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八卷
後漢紀三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至後漢隱帝乾祐二年
(948—949年)
起著雍涒灘(戊申,948年)三月,盡屠維作噩(己酉,949年),凡一年有奇。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948年三月,訖公元949年,凡一年又十個月,當後漢隱帝乾祐元年三月至乾祐二年。乾祐元年,後漢高祖劉知遠崩殂,次子劉承祐嗣位,是為隱帝。隱帝年少輕佻,無威略。永興小校趙思綰隨王景崇西征後蜀,從鳳翔返鎮途中據守長安,聯結河中李守貞與鳳翔李景崇反叛後漢,史稱三鎮叛漢。後漢樞密使郭威奉命征討,平定三叛,有大功於漢,然而跋扈不臣,以個人小忿,擅自更易節鎮主帥,隱帝不問,導致朝綱墮壞。後蜀主昏庸,權奸當路。南漢與楚國交兵。吳越王獎勵墾荒,境內無棄田。
高祖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下
乾祐元年(戊申,948年)
三月,丙辰,史弘肇起復,加兼侍中。
侯益家富於財,厚賂執政及史弘肇等,由是大臣爭譽之。
丙寅,以益兼中書令,行開封尹。
改廣晉府為大名府,晉昌軍為永興軍。
侯益盛毀王景崇於朝,言其恣橫。景崇聞益尹開封,知事已變,內不自安,且怨朝廷。會詔遣供奉官王益如鳳翔,徵趙匡贊牙兵詣闕,趙思綰等甚懼,景崇因以言激之。思綰途中謂其黨常彥卿曰:“小太尉已落其手,吾屬至京師,並死矣,奈何?”彥卿曰:“臨機制變,子勿復言!”
癸酉,至長安,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巡檢喬守溫出迎王益,置酒於客亭。思綰前白曰:“壕寨使已定舍館於城東。今將士家屬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詣城東宿。”友規等然之。時思綰等皆無鎧仗,既入西門,有州校坐門側,思綰遽奪其劍斬之。其徒因大噪,持白梃,殺守門者十餘人,分遣其黨守諸門。思綰入府,開庫取鎧仗給之,友規等皆逃去。思綰遂據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餘人,繕城隍;葺樓堞,旬日間,戰守之具皆備。
王景崇諷鳳翔吏民表景崇知軍府事,朝廷患之,甲戌,徙靜難節度使王守恩為永興節度使,徙保義節度使趙暉為鳳翔節度使,並同平章事。以景崇為邠州留後,令便道之官。
虢州伶人靖邊庭殺團練使田令方,驅掠州民,奔趙思綰。至潼關,潼關守將出擊之,其眾皆潰。
初,契丹主北歸,至定州,以義武節度副使邪律忠為節度使,徙故節度使孫方簡為大同節度使。方簡怨恚,且懼入朝為契丹所留,遷延不受命,帥其黨三千人保狼山故寨,控守要害。契丹攻之,不克。未幾,遣使請降,帝復其舊官,以扞契丹。
邪律忠聞鄴都既平,常懼華人為變。詔以成德留後劉在明為幽州道馬步都部署,使出兵經略定州。未行,忠與麻荅等焚掠定州,悉驅其人棄城北去。孫方簡自狼山帥其眾數百,還據定州,又奏以弟行友為易州刺史,方遇為泰州刺史。每契丹入寇,兄弟奔命,契丹頗畏之。於是晉末州縣陷契丹者,皆復為漢有矣。
丙子,以劉在明為成德節度使。
麻荅至其國,契丹主責以失守。麻荅不服,曰:“因朝廷徵漢官致亂耳。”契丹主鴆殺之。
蘇逢吉等為相,多遷補官吏,楊邠以為虛費國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悅。
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李濤上疏言:“今關西紛擾,外御為急。二樞密皆佐命功臣,官雖貴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鎮。樞機之務在陛下目前,易以裁決,逢吉、禹珪自先帝時任事,皆可委也。”楊邠、郭威聞之,見太后泣訴,稱:“臣等從先帝起艱難中,今天子取人言,欲棄之於外。況關西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顧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職,乞留過山陵。”太后怒,以讓帝,曰:“國家勳舊之臣,奈何聽人言而逐之!”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詰責宰相。濤曰:“此疏臣獨為之,他人無預。”丁丑,罷濤政事,勒歸私第。
是日,邠、涇、同、華四鎮,俱上言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守貞與永興、鳳翔同反。
始,守貞聞杜重威死而懼,陰有異志。自以晉世嘗為上將,有戰功,素好施,得士卒心。漢室新造,天子年少初立,執政皆後進,有輕朝廷之志。乃招納亡命,養死士,治城塹,繕甲兵,晝夜不息。遣人間道齎蠟丸結契丹,屢為邊吏所獲。
浚儀人趙修己,素善術數,自守貞鎮滑州,署司戶參軍,累從移鎮,為守貞言:“時命不可,勿妄動!”前後切諫非一,守貞不聽,乃稱疾歸鄉里。僧總倫,以術媚守貞,言其必為天子,守貞信之。又嘗會將佐置酒,引弓指《舐掌虎圖》曰:“吾有非常之福,當中其舌。”一發中之,左右皆賀。守貞益自負。
會趙思綰據長安,奉表獻御衣於守貞,守貞自謂天人協契,乃自稱秦王。遣其驍將平陸王繼勳將兵據潼關,以思綰為晉昌節度使。
同州距河中最近,匡國節度使張彥威,常詗守貞所為,奏請先為之備,詔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將部兵戍同州;故守貞起兵,同州不為所並。金山,雲州人也。
【語譯】
後漢高祖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
三月初七日丙辰,史弘肇起用復職,加官兼任侍中。
侯益家裡錢財很多,重重地賄賂執政大臣和史弘肇等人,因此大臣們爭相稱讚侯益。三月十七日丙寅,任命侯益兼任中書令,代理開封尹。
朝廷改廣晉府為大名府,晉昌軍為永興軍。
侯益在朝中極力毀謗王景崇,說他放肆蠻橫。王景崇聽說侯益代理開封尹,便知道事情已經起了變化,內心感到不安,並且怨恨朝廷。正趕上後漢隱帝詔命派遣供奉官王益前往鳳翔,徵召趙匡讚的牙兵到京城,趙思綰等人很害怕,王景崇便趁機用言語激他們。趙思綰在路上對他的黨羽常彥卿說:“小太尉趙匡贊已經落入他們的手中,我們這些人到了京師,只有一起送死,怎麼辦?”常彥卿說:“隨機應變,你就不必再說了。”
三月二十四日癸酉,他們到達長安。永興節度副使安友規、巡檢喬守溫出城迎接王益,在客亭設置酒宴。趙思綰走上前去說:“壕寨使已經在城東預定了館舍,現在將士們的家屬都在城裡,想各自進城帶領家屬到城東去住。”安友規等人認為趙思綰說得對。當時趙思綰等人都沒有鎧甲兵器,等到他們進了西門以後,有一個本州的軍官坐在門邊,趙思綰迅速奪下他的劍,把他殺死。趙思綰的部眾趁機大聲鼓譟,手拿白木棒,殺死守門的十多人,分別由他的黨羽把守各個城門。趙思綰進入府署中,打開武器庫,取出鎧甲兵器發給部眾。安友規等人全都逃走。趙思綰於是佔據州城,召集城內的少年,一共有四千多人,修築城壕,整修城樓和地上的矮牆,十天之間,一切戰鬥和防守的器具都準備好了。
王景崇暗示鳳翔的官吏和百姓上表向皇帝推薦,讓自己主持軍府的事務,朝廷對此感到擔憂。三月二十五日甲戌,調任靜難節度使王守恩為永興節度使,調任保義節度使趙暉為鳳翔節度使,一起都為同平章事。任命王景崇為邠州留後,命他就近去赴任。
虢州的伶人靖邊庭殺掉團練使田令方,強行驅趕本州的百姓,投奔趙思綰。走到潼關,潼關守將出兵攻擊,他的部眾全部潰散。
當初,契丹主向北返回,走到定州,任命義武節度副使邪律忠為節度使,調任前任節度使孫方簡為大同節度使。孫方簡怨恨氣憤,而且怕入朝後被契丹扣留,所以推遲拖延,不肯接受命令,率領他的部眾三千人保守狼山舊寨,控制把守險要的地方。契丹進攻他,沒有攻下。不久,孫方簡派遣使者前來表示願意歸降,後漢隱帝恢復他舊有的官職,來抵禦契丹。
邪律忠聽說鄴都已經平定,常常害怕漢人發生變亂。後漢隱帝下詔任命成德留後劉在明為幽州道馬步都部署,命他出兵奪取定州。劉在明還沒有出發,邪律忠和麻荅等人在定州燒殺搶劫,驅趕所有的人,放棄州城向北而去。孫方簡率領他的部眾幾百人從狼山回來,佔據定州,又上奏請求任命他的弟弟孫行友為易州刺史,孫方遇為泰州刺史。每當契丹入邊侵擾,兄弟奔走救援,契丹對他們很害怕。於是後晉末淪陷於契丹的州縣,又都為後漢所有了。
三月二十七日丙子,後漢隱帝任命劉在明為成德節度使。
麻荅回到契丹國內,契丹主責備他失守州城。麻荅不服氣,說:“這只是由於朝廷任用漢人官員,才招致這樣的禍亂罷了。”契丹主將麻荅毒死。
蘇逢吉等人任宰相,升遷起用很多官吏。楊邠認為這是白白地浪費國家的錢財,在奏章中大多加以抑制,蘇逢吉等人不高興。
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李濤上疏說:“現在關西動盪不安,抵禦外部入侵是當務之急。兩位樞密使都是幫助先帝建立基業的功臣,官位雖然顯貴,但是家境並不富有,應該授給他們重要的大藩鎮。樞密機要的事務就在陛下的眼前,很容易處理決定。蘇逢吉和蘇禹珪從先帝時候起就開始任職,都可以委託。”楊邠、郭威聽說這件事,去見太后,向她哭訴說:“臣等跟隨先帝起於艱難之中,現在天子聽信別人的話,想把我們棄置在外,何況關西剛剛有變亂,臣等怎麼忍心自己貪圖安逸,不顧國家呢?如果臣等一定不稱職,請求留任到先帝下葬以後。”太后很生氣,拿這件事去責問後漢隱帝,說:“國家有功勞的舊臣,怎麼能聽信別人的話而把他們趕走!”後漢隱帝說:“這是宰相所說的。”因而責問宰相。李濤說:“這份奏疏是我獨自一人草擬的,其他的人沒有參預。”三月二十八日丁丑,罷免李濤的官職,勒令他回家。
這一天,邠州、涇州、同州、華州這四個藩鎮都向朝廷奏報,說護國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守貞和永興、鳳翔兩地一起反叛。
