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
漢紀二十五
漢成帝綏和二年至漢哀帝建平元年
(前7—前6年)
起閼逢攝提格(甲寅,前7年),盡旃蒙單閼(乙卯,前6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7年,訖公元前6年,凡二年,當成帝綏和二年至哀帝建平元年,新老皇帝交替之際。兩年史事,洋洋一卷,其實並沒多少有關國計民生或對外事務的大事件,主要筆墨寫的是統治集團的權力鬥爭和宮廷黑幕。綏和二年二月,成帝逼死丞相翟方進以應天變,但並沒有挽救自己的死亡。三月十八日成帝無疾暴崩,這是一樁疑案。成帝死,哀帝立,宗法倫理與親情的矛盾立即突顯,母以子貴,傅太后入宮掣肘哀帝,阻止對成帝死因的調查,保護皇太后趙飛燕,因為趙飛燕替哀帝入繼大統出過力。傅太后又無中生有,以謀反罪逼死中山王太后馮氏,以報昔年兩人爭寵之仇。哀帝嗣位,無所作為。師丹上書建言限田,賈讓上書獻治河三策,均議而不決,最終擱置。只有耿育上書為陳湯鳴冤,陳湯被召還終老京師,陳湯的功過是非,終於畫了句號。在調查成帝死因中,牽扯出成帝親手殺死皇子以討好趙飛燕之妹趙昭儀之事。宮中黑幕,違反倫常,竟至於此。
孝成皇帝下
綏和二年(甲寅,前7年)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
二月,壬子,丞相方進薨。
時熒惑守心,丞相府議曹平陵李尋奏記方進,言:“災變迫切,大責日加,安得保斥逐之戮!闔府三百餘人,唯君侯擇其中,與盡節轉兇。”方進憂之,不知所出。會郎賁麗善為星,言大臣宜當之。上乃召見方進。還歸,未及引決,上遂賜冊,責讓以政事不治,災害並臻,百姓窮困,曰:“欲退君位,尚未忍,使尚書令賜君上尊酒十石,養牛一,君審處焉!”方進即日自殺。上秘之,遣九卿策贈印綬,賜乘輿秘器、少府供張,柱檻皆衣素。天子親臨吊者數至,禮賜異於他相故事。
臣光曰:晏嬰有言:“天命不慆,不貳其命。”禍福之至,安可移乎!昔楚昭王、宋景公不忍移災於卿佐,曰:“移腹心之疾,寘諸股肱,何益也!”藉其災可移,仁君猶不忍為,況不可乎!使方進罪不至死而誅之,以當大變,是誣天也;方進有罪當刑,隱其誅而厚其葬,是誣人也。孝成欲誣天、人而卒無所益,可謂不知命矣。
三月,上行幸河東,祠后土。
丙戌,帝崩於未央宮。
帝素強無疾病,是時,楚思王衍、梁王立來朝,明旦,當辭去,上宿供張白虎殿;又欲拜左將軍孔光為丞相,已刻侯印,書贊。昏夜,平善,向晨,傅絝襪欲起,因失衣,不能言,晝漏上十刻而崩。民間讙譁,鹹歸罪趙昭儀。皇太后詔大司馬莽雜與御史、丞相、廷尉治,問皇帝起居發病狀,趙昭儀自殺。
班彪贊曰:臣姑充後宮為婕妤,父子、昆弟侍帷幄,數為臣言:“成帝善修容儀,升車正立,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可謂穆穆天子之容矣。博覽古今,容受直辭,公卿奏議可述。遭世承平,上下和睦。然湛於酒色,趙氏亂內,外家擅朝,言之可為於邑!”建始以來,王氏始執國命,哀、平短祚,莽遂篡位,蓋其威福所由來者漸矣!
是日,孔光於大行前拜受丞相、博山侯印綬。
富平侯張放聞帝崩,思慕哭泣而死。
荀悅論曰:放非不愛上,忠不存焉。故愛而不忠,仁之賊也!
皇太后詔南、北郊長安如故山。
【語譯】
漢成帝綏和二年(甲寅,公元前7年)
春季,正月,漢成帝巡幸甘泉宮,祭祀太乙天神。
二月十三日壬子,丞相翟方進去世。
當時,火星徘徊在心宿星區,丞相府議曹平陵人李尋向翟方進遞交公函,說:“天象顯示大災難將要發生,責罰與日俱增,恐怕不是罷官斥逐能夠了結的事,相府全家三百餘口,只好在其中選擇君侯您來負責,自己犧牲,保全節操,才可轉禍為福。”翟方進非常憂慮,不知怎麼辦才好。正好郎官賁麗精通天文,向漢成帝奏說只有大臣負責可以消除災禍。漢成帝就召見翟方進。翟方進從宮中回家,還沒有來得及自裁,漢成帝的譴責詔書就送達下來,斥責翟方進沒有辦理好政務,導致天災人禍並起,百姓窮困。詔書中還說:“本想免掉你的職位,又不忍心,現在派尚書令送給你美酒十石,肥牛一頭,你自己謹慎地處理吧!”翟方進當天就自殺了。漢成帝對這件事秘而不宣,派九卿拿著皇上策書,贈送翟方進用於陪葬的官印和綬帶,賜給車輛、棺材、明器,由少府供給喪葬費用,特賜翟方進住宅的房柱及欄杆可以裹上白色綢緞。天子多次親自到靈堂弔唁,葬禮的規格高於其他丞相。
臣司馬光評論說:晏嬰說過:“天命不可懷疑,命數無法改變。”禍與福真的來了,難道可以轉移嗎?從前楚昭王、宋景公不忍心把災禍轉移到大臣身上,說:“把心腹的病痛,轉移到大腿和胳膊上,有什麼好處?”假如災禍可以轉移,仁愛的君主尚且不忍心那樣做,何況災禍根本就不可以轉移呢?如果翟方進沒有犯下死罪而殺了他,用來承當天變,就是欺騙上天;如果翟方進犯有死罪應當正法,卻隱瞞了他的罪狀,賜給他豐厚的葬禮,是欺騙人民。孝成皇帝既欺騙了天,又欺騙了人民,卻沒有什麼好處,實在是不知道天命。
三月,漢成帝巡幸河東,祭祀后土神。
三月十八日丙戌,漢成帝在未央宮逝世。
成帝身體向來強壯,沒有疾病。當時,楚思王劉衍、梁王劉立來京朝見,第二天早晨,兩王就應當辭別回到封國。當夜漢成帝留宿在鋪設帷帳的白虎殿,漢成帝還想任命左將軍孔光為丞相,已經刻好了侯印,寫好了委任大臣的讚辭。到了黃昏時候,漢成帝身體還和往常一樣。到了清晨,漢成帝手拿褲襪想起床,突然手指抓不住衣服,說不出話,很快逝世,計時的漏斗正指向十刻。民間謠言譁然,都歸罪於趙昭儀。皇太后下詔大司馬王莽與御史大夫、丞相、廷尉一同調查漢成帝的死因,查問漢成帝的起居和發病情況。趙昭儀自殺。
班彪評論說:臣的姑姑曾經在後宮充當婕妤,父子兄弟都在皇帝身邊事奉,他們多次對臣說過:“成帝十分注重儀表,乘車端莊嚴肅,不向後顧,不大聲說話,不用手指指點點,臨朝聽政,不多說話,莊重嚴肅像一尊神,而嚴肅中又透露出溫和的容貌,真是一副天子的儀容。學識淵博,貫通古今,心胸寬容,聽得進逆耳的直言,因此,公卿臣下的奏議,都有充實可稱讚的內容。適逢太平盛世,上下和睦。可惜,成帝沉迷於酒色,趙飛燕姐妹穢亂後宮,外戚專權,說起來讓人痛心!”從建始年間以來,王氏開始執掌國家大權,哀帝、平帝短命而死,於是王莽篡位,王氏作威作福,是長時間逐漸釀成的啊!
