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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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周紀四

周赧王十八年至四十二年

(前297—前273年)

起閼逢困敦(甲子,前297年),盡著雍困敦(戊子,前273年),凡二十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297年,訖公元前273年,凡二十五年,當週赧王十八年至赧王四十二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有七個方面:其一,楚懷王與趙武靈王以悲劇謝幕,使人嘆惋。楚懷王曾為六國合縱盟主,因貪利誤聽張儀邪說,最終入秦不返,客死於秦。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滅中山,假稱使臣入秦考察,何其壯也!晚年廢長立少,導致趙國內亂,餓死沙丘,又何其昏也!其二,宋康王、齊湣王窮兵黷武而喪生,宋國破,齊國亦差點滅亡。其三,田單復齊,因功高震主一度遭齊襄王疏遠,後襄王納諫,君臣相知如初。其四,藺相如使秦,不辱君命,完璧歸趙,澠池之會勇折秦昭襄王,退讓廉頗演繹出將相和的歷史佳話。其五,燕惠王信讒,又中齊反間計,逐走樂毅,失人才使燕國從此衰弱不振。其六,秦將白起嶄露頭角,用兵野蠻,破趙魏聯軍的華陽之戰,殺魏降卒十三萬,沉趙卒二萬於河。其七,春申君上書秦昭襄王,說秦親楚以圖韓、魏,避免了秦、韓、魏聯合攻楚。楚懷王與頃襄王兩代屈身事仇,到春申君上書,反映了東方六國爭相事秦,以苟延時日,從此張儀連橫之策得勢。

赧王中

十八年(甲子,前297年)

楚懷王亡歸。秦人覺之,遮楚道。懷王從間道走趙。趙主父在代,趙人不敢受。懷王將走魏,秦人追及之,以歸。

魯平公薨,子緡公賈立。

十九年(乙丑,前296年)

楚懷王發病,薨於秦,秦人歸其喪。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

齊、韓、魏、趙、宋同擊秦,至鹽氏而還。秦與韓武遂、與魏封陵以和。

趙主父行新地,遂出代,西遇樓煩王於西河而致其兵。

魏襄王薨,子昭王立。

韓襄王薨,子釐王咎立。

二十年(丙寅,前295年)

秦尉錯伐魏襄城。

趙主父與齊、燕共滅中山,遷其王於膚施。歸,行賞,大赦,置酒,酺五日。

趙主父封其長子章於代,號曰安陽君。

安陽君素侈,心不服其弟。主父使田不禮相之。李兌謂肥義曰:“公子章強壯而志驕,黨眾而欲大,田不禮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陰謀。夫小人有欲,輕慮淺謀,徒見其利,不顧其害,難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而禍之所集。子何不稱疾毋出而傳政於公子成,毋為禍梯,不亦可乎!”肥義曰:“昔者主父以王屬義也,曰:‘毋變而度,毋易而慮,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子則有賜而忠我矣。雖然,吾言已在前矣,終不敢失!”李兌曰:“諾,子勉之矣!吾見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

李兌數見公子成以備田不禮。肥義謂信期曰:“公子章與田不禮聲善而實惡,內得主而外為暴,矯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今吾憂之,夜而忘寐,飢而忘食,盜出入不可以不備。自今以來,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以身先之,無故而後王可入也。”信期曰:“善。”

主父使惠文王朝群臣而自從旁窺之,見其長子傫然也,反北面為臣,詘於其弟,心憐之,於是乃欲分趙而王公子章於代。計未決而輟。主父及王遊沙丘,異宮,公子章、田不禮以其徒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高信即與王戰。公子成與李兌自國至,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難,殺公子章及田不禮,滅其黨。公子成為相,號安平君;李兌為司寇。是時惠文王少,成、兌專政。

公子章之敗也,往走主父,主父開之。成、兌因圍主父。公子章死,成、兌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吾屬夷矣!”乃遂圍之,令:“宮中人後出者夷!”宮中人悉出。主父欲出不得,又不得食,探雀鷇而食之。三月餘,餓死沙丘宮。主父定死,乃發喪赴諸侯。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後得吳娃,愛之,為不出者數歲。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之。吳娃死,愛弛;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

秦樓緩免相,魏冉代之。

【語譯】

周赧王十八年(甲子,公元前297年)

楚懷王逃回楚國,秦國人發覺後,便在他迴歸的路上攔截。楚懷王從偏僻的小路逃到趙國。趙主父正在代地,趙國官員不敢接納楚懷王,楚懷王將要逃往魏國,秦國人追了上來,把楚懷王帶回秦國。

魯平公死了,兒子姬賈繼位為魯緡公。

周赧王十九年(乙丑,公元前296年)

楚懷王發病,死在秦國,秦國人把楚懷王靈柩送回楚國。楚國人都十分悲痛,像哀傷自己的親人一樣。各諸侯國對秦國非常不滿。

齊國、韓國、魏國、趙國、宋國一起出兵攻打秦國,到了鹽氏邑後便各自撤退班師。秦國把武遂歸還韓國,把封陵歸還給魏國,以求講和。

趙主父視察剛剛滅掉的中山國地方,於是離開代郡,在西行到西河郡途中遇見樓煩王,就招收一批樓煩的士兵。

魏襄王死了,他的兒子繼位為魏昭王。

韓襄王死了,他的兒子咎繼位為韓僖王。

周赧王二十年(丙寅,公元前295年)

