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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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六卷

後漢紀一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

(947年)

起強圉協洽(丁未,947年)正月,盡四月,不滿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47年正月,訖當年四月,僅四個月史事,當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正月至四月。契丹主入大梁,囚送後晉出帝及太后於北方,安置在黃龍府。張彥澤縱兵大掠京都,凌虐百官,軍民怨憤,契丹主誅殺張彥澤以收民心。太原留守劉知遠,不救後晉之危,不戰契丹,坐山觀虎鬥,養蓄力量,至是稱帝,是為後漢高祖。河北、河南民眾大起反抗契丹,恥為臣虜的藩鎮也歸附後漢。契丹主大肆搜刮民財,搬運繳獲的軍器物資及戰馬,後晉宮中珍寶也北運契丹。公元947年二月,劉知遠稱帝,契丹主耶律德光北還,一路燒殺屠城,病死於途中。臨終前,契丹主自謂有三失:一失於搜刮民財,再失於縱胡騎搶掠,三失於不及早遣節度使回到鎮所。南唐主為群小所誤,喪失了北進中原的大好時機,派重兵入閩,越過吳越以爭利,吳越王坐收漁人之利。南唐兵敗福州,吳越王據有閩地。

高祖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上

天福十二年(丁未,947年)

春,正月,丁亥朔,百官遙辭晉主於城北,乃易素服紗帽,迎契丹主,伏路側請罪。契丹主貂帽、貂裘,衷甲,駐馬高阜,命起,改服,撫慰之。左衛上將軍安叔千獨出班胡語,契丹主曰:“汝安沒字邪?汝昔鎮邢州,已累表輸誠,我不忘也。”叔千拜謝呼躍而退。

晉主與太后已下迎於封丘門外,契丹主辭不見。

契丹主入門,民皆驚呼而走。契丹主登城樓,遣通事諭之曰:“我亦人也,汝曹勿懼!會當使汝曹蘇息。我無心南來,漢兵引我至此耳。”至明德門,下馬拜而後入宮。以其樞密副使劉密權開封尹事。日暮,契丹主復出,屯於赤岡。

戊子,執鄭州防禦使楊承勳至大梁,責以殺父叛契丹,命左右臠食之。未幾,以其弟右羽林將軍承信為平盧節度使,悉以其父舊兵授之。

高勳訴張彥澤殺其家人於契丹主,契丹主亦怒彥澤剽掠京城,並傅住兒鎖之。以彥澤之罪宣示百官,問:“應死否?”皆言:“應死。”百姓亦投牒爭疏彥澤罪。己丑,斬彥澤、住兒於北市,仍命高勳監刑。彥澤前所殺士大夫子孫,皆絰杖號哭,隨而詬詈,以杖撲之。勳命斷腕出鎖,剖其心以祭死者。市人爭破其腦取髓,臠其肉而食之。

契丹送景延廣歸其國,庚寅,宿陳橋,夜,伺守者稍怠,扼吭而死。

辛卯,契丹以晉主為負義侯,置於黃龍府。黃龍府,即慕容氏和龍城也。契丹主使謂李太后曰:“聞重貴不用母命以至於此,可求自便,勿與俱行。”太后曰:“重貴事妾甚謹。所失者,違先君之志,絕兩國之歡耳。今幸蒙大恩,全生保家,母不隨子,欲何所歸!”

癸巳,契丹遷晉主及其家人於封禪寺,遣大同節度使兼侍中河內崔廷勳以兵守之。契丹主數遣使存問,晉主每聞使至,舉家憂恐。時雨雪連旬,外無供億,上下凍餒。太后使人謂寺僧曰:“吾嘗於此飯僧數萬,今日獨無一人相念邪!”僧辭以“虜意難測,不敢獻食”。晉主陰祈守者,乃稍得食。

是日,契丹主自赤岡引兵入宮,都城諸門及宮禁門,皆以契丹守衛,晝夜不釋兵仗。磔犬於門,以竿懸羊皮於庭為厭勝。契丹主謂晉群臣曰:“自今不修甲兵,不市戰馬,輕賦省役,天下太平矣。”廢東京,降開封府為汴州,尹為防禦使。乙未,契丹主改服中國衣冠,百官起居皆如舊制。

趙延壽、張礪共薦李崧之才,會威勝節度使馮道自鄧州入朝,契丹主素聞二人名,皆禮重之。未幾,以崧為太子太師,充樞密使;道守太傅,於樞密院祗候,以備顧問。

【語譯】

後漢高祖天福十二年(丁未,公元94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丁亥,後晉文武百官在大梁城北遙辭後晉主,然後換穿素服,戴紗帽,迎接契丹主,匍匐在路邊請罪。契丹主戴著貂皮帽,穿著貂皮衣,鎧甲穿在衣服裡面,停馬在高坡上,命百官起身,更換衣服,並撫慰他們。左衛上將軍安叔千獨自從百官行列中走出來,用胡語跟契丹主說話,契丹主說:“你就是那個安沒字吧?你以前鎮守邢州,已經多次上表,向我投誠,我沒有忘記。”安叔千叩頭稱謝,呼躍退下。

後晉主(後晉出帝)和太后及其隨從到封丘門外去迎接契丹主;契丹主推辭不見。

契丹主進入城門,百姓們都驚叫著跑開。契丹主登上城樓,派遣通事對百姓們說:“我同樣也是人,你們不要害怕!我將會讓你們恢復生機。我無心南來,只是漢兵引我到這裡來罷了。”到了明德門,下馬拜了一下,然後入宮。任命他的樞密副使劉密代理開封尹的職務。傍晚,契丹主又出城去,屯駐在赤岡。

正月初二日戊子,契丹主命人抓住鄭州防禦使楊承勳送到大梁,斥責楊承勳殺死父親,背叛契丹,契丹主命左右的人把楊承勳剁成肉塊吃掉。不久,任命楊承勳的弟弟右羽林將軍楊承信為平盧節度使,將楊承信父親的舊部下全部交給他統領。

高勳向契丹主控訴張彥澤殺害他的家人,契丹主對張彥澤放縱士兵搶劫京城也感到很惱怒,就把張彥澤和監軍傅住兒一起囚鎖起來。把張彥澤的罪向文武百官宣告,並問:“應該處死嗎?”大家都說“應該處死”。百姓也紛紛投遞文書,申訴張彥澤的罪惡。正月初三日己丑,在大梁的北刑場斬殺張彥澤、傅住兒,就派高勳監斬。以前被張彥澤所殺害的士大夫的子孫們都披著孝服,拿著竹杖,號啕大哭地跟在後面,一邊痛罵,一邊用竹杖撲打張彥澤。高勳命令砍斷張彥澤的手腕,脫去鐵鎖,挖出張彥澤的心來祭奠那些被他殺害的人。大家搶著敲破張彥澤的腦袋,挖取腦髓,並把張彥澤剁成肉塊吃掉。

契丹解送景延廣回國北返,正月初四日庚寅,住宿在陳橋,晚上,景延廣趁看守的士兵稍微疏忽的時候,掐自己的咽喉而死。

正月初五日辛卯,契丹封后晉主為負義侯,將其安置在黃龍府。黃龍府,就是慕容氏的和龍城。契丹主派人對李太后說:“聽說重貴不聽母親的話,以致落到這種地步,你可以請求自行方便,不跟重貴同行。”太后說:“重貴侍奉我很周到。他的過錯,只是違背先君的遺志,斷絕兩國的友好關係罷了。現在僥倖蒙受大恩,得以保全生命和家庭,做母親的不跟隨兒子,還要依靠誰呢!”

正月初七日癸巳,契丹把後晉主和他的家人遷移到封禪寺,派遣大同節度使兼侍中河內人崔廷勳帶兵看守他們。契丹主屢次派遣使者去慰問,後晉主每當聽到使者到來,全家都擔心害怕。當時接連下了幾十天的雨雪,外面沒有供應的東西,一家大小受凍捱餓。太后教人對寺裡的僧人說:“我曾在這裡供飯給幾萬名僧人吃,現在難道沒有一個人想起嗎?”僧人們用“胡虜的心意難以揣測,所以不敢進獻食物”這些話來推辭。後晉主暗地裡請求看守的人,才稍微獲得一點食物。

這一天,契丹主從赤岡領兵進入後晉宮廷,都城各門和宮廷門都由契丹兵把守,日夜都不放下兵器。在宮廷門口肢解一隻狗以祭神,在庭院中用竹竿懸掛羊皮,用以鎮邪。契丹主對大臣們說:“從今以後,不治甲兵,不買戰馬,減輕賦稅,省免徭役,天下就太平了。”廢止東京的設置,把開封府降為汴州,開封府尹降為汴州防禦使。正月初九日乙未,契丹主改變服飾為中原式樣,百官日常生活一切按照原有制度。

趙延壽和張礪共同推薦李崧的才能,這時恰好威勝節度使馮道從鄧州入朝,契丹主素來聽說過這兩人的名氣,就以重禮對待他們。不久,契丹主任命李崧為太子太師,擔任樞密使;馮道署理太傅,在樞密院侍候,以備顧問之用。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契丹主入大梁,幽囚後晉出帝於開封府封禪寺,後安置於契丹黃龍府。契丹主誅殺民憤極大的張彥澤,啟用李崧、馮道以安中國。)

契丹主分遣使者,以詔書賜晉之藩鎮;晉之藩鎮爭上表稱臣,被召者無不奔馳而至。惟彰義節度使史匡威據涇州不受命。匡威,建瑭之子也。雄武節度使何重建斬契丹使者,以秦、階、成三州降蜀。

初,杜重威既以晉軍降契丹,契丹主悉收其鎧仗數百萬貯恆州,驅馬數萬歸其國,遣重威將其眾從己而南。及河,契丹主以晉兵之眾,恐其為變,欲悉以胡騎擁而納之河流。或諫曰:“晉兵在他所者尚多,彼聞降者盡死,必皆拒命。不若且撫之,徐思其策。”契丹主乃使重威以其眾屯陳橋。會久雪,官無所給,士卒凍餒,鹹怨重威,相聚而泣;重威每出,道旁人皆罵之。

契丹主猶欲誅晉兵。趙延壽言於契丹主曰:“皇帝親冒矢石以取晉國,欲自有之乎,將為他人取之乎?”契丹主變色曰:“朕舉國南征,五年不解甲,僅能得之,豈為他人乎!”延壽曰:“晉國南有唐,西有蜀,常為仇敵,皇帝亦知之乎?”曰:“知之。”延壽曰:“晉國東自沂、密,西及秦、鳳,延袤數千裡,邊於吳、蜀,常以兵戍之。南方暑溼,上國之人不能居也。他日車駕北歸,以晉國如此之大,無兵守之,吳、蜀必相與乘虛入寇,如此,豈非為他人取之乎?”契丹主曰:“我不知也。然則奈何?”延壽曰:“陳橋降卒,可分以戍南邊,則吳、蜀不能為患矣。”契丹主曰:“吾昔在上黨,失於斷割,悉以唐兵授晉。既而返為寇仇,北向與吾戰,辛勤累年,僅能勝之。今幸入吾手,不因此時悉除之,豈可復留以為後患乎?”延壽曰:“向留晉兵於河南,不質其妻子,故有此憂。今若悉徙其家於恆、定、雲、朔之間,每歲分番使戍南邊,何憂其為變哉!此上策也。”契丹主悅曰:“善!惟大王所以處之。”由是陳橋兵始得免,分遣還營。