成帝逝世的當天,孔光在大行皇帝靈堂前就任丞相,接受博山侯爵的印章、綬帶。
富平侯張放聽說成帝逝世,思念悲痛過度,也跟著死去。
荀悅評論說:張放並不是不愛皇上,但只有愛心,而沒有忠心。如果只有愛心而沒有忠心,就是傷害仁義的蟊賦。
皇太后下詔,恢復在京師長安城南郊祭天、長安城北郊祭地的大典。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丞相翟方進、漢成帝之死。成帝聰明而多才藝,儀容莊重,待人寬容,是一塊英明天子的料,只可惜生性風流,沉迷於聲色,不僅誤了國家,也枉送了性命。翟方進枉死,也沒能替這位風流天子免禍。皇太后下詔,大臣合議會審,逼死趙昭儀,挽救不了西漢衰頹的國運。成帝可惡,漢祚可悲。)
夏,四月,丙午,太子即皇帝位,謁高廟,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初立,躬行儉約,省減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望至治焉。
己卯,葬孝成皇帝於延陵。
太皇太后令傅太后、丁姬十日一至未央宮。
有詔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共王太后宜當何居?”丞相孔光素聞傅太后為人剛暴,長於權謀,自帝在襁褓,而養長教道至於成人,帝之立又有力。光心恐傅太后與政事,不欲與帝旦夕相近,即議以為:“定陶太后宜改築宮。”大司空何武曰:“可居北宮。”上從武言。北宮有紫房複道通未央宮,傅太后果從複道朝夕至帝所,求欲稱尊號,貴寵其親屬,使上不得由直道行。高昌侯董宏,希指,上書言:“秦莊襄王,母本夏氏,而為華陽夫人所子,及即位後,俱稱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為帝太后。”事下有司,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領尚書事師丹劾奏宏:“知皇太后至尊之號,天下一統,而稱引亡秦以為比喻,詿誤聖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謙讓,納用莽、丹言,免宏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稱尊號。上乃白太皇太后,令下詔尊定陶恭王為恭皇。
五月,丙戌,立皇后傅氏,傅太后從弟晏之子也。
詔曰:“《春秋》,母以子貴。宜尊定陶太后曰恭皇太后、丁姬曰恭皇后,各置左右詹事,食邑如長信宮、中宮。”追尊傅父為崇祖侯,丁父為褒德侯;封舅丁明為陽安侯,舅子滿為平周侯,皇后父晏為孔鄉侯,皇太后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為新城侯。太皇太后詔大司馬莽就第,避帝外家,莽上疏乞骸骨。帝遣尚書令詔起莽,又遣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白太皇太后曰:“皇帝聞太后詔,甚悲!大司馬即不起,皇帝即不敢聽政!”太后乃復令莽視事。
成帝之世,鄭聲尤甚,黃門名倡丙強、景武之屬富顯於世,貴戚至與人主爭女樂。帝自為定陶王時疾之,又性不好音,六月,詔曰:“孔子不云乎:‘放鄭聲,鄭聲淫。’其罷樂府官,郊祭樂及古兵法武樂在《經》,非鄭、衛之樂者,別屬他官。”凡所罷省過半,然百姓漸漬日久,又不制雅樂有以相變,豪富吏民湛沔自若。
王莽薦中壘校尉劉歆有材行,為侍中,稍遷光祿大夫,貴幸,更名秀。上覆令秀典領《五經》,卒父前業;秀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凡書六略,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敘諸子,分為九流:曰儒,曰道,曰陰陽,曰法,曰名,曰墨,曰縱橫,曰雜,曰農。以為:“九家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譬如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仲尼有言:‘禮失而求諸野。’方今去聖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猶愈於野乎!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捨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
河間惠王良能修獻王之行,母太后薨,服喪如禮,詔益封萬戶,以為宗室儀表。
初,董仲舒說武帝,以:“秦用商鞅之法,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邑有人君之尊,裡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塞併兼之路;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薄賦斂,省繇役,以寬民力,然後可善治也!”及上即位,師丹復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鉅萬,而貧弱愈困,宜略為限。”天子下其議,丞相光、大司空武奏請:“自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關內侯、吏、民名田皆毋過三十頃;奴婢毋過三十人。期盡三年,犯者沒入官。”時田宅、奴婢賈為減賤,貴戚近習皆不便也,詔書:“且須後。”遂寢不行。又詔:“齊三服官、諸官,織綺繡難成、害女紅之物,皆止,無作輸。除任子令及誹謗詆欺法。掖庭宮人年三十以下,出嫁之;官奴婢五十以上,免為庶人。益吏三百石以下俸。”
【語譯】
夏季,四月初八日丙午,太子劉欣即位,祭告漢高祖劉邦陵廟,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大赦天下。
哀帝即位之初,親自厲行節約,減省各項開支,政事都由自己處理,朝廷上下和諧,大家都認為有希望治理好國家。
五月十二日己卯,葬孝成皇帝於延陵。
太皇太后下詔允許博太后、丁姬每十天一次到未央宮探望哀帝。
漢哀帝下詔詢問丞相、大司空:“定陶太后應當住在哪個宮裡才適宜?”丞相孔光素來聽說傅太后為人剛強暴戾,工於心計,善於弄權,當漢哀帝還是嬰孩時,就由她親自撫養長大,教導成人,漢哀帝被立為太子,她又盡了力。孔光害怕傅太后干預政事,不希望她這位祖母與漢哀帝旦夕相處,於是便建議說:“定陶太后應另建宮室居住。”大司空何武卻說:“可以住在北宮。”漢哀帝採納了何武的建議。北宮紫房的樓閣複道直通未央宮,傅太后果然從複道早晚到皇上住所,請求漢哀帝加封她尊號,還要漢哀帝重用她寵信的親屬,迫使漢哀帝不能按正規法定程序辦事。高昌侯董宏迎合漢哀帝和傅太后的心意。上奏說:“秦莊襄王的母親,本是夏氏,後因被華陽夫人認為嗣子,等到即位後,夏氏、華陽夫人都尊稱太后。應當立定陶共王后為帝太后。”皇上把奏章轉給有關部門,大司馬王莽,左將軍、關內侯、主管尚書事師丹聯名上奏彈劾董宏,說:“董宏明知皇太后是最尊貴的稱號,現在天下一統,他卻引用亡秦的事例來做比喻,引導聖朝向錯誤路上走,這是不應該說的話,犯了大逆不道的罪!”漢哀帝初即位,還謙遜忍讓,採納王莽、師丹的意見,把董宏免職,貶為平民。傅太后大怒,要挾漢哀帝,一定要稱尊號。漢哀帝就稟告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就命令漢哀帝下詔尊稱定陶恭王為恭皇。
五月十九日丙戌,冊立傅氏為皇后,她是傅太后堂弟傅晏的女兒。
漢哀帝下詔說:“《春秋》上說,母以子貴。因此應尊稱定陶太后為恭皇太后、丁姬為恭皇后。各自設置左右詹事,采邑和長信宮皇太后、中宮皇后一樣。”還追尊傅太后的父親為崇祖侯,丁姬的父親為褒德侯。封舅父丁明為陽安侯,舅父的兒子丁滿為平周侯,皇后的父親傅晏為孔鄉侯,皇太后趙飛燕的弟弟侍中、光祿大夫趙欽為新城侯。太皇太后王政君詔令大司馬王莽辭職回家,以迴避漢哀帝的外戚。王莽就上奏請辭。漢哀帝派尚書令持詔書起用王莽,又派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左將軍師丹、衛尉傅喜一同向太皇太后稟報說:“皇上聽到太皇太后的詔書,非常悲痛!大司馬如果不起來辦事,皇上也就不敢聽政!”太皇太后於是又命令王莽上朝理事。
漢成帝的時候,靡靡之音的鄭樂非常流行,以致著名歌手丙強、景武之流躋身黃門郎,成了鉅富,皇親國戚甚至與漢成帝爭奪歌伎舞女。哀帝在做定陶王時,就憎惡這種事,他生性就不喜好音樂,於是在六月下詔說:“孔子不是說過:‘不要聽鄭國音樂,鄭國音樂太淫亂。’應撤銷樂府官。郊祭天地大典的音樂及古代軍樂、經典中有記載的樂曲由太常管理,那些不是鄭國、衛國合於傳統的音樂,可由另外的有關部門來管理。”因此裁減的樂曲過半。然而百姓長久以來習慣於那種音樂,而又沒有制定其他高雅的音樂來替換,因而富豪和官民之家,仍然一如既往地沉湎在鄭、衛之音中。
