第二八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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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二八四卷

後晉紀五

後晉齊王開運元年至二年

(944—945年)

起閼逢執徐(甲辰,944年)二月,盡旃蒙大荒落(乙巳,945年)七月,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44年二月,訖公元945年七月,凡一年又六個月,當後晉出帝開運元年二月至開運二年七月。開運二年二月,高行周在戚城大敗契丹。桑維翰復出,出楊光遠、景延廣於外,朝綱整肅,數月之間,朝廷差治。十二月,契丹第二次大舉南犯,後晉軍大敗契丹於相州,後晉出帝下詔親征。開運二年三月,後晉軍在陽城大敗契丹。後晉出帝留杜威為順國節度使鎮恆州。杜威畏契丹復來,擅離職守逃回京都,後晉出帝姑息不問。桑維翰屢諫乘勝與契丹修好,後晉出帝不聽,喪失和平契機。閩主王曦為部屬殺死,朱文進自稱閩主。王延政大破南唐兵,朱文進又為部屬所殺,歸服殷主,福州兵入援建州,南唐增兵大敗王延政,李仁達乘機割據福州。王延政屠殺福州兵八千,為其敗亡張本。

齊王中

開運元年(甲辰,944年)

二月,甲辰朔,命前保義節度使石贇守麻家口,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守楊劉鎮,護聖都指揮使白再榮守馬家口,西京留守安彥威守河陽。未幾,周儒引契丹將麻荅自馬家口濟河,營於東岸,攻鄆州北津以應楊光遠。麻荅,契丹主之從弟也。

乙巳,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李守貞、神武統軍皇甫遇、陳州防禦使梁漢璋、懷州刺史薛懷讓將兵萬人,緣河水陸俱進。守貞,河陽;漢璋,應州;懷讓,太原人也。

丙午,契丹圍高行周、符彥卿及先鋒指揮使石公霸於戚城。先是景延廣令諸將分地而守,無得相救。行周等告急,延廣徐白帝,帝自將救之。契丹解去,三將泣訴救兵之緩,幾不免。

戊申,李守貞等至馬家口。契丹遣步卒萬人築壘,散騎兵於其外,餘兵數萬屯河西,船數千艘渡兵,未已,晉兵薄之,契丹騎兵退走,晉兵進攻其壘,拔之。契丹大敗,乘馬赴河溺死者數千人,俘斬亦數千人。河西之兵慟哭而去,由是不敢復東。

辛亥,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奏將兵四萬自麟州濟河,侵契丹之境。壬子,以彝殷為契丹西南面招討使。

初,契丹主得貝州、博州,皆撫慰其人,或拜官賜服章。及敗於戚城及馬家口,忿恚,所得民,皆殺之,得軍士,燔炙之。由是晉人憤怒,戮力爭奮。

楊光遠將青州兵欲西會契丹,戊午,詔石贇分兵屯鄆州以備之。

詔劉知遠將部兵自土門出恆州擊契丹,又詔會杜威、馬全節於邢州。知遠引兵屯樂平不進。

【語譯】

後晉齊王開運元年(甲辰,公元944年)

二月初一日甲辰,任命前保義節度使石贇戍守麻家口,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戍守楊劉鎮,護聖都指揮使白再榮戍守馬家口,西京留守安彥威戍守河陽。不久,周儒引導契丹將領麻荅從馬家口渡過黃河,在東岸紮營,攻打鄆州北岸的渡口以便接應楊光遠。麻荅是契丹主的堂弟。

二月初二日乙巳,派遣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義成節度使李守貞、神武統軍皇甫遇、陳州防禦使梁漢璋、懷州刺史薛懷讓率領一萬兵馬,沿著黃河,水陸並進。李守貞是河陽人,梁漢璋是應州人,薛懷讓是太原人。

二月初三日丙午,契丹在戚城包圍了高行周、符彥卿和先鋒指揮使石公霸。在此之前,景延廣下令各將帥分地防守,不許相互救援。高行周等人向朝廷告急,景延廣才慢慢報告後晉出帝,後晉出帝親自率兵前去救援。契丹解圍退走,三位將軍哭著向後晉出帝申訴救兵來得太遲,險些使他們遭難。

二月初五日戊申,李守貞等人到達馬家口。契丹派出步兵一萬人修築營壘,在營壘的外面散佈騎兵,其餘的兵卒數萬人都駐紮在黃河西岸,用數千艘船往來運渡兵卒,營壘還沒有修築完畢,晉兵就逼近了過來,契丹騎兵退卻逃走,晉兵就進攻他們的營壘,攻了下來。契丹大敗,騎著馬衝進黃河而被淹死的有好幾千人,被俘和被殺的也有好幾千人。黃河西岸的契丹兵傷心地痛哭著撤退了回去,從此不敢再到東岸來了。

二月初八日辛亥,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奏報朝廷,要率領四萬兵馬從麟州渡過黃河,侵入契丹境內。二月初九日壬子,任命李彝殷為契丹西南面招討使。

當初,契丹主取得貝州、博州以後,都對這些地方的州民加以安撫慰問,甚至還給人們拜授官職,賜給袍服徽章。等到他在戚城和馬家口吃了敗仗之後,憤怒惱恨之下,把所抓捕的百姓全部殺掉,把抓到的軍士全部都用火燒烤。因此引起了後晉人的憤怒,他們全力以赴,奮起鬥爭。

楊光遠帶領青州兵想向西和契丹兵相會合,二月十五日戊午,後晉出帝下詔命令石贇分出一部分兵力駐守在鄆州,來防備他。

詔令劉知遠帶領本部人馬從土門出發取道恆州,去攻打契丹,又命令他和杜威、馬全節在邢州會師。劉知遠率兵駐紮在樂平不肯前進。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契丹敗北,西線劉知遠觀望不力戰以保存實力。)

帝居喪期年,即於宮中奏細聲女樂。及出師,常令左右奏三絃琵琶,和以羌笛,擊鼓歌舞,曰:“此非樂也。”庚申,百官表請聽樂,詔不許。

壬戌,楊光遠圍棣州,刺史李瓊出兵擊敗之,光遠燒營走還青州。癸亥,以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為東面馬步都部署,將兵屯鄆州。

階、成義軍指揮使王君懷帥所部千餘人叛降蜀,請為鄉道以取階、成。甲子,蜀人攻階州。

契丹偽棄元城去,伏精騎於古頓丘城,以俟晉軍與恆、定之兵合而擊之。鄴都留守張從恩屢奏虜已遁去,大軍欲進追之,會霖雨而止。契丹設伏旬日,人馬飢疲。趙延壽曰:“晉軍悉在河上,畏我鋒銳,必不敢前,不如即其城下,四合攻之,奪其浮樑,則天下定矣。”契丹主從之,三月,癸酉朔,自將兵十餘萬陳於澶州城北,東西橫掩城之兩隅,登城望之,不見其際。高行周前軍在戚城之南,與契丹戰,自午至晡,互有勝負。契丹主以精兵當中軍而來,帝亦出陳以待之。契丹主望見晉軍之盛,謂左右曰:“楊光遠言晉兵半已餒死,今何其多也!”以精騎左右略陳,晉軍不動,萬弩齊發,飛矢蔽地。契丹稍卻,又攻晉陳之東偏,不克。苦戰至暮,兩軍死者不可勝數。昏後,契丹引去,營於三十里之外。

乙亥,契丹主帳中小校竊其馬亡來,雲契丹已傳木書,收軍北去。景延廣疑其詐,閉壁不敢追。

【語譯】

後晉出帝守喪剛滿一年,就在宮中演奏起細聲女樂。到率兵出師北討時,常常命身邊的人為他彈奏三絃琵琶,用羌笛伴奏,一邊擊鼓,一邊唱歌跳舞,還說:“這不算是作樂。”二月十七日庚午,文武百官上表請求允許聆聽音樂,下詔表示不允許。

二月十九日壬戌,楊光遠包圍棣州,刺史李瓊出兵把他打敗,楊光遠燒了營寨逃回到青州。二十日,任命前威勝節度使何重建為東面馬步都部署,率兵駐紮鄆州。

階、成二州的義軍指揮使王君懷率領所部一千多人叛變投降了後蜀,並且請求為後蜀當嚮導去攻取階、成二州。二月二十一日甲子,後蜀開始攻打階州。

契丹假裝放棄元城而退走,在古頓丘城埋伏下精銳騎兵,以等待晉軍與恆州、定州的軍隊會合時再發動攻擊。鄴都留守張從恩多次奏報說北虜已經逃走,朝廷大軍正要去追擊契丹,碰巧遇上了連綿不斷的大雨,只好取消了這次行動。契丹兵埋伏了十多天,人困馬乏。趙延壽說:“晉軍都在黃河岸邊,害怕我軍的強銳,一定不敢前來,不如把軍隊開到他們的城下,從四面包圍進行攻打,奪取他們的德勝浮橋,這樣天下大勢就定了。”契丹主聽從了他的意見,三月初一日癸酉,契丹主親自率領十多萬兵馬在澶州城北擺開陣勢,從東到西橫亙州城的兩個角,登城眺望,看不到邊際。高行周的前鋒部隊當時在戚城以南,和契丹交戰,從中午一直打到黃昏,雙方互有勝負。契丹主用他的精銳士兵徑直向晉軍的中軍衝了過來,後晉出帝也擺開陣勢準備迎敵。契丹主遠遠望見晉軍軍威強盛,就對身邊的人說:“楊光遠說晉兵有一半已經餓死,現在怎麼這麼多啊!”於是使用精銳騎兵從左右兩邊去衝擊晉軍的軍陣,晉軍絲毫不為所動,忽然間萬弩齊發,飛矢落得滿地都是。契丹兵稍微向後退了一點,接著又進攻晉軍軍陣的東側,仍然沒能攻下。苦戰到傍晚,兩軍死亡的人多得不可勝數。天黑以後,契丹兵退了回去,在三十里之外紮營。

三月初三日乙亥,契丹主帳下的一個小校官偷了他的馬逃了過來,說契丹主已經傳下木書軍令,集合軍隊回北方去了。景延廣懷疑可能其中有詐,關閉營壘不敢追擊。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後晉兵在戚城大勝,契丹主北還。)

漢主命中書令、都元帥越王弘昌謁烈宗陵於海曲,至昌華宮,使盜殺之。

契丹主自澶州北分為兩軍,一出滄、德,一出深、冀而歸。所過焚掠,方廣千里,民物殆盡。留趙延照為貝州留後。麻荅陷德州,擒刺史尹居璠。

閩拱宸都指揮使朱文進,閤門使連重遇,既弒康宗,常懼國人之討,相與結婚以自固。閩主曦果於誅殺,嘗遊西園,因醉殺控鶴指揮使魏從朗。從朗,朱、連之黨也。又嘗酒酣誦白居易詩云:“惟有人心相對間,咫尺之情不能料。”因舉酒屬二人。二人起,流涕再拜,曰:“臣子事君父,安有他志!”曦不應。二人大懼。

李後妒尚賢妃之寵,欲弒曦而立其子亞澄,使人告二人曰:“主上殊不平於二公,奈何?”

