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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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三十五卷

漢紀二十七

漢哀帝元壽元年至漢平帝元始二年

(前2—2年)

起屠維協洽(己未,前2年),盡玄黓閹茂(壬戌,2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2年,訖公元2年,凡四年,當哀帝元壽元年至平帝元始二年。兩代皇帝交接,權臣大換班,王莽亂中取勢,西漢實際上已名存實亡,只待舉行禪讓儀式了。元壽元年,挾制哀帝的祖母傅太后死,丁、傅外戚集團立即失勢,嬖佞董賢貴盛,哀帝賞賜違禮過制,丞相王嘉犯顏直諫,蒙冤下獄,絕食而死。元壽二年匈奴單于來朝。六月二十六日,哀帝死於未央宮,太皇太后王政君當天趕到未央宮,收了皇帝印璽,奪回權力,立即啟用王莽。憑藉多年蟄伏韜晦獲得的虛譽,以及果決毒辣的手段,王莽迅速攫取了漢家政權。元始元年,王莽給自己加上了安漢公的名號,又奪了太皇太后王政君垂簾的權力,為自己逼宮篡位鋪平了道路。元始二年,王莽送女入宮,備位皇后,還耍了一番權術,表演推讓屈從的政治秀,沒有一個人敢於直言上奏,西漢國祚,走到了盡頭。

孝哀皇帝下

元壽元年(己未,前2年)

春,正月,辛丑朔,詔將軍、中二千石舉明習兵法者各一人,因就拜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票騎將軍。

是日,日有食之。上詔公卿大夫悉心陳過失;又令舉賢良方正能直言者各一人。大赦天下。

丞相嘉奏封事曰:“孝元皇帝奉承大業,溫恭少欲,都內錢四十萬萬。嘗幸上林,後官馮貴人從臨獸圈,猛獸驚出,貴人前當之,元帝嘉美其義,賜錢五萬。掖庭見親,有加賞賜,屬其人勿眾謝。示平惡偏,重失人心,賞賜節約。是時外戚貲千萬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見錢多也。雖遭初元、永光凶年饑饉,加以西羌之變,外奉師旅,內振貧民,終無傾危之憂,以府臧內充實也。孝成皇帝時,諫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寵專愛,耽於酒色,損德傷年,其言甚切,然終不怨怒也。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育數貶退,家貲不滿千萬,放斥逐就國,長榜死於獄,不以私愛害公義,故雖多內譏,朝廷安平,傳業陛下。

“陛下在國之時,好《詩》《書》,上儉節,徵來,所過道上稱誦德美,此天下所以迴心也。初即位,易帷帳,去錦繡,乘輿席緣綈繒而已。共皇寢廟比當作,憂閔元元,惟用度不足,以義割恩,輒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駙馬都尉董賢亦起官寺上林中,又為賢治大第,開門鄉北闕,引王渠灌園池,使者護作,賞賜吏卒,甚於治宗廟。賢母病,長安廚給祠具,道中過者皆飲食。為賢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賜其工;自貢獻宗廟、三宮,猶不至此。賢家有賓婚及見親,諸官並共,賜及倉頭、奴婢人十萬錢。使者護視、發取市物,百賈震動,道路讙譁,群臣惶惑。詔書罷苑,而以賜賢二千餘頃,均田之制從此墮壞。奢僭放縱,變亂陰陽,災異眾多,百姓訛言,持籌相驚,天惑其意,不能自止。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譏。

“孔子曰:‘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備位,竊內悲傷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於國,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獨向,察眾人之所共疑!往者鄧通、韓嫣,驕貴失度,逸豫無厭,小人不勝情慾,卒陷罪辜,亂國亡軀,不終其祿,所謂‘愛之適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覽前世,以節賢寵,全安其命。”上由是於嘉浸不說。

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對策曰:“臣聞陽尊陰卑,天之道也。是以男雖賤,各為其家陽;女雖貴,猶為其國陰。故禮明三從之義,雖有文母之德,必繫於子。昔鄭伯隨姜氏之慾,終有叔段篡國之禍;周襄王內迫惠後之難,而遭居鄭之危。漢興,呂太后權私親屬,幾危社稷。竊見陛下約儉正身,欲與天下更始,然嘉瑞未應,而日食、地震。案《春秋》災異,以指象為言語。日食,明陽為陰所臨。坤以法地,為土,為母,以安靜為德;震,不陰之效也。佔象甚明,臣敢不直言其事!昔曾子問從令之義,孔子曰:‘是何言與!’善閔子騫守禮不苟從親,所行無非理者,故無可間也。今諸外家昆弟,無賢不肖,並侍帷幄,布在列位,或典兵衛,或將軍屯,寵意並於一家,積貴之勢,世所希見、所希聞也。至乃並置大司馬、將軍之官,皇甫雖盛,三桓雖隆,魯為作三軍,無以甚此!當拜之日,晻然日食。不在前後,臨事而發者,明陛下謙遜無專,承指非一,所言輒聽,所欲輒隨,有罪惡者不坐辜罰,無功能者畢受官爵,流漸積猥,過在於是,欲令昭昭以覺聖朝。昔詩人所刺,《春秋》所譏,指象如此,殆不在他。由後視前,忿邑非之;逮身所行,不自鏡見,則以為可,計之過者。願陛下加致精誠,思承始初,事稽諸古,以厭下心,則黎庶群生無不說喜,上帝百神收還威怒,禎祥福祿,何嫌不報!”

上又徵孔光詣公車,問以日食事,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位次丞相。

初,王莽既就國,杜門自守。其中子獲殺奴,莽切責獲,令自殺。在國三歲,吏民上書冤訟莽者百數。至是,賢良周護、宋崇等對策,復深訟莽功德,上於是徵莽及平阿侯仁還京師,侍太后。

董賢因日食之變以沮傅晏、息夫躬之策,辛卯,上收晏印綬,罷就第。

丁巳,太皇太后傅氏崩,合葬渭陵,稱孝元傅皇后。

丞相、御史奏息夫躬、孫寵等罪過,上乃免躬、寵官,遣就國;又罷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

鮑宣上書曰:“陛下父事天,母事地,子養黎民,即位以來,父虧明,母震動,子訛言相驚恐。今日食於三始,誠可畏懼。小民正朔日尚恐毀敗器物,何況於日虧乎!陛下深內自責,避正殿,舉直言,求過失,罷退外親及旁仄素餐之人,徵拜孔光為光祿大夫,發覺孫寵、息夫躬過惡,免官遣就國,眾庶歙然,莫不說喜。天人同心,人心說則天意解矣。乃二月丙戌,白虹幹日,連陰不雨,此天下憂結未解,民有怨望未塞者也。侍中、駙馬都尉董賢,本無葭莩之親,但以令色、諛言自進,賞賜無度,竭盡府臧,併合三第,尚以為小,復壞暴室。賢父、子坐使天子使者,將作治第,行夜吏卒皆得賞賜,上冢有會,輒太官為供。海內貢獻,當養一君,今反盡之賢家,豈天意與民意邪!天不可久負,厚之如此,反所以害之也!誠欲哀賢,宜為謝過天地,解仇海內,免遣就國,收乘輿器物還之縣官,可以父子終其性命;不者,海內之所仇,未有得久安者也。孫寵、息夫躬不宜居國,可皆免,以視天下。復徵何武、師丹、彭宣、傅喜,曠然使民易視,以應天心,建立大政,興太平之端。”上感大異,納宣言,徵何武、彭宣,拜鮑宣為司隸。

上託傅太后遺詔,令太皇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董賢二千戶,賜孔鄉侯、汝昌侯、陽新侯國。王嘉封還詔書,因奏封事諫曰:“臣聞爵祿、土地,天之有也。《書》雲:‘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則眾庶不服,感動陰陽,其害疾自深。今聖體久不平,此臣嘉所內懼也。高安侯賢,佞幸之臣,陛下傾爵位以貴之,單貨財以富之,損至尊以寵之,主威已黜,府臧已竭,唯恐不足。財皆民力所為,孝文欲起露臺,重百金之費,克己不作。今賢散公賦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來,貴臣未嘗有此,流聞四方,皆同怨之。里諺曰:‘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遺詔詔丞相、御史,益賢戶,賜三侯國,臣嘉竊惑。山崩、地動、日食於三朝,皆陰侵陽之戒也。前賢已再封,晏、商再易邑,業緣私橫求,恩已過厚,求索自恣,不知厭足,甚傷尊尊之義,不可以示天下,為害痛矣!臣驕侵罔,陰陽失節,氣感相動,害及身體。陛下寢疾久不平,繼嗣未立,宜思正萬事,順天人之心,以求福佑,乃何輕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傳之於無窮哉!臣謹封上詔書,不敢露見,非愛死而不自法,恐天下聞之,故不敢自劾。”

初,廷尉梁相治東平王雲獄時,冬月未盡二旬,而相心疑雲冤獄,有飾辭,奏欲傳之長安,更下公卿覆治。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以為可許。天子以為相等皆見上體不平,外內顧望,操持兩心,幸雲逾冬,無討賊疾惡主仇之意,免相等皆為庶人。後數月,大赦,嘉薦:“相等皆有材行,聖王有計功除過,臣竊為朝廷惜此三人。”書奏,上不能平。後二十餘日,嘉封還益董賢戶事,上乃發怒,召嘉詣尚書,責問以:“相等前坐不忠,罪惡著聞,君時輒已自劾;今又稱譽,雲‘為朝廷惜之’,何也?”嘉免冠謝罪。

事下將軍朝者,光祿大夫孔光等劾:“嘉迷國罔上,不道,請謁者召嘉詣廷尉詔獄。”議郎龔等以為:“嘉言事前後相違,宜奪爵土,免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以為:“嘉罪名雖應法,大臣括髮關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國,褒宗廟也。”上不聽,詔:“假謁者節,召丞相詣廷尉詔獄。”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藥進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將相不對理陳冤,相踵以為故事,君侯宜引決!”使者危坐府門上,主簿復前進藥。嘉引藥柸以擊地,謂官屬曰:“丞相幸得備位三公,奉職負國,當伏刑都市,以示萬眾。丞相豈兒女子邪!何謂咀藥而死!”嘉遂裝,出見使者,再拜受詔;乘吏小車,去蓋,不冠,隨使者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綬,縛嘉載致都船詔獄。上聞嘉生自詣吏,大怒,使將軍以下與五二千石雜治。吏詰問嘉,嘉對曰:“案事者思得實。竊見相等前治東平王獄,不以云為不當死,欲關公卿,示重慎,誠不見其外內顧望、阿附為雲驗,復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竊為國惜賢,不私此三人。”獄吏曰:“苟如此,則君何以為罪,猶當有以負國,不空入獄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仰天嘆曰:“幸得充備宰相,不能進賢、退不肖,以是負國,死有餘責。”吏問賢、不肖主名。嘉曰:“賢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進;惡高安侯董賢父、子亂朝,而不能退。罪當死,死無所恨!”嘉繫獄二十餘日,不食,歐血而死。

【語譯】

漢哀帝元壽元年(己未,公元前2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丑,漢哀帝下詔給將軍、中二千石的高官,每一位各自舉薦一位明習兵法的人,藉此任命孔鄉侯傅晏為大司馬、衛將軍,陽安侯丁明為大司馬、驃騎將軍。