契丹主殺右金吾衛大將軍李彥紳、宦者秦繼旻,以其為唐潞王殺東丹王故也。以其家族貲財賜東丹王之子永康王兀欲。兀欲眇一目,為人雄健好施。

【語譯】

契丹主分別派遣使者,頒賜詔書給後晉各藩鎮;後晉藩鎮紛紛上表稱臣,被召見的人,沒有哪一個不是騎馬飛奔而來。只有彰義節度使史匡威據守涇州,不接受命令。史匡威是史建瑭的兒子。雄武節度使何重建斬殺契丹主派來的使者,以秦、階、成三州投降後蜀。

當初,杜重威率領晉軍投降契丹以後,契丹主將他們的鎧甲、兵器一共數百萬件全部沒收,存放在恆州,把幾萬匹戰馬趕回契丹國內,命令杜重威率領他的部眾,跟隨自己南下。走到黃河邊,契丹主因為晉兵太多,恐怕他們叛亂,想要讓契丹騎兵將他們全部推擠到黃河裡淹死。有人勸諫說:“駐守在其他地方的晉兵還很多,如果他們聽說投降的人都被害死,一定都起來抵抗。不如暫時安撫他們,慢慢再想其他辦法。”契丹主於是命令杜重威帶領他的部眾駐紮在陳橋。這時正好下了很長時間的雪,官方沒有供給任何所需的東西,士卒們受凍捱餓,都埋怨杜重威,大家聚在一起相對哭泣,杜重威每次出來,路旁的人都罵杜重威。

契丹主還是想要殺晉兵。趙延壽對契丹主說:“皇上親自冒著矢石,以奪取晉國,是想自己擁有它嗎?還是替別人去奪取呢?”契丹主變了臉色,說:“朕動員全國南征,連續五年沒有停戰,才能夠得到它,難道是為了別人嗎?”趙延壽說:“晉國的南面有唐國,西面有蜀國,常常互為仇敵,皇上是否也知道?”契丹主說:“知道。”趙延壽說:“晉國東起沂州、密州,西到秦州、鳳州,廣袤幾千裡,邊境跟吳、蜀相接,常常派兵在那裡戍守。南方炎熱,溼氣又重,契丹的人是不能居住的。以後皇上回到北方去,憑晉國這樣廣闊的土地,沒有軍隊防守它,吳、蜀兩國一定相率乘虛入侵,這樣的話,豈不是替別人奪取晉國嗎?”契丹主說:“這些我倒還沒想到。既然這樣,那麼我該怎麼辦?”趙延壽說:“陳橋的降兵,可以分開來戍守南方的邊境,那麼吳、蜀就不會成為禍患了。”契丹主說:“我以前在上黨,決斷錯誤,把唐兵全部交給晉國,後來反而變為仇敵,向北跟我們開戰,我們艱辛勞苦好幾年,才戰勝了他們。現在僥倖落在我的手中,不趁這個機會全部把他們除掉,難道還要留下他們作為後患嗎?”趙延壽說:“從前把晉兵留在河南,沒有把他們的妻子和兒女作抵押,所以有這種憂患。現在如果把他們的家全部遷徙到恆州、定州、雲州、朔州一帶,每年派他們分批輪流戍守南方邊境,何必擔心他們叛變呢?這是最好的計策。”契丹主高興地說:“好!就按你所說的辦法去處理。”因此陳橋的降兵才得以免於一死,被分別派遣回營。

契丹主殺右金吾衛大將軍李彥紳、宦官秦繼旻,因為他們替後唐潞王李從珂殺東丹王的緣故。把他們家族的財貨賜給東丹王的兒子永康王兀欲。兀欲瞎了一隻眼睛,為人勇武有力,喜歡施捨別人。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契丹主收繳後晉兵數百萬件兵器,以及掠奪的幾萬匹馬啟運到北方,又計劃誅殺全部投降的二十餘萬後晉軍,趙延壽為說,倖免於難。)

癸卯,晉主與李太后、安太妃、馮後及弟睿、子延煦、延寶俱北遷,後宮左右從者百餘人。契丹遣三百騎援送之,又遣晉中書令趙瑩、樞密使馮玉、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與之俱。

晉主在途,供饋不繼,或時與太后俱絕食,舊臣無敢進謁者。獨磁州刺史李谷迎謁於路,相對泣下。谷曰:“臣無狀,負陛下。”因傾貲以獻。

晉主至中度橋,見杜重威寨,嘆曰:“天乎!我家何負,為此賊所破!”慟哭而去。

癸丑,蜀主以左千牛衛上將軍李繼勳為秦州宣慰使。

契丹主以前燕京留守劉晞為西京留守,永康王兀欲之弟留珪為義成節度使,兀欲姊婿潘聿撚為橫海節度使,趙延壽之子匡贊為護國節度使,漢將張彥超為雄武節度使,史佺為彰義節度使,客省副使劉晏僧為忠武節度使,前護國節度使侯益為鳳翔節度使,權知鳳翔府事焦繼勳為保大節度使。晞,涿州人也。既而何重建附蜀,史匡威不受代,契丹勢稍沮。

晉昌節度使趙在禮入朝,其裨將留長安者作亂,節度副使建人李肅討誅之,軍府以安。

晉主之絕契丹也,匡國節度使劉繼勳為宣徽北院使,頗豫其謀;契丹主入汴,繼勳入朝,契丹主責之。時馮道在殿上,繼勳急指道曰:“馮道為首相,與景延廣實為此謀。臣位卑,何敢發言!”契丹主曰:“此叟非多事者,勿妄引之!”命鎖繼勳,將送黃龍府。

趙在禮至洛陽,謂人曰:“契丹主嘗言莊宗之亂由我所致。我此行良可憂。”契丹遣契丹將述軋、奚王拽剌、勃海將高謨翰戍洛陽,在禮入謁,拜於庭下,拽剌等皆踞坐受之。乙卯,在禮至鄭州,聞繼勳被鎖,大驚,夜,自經於馬櫪間。契丹主聞在禮死,乃釋繼勳,繼勳憂憤而卒。

劉晞在契丹嘗為樞密使、同平章事,至洛陽,詬奚王曰:“趙在禮漢家大臣,爾北方一酋長耳,安得慢之如此!”立於庭下以挫之。由是洛人稍安。

契丹主廣受四方貢獻,大縱酒作樂,每謂晉臣曰:“中國事,我皆知之,吾國事,汝曹不知也。”

趙延壽請給上國兵廩食,契丹主曰:“吾國無此法。”乃縱胡騎四出,以牧馬為名,分番剽掠,謂之“打草谷”。丁壯斃於鋒刃,老弱委於溝壑,自東、西兩畿及鄭、滑、曹、濮,數百里間,財畜殆盡。

契丹主謂判三司劉昫曰:“契丹兵三十萬,既平晉國,應有優賜,速宜營辦。”時府庫空竭,昫不知所出,請括借都城士民錢帛,自將相以下皆不免。又分遣使者數十人詣諸州括借,皆迫以嚴誅,人不聊生。其實無所頒給,皆蓄之內庫,欲輦歸其國。於是內外怨憤,始患苦契丹,皆思逐之矣。

【語譯】

正月十七日癸卯,後晉主與李太后、安太妃、馮皇后以及他的弟弟石睿,他的兒子石延煦、石延寶一起向北遷徙,後宮宮人及左右的近侍跟隨遷徙的共有一百多人。契丹派遣三百名騎兵護送並防範他們,又派遣後晉中書令趙瑩、樞密使馮玉、馬軍都指揮使李彥韜跟他們同行。

後晉主在旅途中,生活供應接不上,有時跟太后一樣都沒有一點食物吃,以前的大臣沒有人敢去覲見他。只在磁州刺史李谷在路上迎接進見,君臣相對痛哭。李谷說:“我沒有臉面見人,辜負陛下。”於是把所有的家財都進獻給後晉主。

後晉主經過中度橋,看到杜重威所遺留下來的營壘,嘆息說:“天啊!我家哪一點對不起人,竟被這個叛賊所毀敗!”後晉主傷心地痛哭著離開。

正月二十七日癸丑,後蜀主任命左千牛衛上將軍李繼勳為秦州宣慰使。

契丹主任命前任燕京留守劉晞為西京留守,永康王兀欲的弟弟留珪為義成節度使,兀欲的姐夫潘聿撚為橫海節度使,趙延壽的兒子趙匡贊為護國節度使,漢將張彥超為雄武節度使,史佺為彰義節度使,客省副使劉晏僧為忠武節度使,前任護國節度使侯益為鳳翔節度使,代理鳳翔府事務的焦繼勳為保大節度使。劉晞是涿州人。不久何重建歸附後蜀,史匡威拒絕交接職務,契丹的勢力稍稍受到抑制。

晉昌節度使趙在禮入朝。留在長安的裨將起來作亂,節度副使建州人李肅予以討伐,並把裨將殺掉,軍府才得以安寧。

後晉主跟契丹斷絕關係的時候,匡國節度使劉繼勳為宣徽北院使,曾多次參預這件事的謀劃。契丹主進入汴州,劉繼勳入朝,契丹主斥責劉繼勳。當時馮道正好在宮殿上,劉繼勳急忙指著馮道說:“馮道是居首位的宰相,實際是他和景延廣策劃了這件事。臣地位卑微怎麼敢說話!”契丹主說:“這位老先生不是愛管閒事的人,不要瞎扯到他身上去!”下令把劉繼勳囚禁起來,準備送往黃龍府。

趙在禮到了洛陽,對別人說:“契丹主曾經說後唐莊宗時候的亂事是由我引起的。我這次到大梁去,實在感到擔憂。”契丹主派遣契丹將領述軋、奚王拽剌、勃海將領高謨翰戍守洛陽。趙在禮去進見他們,在庭下下拜,拽剌等人都傲慢地坐著,接受趙在禮的拜禮。正月二十九日乙卯,趙在禮到達鄭州,聽說劉繼勳被囚禁的消息,大為害怕。晚上,在馬棚裡上吊自殺。契丹主聽說趙在禮死了,就放了劉繼勳,劉繼勳憂愁憤恨而死。

劉晞在契丹曾經任過樞密使、同平章事,到了洛陽,斥罵奚王說:“趙在禮是漢家大臣,你只不過是北方的一個酋長罷了,怎麼能夠像這樣來怠慢他!”叫他站在庭下以羞辱他,於是洛陽的人心才稍稍安定。

契丹主廣收四方的進貢,大肆放縱喝酒作樂,常常對後晉大臣說:“中原的事情,我都知道;我國的事情,你們就不懂了。”

趙延壽建議發給契丹士兵軍餉和膳食費用,契丹主說:“我們國家沒有這種制度。”於是放縱胡人騎兵四出遊弋,以牧馬為名,分批輪流去搶劫,叫作“打草谷”。百姓中年輕力壯的人死在他們的刀下,年老體弱的人被他們拋棄在田野和山谷裡,從東、西兩個京畿,到鄭州、滑州、曹州、濮州幾百裡之間,百姓的家財和牲畜,差不多被搶劫一空。