會後父李真有疾,乙酉,曦如真第問疾。文進、重遇使拱宸馬步使錢達弒曦於馬上,召百官集朝堂,告之曰:“太祖昭武皇帝,光啟閩國,今子孫淫虐,荒墜厥緒。天厭王氏,宜更擇有德者立之。”眾莫敢言。重遇乃推文進升殿,被袞冕,帥群臣北面再拜稱臣。文進自稱閩主,悉收王氏宗族延喜以下少長五十餘人,皆殺之。葬閩主曦,諡曰睿文廣武明聖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廟號景宗。以重遇總六軍。禮部尚書、判三司鄭元弼抗辭不屈,黜歸田裡,將奔建州,文進殺之。文進下令,出宮人,罷營造,以反曦之政。

殷主延政遣統軍使吳成義將兵討文進,不克。

文進加樞密使鮑思潤同平章事,以羽林統軍使黃紹頗為泉州刺史,左軍使程文緯為漳州刺史。汀州刺史同安許文稹,舉郡降之。

丁亥,詔太原、恆、定兵各還本鎮。

辛卯,馬全節攻契丹泰州,拔之。

敕天下籍鄉兵,每七戶共出兵械資一卒。

秦州兵救階州,出黃階嶺,敗蜀兵於西平。

【語譯】

漢主命令中書令、都元帥越王劉弘昌到海曲去拜謁烈宗的陵墓,當他到了昌華宮時,漢主唆使盜賊把他殺了。

契丹主從澶州北面開始把軍隊分作兩路,一路取道滄州、德州,一路取道深州、冀州,往回撤。對他們所經過的地方都燒殺搶掠,方圓有一千里,百姓的財物幾乎都被搶光了。留下趙延照為貝州留後。麻荅攻陷了德州,俘獲了刺史尹居璠。

閩國拱宸都指揮使朱文進、閤門使連重遇,在弒殺了康宗以後,常常擔心國人會向他們討血債,於是就相互聯姻,想以此來穩固自己的地位。閩主王曦誅殺起人來毫不手軟,一次他遊覽西園,乘著醉酒殺死了控鶴指揮使魏從朗。魏從朗是朱文進、連重遇的黨羽。又一次乘著酒興正濃吟誦白居易的詩道:“唯有人心相對時,咫尺之情不能料。”說著,就舉起酒杯向二人敬酒。二人趕忙站起,流著眼淚一再叩拜,說:“臣子侍奉君父,哪敢懷有異志!”王曦沒有搭腔,二人感到非常恐懼。

李後忌妒尚賢妃受寵愛,想弒殺王曦然後扶立自己的兒子王亞澄,她派人告訴朱文進、連重遇二人說:“皇上對你們二位很不滿意,怎麼辦啊?”

正巧皇后的父親李真有病,三月十三日乙酉,王曦前往李真的府第去看望他的病情。朱文進、連重遇指使洪宸馬步使錢達在馬上把王曦殺了,然後召集文武百官在朝堂相見,告訴大家說:“太祖昭武皇帝,光大開創了閩國,現在他的子孫們卻荒淫暴虐,敗壞了祖宗的傳統,蒼天已經厭棄王氏,應該另外選擇一位有賢德的人,擁立他為國君。”眾人都不敢說話。連重遇於是就推朱文進上殿升座,給他穿上皇帝的衣服冠冕,然後率領群臣向北面再拜稱臣。朱文進自稱閩主,把王氏宗族從王延喜以下老老少少共五十多人,全部殺掉。安葬了閩主王曦,諡號為睿文廣武明聖元德隆道大孝皇帝,廟號叫景宗。任命連重遇總管六軍。禮部尚書、判三司鄭元弼言辭抗辯,不肯歸服,被罷去官職,免歸鄉里,他準備投奔建州的殷主王延政,朱文進把他殺了。朱文進下令,遣散宮人出宮,停止工程營建,以表示和王曦政策的不同。

殷主王延政派遣統軍使吳成義率兵討伐朱文進,未能取勝。

朱文進加封樞密使鮑思潤為同平章事,任命羽林統軍使黃紹頗為泉州刺史,左軍使程文緯為漳州刺史。汀州刺史同安人許文稹,獻出守郡投降了朱文進。

三月十五日丁亥,詔令太原、恆州、安州的軍隊各還本鎮。

三月十九日辛卯,馬全節攻克了契丹的泰州。

下令天下造冊登記鄉兵,每七戶人家共同出供給一個兵卒的兵械錢。

秦州兵救援階州,取道黃階嶺,在西平打敗了後蜀軍隊。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閩國內亂,閩主王曦為部屬所殺。)

漢以戶部侍郎陳偓同平章事。

夏,四月,丁未,緣河巡檢使梁進以鄉社兵復取德州。己酉,命歸德節度使高行周、保義節度使王周留鎮澶州。庚戌,帝發澶州;甲寅,至大梁。

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廣,既為上下所惡,帝亦憚其不遜難制;桑維翰引其不救戚城之罪,辛酉,加延廣兼侍中,出為西京留守。以歸德節度使兼侍中高行周為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延廣鬱郁不得志,見契丹強盛,始憂國破身危,遂日夜縱酒。

朝廷因契丹入寇,國用愈竭,復遣使者三十六人分道括率民財,各封劍以授之。使者多從吏卒,攜鎖械、刀杖入民家,小大驚懼,求死無地。州縣吏復因緣為奸。

河南府出緡錢二十萬,景延廣率三十七萬。留守判官盧億言於延廣曰:“公位兼將相,富貴極矣。今國家不幸,府庫空竭,不得已取於民,公何忍復因而求利,為子孫之累乎!”延廣慚而止。

先是,詔以楊光遠叛,命兗州修守備。泰寧節度使安審信,以治樓堞為名,率民財以實私藏。大理卿張仁願為括率使,至兗州,賦緡錢十萬。值審信不在,拘其守藏吏,指取錢一囷,已滿其數。

戊寅,命侍衛馬步軍都虞候、泰寧節度使李守貞將步騎二萬討楊光遠於青州;又遣神武統軍洛陽潘環及張彥澤等將兵屯澶州,以備契丹。

契丹遣兵救青州,齊州防禦使堂陽薛可言邀擊,敗之。

丙戌,詔諸州所籍鄉兵,號武定軍,凡得七萬餘人。時兵荒之餘,復有此擾,民不聊生。

丁亥,鄴都留守張從恩上言:“趙延照雖據貝州,麾下兵皆久客思歸,宜速進軍攻之。”詔以從恩為貝州行營都部署,督諸將擊之。辛卯,從恩奏趙延照縱火大掠,棄城而遁,屯於瀛、莫,阻水自固。

朱文進遣使如唐,唐主囚其使,將伐之,會天暑、疾疫而止。

六月,辛酉,官軍拔淄州,斬其刺史劉翰。

太尉、侍中馮道雖為首相,依違兩可,無所操決。或謂帝曰:“馮道,承平之良相,今艱難之際,譬如使禪僧飛鷹耳。”癸卯,以道為匡國節度使,兼侍中。

乙巳,漢主幽齊王弘弼於私第。

或謂帝曰:“陛下欲御北狄,安天下,非桑維翰不可。”丙午,復置樞密院,以維翰為中書令兼樞密使,事無大小,悉以委之,數月之間,朝廷差治。

【語譯】

南漢任命戶部侍郎陳偓為同平章事。

夏季,四月初五日丁未,緣河巡檢使梁進用鄉社兵收復了德州。四月初七日己酉,命令歸德節度使高行周、保義節度使王周留下來鎮守澶州。四月初八日庚戌,後晉出帝從澶州啟程;四月十二日甲寅,到達大梁。

侍衛馬步都指揮使、天平節度使、同平章事景延廣,既被上上下下的人們所憎恨,後晉出帝也怕他桀驁不馴,難以控制;桑維翰追究他不援救戚城的罪責,四月十九日辛酉,加封景延廣為兼侍中,外放為西京留守。任命歸德節度使兼侍中高行周為侍衛馬步都指揮使。景延廣鬱郁不得志,又見契丹勢力強盛了起來,開始擔憂起國破身亡的危險,於是就一天到晚縱情飲酒。

朝廷由於契丹的入侵,國家財用更加枯竭,於是又派出使差三十六人分別去各道搜刮百姓的財物,臨行前每位使差都封賜了一柄寶劍。這些使差帶了很多隨從吏卒,拿著鎖鏈刑械、刀杖闖入百姓家中,攪得大人小孩都驚慌恐懼,想求一死都沒有門路。州縣的官吏也藉此機會為非作歹。

河南府應出緡錢二十萬,景延廣卻收到三十七萬。留守判官盧億對景延廣說:“您位居將相,富貴到了極點。現在國家遭到不幸,府庫空乏竭盡,不得已才向百姓索取,您怎麼忍心再乘機貪圖私利,給子孫增添負累呢!”景延廣感到慚愧,就罷了手。

在此之前,後晉出帝下詔,由於楊光遠叛變,命令兗州修築守備設施。泰寧節度使安審信,借修築城樓的名義,聚斂民財以中飽私囊。大理卿張仁願當時受派為括率使,來到兗州,要徵收緡錢十萬。正巧安審信不在軍鎮,就拘禁了他的看守倉庫的小吏,指令隨員取出其中一個倉庫的錢,結果就滿足了所需之數。

五月初七日戊寅,命令侍衛馬步軍都虞候、泰寧節度使李守貞率領步兵和騎兵二萬人赴青州討伐楊光遠;又派遣神武統軍洛陽人潘環和張彥澤等人率兵駐紮澶州,以防備契丹。

契丹派兵救援青州,齊州防禦使堂陽人薛可言中途攔擊,打敗了契丹援兵。

五月十五日丙戌,詔令各州所登記的鄉兵稱為武定軍,共有七萬多人。當時在兵荒馬亂之後,又增加了這樣的騷擾,以致民不聊生。

五月十六日丁亥,鄴都留守張從恩上奏說:“趙延照雖然佔據著貝州,但是他麾下的士兵卻久居在外歸鄉心切,應該儘快派兵去攻打他。”詔令張從恩為貝州行營都部署,督率各軍將帥攻擊趙延照。五月二十日辛卯,張從恩奏報說,趙延照放火搶劫,棄城而逃,駐紮在瀛州、莫州,依水設阻,以圖自保。

朱文進派遣使者前往南唐,南唐主囚禁了他的使者,準備派兵討伐他的弒君之罪,正趕上天氣暑熱、疾疫流行,只好作罷。

六月二十一日辛酉,官軍攻克淄州,斬殺了淄州刺史劉翰。

太尉、侍中馮道雖然身為宰相,可是對待事情卻模稜兩可,從來都不輕易作決定。有人對後晉出帝說:“馮道,是承平時代的好宰相,現在是時勢艱難時期,比如讓坐禪的僧人去飛鷹搏兔,用非所長啊。”六月初三日癸卯,任命馮道為匡國節度使,兼侍中。