起初,李守貞聽說杜重威被處死,心裡感到害怕,暗中就有反叛的念頭。他自認為在後晉時曾經當過上將,立有戰功,向來喜歡施恩於人,深得士兵人心;後漢建立時間不長,天子年紀小,剛剛即位,執政大臣都是晚輩,因此就有輕視朝廷的想法。於是招收亡命之徒,豢養敢死之士,修築城池,整修鎧甲武器,日夜不停。派遣使者暗地抄小路帶著用蠟丸封裝的密信去勾結契丹,屢次被守邊的官吏抓獲。
浚儀人趙修己,向來擅長術數,自從李守貞鎮守滑州,趙修己就被任命為司戶參軍,屢次跟隨李守貞調換藩鎮,趙修己對李守貞說:“時運不佳,不要輕舉妄動!”先後痛切地勸諫不止一次,李守貞不聽,於是趙修己就稱病回到家鄉。有個僧人叫總倫,用妖術取悅李守貞,說李守貞一定會當天子,李守貞信以為真。李守貞又曾經和將吏僚屬聚會設置酒宴,拿弓箭指著《舐掌虎圖》說:“我如果有不同尋常的福分,一定會射中老虎的舌頭。”一發箭果然射中,左右的人都向他祝賀。李守貞更加自負。
正好這時趙思綰佔據長安,奉表進獻御衣給李守貞。李守貞自以為天道和人心相契合,於是自稱秦王。派遣他部下猛將平陸人王繼勳率兵據守潼關,任命趙思綰為晉昌節度使。
同州距離河中最近,匡國節度使張彥威常常監視李守貞的所作所為,上奏請求朝廷預先做好準備。後漢隱帝詔命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帶領所部兵戍守同州。所以李守貞起兵的時候,同州沒有被他吞併。羅金山是雲州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趙思綰據長安城,聯合河中李守貞、鳳翔王景崇反叛後漢,史稱三鎮叛漢。)
定難節度使李彝殷發兵屯境上,奏稱:“去三載前羌族㖡毋殺綏州刺史李仁裕叛去,請討之。”慶州上言:“請益兵為備。”詔以司天言,今歲不利先舉兵,諭止之。
夏,四月,辛巳,陝州都監王玉奏克復潼關。
帝與左右謀,以太后怒李濤離間,欲更進用二樞密,以明非帝意。左右亦疾二蘇之專,欲奪其權,共勸之。壬午,制以樞密使楊邠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樞密使如故;以副樞密使郭威為樞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
凡中書除官,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自是三相拱手,政事盡決於邠。事有未更邠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滯。三相每進擬用人,苟不出邠意,雖簿、尉亦不之與。邠素不喜書生,常言:“國家府廩實,甲兵強,乃為急務。至於文章禮樂,何足介意!”既恨二蘇排己,又以其除官太濫,為眾所非,欲矯其弊,由是艱於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漢興至亡不沾一命者,凡門蔭及百司入仕者悉罷之。雖由邠之愚蔽,時人亦咎二蘇之不公所致雲。
以鎮寧節度使郭從義充永興行營都部署,將侍衛兵討趙思綰。戊子,以保義節度使白文珂為河中行營都部署,內客省使王峻為都監。辛卯,削奪李守貞官爵,命文珂等會兵討之。乙未,以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尚洪遷為西面行營都虞候。
王景崇遷延不之邠州,閱集鳳翔丁壯,詐言討趙思綰,仍牒邠州會兵。
契丹主如遼陽,故晉主與太后、皇后皆謁見。有禪奴利者,契丹主之妻兄也,聞晉主有女未嫁,詣晉主求之,晉主辭以幼。後數日,契丹主使人馳取其女而去,以賜禪奴。
王景崇遺蜀鳳州刺史徐彥書,求通互市。壬戌,蜀主使彥復書招之。
契丹主留晉翰林學士徐臺符於幽州,臺符逃歸。
五月,乙亥,滑州言河決魚池。
六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辛巳,以奉國左廂都虞候劉詞充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
乙酉,王景崇遣使請降於蜀,亦受李守貞官爵。
高從誨既與漢絕,北方商旅不至,境內貧乏,乃遣使上表謝罪,乞修職貢,詔遣使慰撫之。
西面行營都虞候尚洪遷攻長安,傷重而卒。
秋,七月,以工部侍郎李谷充西南面行營都轉運使。
庚申,加樞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語譯】
定難節度使李彝殷發兵屯駐邊境,上表說:“三年以前,羌族㖡毋殺掉綏州刺史李仁裕,背叛離開朝廷,請討伐他。”慶州上奏說:“請求增加兵力以作防備。”後漢隱帝下詔說由於主管天象的官員認為今年不利於先發兵,勸諭他們停止。
夏季,四月初二日辛巳,陝州都監王玉奏報攻克收復了潼關。
後漢隱帝和左右的人商議,由於太后惱怒李濤挑撥離間,想再進用兩位樞密使,以表示上次發生的事並不是皇帝的意思。左右的人也恨二蘇專權,想削奪他們的權力,都勸隱帝這樣幹。四月初三日壬午,隱帝下制書任命樞密使楊邠為中書侍郎兼吏部尚書、同平章事,樞密使照舊;任命副樞密使郭威為樞密使;又為三司使王章加官同平章事。
凡是中書省任命官職,各部門奏報事情,後漢隱帝都委託楊邠斟酌處理。從此三位宰相拱手無事,政事完全決定於楊邠。事情如果有未經楊邠認可的,就沒有人敢施行,政事因此堆積滯留。三位宰相每次擬議進用人員,如果不是出於楊邠的意思,即使是主簿、縣尉這樣的官職也不肯給。楊邠向來不喜歡書生,常常說:“國家府庫充實,甲兵強盛,才是當務之急。至於文章禮樂,哪裡值得放在心上!”楊邠既痛恨二蘇排擠自己,又認為他們任命官吏太濫,被眾人所指責,想要矯正這些弊端,因此任命官員就很難了,士大夫往往有從後漢興起一直到滅亡從沒有被任命過一回的,凡是因為祖先功勳而得官以及由百司入仕的,全部罷免。這固然是由於楊邠的愚昧,可是當時的人也埋怨是因為二蘇的不公平所造成的。
後漢隱帝任命鎮寧節度使郭從義充任永興行營都部署,率領侍衛兵討伐趙思綰。四月初九日戊子,任命保義節度使白文珂為河中行營都部署,內客省使王峻為都監。四月十二日辛卯,削奪李守貞的官爵,命令白文珂等人聯合兵力討伐李守貞。四月十六日乙未,任命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尚洪遷為西面行營都虞候。
王景崇拖延時間,不到邠州上任,集合檢閱鳳翔的壯丁,假說要討伐趙思綰,還發公文給邠州,要邠州準備會師討伐。
契丹主到達遼陽,後晉主和太后、皇后都去拜見契丹主。有一個叫禪奴利的人,是契丹主妻子的哥哥,聽說後晉主有一個女兒還沒有出嫁,就去見後晉主,請求把女兒嫁給他,後晉主以年紀還小來推辭。過了幾天,契丹主派人騎馬把他的女兒強奪而去,把她賜給禪奴利。
王景崇寫信給後蜀鳳州刺史徐彥,請求互通貿易。壬戌這一天,後蜀主命徐彥回信招他投降。
契丹主把後晉翰林學士徐臺符扣留在幽州,徐臺符逃了回來。
五月二十七日乙亥,滑州奏報黃河在魚池決口。
六月初一日戊寅,發生日食。
六月初四日辛巳,後漢隱帝任命奉國左廂都虞候劉詞充任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
六月初八日乙酉,王景崇派遣使者請求投降後蜀,同時也接受李守貞授給的官爵。
高從誨與後漢斷絕往來以後,北方的商人旅客不到荊南,境內貧乏窮困,於是派遣使者上表謝罪,並請求讓他履行進貢的職責,後漢隱帝下詔派遣使者去安撫慰問。
西面行營都虞候尚洪遷攻打長安,受重傷而死。
秋季,七月,後漢隱帝任命工部侍郎李穀充任西南面行營都轉運使。
七月十三日庚申,樞密使郭威加官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後漢樞密使、同平章事楊邠專權。)
蜀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業,性豪侈,強市人田宅,藏匿亡命於私第,置獄,系負債者,或歷年至有瘐死者。其子檢校左僕射繼昭,好擊劍,嘗與僧歸信訪善劍者,右匡聖都指揮使孫漢韶與業有隙,密告業、繼昭謀反;翰林承旨李昊、奉聖控鶴馬步都指揮使安思謙復從而譖之。甲子,業入朝,蜀主命壯士就都堂擊殺之,下詔暴其罪惡,籍沒其家。
樞密使、保寧節度使兼侍中王處回,亦專權貪縱,賣官鬻獄,四方饋獻,皆先輸處回,次及內府,家貲鉅萬。子德鈞,亦驕橫。張業既死,蜀主不忍殺處回,聽歸私第;處回惶恐辭位,以為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
蜀主欲以普豐庫使高延昭、茶酒庫使王昭遠為樞密使,以其名位素輕,乃授通奏使,知樞密院事。昭遠,成都人,幼以僧童從其師入府,蜀高祖愛其敏慧,令給事蜀主左右;至是,委以機務,府庫金帛,恣其取與,不復會計。
戊辰,以郭從義為永興節度使,白文珂兼知河中行府事。
蜀主以翰林承旨、尚書左丞李昊為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翰林學士、兵部侍郎徐光溥為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並同平章事。
蜀安思謙謀盡去舊將,又譖衛聖都指揮使兼中書令趙廷隱謀反,欲代其位,夜,發兵圍其第。會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入朝,極言廷隱無罪,乃得免。廷隱因稱疾,固請解軍職;甲戌,蜀主許之。
鳳翔節度使趙暉至長安,乙亥,錶王景崇反狀益明,請進兵擊之。
初,高祖鎮河東,皇弟崇為馬步都指揮使,與蕃漢都孔目官郭威爭權,有隙。及威執政,崇憂之。節度判官鄭珙,勸崇為自全計,崇從之。珙,青州人也。八月,庚辰,崇表募兵四指揮,自是選募勇士,招納亡命,繕甲兵,實府庫,罷上供財賦,皆以備契丹為名,朝廷詔令,多不稟承。
【語譯】
後蜀司空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業,生性豪華奢侈,強行購買別人的田園房屋,在私宅裡窩藏逃亡的人,設置私人監牢,關押欠債的人,有被關押多年以致死在監獄裡的。他的兒子檢校左僕射張繼昭,喜歡擊劍,曾經與僧人歸信一起去尋訪善於擊劍的人。右匡聖都指揮使孫漢韶與張業有仇怨,密告張業、張繼昭圖謀造反;翰林承旨李昊、奉聖控鶴馬步都指揮使安思謙又趁機誣陷他們。七月十七日甲子,張業入朝,後蜀主命令壯士在都堂上將他打死,下詔公佈他的罪行,沒收他的家產。