秦國國尉司馬錯帶兵攻打魏國的襄城。

趙主父與齊國、燕國共同滅掉了中山國,把中山王遷徙到膚施縣。主父回到趙國後,論功行賞,大赦罪人,允許全國民眾大擺酒宴慶祝,歡樂相聚五天。

趙主父將他的大兒子趙章封到代郡,號稱安陽君。

安陽君素來奢侈驕橫,對他的弟弟繼位為王心中不服,主父派田不禮輔佐安陽君。李兌對肥義說:“公子章強悍而意氣驕橫,黨羽多而貪慾大,田不禮為人殘忍好殺又驕橫,這兩個人互相勾結,很投緣,一定會策劃陰謀。小人有了貪慾,便會思慮輕浮、謀劃淺薄,只看到能獲利,不顧及將會發生的危害和後果,災難一定很快就會到來。先生肩負重任而且權勢大,將是動亂的起點也是災禍指向的終點。先生何不託病讓出權力交給公子成,不要成為招禍的階梯,不也是很好的嗎?”肥義說:“先前主父把新王託付給我,對我說:‘不要改變你的氣度,不要改變你的思慮,堅持到底,永不變心,直到離開人世!’我肥義拜了又拜,才接受了主父委託的使命,還特地做了記錄,如今因害怕田不禮發動禍亂而忘掉我自己的誓言,變節忘恩,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事了。俗話說:‘如果死了的人重新活過來,活著的人面對也沒有慚愧。’我想保全我的誓言,怎能只考慮保全生命呢!你已經賜教於我真心為我好,儘管如此,我已有誓言在先,絕不背棄自己的諾言。”李兌說:“好,那你自己保重吧,我能見到您今年為止了。”說完,李兌流著眼淚離開了。

李兌多次與公子成見面,商議防備田不禮。肥義對信期說:“公子章與田不禮話說得好聽,實際上十分險惡,由於內有主父做靠山,所以在外十分暴戾,假傳主父命令,突然一天發動政變,他們是做得出來的。如今使我十分憂慮,夜晚睡不著覺,餓了吃不下飯,竊國大盜在主父身邊,不得不防啊。從今以後,凡有人來宣召大王的一定要先來見我,我要親自先去看一看,沒有什麼異常情況,大王才可進去。”信期說:“好。”

主父在惠文王朝見群臣時自己在旁邊察看,他看到自己的長子公子章頹喪的樣子,反而北面行禮,屈尊於他的弟弟,心裡可憐他,便想把趙國分割給他,讓他在代地為王,但這計劃沒有最終決定就停止了。主父同惠文王在沙丘巡遊,不住在一個宮裡,公子章、田不禮便發動自己的黨徒作亂,假託主父的命令召見惠文王。肥義按照預先的商定,先進去見公子章,結果被他們殺死。高信便與惠文王同公子章的黨徒們交戰,公子成和李兌從國都邯鄲趕到,於是便調動四邑的官兵入宮平定暴亂,殺死了公子章和田不禮,滅了他們的黨徒。公子成為國相,號稱安平君,李兌為司寇。這時惠文王年輕,公子成、李兌便掌握朝政。

公子章戰敗時,逃往主父的行宮,主父打開宮門接納他。公子成、李兌因此包圍了主父行宮。公子章被殺後,公子成和李兌商量說:“由於公子章作亂,我們包圍了主父行宮;如果現在就撤走官兵,那麼我們就要被加罪滅掉了!”於是繼續圍住主父行宮,並下令:“宮中最後出來的要殺頭!”宮中的人全都出來了。主父想出宮卻被禁止,在宮中沒有食物,只好捕捉待哺的幼鳥充飢,拖了三個月,主父餓死在沙丘宮。斷定主父確實死了,就給各諸侯國發出訃告。主父最初把長子立為太子,後來娶得吳娃,十分寵愛,因此幾年都不出宮門。吳娃生了兒子趙何,主父就廢了太子章而立趙何為太子。吳娃死了之後,主父對太子何也就不那麼偏愛了;心裡憐憫原來的太子章,便想把趙何、趙章兩人都立為王,但又猶豫不決,因此便發生了暴亂。

秦國樓緩被免去相位,魏冉代替樓緩為國相。

(以上為第一部分,有兩大歷史事件:一是楚懷王客死於秦,二是趙武靈王因內亂餓死在沙丘。楚懷王曾為六國盟主,因貪地而絕齊親秦,乃至入秦不返;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滅中山,因廢長立幼導致趙國內亂,兩王均以悲劇終,令人嘆惜。)

二十一年(丁卯,前294年)

秦敗魏師於解。

二十二年(戊辰,前293年)

韓公孫喜、魏人伐秦。穰侯薦左更白起於秦王以代向壽將兵,敗魏師、韓師於伊闕,斬首二十四萬級,虜公孫喜,拔五城。秦王以白起為國尉。

秦王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願王之飭士卒,得一樂戰!”楚王患之,乃復與秦和親。

二十三年(己巳,前292年)