六月初五日乙巳,南漢主把齊王劉弘弼幽禁在他的宅第裡。

有人對後晉出帝說:“陛下如果要想抵禦北狄,安定天下,非任用桑維翰不可。”六月初六日丙午,恢復設置樞密使,任命桑維翰為中書令兼樞密使,無論大小事情,都全部委託給了他。幾個月之間,朝中的一切就大致上了軌道。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桑維翰復出,景延廣罷職,數月之間,朝廷差治。)

滑州河決,浸汴、曹、單、濮、鄆五州之境,環梁山合於汶。詔大發數道丁夫塞之。既塞,帝欲刻碑紀其事。中書舍人楊昭儉諫曰:“陛下刻石紀功,不若降哀痛之詔;染翰頌美,不若頒罪己之文。”帝善其言而止。

初,高祖割北邊之地以賂契丹,由是府州刺史折從遠亦北屬。契丹欲盡徙河西之民以實遼東,州人大恐,從遠因保險拒之。及帝與契丹絕,遣使諭從遠使攻契丹。從遠引兵深入,拔十餘寨。戊午,以從遠為府州團練使。從遠,雲州人也。

甲子,復置翰林學士。戊辰,以右散騎常侍李慎儀為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都官郎中劉溫叟,金部郎中、知制誥武強徐臺符,禮部郎中李浣、主客員外郎宗城範質,皆為學士。溫叟,嶽之子也。

秋,七月,辛未朔,大赦,改元。

己丑,以太子太傅劉昫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辛丑朔,以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為北面行營都統,順國節度使杜威為都招討使,督十三節度以備契丹。

桑維翰兩秉朝政,出楊光遠、景延廣於外,至是一制指揮,節度使十五人無敢違者,時人服其膽略。

朔方節度使馮暉上章自陳未老可用,而制書見遺。維翰詔禁直學士使為答詔曰:“非制書忽忘,實以朔方重地,非卿無以彈壓。比欲移卿內地,受代亦須奇才。”暉得詔,甚喜。

時軍國多事,百司及使者諮請輻湊,維翰隨事裁決,初若不經思慮,人疑其疏略,退而熟議之,亦終不能易也。然為相頗任愛憎,一飯之恩、睚眥之怨必報,人以此少之。

【語譯】

滑州境內的黃河決口,淹浸了汴、曹、單、濮、鄆五個州的土地,大水環繞樑山最後匯入汶水。後晉出帝下詔廣泛調集幾個道的民夫去堵塞黃河缺口。缺口堵住後,後晉出帝想刻碑記述這件事情。中書舍人楊昭儉勸諫說:“陛下刻石記述功德,不如頒降哀痛的詔書;用筆墨頌揚善舉,不如頒示責備自己的文告。”後晉出帝認為他的話說得很好,便停止了這一舉動。

當初,後晉高祖為了賄賂契丹而割讓了北方的土地,因此府州刺史折從遠也隨州北屬契丹。契丹想把黃河以西的百姓全部遷徙去充實遼東,府州的百姓非常恐慌,折從遠便據守險要之地,抗拒遷徙。到了後晉出帝斷絕了和契丹的交往的時候,就派使者來告諭折從遠,要他攻打契丹。折從遠率兵深入敵境,總計攻下了契丹的十多個營寨。六月十八日戊午,任命折從遠為府州團練使。折從遠是雲州人。

六月二十四日甲子,恢復設置翰林學士。六月二十八日戊辰,任命右散騎常侍李慎儀為兵部侍郎、翰林學士承旨,都官郎中劉溫叟、金部郎中知制誥武強人徐臺符、禮部郎中李澣、主客員外郎宗城人範質,都為翰林學士。劉溫叟是劉嶽的兒子。

秋季,七月初一日辛未,大赦全國,改年號為開運。

七月十九日己丑,任命太子太傅劉昫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八月初一日辛丑,任命河東節度使劉知遠為北面行營都統,順國節度使杜威為都招討使,督率十三個節度使以防備契丹。

桑維翰兩度執掌朝政,先後把楊光遠、景延廣放為外任,到這時他統一政令,調度指揮,十五個節度使沒人敢違抗他的命令,當時的人們都佩服他的膽識和謀略。

朔方節度使馮暉上奏章陳說自己沒有老,還可以為國效勞,但是皇帝下制令時卻把他給遺忘了。桑維翰借皇帝的詔命讓入值禁中的學士擬寫答詔說:“並不是制令中忽略遺忘了,實在因為朔方是軍事重地,不是你就沒有人能夠壓得住陣腳。以往也曾想把卿調回內地,可是接替你的人也必須是奇才才行啊。”馮暉接到詔書,極為高興。

當時軍隊和國家都值多事之秋,朝中各部門以及使者來諮詢請示的人車水馬龍,桑維翰對每件事情都隨時裁定決斷,乍一看好像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人們還懷疑他馬虎草率,可回去後加以仔細推敲,還是最終難以更改他的決定。然而身為宰相他待人卻過於從個人好惡出發,一頓飯的恩惠,他都要報答,瞪眼之類的小仇怨,他也一定要報復,人們對他這一點頗有非議。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後晉出帝塞河決口。桑維翰兩秉朝政,出楊光遠、景延廣於外,朝綱整肅。然氣度狹小,人以此少之。)

契丹之入寇也,帝再命劉知遠會兵山東,皆後期不至。帝疑之,謂所親曰:“太原殊不助朕,必有異圖。果有分,何不速為之!”至是雖為都統,而實無臨制之權,密謀大計,皆不得預。知遠亦自知見疏,但慎事自守而已。郭威見知遠有憂色,謂知遠曰:“河東山川險固,風俗尚武,土多戰馬,靜則勤稼穡,動則習軍旅,此霸王之資也,何憂乎!”

朱文進自稱威武留後,權知閩國事,遣使奉表稱藩於晉。癸丑,以文進為威武節度使,知閩國事。

癸亥,置鎮寧軍於澶州,以濮州隸焉。

初,吳濠州刺史劉金卒,子仁規代之;仁規卒,子崇俊代之。唐烈祖置定遠軍於濠州,以崇俊為節度使。會清淮節度使姚景卒,崇俊厚賂權要,求兼領壽州。唐主陽為不知其意,徙崇俊為清淮節度使,以楚州刺史劉彥貞為濠州觀察使,馳往代之,崇俊悔之。彥貞,信之子也。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丙子,契丹寇遂城、樂壽,深州刺史康彥進擊卻之。

冬,十月,丙午,漢主毒殺鎮王弘澤於邕州。

殷主延政遣其將陳敬佺以兵三千屯尤溪及古田,盧進以兵二千屯長溪。

泉州散員指揮使桃林留從效謂同列王忠順、董思安、張漢思曰:“朱文進屠滅王氏,遣腹心分據諸州。吾屬世受王氏恩,而交臂事賊,一旦富沙王克福州,吾屬死有餘愧!”眾以為然。十一月,從效等各引軍中所善壯士,夜飲於從效之家,從效紿之曰:“富沙王已平福州,密旨令吾屬討黃紹頗。吾觀諸君狀貌,皆非久處貧賤者。從吾言,富貴可圖;不然,禍且至矣。”眾皆踴躍,操白梃,逾垣而入,執紹頗,斬之。從效持州印詣王繼勳第,請主軍府。從效自稱平賊統軍使,函紹頗首,遣副兵馬使臨淮陳洪進齎詣建州。

洪進至尤溪,福州戍兵數千遮道。洪進紿之曰:“義師已誅朱福州,吾倍道逆嗣君於建州,爾輩尚守此何為乎?”以紹頗首示之,眾遂潰,大將數人從洪進詣建州。延政以繼勳為侍中、泉州刺史,從效、忠順、思安、洪進皆為都指揮使。漳州將程謨聞之,亡殺刺史程文緯,立王繼成權州事。繼勳、繼成,皆延政之從子也,朱文進之滅王氏,二人以疏遠獲全。

【語譯】

當初契丹入侵的時候,後晉出帝一再地命令劉知遠到太行山以東會師,結果他都是過了限期還沒有到達。後晉出帝懷疑起他來,對親信們說:“太原方面很不願幫助朕,一定是別有用心。如果真有緣分當天子,為什麼不趕快即位!”到這時,劉知遠雖然任北面行營都統,但是實際上並沒有臨事制決的權力,朝中的秘密謀劃和軍國大計,都不讓他參預。劉知遠也知道自己被疏遠了,所以只是謹慎處事,盡到自己所負的責任而已。郭威看出劉知遠面有憂鬱之色,就對劉知遠說:“河東這塊地方,山川形勢險要堅固,有崇尚武勇的習俗,此地多產戰馬,局勢安定就勸民努力耕種,局勢動盪就訓練士卒,這些都是成就霸王事業的資本,還有什麼好憂慮的呢!”

朱文進自稱為威武留後,代理閩國的事務,派遣使者呈奉表章向後晉自稱藩屬。八月十三日癸丑,任命朱文進為威武節度使,總管閩國的事務。

八月二十三日癸亥,在澶州設置鎮寧軍,把濮州隸屬於鎮寧軍。

當初,吳國濠州刺史劉金去世後,他的兒子劉仁規接替了他的職位;劉仁規去世後,又由他的兒子劉崇俊接替他的職位。唐烈祖在濠州設置了定遠軍,任命劉崇俊擔任節度使。又遇上清淮節度使姚景去世。劉崇俊就用厚禮賄賂朝中的權要人物,請求讓他兼領壽州。南唐主表面上假裝不明白他的意圖,就把劉崇俊調任為清淮節度使,同時任命楚州刺史劉彥貞為濠州觀察使,快馬加鞭地趕往濠州接替了他的職位;劉崇俊感到很後悔。劉彥貞是劉信的兒子。

九月初一日庚午,發生日食。

九月初七日丙子,契丹入侵遂城、樂壽,深州刺史康彥進擊退了他們。

冬季,十月初七日丙午,漢主在邕州把鎮王劉弘澤毒死。

殷主王延政派遣他的將領陳敬佺率領三千兵馬駐紮尤溪和古田,盧進率領二千兵馬駐紮長溪。

泉州散員指揮使桃林人留從效對他的同僚王忠順、董思安、張漢思說:“朱文進屠滅了王氏家族,分派心腹之人把持各州。我們這些人世代蒙受王氏的恩澤,卻拱手侍奉奸賊,一旦富沙王攻下了福州,我們這些人就是死了也會有愧啊!”大家都認為他的話很有道理。十一月,留從效等人召集軍中平時比較要好的壯士,夜晚到留從效家中喝酒,留從效欺騙他們說:“富沙王已經平定了福州,有密旨讓我們討伐黃紹頗。我觀察過諸位的形體相貌,你們都不是久處貧賤之人。如果聽從我的話,富貴是可以得到的;要不然的話,災禍馬上就會臨頭。”大家被他說得躍躍欲試,就拿起棍棒,翻牆進入黃紹頗家中,抓住黃紹頗,把他殺了。留從效捧著州印來到王繼勳的府第,請他出來主持軍府的事務。留從效自稱為平賊統軍使,把黃紹頗的首級裝在木箱子裡,派副兵馬使臨淮人陳洪進送到建州去。