這一天,發生日食。漢哀帝下詔公卿大夫盡心陳述朝廷過失,又命令各自舉薦一位敢於直言的賢良方正。大赦天下。

丞相王嘉上密封奏書說:“孝元皇帝承繼帝位,溫良恭儉,很少有個人慾望,國庫存錢達四十億。曾經遊幸上林苑,猛獸受驚突然跳出獸圈,馮貴人挺身上前,擋住猛獸,漢元帝嘉獎她的義勇,賞賜也不過五萬錢。在深宮中見到親愛的嬪妃,要給予特別的賞賜,總是囑受賞的人不要在眾人面前謝恩,不願使人覺得不公,有偏心,很重視人的心理平衡,而且賞賜也很節省。那時外戚的資產很少達到一千萬,所以少府、水衡兩部門存錢很多。國家雖然遭遇初元、永光年間的荒年饑饉,加上西羌叛變,對外要供給軍隊的費用,對內救濟貧民,但沒有傾覆的憂慮,因為國庫儲備充實。孝成皇帝時,諫臣們都指出微服出行的危害,以及過度寵愛美女,酗酒,不但損害品德,還要減少壽命,言辭懇切激烈,但成帝總是包容,不怨恨,不發怒。寵臣淳于長、張放、史育等人,史育多次遭到貶斥降職,家產不滿千萬,張放被放逐回到封國,淳于長被拷死獄中,沒有以私情傷害公義。所以,成帝雖然在朝內受到許多譏評,而國家平安無事,這才把帝業傳給了陛下。

“陛下在定陶封國的時候,喜愛《詩經》《書經》,崇尚儉樸節約,被徵召來京師任皇太子時,沿途經過的郡縣,大家都稱頌陛下的美德,這正是天下人民把愛戴成帝之心轉移到陛下身上的原因。陛下剛即位時,更換帷帳,撤去錦繡的服飾,車馬和座位的靠墊只不過用粗厚的綈繒包邊作為裝飾而已。共皇寢廟屢次應當興建,都因憐憫百姓,念及國家經費不足,以義割恩,常常將它暫停修建,直到現在才開始建造。而駙馬都尉董賢卻在上林苑裡蓋了官府,陛下還為他修建高大的邸宅,邸宅的正門正對著皇宮北門,引導御渠的水來灌溉園林水池。在皇上使節監督下,日夜趕工,對吏卒的賞賜,遠遠超出修建宗廟時的規制。董賢的母親生病,由長安的廚官供給她祈禱、施捨用具和食品,道路過往行人都可獲得一份飲食。陛下還為董賢製造器具,器具製成,必須呈奏陛下審查後方可送去,有工精藝巧的,還特地賞賜工匠。即使奉獻宗廟、三宮,都沒有這樣認真隆重。每逢董賢家有賓客、辦婚禮或接待親戚,各官府都要攤派供奉財物,賞賜給管家、奴僕、婢女的錢,每人達十萬。在皇帝使者的監護下,董賢家人強行用低價購買貨物,各行各業的商人震驚恐懼,道路上的行人都喧譁奔跑,文武百官都感到惶惑。詔書裁撤皇家園林,卻把兩千多頃田地賜給董賢,破壞了限制官員佔田的均衡制度。過分的揮霍縱慾,僭越制度,導致陰陽錯亂,天象變異頻頻發生,百姓聽信謠言,手持禾稼麻稈,互相驚恐奔走,是上天迷惑他們,自己身不由己,不能停止。陛下一向仁慈智慧,謹慎行事,可一個董賢卻讓陛下蒙受這樣大的譏諷。

“孔子說:‘看到危險不去解除,看到顛覆不去扶持,要這樣的宰相有什麼用。’臣王嘉僥倖得任丞相之位,內心經常暗自悲傷,無法在陛下面前表達受信任的愚忠。如果我身死有益於國家,絕不敢愛惜。希望陛下能審慎地對待自己偏愛的寵臣,考慮大家共同的疑慮。從前鄧通、韓嫣驕橫顯貴失去約束,安樂無厭。這些小人不能擺脫心中的私慾,最終犯下大罪,擾亂了國家,自己也喪生,不能終身享受榮華富貴。正所謂‘本是愛他,卻反而害了他’。應當深入觀覽前代的教訓,節制對董賢的寵愛,以保全他的生命。”漢哀帝從此對王嘉漸漸不滿。

前涼州刺史杜鄴,以方正身份,用對策上奏說:“臣聽說陽尊陰卑,是上天行事之道。所以男子即使卑賤,仍然是各家之陽;女子即使尊貴,仍是國中之陰。所以禮教明確規定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三從準則,即使有周文王母親的德行,也必須依從於兒子。從前鄭莊公順從母親姜氏的意願,以致釀成共叔段篡國的大禍。周襄王內受母后責難,外受親弟弟叔帶召狄人的攻擊,而遭遇逃亡到鄭國的危難。漢朝興起後,呂太后把朝廷大權私自交由她的親屬,幾乎斷送了漢王朝。臣看到陛下修身,想重新開創新局面,但祥瑞沒有降臨,反而降臨日食、地震。查閱《春秋》記載的災變,那是上天顯示的一種警告。日食,表明陽被陰侵犯。陰為坤,坤象徵地,稱地為土、為母,而大地以安靜為美德。地震,是不安定,表明大地沒有遵循陰之道。占卜的卦象也十分明顯,臣不敢不直率地據實報告。從前曾子曾經詢問孔子,聽從父命是否就是孝順。孔子說:‘這是什麼話!’孔子特別稱讚閔子騫謹守禮儀,不隨便盲從父母的命令,但他的所作所為沒有不合乎道理的,因此別人也就無法離間他和父母的關係。如今這些外戚子弟,不管是賢能的,還是不賢的,一律事奉皇上,分佈在重要的崗位上,有的掌握了禁兵,有的統率駐防軍隊,寵愛集中於一家,權力迅速膨脹,古今世上罕見,聞所未聞。甚至同時設置兩個大司馬、將軍,周代皇甫卿士的強盛,魯國三桓勢力的隆貴,建置了三軍,也無法與今天的傅氏、丁氏相比。就在任命兩個大司馬、將軍的當天,天空昏暗,發生日食,不前不後,偏偏在授官拜職的時候發生,十分鮮明地表現了陛下太過謙虛,不敢獨行專斷,秉承傅太后的旨意不止一次,她說的話都聽,她想要的都給,外戚中犯了罪的不懲處,無功無能的,都授官拜爵。這類事情逐漸發展,越積越多。上述這些過錯,使皇天一再發出警告,明明白白地是要喚醒陛下啊!從前詩人的諷刺,《春秋》中的譏刺,所指正是今天的現象,恐怕不是其他方面。從後世人來看前代人的過失行為,不必憤憤不平,想想自身所作所為,拿前人當作鏡子照一照,還以為自己正確,那就大錯特錯了。希望陛下精誠治國,想一想剛即位時的作為,每件事都要察考古人的事例做借鑑,用以滿足人民的心願。那麼,黎民大眾沒有不喜悅的,上帝百神也都收回威怒,何愁吉祥福祿不降臨呢?”

漢哀帝又徵召孔光到公車府,詢問日食的事,任命他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給事中,列位次於丞相。

當初,王莽回到封國後,把自己關在家中,謝絕賓客。他的第二個兒子王獲殺死家奴,王莽痛斥王獲,命他自殺。在封國三年,官吏、百姓上奏為王莽申冤的,數以百計。直到此時,賢良周護、宋崇等應對策問,又大加讚頌王莽的功德。漢哀帝於是徵召王莽和平阿侯王仁回到京師,讓他們事奉太皇太后。

董賢爭寵,利用日食的變異,反擊傅晏、息夫躬,說日食是因為兩人挑動對匈奴的戰爭引起的。(正月十一日辛亥),漢哀帝收繳傅晏印信綬帶,免職回家。

正月十七日丁巳,太皇太后傅氏逝世,和元帝合葬於渭陵,稱為“孝元傅皇后”。

丞相、御史上奏彈劾息夫躬、孫寵等人的罪過,漢哀帝因此罷免了息夫躬、孫寵的官職,責令他們回到封國,又罷免了侍中、諸曹、黃門郎數十人。

鮑宣上奏說:“陛下把天地當作父母來事奉,把黎民百姓當作子女來撫養。即位以來,上天欠缺光明,大地發生地震,黎民百姓訛言流傳,互相驚恐奔走。現在日食又發生在正月初一,實在令人畏懼。小民們在正月初一這天都小心翼翼,唯恐損壞一件器具,更何況日食發生在這一天呢!陛下應在內心深刻地責備自己,避開在正殿聽政,選拔直言的人,徵詢過失,罷免斥退外戚以及身邊不稱職之人,徵召任命孔光為光祿大夫,審察孫寵、息夫躬的過錯罪惡,把他們罷官遣送回封國。眾人都很高興,沒有一個不心服的。天人同心,人心喜悅,那麼上天的憤怒本應自然消解。但是在二月十六日丙戌,白虹侵犯太陽,氣候又連陰不雨,這表示國家重大的憂慮糾結還沒有化解,黎民百姓心懷不滿還沒有平息。侍中、駙馬都尉董賢,原本和陛下毫無親戚關係,僅憑著他的花言巧語,以及他那副奴顏媚態,博取陛下歡心,以致陛下對他賞賜沒有限度,竭盡了府庫錢財,合併三座上等房屋為一座賜給他,他還嫌太小,又拆除暴室來擴充面積。董賢父子可以隨意呼喚天子的使者。皇上派將作大匠為他修建宅第,連夜間巡邏的吏卒都得到賞賜。董賢上墳祭奠祖先和會見賓客,所需祭用品和食物全都由皇家廚房供應。全國各地進獻的財物本當是奉養天子一人,如今反而都在董賢的家裡,這難道是天心和民意嗎?上天是不可以長久背棄的,對董賢如此厚待,反而會因此而害了他。假使真心想憐憫董賢,就應當向天地承認過錯,解除天下人對他的仇視,罷免他的官職,遣送回封國,收回所賜御用的器物,還給官府,如此,董賢父子方可保全性命。不這樣,董賢就犯了全國人民的眾怒,不可能有長久平安。孫寵、息夫躬不應當封侯,都應免除爵位,以告示天下。重新啟用何武、師丹、彭宣、傅喜,使百姓清楚地看到陛下所垂示的無私,以順天心,那麼治理之政得到重建,這是太平盛世的開始。”漢哀帝覽奏,感到災異之事嚴重,就採納鮑宣的建議,徵召何武、彭宣,並授任鮑宣為司隸。