契丹主對判三司劉昫說:“契丹兵三十萬人,既然已平定晉國,就應該有優厚的賞賜,趕快想辦法籌辦。”當時國庫空虛,劉昫不知道賞賜從哪裡搞來,便建議用“借貸”的名義,向京師的士大夫和老百姓徵收錢帛,從宰相、將帥以下,都不能例外。又分別派遣使者數十人,到各州去徵收借貸,都用嚴厲的刑罰加以催逼,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實際上契丹主並沒有把這些拿來發給士兵,都儲存在皇家的府庫裡,打算運送回國。於是內外怨恨憤怒,這才覺得契丹是禍害,都想趕走他們。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後晉出帝及太后被囚送北方,契丹主縱胡騎四出劫掠,又滿載宮中府庫財物運送回國。)

初,晉主與河東節度使、中書令、北平王劉知遠相猜忌,雖以為北面行營都統,徒尊以虛名,而諸軍進止,實不得預聞。知遠因之廣募士卒;陽城之戰,諸軍散卒歸之者數千人,又得吐谷渾財畜,由是河東富強冠諸鎮,步騎至五萬人。

晉主與契丹結怨,知遠知其必危,而未嘗論諫。契丹屢深入,知遠初無邀遮、入援之志。及聞契丹入汴,知遠分兵守四境以防侵軼。遣客將安陽王峻奉三表詣契丹主:一,賀入汴;二,以太原夷、夏雜居,戍兵所聚,未敢離鎮;三,以應有貢物,值契丹將劉九一軍自土門西入屯於南川,城中憂懼,俟召還此軍,道路始通,可以入貢。契丹主賜詔褒美,及進畫,親加“兒”字於知遠姓名之上,仍賜以木拐。胡法,優禮大臣則賜之,如漢賜几杖之比,惟偉王以叔父之尊得之。

知遠又遣北都副留守太原白文珂入獻奇繒名馬,契丹主知知遠觀望不至,及文珂還,使謂知遠曰:“汝不事南朝,又不事北朝,意欲何所俟邪?”蕃漢孔目官郭威言於知遠曰:“虜恨我深矣!王峻言契丹貪殘失人心,必不能久有中國。”

或勸知遠舉兵進取。知遠曰:“用兵有緩有急,當隨時制宜。今契丹新降晉兵十萬,虎據京邑,未有他變,豈可輕動哉!且觀其所利止於貨財,貨財既足,必將北去。況冰雪已消,勢難久留,宜待其去,然後取之,可以萬全。”

昭義節度使張從恩,以地迫懷、洛,欲入朝於契丹,遣使謀於知遠,知遠曰:“我以一隅之地,安敢抗天下之大!君宜先行,我當繼往。”從恩以為然。判官高防諫曰:“公晉室懿親,不可輕變臣節。”從恩不從。左驍衛大將軍王守恩,與從恩姻家,時在上黨,從恩以副使趙行遷知留後,牒守恩權巡檢使,與高防佐之。守恩,建立之子也。

荊南節度使高從誨遣使入貢於契丹,契丹遣使以馬賜之。從誨亦遣使詣河東勸進。

【語譯】

當初,後晉主和河東節度使、中書令、北平王劉知遠互相猜疑,後晉雖然任命劉知遠為北面行營都統,但只是用虛名來尊崇他,對於各軍的調度指揮,劉知遠實際上並不能夠參預。劉知遠因此大量地招募士卒;陽城戰役,各軍流散的士卒投奔他的有幾千人,又獲得吐谷渾的財貨和牲畜,因此河東的富強為各個藩鎮之首,步兵和騎兵達到五萬人。

後晉主跟契丹結下怨仇,劉知遠知道這對後晉一定會有危險,卻從沒有論辯或勸諫。契丹屢次深入境內,劉知遠起初沒有攔截襲擊或派兵入援的意思。等到聽說契丹進了汴州,劉知遠分派軍隊防守四面邊境,以防備契丹的侵襲。同時派遣客將安陽人王峻捧持三封奏表,前往進見契丹主:第一封表,祝賀契丹進入汴州;第二封表,說明因為太原是蠻夷和漢人混雜居住的地方,戍守的軍隊集結在那裡,所以自己沒有敢離開鎮所;第三封表,說明本來是應該進貢物品的,正好這時契丹將領劉九一的軍隊從土門向西進發,屯駐在南川,太原城中的百姓擔憂害怕,等到這批軍隊被調回去,道路通暢無阻以後,就可以進貢了。契丹主頒賜詔書褒獎,詔書擬好後,在送呈契丹主簽發的時候,契丹主親自在劉知遠的姓名之上加了一個“兒”字,又賜給他手杖。按照胡人的禮儀,對大臣表示優厚的禮遇,才頒賜手杖,就像漢人頒賜几杖一樣,這樣的禮遇,只有偉王以叔父的尊貴地位才得到過。

劉知遠又派遣北都副留守太原人白文珂入朝進獻珍奇的絹帛和名貴的馬匹,契丹主知道劉知遠遲疑不決,不肯入朝,等到白文珂將要回去的時候,叫他對劉知遠說:“你不侍奉南朝,又不侍奉北朝,你還想等什麼呢?”蕃漢孔目官郭威對劉知遠說:“胡虜恨我們很深了!王峻說契丹貪婪殘暴,喪失民心,一定不能長久地佔有中原。”

有人勸劉知遠起兵進攻,奪取中原。劉知遠說:“用兵有時候要緩慢,有時候要緊急,應當隨著時勢的變化而採取適當的對策。現在契丹剛剛降伏了晉國的十萬大軍,以勇猛之勢佔領京師,還沒有其他的變故,怎麼能輕舉妄動呢?而且看他們所貪圖的,只限於財貨,等財貨搜刮夠了以後,一定會回北方去。何況冰雪已經融化,他們勢必難以久留。應該等到他們回去以後,再出兵奪取中原,這樣才能萬無一失。”

昭義節度使張從恩,因為他的轄區靠近懷州和洛州,所以想入朝歸順契丹,派遣使者來跟劉知遠商量,劉知遠說:“我憑一個小角落的地方,怎麼敢抵抗偌大的天下!君可先一步,我隨後就跟著來。”張從恩相信了他的話。判官高防勸諫他說:“您是晉室最親近的親戚,不可輕易地改變為人臣子的節操。”張從恩不聽。左驍衛大將軍王守恩跟張從恩是有婚姻關係的親戚,當時在上黨,張從恩命節度副使趙行遷代理留後,發公文給王守恩,命王守愚代理巡檢使,和高防共同輔佐趙行遷。王守恩是王建立的兒子。

荊南節度使高從誨派遣使者入朝,向契丹進貢,契丹派遣使者賜給他馬匹。高從誨同時也派遣使者到河東去,勸劉知遠即位為皇帝。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契丹入侵,北都留守劉知遠觀望保存實力,圖謀帝位,坐收漁人之利。)

唐主立齊王景遂為皇太弟。徙燕王景達為齊王,領諸道兵馬元帥;徙南昌王弘冀為燕王,為之副。

景遂嘗與宮僚燕集,贊善大夫元城張易有所規諫,景遂方與客傳玩玉杯,弗之顧。易怒曰:“殿下重寶而輕士。”取玉杯抵地碎之,眾皆失色,景遂斂容謝之,待易益厚。

景達性剛直,唐主與宗室近臣飲,馮延己、延魯、魏岑、陳覺輩,極傾諂之態,或乘酒喧笑;景達屢訶責之,復極言諫唐主,以不宜親近佞臣。延己以二弟立非己意,欲以虛言德之,嘗宴東宮,陽醉,撫景達背曰:“爾不可忘我!”景達大怒,拂衣入禁中白唐主,請斬之,唐主諭解,乃止。張易謂景達曰:“群小交構,禍福所繫。殿下力未能去,數面折之,使彼懼而為備,何所不至!”自是每遊宴,景達多辭疾不預。

唐主遣使賀契丹滅晉,且請詣長安修復諸陵;契丹不許,而遣使報之。

晉密州刺史皇甫暉,棣州刺史王建,皆避契丹,帥眾奔唐;淮北賊帥多請命於唐。唐虞部員外郎韓熙載上疏,以為:“陛下恢復祖業,今也其時。若虜主北歸,中原有主,則未易圖也。”時方連兵福州,未暇北顧;唐人皆以為恨,唐主亦悔之。

【語譯】

南唐主立齊王李景遂為皇太弟,改封燕王李景達為齊王,任諸道兵馬元帥;改封南昌王李弘冀為燕王,為諸道兵馬副元帥。

李景遂曾經跟宮中的僚屬聚會飲宴,贊善大夫元城人張易規勸他,李景遂正在跟客人傳遞著玩賞一隻玉杯,沒有理睬張易。張易生氣地說:“殿下重視寶物而輕視賢士。”拿過玉杯,把它摔碎在地上,眾人都驚駭得臉都變了色;李景遂馬上嚴肅容貌,向張易賠罪,對張易更加敬重。

李景達生性剛強正直。南唐主跟宗室近臣飲宴,馮延己、馮延魯、魏岑、陳覺一夥人,極盡逢迎諂媚之醜態,有的乘著酒興喧譁笑鬧;李景達屢次斥責他們,又用很嚴厲的話勸諫南唐主,勸南唐主不要親近諂媚的臣下。馮延己自以為李景遂被立為皇太弟不是自己的意思,想在口頭上向李景達表白,使他感激自己;有一次在東宮飲宴,馮延己表面上假裝喝醉,用手撫摸李景達的後背說:“你不可忘記我!”李景達非常生氣,將衣袖一甩,進入宮中稟告南唐主,請求殺掉馮延己,南唐主開導勸解,這件事才平息。張易對李景達說:“小人們交相陷害,這是禍福的關鍵所在。殿下既然無力除掉他們,又屢次當面斥責他們,使他們感到恐懼而有所防備,那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呢!”從此每次遊玩飲宴,李景達大多稱病不參加。

南唐主派遣使者祝賀契丹滅後晉,並且請求到長安整修唐朝各代帝陵;契丹不答應,但仍然派遣使者回訪。

後晉密州刺史皇甫暉、棣州刺史王建,都逃避契丹,率領部眾投奔南唐;淮北盜賊頭目大多向南唐請求頒授官職。南唐虞部員外郎韓熙載上奏疏認為:“陛下要恢復祖先的基業,現在正是時候。如果胡虜的首領回北方去,中原有了君主,就沒那麼容易圖謀了。”當時南唐正對福州用兵,沒有餘力考慮北方;唐人對此都感到很遺憾,南唐主也很後悔。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南唐主被馮延己等群小所誤,喪失了趁契丹滅後晉北圖中原的時機。)