王莽推薦中壘校尉劉歆,因為他有才能德行,任命為侍中,稍後又升為光祿大夫,地位尊貴,又受到漢哀帝寵信,就改名劉秀。漢哀帝又命令劉秀負責審核校對《五經》,完成其父劉向未完成的事業。劉秀於是彙總群書的精華,編成六略,有:《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方技略》,其中分類書目,共有六略,包括三十八種著作,五百九十六家言論,一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敘述諸子的,分為九大流派,有儒家、道家、陰陽家、法家、名家、墨家、縱橫家、雜家、農家。劉秀認為:“九家都是興起於王道衰微、諸侯爭霸的時代,當時各國的君主好惡大不相同,因而九家學派一時蜂起,各自提出一種主張,堅持自己所稱揚的學說,拿它到處遊說,希望說服各個諸侯而被採用。他們的學說雖然不同,看起來就像水火不能相容,實際上又是相互而生。仁與義,敬與和,儘管彼此相反,卻又彼此相成。《易經》說:‘天下的人走向一個目標可以有不同的道路,治理天下這一個目標,可以有不同的方案。’如今要從各個不同學派中找出它的長處,深入研究,明白它的主旨,雖然各有所短,但綜合各家學說的宗旨和內容,也不過是儒家《六經》的支派和末流。這些人的學說若能遇到聖明國君,將其取長補短,加以折中,那樣就可成為國家的棟樑之材。孔子說過:‘失傳了的古代禮儀,往往可以在鄉村中找到遺存。’現在距離聖人的時代,已經很遠了,那時的道德治術都已經消失了,無法追尋。而現存的九家學說,豈不是遠遠勝過去山野尋求嗎?若能專心鑽研儒家的《六藝》,再參考九派的學說,取長補短,那麼,也就可以精通萬種方略了。”
河間恵王劉良能承繼祖先獻王劉德的高尚品德,母親王太后逝世,劉良穿戴喪服治喪,完全符合禮制。漢哀帝下詔增加一萬戶封邑,讓他作為皇族的表率。
起初,董仲舒勸漢武帝說:“秦國採用商鞅變法,廢除井田制度,人民可以自由買賣土地,以致富豪的土地連成一大片,貧窮的人卻沒有立錐之地,每個縣邑都有如帝王之尊的豪紳,每個村莊都有公侯一樣的富人,小民怎能不貧困!古代的井田制雖然難以突然推行,但也應該稍稍靠近古代制度,限制百姓佔有土地數額,調劑田畝,補助耕地不足的民戶,堵塞兼併的道路,廢除奴婢私有制度,取消主人可以殺害奴婢的特權,減輕賦稅,減少徭役,使人民得以休養生息,然後才可以把國家治理好。”等到漢哀帝即位,師丹再次建言說:“如今,經歷了幾代人的太平,富有的豪紳和官吏,資產有幾個億,而貧困弱小的細民更加困難,應該限制佔有土地的數量。”漢哀帝把師丹的奏議轉給臣下討論。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上奏請求說:“從諸侯王、列侯、公主起,所佔有的田畝都要有限制。關內侯、官吏和富民,佔地都不能超過三十頃,家庭奴婢不能超過三十人。定下三年期限,過期仍多佔田畝和奴婢的人,罰沒入官。”這樣,造成了一時田畝、奴婢的價值下跌,貴族、外戚以及漢哀帝親近的人,都深感不利,於是漢哀帝又下詔書說:“暫緩執行。”這樣,限田建議被擱置沒有實行。漢哀帝又下詔:“設置在齊地的織造廠三服官以及其他主管皇室服裝的官員,因為刺繡綺羅,織造艱難,傷害女紅,全部停業,不再向皇室輸送。廢除任子令和誹謗詆欺罪的法令條文。掖庭中一般宮女年三十歲以下的,放出宮嫁人,官奴婢五十歲以上的,免除服役為平民。增加三百石以下官吏的俸祿。”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漢哀帝即位,諸侯入繼大統的宗法繼嗣倫理與親情的矛盾就尖銳地呈現出來。此時,西漢土地高度集中的社會矛盾也呈現出來,師丹建言限田法令,因觸犯貴戚官僚的既得利益,而被擱置。劉歆完成《七略》的編制,是目錄學史上的一件大事。)
上置酒未央宮,內者令為傅太后張幄,坐於太皇太后坐旁。大司馬莽按行,責內者令曰:“定陶太后,藩妾,何以得與至尊並!”徹去,更設坐。傅太后聞之,大怒,不肯會,重怨恚莽,莽復乞骸骨。秋,七月,丁卯,上賜莽黃金五百斤,安車駟馬,罷就第。公卿大夫多稱之者,上乃加恩寵,置中黃門,為莽家給使,十日一賜餐。又下詔益封曲陽侯根、安陽侯舜、新都侯莽、丞相光、大司空武邑戶各有差。以莽為特進、給事中,朝朔望,見禮如三公。又還紅陽侯立於京師。
傅太后從弟右將軍喜,好學問,有志行。王莽既罷退,眾庶歸望於喜。初,上之官爵外親也,喜獨執謙稱疾,傅太后始與政事,數諫之,由是傅太后不欲令喜輔政。庚午,以左將軍師丹為大司馬,封高鄉亭侯;賜喜黃金百斤,上右將軍印綬,以光祿大夫養病;以光祿勳淮陽彭宣為右將軍。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皆上書言:“喜行義修潔,忠誠憂國,內輔之臣也。今以寢病一旦遣歸,眾庶失望,皆曰:‘傅氏賢子,以論議不合於定陶太后,故退。’百寮莫不為國恨之。忠臣,社稷之衛,魯以季友治亂,楚以子玉輕重,魏以無忌折衝,項以范增存亡。百萬之眾,不如一賢,故秦行千金以間廉頗,漢散萬金以疏亞父。喜立於朝,陛下之光輝,傅氏之廢興也。”上亦自重之,故尋復進用焉。
建平侯杜業上書詆曲陽侯根、高陽侯薛宣、安昌侯張禹而薦朱博。帝少而聞知王氏驕盛,心不能善,以初立,故且優之。後月餘,司隸校尉解光奏:“曲陽侯,先帝山陵未成,公聘取掖庭女樂五官殷嚴、王飛君等置酒歌舞,及根兄子成都侯況,亦聘取故掖庭貴人以為妻,皆無人臣禮,大不敬,不道!”於是天子曰:“先帝遇根、況父子,至厚也,今乃背恩忘義!”以根嘗建社稷之策,遣歸國,免況為庶人,歸故郡。根及況父商所薦舉為官者皆罷。
九月,庚申,地震,自京師到北邊郡國三十餘處,壞城郭,凡壓殺四百餘人。上以災異問待詔李尋,對曰:“夫日者,眾陽之長,人君之表也。君不修道,則日失其度,晻昧亡光。間者日尤不精,光明侵奪失色,邪氣珥、霓數作。小臣不知內事,竊以日視陛下,志操衰於始初多矣。唯陛下執乾剛之德,強志守度,毋聽女謁、邪臣之態,諸保阿、乳母甘言卑辭之託,斷而勿聽。勉強大義,絕小不忍,良有不得已,可賜以貨財,不可私以官位,誠皇天之禁也!
“臣聞月者,眾陰之長,妃後、大臣、諸侯之象也。間者月數為變,此為母后與政亂朝,陰陽俱傷,兩不相便。外臣不知朝事,竊信天文,即如此,近臣已不足杖矣。唯陛下親求賢士,無強所惡,以崇社稷,尊強本朝!
“臣聞五行以水為本,水為準平,王道公正修明,則百川理,落脈通;偏黨失綱,則湧溢為敗。今汝、潁漂湧,與雨水併為民害,此《詩》所謂‘百川沸騰’,咎在皇甫卿士之屬。唯陛下少抑外親大臣!
“臣聞地道柔靜,陰之常義也。間者關東地數震,宜務崇陽抑陰以救其咎,固志建威,閉絕私路,拔進英雋,退不任職,以強本朝!夫本強則精神折衝,本弱則招殃致兇,為邪謀所陵。聞往者淮南王作謀之時,其所難者獨有汲黯,以為公孫弘等不足言也。弘,漢之名相,於今無比,而尚見輕,何況亡弘之屬乎!故曰朝廷亡人,則為賊亂所輕,其道自然也。”
【語譯】
漢哀帝在未央宮設置酒宴,內者令為傅太后設置座位,緊靠在太皇太后座位旁邊。大司馬王莽巡視檢查,斥責內者令,說:“定陶太后只不過是藩王的妾,怎麼能夠和至尊太皇太后並排平起平坐!撤去她的座位,另外安排座位。”傅太后聽說後,怒不可遏,不肯參加酒會,加倍痛恨王莽。王莽再次請求辭職。秋季,七月初一日丁卯,漢哀帝批准王莽辭奏,賞賜給王莽黃金五百斤,四馬駕的安車一輛,讓他回到自己府第。公卿大夫多稱讚王莽,漢哀帝就給予特殊的恩寵,特派中黃門官,到王莽家供其驅使,每隔十天,漢哀帝賜宴一次。又下詔加封曲陽侯王根、安陽侯王舜、新都侯王莽、丞相孔光、大司空何武采邑戶數,多少不等。又加官王莽為特進、給事中,每月初一、十五朝見天子,朝見禮儀和三公一樣。又將紅陽侯王立召回京師。
傅太后堂弟右將軍傅喜,喜好讀書,很有學問,志節操守也很高尚。王莽罷退後,大家都認為傅喜會接替王莽。起初,漢哀帝加封外親的官爵,唯獨傅喜稱病不肯接受。傅太后剛開始干預朝政,傅喜就多次進言規勸,因此傅太后不想讓傅喜來輔政。七月初四日庚午,任命左將軍師丹任大司馬,封高鄉亭侯,賜傅喜黃金百斤,交回右將軍印信綬帶,以光祿大夫的身份在家養病。任命光祿勳淮陽人彭宣為右將軍。大司空何武、尚書令唐林都上奏說:“傅喜操行與道義都很高尚廉潔,忠誠憂國,是最好的輔弼大臣,如今卻以臥病為藉口,突然將他遣送回家,大家都感到失望,都說:‘傅喜是傅氏家族的賢能人才,因為見解與定陶太后不合,所以被罷退。’文武百官沒有不為國家惋惜的。忠臣是國家的衛士。魯國的治亂興衰,全靠季友是不是當權,楚國因子玉的生死而影響國家地位的高低,魏國依仗公子無忌而戰勝強敵,項羽則因范增的去留決定了楚國的存亡。百萬之眾,抵不過一個賢能的人才。所以秦國用千金行賄來離間趙王與廉頗的關係,漢高祖散萬金使項羽疏遠范增。傅喜能擔任朝廷大臣,是陛下的光輝,也是傅氏興廢的關鍵。”漢哀帝自己也很器重傅喜,因此過了不久,又舉用他。
建平侯杜業上奏詆譭曲陽侯王根、高陽侯薛宣、安昌侯張禹,而舉薦朱博。漢哀帝從小就知道王氏驕橫,內心對他們沒有好感。由於剛即位,所以對他們暫且表示優待。杜業上書一個多月後,司隸校尉解光上奏說:“曲陽侯王根,在先帝陵墓還沒有完成時,就公然聘娶後宮女樂五官殷嚴、王飛君等,在家設酒歌舞。王根侄子、成都侯王況,也公然聘娶先帝后宮的貴人為妻。因此,王根、王況都喪失人臣的禮節,犯了大不敬和大不道的罪!”於是漢哀帝說:“先帝對待王根、王況父子,何等優厚,想不到他們卻如此忘恩負義!”由於王根曾參與建議立定陶王為太子的決定,僅遣送他返回封國;撤銷王況的侯爵,貶為平民,遣歸故里。由王根和王況的父親王商所舉薦而任職的官員,全都免職。
九月二十五日庚申,發生地震,從京師到北邊郡國,三十多處城郭被損壞,共壓死四百餘人。漢哀帝就以這次災異詢問待詔李尋,李尋回答說:“太陽,是所有陽性物質的主宰,也是君王的象徵。君王昏亂不修道,那麼太陽就失去它的常態,暗淡無光。近來太陽尤其不明亮,光明被外物侵犯而失去原來的光澤,太陽四周,環繞黑色雲氣,多次出現暈霓。小臣不知宮內的事,但個人從太陽的變化來觀察陛下的行為,比剛即位時差了許多。希望陛下緊握天子的權柄,堅定不移,恪守法令制度,不要聽從美女、邪臣的擺佈,拒絕保姆、乳孃私下甜言蜜語的請託,要努力實現大義,斷絕小不忍的私情。實在不得已時,可賜予他們錢財珍寶,千萬不可私授官職爵位,因為這實在是上天所禁止的!
“我聽說月亮是陰性物質的主宰,也是后妃、大臣、諸侯的象徵。近來,月亮屢次發生變異,這顯示後宮干預朝政,擾亂朝綱,陰陽兩敗俱傷,兩相妨礙。臣是一個沒有職任的編外之臣,不知朝廷的事,只是個人就天象變化推斷如此。親近大臣已經不能依靠了。請求陛下親自另求賢德之士,切忌增強姦侫小人的勢力,這樣才能使國家昌盛,使漢朝強大!