漢哀帝假稱傅太后的遺詔,請太皇太后下令給丞相、御史大夫,要他們給董賢增加食邑二千戶,賜孔鄉侯傅晏、汝昌侯傅商、陽新侯鄭業三人侯國封邑。王嘉把詔書封起來,退呈給天子,並呈上密封奏書勸諫說:“我聽說爵位、俸祿、土地,都是上天所擁有的。《書經》說:‘上天命有德的人為天子、諸侯、公卿、大夫、士五個等級,有五種顯示尊卑的衣服,五種衣服的色彩、原料、圖案都不相同。’天子代表上天,對人民封爵任官,應該特別慎重。裂地封國,處理不當,人心不服,觸動陰陽,就會使天子的病情加重。現在陛下聖體久不能痊癒,這使臣王嘉內心深感不安。高安侯董賢,是個靠巧言諂媚而受寵的臣子,陛下恨不得把所有爵位都封給他,使他顯貴,把所有錢財都賜給他,使他大富,甚至降低皇帝的身份去寵愛他,因此,君王權威已受損傷,國庫的儲積已被耗盡,而仍唯恐不能滿足。財富都是人民創造的,孝文帝想修建露臺,因吝惜那百金的興建費而剋制自己沒去興建。如今董賢散發國家的賦稅來佈施他個人恩惠,甚至一家可得千金的賞賜,古往今來的寵臣,還沒有像董賢這樣的。關於董賢的所作所為,已流傳全國各地,人們都很怨恨他。里巷流行的諺語說:‘千人所指,無病而死。’臣常為此而寒心。如今太皇太后拿永信太后的遺詔命令丞相、御史,增加董賢采邑人戶,賜給三個侯國,臣王嘉私下感到很迷惑。山崩、地震、日食同時發生在正月初一,這都是上天因為陰侵陽而顯示的警告。前不久,董賢已是第二次封爵,傅晏、傅商也再次改換封國采邑,鄭業因私寵而貪求無度,陛下對他們的恩惠已很優厚了,他們仍恣意求索,不知滿足,如此則深深傷害尊崇傅太后本意,實在無法向天下人公佈,為害極大。臣屬驕橫,欺蔽聖上,使陰陽失去調節,陰陽二氣互相沖動,傷害身體。陛下久病不愈,繼承人尚未確定,應當想到把萬事納入正軌,順應天心人心,以求上天的保佑,豈能任意輕視自身健康,不念及高祖創業的艱苦,創立制度,而使它傳之無窮!臣謹慎地將詔書封還,不敢拆開來看,並非愛惜生命不敢承認違抗詔旨,實在是怕天下人知道詔書的內容,因此不敢自我彈劾。”

當初,廷尉梁相審理東平王劉雲一案時,正是冬月不到二十天,梁相疑心劉雲一案是冤案,有不實的供詞,因而上奏,想把案犯押解到長安,改由公卿再加重審。尚書令鞫譚、僕射宗伯鳳認為可以答應。漢哀帝卻認為梁相等人看到自己身體不適,別有居心,內外觀望,兩面討好,企圖把劉雲一案拖過冬季,就可減刑免死,毫無討伐賊寇、痛恨奸惡、為主上覆仇的心意,因此罷免了梁相等人的官職,都貶為平民。幾個月後,大赦,王嘉又推薦說:“梁相等都有才能德行,聖明的君王對臣下總是錄其功,免其過,臣暗自為朝廷惋惜這三個人。”書奏呈上,漢哀帝憤慨不平。只過了二十多天,王嘉又把增封董賢食邑的詔書封還,漢哀帝更是大發雷霆,召王嘉到尚書處,責問他:“梁相等人從前犯了不忠之罪,罪惡昭著,當時你也曾自我彈劾;現在你又稱讚他們,說什麼‘為朝廷憐惜他們’,這是什麼意思?”王嘉脫帽謝罪。

漢哀帝把王嘉一案交由文武大臣討論,光祿大夫孔光等人彈劾王嘉,說:“王嘉迷亂國家,矇蔽聖上,大逆不道,請皇上派謁者宣召王嘉到廷尉府接受審判,關入詔獄。”議郎龔等認為:“王嘉奏言之事,前後互相矛盾,應當剝奪爵位食邑,免去官職,貶為平民。”永信少府猛等認為:“王嘉的罪名雖然應當依法處置,但把國家大臣束結其發,戴上鐐銬,裸露身體受拷打,這不是尊重國家、褒揚宗廟的做法。”漢哀帝不聽猛等的勸告,下詔:“令謁者持節,召丞相王嘉入廷尉詔獄。”

使者到了丞相府,相府的掾、史等官吏流淚哭泣,一起將毒藥調好,送給王嘉,王嘉不肯喝。主簿說:“將相犯罪,不和執法官面陳冤屈,這是世代相沿而成的慣例,君侯該自殺才是。”使者嚴肅端正地坐在府門,主簿又走上前去,將毒藥呈給王嘉。王嘉拿起藥杯擲在地下,對相府的官吏說:“我有幸位居三公,如果奉職不謹慎,辜負了國家的重託,應該公開伏法受死,以昭示百姓。丞相難道是小兒婦女嗎?為何要喝毒藥而死!”王嘉於是穿上朝服,出來見使者,再拜接受詔書,然後乘坐吏屬的小車,除掉車篷,不戴官帽,隨著使者去廷尉處。廷尉收繳了王嘉的丞相印綬和新甫侯印綬,把王嘉捆綁起來,送到都船詔獄。漢哀帝聽到王嘉活著去投案,十分震怒,派出將軍共五位二千石的高官會審。主審官訊問王嘉,王嘉回答說:“負責審案的人要的是實情。我看到梁相等人前些時審理東平王案件,不是認為劉雲沒有犯死罪,想的是知會公卿,表示慎重,實在看不出他們對朝廷內外有所顧慮和觀望,阿諛攀附劉雲的證據,更談不上企圖僥倖大赦。梁相他們都是善良官吏,臣只是為國惜才,並不是偏袒他們三人。”主審官說:“若是這樣,那麼憑什麼給你定罪呢?現在你犯了有負國家的罪,不是憑空把你關進監獄的。”獄吏開始刑訊凌辱王嘉,王嘉喟然仰天長嘆說:“臣有幸能充任丞相,卻不能引進賢才,斥退不正派的人,所以是犯有負國家的罪,死有餘辜。”主審官問王嘉,誰是賢才,誰是不正派的人,王嘉說:“賢能的人是,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但他們不能進用;惡者,是高安侯董賢父子擾亂朝政,卻不能斥退他們。罪當處死,死而無恨!”王嘉關押在監獄二十多天,不進飲食,吐血而死。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哀帝貴寵董賢,違禮過制,大失君德。丞相王嘉犯顏直諫,蒙冤而死。)

已而上覽其對,思嘉言,會御史大夫賈延免,夏,五月,乙卯,以孔光為御史大夫。秋,七月,丙午,以光為丞相,復故國博山侯,又以汜鄉侯何武為御史大夫。上乃知孔光前免非其罪,以過近臣毀短光者,曰:“傅嘉前為侍中,毀譖仁賢,誣訴大臣,令俊艾者久失其位,其免嘉為庶人,歸故郡。”

八月,何武徙為前將軍。辛卯,光祿大夫彭宣為御史大夫。

司隸鮑宣坐摧辱丞相,拒閉使者,無人臣禮,減死髡鉗。

大司馬丁明素重王嘉,以其死而憐之;九月,乙卯,冊免明,使就第。

冬,十一月,壬午,以故定陶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己丑,賞卒。

十二月,庚子,以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冊曰:“建爾於公,以為漢輔!往悉爾心,匡正庶事,允執其中!”是時賢年二十二,雖為三公,常給事中,領尚書事,百官因賢奏事。以父衛尉恭不宜在卿位,徙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弟寬信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皆侍中、諸曹、奉朝請,寵在丁、傅之右矣。

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賢父恭為御史,事光;及賢為大司馬,與光併為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卻入,賢至中門,光入閤,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上聞之,喜,立拜光兩兄子為諫大夫、常侍。賢自是權與人主侔矣。

是時,成帝外家王氏衰廢,唯平阿侯譚子去疾為侍中,弟閎為中常侍。閎妻父中郎將蕭鹹,前將軍望之子也,賢父恭慕之,欲為子寬信求鹹女為婦,使閎言之。鹹惶恐不敢當,私謂閎曰:“董公為大司馬,冊文言‘允執其中’,此乃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長老見者莫不心懼。此豈家人子所能堪邪!”閎性有知略,聞鹹言,亦悟;乃還報恭,深達鹹自謙薄之意。恭嘆曰:“我家何用負天下,而為人所畏如是!”意不說。後上置酒麒麟殿,賢父子、親屬宴飲,侍中、中常侍皆在側,上有酒所,從容視賢笑曰:“吾欲法堯禪舜,何如?”王閎進曰:“天下乃高皇帝天下,非陛下有也!陛下承宗廟,當傳子孫於亡窮,統業至重,天子亡戲言!”上默然不說,左右皆恐,於是遣閎出歸郎署。

久之,太皇太后為閎謝,復召閎還。閎遂上書諫曰:“臣聞王者立三公,法三光,居之者當得賢人。《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喻三公非其人也。昔孝文皇帝幸鄧通,不過中大夫;武帝幸韓嫣,賞賜而已,皆不在大位。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無功於漢朝,又無肺腑之連,復無名跡高行以矯世,升擢數年,列備鼎足,典衛禁兵,無功封爵,父子、兄弟橫蒙拔擢,賞賜空竭帑藏,萬民喧譁,偶言道路,誠不當天心也!昔褒神蚖變化為人,實生褒姒,亂周國,恐陛下有過失之譏,賢有小人不知進退之禍,非所以垂法後世也!”上雖不從閎言,多其年少志強,亦不罪也。

【語譯】

後來,漢哀帝看到王嘉的供詞,思考王嘉的話,正好御史大夫賈延被免職,於是在夏季五月十七日乙卯,任命孔光為御史大夫。秋季,七月初九日丙午,任命孔光為丞相,恢復他原先的博山侯的爵位。又任用汜鄉侯何武為御史大夫。於是漢哀帝才知道孔光從前被免職,並非他真的有罪,而是親近自己的大臣詆譭誣陷所造成的,於是說:“傅嘉從前為侍中,讒言誹謗仁賢,誣陷大臣,以致傑出的人才長久失去他的職位。現在免除傅嘉的官職,貶為平民,回到原籍去。”

八月,何武被調任前將軍。八月二十四日辛卯,任命光祿大夫彭宣為御史大夫。

司隸鮑宣被控告侮辱丞相,閉門拒絕使者的逮捕,犯了喪失臣子禮儀的罪,免除死刑,判處髡刑。

大司馬丁明一向尊重王嘉,對王嘉的死十分痛惜。九月十九日乙卯,丁明被罷官,回到侯爵府第。

冬季,閏十一月十七日壬午,任命前定陶王太傅、光祿大夫韋賞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閏十一月二十四日己丑,韋賞去世。

十二月初六日庚子,任命侍中、駙馬都尉董賢為大司馬、衛將軍,封冊詔書說:“封立你為三公,作為漢朝的輔佐大臣,今後要悉力盡忠,扶正國家眾事,公平處理政務。”當時董賢才二十二歲,儘管位在三公,卻常在皇帝左右侍從主管尚書事,百官必須通過董賢才能進呈國事,因董賢的父親衛尉董恭不再適宜處在卿的位置,漢哀帝就調升他為光祿大夫、官秩二千石。董賢的弟弟董寬信接替董賢為駙馬都尉。董氏親屬都被任命為侍中、諸曹、奉朝請,所受寵愛遠在丁、傅兩家之上。