契丹主召晉百官悉集於庭,問曰:“吾國廣大,方數萬裡,有君長二十七人;今中國之俗異於吾國,吾欲擇一人君之,如何?”皆曰:“天無二日。夷、夏之心,皆願推戴皇帝。”如是者再。契丹主乃曰:“汝曹既欲君我,今茲所行,何事為先?”對曰:“王者初有天下,應大赦。”二月,丁巳朔,契丹主服通天冠、絳紗袍,登正殿,設樂懸、儀衛於庭。百官朝賀,華人皆法服,胡人仍胡服,立於文武班中間。下制稱大遼會同十年,大赦。仍雲:“自今節度使、刺史,毋得置牙兵,市戰馬。”

趙延壽以契丹主負約,心怏怏,令李崧言於契丹主曰:“漢天子所不敢望,乞為皇太子。”崧不得已為言之。契丹主曰:“我於燕王,雖割吾肉,有用於燕王,吾無所愛。然吾聞皇太子當以天子兒為之,豈燕王所可為也!”因令為燕王遷官。時契丹以恆州為中京,翰林承旨張礪奏擬燕王中京留守、大丞相、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樞密使如故。契丹主取筆塗去“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而行之。

壬戌,蜀李繼勳與興州刺史劉景攻固鎮,拔之。何重建請出蜀兵與階成兵共扼散關以取鳳州,丙寅,蜀主發山南兵三千七百赴之。

【語譯】

契丹主把後晉文武百官都召集在朝廷上,問他們說:“我國領土廣闊,方圓幾萬裡,君長共有二十七人。現在中原的習俗跟我國不同,我想選擇一個人來統治中原,你們認為怎麼樣?”大家都說:“天上沒有兩個太陽,不論是胡人還是漢人的心,都願意推舉擁戴皇帝您。”這樣說了一次又一次,契丹主才說:“你們既然想讓我做君主,那麼現在所要做的,什麼事最要緊?”大家回答說:“大王剛開始擁有天下,應該實行大赦。”二月初一日丁巳,契丹主頭戴通天冠,身穿深紅色紗袍,登上正殿,在庭中設置全套樂器、儀仗和衛兵。百官上朝祝賀,漢人官員都穿著法定的禮服,胡人官員仍舊穿著胡人的衣服,站在文武兩班官員的中間。契丹主下制書稱大遼會同十年,實行大赦。又說:“從今以後,各節度使、刺史不得設置牙兵,購買戰馬。”

趙延壽由於契丹主負約沒有立他為帝,心裡不高興,讓李崧對契丹主說:“做中原皇帝,我不敢奢求,只求做皇太子。”李崧沒有辦法,只好替他去說。契丹主說:“我對於趙延壽,只要事情對他有益,就是割我的肉,我也不吝惜。但是我聽說皇太子應當由天子的兒子來當,哪裡是他作為燕王所能擔任的呢!”因而命令為燕王升遷官職。當時契丹以恆州為中京,翰林承旨張礪上疏擬定任命燕王趙延壽為中京留守、大丞相、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仍舊為樞密使。契丹主看了以後,拿筆塗掉“錄尚書事,都督中外諸軍事”,其餘照準執行。

二月初六日壬戌,後蜀李繼勳和興州刺史劉景進攻固鎮,攻下了固鎮。何重建建議發動後蜀兵和階州、成州兵共同控制散關,以奪取鳳州。二月初十日丙寅,後蜀主派遣山南兵三千七百人開赴散關。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契丹主耶律德光自為中國主,爽約不立趙延壽為傀儡皇帝。)

劉知遠聞何重建降蜀,嘆曰:“戎狄憑陵,中原無主,令藩鎮外附,吾為方伯,良可愧也!”

於是將佐勸知遠稱尊號,以號令四方,觀諸侯去就。知遠不許。聞晉主北遷,聲言欲出兵井陘,迎歸晉陽。丁卯,命武節都指揮使滎澤史弘肇集諸軍於球場,告以出軍之期。軍士皆曰:“今契丹陷京城,執天子,天下無主。主天下者,非我王而誰!宜先正位號,然後出師。”爭呼萬歲不已。知遠曰:“虜勢尚強,吾軍威未振,當且建功業。士卒何知!”命左右遏止之。

己巳,行軍司馬潞城張彥威等三上箋勸進,知遠疑未決。郭威與都押牙冠氏楊邠入說知遠曰:“今遠近之心,不謀而同,此天意也。王不乘此際取之,謙讓不居,恐人心且移,移則反受其咎矣。”知遠從之。

契丹以其將劉願為保義節度副使,陝人苦其暴虐。奉國都頭王晏與指揮使趙暉、都頭侯章謀曰:“今胡虜亂華,乃吾屬奮發之秋。河東劉公,威德遠著,吾輩若殺願,舉陝城歸之,為天下唱,取富貴如返掌耳。”暉等然之。晏與壯士數人,夜逾牙城入府,出庫兵以給眾;庚午旦,斬願首,懸諸府門,又殺契丹監軍,奉暉為留後。晏,徐州;暉,澶州;章,太原人也。

辛未,劉知遠即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晉,又惡開運之名,乃更稱天福十二年。

壬申,詔:“諸道為契丹括率錢帛者,皆罷之。其晉臣被迫脅為使者勿問,令詣行在。自餘契丹,所在誅之。”

何重建遣宮苑使崔延琛將兵攻鳳州,不克,退保固鎮。

甲戌,帝自將東迎晉主及太后。至壽陽,聞已過恆州數日,乃留兵戍承天軍而還。

【語譯】

劉知遠聽說何重建投降後蜀,嘆息說:“戎狄欺凌中原,中原沒有君主,使得藩鎮依附外邦,我作為各藩鎮的首領,實在慚愧得很!”

於是將帥僚佐都勸劉知遠稱尊號,以便號令天下,觀察各藩鎮的動向。劉知遠不同意。聽說後晉主要遷往北方,劉知遠便公開聲明將出兵赴井陘,迎接後晉主回晉陽。二月十一日丁卯,命令武節都指揮使滎澤人史弘肇在毬場集合各軍,把出兵的日期告訴他們。軍士們都說:“現在契丹攻陷京城,俘虜天子,天下沒有君主。做天下君主的人,除了我王,還能有誰!應該先即帝位,稱尊號,然後再出兵。”於是軍士們不停地爭著呼喊“萬歲”。劉知遠說:“胡虜的勢力還很強大,我們自己的軍威還沒有振作,應當暫且先建功立業。士兵們懂得什麼!”便命令左右的人阻止軍士們的喧譁。

二月十三日己巳,行軍司馬潞城人張彥威等人再三上表勸劉知遠即皇帝位,劉知遠遲疑不決。郭威和都押牙冠氏人楊邠進見劉知遠並勸他說:“現在遠近的人心,都不謀而合,這是天意。大王不乘這個時機奪取天下,而謙讓不即帝位,恐怕人心將會轉變,人心一變,就反而會受害了。”劉知遠聽從了他們的意見。

契丹主任命將領劉願為保義節度副使,陝州百姓受不了劉願的暴虐殘忍。奉國都頭王晏和指揮使趙暉、都頭侯章商議說:“現在胡虜擾亂中華,這正是我們奮進振作的時候。河東劉知遠,聲威和德行,遠近聞名。我們如果殺掉劉願,攻佔陝州,投靠劉知遠,做天下的倡導,求取富貴就像翻一下手掌那樣容易了。”趙暉等人贊成王晏的意見。於是王晏和幾個壯士,在夜晚翻越牙城,進入軍府,拿出倉庫裡的兵器發給部眾。二月十四日庚午清晨,殺了劉願,並把他的人頭高掛在軍府的大門上,又殺掉契丹監軍,推舉趙暉為保義留後。王晏是徐州人;趙暉是澶州人;侯章是太原人。

二月十五日辛未,劉知遠即皇帝位。他自稱不忍心改變後晉的國號和年號,但又討厭“開運”這個名稱,於是改稱當年為天福十二年。

二月十六日壬申,劉知遠下詔說:“各道被契丹徵收錢帛的,全部停止。晉廷的臣子被逼迫為他們驅使的,不加追究,命他們前往報到,其餘的契丹人,就在當地殺掉。”

何重建派遣宮苑使崔延琛帶兵攻打鳳州,沒有攻下,退兵防守固鎮。

二月十八日甲戌,後漢高祖親自帶人向東去迎接後晉主及太后。走到壽陽,聽說他們已經過了恆州好幾天,於是留下軍隊戍守承天軍,自己返回太原。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劉知遠即皇帝位。)

晉主既出塞,契丹無復供給,從官、宮女,皆自採木實、草葉而食之。至錦州,契丹令晉主及后妃拜契丹主阿保機墓。晉主不勝屈辱,泣曰:“薛超誤我!”馮後陰令左右求毒藥,欲與晉主俱自殺,不果。

契丹主聞帝即位,以通事耿崇美為昭義節度使,高唐英為彰德節度使,崔廷勳為河陽節度使,以控扼要害。

初,晉置鄉兵,號天威軍。教習歲餘,村民不閒軍旅,竟不可用,悉罷之,但令七戶輸錢十千,其鎧仗悉輸官。而無賴子弟,不復肯復農業,山林之盜,自是而繁。及契丹入汴,縱胡騎打草谷,又多以其子弟及親信左右為節度使、刺史,不通政事,華人之狡獪者多往依其麾下,教之妄作威福,掊斂貨財,民不堪命。於是所在相聚為盜,多者數萬人,少者不減千百,攻陷州縣,殺掠吏民。滏陽賊帥梁暉,有眾數百,送款晉陽求效用,帝許之。磁州刺史李谷密通表於帝,令暉襲相州,暉偵知高唐英未至,相州積兵器,無守備,丁丑夜,遣壯士逾城入,啟關納其眾,殺契丹數百,其守將突圍走。暉據州自稱留後,表言其狀。

戊寅,帝還至晉陽,議率民財以賞將士,夫人李氏諫曰:“陛下因河東創大業,未有以惠澤其民而先奪其生生之資,殆非新天子所以救民之意也。今宮中所有,請悉出之以勞軍,雖復不厚,人無怨言。”帝曰:“善!”即罷率民,傾內府蓄積以賜將士,中外聞之,大悅。李氏,晉陽人也。

吳越內都監程昭悅,多聚賓客,畜兵器,與術士遊。吳越王弘佐欲誅之,謂水丘昭券曰:“汝今夕帥甲士千人圍昭悅第。”昭券曰:“昭悅,家臣也,有罪當顯戮,不宜夜興兵。”弘佐曰:“善!”命內牙指揮使諸溫伺昭悅歸第,執送東府。己卯,斬之。釋錢仁俊之囚。

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攻代州,拔之,斬王暉。

建雄留後劉在明朝於契丹,以節度副使駱從朗知州事。帝遣使者張晏洪等如晉州,諭以己即帝位,從朗皆囚之。大將藥可儔殺從朗,推晏洪權留後,庚辰,遣使以聞。

契丹主遣右諫議大夫趙熙使晉州,括率錢帛,徵督甚急。從朗既死,民相帥共殺熙。

契丹主賜趙暉詔,即以為保義留後。暉斬契丹使者,焚其詔,遣支使河間趙矩奉表詣晉陽,契丹遣其將高謨翰攻暉,不克。帝見矩,甚喜,曰:“子挈咽喉之地以歸我,天下不足定也。”矩因勸帝早引兵南向以副天下之望,帝善之。