陳洪進走到尤溪,福州的守兵幾千人擋住了去路。陳洪進騙他們說:“義師已經誅殺了福州的朱文進,我兼程趕路是為了到建州去迎接繼位的國君,你們還守在這裡幹什麼?”並把黃紹頗的首級拿給他們看,兵眾們當即就潰散了,其中有幾員大將跟隨陳洪進前往建州。王延政任命王繼勳為侍中、泉州刺史,留從效、王忠順、董思安、陳洪進都被任命為都指揮使。漳州的將官程謨聽到這一消息後,也殺了刺史程文緯,擁立王繼成代理漳州的事務。王繼勳、王繼成,都是王延政的侄子,朱文進在屠滅王氏時,他們二人由於關係疏遠而得以保全性命。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閩國福州兵變殺黃紹頗,朱文進勢孤。)

汀州刺史許文稹奉表請降於殷。

十二月,癸丑,加朱文進同平章事,封閩國王。

李守貞圍青州經時,城中食盡,餓死者太半。契丹援兵不至,楊光遠遙稽首於契丹曰:“皇帝,皇帝,誤光遠矣!”其子承勳、承祚、承信勸光遠降,冀全其族。光遠不許,曰:“吾昔在代北,嘗以紙錢祭天池而沈,人皆言當為天子,姑待之。”丁巳,承勳斬勸光遠反者節度判官丘濤等,送其首於守貞,縱火大噪,劫其父出居私第,上表待罪,開城納官軍。

朱文進聞黃紹頗死,大懼,以重賞募兵二萬,遣統軍使林守諒、內客省使李廷鍔將之攻泉州,鉦鼓相聞五百里。殷主延政遣大將軍杜進將兵二萬救泉州,留從效開門與福州兵戰,大破之,斬守諒,執廷鍔。延政遣統軍使吳成義帥戰艦千艘攻福州,朱文進遣子弟為質於吳越以求救。

初,唐翰林待詔臧循,與樞密副使查文徽同鄉裡,循常為賈人,習福建山川,為文徽畫取建州之策。文徽表請用兵擊王延政,國人多以為不可。唐主以文徽為江西安撫使,循行境上,覘其可否;文徽至信州,奏言攻之必克。唐主以洪州營屯都虞候邊鎬為行營招討諸軍都虞候,將兵從文徽伐殷。文徽自建陽進屯蓋竹,聞漳、泉、汀三州皆降於殷,殷將張漢卿自鏞州將兵八千將至,文徽懼,退保建陽。臧循屯邵武,邵武民導殷兵襲破循軍,執循送建州斬之。

朝廷以楊光遠罪大,而諸子歸命,難於顯誅,命李守貞以便宜從事。閏月,癸酉,守貞入青州,遣人拉殺光遠於別第,以病死聞。丙戌,起復楊承勳,除汝州防禦使。

殷吳成義聞有唐兵,詐使人告福州吏民曰:“唐助我討賊臣,大兵今至矣。”福人益懼。乙未,朱文進遣同平章事李光準等奉國寶於殷。

丁酉,福州南廊承旨林仁翰謂其徒曰:“吾曹世事王氏,今受制賊臣,富沙王至,何面見之!”帥其徒三十人被甲趣連重遇第,重遇方嚴兵自衛,三十人者望之,稍稍遁去。仁翰執槊直前刺重遇,殺之,斬其首以示眾曰:“富沙王且至,汝輩族矣!今重遇已死,何不亟取文進以贖罪!”眾踴躍從之,遂斬文進,迎吳成義入城,函二首送建州。

契丹復大舉入寇,盧龍節度使趙延壽引兵先進。契丹前鋒至邢州,順國節度使杜威遣使間道告急。帝欲自將拒之,會有疾,命天平節度使張從恩、鄴都留守馬全節、護國節度使安審琦會諸道兵屯邢州,武寧節度使趙在禮屯鄴都。

契丹主以大兵繼至,建牙於元氏。朝廷憚契丹之盛,詔從恩等引兵稍卻,於是諸軍恟懼,無復部伍,委棄器甲,所過焚掠,比至相州,不復能整。

【語譯】

汀州刺史許文稹上表向殷國請求歸降。

十二月十五日癸丑,加朱文進為同平章事,封為閩國王。

李守貞圍攻青州已經很有一些時間了,城中的糧食已經吃光,餓死的人有一大半。契丹的援兵一直沒到,楊光遠遙對北方的契丹叩拜說:“皇上啊,皇上,你耽誤了我楊光遠的大事啊!”他的兒子楊承勳、楊承祚、楊承信勸楊光遠投降,希望能夠以此來保全楊氏家族。楊光遠不答應,他說:“我從前在代北的時候,曾經用紙錢祭祀過天池,紙錢下沉了,人們都說我以後一定能當天子,再等等看吧。”十二月十九日丁巳,楊承勳斬殺了勸誘楊光遠造反的節度判官丘濤等人,把他們的首級送到李守貞處,又縱火大聲喧噪,劫持他的父親,讓他住到私宅裡,向朝廷上表等待治罪,打開城門接納官軍。

朱文進得知黃紹頗被殺死,大為恐懼,就用重賞招募了二萬兵卒,派遣統軍林守諒、內客省使李廷鍔率領這些人去攻打泉州,一路上鉦鼓之聲相聞,遠達五百里。殷主王延政派大將軍杜進率領二萬兵馬救援泉州,留從效打開城門和福州兵交戰,把福州兵打得大敗,斬殺了林守諒,活捉了李廷鍔。王延政派遣統軍使吳成義率領一千艘戰艦進攻福州,朱文進派遣子弟到吳越去做人質,請求吳越出兵援救。

當初,南唐翰林待詔臧循,和樞密副使查文徽是同鄉,臧循曾經當過商販,熟習福建的山川形勢,於是就替查文徽謀劃攻取建州的方略。查文徽上表請求出兵攻打王延政,可是國人大多認為不宜出兵。南唐主任命查文徽為江西安撫使,讓他沿著邊境進行巡察,看看能否出兵;查文徽到了信州,就向南唐主奏報說只要派兵攻打,一定能夠取得勝利。南唐主於是任命洪州營屯都虞候邊鎬為行營招討諸軍都虞候,率兵隨從查文徽去討伐殷國。查文徽從建陽向前推進,駐紮在蓋竹,聽說漳、泉、汀三州都投降了殷國,殷國將領張漢卿自鏞州率領八千兵馬即將趕到此地,查文徽害怕了起來,退兵防守建陽。臧循駐紮在邵武,邵武的百姓引導殷國士兵襲擊臧循的軍隊,把他們打得大敗,活捉了臧循,把他押送到建州斬首。

朝廷認為楊光遠雖然罪大惡極,但是他的兒子卻能歸降朝廷,因此不便進行大肆誅殺,就命令李守貞根據具體情況加以處理。閏十二月初五日癸酉,李守貞進入青州城,派人在楊光遠的另外一處住宅裡勒死了楊光遠,對外界說他是得病而死。十二月十八日丙戌,恢復任用楊承勳,任命他為汝州防禦使。

殷國吳成義聽說有唐軍前來,就派人前去向福州的官吏和百姓詐稱:“唐國幫助我討伐賊臣,大兵現在就到了。”福州人更加感到恐懼。閏十二月二十七日乙未,朱文進派遣同平章事李光準等人奉送傳國寶給殷國。

閏十二月二十九日丁酉,福州的南廊承旨林仁翰對他的徒眾說:“我們世代侍奉王氏,現在卻受賊臣的轄制,富沙王來了以後,我們有什麼臉面去見他?”於是就率領他的徒眾三十個人穿上鎧甲直奔連重遇的府第,連重遇正在嚴密地佈置兵卒保衛自己,這三十個人遠遠地看到這一情況,就慢慢地想往回溜。林仁翰手拿長槊徑直向前刺連重遇,把他殺了,砍下他的首級提著向眾人展示,說:“富沙王馬上就要到了,你們這些人要被族滅全家了!現在連重遇已死,你們為什麼不趕快拿下朱文進好為自己贖罪!”眾人聽了紛紛踴躍地跟著他,最終殺死了朱文進,迎接吳成義進城,把朱、連二人的首級裝在木箱中送往建州。

契丹又開始大舉入侵,盧龍節度使趙延壽率領兵馬先出發。契丹前鋒到達邢州,順國節度使杜威派遣使者繞道前來向朝廷告急。後晉出帝正想親自率兵進行抵抗,不巧遇上生病,便命令天平節度使張從恩、鄴都留守馬全節、護國節度使安審琦會合各道兵馬駐紮邢州,武寧節度使趙在禮駐紮鄴都。

契丹主率領大軍隨後到達,在元氏縣修建了衙署。朝廷害怕契丹兵勢強盛,就下詔命令張從恩等人率兵稍作後退,這樣一來各路軍隊都感到畏懼恐慌,亂得不像個隊伍的樣子,一路上丟棄兵器鎧甲,所過之處,放火搶劫,等到他們後退到相州的時候,已經無法重新整理隊形了。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閩國王延政大破南唐兵,朱文進為部屬誅殺。後晉叛將楊光遠伏誅,契丹主第二次大舉南犯。)

二年(乙巳,945年)

春,正月,詔趙在禮還屯澶州,馬全節還鄴都;又遣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屯黎陽,西京留守景延廣自滑州引兵守胡梁渡。庚子,張從恩奏契丹逼邢州,詔滑州、鄴都復進軍拒之。義成節度使皇甫遇將兵趣邢州。契丹寇邢、洺、磁三州,殺掠殆盡,入鄴都境。

壬子,張從恩、馬全節、安審琦悉以行營兵數萬,陳於相州安陽水之南。皇甫遇與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將數千騎前覘契丹,至鄴縣,將渡漳水,遇契丹數萬,遇等且戰且卻,至榆林店,契丹大至,二將謀曰:“吾屬今走,死無遺矣!”乃止,布陳,自午至未,力戰百餘合,相殺傷甚眾。遇馬斃,因步戰,其僕杜知敏以所乘馬授之,遇乘馬復戰。久之,稍解,顧知敏已為契丹所擒,遇曰:“知敏義士,不可棄也。”與彥超躍馬入契丹陳,取知敏而還。俄而契丹繼出新兵來戰,二將曰:“吾屬勢不可走,以死報國耳。”