“臣聽說五行以水為根本,水的特性是公平。治理國家之道,就是公正廉明,那麼,百川順暢,經脈流通;如果偏向私黨,王綱失墜,那麼,百川洪水氾濫,外溢成災。如今汝水、潁水暴漲氾濫,與雨水一起肆虐,給人民帶來巨大的災害。這正像《詩經》裡所說的‘百川沸騰’,這些災害應歸咎於皇甫卿士這些人。希望陛下稍稍抑制外戚大臣!
“臣聽說大地溫柔平靜,是陰性事物的正常狀態。近來關東地區多次發生地震,應當崇尚陽剛,抑制陰柔,這樣才能補救過失,堅定地建立威嚴,杜絕私下請託的道路,提拔引進英傑人才,罷免不稱職的官吏,才能使朝廷根基強盛!根基強盛了,那麼就會精神振奮;根基衰弱了,那就招災惹禍,被邪惡的陰謀所欺凌。聽說從前淮南王謀反之時,他所害怕的只有汲黯一人,認為公孫弘等人不值一提。公孫弘是漢朝的名相,今天沒有人能比得上他,但是,還被人看輕,何況如今連公孫弘之輩都沒有呢!所以說,如果朝廷沒有賢能的人才,就會被亂臣賊子輕視,這是很自然的道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哀帝欲整朝綱,卻受到傅氏、王氏兩股外戚勢力的牽制,二者互相角鬥,天變災異,不斷示警。)
騎都尉平當使領河堤,奏:“九河今皆窴滅。按經義,治水有決河深川而無堤防壅塞之文。河從魏郡以東多溢決,水跡難以分明,四海之眾不可誣。宜博求能浚川疏河者。”上從之。
待詔賈讓奏言:“治河有上、中、下策。古者立國居民,疆理土地,必遺川澤之分,度水勢所不及。大川無防,小水得入,陂障卑下,以為汙澤,使秋水多得其所休息,左右遊波寬緩而不迫。夫土之有川,猶人之有口也,治土而防其川,猶止兒啼而塞其口,豈不遽止,然其死可立而待也。故曰:‘善為川者決之使道,善為民者宣之使言。’蓋堤防之作,近起戰國,雍防百川,各以自利。齊與趙、魏以河為竟,趙、魏瀕山,齊地卑下,作堤去河二十五里,河水東抵齊堤則西泛趙、魏;趙、魏亦為堤去河二十五里,雖非其正,水尚有所遊蕩,時至而去,則填淤肥美,民耕田之。或久無害,稍築宮宅,遂成聚落。大水時至,漂沒,則更起堤防以自救,稍去其城郭,排水澤而居之,湛溺自其宜也。今堤防,狹者去水數百步,遠者數里,於故大堤之內復有數重,民居其間,此皆前世所排也。河從河內黎陽至魏郡昭陽,東西互有石堤,激水使還,百餘里間,河再西三東,迫厄如此,不得安息。
“今行上策,徙冀州之民當水衝者,決黎陽遮害亭,放河使北入海;河西薄大山,東薄金堤,勢不能遠,氾濫期月自定。難者將曰:‘若如此,敗壞城郭、田廬、冢墓以萬數,百姓怨恨。’昔大禹治水,山陵當路者毀之,故鑿龍門,闢伊闕,析厎柱,破碣石,墮斷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今瀕河十郡,治堤歲費且萬萬,及其大決,所殘無數。如出數年治河之費以業所徙之民,遵古聖之法,定山川之位,使神人各處其所而不相姦,且大漢方制萬里,豈其與水爭咫尺之地哉!此功一立,河定民安,千載無患,故謂之上策。
“若乃多穿漕渠於冀州地,使民得以溉田,分殺水怒,雖非聖人法,然亦救敗術也。可從淇口以東為石堤,多張水門。恐議者疑河大川難禁制,滎陽漕渠足以卜之。冀州渠首盡,當仰此水門,諸渠皆往往股引取之,旱則開東方下水門,溉冀州;水則開西方高門,分河流,民田適治,河堤亦成。此誠富國安民、興利除害,支數百歲,故謂之中策。若乃繕完故堤,增卑倍薄,勞費無已,數逢其害,此最下策也!”
【語譯】
騎都尉平當,被委派主管治理河堤事務。他上奏說:“古代的九河,如今都填塞難尋。依照經義記載,治水只有決開堵塞、深挖河床使河水暢通的記載,而沒有修築堤防、堵塞水流的事例。黃河從魏郡以東多次發生河水氾濫決口,從洪水流動的走向,難以找到九河的遺蹟,四海之內那麼多百姓,是欺騙不得的。應廣泛徵求能挖深水道、疏浚河水的人才。”漢哀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待詔賈讓上奏說:“治河有上、中、下三種方案。古人建築都城,居住人民,劃界治理,墾闢土地,都要選擇在水勢所不能到達的地方。河不應修堤防,以免限制河床,讓眾多小溪可以流入大河,山坡下的低窪地,任其聚水成為湖泊沼澤,這樣秋水漲時可以蓄洪水,水面寬闊,水流就緩慢不急。大地上有河川,就像人有口一樣,用土石去阻塞河流泛濫,就像為了不讓小孩子啼哭,而去塞住他的嘴巴,啼哭聲停止了,但小孩的死期也就跟著到了。所以說:‘懂得水利的人,開決堤防,疏導水勢;懂得治理天下的人,開導人民,使他們暢所欲言。’堤防的修築,大致是興起於戰國時代。各國只顧自己利益,修築堤防,堵塞百川。齊國與趙國、魏國以黃河為界,趙、魏靠近高山,而齊國地勢低下,因此齊國在距離黃河岸邊二十五里處修築堤防。黃河水東下到達齊國堤防,受阻,則向西流入趙、魏,使其氾濫成災。趙、魏也在距離黃河岸邊二十五里處修築堤防。儘管雙方採取的方法不正,但因河床比較寬,河水還有流動的地方。洪水不斷地時來時去,洪水過去後,使河水挾帶的泥沙淤泥沉積成為肥沃的土壤,百姓在上面耕種,或者經過很長的時間未發生水災,於是就逐漸修建住宅,聚成村落。一旦洪水到來,就氾濫成災,以致田宅人畜漂沒,為了自救,就加高堤防的修築,逐漸離開居於高地的城郭,排除積水而定居下來。由於這樣,黃河沿岸人民常常遭受水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如今黃河堤防,狹窄的河段,兩岸距離僅數百步,寬的河段,兩岸距離也只有幾里,在舊有的大堤之內又築起數道小堤防,人民居住在裡面,這都是前代將水排出而形成的。黃河從河內郡的黎陽到魏郡的昭陽,東西兩岸都有用石頭築成的堤防,疾馳的洪峰受到石堤阻擋而回轉,百餘里的間隔,黃河兩次向西,三次向東彎折,如此急迫,自然不斷髮生災害。
“如今最好的治河方案,就是遷移冀州洪泛區人民,掘開黎陽遮害亭的堤壩,使河水向北潰決,流入渤海。黃河的西邊靠近太行山,東邊被金堤攔阻,水勢不可能衝擊很遠,決堤造成的泛濫,一個月後自然會平定下來。有人會責難說:‘若這樣,必定毀壞數以萬計的城郭、田地、房屋和墳墓,人民會怨恨的。’從前大禹治水,山陵擋路則毀掉山陵,因而鑿通龍門山,洞穿伊闕山,中分厎柱山,破開碣石山,為了治水,可以毀壞了大地固有的面貌。而今那些城郭、田地、房屋和墳墓,不過是人力所造,還有什麼捨不得的。如今靠近黃河的十個郡,每年整治堤防的費用以億計,一旦發生大的決口,堤防幾乎全被毀壞。若拿出數年治河的費用,來安置遷移的人民,遵照古代聖賢的做法,確定河水山川的位置,使神與人各得其所,互不相擾。何況大漢朝國土廣闊萬里,何須與河水去爭那一尺一寸的土地呢?這個方案一旦實現,黃河穩定,人民安居樂業,千年不會發生水災,因此是上等方案。
“若在冀州地區開鑿運河渠道,既能使人民用來灌溉田地,又能分殺水勢。這雖然不是聖人的做法,但也不失為使損毀降到最低限度的辦法。可以從淇口開始,向東修築石堤,多設水閘門。恐怕有人會懷疑,黃河這樣的大河用渠道、水門難以控制。滎陽的糧道運河,就足以為例說明問題。冀州的灌溉水渠,全依靠滎陽運河的水門節制,各條灌溉渠,都從這裡取水分流。天旱時,打開東方水流向下的水門,灌溉冀州附近的田地;一旦洪水到來,則打開西方高處的水門,分散水流,使農田受到保護,河堤也不會毀壞而得到保存。這實在是富國安民、興利除害、能控制水災數百年的辦法。因此算是中等方案。“若只是修補原有的堤防,把低的地方增高,單薄的地方加厚,徒費人力物力永無止境,而人民已經遭受了無數次的水災。因此這是最下等方案。”
(以上為第四部分,詳細摘載賈讓的治河三策,朝廷議而不決,沒有下文。)
孔光、何武奏:“迭毀之次當以時定,請與群臣雜議。”於是光祿勳彭宣等五十三人皆以為:“孝武皇帝雖有功烈,親盡宜毀。”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議曰:“《禮》,天子七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為設數。臣愚以為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上覽其議,制曰:“太僕舜、中壘校尉歆議可。”
何武后母在蜀郡,遣吏歸迎;會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盜賊,後母留止。左右或譏武事親不篤,帝亦欲改易大臣,冬,十月,策免武,以列侯歸國。癸酉,以師丹為大司空。丹見上多所匡改成帝之政,乃上書言:“古者諒暗不言,聽於冢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前大行!”屍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親屬,赫然皆貴寵,封舅為陽安侯,皇后尊號未定,豫封父為孔鄉侯,出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詔書比下,變動政事,卒暴無漸。臣縱不能明陳大義,復曾不能牢讓爵位,相隨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過。間者郡國多地動水出,流殺人民,日月不明,五星失行,此皆舉錯失中,號令不定,法度失理,陰陽溷濁之應也。