辛巳,以暉為保義節度使,侯章為鎮國節度使、保義軍馬步都指揮使,王晏為絳州防禦使、保義軍馬步副指揮使。

高防與王守恩謀,遣指揮使李萬超白晝帥眾大噪入府,斬趙行遷,推守恩權知昭義留後。守恩殺契丹使者,舉鎮來降。

鎮寧節度使邪律郎五,性殘虐,澶州人苦之。賊帥王瓊帥其徒千餘人,夜襲據南城,北度浮航,縱兵大掠,圍郎五於牙城。契丹主聞之,甚懼,始遣天平節度使李守貞、天雄節度使杜重威還鎮,由是無久留河南之意。遣兵救澶州;瓊退屯近郊,遣弟超奉表來求救。癸未,帝厚賜超,遣還。瓊兵敗,為契丹所殺。

蜀主加雄武節度使何重建同平章事。

【語譯】

後晉主出塞以後,契丹不再供給東西,隨從的官員、宮女都自己採摘樹木的果實和草葉來充飢。到了錦州,契丹命令後晉主和后妃們拜契丹主阿保機的墳墓,後晉主不能忍受這種屈辱,哭泣著說:“薛超害了我!”馮皇后暗中讓左右的人尋找毒藥,想跟後晉主一起自殺,結果沒有成功。

契丹主聽說劉知遠即皇帝位,任命通事耿崇美為昭義節度使,高唐英為彰德節度使,崔廷勳為河陽節度使,以控制險要的地方。

當初,後晉設置鄉兵,號稱天威軍。教習訓練了一年多,鄉下的百姓不熟悉軍旅之事,最後還是不能用,只好全部解散,只命每七戶人家共捐十千錢,鄉兵所自備的鎧甲和兵器,全部捐給公家。但一些刁橫之人卻不肯再回去從事農業,於是出沒山林的盜賊,從此就多了起來。等到契丹進入汴州,放縱胡兵“打草谷”,又多任命胡人子弟及左右親近的人為節度使、刺史。他們不通曉政事,漢人中的狡猾之徒都投靠到他們的部下,教唆他們胡作非為,聚斂財貨,使得老百姓不能活命。於是到處相聚為盜賊,人數多的達到幾萬人,少的也不下千百,他們攻陷州城,搶劫殺害官吏百姓。滏陽的盜賊首領梁暉,有部眾幾百人,向晉陽投誠,以求任用,後漢高祖答應了他。磁州刺史李谷秘密上表給後漢高祖,建議命令梁暉去襲擊相州,梁暉暗中偵察得知高唐英尚未到達,相州儲藏有兵器,沒有什麼防備措施。二月二十一日丁丑晚上,梁暉派遣壯士翻越城牆,進入城裡,打開城門,接納他的部眾,殺死幾百名契丹兵,契丹守將突圍逃走。梁暉佔據相州,自稱留後,上表報告事情的經過。

二月二十二日戊寅,後漢高祖回到晉陽,商議要向老百姓徵收錢財以犒賞將士。夫人李氏勸諫他說:“陛下憑藉河東創立大業,還沒有施恩澤給百姓,反而先剝奪他們賴以維生的資財,這大概不是新天子解救百姓的用意吧!現在宮中所有的東西,請全部拿去犒賞軍隊,雖然還不怎麼多,但是每個人都不會有怨言的。”後漢高祖說:“好!”於是馬上停止徵收民財,把皇家府庫所儲藏的財物全部拿出來賞賜將帥和士兵。京城內外的人聽說這個消息,都非常高興。李氏是晉陽人。

吳越內都監程昭悅大量地招致賓客,儲備武器,跟江湖術士交往。吳越王錢弘佐想要殺掉他,對水丘昭券說:“你今天晚上帶領一千名士兵去包圍程昭悅的府第。”水丘昭券說:“程昭悅是一個家臣,有罪應該公開處死,不宜在夜晚動用軍隊。”錢弘佐說:“對!”命令內牙指揮使諸溫暗中守候,趁他在回家途中,將他抓住,送往東府。二月二十三日己卯,將他斬首。解除對錢仁俊的囚禁。

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進攻代州,攻下了代州,殺了王暉。

建雄留後劉在明到契丹朝拜,命節度副使駱從朗主持州事。後漢高祖派遣使者張晏洪等人前往晉州,告訴他們自己已經即了帝位,結果駱從朗把張晏洪等人全部囚禁起來。大將藥可儔殺掉駱從朗,推舉張晏洪代理留後。二月二十四日庚辰,派遣使者入朝奏報這件事情。

契丹主派遣右諫議大夫趙熙出使晉州,徵收百姓的錢財和布帛,督促得非常急迫。這時駱從朗已死,百姓聯合起來殺掉趙熙。

契丹主頒賜詔書給趙暉,任命他為保義留後。趙暉斬殺契丹使者,燒掉他的詔書,派遣支使河間人趙矩奉表到晉陽。契丹派遣他的將領高謨翰進攻趙暉,沒有攻下。後漢高祖見到趙矩,非常高興,說:“你們控扼著險要的地方來歸附我,平定天下就容易了。”趙矩因此而勸後漢高祖早日引兵南下,以合乎天下人的願望,後漢高祖認為他說得很對。

二月二十五日辛巳,任命趙暉為保義節度使,侯章為鎮國節度使、保義軍馬步都指揮使,王晏為絳州防禦使、保義軍馬步副指揮使。

高防跟王守恩謀劃,派遣指揮使李萬超率領部眾在白天大肆喧譁鼓譟,衝入軍府,殺掉趙行遷,推舉王守恩代理昭義留後。王守恩殺掉契丹使者,率整個昭義軍來歸降。

鎮寧節度使邪律郎五,生性殘忍暴虐,澶州百姓感到很痛苦。盜賊首領王瓊率領他的部下一千多人,趁著黑夜偷襲攻佔南城,向北渡過德勝浮橋,放縱士兵大肆搶劫,將邪律郎五包圍在牙城中。契丹主聽到這個消息,非常害怕,這才派遣天平節度使李守貞、天雄節度使杜重威回到他們自己所駐守的藩鎮去,從此打消了長久留在河南的打算。契丹主派遣軍隊救援澶州,王瓊退兵駐守澶州近郊,派遣他的弟弟王超持表來向後漢高祖求救。二月二十七日癸未,後漢高祖重重地賞賜王超,讓他回去。王瓊兵敗,被契丹殺掉。

後蜀主為雄武節度使何重建加官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河北、河南各藩民心所向歸服劉知遠,紛紛反抗契丹主。)

延州錄事參軍高允權,萬金之子也。彰武節度使周密,暗而貪,將士作亂,攻之,密敗,保東城。眾以允權家世延帥,推為留後,據西城。密,應州人也。

丹州都指揮使高彥珣殺契丹所署刺史,自領州事。

契丹述律太后遣使以其國中酒饌脯果賜契丹主,賀平晉國。契丹主與群臣宴於永福殿,每舉酒,立而飲之,曰:“太后所賜,不敢坐飲。”

唐王淑妃與郇公從益居洛陽;趙延壽娶明宗女為夫人,淑妃詣大梁會禮。契丹主見而拜之曰:“吾嫂也。”統軍劉遂凝因淑妃求節鉞,契丹主以從益為許王、威信節度使,遂凝為安遠節度使。淑妃以從益幼,辭不赴鎮,復歸於洛。

契丹主以張礪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左僕射和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昫,以目疾辭位,罷為太保。

東方群盜大起,陷宋、亳、密三州。契丹主謂左右曰:“我不知中國之人難制如此!”亟遣泰寧節度使安審琦、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等歸鎮,仍以契丹兵送之。

彥卿至埇橋,賊帥李仁恕帥眾數萬急攻徐州。彥卿與數十騎至城下,揚鞭欲招諭之,仁恕控彥卿馬,請從相公入城。彥卿子昭序,自城中遣軍校陳守習縋而出,呼於賊中曰:“相公已陷虎口,聽相公助賊攻城,城不可得也。”賊知不可劫,乃相率羅拜於彥卿馬前,乞赦其罪。彥卿與之誓,乃解去。

三月,丙戌朔,契丹主服赭袍,坐崇元殿,百官行入閤禮。

戊子,帝遣使以詔書安集農民保聚山谷避契丹之患者。

辛卯,高允權奉表來降。帝諭允權聽周密詣行在,密遂棄東城來奔。

壬辰,高彥詢以丹州來降。

蜀翰林承旨李昊謂王處回曰:“敵復據固鎮,則興州道絕,不復能救秦州矣。請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孫漢韶將兵急攻鳳州。”癸巳,蜀主命漢韶詣鳳州行營。

契丹主復召晉百官,諭之曰:“天時向熱,吾難久留,欲暫至上國省太后。當留親信一人於此為節度使。”百官請迎太后。契丹主曰:“太后族大,如古柏根,不可移也。”契丹主欲盡以晉之百官自隨。或曰:“舉國北遷,恐搖人心,不如稍稍遷之。”乃詔有職事者從行,餘留大梁。

復以汴州為宣武軍,以蕭翰為節度使。翰,述律太后之兄子,其妹復為契丹主後。翰始以蕭為姓,自是契丹後族皆稱蕭氏。

【語譯】

延州錄事參軍高允權是高萬金的兒子。彰武節度使周密,昏庸愚昧,貪求錢財,將士們一起起來造反,攻打周密,周密被打敗,退守延州東城。大家因為高允權家裡世世代代都是鎮守延州的將帥,便推舉高允權為彰武留後,佔據延州西城。周密是應州人。

丹州都指揮使高彥珣殺掉契丹所任命的刺史,自己主持丹州的政事。

契丹述律太后派遣使者把他們國內所產製的美酒、菜餚、乾肉和水果賜給契丹主,祝賀他平定後晉。契丹主跟大臣們在永福殿一起宴飲,每次舉起酒杯,都先站起來把它喝下,說:“太后所賞賜的酒,不敢坐著喝。”

後唐王淑妃和郇公李從益都居住在洛陽。趙延壽娶後唐明宗的女兒燕國長公主為夫人,王淑妃到大梁和她會面。契丹主見到王淑妃,向她行禮說:“這是我的嫂夫人。”統軍劉遂凝通過王淑妃的關係,向契丹主請求擔任節度使,於是契丹主封李從益為許王,任命為威信節度使,任命劉遂凝為安遠節度使。王淑妃以李從益年紀幼小為理由,辭謝不上任,又回到洛陽。

契丹主任命張礪為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左僕射和凝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劉昫,因為患了眼疾而辭職,於是被罷免職務而任太保。

東方各地盜賊猖獗,攻陷宋州、亳州和密州。契丹主對左右的人說:“我不知道中原的民眾居然這樣難以統治!”趕快命令泰寧節度使安審琦、武寧節度使符彥卿等人回到他們所鎮守的藩鎮去,仍舊派契丹兵護送他們。