日且暮,安陽諸將怪覘兵不還,安審琦曰:“皇甫太師寂無音問,必為虜所困。”語未卒,有一騎白遇等為虜數萬所圍;審琦即引騎兵出,將救之,張從恩曰:“此言未足信。必若虜眾猥至,盡吾軍,恐未足以當之,公往何益!”審琦曰:“成敗,天也,萬一不濟,當共受之。借使虜不南來,坐失皇甫太師,吾屬何顏以見天子!”遂逾水而進。契丹望見塵起,即解去。遇等乃得還,與諸將俱歸相州,軍中皆服二將之勇。彥超本吐谷渾也,與劉知遠同母。

【語譯】

後晉齊王開運二年(乙巳,公元945年)

春季,正月,後晉出帝下詔,命令趙在禮回師駐紮澶州,馬全節回師駐紮鄴都;又派遣右神武統軍張彥澤駐紮黎陽,西京留守景延廣從滑州率兵把守胡梁渡。正月初三日庚子,張從恩奏報說契丹已經逼近了邢州,後晉出帝詔命滑州、鄴都再進兵抵抗它。義成節度使皇甫遇率兵直奔邢州。契丹入侵邢、洺、磁三州,幾乎把這些地方搶光殺盡,又進入鄴都境內。

正月十五日壬子,張從恩、馬全節、安審琦率領數萬行營兵馬,在相州安陽水的南岸列陣。皇甫遇和濮州刺史慕容彥超帶領數千名騎兵到前面去偵察契丹軍的情況,他們到了鄴縣,正要渡過漳水,遇上數萬契丹兵,皇甫遇等人且戰且退;退到榆林店,契丹大隊人馬壓了過來,二位將軍商量說:“我們如果現在逃走,就會全部被殺,一個也跑不掉!”於是就停了下來,擺開陣勢,從午時到未時,力戰百餘回合,雙方都死傷慘重。皇甫遇的馬戰死,只好進行步戰,他的僕人杜知敏把自己的坐騎讓給了他,皇甫遇騎馬再戰。經過很長時間,戰況才稍微緩解了一點;回頭再看杜知敏時,他已被契丹軍捉了去,皇甫遇說:“知敏是個義士,不能丟下他不管。”又與慕容彥超躍上戰馬衝入契丹軍陣,把杜知敏救了回來。不一會兒,契丹軍又來了新的部隊投入戰鬥,二位將軍說:“形勢已不允許我們逃走,只有以死報國了。”

太陽快要落山了,拒守在安陽水南岸的各位將領,對偵察敵情的部隊還沒有回來感到很奇怪,安審琦說:“皇甫太師一點音訊也沒有,一定是被北虜所圍困。”話還沒說完,就有一名騎兵回來報告說皇甫遇等人被幾萬北虜所包圍;安審琦當即就帶領騎兵出列,準備去救援皇甫遇,張從恩說:“這話未必可信。北虜如果真的蜂擁而至,把我們軍隊全部派出去,恐怕也不一定能抵擋得住敵人的進攻,公前去會有什麼幫助!”安審琦說:“成敗是天意,萬一不能成功,應當共同承擔後果。假如北虜不向南來,我們卻待在這裡白白地失去皇甫太師,那我們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天子!”於是就渡過安陽水向北進發。契丹兵遠遠看到這邊塵土飛揚,就解圍而去。皇甫遇等人這才得以生還,和諸位將領一道回相州,軍中都歎服二位將軍的勇烈。慕容彥超本來是吐谷渾人,和劉知遠是同母兄弟。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後晉軍大破契丹於相州。)

契丹亦引軍退,其眾自相驚曰:“晉軍悉至矣!”時契丹主在邯鄲,聞之,即時北遁,不再宿,至鼓城。

是夕,張從恩等議曰:“契丹傾國而來,吾兵不多,城中糧不支一旬,萬一奸人往告吾虛實,虜悉眾圍我,死無日矣。不若引軍就黎陽倉,南倚大河以拒之,可以萬全。”議未決,從恩引兵先發,諸軍繼之;擾亂失亡,復如發邢州之時。

從恩留步兵五百守安陽橋,夜四鼓,知相州事符彥倫謂將佐曰:“此夕紛紜,人無固志,五百弊卒,安能守橋!”即召人,乘城為備。至曙,望之,契丹數萬騎已陳於安陽水北,彥倫命城上揚旌鼓譟約束,契丹不測。日加辰,趙延壽與契丹惕隱帥眾逾水,環相州而南,詔右神武統軍張彥澤將兵趣相州。延壽等至湯陰,聞之,甲寅,引還,馬全節等擁大軍在黎陽,不敢追。延壽悉陳甲騎於相州城下,若將攻城狀,符彥倫曰:“此虜將走耳。”出甲卒五百,陳於城北以待之,契丹果引去。

以天平節度使張從恩權東京留守。

庚申,振武節度使折從遠擊契丹,圍勝州,遂攻朔州。

帝疾小愈,河北相繼告急。帝曰:“此非安寢之時!”乃部分諸將為行計。

更命武定軍曰天威軍。

北面副招討使馬全節等奏:“據降者言,虜眾不多,宜乘其散歸種落,大舉徑襲幽州。”帝以為然,徵兵諸道。壬戌,下詔親征;乙丑,帝發大梁。

【語譯】

契丹也引兵退走,他們的兵眾自己也吃驚地說:“晉軍全部來了!”當時契丹主還在邯鄲,聽到這一消息,立即向北逃去,不到兩晚上時間,就到了鼓城。

當天晚上,張從恩等人商議道:“契丹出動了全國的兵馬而來,我們的兵員卻不多,城中的糧食也撐不到十天了,萬一再有奸人去向契丹報告我們的虛實,北虜出動全部軍隊來包圍我們,我們就死定了。不如帶領軍隊前往黎陽倉,南邊靠著黃河以作抵抗,這樣可以萬無一失。”商議還沒有定下來,張從恩就帶領部隊先行出發了,諸軍只好跟著出發;一路上騷擾混亂、丟失逃跑不斷,又跟當初從邢州出發時一樣。

張從恩留下五百名步兵把守安陽橋,夜間四更鼓時,知相州事符彥倫對將領和幕僚們說:“今晚亂哄哄的,人們沒有堅定的意志,五百名疲憊的兵卒,怎麼能守得住橋!”當即就把守橋的士兵召進城內,讓他們登上城牆做防備。天亮了,遠遠望去,契丹有數萬名騎兵已在安陽水北擺開陣勢,符彥倫命令城上的守兵揚動旌旗,擊鼓喧噪,申明號令,契丹兵一時難測城中的虛實。等到辰時,趙延壽和契丹惕隱率領部眾渡過安陽水,繞過相州向南推進,後晉出帝詔命右神武統軍張彥澤率兵趕赴相州。趙延壽等人走到湯陰,得知這一消息,正月十七日甲寅,率兵後撤,馬全節等人在黎陽統領著大軍,但是卻不敢追擊。趙延壽把他的全部精甲騎兵都擺列在相州城下,做出要攻城的架勢,符彥倫說:“這些北虜馬上就要逃走了。”於是派出了五百名披甲士卒出城,在城北列陣等待,契丹兵果然退走了。

任命天平節度使張從恩代理東京留守。

正月二十三日庚申,振武節度使折從遠出兵攻打契丹,包圍勝州,接著攻打朔州。

後晉出帝的病情稍微好轉,黃河以北地區卻相繼告急。後晉出帝說:“這不是我安心睡大覺的時候!”於是就部署諸將,作出徵的準備。

把武定軍改名為天威軍。

北面副招討使馬全節等人上奏:“根據來投降的胡兵說,北虜的兵眾不多,應該乘他們散歸部落之際,大舉出兵直接襲擊幽州。”後晉出帝同意這個看法,於是向各道徵調部隊。正月二十五日壬戌,下詔要御駕親征;正月二十八日乙丑,後晉出帝從大梁出發。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後晉出帝乘勝出擊契丹,兵發大梁。)

閩之故臣共迎殷主延政,請歸福州,改國號曰閩。延政以方有唐兵,未暇徙都,以從子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繼昌都督南都內外諸軍事,鎮福州;以飛捷指揮使黃仁諷為鎮遏使,將兵衛之。

林仁翰至福州,閩主賞之甚薄,仁翰未嘗自言其功。

發南都侍衛及兩軍甲士萬五千人,詣建州以拒唐。

二月,壬辰朔,帝至滑州,命安審琦屯鄴都。甲戌,帝發滑州;乙亥,至澶州。己卯,馬全節等諸軍以次北上。劉知遠聞之曰:“中國疲弊,自守恐不足,乃橫挑強胡,勝之猶有後患,況不勝乎!”

契丹自恆州還,以羸兵驅牛羊過祁州城下,刺史下邳沈斌出兵擊之;契丹以精騎奪其城門,州兵不得還。趙延壽知城中無餘兵,引契丹急攻之,斌在上,延壽語之曰:“沈使君,吾之故人。‘擇禍莫若輕’,何不早降!”斌曰:“侍中父子失計陷身虜庭,忍帥犬羊以殘父母之邦,不自愧恥,更有驕色,何哉!沈斌弓折矢盡,寧為國家死耳,終不效公所為!”明日,城陷,斌自殺。

丙戌,詔北面行營都招討使杜威以本道兵會馬全節等進軍。

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馮玉,宣徽北院使、權侍衛馬步都虞候太原李彥韜,皆挾恩用事,惡中書令桑維翰,數毀之。帝欲罷維翰政事,李崧、劉昫固諫而止。維翰知之,請以玉為樞密副使,玉殊不平。丙申,中旨以玉為戶部尚書、樞密使,以分維翰之權。

彥韜少事閻寶,為僕伕,後隸高祖帳下。高祖自太原南下,留彥韜侍帝,為腹心,由是有寵。性纖巧,與嬖倖相結,以蔽帝耳目,帝委信之,至於升黜將相,亦得預議。常謂人曰:“吾不知朝廷設文官何所用,且欲澄汰,徐當盡去之。”

【語譯】

閩國舊臣一起迎接殷主王延政,請他回福州,並改國號為閩。王延政認為這時正有唐軍來犯,顧不上遷都,就任命他的侄子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繼昌都督南都內外諸軍事,鎮守福州;任命飛捷指揮使黃仁諷為鎮遏使,率兵保衛福州。

林仁翰到了建州,閩主對他的賞賜很微薄,林仁翰從來也沒誇耀過自己的功勞。

徵發南都侍衛及兩軍的甲兵一萬五千人,趕赴建州抵禦唐兵。

二月初一日壬辰,後晉出帝到了滑州,命令安審琦駐紮鄴都。二月初七日甲戌,後晉出帝從滑州出發;二月初八日乙亥,到達澶州。二月十二日己卯,馬全節等各路軍隊依次北上。劉知遠得知這一消息後說:“中原疲乏困弊,保全自己恐怕還難以做到,竟敢隨意地向強大的北胡挑戰,即使打勝了也還會留有後患,何況要是打不勝呢!”