樞密使、保寧節度使兼侍中王處回,也專橫弄權,貪婪驕縱,出賣官爵,收受賄賂而減免罪犯的刑罰,四方所進獻的財貨寶物,都先送到王處回那裡,再送到宮內的府庫,家財達到億萬。他的兒子王德鈞,也驕奢蠻橫。張業死了以後,後蜀主不忍心殺王處回,聽任他回家。王處回驚慌恐懼,辭去官位。後蜀主任命他為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
後蜀主想任命普豐庫使高延昭、茶酒庫使王昭遠為樞密使,由於他們的名聲和地位向來很低,於是任命他們為通奏使,主持樞密院的事務。王昭遠是成都人,小時候以僧童的身份跟隨他的師父進入都府,後蜀高祖喜愛王昭遠敏捷聰慧,讓王昭遠留在後蜀主的身邊供事。到了這個時候,把機要事務委託給王昭遠,府庫的金錢布帛,聽任他取用,不再計算。
七月二十一日戊辰,後漢隱帝任命郭從義為永興節度使,白文珂兼理河中行府的事務。
後蜀主任命翰林承旨、尚書左丞李昊為門下侍郎兼戶部尚書,翰林學士、兵部侍郎徐光溥為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都為同平章事。
後蜀安思謙圖謀把舊將全部排擠掉,又誣陷衛聖都指揮使兼中書令趙廷隱謀反,想取代趙廷隱的位置,夜晚發兵包圍趙廷隱的住宅。正好這時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廷珪入朝,極力陳說趙廷隱無罪,才得到赦免。趙廷隱於是稱病,再三請求解除軍職。七月二十七日甲戌,後蜀主答應了趙廷隱。
鳳翔節度使趙暉到達長安,七月二十八日乙亥,上表奏稱王景崇謀反的跡象越來越明顯,請求進兵攻打王景崇。
當初,後漢高祖鎮守河東,後漢隱帝的弟弟劉崇任馬步都指揮使,和蕃漢都孔目官郭威爭奪權力,從而有仇怨。等到郭威掌權,劉崇感到擔憂。節度判官鄭珙勸劉崇作保全自己的打算,劉崇聽從鄭珙的建議。鄭珙是青州人。八月初四日庚辰,劉崇上表招募四個指揮的兵力,從此招募勇士,招收亡命之徒,修治鎧甲武器,充實府庫,停止上交給朝廷的財物賦稅,都以防禦契丹為名義;朝廷的詔令,多不聽從。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後蜀主昏庸,權奸當路。後漢高祖弟劉崇圖謀割據河東。)
自河中、永興、鳳翔三鎮拒命以來,朝廷繼遣諸將討之。昭義節度使常思屯潼關,白文珂屯同州,趙暉屯咸陽。惟郭從義、王峻置柵近長安,而二人相惡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仗莫肯攻戰。帝患之,欲遣重臣臨督,壬午,以郭威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諸軍皆受威節度。
威將行,問策於太師馮道。道曰:“守貞自謂舊將,為士卒所附,願公勿愛官物,以賜士卒,則奪其所恃矣。”威從之。由是眾心始附於威。
詔白文珂趣河中,趙暉趣鳳翔。
甲申,蜀主以趙廷隱為太傅,賜爵宋王,國有大事,就第問之。
戊子,蜀改鳳翔曰岐陽軍,己丑,以王景崇為岐陽節度使、同平章事。
乙未,以錢弘俶為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國王。
郭威與諸將議攻討,諸將欲先取長安、鳳翔。鎮國節度使扈從珂曰:“今三叛連衡,推守貞為主,守貞亡,則兩鎮自破矣。若舍近而攻遠,萬一王、趙拒吾前,守貞掎吾後,此危道也。”威善之。於是威自陝州,白文珂及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劉詞自同州,常思自潼關,三道攻河中。威撫養士卒,與同苦樂,小有功輒賞之,微有傷常親視之;士無賢不肖,有所陳啟,皆溫辭色而受之;違忤不怒,小過不責。由是將卒鹹歸心於威。
始,李守貞以禁軍皆嘗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驕,苦漢法之嚴,謂其至則叩城奉迎,可以坐而待之。既而士卒新受賜於郭威,皆忘守貞舊恩,己亥,至城下,揚旗伐鼓,踴躍詬噪,守貞視之失色。
白文珂克西關城,柵於河西,常思柵於城南,威柵於城西。未幾,威以常思無將領才,先遣歸鎮。
諸將欲急攻城,威曰:“守貞前朝宿將,健鬥好施,屢立戰功。況城臨大河,樓堞完固,未易輕也。且彼馮城而鬥,吾仰而攻之,何異帥士卒投湯火乎!夫勇有盛衰,攻有緩急,時有可否,事有後先;不若且設長圍而守之,使飛走路絕。吾洗兵牧馬,坐食轉輸,溫飽有餘。俟城中無食,公帑家財皆竭,然後進梯衝以逼之,飛羽檄以招之。彼之將士,脫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況烏合之眾乎!思綰、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慮也。”乃發諸州民夫二萬餘人,使白文珂等帥之,刳長壕,築連城,列隊伍而圍之。威又謂諸將曰:“守貞向畏高祖,不敢鴟張;以我輩崛起太原,事功未著,有輕我心,故敢反耳。正宜靜以制之。”乃偃旗臥鼓,但循河設火鋪,連延數十里,番步卒以守之。遣水軍艤舟於岸,寇有潛往來者,無不擒之。於是守貞如坐網中矣。
【語譯】
自從河中、永興、鳳翔三個藩鎮對抗朝廷的命令以來,朝廷相繼派遣將領去討伐他們。昭義節度使常思駐守潼關,白文珂駐守同州,趙暉駐守咸陽。只有郭從義、王峻二人靠近長安設置柵欄,但是二人相互憎恨,像水火一樣不能相容,從春天到秋天,都互相觀望不肯出戰。後漢隱帝對此很擔憂,想派遣一位朝廷重臣前去臨陣督戰。八月初六日壬午,任命郭威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各軍都受郭威的調度指揮。
郭威將要啟程,向太師馮道詢問計策。馮道說:“李守貞自己以為是老資格的將領,士卒都歸附他。希望您不要吝惜公家的財物,拿來賞賜士卒,這樣就奪走了他所依賴的東西了。”郭威聽從了馮道的建議。從此人心開始歸附於郭威了。
後漢隱帝下詔命令白文珂趕赴河中,趙暉趕赴鳳翔。
八月初八日甲申,後蜀主任命趙廷隱為太傅,賜爵為宋王,國家有重要事情,親自到他的府第去詢問。
八月十二日戊子,後蜀改鳳翔為岐陽軍。八月十三日己丑,任命王景崇為岐陽節度使、同平章事。
八月十九日乙未,後漢任命錢弘俶為東南兵馬都元帥,鎮海、鎮東節度使兼中書令、吳越國王。
郭威和眾將商議攻打討伐的計策,眾將主張先攻取長安、鳳翔。鎮國節度使扈從珂說:“如今三個叛臣聯合起來,推舉李守貞為首領,李守貞敗亡,那麼其他兩個藩鎮就不攻自破了。如果舍近攻遠,萬一王景崇、趙思綰在我們的前面抵抗,李守貞在我們的後面牽制,這是危險的做法。”郭威認為扈從珂說得對。於是郭威從陝州,白文珂和寧江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劉詞從同州,常思從潼關,三路一起進攻河中。郭威撫慰愛護士卒,和他們同甘共苦,稍有一點小功勞就獎賞他們,稍微受點傷,常常親自去看望他們;士人不論賢能與否,如果有什麼建議,他都和顏悅色地接受;士兵有什麼違背冒犯,他不生氣;犯了小錯,他不責備。因此將帥士卒都歸附郭威。
起初,李守貞認為禁軍都曾經在自己的統領之下,受過自己的恩惠,而且士卒向來驕縱,苦於後漢法律的嚴苛,所以自以為一到禁軍就會在城門恭敬地迎接他,可以靜坐著等待。可是士卒們剛剛接受郭威的賞賜,都忘記了李守貞的舊恩。八月二十三日己亥,士卒們到達城下,高舉旗幟,猛擊戰鼓,奔騰跳躍,辱罵喧鬧,李守貞見了大驚失色。
白文珂攻克西關城,在黃河西岸紮營,常思在城南紮營,郭威在城西紮營。不久,郭威因為常思沒有將帥的才能,派遣他先回到自己的鎮所。
眾將想要趕緊攻城,郭威說:“李守貞是前朝的老將,勇猛善戰,好施恩惠,屢次建立戰功;城池又面臨大河,城樓護牆完好堅固,不可輕視。而且他們倚靠城池作戰,我們在城下仰面進攻,這和帶領士卒投進開水和烈火中有什麼兩樣呢!勇氣有盛有衰,進攻有緩有急,時機有適宜有不宜,事情有先有後。不如暫且設置包圍圈來防守,使其通往外界的通道都被斷絕。我們擦洗兵器,放牧戰馬,安閒地享用後方轉送來的東西,穿暖吃飽還有餘。等到城中糧食吃完,公家和私人的財物都用完,然後一面推進雲梯衝車進逼他們,一面飛傳檄文招降他們。他們的將士各自脫身逃亡,父子尚且不能相互保護,何況是烏合之眾呢!趙思綰、王景崇只要分一部分兵力牽制住他們,不值得憂慮。”於是徵發各州民夫兩萬多人,讓白文珂等人率領,挖掘長長的壕溝,修築相連的城堡,排列隊伍把他包圍起來。郭威又對眾將說:“李守貞過去畏懼高祖,不敢過於猖狂;他認為我們從太原崛起,事業功績還不顯赫,有輕視我們的想法,所以才敢反叛。正應該用靜來制服他。”於是收起軍旗,停止擊鼓,只沿著河岸設置火鋪,延續幾十裡,派步兵輪番防守。派遣水軍駕小船靠在岸邊,敵人有偷偷進出的,沒有一個不被抓獲。於是李守貞就像坐困在網中一樣了。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後漢郭威圍困李守貞於河中。)
蜀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回請老,辛丑,以太子太傅致仕。
南漢主遣知制誥宣化鍾允章求婚於楚,楚王希廣不許。南漢主怒,問允章:“馬公復能經略南土乎?”對曰:“馬氏兄弟,方爭亡於不暇,安能害我!”南漢主曰:“然。希廣懦而吝嗇,其士卒忘戰日久,此乃吾進取之秋也。”
武平節度使馬希萼請與楚王希廣各修職貢,求朝廷別加官爵,希廣用天策府內都押牙歐弘練、進奏官張仲荀謀,厚賂執政,使拒其請。九月,壬子,賜希萼及楚王希廣詔書,諭以:“兄弟宜相輯睦,凡希萼所貢,當附希廣以聞。”希萼不從。
蜀兵援王景崇,軍於散關,趙暉遣都監李彥從襲擊,破之,蜀兵遁去。
蜀主以張業、王處回執政,事多壅蔽,己未,始置匭函,後改為獻納函。
王景崇盡殺侯益家屬七十餘人,益子前天平行軍司馬仁矩先在外,得免。庚申,以仁矩為隰州刺史。仁矩子延廣,尚在襁褓,乳母劉氏以己子易之,抱延廣而逃,乞食至於大梁,歸於益家。
李守貞屢出兵欲突長圍,皆敗而返;遣人齎蠟丸求救於唐、蜀、契丹,皆為邏者所獲。城中食且盡,殍死者日眾。守貞憂形於色,召總倫詰之,總倫曰:“大王當為天子,人不能奪。但此分野有災,待磨滅將盡,只餘一人一騎,乃大王鵲起之時也。”守貞猶以為然。