符彥卿到達埇橋,盜賊首領李仁恕率領部眾幾萬人猛烈進攻徐州。符彥卿與幾十名騎兵走到城下,高舉馬鞭想勸導安撫他們,李仁恕上前抓住符彥卿的馬籠頭,要求隨從符彥卿進城。符彥卿的兒子符昭序,從城裡派遣軍校陳守習從城上攀援繩索出城,在盜賊群中大聲呼喊:“相公已經陷入虎口,就是聽任相公幫助盜賊攻城,城也不能攻下。”盜賊眼看不能劫持符彥卿,就一同拜倒在符彥卿的馬前,請求赦免他們的罪過。符彥卿跟他們立了誓言,盜賊們這才散去。

三月初一日丙戌,契丹主穿赭色袍服,坐在崇元殿,百官上朝行入閣禮。

三月初三日戊子,後漢高祖派遣使者持著詔書去安撫那些為了躲避契丹侵害而聚集在山谷互相照應的農民。

三月初六日辛卯,高允權奉表來歸降。後漢高祖指示高允權,聽任周密前來後漢高祖所在的地方。周密於是放棄東城前來投降。

三月初七日壬辰,高彥詢獻出丹州來投降。

後蜀翰林承旨李昊對樞密使王處回說:“敵人如果再佔據固鎮,那麼通往興州的路就被隔斷,不能再救援秦州了。請派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孫漢韶率兵急速攻打鳳州。”初八日癸巳,後蜀主命令孫漢韶前往鳳州軍營。

契丹主再度召見後晉百官,對他們說:“天氣漸漸地炎熱起來,我難以長久地留在這裡,想暫時回到本土去向太后請安。打算留一個親近的人在這裡做節度使。”百官建議迎接太后到大梁來。契丹主說:“太后的家族很龐大,就像老柏樹的根一樣,不能移動。”契丹主想命令後晉百官全部隨他北上。有人說:“整個國家的官員一起遷到北方,恐怕會動搖人心,不如只遷一部分人去。”於是下令負有任務的人跟著走,其餘的人留在大梁。

把汴州又恢復為宣武軍,任命蕭翰為宣武節度使。蕭翰是述律太后哥哥的兒子,他的妹妹又嫁給契丹主為皇后。蕭翰開始以蕭為姓,從此契丹太后族人都稱蕭氏。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大河南北民眾紛紛反抗契丹,契丹主留蕭翰為宣武節度使,自己帶領部分後晉官員北還。)

吳越復發水軍,遣其將餘安將之,自海道救福州。己亥,至白蝦浦。海岸泥淖,須布竹簀乃可行,唐之諸軍在城南者,聚而射之,簀不得施。馮延魯曰:“城所以不降者,恃此救也。今相持不戰,徒老我師,不若縱其登岸盡殺之,則城不攻自降矣。”裨將孟堅曰:“浙兵至此已久,不能進退,求一戰而死不可得。若縱其登岸,彼必致死於我,其鋒不可當,安能盡殺乎!”延魯不聽,曰:“吾自擊之。”吳越兵既登岸,大呼奮擊,延魯不能御,棄眾而走,孟堅戰死。吳越兵乘勝而進,城中兵亦出,夾擊唐兵,大破之。唐城南諸軍皆遁,吳越兵追之,王崇文以牙兵三百拒之,諸軍陳於崇文之後,迫者乃還。

或言浙兵欲棄福州,拔李達之眾歸錢唐,東南守將劉洪進等白王建封,請縱其盡出而取其城。留從效不欲福州之平,建封亦忿陳覺等專橫,乃曰:“吾軍敗矣,安能與人爭城!”是夕,燒營而遁,城北諸軍亦相顧而潰;馮延魯引佩刀自刺,親吏救之,不死。唐兵死者二萬餘人,委棄軍資器械數十萬,府庫為之耗竭。

餘安引兵入福州,李達舉所部授之。

留從效引兵還泉州,謂唐戍將曰:“泉州與福州世為仇敵,南接嶺海瘴癘之鄉,地險土瘠。比年軍旅屢興,農桑廢業,冬徵夏斂,僅能自贍,豈勞大軍久戍於此!”置酒餞之,戍將不得已引兵歸。唐主不能制,加從效檢校太傅。

【語譯】

吳越又徵調水軍,派他的將領餘安統領,從海路去救援福州。三月十四日己亥,到達白蝦浦。海岸一片泥濘,必須鋪上竹蓆才能行走。在城南的各路唐軍,聚集在一起用箭射擊他們,使得竹蓆無法鋪上。馮延魯說:“福州城不投降的原因,就是依賴這批援軍。現在雙方相持不戰,只會把我們的軍隊拖疲。不如讓他們登上岸來,然後將他們全部消滅,那麼福州城不需攻打就會自動投降了。”偏將孟堅說:“吳越兵來到這裡,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想求拼一死戰而沒有機會。若讓他們登上岸來,他們一定會跟我們拼死戰鬥,他們的勁頭一定銳不可當,又怎麼能將他們消滅掉呢?”馮延魯不聽,說:“我自己去攻打他們。”吳越兵上岸以後,大聲喊叫,奮勇拼殺,馮延魯抵擋不住,丟掉部眾逃走,孟堅戰死。吳越兵乘勝前進,福州城裡的士兵也出城來,一起夾攻,把唐軍打得大敗。城南的各路唐軍都逃走,吳越兵追擊,王崇文率領三百名牙兵阻擋追兵,各軍在王崇文的後面列陣,追趕的士兵這才回去。

有人說吳越軍將要放棄福州,強迫李達率領的部眾一起回錢塘。東南守將劉洪進等人把這個消息告訴王建封,並且建議讓他們全部出城後,再奪取城池。留從效不願意福州被平定,王建封也怨恨陳覺等人專權蠻橫,於是就說:“我們的軍隊被打敗了,怎麼能跟人家爭奪城池!”當天晚上,焚燒營壘逃走,城北各軍也相繼潰散。馮延魯抽出自己身上的佩刀自殺,隨身侍衛的官吏救了馮延魯,沒有死。南唐兵一共死了兩萬多人,丟棄軍用物資和器械幾十萬件,國庫因此而消耗殆盡。

餘安率兵進入福州,李達把自己的部眾全部交給餘安。

留從效帶兵回泉州,對南唐守將說:“泉州與福州世世代代都是仇敵,南面靠近充滿瘴癘之氣的嶺南和大海,地勢險峻,土地貧瘠。近幾年來,屢次爆發戰爭,農耕和蠶桑事業荒廢,老百姓一年到頭都要交納賦稅,他們的生活勉強只能自足,怎麼能有勞大軍長久地戍守在這裡!”於是擺設酒席,為他們餞行。南唐守將無可奈何,只好帶兵回去。南唐主拿他沒有辦法,只好給留從效加官為檢校太傅。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南唐兵敗於福州,吳越王據有閩地。)

壬寅,契丹主發大梁,晉文武諸司從者數千人,諸軍吏卒又數千人,宮女、宦官數百人,盡載府庫之實以行,所留樂器儀仗而已。夕,宿赤岡,契丹主見村落皆空,命有司發榜數百通,所在招撫百姓,然竟不禁胡騎剽掠。丙午,契丹自白馬渡河,謂宣徽使高勳曰:“吾在上國,以射獵為樂,至此令人悒悒。今得歸,死無恨矣。”

蜀孫漢韶將兵二萬攻鳳州,軍於固鎮,分兵扼散關以絕援路。

張筠、餘安皆還錢唐,吳越王弘佐遣東南安撫使鮑修讓將兵戍福州,以東府安撫使錢弘倧為丞相。

庚戌,以皇弟北京馬步都指揮使崇行太原尹,知府事。

辛亥,契丹主將攻相州,梁暉請降,契丹主赦之,許以為防禦使,暉疑其詐,復乘城拒守。夏,四月,己未,未明,契丹主命蕃、漢諸軍急攻相州,食時克之,悉殺城中男子,驅其婦女而北,胡人擲嬰孩於空中,舉刃接之以為樂。留高唐英守相州。唐英閱城中,遺民男女得七百餘人。其後節度使王繼弘斂城中髑髏瘞之,凡得十餘萬。

或告磁州刺史李谷謀舉州應漢,契丹主執而詰之,谷不服,契丹主引手於車中,若取所獲文書者。谷知其詐,因請曰:“必有其驗,乞顯示之。”凡六詰,谷辭氣不屈,乃釋之。

帝以從弟北京馬軍都指揮使信領義成節度使,充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領忠武節度使,充步軍都指揮使,右都押牙楊邠權樞密使,蕃漢兵馬都孔目官郭威權副樞密使,兩使都孔目官南樂王章權三司使。

癸亥,立魏國夫人李氏為皇后。

契丹主見所過城邑丘墟,謂蕃、漢群臣曰:“致中國如此,皆燕王之罪也。”顧張礪曰:“爾亦有力焉。”

【語譯】

三月十七日壬寅,契丹主從大梁出發,後晉文武各部官員跟隨的有幾千人,各軍的官吏和士兵又有幾千人,宮女、宦官幾百人,把府庫所藏的物資全部載運同行,所留下來的,只是一些樂器、儀仗而已。晚上,住在赤岡,契丹主看見村落都空曠無人,命令有關官員發佈幾百通公告,要求各地招撫百姓,然而仍然沒有禁止胡兵的搶劫行為。三月二十一日丙午,契丹主從白馬渡黃河,對宣徽使高勳說:“我在本土的時候,以射箭打獵為樂,到了這裡,令人愁悶不安,現在能夠回去,就是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後蜀孫漢韶率領兩萬軍隊攻打鳳州,駐軍固鎮,分派一部分兵力控制散關,以切斷救援的通路。

張筠、餘安都回到錢塘,吳越王錢弘佐派遣東南安撫使鮑修讓率兵戍守福州,任命東府安撫使錢弘倧為丞相。

三月二十五日庚戌,命後漢高祖的弟弟北京馬步都指揮使劉崇代理太原尹,治理太原府的事務。

三月二十六日辛亥,契丹主將攻打相州,梁暉表示願意投降,契丹主赦免他的罪,並且答應任命他為相州防禦使,梁暉懷疑其中有詐,又登城設防抵抗。夏季,四月初四日己未,天還沒亮,契丹主命令胡、漢各軍急速攻打相州,到了吃早飯的時候,攻下相州,將城裡的男人全部殺掉,趕著婦女跟他們一起向北走。胡人將嬰孩拋向空中,然後用刀尖去接,以此來取樂。契丹主留下高唐英防守相州。高唐英巡視城裡,倖存下來的百姓,男女合起來,才七百多人。後來節度使王繼弘收集埋葬城區裡的屍骨,總共達十多萬具。

有人告發磁州刺史李谷圖謀獻出磁州,歸附後漢,契丹主把他抓來責問,李谷不承認,契丹主把手伸進車裡,好像要拿出他所得到的文書證據似的。李谷知道這是假的,就向他請求說:“如果真有證據,請拿出來讓大家看一看。”契丹主問了六次,李谷的口氣神情,絲毫不屈服,契丹主這才放了李谷。

後漢高祖命堂弟北京馬軍都指揮使劉信兼任義成節度使,充當侍衛馬軍都指揮使,武節都指揮使史弘肇兼任忠武節度使,充當步軍都指揮使,右都押牙楊邠代理樞密使,蕃漢兵馬都孔目官郭威代理副樞密使,兩使都孔目官南樂人王章代理三司使。