當初,丞相孔光為御史大夫時,董賢的父親董恭為御史,事奉孔光。等到董賢做大司馬,與孔光並列三公。漢哀帝特意讓董賢私下去拜訪孔光。孔光素來恭敬謹慎,知道皇上想尊寵董賢,聽說董賢的車駕快到了。孔光很謹慎地穿戴衣冠走出大門等候,等看到了董賢的車駕,孔光才退入中門內。董賢車駕到了中門,孔光退到客廳旁的小門,等候董賢下車後,孔光馬上出來拜見,迎候之禮非常恭敬,不敢把董賢看成與自己是同等地位的賓客,使用平等的禮節相待。漢哀帝知道後,非常高興,立即任命孔光兩個侄兒為諫大夫、常侍。從此董賢的權勢與漢哀帝相當了。

此時,成帝的外祖父母和舅舅家王氏已衰落微弱,只剩下平阿侯王譚的兒子王去疾擔任侍中,弟弟王閎做中常侍。王閎的岳父是中郎將蕭鹹,蕭鹹是故將軍蕭望之的兒子。董賢的父親董恭很仰慕蕭鹹,想為兒子董寬信求娶蕭鹹的女兒為妻,就請王閎去示意蕭鹹。蕭鹹恐懼不敢答應,私下對王閎說:“任命董賢為大司馬時,策書中有一句:‘允執其中。’這是唐堯禪讓皇帝位給虞舜時所說的一句話,而不是策封三公所慣用的話,長者們看了,無不感到恐懼。這豈是我們普通人家的女兒能夠承受得起的?”王閎原本有智謀才略,聽了蕭鹹的話,也就領悟了。因此就回答董恭,轉達了蕭鹹自感地位卑微,高攀不上的意思,代致深深的歉意。董恭嘆息說:“我家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天下,而竟被人們如此地畏懼。”內心很不高興。後來,漢哀帝在麒麟殿設置酒宴,董賢父子、親屬都參加了宴會,侍中、中常侍都在旁邊侍候。漢哀帝有醉意,從容地看著董賢,笑著說:“我想效法唐堯禪讓帝位給虞舜,你看怎麼樣?”王閎當即進言說:“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並非陛下所獨有!陛下既然承繼宗廟,就應該傳給子孫萬代,繼統天下大業,事關重大,天子不可戲言!”漢哀帝默然不悅,左右兩旁的人都感惶恐。因此,就命王閎出宮,回到郎署,不得再侍禁中。

過了很久,太皇太后替王閎向漢哀帝謝罪,才又將王閎召回。王閎就上奏勸諫說:“臣聽說帝王設立三公的官職,是效法天上日、月、星的意思,身居此位的人必須是賢德的人。《易經》說:‘鼎的腳如果被折斷,裡面的食物就會傾倒出來。’這是比喻三公人選不當將導致傾覆的後果。過去孝文皇帝寵愛鄧通,只不過讓他做一箇中大夫的官;武帝寵愛韓嫣,也不過多加賞賜而已,他們兩人都不居高位。如今大司馬、衛將軍董賢,既無功於漢朝,更不是皇上的近親,更沒有著名的事蹟、崇高的德行可以糾正世風,卻連年擢升,位居三公,而且還掌管禁衛軍隊。無功而受封爵位,父子、兄弟蒙受越級的提拔,賞賜之多,使國庫虛空,萬民為之喧譁,路上行人不禁竊竊私語,實在不合天意。從前褒邑的毒蛇變化為人,後來生下褒姒,致使周王朝大亂。臣恐懼陛下會有過失而被譏諷,董賢會因小人不知進退而遭災禍,這可不是永垂後世的榜樣。”漢哀帝雖然聽不進王閎的勸諫,但讚賞他年少志壯,因而也就未加罪於他。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哀帝朝嬖寵董賢貴盛,取代傅氏、丁氏,更有過之,漢室朝政一片昏暗。)

二年(庚申,前1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皆來朝,漢以為榮。是時西域凡五十國,自譯長至將、相、侯、王皆佩漢印綬,凡三百七十六人;而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之屬,皆以絕遠,不在數中,其來貢獻,則相與報,不督錄總領也。自黃龍以來,單于每入朝,其賞賜錦繡、繒絮輒加厚於前,以慰接之。單于宴見,群臣在前,單于怪董賢年少,以問譯。上令譯報曰:“大司馬年少,以大賢居位。”單于乃起,拜賀漢得賢臣。是時上以太歲厭勝所在,舍單于上林苑蒲陶宮,告之以加敬於單于;單于知之,不悅。

夏,四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五月,甲子,正三公官分職。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為大司馬;丞相孔光為大司徒;彭宣為大司空,封長平侯。

六月,戊午,帝崩於未央宮。

帝睹孝成之世祿去王室,及即位,屢誅大臣,欲強主威以則武、宣。然而寵信讒諂,憎疾忠直,漢業由是遂衰。

太皇太后聞帝崩,即日駕之未央宮,收取璽綬。太后召大司馬賢,引見東箱,問以喪事調度;賢內憂,不能對,免冠謝。太后曰:“新都侯莽,前以大司馬奉送先帝大行,曉習故事,吾令莽佐君。”賢頓首:“幸甚!”太后遣使者馳召莽,詔尚書,諸發兵符節、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兵皆屬莽。莽以太后指,使尚書劾賢,帝病不親醫藥,禁止賢不得入宮殿司馬中;賢不知所為,詣闕免冠徒跣謝。己未,莽使謁者以太后詔即闕下冊賢曰:“賢年少,未更事理,為大司馬,不合眾心,其收大司馬印綬,罷歸第!”即日,賢與妻皆自殺,家惶恐,夜葬。莽疑其詐死,有司奏請發賢棺,至獄診視,因埋獄中。太皇太后詔“公卿舉可大司馬者”。莽故大司馬,辭位避丁、傅,眾庶稱以為賢,又太皇太后近親,自大司徒孔光以下,舉朝皆舉莽。獨前將軍何武、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與謀,以為:“往時惠、昭之世,外戚呂、霍、上官持權,幾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無嗣,方當選立近親幼主,不宜令外戚大臣持權,親疏相錯,為國計便。”於是武舉公孫祿可大司馬,而祿亦舉武。庚申,太皇太后自用莽為大司馬、領尚書事。

太皇太后與莽議立嗣。安陽侯王舜,莽之從弟,其人修飭,太皇太后所信愛也,莽白以舜為車騎將軍。秋,七月,遣舜與大鴻臚左鹹使持節迎中山王箕子以為嗣。

莽又白太皇太后,詔有司以皇太后與女弟昭儀專寵錮寢,殘滅繼嗣,貶為孝成皇后,徙居北宮;又以定陶共王太后與孔鄉侯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恣不軌,徙孝哀皇后退就桂宮,傅氏、丁氏皆免官爵歸故郡,傅晏將妻子徙合浦。獨下詔褒揚傅喜曰:“高武侯喜,姿性端愨,論議忠直,雖與故定陶太后有屬,終不順指從邪,介然守節,以故斥逐就國。《傳》不云乎:‘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其還喜長安,位特進,奉朝請。”喜雖外見褒賞,孤立憂懼;後復遣就國,以壽終。莽又貶傅太后號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號曰丁姬。莽又奏董賢父子驕恣奢僭,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為官者皆免;父恭、弟寬信與家屬徙合浦,母別歸故郡鉅鹿。長安中小民讙譁,向其第哭,幾獲盜之。縣官斥賣董氏財,凡四十三萬萬。賢所厚吏沛朱詡自劾去大司馬府,買棺衣,收賢屍葬之,莽聞之,以他罪擊殺詡。莽以大司徒孔光名儒,相三主,太后所敬,天下信之,於是盛尊事光,引光女婿甄邯為侍中、奉車都尉。諸素所不說者,莽皆傅致其罪,為請奏草,令邯持與光,以太后指風光,光素畏慎,不敢不上之;莽白太后,輒可其奏。於是劾奏何武、公孫祿互相稱舉,皆免官,武就國。又奏董宏子高昌侯武父為佞邪,奪爵。又奏南郡太守毋將隆前為冀州牧,治中山馮太后獄,冤陷無辜,關內侯張由誣告骨肉,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人入大辟,河內太守趙昌譖害鄭崇,幸逢赦令,皆不宜處位在中土,免為庶人,徙合浦。中山之獄,本立、玄自典考之,但與隆連名奏事,莽少時慕與隆交,隆不甚附,故因事擠之。

紅陽侯立,太后親弟,雖不居位,莽以諸父內敬憚之,畏立從容言太后,令己不得肆意,復令光奏立罪惡:“前知定陵侯長犯大逆罪,為言誤朝;後白以官婢楊寄私子為皇子,眾言曰:‘呂氏少帝復出。’紛紛為天下所疑,難以示來世,成襁褓之功,請遣立就國。”太后不聽。莽曰:“今漢家衰,比世無嗣,太后獨代幼主統政,誠可畏懼。力用公正先天下,尚恐不從;今以私恩逆大臣議,如此,群下傾邪,亂從此起。宜可且遣就國,安後復徵召之。”太后不得已,遣立就國。莽之所以脅持上下,皆此類也。

於是附順莽者拔擢,忤恨者誅滅,以王舜、王邑為腹心,甄豐、甄邯主擊斷,平晏領機事,劉秀典文章,孫建為爪牙。豐子尋、秀子棻、涿郡崔發、南陽陳崇皆以材能幸於莽。莽色厲而言方,欲有所為,微見風采,黨與承其指意而顯奏之;莽稽首涕泣,固推讓,上以惑太后,下用示信於眾庶焉。

八月,莽復白太皇太后,廢孝成皇后、孝哀皇后為庶人,就其園。是日,皆自殺。

大司空彭宣以王莽專權,乃上書言:“三公鼎足承君,一足不任,則覆亂美實。臣資性淺薄,年齒老眊,數伏疾病,昏亂遺忘,願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乞骸骨歸鄉里,俟填溝壑。”莽白太后策免宣,使就國。莽恨宣求退,故不賜黃金、安車、駟馬。宣居國數年,薨。

班固贊曰:薛廣德保懸車之榮,平當逡巡有恥,彭宣見險而止,異乎苟患失之者矣!