楚襄王迎婦於秦。

臣光曰:甚哉秦之無道也,殺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競也,忍其父而婚其仇!烏呼,楚之君誠得其道,臣誠得其人,秦雖強,烏得陵之哉!善乎荀卿論之曰:“夫道,善用之則百里之地可以獨立,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仇人役。”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

秦魏冉謝病免,以客卿燭壽為丞相。

二十四年(庚午,前291年)

秦伐韓,拔宛。

秦燭壽免。魏冉復為丞相,封於穰與陶,謂之穰侯。又封公子巿於宛,公子悝於鄧。

二十五年(辛未,前290年)

魏人河東地四百里、韓入武遂地二百里於秦。

魏芒卯始以詐見重。

二十六年(壬申,前289年)

秦大良造白起、客卿錯伐魏,至軹,取城大小六十一。

二十七年(癸酉,前288年)

冬,十月,秦王稱西帝,遣使立齊王為東帝,欲約與共伐趙。蘇代自燕來,齊王曰:“秦使魏冉致帝,子以為何如?”對曰:“願王受之而勿稱也。秦稱之,天下安之,王乃稱之,無後也。秦稱之,天下惡之,王因勿稱,以收天下,此大資也。且伐趙孰與伐桀宋利?今王不如釋帝以收天下之望,發兵以伐桀宋,宋舉則楚、趙、梁、衛皆俱矣。是我以名尊秦而令天下憎之,所謂以卑為尊也。”齊王從之,稱帝二日而復歸之。十二月,呂禮自齊入秦。秦王亦去帝,複稱王。

秦攻趙,拔杜陽。

二十八年(甲戌,前287年)

秦攻趙,拔新垣、曲陽。

二十九年(乙亥,前286年)

秦司馬錯擊魏河內。魏獻安邑以和,秦出其人歸之魏。

秦敗韓師於夏山。

宋有雀生[1]於城之陬。史佔之曰:“吉。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宋康王喜,起兵滅滕,伐薛,東敗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與齊、魏為敵國,乃愈自信其霸。欲霸之亟成,故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滅之,以示威服鬼神。為長夜之飲於室中,室中人呼萬歲,則堂上之人應之,堂下之人又應之,門外之人又應之,以至於國中,無敢不呼萬歲者。天下之人謂之“桀宋”。齊湣王起兵伐之,民散,城不守。宋王奔魏,死於溫。

三十年(丙子,前285年)

秦王會楚王於宛,會趙王於中陽。

秦蒙武擊齊,拔九城。

齊湣王既滅宋而驕,乃南侵楚,西侵三晉,欲並二週,為天子。狐咺正議,斫之檀衢。陳舉直言,殺之東閭。

燕昭王日夜扶循其人,益以富實,乃與樂毅謀伐齊。樂毅曰:“齊,霸國之餘業也,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如約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別使使者連楚、魏,且令趙啖秦以伐齊之利。諸侯害齊王之驕暴,皆爭合謀與燕伐齊。

三十一年(丁丑,前284年)

燕王悉起兵,以樂毅為上將軍。秦尉斯離帥師與三晉之師會之。趙王以相國印授樂毅,樂毅並將秦、魏、韓、趙之兵以伐齊。齊湣王悉國中之眾以拒之,戰於濟西,齊師大敗。樂毅還秦、韓之師,分魏師以略宋地,部趙師以收河間。身率燕師,長驅逐北。劇辛曰:“齊大而燕小,賴諸侯之助以破其軍,宜及時攻取其邊城以自益,此長久之利也。今過而不攻,以深入為名,無損於齊,無益於燕而結深怨,後必悔之。”樂毅曰:“齊王伐攻矜能,謀不逮下,廢黜賢良,信任諂諛,政令戾虐,百姓怨懟。今軍皆破亡,若因而乘之,其民必叛,禍亂內作,則齊可圖也。若不遂乘之,待彼悔前之非,改過恤下而撫其民,則難慮也。”遂進軍深入。齊人果大亂失度,湣王出走。樂毅入臨淄,取寶物、祭器,輸之於燕。燕王親至濟上勞軍,行賞饗士,封樂毅為昌國君,遂使留徇齊城之未下者。

齊王出亡之衛,衛君闢宮舍之,稱臣而共具。齊王不遜,衛人侵之。齊王去奔鄒、魯,有驕色,鄒、魯弗內,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求齊,因為齊相。淖齒欲與燕分齊地,乃執湣王而數之曰:“千乘、博昌之間,方數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曰:“知之。”“嬴、博之間,地坼及泉,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當闕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則聞其聲,王知之乎?”曰:“知之。”淖齒曰:“天雨血沾衣者,天以告也;地坼及泉者,地以告也;有人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天、地、人皆告矣,而王不知誡焉,何得無誅!”遂弒王於鼓裡。

【語譯】

周赧王二十一年(丁卯,公元前294年)

秦軍在解地打敗了魏軍。

周赧王二十二年(戊辰,公元前293年)