冬,十月,王景崇遣其子德讓,趙思綰遣其子懷乂,見蜀主於成都。
戊寅,景崇遣兵出西門,趙暉擊破之,遂取西關城。景崇退守大城,塹而圍之,數挑戰,不出。暉潛遣千餘人擐甲執兵,效蜀旗幟,循南山而下,令諸軍聲言:“蜀兵至矣。”景崇果遣兵數千出迎之,暉設伏掩擊,盡殪之。自是景崇不復敢出。
蜀主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將兵救鳳翔,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諫曰:“臣竊見莊宗皇帝志貪西顧,前蜀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皆貢諫疏,殊無聽納,有何所成!只此兩朝,可為鑑誡。”不聽,又遣雄武節度使韓保貞引兵出汧陽以分漢兵之勢。
王景崇遣前義成節度使酸棗李彥舜等逆蜀兵。丙申,安思謙屯右界,漢兵屯寶雞。思謙遣眉州刺史申貴將兵二千趣模壁,設伏於竹林;丁酉旦,貴以兵數百壓寶雞而陳,漢兵逐之,遇伏而敗,蜀兵逐北,破寶雞寨。蜀兵去,漢兵復入寶雞。己亥,思謙進屯渭水,漢益兵五千戍寶雞,思謙畏之,謂眾曰:“糧少敵強,宜更為後圖。”辛丑,退屯鳳州,尋歸興元。貴,潞州人也。
【語譯】
後蜀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王處回請求告老辭職。八月二十五日辛丑,以太子太傅的身份退休。
南漢主派遣知制誥宣化人鍾允章向楚國求婚,楚王馬希廣不答應。南漢主發怒,問鍾允章說:“馬希廣還能籌劃處理南方的事情嗎?”回答說:“馬氏兄弟正忙於你死我活的爭鬥,怎麼能危害我們!”南漢主說:“好!馬希廣懦弱而且吝嗇,他的士兵很久沒有打過仗了,這正是我們圖謀進取的好時候啊。”
武平節度使馬希萼請求和楚王馬希廣分開,各自盡朝貢的職責,請朝廷另外給他加封官爵。馬希廣採納天策府內都押牙歐弘練、進奏官張仲荀的計策,重重地賄賂執政大臣,使執政大臣拒絕馬希萼的請求。九月初七日壬子,後漢隱帝賜給馬希萼和楚王馬希廣詔書,勸諭他們“兄弟應該和睦相處,凡是馬希萼所進貢的東西,應當和馬希廣的東西附在一起上奏”。馬希萼不聽從。
後蜀軍隊增援王景崇,駐紮在散關。趙暉派遣都監李彥從襲擊他們,大敗後蜀軍隊,後蜀軍隊逃走。
後蜀主因為張業、王處回執掌政權,好些事情的處理自己都不知道。九月十四日己未,開始設置匭函,後來改為獻納函。
王景崇把侯益的家屬七十多人全部殺掉,侯益的兒子前任天平行軍司馬侯仁矩事前在外面,得以免於一死。九月十五日庚申,後漢隱帝任命侯仁矩為隰州刺史。侯仁矩的兒子侯延廣,還是個嬰兒,乳母劉氏用自己的兒子去替換他,抱著侯延廣逃走,靠討飯到達大梁,回到侯益的家裡。
李守貞屢次出兵,想衝出包圍圈,都失敗而退回;派人帶著用蠟丸封裝的密信向唐、蜀、契丹求救,全都被巡邏的士兵所抓獲。城中的糧食將要吃完,餓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李守貞憂形於色,把總倫找來質問,總倫說:“大王將會做天子,別人不能奪走。但是這裡分野有災難,等到磨難將盡,只剩下一人一馬的時候,就是大王乘時崛起的時候了。”李守貞仍然信以為真。
冬季,十月,王景崇派遣兒子王德讓,趙思綰派遣兒子趙懷乂,前往成都進見後蜀主。
十月初三日戊寅,王景崇派兵出西門,趙暉將他打敗,於是奪取西關城。王景崇退守大城。趙暉挖掘壕溝來包圍他,屢次挑戰,王景崇不出來。趙暉暗中派遣一千多人穿著鎧甲,拿著武器,仿照後蜀軍隊的旗幟,沿著南山而下,命令各軍揚言說:“蜀兵到了。”王景崇果然派出幾千人馬出城迎接。趙暉埋設伏兵突然出擊,把幾千人馬全部消滅。從此之後,王景崇再也不敢出來。
後蜀主派遣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率兵救援鳳翔,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勸諫說:“臣以為後唐莊宗皇帝貪圖向西征伐,前蜀主一心想要向北方發展,所有在朝廷的臣子都上疏勸諫,可是他們根本都不接受,最後有什麼成就!就這兩個朝代的事,可以作為借鑑!”後蜀主不聽,又派遣雄武節度使韓保貞領兵從汧陽進發,來分散後漢軍隊的勢力。
王景崇派遣前任義成節度使酸棗人李彥舜等人迎接後蜀軍隊。十月二十一日丙申,安思謙駐守寶雞以西,後漢軍隊駐守寶雞。安思謙派遣眉州刺史申貴率兵兩千趕赴模壁,在竹林中埋設伏兵。十月二十二日丁酉早晨,申貴率領幾百名士兵逼近寶雞,並擺開陣勢,後漢軍隊追逐他們,遇到伏兵被打敗,後蜀軍隊乘勝向北進攻,攻破寶雞寨。後蜀軍隊離開以後,後漢軍隊又進入寶雞,十月二十四日己亥,安思謙進兵屯駐渭水,後漢增兵五千戍守寶雞。安思謙害怕,對部眾說:“我們糧食少,敵人強大,應該以後另做打算。”十月二十六日辛丑,退兵駐守鳳州,不久,回到興元。申貴是潞州人。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李守貞困守河中坐以待斃,王景崇引蜀兵為援,苟延殘喘。)
荊南節度使南平文獻王高從誨寢疾,以其子節度副使保融判內外兵馬事。癸卯,從誨卒,保融知留後。
彰武節度使高允權與定難節度使李彝殷有隙,李守貞密求援於彝殷,發兵屯延、丹境上,聞官軍圍河中,乃退。甲辰,允權以狀聞,彝殷亦自訴,朝廷和解之。
初,高祖入大梁,太師馮道、太子太傅李崧皆在真定,高祖以道第賜蘇禹珪,崧第賜蘇逢吉。崧第中瘞藏之物及洛陽別業,逢吉盡有之。及崧歸朝,自以形跡孤危,事漢權臣,常惕惕謙謹,多稱疾杜門。而二弟嶼、嶬,與逢吉子弟俱為朝士,時乘酒出怨言,雲“奪我居第、家貲”,逢吉由是惡之。未幾,崧以兩京宅券獻於逢吉,逢吉愈不悅;翰林學士陶谷,先為崧所引用,復從而譖之。
漢法既嚴,而侍衛都指揮使史弘肇尤殘忍,寵任孔目官解暉,凡入軍獄者,使之隨意鍛鍊,無不自誣。及三叛連兵,群情震動,民間或訛言相驚駭。弘肇掌部禁兵,巡邏京城,得罪人,不問輕重,於法何如,皆專殺不請,或決口,斫筋,折脛,無虛日;雖奸盜屏跡,而冤死者甚眾,莫敢辯訴。
李嶼僕伕葛延遇,為嶼販鬻,多所欺匿,嶼抶之,督其負甚急,延遇與蘇逢吉之僕李澄,謀上變告嶼謀反。逢吉聞而誘致之,因召崧至第,收送侍衛獄。嶼自誣雲:“與兄崧、弟嶬、甥王凝及家童合二十人,謀因山陵發引,縱火焚京城作亂;又遣人以蠟書入河中城,結李守貞;又遣人召契丹兵。”及具獄上,逢吉取筆改“二十”為“五十”字。十一月,甲寅,下詔誅崧兄弟、家屬及辭所連及者,皆陳屍於市,仍厚賞葛延遇等,時人無不冤之。自是士民家皆畏憚僕隸,往往為所脅制。
他日,秘書郎真定李昉詣陶谷,谷曰:“君於李侍中近遠?”昉曰:“族叔父。”谷曰:“李氏之禍,谷有力焉。”昉聞之,汗出。谷,邠州人也,本姓唐,避晉高祖諱改焉。
史弘肇尤惡文士,常曰:“此屬輕人難耐,每謂吾輩為卒。”弘肇領歸德節度使,委親吏楊乙收屬府公利,乙依勢驕橫,合境畏之如弘肇;副使以下,望風展敬,乙皆下視之,月率錢萬緡以輸弘肇,士民不勝其苦。
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楊訥,俱以遊客幹李守貞;守貞為漢所攻,遣元更姓朱,訥更姓李,名平,間道奉表求救於唐,唐諫議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請出兵應之。
唐主命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金全將兵救河中,以清淮節度使劉彥貞副之,文徽為監軍使,岑為沿淮巡檢使,軍於沂州之境。金全與諸將方會食,候騎白有漢兵數百在澗北,皆羸弱,請掩之,金全令曰:“敢言過澗者斬!”及暮,伏兵四起,金鼓聞十餘里,金全曰:“向可與之戰乎?”時唐士卒厭兵,莫有鬥志,又河中道遠,勢不相及,丙寅,唐兵退保海州。
唐主遺帝書謝,請復通商旅,且請赦守貞,朝廷不報。
壬申,葬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於睿陵,廟號高祖。
十二月,丁丑,以高保融為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
【語譯】
荊南節度使南平文獻王高從誨臥床病重,命令他的兒子節度副使高保融兼理內外兵馬事務。十月二十八日癸卯,高從誨去世,由高保融兼任留後。
彰武節度使高允權和定難節度使李彝殷有仇怨。李守貞秘密向李彝殷求救,李彝殷發兵屯駐延州、丹州邊境上,後來聽說官軍包圍河中,於是退回。十月二十九日甲辰,高允權把這件事奏報朝廷,李彝殷也親自為這件事申訴,朝廷讓他們兩人和解。
當初,後漢高祖進入大梁,太師馮道、太子太傅李崧都還在真定。後漢高祖把馮道的宅第賜給蘇禹珪,把李崧的宅第賜給蘇逢吉。李崧宅第中所埋藏的東西以及在洛陽的其他園林田莊,都全部歸蘇逢吉占有。等到李崧歸順朝廷,自認為處境孤立危險,因此侍奉後漢權臣,常常心存憂懼,謙讓謹慎,大多稱病不出門。而他的兩個弟弟李嶼、李㠖,和蘇逢吉的子弟都是朝廷的官員,時常在喝酒以後對他口出怨言,說“奪走我的住宅、家產”。蘇逢吉因此痛恨他們。不久,李崧把在兩京房子的房契獻給蘇逢吉,蘇逢吉更加不高興。翰林學士陶穀,先前被李崧引薦進用,現在又跟著別人來誣陷他。
後漢的法律已經很嚴酷,而侍衛都指揮使史弘肇尤其殘忍。他寵信任用孔目官解暉,凡是被關進軍中監獄的人,隨他任意羅織罪名,沒有不被迫認罪的,李守貞、王景崇、趙思綰三個叛臣聯兵以後,群情震動,民間有的人散佈謠言,引起相互之間的驚慌恐懼。史弘肇掌管禁軍,巡邏京城,抓到犯罪的人,不問罪過輕重,在法律上應該怎麼處理,都一律不經請示,擅自處死;有的撕爛嘴巴,截斷筋骨,砍斷小腿,沒有一天停止過。雖然奸人盜賊因此而銷聲匿跡,但是冤屈死的人也很多,沒有一個敢爭辯申訴的。
李嶼的僕人葛延遇,替李嶼販賣東西,多次欺騙隱瞞,李嶼鞭打他,逼他交出所欠的東西,催促得很急。葛延遇和蘇逢吉的僕人李澄,商議向上報告說李嶼圖謀造反。蘇逢吉聽說這個事就誘導他們。於是召請李崧到家裡,把他抓起來,送到侍衛獄。李嶼自己誣陷說:“與哥哥李崧、弟弟李㠖、外甥王凝以及僮僕一共二十人,謀劃乘先帝的靈柩發運的時候,放火焚燒京城,起來造反;又派人攜帶蠟丸密信到河中城,勾結李守貞;又派人召請契丹兵。”等到定案的案卷呈遞上去,蘇逢吉拿筆把“二十”改成“五十”。十一月初九日甲寅,後漢隱帝下詔誅殺李崧兄弟、家屬以及供詞所牽連到的人,都暴屍街頭,同時重賞葛延遇等人。當時的人無不認為他們是冤枉的。從此士民家裡都害怕僕人,往往被僕人要挾控制。