契丹從恆州撤軍,讓瘦弱的士兵驅趕著牛羊經過祁州城下,祁州刺史、下邳人沈斌派兵出城進行攔擊;契丹用精銳騎兵奪取了祁州城門,州兵回不了城。趙延壽知道城中沒有多餘的兵力,就帶領契丹兵緊急攻城;沈斌這時正在城上,趙延壽對他說:“沈使君,我的老朋友。‘擇禍不如選擇輕的’,為什麼還不早一點投降!”沈斌回答說:“侍中父子,你們打錯算盤陷身於北虜,竟然忍心帶著一幫犬羊之兵來摧殘父母之邦,自己不感到慚愧可恥,反而有得意的神色,是什麼東西!沈斌我即使弓折矢盡,寧可為報效國家而死,無論如何也不會效法你的所作所為!”第二天,祁州城被攻陷,沈斌自殺身亡。

二月十九日丙戌,詔命北面行營都招討使杜威率領本道兵馬會合馬全節等人一起進軍。

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馮玉,宣徽北院使、代理侍衛馬步都虞候太原人李彥韜,都是依仗恩寵而得以掌權,他們忌恨中書令桑維翰,多次對他進行詆譭。後晉出帝想罷免桑維翰的職務,李崧、劉昫一再諫阻,只好作罷。桑維翰知道了這一情況,建議任命馮玉為樞密副使,馮玉內心大為不滿。二月二十九日丙申,宮中下旨任命馮玉為戶部尚書、樞密使,目的是為了分散桑維翰的權力。

李彥韜年少侍奉閻寶,當僕人,後來隸屬到後晉高祖的帳下。後晉高祖從太原南下時,留下他陪侍後晉出帝,成為心腹之人,從此受到了恩寵。他生性機靈巧詐,和那些佞幸受寵的人相互勾結,以矇蔽後晉出帝的耳目;後晉出帝依靠信任他,以至於提升和罷免將相,也讓他參與商議。他常常對人說:“我不知道朝廷設置文官有什麼用處,正想要加以淘汰,以後要慢慢地全部廢除。”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契丹倉皇北逃,後晉出帝聽嬖倖之言欲罷桑維翰政事。)

唐查文徽表求益兵,唐主以天威都虞候何敬洙為建州行營招討馬步都指揮使,將軍祖全恩為應援使,姚鳳為都監,將兵數千會攻建州,自崇安進屯赤嶺。閩主延政遣僕射楊思恭、統軍使陳望將兵萬人拒之,列柵水南,旬餘不戰,唐人不敢逼。

思恭以延政之命督望戰。望曰:“江、淮兵精,其將習武事。國之安危,系此一舉,不可不萬全而後動。”思恭怒曰:“唐兵深侵,陛下寢不交睫,委之將軍。今唐兵不出數千,將軍擁眾萬餘,不乘其未定而擊之,有如唐兵懼而自退,將軍何面目以見陛下乎!”望不得已,引兵涉水與唐戰。全恩等以大兵當其前,使奇兵出其後,大破之。望死,思恭僅以身免。

延政大懼,嬰城自守,召董思安、王忠順,使將泉州兵五千詣建州,分守要害。

初,高祖置德清軍於故澶州城,及契丹入寇,澶州、鄴都之間,城戍俱陷。議者以為澶州、鄴都相去百五十里,宜於中塗築城以應接南北,從之。三月,戊戌,更築德清軍城,合德清、南樂之民以實之。

初,光州人李仁達,仕閩為元從指揮使,十五年不遷職。閩主曦之世,叛奔建州,閩主延政以為將。及朱文進弒曦,復叛奔福州,陳取建州之策。文進惡其反覆,黜居福清。浦城人陳繼珣,亦叛閩主延政奔福州,為曦畫策取建州,曦以為著作郎。及延政得福州,二人皆不自安。

王繼昌闇弱嗜酒,不恤將士,將士多怨。仁達潛入福州,說黃仁諷曰:“今唐兵乘勝,建州孤危。富沙王不能保建州,安能保福州!昔王潮兄弟,光山布衣耳,取福建如反掌。況吾輩乘此機會,自圖富貴,何患不如彼乎!”仁諷然之。是夕,仁達等引甲士突入府舍,殺繼昌及吳成義。

仁達欲自立,恐眾心未服,以雪峰寺僧卓巖明素為眾所重,乃言:“此僧目重瞳子,手垂過膝,真天子也。”相與迎之。己亥,立為帝,解去衲衣,被以袞冕,帥將吏北面拜之。然猶稱天福十年,遣使奉表稱藩於晉。

延政聞之,族黃仁諷家,命統軍使張漢真將水軍五千,會漳、泉兵討巖明。

【語譯】

南唐查文徽上表請求增加兵力,南唐主任命天威都虞候何敬洙為建州行營招討馬步都指揮使,將軍祖全恩為應援使,姚鳳為都監,率領數千兵馬聯合攻打建州,從崇安出發,駐紮赤嶺。閩主王延政派遣僕射楊思恭、統軍使陳望率領一萬人馬抵抗唐兵,他們在河流的南岸列置柵欄,十幾天都不出戰,唐兵也不敢逼近。

楊思恭用閩主王延政的命令督催陳望出戰。陳望說:“江淮一帶的兵是精銳的,他們的將領都熟悉作戰。我們國家的安危,關鍵就在這一次行動了,不能不在萬無一失之後才行動。”楊思恭生氣地說:“唐軍深入境內來侵犯,陛下為此寢不安席,把國家大事委託給將軍。現在唐兵人數不過幾千人,而將軍卻統領兵眾一萬多人,不乘敵人立足未穩發動攻擊,如果出現唐兵因畏懼而自行撤退這種情況,將軍有什麼臉面去見陛下呢!”陳望不得已,只好率兵涉水去與唐軍交戰。祖全恩等人用主力部隊擋在他的前面,又派奇兵繞到他的後面,結果把閩軍打得大敗。陳望戰死,楊思恭也僅僅保全性命。

王延政大為恐懼,據城自守,徵召董思安、王忠順,讓他們率領五千名泉州兵趕赴建州,分兵把守要害之地。

當初,後晉高祖在從前的澶州城設置過德清軍,等到契丹入侵時,從澶州到鄴都的城防都紛紛陷落了。人們議論認為,澶州、鄴都之間相距有一百五十里,應該在兩者之間修建城池,以應接南北,後晉出帝聽從了這個建議。三月初二日戊戌,重新修築德清軍城,把德清、南樂的百姓合併遷到新城裡去。

當初,光州人李仁達,在閩國做官當元從指揮使,連續十五年沒有得到提拔。閩主王曦時代,他反叛投奔了建州,殷主王延政任用他為將軍。等到朱文進弒殺了王曦,他又反叛投奔到福州,向朱文進陳述攻取建州的計策。朱文進討厭他這種反覆無常的行徑,就把他罷黜到福清居住。蒲城人陳繼珣,也背叛殷主王延政投奔到福州,替王曦攻取建州出謀劃策,王曦任命他為著作郎。等到王延政取得福州以後,二人都感到恐懼不安。

王繼昌昏昧懦弱,不體恤愛護將士,將士們都怨恨他。李仁達暗中潛入福州,遊說黃仁諷說:“現在唐兵乘著勝利的餘威而來,建州孤立無援,形勢危急。富沙王連建州都保不住,又怎麼能來保福州呢!從前的王潮兄弟,只不過是光山的平民百姓罷了,攻取建州竟然易如反掌。何況我們又能遇到這樣好的時機,自己謀求富貴,哪裡還擔心不如他們!”黃仁諷同意了他的意見。當天晚上,李仁達等人帶領甲兵衝進府舍,殺死了王繼昌和吳成義。

李仁達想自立為帝,但又怕人心不服,他看到雪峰寺的僧人卓巖明一向被眾人所尊重,於是就說:“這位僧人的眼睛是重瞳子,手長超過膝蓋,是個真正的天子。”便和大家一起把他迎了出來。三月初三日己亥,立他為皇帝,脫下他的袈裟,給他穿上龍袍,戴上冠冕,然後率領將領和官吏們面朝北向他叩拜。不過還是把當年稱為天福十年,派遣使者向後晉呈送章表自稱藩屬。

王延政得知這一消息,就族滅了黃仁諷的全家,命令統軍使張漢真率領五千名水軍,會合漳州、泉州的兵馬前去討伐卓巖明。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南唐兵大敗閩主王延政,李仁達據福州以叛,奉僧人卓巖明為帝。)

乙巳,杜威等諸軍會於定州,以供奉官蕭處鈞權知祁州事。庚戌,諸軍攻契丹,泰州刺史晉廷謙舉州降。甲寅,取滿城,獲契丹酋長沒剌及其兵二千人。乙卯,取遂城。趙延壽部曲有降者言:“契丹主還至虎北口,聞晉取泰州,復擁眾南向,約八萬餘騎,計來夕當至,宜速為備。”杜威等懼,丙辰,退保泰州。

戊午,契丹至泰州。己未,晉軍南行,契丹踵之。晉軍至陽城,庚申,契丹大至。晉軍與戰,逐北十餘里,契丹逾白溝而去。

壬戌,晉軍結陳而南,胡騎四合如山,諸軍力戰拒之。是日,才行十餘里,人馬飢乏。

癸亥,晉軍至白團衛村,埋鹿角為行寨。契丹圍之數重,奇兵出寨後斷糧道。是夕,東北風大起,破屋折樹,營中掘井,方及水輒崩,士卒取其泥,帛絞而飲之,人馬俱渴。至曙,風尤甚。契丹主坐大奚車中,令其眾曰:“晉軍止此耳,當盡擒之,然後南取大梁!”命鐵鷂四面下馬,拔鹿角而入,奮短兵以擊晉軍,又順風縱火揚塵以助其勢。

軍士皆憤怒,大呼曰:“都招討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徒死!”諸將請出戰,杜威曰:“俟風稍緩,徐觀可否。”馬步都監李守貞曰:“彼眾我寡,風沙之內,莫測多少,惟力鬥者勝,此風乃助我也。若俟風止,吾屬無類矣。”即呼曰:“諸軍齊擊賊!”又謂威曰:“令公善守禦,守貞以中軍決死矣!”馬軍左廂都排陳使張彥澤召諸將問計,皆曰:“虜得風勢,宜俟風回與戰。”彥澤亦以為然。諸將退,馬軍右廂副排陳使太原藥元福獨留,謂彥澤曰:“今軍中飢渴已甚,若俟風回,吾屬已為虜矣。敵謂我不能逆風以戰,宜出其不意急擊之,此兵之詭道也。”馬步左右廂都排陳使符彥卿曰:“與其束首就擒,曷若以身殉國!”乃與彥澤、元福及左廂都排陳使皇甫遇引精騎出西門擊之,諸將繼至。契丹卻數百步。彥卿等謂守貞曰:“且曳隊往來乎?直前奮擊,以勝為度乎?”守貞曰:“事勢如此,安可回鞚!宜長驅取勝耳。”彥卿等躍馬而去,風勢益甚,昏晦如夜。彥卿等擁萬餘騎橫擊契丹,呼聲動天地,契丹大敗而走,勢如崩山。李守貞亦令步兵盡拔鹿角出鬥,步騎俱進,逐北二十餘里。鐵鷂既下馬,蒼皇不能覆上,皆委棄馬及鎧仗蔽地。