韓國的公孫喜聯合魏國攻打秦國。秦國穰侯向秦昭襄王推薦左更白起取代向壽領兵,在伊闕打敗魏、韓聯軍,斬殺二十四萬人,活捉公孫喜,攻佔了五座城邑。秦昭襄王晉升白起為國尉。

秦昭襄王送信給楚頃襄王說:“楚國背叛了秦國,秦國將要聯合諸侯各國攻打楚國,希望整頓好士兵,痛快地打一仗。”楚頃襄王害怕了,重新與秦國修好。

周赧王二十三年(己巳,公元前292年)

楚頃襄王從秦國迎婦成姻。

臣司馬光說:秦國的蠻橫無道真是太過分了,害死楚懷王又威逼懷王的兒子頃襄王;楚國軟弱不爭氣,忍下殺父之仇,反與有仇的秦國通婚!唉,楚國國君假如真能治理國家,任用的大臣又都是賢能的人,那麼秦國雖然強大,又怎能隨意欺凌楚國呢!荀卿評論說得好:“治國的方略,用得恰當,即使百里小國也可以獨立天下,用得不恰當,像楚國擁有六千里土地的國家也會被仇敵國家奴役。”所以人主若不全心講求治國的方略,空有極大的權勢,這恰是危險的原因。

秦國的魏冉稱病辭去丞相職務,以客卿燭壽為丞相。

周赧王二十四年(庚午,公元前291年)

秦軍攻打韓國,奪取了宛邑。

秦國燭壽被免去丞相職位。魏冉復出任丞相,秦封給他穰和陶兩地,稱為穰侯。秦昭襄王又把宛封給公子,把鄧封給公子悝。

周赧王二十五年(辛未,公元前290年)

魏國把河東四百里土地獻給秦國,韓國把武遂二百里土地獻給秦國。

魏國的芒卯以詐術而被重用。

周赧王二十六年(壬申,公元前289年)

秦國的大良造白起、客卿司馬錯攻打魏國,抵達軹地,奪取大小城邑六十一座。

周赧王二十七年(癸酉,公元前288年)

冬季,十月,秦昭襄王自稱西帝,遣使擁立齊湣王為東帝,想與齊國共同攻打趙國。蘇代從燕國來到齊國,齊湣王問他:“秦王派魏冉來約請我為東帝,你的意見如何?”蘇代回答說:“希望齊王您接受稱帝的名義,但不立即稱帝。秦王先稱帝,如果天下安然無事,那時齊王您再稱帝也不算晚。秦王先稱帝,如果天下的人都厭惡他,您由於沒有稱帝,趁此收攬天下的人心,這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啊!況且攻打趙國與攻打和夏桀一樣有惡名的宋國相比,哪個更有利可圖呢?現今齊王您不如放棄帝號以贏得諸侯的信任,調動軍隊去攻伐暴桀的宋國,征服宋國後,楚國、趙國、魏國、衛國都會恐懼。這是我齊國以尊秦為名,實際是讓天下的人憎恨秦王,正是我們以卑為尊的計策啊。”齊湣王聽從蘇代的意見,稱帝兩天後又改稱為王。十二月,呂禮從齊國回到秦國,秦昭襄王也去掉帝號,又改稱為王。

秦軍攻打趙國,攻克杜陽。

周赧王二十八年(甲戌,公元前287年)

秦軍攻打趙國,奪取了新垣和曲陽。

周赧王二十九年(乙亥,公元前286年)

秦國派司馬錯進攻魏國的河內。魏國獻出安邑求和,秦國將安邑百姓驅趕回魏國。

秦軍在夏山打敗韓軍。

宋國發生麻雀在城牆角落裡孵生出鳥的怪事。掌管卜筮的太史對此進行占卜說:“這是吉兆。小鳥孵生出了大鳥,宋國一定會稱霸天下。”宋康王很高興,便出兵去攻打滕國,征伐薛邑,向東打敗齊國,奪取五座城邑;向南進攻打敗楚國,奪取了三百里的地方;又西進魏軍,與齊國、魏國相敵對。於是更加自信能成為霸主,一心想要儘快成就霸業,因此箭射蒼天,笞擊大地;砍殺社稷神主,並把它焚燬,以顯示威力能壓服鬼神。又在宮中徹夜飲酒作樂,宮中的人高呼萬歲,大堂上的人應聲高呼,大堂下面的人又應聲高呼,在門外的人又應聲高呼,以至在整個國都內,沒有人敢不高呼萬歲的。天下的人稱他為昏暴的“桀宋”。齊湣王出兵攻伐宋康王,宋國百姓四處逃散,都城失守,宋康王便逃奔到魏國,死在溫邑。

周赧王三十年(丙子,公元前285年)

秦昭襄王在宛縣與楚頃襄王會盟,在牛陽邑與趙惠文王會盟。

秦將蒙武率軍攻打齊國,奪取了九座城邑。

齊湣王滅了宋國之後十分驕橫,於是南進侵犯楚國,西進侵犯趙、魏、韓三國,又想併吞東周和西周,最後做天子。狐咺,被湣王殺死拋屍在檀臺的要道上。陳舉直言進諫,被殺死在齊都的東門外。