有一天,秘書郎真定人李昉去拜見陶穀,陶穀說:“您和李侍中的關係是近是遠?”李昉說:“他是我的族叔父。”陶穀說:“李氏的災禍,我出了力。”李昉聽了這句話,嚇得冒出汗來。陶穀是邠州人,本來姓唐,因為避後晉高祖石敬瑭的諱而改姓。
史弘肇尤其痛恨文人,常常說:“這幫人輕視人,讓人難以忍受,常稱我們這些人是兵卒。”史弘肇兼任歸德節度使,委託親信的官吏楊乙替他收取軍府所應取的財物。楊乙倚仗權勢,驕縱蠻橫,整個境內畏懼他如同畏懼史弘肇一樣。節度副使以下的官吏,遠遠望見他要施禮表示恭敬,楊乙都把他們當下人看待,每月征斂錢財萬緡交給史弘肇,士民們都受不了這種苦。
當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楊訥,都以遊客的身份謁見李守貞,以求得任用。李守貞被後漢所包圍,便派遣舒元改姓朱,楊訥改姓李,名叫平,奉持表章從小路去向南唐請求救兵。南唐諫議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請求出兵救援。
南唐主命令北面行營招討使李金全率兵救援河中,命令清淮節度使劉彥貞做他的副手,查文徽為監軍使,魏岑為沿淮巡檢使,駐兵在沂州境內。李金全和眾將正一起吃飯,巡邏偵察的騎兵報告說有幾百名後漢兵在澗水北岸,都很疲憊衰弱,請求襲擊他們。李金全下令說:“敢說渡過澗水的人斬首!”等到傍晚,伏兵四起,鳴金擊鼓聲遠傳十幾裡,李金全說:“剛才可以和他們交戰嗎?”當時唐兵厭戰,沒有一個有鬥志,又因為河中路途遙遠,勢力不能顧及。十一月二十一日丙寅,唐軍退守海州。
唐主致信給後漢隱帝謝罪,請求恢復通商,並且請求赦免李守貞。朝廷不作答覆。
十一月二十七日壬申,將睿文聖武昭肅孝皇帝安葬在睿陵,廟號為高祖。
十二月初三日丁丑,後漢隱帝任命高保融為荊南節度使、同平章事。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輔臣蘇逢吉、節鎮史弘肇貪殘暴虐。南唐主兵救李守貞敗還。)
辛巳,南漢主以內常侍吳懷恩為開府儀同三司、西北面招討使,將兵擊楚,攻賀州,楚王希廣遣決勝指揮使徐知新等將兵五千救之。未至,南漢人已拔賀州,鑿大阱於城外,覆以竹箔,加土,下施機軸,自塹中穿穴通阱中。知新等至,引兵攻城,南漢遣人自穴中發機,楚兵悉陷,南漢出兵從而擊之,楚兵死者以千數;知新等遁歸,希廣斬之。南漢兵復陷昭州。
王景崇累表告急於蜀,蜀主命安思謙再出兵救之。壬午,思謙自興元引兵屯鳳州,請先運糧四十萬斛,乃可出境,蜀主曰:“觀思謙之意,安肯為朕進取!”然亦發興州、興元米數萬斛以饋之。
戊子,思謙進屯散關,遣馬步使高彥儔、眉州刺史申貴擊漢箭筈安都寨,破之。庚寅,思謙敗漢兵於玉女潭,漢兵退屯寶雞,思謙進屯模壁。韓保貞出新關,壬辰,軍於隴州神前,漢兵不出,保貞亦不敢進。
趙暉告急於郭威,威自往赴之。時李守貞遣副使周光遜、裨將王繼勳、聶知遇守城西,威戒白文珂、劉詞曰:“賊苟不能突圍,終為我禽;萬一得出,則吾不得復留於此。成敗之機,於是乎在。賊之驍銳,盡在城西,我去必來突圍,爾曹謹備之!”威至華州,聞蜀兵食盡引去,威乃還。韓保貞聞安思謙去,亦退保弓川寨。
蜀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同平章事徐光溥坐以豔辭挑前蜀安康長公主,丁酉,罷守本官。
【語譯】
十二月初七日辛巳,南漢主任命內常侍吳懷恩為開府儀同三司、西北面招討使,率兵攻打楚國,進攻賀州。楚王馬希廣派遣決勝指揮使徐知新等人率兵五千前去救援。還沒有到,南漢人已經攻取了賀州,在城外挖一口大陷阱,覆蓋竹簾,加上泥土,下面設置機關,從壕溝裡挖地道直通陷阱。徐知新等人趕到,領兵攻城,南漢派人從地道中發動機關,楚兵全部掉進陷阱裡。南漢接著出兵攻擊,楚兵死的人以千計。徐知新等人逃回,馬希廣將他斬首。南漢軍隊又攻陷了昭州。
王景崇屢次上表向後蜀告急,後蜀主命令安思謙再次出兵去救援。十二月初八日壬午,安思謙從興元領兵駐守鳳州,請求先運送糧食四十萬斛,才可以出境。後蜀主說:“看安思謙的意思,怎麼能肯為朕進取!”但仍然撥出興州、興元的米糧幾萬斛送給安思謙。
十二月十四日戊子,安思謙進兵駐守散關,派遣馬步使高彥儔、眉州刺史申貴進攻後漢箭筈安都寨,攻下了它。十二月十六日庚寅,安思謙在玉女潭打敗後漢軍隊,後漢軍隊退守寶雞,安思謙進兵駐守模壁。韓保貞從新關出兵,十二月十八日壬辰,駐紮在隴州神前。後漢軍隊不出戰,韓保貞也不敢前進。
趙暉向郭威告急,郭威親自前往救援。當時李守貞派遣副使周光遜,副將王繼勳、聶知遇防守城西,郭威告誡白文珂、劉詞說:“賊兵如果不能突圍,最後終究會被我們抓獲;萬一能夠突圍,那麼我們就不能再留在這裡。成敗的關鍵,就在於此。敵人勇猛精銳的部隊,都在城西,我走了以後,他們必定要來突圍,你們要謹慎地防備他們!”郭威到了華州,聽說後蜀軍隊因為糧食吃完而退走,郭威就返回。韓保貞聽說安思謙退走,也退守弓川寨。
後蜀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同平章事徐光溥,因為用有關情愛的話語挑逗前蜀安康長公主,十二月二十三日丁酉,被罷免宰相職務,只擔任原來的官職。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南漢與楚交兵。蜀主再次出兵救援王景崇。)
隱皇帝上
乾祐二年(己酉,949年)
春,正月,乙巳朔,大赦。
郭威將至河中,白文珂出迎之。
戊申夜,李守貞遣王繼勳等引精兵千餘人循河而南,襲漢柵,坎岸而登,遂入之,縱火大噪,軍中狼狽不知所為。劉詞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盜不足驚也。”帥眾擊之。客省使閻晉卿曰:“賊甲皆黃紙,為火所照,易辨耳;奈眾無鬥志何!”裨將李韜曰:“安有無事食君祿,有急不死鬥者邪!”援矟先進,眾從之。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繼勳重傷,僅以身免。己酉,郭威至,劉詞迎馬首請罪。威厚賞之,曰:“吾所憂正在於此。微兄健鬥,幾為虜嗤。然虜伎殫於此矣。”晉卿,忻州人也。
守貞之慾攻河西柵也,先遣人出酤酒於村墅,或貰與,不責其直,邏騎多醉,由是河中兵得潛行入寨,幾至不守。郭威乃下令:“將士非犒宴,毋得私飲!”愛將李審,晨飲少酒,威怒曰:“汝為吾帳下,首違軍令,何以齊眾!”立斬以徇。
甲寅,蜀安思謙退屯鳳州,上表待罪,蜀主釋不問。
詔以靜州隸定難軍,二月,辛未,李彝殷上表謝。彝殷以中原多故,有輕傲之志,每藩鎮有叛者,常陰助之,邀其重賂。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澤羈縻之。
淮北群盜多請命於唐,唐主遣神衛都虞候皇甫暉等將兵萬人出海、泗以招納之。蒙城鎮將鹹師朗等降於暉,徐州將成德欽敗唐兵於峒峿鎮,俘斬六百級,暉等引歸。
晉李太后詣契丹主,請依漢人城寨之側,給田以耕桑自贍,契丹主許之,並晉主遷於建州;未至,安太妃卒於路。遺令:“必焚我骨,南向颺之,庶幾魂魄歸達於漢。”既至建州,得田五十餘頃,晉主令從者耕其中以給食。頃之,述律王遣騎取晉主寵姬趙氏、聶氏而去。述律王者,契丹主德光之子也。
三月,己未,以歸德牙內指揮使史德珫領忠州刺史。德珫,弘肇之子也,頗讀書,常不樂父之所為。有舉人呼噪於貢院門,蘇逢吉命執送侍衛司,欲其痛棰而黥之。德珫言於父曰:“書生無禮,自有臺府治之,非軍務也。此乃公卿欲彰大人之過耳。”弘肇大然之,即破械遣之。
楚將徐進敗蠻於風陽山,斬首五千級。
夏,四月,壬午,太白晝見,民有仰視之者,為邏卒所執,史弘肇腰斬之。
河中城中食且盡,民餓死者什五六。癸卯,李守貞出兵五千餘人,齎梯橋,分五道以攻長圍之西北隅;郭威遣都監吳虔裕引兵橫擊之,河中兵敗走,殺傷太半,奪其攻具。五月,丙午,守貞復出兵,又敗之,擒其將魏延朗、鄭賓。壬子,周光遜、王繼勳、聶知遇帥其眾千餘人來降。守貞將士降者相繼,威乘其離散,庚申,督諸軍百道攻之。
趙思綰好食人肝,嘗面剖而膾之,膾盡,人猶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膽,謂人曰:“吞此千枚,則膽無敵矣。”及長安城中食盡,取婦女、幼稚為軍糧,日計數而給之,每犒軍,輒屠數百人,如羊豕法。思綰計窮,不知所出。郭從義使人誘之。
初,思綰少時,求為左驍衛上將軍致仕李肅僕,肅不納,曰:“是人目亂而語誕,他日必為叛臣。”肅妻張氏,全義之女也,曰:“君今拒之,後且為患。”乃厚以金帛遺之。及思綰據長安,肅閒居在城中,思綰數就見之,拜伏如故禮。肅曰:“是子亟來,且汙我。”欲自殺。妻曰:“曷若勸之歸國!”會思綰問自全之計,肅乃與判官程讓能說思綰曰:“公本與國家無嫌,但懼罪耳。今國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以此時翻然改圖,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貴。孰與坐而待斃乎!”思綰從之,遣使詣闕請降。乙丑,以思綰為華州留後,都指揮使常彥卿為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
吳越內牙都指揮使鈄滔,胡進思之黨也,或告其謀叛,辭連丞相弘億。吳越王弘俶不欲窮治,貶滔於處州。
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甲辰,趙思綰釋甲出城受詔,郭從義以兵守其南門,復遣還城。思綰求其牙兵及鎧仗,從義亦給之;思綰遷延,收斂財賄,三改行期。從義等疑之,密白郭威,請圖之,威許之。壬子,從義與都監、南院宣徽使王峻按轡入城,處於府舍,召思綰酌別,因執之,並常彥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斬於市。
甲寅,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李守貞收餘眾,退保子城。諸將請急攻之,威曰:“夫鳥窮則啄,況一軍乎!涸水取魚,安用急為!”