四月初八日癸亥,立魏國夫人李氏為皇后。

契丹主看見所經過的城市都已變成荒丘和廢墟,對蕃漢大臣們說:“導致中原到這種地步,都是燕王趙延壽的罪過。”又回過頭來對張礪說:“你也同樣出了力。”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契丹主北還,一路屠城濫殺,千里沃野一片荒殘。)

甲子,帝以河東節度判官長安蘇逢吉、觀察判官蘇禹珪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禹珪,密州人也。

振武節度使、府州團練使折從遠入朝,更名從阮,置永安軍於府州,以從阮為節度使。又以河東左都押牙劉銖為河陽節度使。銖,陝人也。

契丹昭義節度使耿崇美屯澤州,將攻潞州;乙丑,詔史弘肇將步騎萬人救之。

丙寅,以王守恩為昭義節度使,高允權為彰武節度使,又以岢嵐軍使鄭謙為忻州刺史、領彰國節度使兼忻、代二州義軍都部署。丁卯,以緣河巡檢使閻萬進為嵐州刺史,領振武節度使兼嵐、憲二州義軍都制置使。帝聞契丹北歸,欲經略河南,故以弘肇為前驅,又遣閻萬進出北方以分契丹兵勢。萬進,幷州人也。

契丹主以船數十艘載晉鎧仗,將自汴溯河歸其國,命寧國都虞候榆次武行德將士卒千餘人部送之。至河陰,行德與將士謀曰:“今為虜所制,將遠去鄉里。人生會有死,安能為異域之鬼乎!虜勢不能久留中國,不若共逐其黨,堅守河陽,以俟天命之所歸者而臣之,豈非長策乎!”眾以為然。行德即以鎧仗授之,相與殺契丹監軍使。會契丹河陽節度使崔廷勳以兵送耿崇美之潞州,行德遂乘虛入據河陽,眾推行德為河陽都部署。行德遣弟行友奉蠟表間道詣晉陽。

契丹遣武定節度使方太詣洛陽巡檢,至鄭州,州有戍兵,共迫太為鄭王。梁嗣密王朱乙逃禍為僧,嵩山賊帥張遇得之,立以為天子,取嵩嶽神袞冕以衣之,帥眾萬餘襲鄭州,太擊走之。太以契丹尚強,恐事不濟,說諭戍兵,欲與俱西,眾不從,太自西門逃奔洛陽。戍兵既失太,反譖太於契丹,雲脅我為亂,太遣子師朗自訴於契丹,契丹將麻荅殺之,太無以自明。會群盜攻洛陽,契丹留守劉晞棄城奔許州,太乃入府行留守事,與巡檢使潘環擊群盜卻之,張遇殺朱乙請降。伊闕賊帥自稱天子,誓眾於南郊壇,將入洛陽,太逆擊,走之。

太欲自歸於晉陽,武行德使人誘太曰:“我裨校也。公舊鎮此地,今虛位相待。”太信之,至河陽,為行德所殺。

蕭翰遣高謨翰援送劉晞自許還洛陽,晞疑潘環構其眾逐己,使謨翰殺之。

戊辰,武行友至晉陽。

庚午,史弘肇奏遣先鋒將馬誨擊契丹,斬首千餘級。時耿崇美、崔廷勳至澤州,聞弘肇兵已入潞州,不敢進,引兵而南,弘肇遣誨追擊,破之,崇美、廷勳與奚王拽剌退保懷州。

辛未,以武行德為河陽節度使。

契丹主聞河陽亂,嘆曰:“我有三失,宜天下之叛我也!諸道括錢,一失也;令上國人打草谷,二失也;不早遣諸節度使還鎮,三失也。”

【語譯】

四月初九日甲子,後漢高祖任命河東節度判官長安人蘇逢吉、觀察判官蘇禹珪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蘇禹珪是密州人。

振武節度使、府州團練使折從遠入朝,改名為折從阮,在府州設置永安軍,任命折從阮為永安節度使。又任命河東左都押牙劉銖為河陽節度使。劉銖是陝州人。

契丹昭義節度使耿崇美駐兵澤州,打算進攻潞州。四月初十日乙丑,詔命史弘肇率領一萬名步兵和騎兵去援救潞州。

四月十一日丙寅,任命王守恩為昭義節度使,高允權為彰武節度使,又任命岢嵐軍使鄭謙為忻州刺史、兼任彰國節度使,又兼忻、代二州義軍都部署。四月十二日丁卯,任命緣河巡檢使閻萬進為嵐州刺史,兼任振武節度使,又兼嵐、憲二州義軍都制置使。後漢高祖聽說契丹回到北方去,想佔有河南,所以命史弘肇為先頭部隊,又派遣閻萬進出兵到北方,以分散契丹的兵力。閻萬進是幷州人。

契丹主動用幾十艘船隻,運載後晉的鎧甲兵器,將從汴州逆黃河而上,返回國內,命令寧國都虞候、榆次人武行德率領一千多人護送。到達河陰後,武行德跟將士們商議說:“我們現在被契丹所控制,將要遠離家鄉。人總會有一死,怎麼能做他鄉之鬼呢!胡虜勢必不能長久留在中原,不如我們共同驅逐他們的同黨,堅守河陽,以等待天命所歸的天子,再去歸附他,這難道不是長遠打算嗎?”眾人認為這話很對。武行德就把所運載的鎧甲和武器交給部眾,一起殺死契丹的監軍使。正好這時契丹的河陽節度使崔廷勳帶兵護送耿崇美前往潞州,武行德於是趁著州城空虛的機會攻佔河陽,眾人推舉武行德為河陽都部署。武行德派遣他的弟弟武行友帶著封在蠟丸中的表章,抄小路前往晉陽。

契丹派遣武定節度使方太到洛陽去巡視考察,到達鄭州,鄭州駐有守兵,他們一起強迫方太為鄭王。後梁皇室後裔密王朱乙,為了逃避禍亂去當和尚,嵩山的盜賊首領張遇抓住了朱乙,立朱乙為天子,把嵩岳廟神像上的龍袍和冠冕取下來,給朱乙穿上,率領一萬多人襲擊鄭州,方太擊退了他們。方太考慮到契丹勢力還很強大。恐怕事情不能成功,於是勸導守兵,打算帶他們一起投奔洛陽,眾人不聽,方太自己從西門逃走,奔向洛陽。守兵在方太跑掉以後,反而在契丹人面前誣陷方太,說是方太逼迫他們作亂,方太派兒子方師朗主動去向契丹解釋,契丹將領麻荅將他殺掉,方太沒有辦法表明自己的心意。剛好這時各方盜賊攻打洛陽,契丹留守劉晞放棄州城,逃奔許州,方太就進入洛陽的府署執行留守的職務,和巡檢使潘環一道反擊盜賊,將他們打退。張遇殺了朱乙,請求投降。伊闕的盜賊首領自稱為天子,在洛陽城南的祭壇上向部眾宣誓,將要進入洛陽。方太迎頭痛擊,將他們趕走。

方太想主動歸附晉陽,武行德派人誘騙他說:“我只是一個軍中的小校,您以前曾經鎮守過這裡。現在我把河陽的首領位置讓出來,等待您。”方太相信了他的話,到了河陽,被武行德殺掉。

蕭翰派遣高謨翰援助並護送劉晞從許州回洛陽。劉晞懷疑是潘環聚結部眾驅逐自己,就讓高謨翰把潘環殺掉。

四月十三日戊辰,武行友到達晉陽。

四月十五日庚午,史弘肇奏報說派遣先鋒將馬誨襲擊契丹,斬首一千多級。當時,耿崇美、崔廷勳到達澤州,聽說史弘肇的部隊已經進了潞州,不敢前進,領兵向南走,史弘肇派遣馬誨前去追擊,將他們打敗。耿崇美、崔廷勳和奚王拽剌退兵防守懷州。

四月十六日辛未,後漢高祖任命武行德為河陽節度使。

契丹主得知河陽發生變亂的消息,嘆息說:“我有三個錯誤,天下背叛我是應該的!向各地征斂錢財,這是第一個錯誤;叫契丹的士兵‘打草谷’,這是第二個錯誤;不及早下令各節度使回到自己所鎮守的藩鎮去,這是第三個錯誤。”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各地軍民反抗契丹,契丹主慨嘆有三失:搜刮民眾,一失;放縱胡騎搶掠,二失;不早遣漢人節度使還鎮,三失。)

唐主以矯詔敗軍,皆陳覺、馮延魯之罪,壬申,詔赦諸將,議斬二人以謝中外。御史中丞江文蔚對仗彈馮延己、魏岑曰:“陛下踐阼以來,所信任者,延己、延魯、岑、覺四人而已,皆陰狡弄權,壅蔽聰明,排斥忠良,引用群小,諫爭者逐,竊議者刑,上下相蒙,道路以目。今覺、延魯雖伏辜,而延己、岑猶在,本根未殄,枝幹復生。同罪異誅,人心疑惑。”又曰:“上之視聽,惟在數人,雖日接群臣,終成孤立。”又曰:“在外者握兵,居中者當國。”又曰:“岑、覺、延魯,更相違戾。彼前則我卻,彼東則我西。夫生五材,國之利器,一旦為小人忿爭妄動之具。”又曰:“征討之柄,在岑折簡,帑藏取與,系岑一言。”唐主以文蔚所言為太過,怒,貶江州司士參軍。械送覺、延魯至金陵。宋齊丘以嘗薦覺使福州,上表待罪。

詔流覺於蘄州,延魯於舒州。知制誥會稽徐鉉、史館修撰韓熙載上疏曰:“覺、延魯罪不容誅,但齊丘、延己為之陳請,故陛下赦之。擅興者不罪,則疆場有生事者矣;喪師者獲存,則行陳無效死者矣。請行顯戮以重軍威。”不從。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馮延己罷為太弟少保,貶魏岑為太子洗馬。

韓熙載屢言宋齊丘黨與必為禍亂。齊丘奏熙載嗜酒猖狂,貶和州司士參軍。

【語譯】

南唐主認為假傳聖旨,以致軍事失敗,都是陳覺和馮延魯的罪過,四月十七日壬申,下詔赦免其他將領的罪過,商議要殺掉陳、馮二人,以向全國上下謝罪。御史中丞江文蔚在南唐主面前上奏彈劾馮延己、魏岑說:“陛下即位以來,所信任的人,只有馮延己、馮延魯、魏岑和陳覺等四人而已。他們都陰險狡詐,玩弄權術,矇蔽皇上耳目,排斥忠良,任用相互勾結的小人,向皇上勸諫力爭的人被驅逐,私下議論的人被處刑,上下相互包庇,使百姓敢怒不敢言,在路上相遇,只好用眼色來示意。現在陳覺和馮延魯雖然伏法,但是馮延己和魏岑還在。根部沒有剷除,枝幹還會再生。同樣的罪,受到不同的處罰,人心將會感到疑惑。”又說:“皇上所看見所聽見的就依仗那麼幾個人,雖然每天都能見到大臣們,但是最後還是陷於孤立。”又說:“在外任職的人掌握兵權,在朝廷任職的人專斷國事。”又說:“魏岑、陳覺、馮延魯等人之間,違離不和,不斷地互相扯皮爭鬥。一個向前,另一個就退後;一個向東,另一個就向西。天生的各種材質,國家的各種權力,都反而成了小人們爭權亂搞的工具。”又說:“出征討伐的大權,由魏岑隨便決定;國家府庫庫藏的取用,取決於魏岑的一句話。”南唐主認為江文蔚所說的話太過分,有些惱怒,把江文蔚貶為江州司士參軍。將陳覺、馮延魯囚禁起來,解送到金陵去。宋齊丘由於曾經推薦陳覺出使福州,上表等待被治罪。