燕昭王日夜安撫百姓,國家因此更加富強殷實,便與樂毅商量攻伐齊國。樂毅說:“齊國保留有春秋稱霸以來的雄厚基業,地方大,人口多,我燕國單獨去攻打是不容易的。大王你一定要攻打它,不如聯合趙國及楚國、魏國共同討伐。”於是派樂毅去邀請趙國,另外派使者聯絡楚國、魏國,又讓趙國出面以伐齊有大利來引誘秦國。諸侯各國都害怕齊湣王的驕橫強暴,都爭著與燕國結盟攻打齊國。

周赧王三十一年(丁丑,公元前284年)

燕昭王大舉出兵討伐齊國,任命樂毅為上將軍。秦國派出名叫斯離的國尉統帥軍隊與魏、韓、趙三國的軍隊會合。趙惠王還把趙國相印交給了樂毅,樂毅統領秦、魏、韓、趙各國的軍隊去攻打齊國。齊湣王出動全國兵力抵抗各國聯軍,雙方在濟水的西岸大戰,齊軍大敗。樂毅送走秦、韓兩國軍隊,分派魏國軍隊去進攻原宋國的土地,部署趙國軍隊收取河間地方,自己率領燕國軍隊長驅直入,追擊潰亂的齊軍。燕軍將領劇辛說:“齊國大,燕國小,依靠諸侯各國軍隊的幫助才打敗了齊軍,應該及時攻取它的邊境城邑來擴大燕國領土,這是長久之利啊。現今只是行軍繞過齊國的城邑而不攻佔它,名為深入齊國腹地,實際上對齊國沒有什麼損害,對燕國沒有好處卻又結下深仇,日後一定會後悔的。”樂毅說:“齊王誇耀個人的功勞和才能,剛愎自用,不與下屬溝通,廢黜賢良人士不用,信任阿諛奸詐之徒,政令暴虐,百姓怨恨,現今齊軍失敗潰散,如果乘勝追擊,齊國百姓一定會叛亂,禍亂將在齊國內部興起,那麼齊國就可以佔領了。如果不在這時乘勢前進,等到齊王悔悟過失,改正錯誤,關心和安撫他的民眾,到那時形勢的發展就難以預料了。”於是繼續進軍深入齊國。齊國百姓果然大亂,不遵守法制的約束,齊湣王只得逃走。樂毅進入臨淄,掠取齊國的寶物、祭器,運送到燕國。燕昭王親自到濟水上慰勞軍隊,論功行賞犒勞士卒;封樂毅為昌國君,並讓樂毅留在齊國繼續攻打那些尚未攻下的城邑。

齊湣王逃往衛國,衛國國君讓出宮室給他居住,向他稱臣,供奉酒食器具。齊湣王傲慢不遜,衛國人氣憤地攻擊他。齊湣王離開衛國,投奔鄒國、魯國,態度依舊自高自大,鄒國、魯國不接納他,齊湣王於是逃到莒邑。楚國派淖齒率領軍隊援助齊國,被任命為齊國國相。淖齒想與燕國瓜分齊國領土,便囚禁了齊湣王,當面數落他的罪狀說:“千乘和博昌之間方圓幾百裡地,天降血雨沾溼了百姓的衣裳,齊王你知道嗎?”齊湣王說:“知道的。”又問:“在嬴和博之間,大地裂開的深溝直達泉水湧出的地方,齊王你知道嗎?”齊湣王回答說:“知道。”又問:“有人對著闕門哭泣,當人們到闕門去尋找時見不到人,離開闕門時又能聽到哭泣的聲音,你知道嗎?”齊湣王回答說:“知道。”淖齒說:“天降血雨沾溼人們的衣裳,是天給你的警告;大地裂開深溝直達泉水湧出的地方,是大地給你的警告;有人對著闕門哭泣,是人給你的警告。天、地、人都警告了,而齊王你卻不知道自我約束、警戒,怎麼能說你不該死呢!”於是在鼓裡地方殺害了齊湣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宋康王、齊湣王窮兵黷武而喪生。)

荀子論之曰:國者,天下之利勢也。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及其綦也,索為匹夫,不可得也。齊湣、宋獻是也。

故用國者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

挈國以呼禮義,而無以害之。行一不義,殺一無罪,而得天下,仁者不為也。擽然扶持心、國且若是其固也。之所與為之者,之人則舉義士也。之所以為布陳於國家刑法者,則舉義法也。主之所極然,帥群臣而首向之者,則舉義志也。如是,則下仰上以義矣,是基定也。基定而國定,國定而天下定。故曰:以國濟義,一日而白,湯、武是也,是所謂義立而王也。

德雖未至也,義雖未濟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刑、賞已諾信於天下矣,臣下曉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陳,雖睹利敗,不欺其民;約結已定,雖睹利敗,不欺其與。如是,則兵勁城固,敵國畏之;國一綦明,與國信之。雖在僻陋之國,威動天下,五伯是也。是所謂信立而霸也。