“臣伏惟人情無子,年雖六七十,猶博取而廣求。孝成皇帝深見天命,燭知至德,以壯年克己,立陛下為嗣。先帝暴棄天下,而陛下繼體,四海安寧,百姓不懼,此先帝聖德,當合天人之功也。臣聞‘天威不違顏咫尺’,願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觀群下之從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胏附何患不富貴,不宜倉卒若是,其不久長矣。”丹書數十上,多切直之言。
傅太后從弟子遷在左右,尤傾邪,上惡之,免官,遣歸故郡。傅太后怒;上下得已,復留遷。丞相光與大司空丹奏言:“詔書前後相反,天下疑惑,無所取信。臣請歸遷故郡,以銷奸黨。”卒不得遣,復為侍中。其逼於傅太后,皆此類也。
【語譯】
孔光、何武聯名上奏,說:“拆除或變更皇室宗廟祭祀的大事,應當提上議事日程確定下來,請與群臣合議。”於是光祿勳彭宣等五十三人,一致認為:“孝武皇帝雖然有偉大的功業,但親情已盡,應該拆毀。”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反對,說:“按照《禮記》,天子應有七座祭廟,‘七’是法定的禮數,是永遠不變的。被尊為‘宗’的,不在‘七廟’之內,是一個變數,也是永遠不毀的。因為,如果建立了偉大功業而被尊為‘宗’的,不可以預先設定數字,臣愚昧地認為孝武皇帝既然建立了被尊為‘宗’的功業,孝宣皇帝又是那樣的尊崇孝武帝,不應該毀廟。”漢哀帝看了這個奏議,批示說:“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的建議可行。”
何武的後母在原籍蜀郡,何武派官員接後母到長安居住。正逢漢成帝逝世,迎接護送的官員怕路上有盜賊,就把何武的後母留在蜀郡,沒有接來。漢哀帝左右的近臣有的就指責何武奉養後母不厚道,漢哀帝正想更換大臣,因此在冬季十月,下詔將何武免職,以列侯身份遣歸封國。十月初九日癸酉,任命師丹為大司空。師丹見漢哀帝屢次更改成帝時的政令,就上書說:“古代天子居喪時間,不發政令,國家大事,聽從大宰處理。三年之內,不能改變先父的治國之道。先帝的屍棺尚停在靈堂,而臣等卻升官封爵,赫然顯貴起來。皇上封舅父丁明為陽安侯,皇后的尊號還未確定,就預封她父親傅晏為孔鄉侯。侍中王邑、射聲校尉王邯等卻被解除職位,逐出宮中。詔書連連頒佈,人事變動突然,不再溫和漸進。臣固然不明大義,又不能堅決辭讓爵位,隨波逐流,跟著憑空接受封侯,更增加了陛下的過失。近來郡國多次發生地震,湧出大水,淹死百姓。太陽、月亮昏暗無光彩,五星失去它正常的運行,這都是舉措失當,號令搖擺不定,法令制度失去常理,陰陽混濁不清的反映。
“臣觀察人之常情,假若沒有兒子,雖然年齡已到六七十,仍然多娶妻妾,廣為求子。孝成皇帝深明天命,獨自覺察到陛下有至高的品德,他儘管還在壯年之時,就能剋制自己,毅然立陛下為太子。先帝突然捨棄天下,而陛下繼位,四海安寧,人民沒有絲毫驚慌。這是先帝的聖德,正符合天人合一的功德。臣聽說:‘上天的威嚴不遠,近在咫尺之間。’希望陛下深思先帝之所以選擇你作為繼承人的心意,要努力剋制自己,身體力行,以此觀察群臣的效法歸化。說起天下,既然是陛下的私產,還愁皇親國戚不能富貴嗎?不應當如此迫不及待,那樣是不能長久的。”師丹上書數十次,言辭多痛切直率。
傅太后的堂侄傅遷,事奉在漢哀帝的身邊,行為特別陰險奸邪,漢哀帝很討厭他,就罷免他的官職,遣回原郡。傅太后知道後很生氣,漢哀帝無奈,又將傅遷留下。丞相孔光、大司空師丹上奏,說:“兩次詔書內容,前後相反,使天下人迷惑,無法取信於民。臣請求仍將傅遷送回原郡,以清除奸黨。”但傅遷最終也沒有被遣歸,又被任命為侍中。漢哀帝受傅太后脅迫的窘況,由此可見一斑。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大臣議迭毀之制,以及傅太后掣肘朝政。)
議郎耿育上書冤訟陳湯曰:“甘延壽、陳湯,為聖漢揚鉤深致遠之威,雪國家累年之恥,討絕域不羈之君,系萬里難制之虜,豈有比哉!先帝嘉之,仍下明詔,宣著其功,改年垂歷,傳之無窮。應是,南郡獻白虎,邊垂無警備。會先帝寢疾,然猶垂意不忘,數使尚書責問丞相,趣立其功,獨丞相匡衡排而不予,封延壽、湯數百戶,此功臣戰士所以失望也。孝成皇帝承建業之基,乘征伐之威,兵革不動,國家無事,而大臣傾邪,欲專主威,排妒有功,使湯塊然被見拘囚,不能自明,卒以無罪老棄,敦煌正當西域通道,令威名折衝之臣,旋踵及身,復為郅支遺虜所笑,誠可悲也!至今奉使外蠻者,未嘗不陳郅支之誅以揚漢國之盛。夫援之功以懼敵,棄人之身以快讒,豈不痛哉!且安不忘危,盛必慮衰,今國家素無文帝累年節儉富饒之畜,又無武帝薦延梟俊禽敵之臣,獨有一陳湯耳!假使異世不及陛下,尚望國家追錄其功,封表其墓,以勸後進也。湯幸得身當聖世,功曾未久,反聽邪臣鞭逐斥遠,使亡逃分竄,死無處所。遠覽之士,莫不計度,以為湯功累世不可及,而湯過人情所有,湯尚如此,雖復破絕筋骨,暴露形骸,猶複製於唇舌,為嫉妒之臣所繫虜耳。此臣所以為國家尤慼慼也。”書奏,天子還湯,卒於長安。
【語譯】
議郎耿育上書為陳湯鳴冤,說:“甘延壽、陳湯為大漢揚威於邊遠蠻荒的西域,洗雪國家長久以來的恥辱,討伐邊遠西域不馴服的國君,捕捉萬里之外難以制服的強虜,他們的功績有誰能比得上呢?先帝嘉獎他們,而且明確發佈詔書,宣揚他們的突出功績,甚至為此改元竟寧,使英雄業績傳之無窮。於是,南郡貢獻白虎,邊陲再沒有警報。恰遇先帝臥病在床,但是,仍然關懷不忘,多次派尚書責問丞相,催促他們迅速擬定功序等級。唯獨丞相匡衡從中阻撓,最後只封甘延壽、陳湯數百戶的采邑,因而功臣戰士,無不大失所望。孝成皇帝承繼的是先人創下的基業,乘征伐之威,戰爭平息,國家安寧無事。但是大臣歪邪作惡,意欲獨佔君主的權威,排斥、嫉妒有功之臣,使陳湯孤身被囚禁於監獄,而無法向皇帝剖明辨冤,最終使一個年老的功臣,被遺棄邊陲。敦煌正當通往西域的要道,讓一個威震遠方的功臣名將,轉眼成了階下囚,豈不遭受郅支單于殘部的譏笑,實在令人可悲!直到今日,漢朝奉命出使各國的使節,無不以遠誅郅支單于的事情來宣揚漢朝的強盛。利用英雄的功績使敵人驚惶害怕,可是自己卻把英雄放逐囚禁,而使讒言陷害的人稱心快意,難道不令人痛心嗎?何況平安時要不忘危險,鼎盛時一定要想到衰落。如今國家已沒有文帝多年節約留下的積蓄,又沒有武帝時延攬的那麼多賢才和勇猛殺敵的將領,獨有陳湯一人而已!假若陳湯已經過世,未能趕上陛下當政的時代,還希望國家能追錄他的功勞,加封他的墳墓,用以激勵後來的仁人志士。陳湯有幸得逢聖世,他立功的時間也不太久,反而聽信奸臣的讒言,把他放逐到偏遠的邊塞,四處逃亡,死無葬身之地。有遠見的人士無不思量,認為陳湯的功勞幾代以來無人可比,而陳湯的過失,卻是人情之常見,陳湯的下場尚且如此,我們縱使為國家粉身碎骨,捐軀疆場,仍不免被奸臣的口舌所鉗制,被嫉妒之臣陷害而成囚犯。這正是我為國家特別憂愁的原因。”奏章呈上後,漢哀帝下詔讓陳湯回到長安,後來在長安逝世。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耿育上書為陳湯鳴冤,功臣得以終老京師。陳湯的功過是非,至此畫上句號。)
孝哀皇帝上
建平元年(乙巳,前6年)
春,正月,隕石於北地十六。
赦天下。
司隸校尉解光奏言:“臣聞許美人及故中宮史曹宮,皆御幸孝成皇帝,產子,子隱不見。臣遣吏驗問,皆得其狀:元延元年,宮有身;其十月,宮乳掖庭牛官令舍。中黃門田客持詔記與掖庭獄丞籍武,令收置暴室獄。‘毋問兒男、女,誰兒也!’宮曰:‘善臧我兒胞,丞知是何等兒也!’後三日,客持詔記與武,問:‘兒死未?’武對:‘未死。’客曰:‘上與昭儀大怒,奈何不殺!’武叩頭啼曰:‘不殺兒,自知當死;殺之,亦死!’即因客奏封事曰:‘陛下未有繼嗣,子無貴賤,唯留意!’奏入,客復持詔記取兒,付中黃門王舜。舜受詔,內兒殿中,為擇乳母,告:‘善養兒,且有賞,毋令漏洩!’舜擇官婢張棄為乳母。後三日,客復持詔記並藥以飲宮。宮曰:‘果也欲姊弟擅天下!我兒,男也,額上有壯發,類孝元皇帝。今兒安在?危殺之矣!奈何令長信得聞之?’遂飲藥死。棄所養兒,十一日,宮長李南以詔書取兒去,不知所置。
“許美人元延二年懷子,十一月乳。昭儀謂帝曰:‘常紿我言從中宮來。即從中宮來,許美人兒何從生中!許氏竟當復立邪!’懟,以手自搗,以頭擊壁戶柱,從床上自投地,啼泣不肯食,曰:‘今當安置我,我欲歸耳!’帝曰:‘今故告之,反怒為,殊不可曉也!’帝亦不食。昭儀曰:‘陛下自知是,不食何為!陛下嘗自言:“約不負女!”今美人有子,竟負約,謂何?’帝曰:‘約以趙氏故不立許氏,使天下無出趙氏上者,毋憂也!’後詔使中黃門靳嚴從許美人取兒去,盛以葦篋,置飾室簾南去。帝與昭儀坐,使御者於客子解篋緘,未已,帝使客子及御者皆出,自閉戶,獨與昭儀在。須臾開戶,呼客子使緘封篋,及詔記令中黃門吳恭持以與籍武曰:‘告武,篋中有死兒,埋屏處,勿令人知!’武穿獄樓垣下為坎,埋其中。