壬戌,李守貞與妻及子崇勳等自焚,威入城,獲其子崇玉等及所署丞相靖、孫願、樞密使劉芮、國師總倫等,送大梁,磔於市。徵趙修己為翰林天文。
威閱守貞文書,得朝廷權臣及藩鎮與守貞交通書,詞意悖逆,欲奏之,秘書郎榆次王溥諫曰:“魑魅乘夜爭出,見日自消。願一切焚之,以安反側。”威從之。
【語譯】
後漢隱帝乾祐二年(己酉,公元949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乙巳,實行大赦。
郭威將要到河中,白文珂出城迎接。
正月初四日戊申夜晚,李守貞派遣王繼勳等人率領精兵一千多人,沿著黃河向南進發,襲擊後漢軍隊的營寨,在河坡岸上鑿挖坎階而登上去,於是進入營寨,放火焚燒,大聲呼喊。後漢軍中倉皇失措。劉詞神色自如,下令說:“小小盜賊不值得驚慌。”率領部眾反擊。客省使閻晉卿說:“賊兵的鎧甲上面都有黃紙,被火一照,很容易辨認;可是眾人都沒有鬥志,又有什麼辦法!”副將李韜說:“哪有沒事時吃君主的俸祿,遇有危急卻不拼死作戰呢!”拿起長矛率先前進,眾人跟著他。河中軍隊退卻逃走,死了七百人,王繼勳受重傷,勉強得以脫身。初五日己酉,郭威到達,劉詞迎向馬頭請罪。郭威重重地獎賞他,說:“我所擔憂的正是在這裡。沒有兄弟的勇猛作戰,幾乎被敵人所嗤笑。然而敵人的伎倆恐怕也就只是這些了。”閻晉卿是忻州人。
李守貞將要攻擊河西營寨的時候,先派人出城到村莊裡賣酒,有時候賒賬,不向別人要錢,巡邏的後漢騎兵大多喝醉,因此河中兵得以偷偷地混入營寨,營寨幾乎失守。郭威於是下令:“將士除非是犒賞飲宴,不得私下喝酒!”郭威所喜歡的將領李審,早上喝了少量的酒,郭威生氣地說:“你是我的部下,卻首先違反軍令,教我怎麼統一部眾!”立即將李審斬首示眾。
正月初十日甲寅,後蜀安思謙退兵駐守鳳州,上表等待治罪,後蜀主放過此事不追問。
後漢隱帝下詔將靜州隸屬於定難軍。二月,辛未這一天,李彝殷上表謝恩。李彝殷因為中原多事,所以有輕視傲慢的心理,每當藩鎮有叛亂的,他常常暗中幫助,並以此希望得到豐厚的賄賂。朝廷知道這些事,也仍然用恩惠來籠絡李彝殷。
淮北的許多盜賊請求聽命於南唐,南唐主派遣神衛都虞候皇甫暉等人率兵一萬從海州、泗州出發,去招撫接納他們。蒙城守將鹹師朗等人向皇甫暉投降。徐州將領成德欽在峒峿鎮大敗南唐軍隊,俘虜斬首六百人。皇甫暉等人領兵退回。
後晉李太后去見契丹主,請求在靠近漢人城寨的旁邊,給一塊田地來耕種養蠶,養活自己。契丹主答應了她,並且連同後晉主一起遷到建州。還沒到建州,安太妃就死在路上。她的遺囑說:“一定要把我的遺體火化,把骨灰撒向南方,這樣魂魄也許可以回到漢室。”到了建州以後,得到田地五十多頃,後晉主命令隨從人員在田裡耕種來供應食物。不久,述律王派遣騎兵搶走後晉主寵愛的姬妾趙氏、聶氏。述律王是契丹主耶律德光的兒子。
三月十六日己未,後漢隱帝任命歸德牙內指揮使史德珫兼任忠州刺史。史德珫是史弘肇的兒子,很喜歡讀書,常常不喜歡他父親的所作所為。有一個舉人在貢院門前呼喊喧鬧,蘇逢吉命人把舉人抓起來送到侍衛司,想把那舉人痛打一頓,再在那舉人臉上刺字,史德珫對父親說:“讀書人無禮,自然有臺府處置,並不屬於軍中的事務。這只是公卿大臣在彰顯大人的過失罷了。”史弘肇認為史德珫說得非常對,就立即打開鐐銬,把那舉人放回去。
楚國將領徐進在風陽山打敗蠻人,斬首五千級。
夏季,四月初九日壬午,太白星在白天出現。百姓有仰面觀看的,被巡邏的士兵抓住,史弘肇將他們腰斬。
河中城裡糧食即將吃完,百姓餓死的有十之五六。四月三十日癸卯,李守貞出兵五千多人,攜帶梯橋,分五路進攻包圍圈的西北角。郭威派遣都監吳虔裕領兵攔截。河中兵戰敗逃走,被殺傷一大半,他們的進攻器具也被奪走。五月初三日丙午,李守貞再次出兵,後漢軍隊又把他們打敗,擒獲他們的將領魏延朗、鄭賓。五月初九日壬子,周光遜、王繼勳、聶知遇率領他們的部眾一千多人前來投降,李守貞的將士前來投降的接連不斷。郭威乘他們分崩離亂,五月十七日庚申,督率各軍發起全面進攻。
趙思綰喜歡吃人肝,曾經當面把一個人的肝挖出來,切細吃了,吃完後,那人還沒有死。趙思綰還喜歡用酒吞人膽,他對人說:“把這個吞下一千個,就膽大無敵了。”長安城裡的糧食吃完以後,就拿婦女、小孩充當軍糧,每天計算著數量供給。每次犒賞軍隊,就屠殺幾百人,跟烹煮羊豬一樣。趙思綰計謀用盡,不知道怎麼辦。郭從義派人來誘降趙思綰。
當初,趙思綰年輕的時候,請求為退休的左驍衛上將軍李肅當僕人,李肅不肯接受,說:“這個人目光邪亂,而且言語荒誕,以後一定是個叛臣。”李肅的妻子張氏,是張全義的女兒,說:“您現在拒絕趙思綰,以後將成為禍患。”於是贈送他豐厚的金帛。等到趙思綰佔據長安以後,李肅閒居在城裡,趙思綰幾次前去見李肅,仍然按照以前的禮節向李肅行禮。李肅說:“這個傢伙屢次前來,將會玷汙我。”想要自殺。李肅的妻子說:“何不勸他歸順朝廷!”正趕上趙思綰向李肅請教保全自己的計策,李肅於是和判官程讓能勸趙思綰說:“您本來就和國家沒有仇怨,只是擔心獲罪而已。現在國家三路用兵,都沒功勞,倘若您在這個時候回心轉意,改變想法,朝廷一定喜歡,自然不會失去富貴。比起坐而待斃的情形來,哪一種好呢!”趙思綰聽從了他們的勸說,派遣使者到京城去請求投降。五月二十二日乙丑,朝廷任命趙思綰為華州留後,都指揮使常彥卿為虢州刺史,命令他們就近去赴任。
吳越內牙都指揮使鈄滔,是胡進思的黨羽,有人告發鈄滔圖謀造反,口供牽連到丞相錢弘億。吳越王錢弘俶不願意徹底追究,只把鈄滔貶到處州。
六月初一日癸酉,發生日食。
秋季,七月初三日甲辰,趙思綰脫下鎧甲出城接受後漢隱帝的詔書,郭從義派兵把守南門,又把趙思綰送回城裡。趙思綰請求要他的牙兵和鎧甲武器,郭從義也給了他。但是趙思綰拖延時間,在城裡征斂財貨,再三改變啟程的日期,郭從義等對趙思綰產生了懷疑,秘密地報告郭威,請求採取措施對付趙思綰。郭威同意。七月十一日壬子,郭從義和都監、宣徽南院使王峻騎著馬慢步進城,住在館舍,召請趙思綰一起喝酒,為他餞行話別,趁機把趙思綰抓起來,連同常彥卿和他的父親兄弟、心腹部眾一共三百人,都在街市上斬首。
七月十三日甲寅,郭威進攻河中,攻克外城。李守貞收拾殘部,退守裡面的子城。眾將請求趕快進攻他,郭威說:“鳥一旦走投無路,也會啄人,何況是一支軍隊呢!把水舀幹了再去抓魚,何必要那麼性急!”
七月二十一日壬戌,李守貞和他的妻子及兒子李崇勳等人自焚而死。郭威進城,抓住李守貞的兒子李崇玉等人以及李守貞所任命的宰相靖、孫願,樞密使劉芮,國師總倫等人,押送到大梁,全部斬首後暴屍街頭。徵召趙修己為翰林天文。
郭威查閱李守貞的公文書信,得到朝廷執政大臣以及藩鎮官員與李守貞往來勾結的書信,言辭背離叛逆。郭威想要奏報,秘書郎榆次人王溥勸諫說:“鬼怪乘黑夜才爭相出現,一見到陽光,自然就會消失。希望把這些全部燒掉,來安定那些反覆無常的人。”郭威聽從了他的建議。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後漢平定李守貞、趙思綰。)
三叛既平,帝浸驕縱,與左右狎暱。飛龍使瑕丘後匡贊、茶酒使太原郭允明以諂媚得幸,帝好與之為廋辭、醜語,太后屢戒之,帝不以為意。癸亥,太常卿張昭上言:“宜親近儒臣,講習經訓。”不聽。昭,即昭遠,避高祖諱改之。
戊辰,加永興節度使郭從義同平章事,徙鎮國節度使扈從珂為護國節度使,以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劉詞為鎮國節度使。
唐主復進用魏岑。吏部郎中會稽鍾謨、尚書員外郎李德明始以辯慧得幸,參預國政。二人皆恃恩輕躁,雖不與岑為黨,而國人皆惡之。戶部員外郎範衝敏,性狷介,乃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書,歷詆用事者,請進用正人;唐主謂建封武臣典兵,不當干預國政,大怒,流建封於池州,未至,殺之,衝敏棄市。
唐主聞河中破,以朱元為駕部員外郎,待詔文理院李平為尚書員外郎。
吳越王弘俶以丞相弘億判明州。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貪鄙,專事聚斂。喪車非輸錢不得出城,下至抒廁、行乞之人,不免課率,或縱麾下令盜人財。有富室娶婦,守恩與俳優數人往為賓客,得銀數鋌而返。
八月,甲申,郭威自河中還,過洛陽;守恩自恃位兼將相,肩輿出迎。威怒,以為慢己,辭以浴,不見,即以頭子命保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代守恩為留守,文珂不敢違。守恩猶坐客次,吏白:“新留守已視事於府矣。”守恩大驚,狼狽而歸,見家屬數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朝廷不之問,以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歐陽修論曰:自古亂亡之國,必先壞其法制而後亂從之,此勢之然也,五代之際是已。文珂、守恩皆漢大臣,而周太祖以一樞密使頭子而易置之,如更戍卒。是時太祖未有無君之志,而所為如此者,蓋習為常事,故文珂不敢違,守恩不敢拒。太祖既處之不疑,而漢廷君臣亦置而不問,豈非綱紀壞亂之極而至於此歟!是以善為天下慮者,不敢忽於微而常杜其漸也,可不戒哉!