挈國以呼功利,不務張其義、齊其信,唯利之求,內則不憚詐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則不憚詐其與而求大利焉。內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則臣下百姓莫不以詐心待其上矣。上詐其下,下詐其上,則是上下析也。如是,則敵國輕之,與國疑之,權謀日行而國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齊湣、薛公是也。故用強齊,非以修禮義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綿綿常以結引馳外為務。故強,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詘秦,北足以敗燕,中足以舉宋,及以燕、趙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國亡,為天下大戮,後世言惡則必稽焉。是無他故焉,唯其不由禮義而由權謀也。

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善擇者制人,不善擇者人制之。

樂毅聞晝邑人王蠋賢,令軍中環晝邑三十里無人。使人請蠋,蠋謝不往。燕人曰:“不來,吾且屠晝邑!”蠋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國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吾與其不義而生,不若死!”遂經其頸於樹枝,自奮絕脰而死。燕師乘勝長驅,齊城皆望風奔潰。樂毅修整燕軍,禁止侵掠,求齊之逸民,顯而禮之。寬其賦斂,除其暴令,修其舊政,齊民喜悅。乃遣左軍渡膠東、東萊;前軍循泰山以東至海,略琅邪;右軍循河、濟,屯阿、鄄以連魏師;後軍旁北海以撫千乘;中軍據臨淄而鎮齊都。祀桓公、管仲於郊,表賢者之閭,封王蠋之墓。齊人食邑於燕者二十餘君,有爵位於薊者百有餘人。六月之間,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

秦王、魏王、韓王會於京師。

【語譯】

荀子評論說:國家,就是集中了天下最高的利益和權勢。運用正確的規則來管理它,那麼就會出現大安定、大繁榮,是積聚美好事物的源泉。不運用正確的規則管理它,那就會有大災難、大負擔,掌握國家的大權還不如沒有。等到形勢極度惡化,想要做個平民百姓,都不可能。齊湣王、宋康王就是這樣。

所以治理國家的人,遵循道義的就可稱王,實踐誠信的就可稱霸,用權術詐謀治理國家就會滅亡。

治理國家倡導禮義,沒有誰能加害他、動搖他。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罪的人就能換取天下,仁德的人不會這樣做。像磐石一樣堅定地用禮義約束心志和管理國家,那麼國家的穩定也堅如磐石。凡是和他一道這樣做的人,這些人都是仁義之士。能把國家刑法的內容公佈於眾,那刑法的全部內容都是合於仁義的。君主極力如此主張,就是率領臣子們嚮往禮義為終極目標。真是這樣,那麼在下位的臣屬和百姓都用禮義來敬仰國君,這樣國家的根基就穩固了。根基穩固國家就穩定,國家穩定天下就安定。所以說舉國上下都推行禮義,一天就能推向全國,商湯、周武王就是這樣的人,這就是所說的遵循道義的國君。

即使仁德還沒達到最高境界,禮義雖然還沒全部實現,但是治理天下的政理大體齊備,刑罰賞賜已成體系,得到天下人的認可和信服,臣下清楚地都知道誠信是一切的核心。政令已經頒佈,得失利弊也看得明白,絕不可以欺騙民眾;諸侯國之間的盟約已經締結,得失利弊已十分鮮明,絕不可以欺騙盟國;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國家就兵力強盛,城池堅固,敵國很害怕。舉國上下一致,彰顯信用,盟國信賴,即使是偏遠的國家,它的聲威也能震動天下,春秋五霸就是這樣啊。這就是所說的踐行誠信就可以稱霸天下。

治理國家只提倡功利,不致力於發揚禮義,堅守信用,唯利是圖。對內不顧一切地欺詐老百姓以達到獲利的目的,對外一樣不顧一切地欺詐相交的國家以求利益最大化。不好好開發國內的土地、百姓,卻時常想去佔有別國的土地、百姓,正由於此,臣下和百姓沒有不用欺詐的心態對待君王的。君王欺詐臣下和百姓,臣下和百姓欺詐君王,這樣上下就分崩離析了。也正由於此,國家將受到敵國的輕視,盟國的懷疑,權謀詭計一天比一天盛行,國家不能避免危險削弱,達到極點就要滅亡,齊湣王和薛公孟嘗君就是這樣。所以齊湣王儘管掌控了強大的齊國,卻不以此修行仁義,整治禮義政教,用誠信規範天下,只是不停地駕馭戰車奔馳在外為要務。因此,當它強大時,兵鋒南指打敗了楚國,兵鋒西向使秦國屈服,兵鋒北向足以打破燕國,兵鋒指向中土滅了宋國。等到燕國、趙國聯兵進攻齊國,如同摧枯拉朽一樣,齊湣王自己慘死,齊國破亡,成為全天下共同打倒的人,後世說到罪惡國君時都以齊湣王為借鑑。這樣的結果不是別的原因,只是齊湣王不用禮義治國而用權謀詐術的啊。