“其他飲藥傷墮者無數事,皆在四月丙辰赦令前。臣謹按:永光三年,男子忠等髮長陵傅夫人冢,事更大赦,孝元皇帝下詔曰:‘此朕所不當得赦也!’窮治,盡伏辜。天下以為當。趙昭儀傾亂聖朝,親滅繼嗣,家屬當伏天誅。而同產親屬皆在尊貴之位,迫近帷幄,天下寒心,請事窮竟!”丞相以下議正法,帝於是免新成侯趙欽、欽兄子咸陽侯訢皆為庶人,將家屬徙遼西郡。
【語譯】
漢哀帝建平元年(乙卯,公元前6年)
春季,正月,在北地郡落下十六塊隕石。
赦免天下。
司隸校尉解光上奏,說:“臣聽說許美人和已故皇后女史曹宮都曾經蒙受孝成皇帝幸御,生下兒子,可是兒子下落不明。臣派官員查問,知道了全部實情。元延元年,曹宮懷孕,到了十月,曹宮在宮中牛官令的官舍生下兒子。中黃門田客拿著皇帝手詔給掖庭獄丞籍武看,命令籍武把曹宮關進暴室獄。並吩咐:‘不許問生的是男是女,不管他是誰的兒子!’曹宮在被捕時對籍武說:‘請好好照顧我兒子,你獄丞知道我兒是誰的孩子?’三天後,田客又拿手詔給籍武,並問:‘小孩死了沒有?’籍武回答說:‘沒有死。’田客說:‘皇上和趙昭儀很生氣,問你為什麼不殺死!’籍武叩頭哭著說:‘不殺男孩違抗了命令,自知難逃一死;殺了,也是死!’就讓田客代為呈遞密封奏書說:‘陛下還沒有繼承人,自己的兒子還分什麼貴賤,請陛下要三思!’奏入,田客又拿著詔書來取走了小孩,交給了中黃門王舜。王舜接受手詔,把小孩送入內宮殿中,為他挑選奶媽,並對奶媽說:‘好好餵養小孩,會有賞賜的,此事不準洩露出去!’王舜選了官婢張棄當奶媽。三天後,田客又拿著手詔和毒藥,讓曹宮自盡。曹宮哭著說:‘果然,趙飛燕姐妹倆想獨霸天下!我生的是一個男孩,額頭上有一束突出的頭髮,與孝元皇帝一樣。如今我兒在哪裡?大概被她們殺害了吧!拜託公公想法子告訴皇太后。’於是飲毒藥而死。張棄餵養那個小孩,僅十一天,宮長李南就拿著手詔,把小孩帶走了。此後就再不知其下落。
“至於許美人,她在元延二年懷孕,十一月分娩。趙昭儀對孝成皇帝說:‘你每次欺騙我說從皇后那裡來。既然從皇后的宮裡來,許美人的孩子是從哪裡生出來的?難道許氏還想被立為皇后嗎?’趙飛燕非常怨恨,用手打自己,用頭撞牆壁和門柱,從床上故意滾到地下,哭泣著不肯吃飯。說:‘你現在就打發我好了,我想回家!’皇帝說:‘我今天特意地告訴你,反而使你大吼大叫,真是令人搞不懂!’孝成皇帝也不吃飯。趙昭儀說:‘陛下認為自己是對的,為什麼也不吃飯?陛下曾親口說:“誓不負你!”現在許美人有了孩子,竟然違背誓約,陛下還有什麼說的?’孝成皇帝說:‘就因為朕與你趙氏有誓約的緣故,不僅不立許氏為皇后,而且讓天下的人沒有能在趙氏之上的,你不要憂慮!’後來孝成皇帝下詔派中黃門靳嚴從許美人那裡抱走小孩,裝在葦草編的籮筐裡,放在昭陽宮門簾的南邊而離開。孝成皇帝和趙昭儀坐著,命侍從於客子解開籮筐的繩子。一會兒,孝成皇帝叫於客子和其他侍從都退出去,自己將門關好,單獨與趙昭儀在一起。不久,打開門,呼喊於客子,叫他將籮筐捆好,並寫手詔令中黃門吳恭把籮筐交給籍武,還交代說:‘告訴籍武,籮筐裡有死嬰,把他埋在隱秘的地方,不許讓人知道!’籍武在獄樓牆下挖了個坑,將那死嬰埋下。
“其他強迫喝毒藥、墮胎的事也不少,都是發生在綏和二年四月十八日丙辰赦免令發佈之前。臣謹考察:永光三年,一個男子叫忠的一夥人盜掘長陵傅夫人的墓,事經大赦,孝元皇帝下詔說:‘這件事,朕不予赦免!’於是徹底追究,嚴厲處理,全體伏誅。天下人都認為處理得當。趙昭儀傾覆擾亂聖朝,親手殺害皇家繼嗣,家屬應為天所誅伐。但是她的兄弟姐妹仍然高高在上,位居高官,親近天子,天下人無不寒心。請陛下徹底追查這件事。”丞相以下朝廷大臣都認為應按正常法制處理。於是漢哀帝罷免了新成侯趙欽以及趙欽侄子咸陽侯趙訢的爵位,貶為平民。將趙氏家屬流放到遼西郡。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由調查成帝死因而牽引出宮中嬪妃爭寵而明爭暗鬥的黑幕,充滿血腥。漢成帝戀美,乃至於親手殺害兒子,比老虎還毒,簡直是有悖人倫。)
議郎耿育上疏言:“臣聞繼嗣失統,廢嫡立庶,聖人法禁,古今至戒。然太伯見歷知嫡,逡循固讓,委身吳、粵,權變所設,不計常法,致位王季,以崇聖嗣,卒有天下,子孫承業,七八百載,功冠三王,道德最備,是以尊號追及太王。故世必有非常之變,然後乃有非常之謀。孝成皇帝自知繼嗣不以時立,念雖末有皇子,萬歲之後未能持國,權柄之重,制於女主,女主驕盛則耆欲無極,少主幼弱則大臣不使,世無周公抱負之輔,恐危社稷,傾亂天下。知陛下有賢聖通明之德,仁孝子愛之恩,懷獨見之明,內斷於身,故廢后宮就館之漸,絕微嗣禍亂之根,乃欲致位陛下以安宗廟。愚臣既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匱之計,又不知推演聖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內,暴露私燕,誣汙先帝傾惑之過,成結寵妾妒媚之誅,甚失賢聖遠見之明,逆負先帝憂國之意!夫論大德不拘俗,立大功不合眾,此乃孝成皇帝至思所以萬萬於眾臣,陛下聖德盛茂所以符合於皇天也,豈當世庸庸斗筲之臣所能及哉!且褒廣將順君父之美,匡救銷滅既往之過,古今通義也。事不當時固爭,防禍於未然,各隨指阿從以求容媚;晏駕之後,尊號已定,萬事已訖,乃探追不及之事,訐揚幽昧之過,此臣所深痛也!願下有司議,即如臣言,宜宣佈天下,使鹹曉知先帝聖意所起。不然,空使謗議上及山陵,下流後世,遠聞百蠻,近布海內,甚非先帝託後之意也。蓋孝者,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帝亦以為太子頗得趙太后力,遂不竟其事。傅太后恩趙太后,趙太后亦歸心,故太皇太后及王氏皆怨之。
丁酉,光祿大夫傅喜為大司馬,封高武侯。
秋,九月,甲辰,隕石於虞二。
郎中令泠褒、黃門郎段猶等復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復引定陶藩國之名,以冠大號;車馬、衣服宜皆稱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職;又宜為共皇立廟京師。”上覆下其議,群下多順指言:“母以子貴,宜立尊號以厚孝道。”唯丞相光、大司馬喜、大司空丹以為不可。丹曰:“聖王制禮,取法於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亂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者,母從子,妻從夫之義也。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太皇太后並,非所以明‘尊無二上’之義也。定陶共皇號諡已前定,義不得復改。禮:‘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其屍服以士服。’子無爵父之義,尊父母也。為人後者為之子,故為所後服斬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孝成皇帝聖恩深遠,故為共王立後,奉承祭祀,令共皇長為一國太祖,萬世不毀,恩義已備。陛下既繼體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廟、天地、社稷之祀,義不可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今欲立廟於京師,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親盡當毀,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毀不正之禮,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
會有上書言:“古者以龜、貝為貨,今以錢易之,民以故貧,宜可改幣。”上以問丹,丹對言可改。章下有司議,皆以為行錢以來久,難卒變易。丹老人,忘其前語,復從公卿議。又丹使吏書奏,吏私寫其草;丁、傅子弟聞之,使人上書告:“丹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書。”上以問將軍、中朝臣,皆對曰:“忠臣不顯諫。大臣奏事,不宜漏洩,宜下廷尉治。”事下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決,給事中、博士申鹹、炔欽上書言:“丹經、行無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發憤懣,奏封事,不及深思遠慮,使主簿書,漏洩之過不在丹,以此貶黜,恐不厭眾心。”上貶鹹、欽秩各二等,遂策免丹曰:“朕惟君位尊任重,懷諼迷國,進退違命,反覆異言,甚為君恥之!以君嘗託傅位,未忍考於理,其上大司空、高樂侯印綬,罷歸!”