南唐主下詔,將陳覺流放到蘄州,馮延魯流放到舒州。知制誥會稽人徐鉉、史館修撰韓熙載上疏說:“陳覺、馮延魯罪大惡極,死有餘辜,但宋齊丘、馮延己卻替他們講情,所以陛下赦免了他們。擅自興兵的人不加以治罪,那麼邊疆上就會有製造事端的人了。喪失軍隊的人讓他活著,那麼行軍作戰中就沒有以死效忠的人了。請公開殺戮陳覺和馮延魯,以重振軍威。”南唐主不同意。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馮延己被罷官為太弟少保,貶魏岑為太子洗馬。

韓熙載屢次上奏說:宋齊丘的黨羽一定會起來作亂。宋齊丘則上奏彈劾韓熙載嗜好喝酒,肆意妄為,於是貶韓熙載為和州司士參軍。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南唐主裁製群小,同時又貶抑進言直臣,猜忌一方勢盛則裁抑以平衡之。)

乙亥,鳳州防禦使石奉頵舉州降蜀。奉頵,晉之宗屬也。

契丹主至臨城,得疾;及欒城,病甚,苦熱,聚冰於胸腹手足,且啖之。丙子,至殺胡林而卒。國人剖其腹,實鹽數鬥,載之北去,晉人謂之“帝羓”。

趙延壽恨契丹主負約,謂人曰:“我不復入龍沙矣。”即日,先引兵入恆州,契丹永康王兀欲及南北二王,各以所部兵相繼而入。延壽欲拒之,恐失大援,乃納之。

時契丹諸將已密議奉兀欲為主,兀欲登鼓角樓受叔兄拜;而延壽不之知,自稱受契丹皇帝遺詔,權知南朝軍國事,仍下教佈告諸道,所以供給兀欲與諸將同,兀欲銜之。恆州諸門管鑰及倉庫出納,兀欲皆自主之。延壽使人請之,不與。

契丹主喪至國,述律太后不哭,曰:“待諸部寧壹如故,則葬汝矣。”

帝之自壽陽還也,留兵千人戍承天軍。戍兵聞契丹北還,不為備;契丹襲擊之,戍兵驚潰。契丹焚其市邑,一日狼煙百餘舉。帝曰:“此虜將遁,張虛勢也。”遣親將葉仁魯將步騎三千赴之。會契丹出剽掠,仁魯乘虛大破之,丁丑,復取承天軍。

冀州人殺契丹刺史何行通,推牢城指揮使張廷翰知州事。廷翰,冀州人,符習之甥也。

或說趙延壽曰:“契丹諸大人數日聚謀,此必有變。今漢兵不下萬人,不若先事圖之。”延壽猶豫不決。壬午,延壽下令,以來月朔日於待賢館上事,受文武官賀。其儀:宰相、樞密使拜於階上,節度使以下拜於階下。李崧以虜意不同,事理難測,固請趙延壽未行此禮,乃止。

【語譯】

四月二十日乙亥,鳳州防禦使石奉頵以鳳州投降後蜀。石奉頵是後晉宗室的親屬。

契丹主到了臨城,生起病來。到達欒城時,病情加重。因發高燒很痛苦,臣屬便在契丹主胸腹和手腳上覆蓋上冰塊,同時還放在嘴裡嚼。四月二十一日丙子,契丹主到殺胡林就死了。契丹人剖開他的肚子,塞進幾鬥鹽巴,用車裝著屍體運回北方,晉人稱之為“帝羓”。

趙延壽痛恨契丹主違約沒有扶植自己當皇帝,對別人說:“我不再進入龍沙了。”當天就領兵進入恆州。契丹永康王兀欲以及南北二王,各自率領自己的部眾也跟著相繼進入。趙延壽想拒絕他們,又恐怕失去大量的援助,只好讓他們進去。

當時契丹各將領已經秘密議定尊奉兀欲為契丹主,兀欲登上鼓角樓接受叔父和兄弟們的拜賀。趙延壽還不知道這件事,自稱接受契丹主的遺詔,代理南朝的軍國大事;於是頒下命令,通告各地,趙延壽供給兀欲的俸祿和其他將領一樣,兀欲很恨趙延壽。恆州各城門的鎖和鑰匙以及倉庫的出納,兀欲都親自掌管。趙延壽派人去要那些鑰匙,兀欲不給。

契丹主的遺體送回到國內,述律太后沒有哭,說:“等到各部落恢復得像以前那樣團結,再來安葬你。”

後漢高祖從壽陽回來,留下一千人戍守承天軍。守兵聽說契丹回北方去了,便不再防備,契丹前來偷襲,守兵驚慌潰散。契丹焚燒他們的城邑,一天之中,警報一百多起。後漢高祖說:“這是胡虜將要逃走,故意虛張聲勢。”派遣親近將領葉仁魯率領三千名步兵和騎兵奔赴承天軍。正好這時契丹軍出外搶劫,葉仁魯乘虛而入,大敗契丹軍。四月二十二日丁丑,又奪回承天軍。

冀州人殺掉契丹刺史何行通,推舉牢城指揮使張廷翰治理州府的事務。張廷翰是冀州人,符習的外甥。

有人勸趙延壽說:“契丹各重要官員連日來聚會商議,這裡面一定會有變故。現在這裡的漢兵不下一萬人,不如趕在他們之前採取行動。”趙延壽猶豫不決。四月二十七日壬午,趙延壽下令,在下個月初一的那天,在待賢館舉行儀式,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儀式是:宰相、樞密使在階上朝拜,節度使以下的官員在階下朝拜。李崧認為胡虜的意圖不明,形勢難以預料,再三勸說趙延壽不要舉行這個典禮,趙延壽這才作罷。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契丹主北還死於途中。趙延壽矯詔權知南朝軍國事。)

【點評】

本卷點評張彥澤之死、趙延壽黃粱夢破滅、南唐主坐失北進中原之良機三件史事。

一、張彥澤之死。張彥澤,突厥人,為人剽悍殘忍,暴虐成性。因與後晉高祖石敬瑭聯姻,恃寵為惡肆無忌憚。張彥澤因怒其子,囑其掌書記張式寫奏章請誅殺其子,張式不肯寫無理奏章,張彥澤毒殺張式,剖心決口,斷手足而斬之。張彥澤鎮涇州,殘害涇人,大體如此。張式之父張鐸詣闕訴冤,邠州節度使王周又上奏張彥澤不法之事二十六樁,以及涇人遭害情由。公卿大臣連章上奏請誅張彥澤,石敬瑭姑息養奸,給張式之父張鐸、張式之弟張守貞、張式之子張希範皆授官,免涇州民稅及雜役一年,下罪己詔以為張彥澤請命。後晉之君臣,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全無體統。開運三年,張彥澤為馬軍都排陣使,隨杜重威投降契丹,搖身一變,打著“赤心為主”的旗號為先鋒,入大梁清宮,縱兵大掠,都城為之一空。張彥澤掠取財物,堆積如山。又以私怨誅殺閤門使高勳的叔父及高勳之弟,把屍首擺在大門口,士民見之,不寒而慄。高勳及京都士民向契丹主耶律德光控訴遭張彥澤之禍。張彥澤自認為有功於契丹,日夜縱酒為樂。耶律德光詢問百官,百官皆曰“彥澤當死”。契丹主命斬張彥澤於鬧市,高勳監斬,剖彥澤之心以祭冤死者,士民爭相打破張彥澤之頭,吸其腦髓,臠其肉,以解心頭之恨。張彥澤,衣冠禽獸不足論。石敬瑭縱之為惡,而契丹主耶律德光蠻夷之主,卻不為張彥澤“赤心為主”所迷惑,誅殺張彥澤以收民心。張彥澤之生死,如同一面鏡子,照出石敬瑭的嘴臉不若蠻夷之主。石氏父子為君,舉國之民皆為之蒙羞。

二、趙延壽黃粱夢破滅。契丹主耶律德光許諾趙延壽破後晉之後立其為中原皇帝。耶律德光召問投降後晉的百官,誰可為帝。百官奉承曰:“天無二日。夷、夏之心,皆願推戴皇帝。”耶律德光於是自領中原皇帝。趙延壽仍不甘心,乞為皇太子。耶律德光說:“燕王趙延壽要吃我身上的肉,我可以給他。要當皇太子可不行,中原傳統,只有皇帝的親兒子才可當皇太子,燕王怎麼有這等妄想。”至此,趙延壽想做兒皇帝的黃粱美夢破滅。到了夏天,契丹主難耐中土炎熱,此時劉知遠稱帝於太原,耶律德光北還,一路所過,城邑皆為廢墟。耶律德光把契丹人的暴行全都推到漢奸趙延壽身上,對蕃漢百官說:“禍害老百姓的事都是趙延壽乾的。”耶律德光固然無恥,而蔑視漢奸的心意卻溢於言表。無論中外之主,沒有一個人喜歡叛臣賊子。而賣國賊子,既叛主,又賣國,是雙重的背叛,要想贏得尊敬,亦是一場白日夢。趙延壽的下場,可為殷鑑!

三、南唐主坐失北進中原之良機。五代時,中原地區之外的周邊十國,只有江淮之間的南唐堪稱大國。當契丹滅後晉時,正值南唐第二代國主李璟即位後的第四年,正與吳越國交兵爭閩國的控制權而難解難分。南唐史館修撰韓熙載上疏,勸李璟北進,借北方士民之力,驅逐契丹,奪取中原,統一中國,恢復大唐基業。如果契丹退走,中原有新皇帝,契丹不會有進取的機會。李璟同其父李昪,皆繼承楊行密、徐溫保境安民的國策,不思進取,喪失了北進中原的良機。亂世紛爭,不進則退,機會稍縱即逝。東漢末劉表據有荊州,帳下雄兵十萬,只圖保境,不思進取,一次又一次地喪失了北進的機會,結果坐以待斃。南唐北進,未必是劉知遠的對手,而劉知遠不救晉室之危,陰圖異志,坐視中原之民遭塗炭。若此時南唐北進,解中原之民於倒懸,未必沒有機會。即使沒有成功,但也無覆國的危險。當時南唐四圍,皆無強手,揮師北進,驅逐韃虜,義正氣盛,有機會則進,無機會則退。契丹滅後晉,是天賜南唐的一次大好機會。機會喪失,士民之氣亦消,等到宋太祖南進,只能拱手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