以上所說禮義、誠信、權謀三種立國情況,是賢明國君應該謹慎選擇的,仁德國君必須明白的,善於選擇的人控制別人,不善於選擇的人被別人所控制。

樂毅聽說畫邑人王蠋很賢明,下令軍中不得進入晝邑周圍三十里以內。派人去請王蠋,王蠋辭謝不來。燕國人便威脅說:“你不來,我們就要屠滅畫邑的全城百姓!”王蠋說:“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現在國家破滅,君主死亡,我不能保全,而你們又想用武力來威逼我;我與其不仁不義而偷生,還不如死!”便把脖子吊在樹枝上,自己用力擺動,扭斷脖子而死。燕國軍隊乘勝長驅直入,齊國各個城邑的民眾都聞風逃跑。樂毅約束燕軍,禁止侵害掠奪百姓,又尋訪齊國的隱逸賢士,使他們顯貴,待以厚禮。減輕賦稅,取消齊國原有的暴政,實行齊國從前寬鬆的政策,齊國的民眾都很高興。樂毅於是調遣左路軍渡過膠萊河到達膠東、東萊;前鋒循著泰山東行到海濱,取得琅邪地方;右路軍沿著黃河、濟水方向前進,駐紮在阿、鄄兩地以聯絡魏國軍隊;後路軍沿著北海以安撫千乘地方;中路軍佔據臨淄而鎮守齊國的都城。又在郊外祭祀齊桓公、管仲,表彰賢者居住的村落,在王蠋的墳墓上增厚封土。齊國有二十多人得到燕國封賜的采邑,有一百多人在薊都享有爵位。在六個月內,樂毅攻下齊國七十多座城邑,都設置為郡縣。

秦昭襄王、魏昭王、韓襄王在原周朝的京師會盟。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荀子評論禮義、誠信乃立國之本,指出用權謀詐術治國是亡亂之源。)

三十二年(戊寅,前283年)

秦、趙會於穰。秦拔魏安城,兵至大梁而還。

齊淖齒之亂,湣王子法章變姓名為莒太史敫家傭。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為非常人,憐而常竊衣食之,因與私通。王孫賈從湣王,失王之處,其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處,汝尚何歸焉!”王孫賈乃入市中呼曰:“淖齒亂齊國,殺湣王。欲與我誅之者袒右。”市人從者四百人,與攻淖齒,殺之。於是齊亡臣相與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懼其誅己,久之乃敢自言,遂立以為齊王,保莒城以拒燕,佈告國中曰:“王已立在莒矣!”

趙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之,請易以十五城。趙王欲勿與,畏秦強;欲與之,恐見欺。以問藺相如,對曰:“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許,曲在我矣;我與之璧而秦不與我城,則曲在秦。均之二策,寧許以負秦。臣願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請完璧而歸之!”趙王遣之。相如至秦,秦王無意償趙城。相如乃以詐紿秦王,復取璧,遣從者懷之,間行歸趙,而以身待命於秦。秦王以為賢而弗誅,禮而歸之。趙王以相如為上大夫。

衛嗣君薨,子懷君立。嗣君好察微隱,縣令有發褥而席弊者,嗣君聞之,乃賜之席。令大驚,以君為神。又使人過關市,賂之以金,既而召關市,問有客過與汝金,汝回遣之,關市大恐。又愛洩姬,重如耳,而恐其因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如耳,尊魏妃以偶洩姬,曰:“以是相參也。”

荀子論之曰:成侯、嗣君,聚斂計數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產,取民者也,未及為政也。管仲,為政者也,未及修禮也。故修禮者王,為政者強,取民者安,聚斂者亡。

三十三年(己卯,前282年)

秦伐趙,拔兩城。

三十四年(庚辰,前281年)

秦伐趙,拔石城。

秦穰侯復為丞相。

楚欲與齊、韓共伐秦。因欲圖周。王使東周武王謂楚令尹昭子曰:“周不可圖也。”昭子曰:“乃圖周,則無之;雖然,何不可圖?”武公曰:“西周之地,絕長補短,不過百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兵。雖然,攻之者名為弒君。然而猶有欲攻之者,見祭器在焉故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猶攻之;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也必萬倍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王。今子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輟不行。

三十五年(辛巳,前280年)

秦白起敗趙軍,斬首二萬,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馬錯發隴西兵,因蜀攻楚黔中,拔之。楚獻漢北及上庸地。

三十六年(壬午,前279年)

秦白起伐楚,取鄢、鄧、西陵。

秦王使使者告趙王,願為好會於河外澠池。趙王欲毋行,廉頗、藺相如計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遂行,相如從。廉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以絕秦望。”王許之。

會於澠池。王與趙王飲,酒酣,秦王請趙王鼓瑟,趙王鼓之。藺相如復請秦王擊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內,臣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王不懌,為一擊缶。罷酒,秦終不能有加於趙;趙人亦盛為之備,秦不敢動。趙王歸國,以藺相如為上卿,位在廉頗之右。

廉頗曰:“我為趙將,有攻城野戰之功。藺相如素賤人,徒以口舌而位居我上,吾羞,不忍為之下!”宣言曰:“我見相如,必辱之!”相如聞之,不肯與會;每朝,常稱病,不欲爭列。出而望見,輒引車避匿。其舍人皆以為恥。相如曰:“子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強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廉頗聞之,肉袒負荊至門謝罪,遂為刎頸之交。