戊午,右將軍王崇為大司空,光祿勳東海馬宮為右將軍,左曹、中郎將甄豐為光祿勳。

九月,辛酉,中山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平帝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己以聽於莽。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為帝太傅,位四輔,給事中,領宿衛、供養,行內署門戶,省服御食物。以馬宮為大司徒,甄豐為右將軍。

冬,十月,壬寅,葬孝哀皇帝於義陵。

【語譯】

漢哀帝元壽二年(庚申,公元前1年)

春季,正月,匈奴烏珠留若鞮單于欒提囊知牙斯,以及烏孫大昆彌伊秩靡,同時來中原朝見,漢朝感到很榮耀。當時,西域共有五十國,從翻譯官到將軍、丞相、侯、王都佩戴漢朝印綬,總計外賓三百七十六人。此外,康居、大月氏、安息、罽賓、烏弋等國,都因太遙遠,不包括在五十國之內。只有在他們進貢時,漢朝才做回報,但不屬西域都護管轄。自黃龍年間以來,單于每次來朝,所賞賜錦繡、繒絮等都比從前豐厚,用以慰勞接待他們。單于在設宴時面見漢哀帝,群臣們在殿前作陪,單于見董賢那麼年輕感到驚奇,就詢問翻譯官。漢哀帝命翻譯官回答說:“大司馬儘管年輕,卻是因有極大才能而居高位。”單于就起身,跪拜恭賀漢朝得此賢臣。這時皇上因太歲在申,申為南向,為了能以詛咒之術制服煞神,將單于安排住在上林苑蒲陶宮,告知宮裡的人對單于要以特別禮待。後來單于知道漢朝把他視為煞神,就十分不滿。

夏季,三月三十日壬辰,發生日食。

五月初二日甲子,確定三公官名和各分管的職權範圍。任命大司馬、衛將軍董賢為大司馬;丞相孔光為大司徒;御史大夫彭宣為大司空、封為長平侯。

六月二十六日戊午,漢哀帝在未央宮逝世。

漢哀帝親眼看到漢成帝時代政權旁落在王氏手中的情況,等到自己即位後,屢次誅罰大臣,想效法漢武帝、宣帝以加強國君的權威,但是寵任奸佞,聽信讒言,憎惡痛恨忠心耿直的大臣,漢朝的大業自此開始衰落。

太皇太后聽說哀帝逝世,當天就駕臨未央宮,收取皇帝印璽。太皇太后召大司馬董賢,在未央宮東廂房接見,詢問皇上喪葬如何安排。董賢內心憂慮,不能回答,只好脫帽謝罪。太皇太后說:“新都侯王莽,從前任大司馬,曾辦理過先帝的喪事,熟悉喪事中的規章制度,我命王莽來幫助你。”董賢叩頭說:“這太好了。”太皇太后派使者飛馳徵召王莽,又下詔尚書,所有徵調發兵的虎符、節信、百官奏事、中黃門、期門武士都由王莽掌管。王莽按太后的旨意,命尚書彈劾董賢,稱在哀帝生病時沒有親自侍奉用藥,因此禁止董賢進入宮殿司馬門,董賢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到宮門前摘掉官帽,光著腳請罪。六月二十七日己未,王莽派謁者拿著太皇太后的詔書,就在宮門前給董賢頒發免職策書,說:“董賢年輕,未經事理,任職大司馬不合民心,應當收回大司馬印綬,免職回家。”當天,董賢與他的妻子都自殺了。董賢家人惶恐不安,連夜下葬。王莽懷疑董賢詐死,主管部門上奏,請求開棺驗屍,把屍體抬到監獄核查,就便埋在獄中。太皇太后下詔,命“公卿大臣舉薦可以擔任大司馬的人選”。王莽曾經擔任過大司馬,為了避讓丁、傅兩家而辭退職位,大家都稱讚他賢德,又是太皇太后的近親,從大司徒孔光以下滿朝文武百官,全都推舉王莽擔任大司馬。只有前將軍何武和左將軍公孫祿二人相互商議,認為:“先前在惠帝、昭帝時代,外戚呂氏、霍氏、上官氏把持朝政,幾乎危及劉家天下。現今孝成、孝哀兩代連續沒有後嗣,正面臨選立劉氏近親輔佐幼主,不應再讓外戚大臣把持朝政。應當讓外戚與異姓大臣互相摻雜,為國家考慮,這樣最方便。”因此何武推舉公孫祿為大司馬人選,而公孫祿也推舉何武為大司馬。六月二十八日庚申,太皇太后親自決定任用王莽為大司馬,主管尚書事。

太皇太后與王莽商議皇位繼承人選。安陽侯王舜,是王莽的堂弟,為人處事謹慎,深受太皇太后的寵愛和信任,王莽奏請太皇太后,任命王舜為車騎將軍。秋季,七月,派王舜和大鴻臚左鹹持著符節迎接中山王劉箕子進京,立為皇位的繼承人。

王莽又奏請太皇太后,下詔主管官員懲治哀帝外戚集團。皇太后趙飛燕與妹妹趙昭儀專寵恃愛,堵塞後宮侍寢之路,殘害滅絕成帝后代,將她貶為“孝成皇后”,遷到北宮去;又因為定陶共王太后傅氏和孔鄉侯傅晏同心合謀,背恩忘本,專橫放肆,圖謀不軌,將孝哀皇后貶居桂宮,傅氏、丁氏兩家都免除官職,剝奪爵位,遣回原郡,傅晏和妻子全家流放到合浦。唯獨下詔嘉獎表揚傅喜說:“高武侯傅喜,生性端正篤誠,議論忠正耿直,雖然跟已故定陶太后有親屬關係,但始終不肯順從旨意,依附邪惡,堅定不移地信守名分,保持節操。因此被斥遣回封國。古書不是說:‘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應當將傅喜召回長安,官位特進,並參加朝會。”傅喜儘管例外被褒賞,但內心深感憂懼和孤立。此後重新被遣回封國,終其天年。王莽又把傅太后號貶為“定陶共王母”,丁太后貶為“丁姬”。王莽又請求說:董賢父子驕橫放縱,揮霍無度,請求將財物沒收歸還官府。所有依靠董賢而做官的,都一律免職。他的父親董恭、弟弟董寬信及其家屬流放合浦,他的母親例外地遣歸故郡鉅鹿。長安城內的市民歡呼喧譁,一些無賴向著董家府第哭泣,實際想趁機偷點東西。官府變賣董家的財物,共得錢四十三億之多。董賢從前厚待過的沛郡人朱詡自我彈劾,辭去大司馬府的官職,買了棺材、壽衣等,收殮董賢的屍體安葬。王莽知道後,藉口其他的罪名將朱詡處死。王莽因為大司徒孔光是著名的儒家學者,輔助過成帝、哀帝、平帝三位君主,為太皇太后所尊敬,天下人也都信賴他,因而對孔光非常推崇尊重。擢升孔光的女婿甄邯做侍中、奉車都尉。王莽平日所不喜歡的人,就羅織罪名,用彈劾奏章的形式,讓甄邯拿給孔光,並暗示孔光這是太皇太后的旨意。孔光素來膽小謹慎,不敢不呈上去。王莽然後向太后說明自己的意見,因此太皇太后就同意孔光送上奏章。於是,彈劾何武、公孫祿互相薦舉之罪,都免除官職,何武遣回封國。又奏請說高昌侯董武的父親董宏,奸佞邪惡,應當剝奪董宏爵位。又奏說南郡太守毋將隆從前擔任冀州牧時,審理中山王馮太后一案,冤枉陷害無辜;關內侯張由誣陷皇帝骨肉之親;中太僕史立、泰山太守丁玄,陷害人至死;河內郡太守趙昌,誣陷鄭崇,這些人幸運地遇上大赦令,可以免除死罪,但都不應再留居中原地區,一律免職,貶為平民,流放到合浦。中山王一案,原是史立、丁玄親自審理的,而毋將隆只是聯名上奏。王莽年輕時非常仰慕毋將隆為人,渴望和他結交,而毋將隆卻不怎麼依附他,王莽因此藉故把他排擠掉。

紅陽侯王立,是太皇太后的親弟弟,儘管不居官位,王莽因為他是叔父的關係,內心對他既敬重又畏懼,擔心王立在太皇太后面前說長道短,使自己不能為所欲為。就命孔光彈劾王立的罪狀,說:“先前,王立知道定陵侯淳于長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行,卻接受賄賂,為淳于長說情,貽誤朝廷。此後又建議將婢女楊寄的私生子當作皇子,大家都說:‘呂氏和少帝的局面再度出現。’天下人紛紛質疑問難,無法垂示後世,這才破滅了王立要實現輔佐幼主的功績。請求遣送王立回封國。”太皇太后不答應。王莽說:“現在漢家天下衰落,接連兩代皇帝都沒繼承人,太皇太后獨自代替幼主護理朝政,形勢令人畏懼,就算盡力做到公正無私,而先為天下人著想,尚怕人心不服。現在因私人的恩情而拒絕大臣們的公議,這樣一來,恐怕邪惡的人在下面互相傾軋,禍亂自此而起。應當暫且派人送他回封國,等局勢安定之後,再徵召他回來。”太皇太后無奈,只能遣送王立回封國。王莽用威脅強迫上下都聽從他的安排,類似於此的事情諸多。

於是,附會順從王莽的人被擢升,不順從、怨恨他的人就被誅殺滅絕。任用王舜、王邑為心腹,甄豐、甄邯主管舉劾斷獄,平晏主管機要,劉秀掌管禮樂法度,孫建任武臣。甄豐的兒子甄尋、劉秀的兒子劉棻、涿郡人崔發、南陽人陳崇,都因有才能而受到王莽的重用。王莽外貌矜嚴,說話莊重,他想要做什麼,只需略微有點表示,他的黨羽就能承其意公然上奏。王莽卻叩首哭泣,堅決辭讓。用這種手段,對上迷惑太后,對下顯示他的謙恭美德,讓眾民信任他。

八月,王莽又奏報太皇太后,要求廢黜孝成皇后趙飛燕、孝哀皇后傅氏為平民,遣送到成帝、哀帝的陵園守墓。當天,她們都自殺了。

大司空彭宣因為王莽專權,就上書說:“三公好比鼎的三隻腳,共同承奉國君,若一隻腳不能勝任,就會使鼎傾覆,倒出鼎中美食。臣資質淺薄,年紀又老,屢次患病臥床,頭腦昏迷,記憶不好,願奉上大司空、長平侯印綬,請求批准我辭職,歸回鄉里,以待壽終。”王莽告訴太皇太后下詔免去彭宣官職,讓他返回封國。王莽怨恨彭宣請求辭職,因而不按慣例賜給他黃金、安車、駟馬。彭宣在封國居住數年而逝世。

班固評論說:薛廣德能保住懸車的榮耀;平當不受封侯,明禮知恥;彭宣看到險境而中止做官,他們實在與苟且患失之輩截然不同!