尚書令唐林上疏曰:“竊見免大司空丹策書,泰深痛切。君子作文,為賢者諱。丹,經為世儒宗,德為國黃耇,親傅聖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內未見其大過。事既以往,免爵太重,京師識者鹹以為宜復丹爵邑,使奉朝請。唯陛下裁覽眾心,有以尉復師傅之臣!”上從林言,下詔,賜丹爵關內侯。
上用杜業之言,召見朱博,起家復為光祿大夫,遷京兆尹。冬,十月,壬午,以博為大司空。
中山王箕子,幼有眚病,祖母馮太后自養視,數禱祠解。上遣中郎謁者張由將醫治之。由素有狂易病,病發,怒去,西歸長安。尚書簿責由擅去狀,由恐,因誣言中山太后祝詛上及傅太后。傅太后與馮太后並事元帝,追怨之,因是遣御史丁玄按驗,數十日,無所得。更使中謁者令史立治之,立受傅太后指,冀得封侯,治馮太后女弟習及弟婦君之,死者數十人。誣奏雲:“祝詛,謀弒上,立中山王。”責問馮太后,無服辭。立曰:“熊之上殿何其勇,今何怯也!”太后還謂左右:“此乃中語,吏何用知之?欲陷我效也!”乃飲藥自殺。宜鄉侯參、君之、習及夫、子當相坐者,或自殺,或伏法,凡死者十七人。眾莫不憐之。
司隸孫寶奏請覆治馮氏獄,傅太后大怒曰:“帝置司隸,主使察我!馮氏反事明白,故欲擿抉以揚我惡,我當坐之!”上乃順指,下寶獄。尚書僕射唐林爭之,上以林朋黨比周,左遷敦煌魚澤障候。大司馬傅喜、光祿大夫龔勝固爭,上為言太后,出寶,復官。張由以先告,賜爵關內侯;史立遷中太僕。
【語譯】
議郎耿育上疏,說:“臣聽說,嗣位繼承,不按大統順序,廢棄嫡子而立庶子,正是聖人立法所禁的,從古以來都引以為戒。可是吳太伯發現二弟王季適合作繼承人,雖然猶豫,仍然堅決辭讓,逃到吳、粵躲藏,這是在特殊情況下的通權達變,不按常規辦法,把嫡子的嗣位讓給了王季,以尊崇聖嗣,結果周朝得了天下,子孫繼承,綿延七八百年之久,功業居於夏商周三代王業之首,道德最為完備,因而王位的尊號追加到古公亶父,稱為太王。所以,世事要有非常的變化,然後才有非常的謀略。孝成皇帝,自知早年沒有生下繼嗣,不能及時立下太子,考慮到如果晚年得子,自己萬歲之後,兒子年幼,沒有能力掌握國家政權,那麼國家大權就要控制在母后女主之手。母后驕縱過度,就會貪慾無厭,少主幼弱,大臣們也束手無策,到那時,如果沒有周公姬旦那樣抱負成王,盡心輔佐的臣子,恐怕就要危害國家,天下大亂。先帝瞭解陛下有賢聖英明的品德,仁愛孝順的恩情,因此獨具慧眼,不再召幸嬪妃,所以廢除寢宮的側室,斷絕了晚年生子可能帶來的禍亂,一心一意把皇位傳給陛下,以安定宗廟。愚臣沒有能力穩定國家,制定出長治久安的計策,又沒有智慧發揚光大聖德,宣揚先帝正大無私的志向,於是反覆在宮禁內調查,揭露了宮闈中的隱私,抹黑先帝竟然被美色所迷惑,造成因寵妃的妒忌而殘殺,有失先帝聖賢遠見的英明,辜負了先帝為國憂慮的本意。評論偉大人物的品德,不要拘泥於世俗的見解,建立了蓋世之功的人,不能用常人的標準去衡量,這正是孝成皇帝深謀遠慮,高出眾臣萬萬倍的原因,也是陛下聖德茂盛符合皇天選擇的原因,豈是當代庸俗鄙陋的小臣所能及的呢?況且讚揚遵循君父的美德,補救消除已往的過失,是古今共同的大義。遇到事情不對時,就應堅決力爭,以防患於未然,但各自見風使舵,順從主上的心意以取寵;等到先帝已經逝世,趙太后的尊號已經確定,萬事都已完畢,這才來追查無法挽回的往事,揭發暴露那昏暗不明的過錯,這實在是令臣深感悲痛!希望陛下把此事交給主管官吏討論,若同意臣的意見,就應宣佈於天下,使天下人都知道先帝聖德的用心。不然,平白讓誹謗波及死去的成帝,還要流傳到後代,而且遠傳異族,近布海內,這絕對不是先帝託付給陛下的本意。孝順的人,是善於遵循先父的遺志,善於完成先人未完成的事業,請陛下省覽詳察!”漢哀帝也覺得自己被立為太子,趙太后是出了力的,於是最終不再追究這件事。傅太后感激趙太后立哀帝之功,趙太后如今又心悅歸服,因此太皇太后以及王氏權貴們都怨恨趙太后。
正月初四日丁酉,任命光祿大夫傅喜為大司馬,封高武侯。
秋季,九月十五日甲辰,在虞縣墜落兩塊隕石。
郎中令泠褒、黃門郎段猶等又上奏說:“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都不應再使用定陶藩國的名稱加在尊號的上面。車馬、衣服也都應與皇室的身份相稱。可以設置二千石以下官吏在那裡供職。還應當為恭皇在京師長安建立宗廟。”漢哀帝又將這奏章交由大臣們商議,大多數大臣都順從漢哀帝旨意說:“母以子貴,應當建立尊號,以厚孝道。”唯獨丞相孔光、大司馬傅喜、大司空師丹認為不可以如此。師丹說:“聖王制定禮儀,是取法於天地。上尊下卑,是確定天地的位置,決不能混亂。如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正是表示母從子,妻從夫的意思。想要建官設吏,車馬、衣服和太皇太后一樣,這就無法表明‘尊無二上’的道理。定陶共皇的尊號、諡號前已確定,在道理上是不能再更改的。《禮記》記載:‘父親為士,兒子是天子,祭祀父親時,雖然兒子要用天子之禮去祭祀,但父親的殯服仍必須是士服。’因為沒有兒子加封父親爵位的道理是表示尊重父母。過繼為他人作後嗣的,也就是他人的兒子,所以就要為過繼的父母穿不縫邊的粗麻布製成的衣服守孝三年,而對親生父母守孝的時間則要縮短,以表明尊崇所過繼的祖先,而持重正統。孝成皇帝聖恩深遠,特意為共王選定了繼承人,以承奉祭祀,使共皇能長久為藩國的太祖,香火萬代不滅,恩義已備至。陛下既然為先帝的繼承人,身居嫡系大宗的重要地位,承襲了宗廟、天地、社稷的祭祀,在道義上就不能再承奉定陶共皇到共皇廟去祭祀祖先。如今想在京師建立共皇廟,讓臣下去祭祀。這就成為無主的祭祀。再有,親情盡後,其廟當毀,現在徒然去除掉一個藩王萬世不毀的祭祀,而去趨就一個既無主,又將撤除,而且按禮儀又不符合正道的祭祀,這不是尊崇厚待共皇的做法!”由此,師丹漸漸不合漢哀帝的心意。
正好有人上奏說:“古代用龜甲、貝殼當貨幣,如今用錢幣來取代,民眾因此貧困,應該改革幣制。”漢哀帝問師丹的意見,師丹回答應該更改。奏章交給主管部門商議,都認為使用錢幣的時間已很久了,難以驟然改變。師丹年紀大了,忘了他回答漢哀帝說過的話,又順從公卿們的議論,反對改變。此外,師丹讓屬官抄寫奏章,屬官私自抄寫了一份副本。丁、傅兩家子弟得到消息,馬上派人上書告發說:“師丹呈上機密奏章,街上行路的人,都手捧一份機密奏章的副本。”漢哀帝問將軍和朝中大臣對此事的看法,都回答說:“忠臣是不炫耀他對君王的規勸。大臣上奏的事情,更不可向外洩露,應把師丹交廷尉治罪。”此案交由廷尉審查,廷尉彈劾師丹犯大不敬罪。皇上還未最後判定,給事中、博士申鹹、炔欽上奏說:“師丹的經學與德行無人可比,在近世大臣之中,像師丹這樣的人太少了。師丹因宣洩鬱悶,上呈機密奏書,未能深思熟慮,就讓主簿抄寫,洩露的過錯不在師丹,以這個理由將他貶黜,恐怕不能使大家心悅誠服。”漢哀帝將申鹹、炔欽各降級二等。接著下策書罷免師丹,說:“朕見你官位尊貴,責任重大,卻心懷欺詐,誤導國家,行動舉止有悖詔令,說話反覆無常,前後矛盾,朕深為君感到羞恥!只因你曾居太傅之位,我不忍心將你依法治罪,令你交還大司空、高樂侯的印信綬帶,免職回家!”