守恩至大梁,恐獲罪,廣為貢獻,重賂權貴。朝廷亦以守恩首舉潞州歸漢,故宥之,但誅其用事者數人而已。
【語譯】
三個叛臣既已平定,後漢隱帝逐漸驕奢放縱,與左右的人隨意地親近在一起玩耍。飛龍使瑕丘人後匡贊、茶酒使太原人郭允明靠巴結討好而得到皇帝的寵信,後漢隱帝喜歡和他們說隱語、醜話,太后屢次告誡後漢隱帝,後漢隱帝也不在意。七月二十二日癸亥,太常卿張昭進言說:“應該親近儒臣,講習經義。”後漢隱帝不聽。張昭就是張昭遠,因為避高祖的名諱而改名。
七月二十七日戊辰,為永興節度使郭從義加官同平章事,調任鎮國節度使扈從珂為護國節度使,任命河中行營馬步都虞候劉詞為鎮國節度使。
南唐主又提拔任用魏岑。吏部郎中會稽人鍾謨、尚書員外郎李德明最初是靠善辯、聰明而得寵,參與國家政事。兩個人都倚仗皇帝的恩寵而輕浮驕躁,雖然不和魏岑結黨,但是國中人都痛恨他們。戶部員外郎範衝敏性情謹慎耿直,便讓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書,一一指責當權者的過錯,請求提拔任用正直的人。南唐主認為王建封是武臣,只掌管軍隊,不應該干預國家政事,非常惱怒,把王建封流放池州,還沒有到池州,又把王建封殺掉,範衝敏被斬首示眾。
南唐主聽說河中被攻破,就任命朱元為駕部員外郎,待詔文理院李平為尚書員外郎。
吳越王錢弘俶任命丞相錢弘億兼任明州地方官。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情貪婪鄙陋,專門聚斂財貨。喪車不送錢不準出城,下到清掃廁所,以及行乞的人,都不免要交稅。有時候還讓手下的人去偷別人的錢財。有錢的人家娶媳婦,王守恩和幾個藝人前去做客,得到幾錠銀子才回來。
八月十三日甲申,郭威從河中返回,途經洛陽。王守恩倚仗自己位兼將相,便坐著轎子前去迎接。郭威不高興,認為王守恩怠慢自己,推說正在沐浴,不見王守恩,立即草擬帖子,任命保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取代王守恩為西京留守,白文珂不敢違抗。王守恩還坐在客位上,小吏告訴王守恩說:“新任的留守已經在留守府任職了!”王守恩大為吃驚,狼狽而回,看到家屬幾百人,已經被趕出府門,站在大街上了。朝廷沒有過問這件事,任命白文珂兼任侍中,充任西京留守。
歐陽修評論說:自古以來,混亂滅亡的國家,一定是先破壞了法令制度,然後亂事才跟隨而來,這是勢所必然的,五代的時候正是這樣。白文珂、王守恩都是後漢大臣,然而後周太祖郭威用一張樞密使的帖子就更換了他們的職位,就像更換衛兵一樣。當時後周太祖並沒有無視君主的野心,但所做出來的事卻是這樣,大概是因為已經習以為常,所以白文珂不敢違背,王守恩也不敢抗拒。後周太祖毫不遲疑地這樣幹,而後漢的君臣也置之不問,這難道不是因為國家的法律制度敗壞混亂到了極點,才會出現這種情況嗎?所以善於為天下考慮的人,不敢忽略細微的事情,而常常防微杜漸,這些能不引為借鑑嗎?
王守恩到了大梁,恐怕會獲罪,便到處進貢,重重地賄賂有權勢的人。朝廷也因為王守恩首先率潞州歸降後漢,所以寬恕了王守恩,只誅殺了幾個在王守恩手下當事的人而已。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郭威擅權,更易節鎮,標誌朝綱法紀敗壞,受到歐陽修的批評。)
馬希萼悉調朗州丁壯為鄉兵,造號靜江軍,作戰艦七百艘,將攻潭州,其妻苑氏諫曰:“兄弟相攻,勝負皆為人笑。”不聽,引兵趣長沙。
馬希廣聞之曰:“朗州,吾兄也,不可與爭,當以國讓之而已。”劉彥瑫、李弘皋固爭以為不可,乃以嶽州刺史王贇為都部署戰棹指揮使,以彥瑫監其軍。己丑,大破希萼於僕射洲,獲其戰艦三百艘。贇追希萼,將及之,希廣遣使召之曰:“勿傷吾兄!”贇引兵還。贇,環之子也。
希萼自赤沙湖乘輕舟遁歸,苑氏泣曰:“禍將至矣,餘不忍見也。”赴井而死。
戊戌,郭威至大梁,入見,帝勞之,賜金帛、衣服、玉帶、鞍馬,辭曰:“臣受命期年,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將兵在外,凡鎮安京師、供億所須、使兵食不乏,皆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獨膺此賜!請遍賞之。”又議加方鎮,辭曰:“楊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肇為比。”九月,壬寅,遍賜宰相、樞密、宣徽、三司、侍衛使九人,與威如一。帝欲特賞威,辭曰:“運籌建畫,出於廟堂;發兵饋糧,資於藩鎮;暴露戰鬥,在於將士,而功獨歸臣,臣何以堪之!”
乙巳,加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書令。辛亥,加竇貞固司徒,蘇逢吉司空,蘇禹珪左僕射,楊邠右僕射。諸大臣議,以朝廷執政溥加恩,恐藩鎮觖望。乙卯,加天雄節度使高行周守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守太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守太保,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中書令;己未,加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平盧節度使劉銖併兼侍中;辛酉,加朔方節度使馮暉、定難節度使李彝殷兼中書令;冬,十月,壬申,加義武節度使孫方簡、武寧節度使劉贇同平章事;壬午,加吳越王弘俶尚書令,楚王希廣太尉;丙戌,加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議者以為:“郭威不專有其功,推以分人,信為美矣;而國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濫乎?”
【語譯】
馬希萼把朗州的丁壯全部徵調來當鄉兵,創立軍號為靜江軍,建造七百艘戰艦,準備攻打潭州。馬希萼的妻子苑氏勸諫馬希萼說:“兄弟互相進攻,不論勝敗,都會被人嗤笑。”馬希萼不聽,領兵直奔長沙。
馬希廣聽到這個消息,說:“朗州,那是我的哥哥,不能和他爭鬥,只應當把國家讓給他就是了。”劉彥瑫、李弘皋極力抗辯,認為不能這樣做。馬希廣於是任命嶽州刺史王贇為都部署戰棹指揮使,派劉彥瑫為監軍。八月十八日乙丑,在僕射洲大敗馬希萼,繳獲戰艦三百艘,王贇追趕馬希萼,快要追上時,馬希廣派使者把王贇叫回來,說:“不要傷害我的哥哥。”王贇於是領兵返回。王贇是王環的兒子。
馬希萼從赤沙湖乘小船逃回朗州。苑氏哭著說:“災禍就要降臨了,我不忍心看到。”跳井而死。
八月二十七日戊戌,郭威回到大梁,入朝拜見後漢隱帝,後漢隱帝慰勞郭威,賞賜給他金帛、衣服、玉帶、鞍馬。郭威推辭說:“臣接受命令一年,只攻克一座城,哪有什麼功勞!而且臣領兵在外,大凡鎮守保衛京師,供應軍隊所需,使軍糧不缺乏,都是朝中各位大臣的功勞,臣怎麼敢獨自接受這些賞賜!請分賞給大家吧!”朝廷又擬議加授給他藩鎮,郭威推辭說:“楊邠位置在臣之上,尚且沒有兼領藩鎮;況且國家中樞之臣不能和史弘肇相比。”九月初二日壬寅,全面賞賜宰相、樞密使、宣徽使、三司使、侍衛使等九人,和郭威一樣。後漢隱帝想特別賞賜郭威,郭威推辭說:“謀劃戰爭,出自朝廷,發兵運糧,依靠藩鎮;沙場作戰,在於將士;把功勞只歸於臣,臣怎麼領受得起!”
九月初六日乙巳,郭威加官兼任侍中,史弘肇兼任中書令。九月十二日辛亥,竇貞固加官司徒,蘇逢吉加官司空,蘇禹珪加官左僕射,楊邠加官右僕射。大臣們議論,認為朝廷的執政大臣普遍加恩,恐怕各藩鎮因為失望而有所怨恨。九月十六日乙卯,天雄節度使高行周加官兼署太師,山南東道節度使安審琦兼署太傅,泰寧節度使符彥卿兼署太保,河東節度使劉崇兼任中書令。九月二十日己未,忠武節度使劉信、天平節度使慕容彥超、平盧節度使劉銖都加官兼任侍中。九月二十二日辛酉,朔方節度使馮暉,定難節度使李彝殷都加官兼任中書令。冬季,十月初三日壬申,義武節度使孫方簡、武寧節度使劉贇加官同平章事。十月十三日壬午,吳越王錢弘俶加官為尚書令,楚王馬希廣加官為太尉。十月十七日丙戌,荊南節度使高保融加官兼任侍中。對這件事發表議論的人認為:“郭威不獨攬功勞,而推讓把它分給別人,這的確是一件很好的事;但是國家封爵職位,因一個人立功而被遍賜天下,不也太濫了嗎?”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後漢郭威平定三叛建功,朝廷濫施賞賜遍天下。)
吳越王弘俶募民能墾荒田者,勿收其稅,由是境內無棄田。或請糾民遺丁以增賦,仍自掌其事,弘俶杖之國門。國人皆悅。
楚靜江節度使馬希瞻以兄希萼、希廣交爭,屢遣使諫止,不從;知終覆族,疽發於背,丁亥,卒。
契丹寇河北,所過殺掠,節度使、刺史各嬰城自守。遊騎至貝州及鄴都之北境,帝憂之。己丑,遣樞密使郭威督諸將御之,以宣徽使王峻監其軍。
十一月,契丹聞漢兵渡河,乃引去。辛亥,郭威軍至鄴都,令王峻分軍趣鎮、定。戊午,威至邢州。
唐兵渡淮,攻正陽。十二月,潁州將白福進擊,敗之。
楊邠為政苛細。初,邢州人周璨為諸衛將軍,罷秩無依,從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為之謀主,邠奏:“諸前資官,喜搖動藩臣,宜悉遣詣京師。”既而四方雲集,日遮宰相馬求官,辛卯,邠復奏:“前資官宜分居兩京,以俟有闕而補之。”漂泊失所者甚眾,邠又奏:“行道往來者,皆給過所。”既而官司填咽,民情大擾,乃止。
趙暉急攻鳳翔,周璨謂王景崇曰:“公向與蒲、雍相表裡,今二鎮已平,蜀兒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曰:“善,吾更思之。”
後數日,外攻轉急。景崇謂其黨曰:“事窮矣,吾欲為急計。”乃謂其將公孫輦、張思練曰:“趙暉精兵,多在城北,來日五鼓前,爾二人燒城東門詐降,勿令寇入,吾與周璨以牙兵出北門突暉軍,縱無成而死,猶勝束手。”皆曰:“善。”
癸巳,未明,輦、思練燒東門請降,府牙火亦發,二將遣人詗之,景崇已與家人自焚矣。璨亦降。
丁酉,密州刺史王萬敢擊唐海州荻水鎮,殘之。
是月,南漢主如英州。
是歲,唐泉州刺史留從效兄南州副使從願,鴆刺史董思安而代之;唐主不能制,置清源軍於泉州,以從效為節度使。
【語譯】
吳越王錢弘俶招募能夠開墾荒地的百姓,不徵收他們的租稅,因此吳越境內沒有閒棄的土地。有人建議檢舉出百姓戶籍上漏掉的男丁,以增加稅收,並屢次請求由他自己來掌管這件事;錢弘俶命人在都城的大門杖打提此建議的人,都城中人都很高興。
楚國靜江節度使馬希瞻因為哥哥馬希萼、馬希廣互相爭鬥,屢次派遣使者勸諫阻止,但他們不聽。馬希瞻知道終究要遭滅族,不久,背上毒瘡突發,十月十八日丁亥,去世。
契丹入侵河北,所過之處殺人搶劫;節度使、刺史各自環城固守。契丹的流動騎兵到達貝州和鄴都的北部邊境,後漢隱帝感到擔憂。十月二十日己丑,派遣樞密使郭威統率眾將去抵禦契丹,命令宣徽使王峻作監軍。
十一月,契丹聽說後漢軍隊渡過黃河,就領兵退走。十一月十二日辛亥,郭威的軍隊到達鄴都,命令王峻分一部分兵力趕赴鎮、定二州。十一月十九日戊午,郭威到達邢州。
南唐軍隊渡過淮河,進攻正陽。十二月,潁州將領白福進反擊,打敗南唐軍隊。
楊邠處理政事苛刻瑣細。當初,邢州人周璨任諸衛將軍,因為被罷除官職,無所依靠,隨從王景崇西征。王景崇叛亂,他就成為主謀人,楊邠上奏說:“前朝所任命的官吏喜歡煽動藩鎮大臣,應該叫他們全部到京師來。”不久,前朝官吏雲集京師,每天攔住宰相的馬,請求委任官職,十二月二十二日辛卯,楊邠又上奏說:“前朝所任命的官吏應該分別居住在兩京,以等待有缺額而補官。”漂泊無去處的人很多,楊邠再次上奏說:“在路上往來通行的人,都發給通行證。”不久,負責簽發證件的機構,人員擁擠不堪,民情大為騷動,這才停止。
趙暉加緊進攻鳳翔,周璨對王景崇說:“您以前向來和蒲州、雍州互為表裡,現在二鎮已經被平定,蜀國的小兒不值得依靠,不如投降。”王景崇說:“好!讓我再仔細地想想。”
過了幾天,城外的攻勢變得急迫,王景崇對他的黨羽說:“事情已經到了窮盡的地步,我要作緊急的策劃。”於是就對他的將領公孫輦、張思練說:“趙暉的精銳部隊大多在城北,明天五更以前,你們兩人放火燒東門,假裝投降,不要讓敵人進城;我與周璨率領牙兵出北門衝殺趙暉的軍隊。即使是沒有成功而死,也比束手就擒好。”二人都說:“好!”