八月二十七日戊午,任命右將軍王崇為大司空,光祿勳東海人馬宮被任命為右將軍,左曹、中郎將甄豐被任命為光祿勳。

九月初一日辛酉,中山王劉箕子即帝位,大赦天下。

平帝即位,時年九歲,太皇太后臨朝聽政,大司馬王莽主持朝政,百官統一聽命於王莽。王莽的權勢日漸上升,孔光憂慮懼怕,不知如何是好,就上奏請求辭職。王莽告訴太皇太后,說皇帝年幼,應當為他設置師傅,於是調孔光為平帝的太傅,位居四輔,兼給事中,管理皇宮宿衛、供養,出入禁中,掌管御用服飾、車馬、食物供給事務。任命馬宮為大司徒,甄豐為右將軍。

冬季,十月十二日壬寅,葬孝哀帝於義陵。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哀帝之死,王莽復職為大司馬,挾太皇太后之威,持多年韜晦贏得的虛譽,以及果決毒辣的手段,迅速攫取漢家政權,百官總己以聽,漢室已名存實亡。)

孝平皇帝上

元始元年(辛酉,1年)

春,正月,王莽風益州,令塞外蠻夷自稱越裳氏重譯獻白雉一、黑雉二。莽白太后下詔,以白雉薦宗廟。於是群臣盛陳莽功德:“致周成白雉之瑞;周公及身在而託號於周,莽宜賜號曰安漢公,益戶疇爵邑。”太后詔尚書具其事。莽上書言:“臣與孔、王舜、甄豐、甄邯共定策,今願獨條光等功賞,寢置臣莽,勿隨輩列。”甄邯白太后下詔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君有安宗廟之功,不可以骨肉故蔽隱不揚,君其勿辭!”莽覆上書固讓數四,稱疾不起;左右白太后,“宜勿奪莽意,但條孔光等”,莽乃肯起。二月,丙辰,太后下詔:“以太傅、博山侯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舜為太保,皆益封萬戶;左將軍、光祿勳豐為少傅,封廣陽侯。皆授四輔之職。侍中、奉車都尉邯封承陽侯。”四人既受賞,莽尚未起。群臣覆上言:“莽雖克讓,朝所宜章,以時加賞,明重元功,無使百僚元元失望!”太后乃下詔:“以大司馬、新都侯莽為太傅,幹四輔之事,號曰安漢公,益封二萬八千戶。”於是莽為惶恐,不得已而起,受太傅、安漢公號,讓還益封事,雲:“願須百姓家給,然後加賞。”群臣復爭,太后詔曰:“公自期百姓家給,是以聽之,其令公奉賜皆倍故。百姓家給人足,大司徒、大司空以聞。”莽復讓不受,而建言褒賞宗室群臣,立故東平王雲太子開明為王;又以故東平思王孫成都為中山王,奉孝王后;封宣帝耳孫信等三十六人皆為列侯田;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皆賜爵關內侯。又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無子而有孫若同產子者,皆得以為嗣;宗室屬未盡而以罪絕者,復其屬;天下吏比二千石以上年老致仕者,參分故祿,以一與之,終其身。下及庶民鰥寡,恩澤之政,無所不施。

莽既媚說吏民,又欲專斷,知太后老,厭政,乃風公卿奏言:“往者吏以功次遷至二千石,州部所舉茂材異等吏,率多不稱,宜皆見安漢公。又,太后春秋高,不宜親省小事”,令太后下詔曰:“自今以來,唯封爵乃以聞,他事安漢公、四輔平決。州牧、二千石及茂材吏初除奏事者,輒引入,至近署對安漢公,考故官,問新職,以知其稱否。”於是莽人人延問,密緻恩意,厚加贈送,其不合指,顯奏免之,權與人主侔矣。

置羲和官,秩二千石。

夏,五月,丁巳朔,日有食之。大赦天下。公卿以下舉敦厚能直言者各一人。

王莽恐帝外家衛氏奪其權,白太后:“前哀帝立,背恩義,自貴外家丁、傅,撓亂國家,幾危社稷。今帝以幼年復奉大宗為成帝后,宜明一統之義,以戒前事,為後代法。”六月,遣甄豐奉璽綬,即拜帝母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帝舅衛寶、寶弟玄爵關內侯。賜帝女弟三人號曰君,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

扶風功曹申屠剛以直言對策曰:“臣聞成王幼少,周公攝政,聽言下賢,均權布寵,動順天地,舉措不失;然近則召公不說,遠則四國流言。今聖主始免襁褓,即位以來,至親分離,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漢家之制,雖任英賢,猶援姻戚,親疏相錯,杜塞間隙,誠所以安宗廟,重社稷也。宜亟遣使者徵中山太后,置之別宮,令時朝見,又召馮、衛二族,裁與冗職,使得執戟親奉宿衛,以抑患禍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莽令太后下詔曰:“剛所言僻經妄說,違背大義!”罷歸田裡。

丙午,封魯頃公之八世孫公子寬為褒魯侯,奉周公祀;封褒成君孔霸曾孫均為褒成侯,奉孔子祀。

詔“天下女徒已論,歸家,出僱山錢,月三百。復貞婦,鄉一人。大司農部丞十三人,人部一州,勸農桑。”

秋,九月,赦天下徒。

【語譯】

漢平帝元始元年(辛酉,公元1年)

春季,正月,王莽諷諭益州刺史,命令邊塞外的蠻族自稱越裳氏部落,通過輾轉翻譯才語言相通,向漢朝獻上一隻白色的野雞,兩隻黑色的野雞。王莽稟報太后,請她下詔令,將一隻白色野雞進獻宗廟。因此,群臣極力讚美王莽的功德,稱王莽“像周公一樣,周公使成王獲得白色野雞的祥瑞。周公在世時,就賜號為周公,現在王莽也是安國定漢的大臣,應賜號為安漢公,增加封邑人戶,以與爵號相稱”。太皇太后下詔,令尚書詳細報告這件事的始末。王莽上奏說:“臣和孔光、王舜、甄豐、甄邯共同決策擁立今皇上,現在只希望讓孔光等人論功行賞,至於臣的一點些許貢獻,就不要和他們一起列舉。”甄邯奏請太皇太后下詔說:“‘不偏私,不偏袒,先王之道廣遠。’你有安邦定國的大功,不能因為你是我的骨肉親戚,就遮蓋隱瞞起來而不宣揚,請你不要推辭了。”王莽又上奏四次堅決推辭,甚至稱病不視事。左右大臣稟報太皇太后說:“最好不要強奪王莽的心意,只給孔光等人論功行賞吧。”王莽才肯入朝視事。二月二十八日丙辰,太皇太后下詔:“任命太傅、博山侯孔光為太師,車騎將軍、安陽侯王舜為太保,都增為萬戶侯;又任命左將軍、光祿勳甄豐為少傅,封為廣陽侯。他們三人都授予四輔的職位。封侍中、奉車都尉甄邯為承陽侯。”四人已經接受了封賞,而王莽還是稱病不起。群臣又上奏說:“王莽雖然謙讓,但朝廷應當彰明他的功績,及時予以獎賞,以表明重視首功之人,不要使百官和人民感到失望!”於是,太皇太后就下詔:“任命大司馬、新都侯王莽為太傅,主管四輔之事,號為安漢公,增封二萬八千戶。”於是,王莽假裝更加感到惶恐,害怕官職還要加高,不得已而抱病視事,接受太傅、安漢公的稱號,卻推辭增加封邑的賞賜。王莽說:“臣希望等待天下百姓都能自足之後才能接受加賞。”群臣又替王莽力爭,太后下詔說:“他自己期望等到天下百姓都能自給之後才接受加封,這可以聽從他,只有他的俸祿和歲時常賜著明在令,應當比往常增加一倍。等到天下百姓都能自給自足時,大司徒、大司空再行奏報。”王莽再次推辭,還是不肯接受兩倍俸祿,並建議表揚獎賞宗室群臣。因而,冊立已故東平王劉雲的太子劉開明為東平王;又,冊立已故東平思王劉宇的孫子劉成都為中山王,承奉中山孝王之後;封宣帝的曾孫劉信等三十六人都為列侯;又封太僕王惲等二十五人為關內侯。又命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凡沒有兒子而有孫子或同母兄弟的兒子的,都可承繼王位、爵位;皇宗近親支系的後代,因犯罪而被斷絕的,恢復其屬籍;全國俸祿二千石以上的高級官吏,因年老退休的,以原俸祿的三分之一作為退休金,直至死為止。下至平民百姓、鰥夫寡婦,都給以照顧,有關恩德之政,無不實施。

王莽既然已討好了全國的官員和民眾,就想要追求更高的獨斷權力。他知道太后年老,厭惡政事,就示意公卿上奏說:“從前官吏因功績按順序逐漸升到二千石的高官,以及部刺史所推薦的茂材異等的人被委任官職的,大多數是不稱職的,應當讓他們在被任命之前都去見安漢公,由安漢公親自考察。此外,太后年事已高,不適宜再親自過問小事。”並由太皇太后下詔說:“從今以後,只有封爵之事稟報給我,其他事情,可由安漢公、四輔公平處理。州牧、二千石以及茂材出身,第一次任職的、上疏奏事的,應該引進召見,一律直接到大內的官署晉謁安漢公,由安漢公考核他們前任的治績,並詢問到任後如何施政,從而瞭解他們是否稱職。”於是王莽對新任官員一一召見詢問,並向他們表示周到的恩情,還贈送豐厚禮品。對其中不迎合他的人,就公然奏報,予以免職。王莽的權勢與天子相當了。

設置羲和官職,官秩二千石。

夏季,五月初一日丁巳,發生日食。大赦天下。公卿以下官員各舉薦一位敦厚能直言的人。

王莽怕漢平帝外戚衛氏奪去他的權力,就稟告太后說:“先前哀帝登基,背離恩義,只信任自己外戚傅、丁二家,讓他們顯貴,因而擾亂了國家,幾乎使國家處於危險境地。如今漢平帝年幼,又繼承大宗而成為成帝之後,應當明示正統相承的大義,以防備再次出現從前的事情,併為後代所效法。”六月,派遣甄豐捧著璽綬,在中山國拜漢平帝的母親衛姬為中山孝王后,賜平帝舅父衛寶、衛玄為關內侯。賜漢平帝的三位妹妹尊號為君。他們都留居在中山國,不得來到京師。

扶風郡功曹申屠剛在對策中直言說:“臣聽說周成王年幼,周公旦攝政,能聽取直言,禮賢下士,均衡權力,廣施恩寵,作為順應天地之心意,舉措沒有過失。即便如此,朝內有召公的不滿;朝外諸侯有管、蔡、商、奄四國散佈沒有根據的惡語。如今皇上剛離襁褓,即位以後,就與親骨肉分離,外戚隔絕,使恩情不能相通。況且漢朝用人制度,即使任用優秀賢良人才,仍然要引進姻親,親疏交錯,堵塞空隙,這是用來安定宗廟,鞏固社稷的良策。應當趕快派遣使者徵召中山太后進京,安置於別宮,以使母子按時相見。再徵召馮、衛兩家來京,授予閒散的官職,讓他們能執持武器,親自擔任宮中的警衛,以抑制禍患的發生。這樣,上可安定國家,下可保全四輔。”王莽讓太皇太后下詔說:“申屠剛的話,是離經叛道的邪說,違背大義!”因此罷免申屠剛官職,令他回鄉裡。

六月二十日丙午,封魯頃公的八世孫公子姬寬為褒魯侯,承奉周公的祭祀。又封褒成君孔霸的曾孫孔均為褒成侯,承奉孔子的祭祀。

太皇太后下詔:“天下凡是被判刑的女子,准予釋放回家,令每月出三百錢,由官府僱人在山上伐木以自贖。每鄉推選一名貞節女子,免除她家的差役。派大司農部丞十三人,前往十三州,每人負責一州,鼓勵農婦耕織。”

秋季,九月,赦免天下囚犯。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王莽運用權術,給自己加號安漢公,又直接代替太皇太后主宰朝政,鋪平了逼宮篡位的道路。)

二年(壬戌,2年)

春,黃支國獻犀牛。黃支在南海中,去京師三萬裡。王莽欲耀威德,故厚遺其王,令遣使貢獻。

越嶲郡上黃龍游江中,太師光、大司徒宮等鹹稱“莽功德比周公,宜告祠宗廟”。大司農孫寶曰:“周公上聖,召公大賢,尚猶有不相說,著於經典,兩不相損。今風雨未時,百姓不足,每有一事,群臣同聲,得無非其美者?”時大臣皆失色。甄邯即時承製罷議者。會寶遣吏迎母,母道病,留弟家,獨遣妻子。司直陳崇劾奏寶,事下三公即訊。寶對曰:“年七十,悖眊,恩衰共養,營妻子,如章。”寶坐免,終於家。

帝更名衎。

三月,癸酉,大司空王崇謝病免,以避王莽。

夏,四月,丁酉,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勳甄邯為右將軍。

立代孝王玄孫之子如意為廣宗王,江都易王孫盱臺侯宮為廣川王,廣川惠王曾孫倫為廣德王。紹封漢興以來大功臣之後周共等皆為列侯及關內侯,凡百一十七人。

郡國大旱、蝗,青州尤甚,民流亡。王莽白太后:宜衣繒練,頗損膳,以示天下。莽因上書願出錢百萬,獻田三十頃,付大司農助給貧民。於是公卿皆慕效焉,凡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以口賦貧民。又起五里於長安城中,宅二百區,以居貧民。莽帥群臣奏太后言:“幸賴陛下德澤,間者風雨時,甘露降,神芝生,蓂莢、朱草、嘉禾,休徵同時並至。願陛下遵帝王之常服,復太官之法膳,使臣子各得盡歡心,備共養!”莽又令太后下詔,不許。每有水旱,莽輒素食,左右以白太后。太后遣使者詔莽曰:“聞公菜食,憂民深矣。今秋幸孰,公以時食肉,愛身為國!”