尚書令唐林上奏說:“我看到罷免大司空師丹的策書,非常沉痛悲切。君子寫文章,要為賢德的人掩飾過錯。師丹精通五經,是當代儒學的宗師,品德高尚,是國家的老前輩,親自教導聖上,位居三公;而被指責的過失十分輕微,全國人民都沒有看到師丹犯有重大過錯。事情已經過去了,免除爵位的處分,未免太重。京師有識之士都認為應當恢復師丹的爵位封邑,使他能參加朝會請召。請陛下考慮眾人的心意重新做一個決斷,用以安慰報答當過師傅的大臣!”漢哀帝採納了唐林的意見,下詔賜師丹關內侯的爵位。
漢哀帝採納杜業的意見,召見朱博,再任用他為光祿大夫,後升調京兆尹。冬季,十月二十三日壬午,任命朱博為大司空。
中山王劉箕子,從小就患有肝厥症,祖母馮太后親自撫養看護,多次祈禱,求神保佑。漢哀帝派遣中郎謁者張由帶醫師去給劉箕子治病。張由原本就有癲癇病,到中山國後,突然發病,就發狂而離開,西回長安。尚書下公文責問張由擅自離開中山國的原因,張由恐懼,就誣告中山太后祝禱詛咒漢哀帝及傅太后,特地回京師奏報。傅太后與馮太后都是一起侍奉元帝的,傅太后追想舊怨而懷恨馮太后,於是派遣御史丁玄調查核實。調查幾十天,沒有查出實據。就另派遣中謁者令史立去審理。史立受了傅太后的旨意,想因此立功封侯,於是處置了馮太后的妹妹馮習以及弟媳君之,被整死的竟達數十人。隨後史立上奏誣告說:“馮太后訴於鬼神,加害皇上,另立中山王。”但史立責問馮太后,馮太后拒絕認罪。史立就譏諷說:“當年熊從欄中逃出,直撲皇上殿前,你上前直立,用身相擋,是何等勇敢,如今為什麼如此膽怯不敢認罪呢?”馮太后回宮後對身邊的人說:“這是宮中的事,史立怎麼知道的?這明顯是想要陷害我的人提供的!”於是服毒自殺。宜鄉侯馮參、君之、馮習與丈夫及兒子等被此案牽連而治罪,有的自殺而死,有的受刑而死,共死了十七人。人們都很同情他們。
司隸孫寶奏請重新審理馮氏一案,傅太后大怒說:“皇上設置司隸官,難道是為了追查我!馮氏謀反的事情很清楚,孫寶想故意挑剔,是為了顯揚我的過失,那好,我去投案!”漢哀帝只好順從傅太后的旨意,將孫寶關進監獄。尚書僕射唐林為孫寶辯護,漢哀帝以結黨營私的罪名把唐林貶調敦煌郡效谷縣當軍侯。大司馬傅喜、光祿大夫龔勝極力爭辯,漢哀帝就把此事告訴傅太后,這才釋放孫寶,恢復他的官職。張由因為首先告發,賜爵關內侯,史立升中太僕。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哀帝在傅太后挾制下執政昏庸,黑白顛倒。傅太后感謝趙飛燕皇太后擁立之功,諷耿育上書阻止了對成帝死因案的徹查;而傅太后欲報昔日馮婕妤當熊而立,使自己尷尬這一莫名之怨,數十年後還大興冤獄,竟以謀反罪逼殺中山王馮太后。傅氏又索求尊號,貪婪無比,師丹為之而被罷官。)
【點評】
論集權之弊。極端的皇權,就是所謂的絕對權威,而絕對權威必然帶有野蠻性。本卷所載統治集團的權力鬥爭,以及宮中黑幕,活生生地表現了皇權的野蠻性,上演了一出又一出的悲劇,包括皇帝本人在內亦不能倖免。丞相翟方進之冤死,漢成帝之暴崩,張放效愚忠之死,中山王馮太后被誣謀反而死,趙昭儀專寵喪失人性終被逼死,無一不表現了專制政治的弊端,很有警世意義。專制不除,這些悲劇的上演就不會停止。
先說翟方進之死。按照古代的天人感應學說,人間政治昏亂,上天就要降災示警。熒惑守心,自然天象,被說成是兆示國君有災難,但可以轉移到大臣身上。春秋時楚昭王二十七年(前489),楚國上空出現火燒紅雲,像一群火鳥圍繞太陽飛奔了三天。楚昭王羋軫派使者到周王室向太史請教。太史說:“楚王有災難,可以用祭祀禱告的法術,轉移到大臣令尹或者司馬的身上。”楚昭王說:“大臣是寡人的臂膀,把腹心的疾病轉移到臂膀,有什麼好處。”楚昭王不做禱告。孔子稱讚楚昭王是一個懂得大道的人。又春秋時宋景公三十七年(前480),熒惑守心,心宿是宋的分野,司星官子韋說:“宋公有災,可轉移到國相身上去。”宋景公說:“相是我的手和腳。”子韋說:“可轉移給人民。”宋景公說:“國君依靠的是人民。”子韋說:“可轉移給收成。”宋景公說:“沒有收成,人民沒有飯吃,我這國君有何用。”子韋祝賀說:“上天高高在上,聽得見下界的聲音。國君說了三次善言,熒惑將要後退。”熒惑果然退了三度。如今成帝綏和二年(前7),熒惑守心,成帝卻逼死丞相翟方進,企圖嫁禍於人,結果自己並沒有免禍,只比翟方進多活了一個月零五天。二月十三日翟方進被賜死,三月十八日成帝暴崩。正如司馬光所說:“假定災禍可以轉移,仁慈的君主也不忍心去做,楚昭王羋軫、宋景公頭曼做出了榜樣。何況災禍根本就不可轉移。對於翟方進來說,他沒有犯死罪,為了承當天變,把他殺了,是冤死而侮辱上天;如果翟方進犯了死罪,借他的人頭承當天變,卻是在掩蓋他的罪行,賜給他豐厚葬禮,是侮辱人民。漢成帝劉驁既欺天,又欺人,而自己並沒有得到好處,實在是糊塗而不知天命。”
再說成帝之死。班彪稱讚成帝美姿容,是一個帥哥,很注意修飾儀容,乘車必立正,不左顧右盼,說話從容,從不發火,上朝時神情莊重,嚴肅得像一尊神,很有天子派頭。成帝博覽古今,知識淵博,聽得進逆耳之言,很有權威,力能制奸,是一個聰明天子。很可惜,成帝沉溺女色,大臣直諫的話,能聽不能行,只當耳邊風,他沉溺於女色達到了癲狂和心理變態的地步,甚至親手殺死皇子來討好心上人趙昭儀。虎毒不食子,癲狂天子比虎還毒,令人髮指。成帝無疾而暴崩,有人推斷是服了過量春藥而死,這叫作“自作孽,不可活”。
再說一人之死,那就是富平侯張放。張放是西漢名臣張安世的後裔,成帝寵信的大臣,任侍中、中郎將,與成帝同臥起,經常微行出遊,又鬥雞走馬長安市中,遭到大臣彈劾,王政君太后斥責,成帝不得已外放張放,三進三出,最後遣就國。成帝死後,張放思慕哭泣而悲死。荀悅認為,張放引導成帝放縱玩樂,不是一個忠臣,但他確實很愛成帝,以至於死。荀悅評論說:“愛而不忠,是仁義的蟊賊。”張放之愛,是對成帝的百依百順,是典型的奴才之愛。成帝放縱,本不應由奴才負責。奴才殉主,是非同一般的愛,只有極效忠的人才捨得生命。奴才的效忠,也就是愚忠。對昏暴之君效愚忠的人,客觀上可以說是助紂為虐,說他是仁義的蟊賊未為不可;但主觀上,效愚忠的人與阿諛藏奸的人有本質的不同,不能說是仁義的蟊賊。效愚忠的人,其情可憫,而奸險小人,則令人憎恨。張放是值得同情的,但並不可愛。
中山王馮氏王太后被誣謀反而死,比翟方進還要冤。翟方進之冤,死於荒唐的意識形態,替皇帝御災,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皇帝生命的安全,還可以與忠字掛鉤,所以死了享受國葬。馮太后之死,則是人為製造的冤案,無中生有,表現了皇權政治體制下司法的無邊黑暗。史立奉命造冤獄,仍得不到口供,硬是顛倒黑白,做成馮氏王太后詛咒皇上的冤案。親王之家尚且如此,平民百姓更是訴告無門,只能發出“屈死不告狀”的哀鳴。法律應該是神聖的,但實際上卻只為權勢和金錢服務。傅太后因嫉妒而生恨,幾十年後仗著接近皇權而明目張膽地製造冤案,株連而成大獄,即便是朝中大臣,只要同情馮氏王太后,就要受到打擊,司隸校尉孫寶請求調查而被下獄,尚書令唐林出來申辯而遭流放,製造冤案的小人卻有功,張由因檢舉揭發被封關內侯,顛倒黑白的審判官史立被提升為中太僕。
趙昭儀以天生麗質迷倒漢成帝,不僅專寵後宮,而且逼迫成帝殺害皇子,頤指氣使,不可一世,成帝死了,她的末日也就到了。
從翟方進之死,到趙昭儀之死,一連串的悲劇發生,無一不是由一人至高無上的皇權生出的弊端。成帝是至高權威,他可以隨意讓人去替死。傅太后接近了皇權,她才可以呼風喚雨,製造冤案。張放匍匐皇權,才效愚忠而死。其實皇權也是一把雙刃劍,它給一個人帶來絕對權威,而絕對權威的濫用,也會傷及自身。成帝本人暴死而又無子的悲劇,不也是極端皇權異化人性的產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