十二月二十四日癸巳,天還沒亮,公孫輦、張思練焚燒東門請求投降,這時軍府衙門內的火也燒了起來。二位將領派人去偵察,王景崇已經和他的家人自焚了。周璨投降。
二十八日丁酉,密州刺史王萬敢進攻南唐海州荻水鎮,打敗守軍。
這個月,南漢主前往英州。
這一年,南唐泉州刺史留從效的哥哥南州副使留從願,毒死南州刺史董思安自己取而代之。南唐主不能控制留從效,只好在泉州設置清源軍,任命留從效為節度使。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吳越主獎勵墾荒,境內無棄田。)
【點評】
本卷點評三鎮叛漢、劉崇圖謀割據河東、郭威擅權、吳越王錢弘俶募民墾荒而不檢括戶口四件史事。
一、三鎮叛漢。三鎮,指河東節度使李守貞、鳳翔節度使王景崇、奪取京兆府永興軍的趙思綰,聯兵叛漢,史稱三鎮叛漢。李守貞,河陽人,為後晉高祖石敬瑭牙將,官至河東節度使。後晉出帝時,李守貞與杜重威以兵降契丹,後晉亡。劉知遠建後漢,李守貞來朝,仍被署為河東節度使。劉知遠死後,後漢隱帝即位,殺杜重威,李守貞心不自安,而舉兵反。王景崇,邢州人,後唐明宗鎮邢州時為牙將,入後晉官至左金吾衛大將軍,自認為未盡其用,心常怏怏。後晉亡後,王景崇厚賂契丹人求高官未果,就盜取國家庫金往投劉知遠,官至鳳翔節度使。趙思綰,魏州人,為趙延壽之子趙匡贊部屬。契丹滅後晉,趙匡贊為河中節度使,趙思綰為牙將。入漢,劉知遠改任趙匡贊為永興軍節度使。趙匡贊入朝,後漢高祖劉知遠留而不遣,趙思綰疑懼不安。原鳳翔節度使侯益與河中節度使趙匡贊,皆為契丹人所署。趙匡贊入朝,侯益遲留。劉知遠任命王景崇為鳳翔節度使取代侯益,授命王景崇可便宜從事。王景崇沒有便宜從事殺侯益,縱之東歸,劉知遠任用侯益為開封尹,侯益進讒說王景崇的壞話,王景崇聞知,心不自安,後悔沒有殺侯益。劉知遠又徵召趙思綰入朝,趙思綰抗命,以永興軍之眾首先反叛朝廷,接著王景崇、李守貞也舉兵反叛。趙思綰、王景崇共推李守貞為秦王,奉以為主,三鎮連兵,連引後蜀、南唐,以及契丹之兵攻擊後漢,一時聲勢盛大。劉知遠調兵遣將,經過兩年多的征戰,到後漢隱帝即位,三鎮才被討平。三鎮之叛,固然是李守貞、王景崇、趙思綰三人造反,亦是劉知遠所逼。三人為舊朝之將,李守貞狂妄,王景崇奸險,趙思綰殘暴,因手握兵權,在五代亂世的時局下容易反叛,但他們已經降漢,由於後漢高祖劉知遠仁、信、刑皆失,賞罰不當導致三鎮聯合反叛。劉知遠不誅杜重威,臨終囑隱帝嚴防杜重威,隱帝誅杜重威而逼反李守貞,這是用刑不當。杜重威當誅時不誅,猜忌時妄殺,兔死狐悲,李守貞安得不叛。侯益,偽署節鎮,拒命不朝,王景崇兵臨之,無奈投降,不誅已過,又重用之,是以逼反王景崇。趙匡贊入朝,已歸服,高祖留而不遣,又徵趙思綰入朝,困獸猶鬥,何況手握兵權的趙思綰。三鎮之叛的主因,是劉知遠治國無方的經典案例,又一次驗證了司馬光的評論。劉知遠失仁、失信、失刑,漢祚不延,不是很正常的嗎?
二、劉崇圖謀割據河東。劉崇,後漢高祖劉知遠同母弟,初名崇,後更名旻。劉知遠事後晉為河東節度使,鎮太原,任用劉崇為馬步都指揮使,郭威為蕃漢都孔目,即侍衛都虞候。郭威粗通兵法,善戰,為劉知遠所親愛,凡重大戰役,都有郭威參加。劉知遠即皇帝位,任用劉崇為太原尹、北京留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領大鎮;任用郭威為樞密副使,掌兵權。劉崇、郭威是劉知遠的左右手,兩人為爭寵而產生矛盾。劉知遠臨終,將隱帝劉承祐託孤於郭威和史弘肇。隱帝即位,後晉升郭威為樞密使,劉崇心不自安,與判官鄭珙謀自安之術。鄭珙建言,劉崇擴軍,建立四部指揮使,自選勇士,招納亡命,打造兵器,儲備糧秣,停止上貢朝廷的財賦,理由是防禦契丹,名正言順。等到郭威稱帝,建立後周,劉崇也稱帝於太原,建立北漢政權。劉崇本為自安,強兵足民,做好了割據河東的準備,沒有預料到郭威稱帝,所以後漢隱帝死,劉崇沒有舉兵入梁。郭威忌劉崇之勢,假借擁立劉崇之子武寧軍節度使劉贇為嗣,還裝模作樣地派大臣馮道迎請劉贇于徐州,用以麻痺劉崇。當郭威在大梁站穩腳跟後,翻臉誅劉贇,稱帝建後周,劉崇建北漢也就在情理之中。
三、郭威擅權。郭威,邢州堯山人,行伍出身,有勇力,使酒好鬥,性粗豪,略通兵法,善戰,深為劉知遠所愛。隱帝立,郭威平定三鎮叛亂,建立蓋世之功,更是目中無人。郭威從河中還師,路過洛陽。洛陽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自認為位兼將相,坐著轎子慢吞吞地出城郊迎。郭威震怒,認為王守恩看不起他,拒絕與王守恩相見,推辭說在洗澡。郭威立即發出樞密使的帖子,命令保義節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取代王守恩為西京留守,派兵驅趕王守恩家人出府。這時王守恩還在客位上等著郭威接見。王守恩的部屬來報告,說:“新任留守上任了。”王守恩狼狽回府,走到大街上,已看到家人被趕出,都在大街上等候王守恩。王守恩不敢責問郭威,趕緊回朝報告,後漢隱帝置之不理,還正式下達了任命白文珂兼侍中、充任西京留守的詔書。
大臣任免,要通過宰相推薦,皇帝批准,中書令下達,而郭威竟然用樞密使的帖子,隨意更換大臣,如同指使部屬兵卒。這時候的郭威,未必就有篡位之心,但他擅權逾制,已凌駕在國家之上。皇帝更易大臣,還要徵詢三公九卿的意見,至少過場也是要做的。王守恩貪汙受賄,郭威卻不聞不問,但他認為王守恩冒犯了自己,就大張撻伐。如此擅權,古今少有。故歐陽修說:“自古亂亡之國,一定是先從法律制度的破壞開始,五代亂世,就是這樣的情況。習慣成自然,郭威的所作所為,自己沒有意識到,漢廷君臣也認為是常事,這簡直是綱紀被破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其後,郭威篡漢,也就不奇怪了。
四、吳越王錢弘俶募民墾荒而不檢括戶口。吳越王錢弘俶懸賞招募種田能手開墾荒地,不收賦稅,因此吳越國境內沒有荒地。有人建議懸賞揭發隱瞞成年男子戶籍的人,把他們檢舉出來,可以增加國家賦稅的收入。提建議的人還自告奮勇,說自己十分勝任這一工作。吳越王十分反感提建議的人,把這個人放在城門口鞭打。這事影響很大,吳越國都的人一傳十,十傳百,十分高興。
五代十國時期,各國徵稅的情況史事記載不詳。春秋時魯國初稅畝,已按田畝徵稅。漢朝實施地畝稅和人頭稅兩種制度,地畝徵稅,三十稅一,稱為科稅,按成丁男子徵稅,每人每年一百二十文叫賦。從吳越王錢弘俶募民墾荒不交稅,以及鞭打要檢括戶口增加賦稅的人兩件事情來看,吳越國實行田稅加人頭稅的兩種徵稅辦法。墾荒不徵稅,說明熟田有稅,不檢括遺漏男丁以增加國家收入,說明吳越國家有人頭稅。吳越王錢弘俶募民墾荒不增稅,不檢括戶口以增國用,在當時紛亂之世是安定社會不擾民的權宜之計,而田稅民賦正常施行。墾荒不加稅,國境內無荒田,既增加了生產,又藏富於民,民富則國強,可以說這是一項善政。不檢括戶口,而往往是大富窩藏民戶以為私役,亂世時可施以為權宜,治世時則不可為。
王夫之批評南唐只按田地肥瘠徵稅,肥田多徵稅,瘠田少徵稅。當時戰亂頻仍,國用不足,時常加稅,一次又一次按田畝肥瘠加徵,勤勞種地的人交納沒完沒了的稅,以至於拋荒不種地,讓肥田變瘠田,變荒田。王夫之認為按田畝肥瘠徵稅,則有田不如無田,有良田不如瘠田,是在獎勵懶惰之民,王夫之主張只按丁口徵稅,他說:“夫有民不役,而役以田,則等於無民。”(《讀通鑑論》卷三十)這也未免極端。只按丁口徵稅,那麼擁有良田萬畝的大戶無稅,無立錐之地的貧民有稅,當然更不公平。古代國家收入,主要依靠農業。應當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按地畝徵稅,按人丁出役,這樣最為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