六月,隕石於鉅鹿二。

光祿大夫楚國龔勝、太中大夫琅邪邴漢以王莽專政,皆乞骸骨。莽令太后策詔之曰:“朕愍以官職之事煩大夫,大夫其修身守道,以終高年。”皆加優禮而遣之。

梅福知王莽必篡漢祚,一朝棄妻子去,不知所之。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姓名為吳市門卒雲。

秋,九月,戊申晦,日有食之,赦天下徒。

遣執金吾候陳茂諭說江湖賊成重等二百餘人皆自出,送家在所收事。重徙雲陽,賜公田宅。

王莽欲悅太后以威德至盛,異於前,乃風單于令遣王昭君女須卜居次雲入侍太后,所以賞賜之甚厚。

車師后王國有新道通玉門關,往來差近,戊己校尉徐普欲開之。車師后王姑句以當道供給使者,心不便也。普欲分明其界,然後奏之,召姑句使證之;不肯,系之。其妻股紫陬謂姑句曰:“前車師前王為都護司馬所殺,今久系必死,不如降匈奴!”即馳突出高昌壁,人匈奴。又去胡來王唐兜與赤水羌數相寇,不勝,告急都護,都護但欽不以時救助。唐兜困急,怨欽,東守玉門關;玉門關不內,即將妻子、人民千餘人亡降匈奴。單于受置左谷蠡地,遣使上書言狀曰:“臣謹已受。”詔遣中郎將韓隆等使匈奴,責讓單于;單于叩頭謝罪,執二虜還付使者。詔使中郎將王萌待於西域惡都奴界上。單于遣使送,因請其罪,使者以聞。莽不聽,詔會西域諸國王,陳軍斬姑句、唐兜以示之;乃造設四條,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奴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烏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使匈奴,班四條與單于,雜函封,付單于,令奉行;因收故宣帝所為約束封函還。時莽奏令中國不得有二名,因使使者以風單于,宜上書慕化,為一名,漢必加厚賞。單于從之,上書言:“幸得備藩臣,竊樂太平聖制。臣故名囊知牙斯,今謹更名曰知。”莽大說,白太后,遣使者答諭,厚賞賜焉。

莽欲以女配帝為皇后以固其權,奏言:“皇帝即位三年,長秋宮未建,掖庭媵未充。乃者國家之難,本從無嗣,配取不正,請考論《五經》,定取後禮,正十二女之義,以廣繼嗣,博採二王后及周公、孔子世、列侯在長安者嫡子女。”事下有司,上眾女名,王氏女多在選中者,莽恐其與己女爭,即上言:“身無德,子材下,不宜與眾女並採。”太后以為至誠,乃下詔曰:“王氏女,朕之外家,其勿採。”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守闕上書者日千餘人,公卿大夫或詣廷中,或伏省戶下,鹹言:“安漢公盛勳堂堂若此,今當立後,獨奈何廢公女,天下安所歸命?願得公女為天下母!”莽遣長史以下分部曉止公卿及諸生,而上書者愈甚。太后不得已,聽公卿採莽女。莽復自白:“宜博選眾女。”公卿爭曰:“不宜採諸女以貳正統。”莽乃白:“願見女。”

【語譯】

漢平帝元始二年(壬戌,公元2年)

春季,黃支國進貢犀牛。黃支國在南邊大海中,距離京師三萬裡。王莽想要炫耀威德,所以送給黃支國王以厚禮,讓黃支國王派使臣進貢。

越巂郡內出現黃龍在長江中游動,太師孔光、大司徒馬宮等都認為:“王莽的功德可以與周公相比,應該告祭宗廟。”大司農孫寶說:“周公是最高的聖人,召公是最大的賢人,他們兩人尚有嫌隙,顯明地記載於經典,但對兩人的聲譽並沒有損害。現在風雨失調,百姓貧困,每有一件小事,群臣異口同聲讚揚,恐怕有些失常吧!”當時大臣們都驚恐變色。甄邯立即宣佈,奉旨停止議論。正巧這時孫寶派遣府吏迎接母親,母親在途中患病,就留住在孫寶弟弟的家中,讓孫寶的妻子先到京師。司直陳崇藉此事彈劾孫寶,事情交由三公立即審訊,孫寶回答說:“我年已七十,老邁糊塗,供養母親的恩情衰退,只思慮妻子,和奏章所說一樣。”孫寶因此獲罪免職,病死家中。

漢平帝更名為劉衎。

三月二十一日癸酉,大司空王崇稱病辭職,是為了避讓王莽。

夏季,四月十六日丁酉,任命左將軍甄豐為大司空,右將軍孫建為左將軍,光祿勳甄邯為右將軍。

冊立代孝王劉參玄孫的兒子劉如意為廣崇王,江都易王劉非的孫子盱眙侯劉宮為廣川王,廣川惠王劉越的曾孫劉倫為廣德王。續封漢朝興起以來大功臣的後代周共等一百十七人為列侯或關內侯。

郡國發生大旱災、蝗災,青州尤為嚴重,人民流散逃亡。王莽稟報太后:宮中應該改穿沒有文采的絲服,大大減少膳食費,向天下人表示皇室節儉。王莽又乘機上書,願意捐錢一百萬,獻田三十頃,交歸大司農以賑濟貧民。於是,公卿大臣都仰慕而效法,共有二百三十人捐獻田宅,依照貧民人數而分給田宅。又在長安城裡建了五個裡坊,共有住宅二百所,用以安置貧民。然後,王莽率領群臣上奏太后說:“國家有幸,仰賴陛下的恩德,近來風雨適時,甘露下降,靈芝出現,蓂莢生長,朱草興旺,嘉禾茂盛,各種祥瑞,同時並至。希望陛下恢復穿帝王的正常服裝以及供應正常的膳食,使做臣子的各能竭盡歡心,精心奉養!”王莽又讓太皇太后下詔,表示推辭。每逢有水旱災害,王莽就吃素食。左右近臣就把這事稟報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派使臣詔令王莽說:“聽說安漢公只吃素食,真是為民眾憂心太深了。今年秋天,莊稼幸而豐收,你應當及時吃肉,為國家保養自己的身體。”

六月,有兩塊隕石墜落在鉅鹿縣。

光祿大夫楚國人龔勝、太中大夫琅邪人邴漢看不慣王莽專權,都請求辭職。王莽使太皇太后下策書說:“朕不能勉強把官職加到你們身上煩勞兩位大夫,你們可以按自己的意願修身守道,以終天年。”都給予兩人優厚的賜賞,遣送回鄉。

梅福覺察出王莽必定要篡奪漢朝政權,突然有一天拋棄家人出走,不知去向。後來,有人在會稽郡看到梅福,已更名換姓,在吳縣守門。

秋季,九月三十日戊申,發生日食。赦免天下囚犯。

派遣執金吾候陳茂去勸降江湖盜賊成重,成重等二百餘人都投降自首,把他們各自送回原籍安置。成重則遷到雲陽縣安頓,並賜給他公田和住宅。

王莽想讓太皇太后高興,說她的威望和恩德已達到頂點,是前無古人的,就暗示單于,讓單于派遣王昭君的女兒須卜居次雲入宮侍奉太后,因而對單于的賞賜非常豐厚。

車師後部有一條新道直通玉門關,往來交通比從前的大道要近,戊己校尉徐普想拓寬成大道。車師后王姑句認為他們正處於西域前往中原的要衝,若果拓寬成大道,擔心漢朝派往西域使者的供給全落在他們身上,因此心裡不願意。徐普想要勘明新道的路線分界,然後上奏朝廷,就召來姑句,讓他證明新道確較舊道為近,姑句不肯證實,徐普便將姑句扣押了。姑句的妻子股紫陬對姑句說:“從前車師前王被都護司馬所殺,現在你長久囚禁必死,不如投降匈奴!”當即疾馳突圍,衝出高昌壁,逃亡匈奴。就在此時,婼羌國的去胡來王唐兜與相鄰的赤水羌多次互相攻擊,唐兜不能取勝,就向西域都護告急,都護但欽沒有及時援助。唐兜被困危急,怨恨但欽不救援,就向東退走,想進入玉門關,而玉門關守將又不讓他進關,他只好率領妻子、百姓千餘人逃亡投降匈奴。單于收容他們後,安置在左谷蠡王所居住的地方。單于派出使臣到漢朝,把收容姑句、唐兜兩人情況據實上奏,說:“匈奴很謹慎地接受他們來降。”朝廷下詔遣中郎將韓隆等出使匈奴,指責單于不該收納他們。單于叩頭謝罪,並將姑句、唐兜拘捕起來,交給使者。漢朝又下詔派遣中郎將王萌在西域惡都奴的邊界上等待接受姑句、唐兜。單于派遣使者護送漢使押解姑句、唐兜到惡都奴,並代請朝廷寬恕他兩人被迫逃亡之罪。漢朝使節回到長安,向王莽轉告了單于的請求,王莽不理會,下詔召集西域各國國王來長安,陳列軍隊,當眾將姑句、唐兜斬首。為此,還制定了禁止匈奴接納降人的四項新的條例:第一,逃亡到匈奴的中國人;第二,逃亡投降匈奴的烏孫國人;第三,投降匈奴的西域諸國佩帶中國印綬的人;第四,投降匈奴烏桓國人。這四種人都不能接納。派遣中郎將王駿、王昌,副校尉甄阜、王尋出使匈奴,向單于頒佈四條新規定,將它與璽書同函封好,交付單于,命令單于遵照執行。並就此機會將過去宣帝所制定的約束匈奴的詔令加封收回。這時王莽上奏,要求下令命中原人不準取兩個字的名字,因而派遣使節暗示單于應當上書表示嚮往並接受教化,改為一個字的名字,漢朝一定加以優厚的賞賜。單于同意,就上奏說:“臣單于有幸能充當漢朝的藩國臣屬,私下為太平聖制而高興。臣原名囊知牙斯,現在恭敬更名為知。”王莽非常高興,稟報太皇太后,派遣使節到匈奴答覆知曉,並給單于以豐厚的獎賞。