契丹散卒至陽城東南水上,稍復佈列。杜威曰:“賊已破膽,不宜更令成列!”遣精騎擊之,皆渡水去。契丹主乘奚車走十餘里,追兵急,獲一橐駝,乘之而走。諸將請急追之。杜威揚言曰:“逢賊幸不死,更索衣囊邪?”李守貞曰:“兩日人馬渴甚,今得水飲之,皆足重,難以追寇,不若全軍而還。”乃退保定州。

契丹主至幽州,散兵稍集,以軍失利,杖其酋長各數百,唯趙延壽得免。

乙丑,諸軍自定州引歸。詔以泰州隸定州。

夏,四月,辛巳,帝發澶州;甲申,還大梁。

己丑,復以鄴都為天雄軍。

【語譯】

三月初九日乙巳,杜威等各軍在定州會合,任命供奉官蕭處鈞代理祁州的事務。三月十四日庚戌,各軍進攻契丹,契丹泰州刺史晉廷謙率領全州投降。三月十八日甲寅,奪取了滿城,俘虜了契丹酋長沒剌以及他屬下的士兵二千人。三月十九日乙卯,奪取了遂城。趙延壽的親兵中有投降過來的人報告說:“契丹主回到虎北口,聽說晉朝奪取了泰州,又統率兵眾大舉南下,約有八萬多騎兵,估計明晚就會來到,應該趕快做準備。”杜威等人一聽,害怕了起來,撤退到泰州防守。

三月二十二日戊午,契丹軍到達泰州。三月二十三日己未,晉軍向南撤退,契丹兵緊隨其後。晉軍到達陽城,三月二十四日庚申,契丹的大部隊壓了過來。晉軍與契丹兵交戰,把契丹兵向北驅逐了十多里,契丹兵越過白溝退了回去。

三月二十六日壬戌,晉軍排成陣列向南行進,契丹騎兵像山一樣從四面圍了過來,各軍奮力作戰,進行抵抗。這一天,才走了十多里路,士兵和戰馬都飢餓疲乏。

三月二十七日癸亥,晉軍到達白團衛村,埋設鹿角做成臨時營寨。契丹兵把營寨包圍了好幾重,派出奇兵繞到營寨的後面切斷了晉軍的糧道。當天晚上,強勁的東北風颳了起來,破壞房屋,吹折大樹,晉兵在營中掘井,剛掘到有水的地方,井圍就塌了下來,士卒們只好連泥帶水取出,用布帛加以擰絞出水,然後飲用,人和戰馬都很乾渴。到天剛亮時,風颳得更厲害了。契丹主坐在一輛奚族所造的大車中,對他的兵眾發命令說:“晉軍也只有這些了,應當把他們全部抓獲,然後再向南直取大梁!”命令披甲的精銳騎兵在晉軍營寨的四面下馬,拔除鹿角往營寨中衝去,揮舞短兵器攻擊晉軍,又順風放火,揚起塵沙,以助其聲勢。

晉軍士兵們都很憤怒,大聲呼叫著說:“都招討使為什麼還不出兵,讓士卒們白白送死!”諸道都請求出戰,杜威說:“等風勢稍微減弱一點,再看看能否出兵。”馬步都監李守貞說:“敵眾我寡,在風沙之內,難以看出雙方兵力誰多誰少,只有拼力作戰的人才能取得勝利,這場大風實際上是幫助了我們。如果等到風停了,我們也就全都沒命了。”說完就大聲呼叫:“各軍一齊擊賊啊!”又對杜威說:“令公您好自防守,李守貞我用中軍去和敵人決一死戰!”馬軍左廂都排陣使張彥澤召集諸將詢問計策,大家都說:“北虜佔有風勢之利,還是應該等到風向轉了再與他們交戰。”張彥澤也認為這話有道理。諸將退下去之後,馬軍右廂副排陣使太原人藥元福一個人留了下來,他對張彥澤說:“現在軍中人馬又飢又渴,情況已經十分危急,如果等風轉向,我們就已經成俘虜了。敵人認為我們不可能逆風出戰,我們就更應該出其不意地抓緊發動攻擊,這正是兵法上的詭詐之道啊。”馬步左右廂都排陣使符彥卿說:“與其束手就擒,不如以身殉國!”於是就和張彥澤、藥元福以及左廂都排陣使皇甫遇率領精銳騎兵從營寨的西門出來攻擊敵兵,其他將領也隨後殺了出來。契丹兵後退了幾百步。符彥卿等人問李守貞說:“是帶著隊伍往來砍殺呢?還是一直往前衝殺,直到打勝為止呢?”李守貞說:“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斷無掉轉馬頭的道理!應該長驅直入直到取勝為止。”符彥卿等人策馬衝了過去,這時風勢更加強勁了,天昏地暗,如黑夜一般。符彥卿等人統領一萬多名騎兵縱橫衝殺,呼喊之聲震天動地,契丹軍被打得大敗而逃,潰敗的情勢有如山崩。李守貞也命令步兵拔除鹿角出營作戰,步兵和騎兵一同向前推進,把契丹軍向北驅趕了二十多里。契丹的那些披甲精銳騎兵下了戰馬之後,倉促之間都難以再騎上去,於是紛紛丟下戰馬以及鎧甲兵仗,丟得滿地都是。

敗逃的契丹散兵遊勇一直逃到陽城東南面的水邊,才漸漸集結成隊形。杜威說:“賊兵已經被嚇破了膽,不能再讓他們集結成隊形!”於是派遣精銳騎兵向敵人發動攻擊,契丹兵都渡水退走。契丹主坐在奚車上逃了十來裡,後面追兵追得急,半路上得到一頭駱駝,契丹主就騎上那頭駱駝逃走了。諸將請求抓緊追擊契丹主。杜威高聲地對大家說:“碰到強盜,僥倖不死,還想再向他索回衣物錢袋嗎?”李守貞也說:“兩天來人馬都渴得很厲害,現在得到了水拼命地喝,喝得大家腳步都沉重了,很難再追得上賊寇,不如保全實力,撤回去。”於是就撤退到定州防守。

契丹主回到幽州,散失的兵卒漸漸聚集到一起。由於軍事上的失利,就杖打他的酋長,每人打幾百下,只有趙延壽得以倖免。

三月二十九日乙丑,各軍從定州班師回來,詔令把泰州隸屬於定州。

夏季,四月十六日辛巳,後晉出帝從澶州啟程;四月十九日甲申,回到大梁。

四月二十四日己丑,重新把鄴都改為天雄軍。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後晉軍在陽城大敗契丹。)

閩張漢真至福州,攻其東關。黃仁諷聞家夷滅,開門力戰,大破閩兵,執漢真,入城,斬之。

卓巖明無他方略,但於殿上噀水散豆,作諸法事而已。又遣使迎其父於莆田,尊為太上皇。

李仁達既立巖明,自判六軍諸衛事,使黃仁諷屯西門,陳繼珣屯北門。仁諷從容謂繼珣曰:“人之所以為人者,以有忠、信、仁、義也。吾頃嘗有功於富沙,中間叛之,非忠也;人以從子託我而與人殺之,非信也;屬者與建兵戰,所殺皆鄉曲故人,非仁也;棄妻子,使人魚肉之,非義也。此身十沉九浮,死有餘愧!”因拊膺慟哭。繼珣曰:“大丈夫徇功名,何顧妻子!宜置此事,勿以取禍。”仁達聞之,使人告仁諷、繼珣謀反,皆殺之。由是兵權盡歸仁達。

【語譯】

閩國張漢真到了福州,攻打福州的東門城。黃仁諷得知自己的家人已被族滅,就打開城門,拼力死戰,把閩軍打得大敗,活捉了張漢真,然後進入城內,把他斬首。

卓巖明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方略,只是一味在殿上含水噴灑,撒佈豆子,做各種法事而已。又派使者到莆田去把他的父親接到宮裡來,尊奉他為太上皇。

李仁達在扶立卓巖明為帝之後,自己親判六軍諸衛事,讓黃仁諷駐紮西門,陳繼珣駐紮北門。在一次閒談中黃仁諷對陳繼珣說:“人之所以是人,就在於具備了忠、信、仁、義的德行。我前不久為富沙王立過戰功,中途背叛了他,這是不忠;人家把侄子託付給我,而我卻和別人一道把他給殺了,這是不信;近來和建州兵交戰,所殺的人都是家鄉的舊相識,這是不仁;拋棄妻子兒女,讓他們被人像魚肉一樣宰割,這是不義。我這一輩子總是隨波逐流,即使死了也會有餘愧的!”說完,就捶胸頓足地痛哭了起來。陳繼珣說:“大丈夫就是為了追求功名,哪裡還能顧及妻子兒女!應該把這些事擱在一邊,不要因此招惹災禍。”李仁達後來得知了這件事,就指使別人誣告黃仁諷、陳繼珣要謀反,把他倆都殺了。從此兵權都歸李仁達掌握。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閩國李仁達並滅黃仁諷、陳繼珣,不忠不信之人沒有好下場。)

五月,丙申朔,大赦。

順國節度使杜威,久鎮恆州,性貪殘,自恃貴戚,多不法。每以備邊為名,斂吏民錢帛以充私藏。富室有珍貨或名姝、駿馬,皆虜取之;或誣以罪殺之,籍沒其家。又畏懦過甚,每契丹數十騎入境,威已閉門登陴,或數騎驅所掠華人千百過城下,威但瞋目延頸望之,無意邀取。由是虜無所忌憚,屬城多為所屠,威竟不出一卒救之,千里之間,暴骨如莽,村落殆盡。

威見所部殘弊,為眾所怨,又畏契丹之強,累表請入朝,帝不許;威不俟報,遽委鎮入朝,朝廷聞之,驚駭。桑維翰言於帝曰:“威固違朝命,擅離邊鎮。居常憑恃勳舊,邀求姑息,及疆埸多事,曾無守禦之意,宜因此時廢之,庶無後患。”帝不悅。維翰曰:“陛下不忍廢之,宜授以近京小鎮,勿復委以雄藩。”帝曰:“威,朕之密親,必無異志;但宋國長公主切欲相見耳,公勿以為疑!”維翰自是不敢復言國事,以足疾辭位。丙辰,威至大梁。