王莽想將女兒嫁給漢平帝而成為皇后,用來鞏固自己的權力,就上奏說:“皇上即位已有三年,皇后尚未確定,掖庭陪嫁的女子也不夠數。以往國家的危難,在於皇帝無子,而皇帝無子,則是因為皇后的來路不正。請考查《五經》的有關記載,制定聘娶皇后的禮儀,使天子一娶十二人的規定納入正軌,以廣求繼嗣,多方採納殷、週二王的後裔,周公、孔子的後代,以及列侯在長安的嫡女。”太皇太后將此事交由主管官吏辦理,主管官吏呈上眾女名單,王氏的女子多數在被選的名冊裡。王莽害怕王氏其他女子和自己的女兒競爭,就上奏說:“我沒有高尚品德,女兒才能低下,因此她不適宜與眾女子一起參加挑選。”太后以為王莽是誠心實意謙虛,就下詔說:“王氏女子,是我的孃家人,就不必參加挑選。”庶民、諸生、郎吏以上官吏,守候在皇宮大門前上奏的,每天有一千多人。公卿、大夫有的來到殿廷之中,有的俯伏在省門之下,一致請求說:“安漢公有如此高顯盛大的功德,如今挑選皇后之時,為什麼偏偏要排除王莽的女兒入選呢?如此怎能讓天下歸心呢?臣等都希望安漢公的女兒做國母皇后。”王莽派遣長史以下官員分別佈置,勸阻公卿及諸生的請願。但上奏請求的人,反而增加很多。太皇太后無奈,就聽從公卿的請求,挑選王莽的女兒為皇后。王莽又為自己辯白說:“應當廣選眾女。”公卿們爭辯說:“不應當採納其他女子而有失正統。”王莽只好說:“好吧,讓我女兒接受朝廷的考察。”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王莽上欺太皇太后,下壓群臣,耍盡權術表演政治秀,沒有一個敢於直言的人勸阻,西漢國祚,走到了盡頭。)

【點評】

本卷有三大事件值得點評。其一,哀帝嬖倖董賢;其二,丞相王嘉之冤死;其三,王莽詐偽之術。分別討論如次。

一、哀帝嬖倖董賢。董賢是一個美男子,又天生一副媚骨,因其父董恭為御史,董賢得以為太子舍人,侍從哀帝劉欣。但直到哀帝即位兩年之後,董賢在殿下值班報時刻,才被哀帝發現,一見鍾情,立即升遷董賢,拜為黃門郎,不久又升為駙馬都尉侍中,出入宮禁,陪伴哀帝臥起,寵愛無比,董氏一門貴幸。哀帝升遷董賢之父為少府,賜爵關內侯。立董賢妹為昭儀,位次皇后。任命董賢弟為執金吾,董賢妻父為將作大匠。哀帝又詔令將作大匠用國家公款在皇家上林苑中給董賢蓋豪華宅第,董賢家中日用器物,乃至祭祀祖先器物費用,也由皇家供給。封董賢為高安侯,竟然在封策文中使用皇帝禪讓的命辭“允執其中”,而且哀帝竟然在一次宴會上因醉酒說出要禪位給董賢的話。哀帝昏庸到“不愛江山愛男寵”,西漢國祚弄到這個地步,不亡何待?柏楊讀史至此深深長嘆,寫下一段精彩評論,摘載以供欣賞。柏楊說:“劉欣先生跟董賢先生之間,是一種狂熱的同性戀。中國君王群中,劉欣不是唯一搞同性戀的君王,但他是為了同性戀,而把政府體制全部摧毀的君王。劉奭、劉驁,已把漢王朝蹂躪得奄奄一息,但官員人民效忠的慣性,仍在繼續,劉欣先生如果稍微有一點點正常,小心翼翼,收拾殘局,漢政府仍有維持下去的可能。然而,劉欣先生卻是個敗家子。任何一個富貴太久的家庭,最後必然要出個敗家子,把家產一掃而光。皇家的家產就是政權,這是中國傳統政治的悲劇——君王是一個擁有無限權威的司機,他如果決心把車開進萬丈深谷,誰都擋不住,誰都救不了。”西漢滅亡,社會階級矛盾還未到對立階級總爆發的程度,也就是爆發農民大起義的條件尚未成熟,而是統治階級自身腐朽,皇位繼承人一代不如一代,敗家子一個接一個,使劉氏自毀江山。這叫作“自作孽,不可活”。陰謀家王莽應運而生。

二、丞相王嘉之冤死。漢哀帝昏庸誤國,親近小人,遠離君子。哀帝濫賞濫殺,群臣恐懼,噤若寒蟬。自元帝、成帝以來,長時期的是非顛倒,黑白混淆,正氣衰弱,邪氣旺熾,到哀帝一朝,滿朝文武,鮮有直言者。丞相王嘉,雖然才幹平庸,尚保持一絲正氣,他僅僅兩次上奏密封奏摺,勸諫哀帝不要過分寵信董賢,拒絕執行給董賢、傅宴、傅商、鄭業增加采邑。既非國家大政,又非當朝直諫,僅僅是提了一點正確建議,哀帝就要賜死王嘉。王嘉拒絕服毒自殺,拍案而起,對部屬說,自己有幸位居三公,如果奉職不謹慎,辜負了國家的重託,應該公開伏法受死,用以昭示百姓。身為丞相,難道要像一個婦人服毒自盡嗎?何等慷慨,何等自信,氣衝斗牛。王嘉理直氣壯接受審判,是對昏庸哀帝權威的挑戰。王嘉知道必死,但他要死個明白,讓天下人知道他的冤。於是哀帝更加憤恨,立即組織五位大臣會審,成立特別法庭,定要把王嘉打成鐵案,給他羅織罪狀。光祿大夫孔光指控“王嘉背叛國家,欺騙主上,大逆不道”,無限上綱上線。享有一代賢才美譽的孔光,原是一個偽君子。五大臣合議庭據此審問王嘉,王嘉一一駁斥。所謂“叛國罪”,指的是梁相等三人在審理東平王劉雲案件時,沒有按照哀帝旨意誣枉劉雲,王嘉替三人說了幾句公道話,被孔光上綱上線為不與哀帝同一條心,就是“背叛國家、欺騙主上”,自然是“大逆不道”之罪。議郎龔、永信少府猛認為罷官就夠了。五大臣只能按孔光定的調子判王嘉大逆之罪,卻又說不出道理。於是問王嘉:“照你的說法,我們如何定你的罪。”然後就刑訊逼供。王嘉自己認罪說:“我身為丞相,不能除掉奸邪,進用賢才,這就是辜負國家的罪。”五大臣問:“奸臣是誰,賢才是誰?”王嘉說:“奸臣是董賢,賢臣是孔光、何武。”說完絕食二十餘日死於獄中。

王嘉經過堂堂正正的五大臣會審,但沒有討回清白,仍然蒙冤而死。這說明專制集權制度下的司法,權大於法,沒有公正可言。王嘉身為丞相,為百官之長,但他的權力大不過皇上,皇上要他死,他就得死,他不服毒好好死,就叫他皮開肉綻橫死、餓死。權臣專政,奸佞當道,當官的貪贓,那老百姓就沒活頭了。這是審理王嘉這場滑稽戲帶給人們的思考。

此外,相映成趣的是,王嘉說孔光是一代賢才,而恰恰是這個享有虛譽的賢才說話最毒,他揣摩哀帝心思,為哀帝代言,必置王嘉於死地。後來孔光又阿附王莽,分享了一杯篡國殘羹。那麼王嘉為何說孔光是一代賢才呢?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孔光雖然虛偽奸猾,但還不是奸險陰毒之人。孔光圓滑世故,是根牆頭草,他只是苟且偷生要自保。孔光給王嘉上綱上線,是要奪他的相位。孔光損人利己,當然是壞;奸險陰毒之人,損人不利己,壞中之壞。二是,當時賢人隱蔽,孔光雖壞,當不是壞中之壞。王嘉直臣,在矮子裡拔將軍,為國家惜才,美言孔光,可以說是以德報怨了。

孔光可鄙,王嘉可嘉。王嘉之死,惜哉!冤哉!

三、王莽詐偽之術。元、成、哀三代昏君,把西漢王朝弄得國將不國。恰好王莽姑母王政君為漢元帝皇后,生子成帝劉驁,她又高壽,經歷元、成、哀、平四朝,身份屢變,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皇帝死後,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就成為皇室政權的象徵,享有極高的威望,在新舊兩君交替之際代掌皇權。王政君生性賢淑,才能平庸,不喜好專權,這一切為王莽篡漢提供了條件。王莽是一個野心家和政治家,他的才幹當世莫及。王莽類似曹操,從小就有心機,成年後深謀遠慮,每下一步棋都有精確計算。王莽對上討好王政君,對下沽名釣譽,獲取好名聲,待士卑恭謙讓,在朝中有好人緣。王莽兄早死,有子名王光,王莽恩養視如己出。王光為博士弟子,王莽在休息日親自帶上羊肉、美酒慰問王光的老師,一併慰問王光的同學,博取好名聲。哀帝即位,王莽受到哀帝外戚傅氏集團的排擠,一度罷官歸第。王莽閉門謝客,韜光養晦。他的次子王獲殺奴,王莽令其子償命自殺,表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王莽這樣做,就事件本身而言無可指責,但他將其作為攫取政權的手段,不僅殘忍,而且狡詐。哀帝死後,王政君立即召王莽入京,官復大司馬,奪了董賢的權,王莽的兇殘本性立刻顯露無遺。他逼殺董賢,打擊政敵,誅殺斥逐傅氏、丁氏外戚集團及廢皇后趙飛燕等。這些亂國嬖倖和外戚,當然應當剷除,不過王莽是帶著報復心理的,手段殘忍。對潛在政敵王莽也毫不手軟。紅陽侯王立是太皇太后王政君親弟,並無過錯,王莽擔心王立說自己壞話,把他排斥出京。大司徒何武、大司空彭宣、大司農孫寶稍有不滿,王莽就罷了他們的官。丞相孔光,原本是見風使舵之徒,由於他的名聲高,王莽也要排斥,讓他去做小皇帝的師傅,明升暗降,奪其實權。王莽在排斥異己的同時,安插私黨,王舜、王邑、甄豐、甄邯、崔發、陳崇等小人受到重用。王莽還利用王政君依賴他的心理,動不動就稱病不辦公,讓群臣三請,王政君遷就,冠冕堂皇地達到自己的目的。王莽送女兒入宮是一個最典型的例證。本來王莽有絕對權威讓太皇太后王政君出面給小皇帝平帝指婚,直選自己的女兒。王莽不這樣做,他發令公選,讓太后、大臣來評選一個最優秀的女子。王莽自知他的女兒不夠條件,卻偏要用這樣的方式把女兒送進宮中,既撈取公正之名,又宣揚了他的女兒是絕對的天下第一。王莽的辦法是,自己的女兒不參選,鬧得大臣不幹,三番五次上書太皇太后要求王莽之女參選。如此一番折騰,誰還敢送女參選?於是王莽之女大搖大擺以天下第一優秀女子身份堂皇入宮為皇后。明明是王莽自己要做安漢公,卻讓群臣三請,自己多次謙讓才肯答應。王莽每謙讓一次,就在篡國之路上前進了一步,謙讓得越厲害,奪取的權力就越多。如此詐偽之術,說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人,亦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