【語譯】

五月初一日丙申,大赦天下。

順國節度使杜威,長期鎮守在恆州,生性貪婪殘暴,仗著自己是貴戚,幹了很多違法的勾當。他常常藉著防備邊境的名義,聚斂官吏和百姓的金銀布帛,以充實自己的庫藏。富裕人家如果有珍寶或絕色女子、駿馬,他都要強取過來;或者誣加罪名,把人殺了,再抄沒他的家產。另一方面他又特別膽小懦弱,常常只有數十名契丹騎兵進入轄境,杜威就已經關閉城門,登上城牆躲在矮牆的後面了。有時只有幾個契丹騎兵驅趕著他們所掠得的成百上千個漢人經過城下,杜威也只是睜大眼睛,伸長脖子,呆呆地望著他們遠去,一點出城攔截的意思都沒有。正因為如此,北虜才得以肆無忌憚,轄區下的城池很多都被北虜所血洗,杜威最終也沒能派出一兵一卒去解救他們,千里原野,暴露在外的屍骨像野草一樣,一望無際,稀見村落,全都成了廢墟。

杜威眼見轄區內殘敝敗落,自己被民眾所怨恨,又害怕契丹的強盛,就多次上表請求入朝,後晉出帝沒答應。杜威等不到朝廷的正式答覆,就突然撇下軍鎮入朝去了,朝廷得知這一情況,感到非常吃驚。桑維翰對後晉出帝說:“杜威執意違抗朝廷使命,擅自離開邊疆重鎮。平日又依仗是元勳舊臣,無理要求朝廷對他寬容,但到了邊疆多戰事的時候,他卻沒有一點保疆衛土的決心,應該乘這個機會把他罷黜,只有這樣才不至於給今後留下禍患。”後晉出帝聽了這話不大高興。桑維翰又說:“陛下如果不忍心罷黜他,就最好讓他負責靠近京師的一個小軍鎮,再不要委任他負責大軍鎮了。”後晉出帝說:“杜威,是朕的近親,一定不會有反叛的思想;只是宋國長公主急切地想他們夫妻相見而已,公就不要再多加猜疑了!”桑維翰從此以後不敢再談論國家大事了,藉口腳有毛病,辭掉了職位。五月二十一日丙辰,杜威到了大梁。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杜威畏契丹復來,擅離職守,後晉出帝姑息不問。)

丁巳,李仁達大閱戰士,請卓巖明臨視。仁達陰教軍士突前登階,刺殺巖明。仁達陽驚,狼狽而走,軍士共執仁達,使居巖明之坐。仁達乃自稱威武留後,用保大年號,奉表稱藩於唐,亦遣使入貢於晉,並殺巖明之父。唐以仁達為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賜名弘義,編之屬籍。弘義又遣使修好於吳越。

己未,杜威獻部曲步騎合四千人並鎧仗,庚申,又獻粟十萬斛,芻二十萬束,雲皆在本道。帝以其所獻騎兵隸扈聖,步兵隸護國,威復請以為衙隊,而稟賜皆仰縣官。威又令公主白帝,求天雄節鉞,帝許之。

唐兵圍建州,屢破泉州兵。許文稹敗唐兵於汀州,執其將時厚卿。

六月,癸酉,以杜威為天雄節度使。

契丹連歲入寇,中國疲於奔命,邊民塗地,契丹人畜亦多死,國人厭苦之。述律太后謂契丹主曰:“使漢人為胡主,可乎?”曰:“不可。”太后曰:“然則汝何故欲為漢主?”曰:“石氏負恩,不可容。”太后曰:“汝今雖得漢地,不能居也,萬一蹉跌,悔何所及!”又謂其群下曰:“漢兒何得一向眠!自古但聞漢和蕃,未聞蕃和漢。漢兒果能回意,我亦何惜與和!”

桑維翰屢勸帝復請和於契丹以紓國患,帝假開封軍將張暉供奉官,使奉表稱臣詣契丹,卑辭謝過。契丹主曰:“使景延廣、桑維翰自來,仍割鎮、定兩道隸我,則可和。”朝廷以契丹語忿,謂其無和意,乃止。及契丹主入大梁,謂李崧等曰:“向使晉使再來,則南北不戰矣。”

秋,七月,閩人或告福州援兵謀叛,閩主延政收其鎧仗,遣還,伏兵於隘,盡殺之,死者八千餘人,脯其肉以歸為食。

唐邊鎬拔鐔州,查文徽之黨魏岑、馮延己、延魯以師出有功,皆踴躍贊成之。徵求供億,府庫為之耗竭,洪、饒、撫、信之民尤苦之。

延政遣使奉表稱臣於吳越,請為附庸以求救。

楚王希範疑靜江節度使兼侍中、知朗州希杲得人心,遣人伺之。希杲懼,稱疾求歸,不許,遣醫往視疾,因毒殺之。

【語譯】

五月二十二日丁巳,李仁達大規模地檢閱軍士,請卓巖明親臨視察。李仁達暗中叫軍士向前衝上臺階,刺殺了卓巖明。李仁達表面上裝作很吃驚的樣子,狼狽地逃走了;軍士們一起把李仁達捉了回來,讓他坐在卓巖明所坐的位子上。李仁達於是自稱為威武留後,使用“保大”為年號,呈奉表章向南唐稱藩屬,同時也派遣使者向後晉進貢,並且殺了卓巖明的父親。南唐任命李仁達為威武節度使、同平章事,賜給他名字叫弘義,把他編入到李氏族譜之中。李弘義又派遣使者去和吳越建立友好關係。

五月二十四日己未,杜威向朝廷進獻他的私人部隊,步兵和騎兵共四千人,以及這些人的鎧甲儀仗,五月二十五日庚申,又進獻粟米十萬斛,草料二十萬束,說這些東西還在恆州。後晉出帝把他所獻的騎兵隸屬於扈聖,步兵隸屬於護國,杜威又請求把這些步兵和騎兵撥給他作衙門的衛隊,而這些人的供給和賞賜卻仍然都由朝廷負擔。杜威又叫公主告訴後晉出帝,要求授給他天雄軍的符節和斧鉞,後晉出帝答應了他的要求。

南唐軍隊包圍建州,多次打敗泉州兵。許文稹在汀州打敗了南唐軍隊,活捉了他們的將領時厚卿。

六月初九日癸酉,任命杜威為天雄節度使。

契丹連年對內地發動攻擊,中原疲於奔命,邊境生靈塗炭,契丹人口和牲畜也死了很多,國人對戰爭已感到厭惡和痛苦。述律太后對契丹主說:“假如讓漢人來做我們胡人的主人,可以嗎?”契丹主回答說:“不可以。”太后又說:“那麼你為什麼還一心想當漢人的主人呢?”契丹主說:“姓石的忘恩負義,令人難以容忍。”太后說:“你現在雖然獲得了漢人的土地,但是不能住在那兒,以後萬一有個閃失,後悔又哪裡來得及!”又對她的群臣說:“漢家兒郎又哪一天睡過安穩覺!自古以來,只聽說漢人主動和蕃,從沒有聽說過蕃人去主動和漢的。漢家兒郎果真能夠回心轉意的話,我又何必不跟他們和談呢!”

桑維翰多次勸說後晉出帝再向契丹請和,以緩解國家的災患,後晉出帝任命開封府軍將張暉為供奉官,派他到契丹去奉表稱臣,用謙卑的言辭對晉朝以往的罪過表示道歉。契丹主說:“讓景延廣、桑維翰親自來,再割讓鎮州、定州兩個道隸屬於我,才可以講和。”朝廷聽契丹主的口氣非常蠻橫,認為他是無意講和,只好作罷。到後來契丹主進入大梁時,他對李崧等人說:“當初假如晉朝再派使者來一次的話,那麼南北雙方就不會再打仗了。”

秋季,七月,閩國有人誣告福州的援兵要陰謀叛變,閩主王延政收繳了他們的鎧甲和兵仗,遣送他們回去,但卻在險要地段佈下伏兵,把他們全部殺掉,被殺死的一共有八千多人,把他們的屍肉做成肉乾,帶回來當作食物吃。

南唐邊鎬攻克了鐔州,查文徽的黨羽魏岑、馮延己、馮延魯看到出師有功,都踴躍地贊成出兵這件事。為了滿足軍用而調撥軍需物資,把府庫的儲備都消耗光了,洪州、饒州、撫州、信州的百姓尤其深受其苦。

王延政派遣使者向吳越奉表稱臣,請求做它的附庸,以求得救兵。

楚王馬希範懷疑靜江節度使兼侍中、知朗州馬希杲在當地得民心,就派人去暗中監視他。馬希杲害怕了起來,推說有病,請求回朝,楚王不答應,並派醫生去給他看病,乘機把他毒死了。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閩國李仁達陰謀得逞,自稱威武留後。殷主王延政兇殘,殺福州兵八千餘人。後晉出帝不納桑維翰之策,痛失乘勝和解契丹的時機。)

【點評】

本卷點評後晉大破契丹和沈斌痛斥趙延壽兩件史事。

一、後晉大破契丹。平盧節度使楊光遠招引契丹在後晉大災之年入寇。開運元年(944)正月,契丹攻後晉,陷貝州。二月,楊光遠公開反叛,契丹從馬家口渡黃河攻鄆州接應楊光遠,後晉軍在馬家口大破契丹。楊光遠援絕。三月,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十萬大軍南犯,在澶州再次被後晉軍打敗,契丹北歸,所過焚掠。楊光遠被困青州,城中食盡,餓死者大半,楊光遠遙拜契丹,絕望地哀號:“皇帝,皇帝,誤光遠矣!”十二月,其子承勳、承祚、承信殺了煽動楊光遠反叛的節度判官丘濤等,劫持父親楊光遠開城投降後晉軍。後晉軍在大災之年打敗氣勢洶洶的契丹人,人人奮勇血戰,表現了中原漢人軍民的勇氣。楊光遠賣國,白天做皇帝夢,他的下場大快人心。後晉將李守貞暗殺楊光遠,以病死上奏。

二、沈斌痛斥趙延壽。趙延壽認賊作父,死心塌地做走狗。契丹大舉入寇,集中了燕雲十六州漢兵五萬,使趙延壽為將,替契丹人打先鋒。契丹主謊稱,打下中原,就立趙延壽為帝。契丹主又多次對漢人士眾說:“趙將軍,他就是你們真正的主人。”趙延壽心花怒放,真的以為能當兒皇帝,為契丹竭盡全力,多次進言滅亡後晉的方法。契丹敗還,過祁州城,趙延壽知城中兵少,獻策契丹奪取祁州城。沈斌在城上斥責趙延壽。趙延壽勸沈斌投降。趙延壽說:“沈使君,你是我的老朋友,選擇禍患要挑輕的,還不快快投降。”沈斌回答說:“趙侍中你們父子打錯算盤了,陷身北虜,竟然忍心帶著一群犬羊之兵來禍害父母之邦,你不感到羞恥,還得意揚揚,是什麼東西!我沈斌即使弓折矢盡,寧願為國家捐軀,絕不學你搖尾乞憐。”第二天城破,沈斌自殺。一為英雄,一為敗類。趙延壽是無恥的走狗,白日做皇帝夢,至死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