【語譯】

周赧王三十二年(戊寅,公元前283年)

秦昭襄王與趙惠文王在穰地會盟。秦軍攻下了魏國的安城,進兵到大梁城才班師回國。

當齊國發生淖齒之亂時,湣王的兒子法章改名換姓,在莒邑太史敫家當傭人。太史敫的女兒驚異於法章的相貌,覺得不像是普通人的氣質,就可憐他,暗地裡給法章衣服和食物,還和法章私通。王孫賈是齊湣王的隨從,他不知道齊湣王的下落。王孫賈的母親說:“你早上出門傍晚歸來,我就靠在門口盼你回來,你黃昏時出門,我就站立在里巷的路口等待。現今你事奉齊王,齊王跑了,你卻不知道在哪裡,你還有臉回來。”王孫賈於是來到街市中大喊說:“淖齒禍亂齊國,殺了齊王,凡是想和我一起去替齊王報仇殺淖齒的人請露出右膀!”街市上跟隨王孫賈的有四百人,一起去攻擊淖齒,並把他殺死。於是逃亡的齊臣互相聚在一起尋找齊湣王的兒子,要擁立他為齊王。法章害怕這些人殺害自己,過了很久才敢說出自己的身份,於是被立為齊王,保衛莒城,抗擊燕軍。齊王向全國發出佈告,說:“齊王已在莒城即位了!”

趙惠文王得到了楚國的和氏璧,秦昭襄王想要佔有,就提出用十五座城邑與趙國交換。趙惠文王不想給,又害怕秦國的強大;想把和氏璧給秦昭襄王交換土地,又擔心被秦昭襄王欺騙。趙惠文王詢問藺相如,藺相如回答說:“秦國用城邑來交換和氏璧,而大王您不答應,趙國理屈;若把和氏璧給了秦國,秦國卻不給趙國城邑,那麼理屈就在秦國一方。權衡這兩個對策,我們寧可答應以璧換城,使秦國理屈。臣願意帶和氏璧前往秦國;假如秦國的城池不給我趙國,我保證使和氏璧完好無損地歸還趙國!”趙惠文王便派藺相如持璧前往秦國。藺相如到了秦國,秦昭襄王沒有把城邑交換給趙國的意思,藺相如於是用巧言騙了秦昭襄王,取回和氏璧,派遣隨從懷揣和氏璧,從小路返回趙國,藺相如自己留在秦國聽任處置。秦昭襄王讚賞藺相如的賢能,禮送藺相如回到趙國,藺相如回到趙國後,趙惠文王任用藺相如為上大夫。

衛國衛嗣君去世,他的兒子繼位,即衛懷君。衛嗣君在位喜歡窺伺觀察別人的隱私。有個縣令在家有時掀開褥子露出了破席子,被嗣君打聽到了,便賜給縣令一條好席子。縣令十分驚恐,把嗣君當作神。嗣君又派人暗訪關市,用金錢賄賂關市主管。過了一陣便召來關市主管,責問他私收了過客的金錢,責令退還,關市主管也十分恐慌。衛嗣君很寵愛洩姬,重視大臣如耳,但又擔心洩姬、如耳倚仗寵愛和重視反過來矇蔽自己,於是提拔大臣薄疑,使他和如耳匹敵,尊崇魏妃,使她和洩姬相當,衛嗣君說:“用這些辦法使他們相互牽制。”

荀子評論說:“衛成侯、衛嗣君是蒐括民眾財物斤斤計較的國君,沒有贏得民心擁護。鄭國子產是能夠招攬民心的人,但還沒有管理好國家政務。管仲是管理好國家政務的人,但還沒有做到倡導禮義。所以禮義上軌道的人稱王,管理好政務的能使國家富強,贏得民心的人能使國家安定,而搜刮財物的人只能滅亡。”

周赧王三十三年(己卯,公元前282年)

秦軍攻打趙國,奪取了兩座城邑。

周赧王三十四年(庚辰,公元前281年)

秦軍攻打趙國,攻佔了石城。

秦國的穰侯再次被任用為國相。

楚國想和齊、韓兩國共同討伐秦國,趁勢想去攻佔西周。周赧王派東周的武公對楚國的令尹昭子說:“西周國是不可圖謀佔領的。”昭子回答說:“想去攻佔西周是沒有的事。儘管沒有圖謀西周,倒是問一句為什麼不可以佔領西周。”武公說:“西周現在的地方,取長補短,也不超過方圓一百里。名義上卻是天下共同的君主,佔據了它的土地不能使國家富足,得到它的民眾不能使國家兵力強盛。儘管無利可圖,但進攻它的人罪名卻是臣下犯上弒君。但還是有人想攻佔它,主要是古代祭祀重器還在那裡的緣故。老虎身上的肉腥臊,它的爪牙如同士兵的利刃在身,但是人們還要想去獵殺它;假使野澤中的麋鹿披上誘人的虎皮,那麼人們攻擊麋鹿的會比攻擊老虎的還要多出一萬倍。佔領楚國的土地,可以使國家富有,屈服楚國的美名,可以使國君享受稱王的尊榮。現今你想殺掉全天下共主,據有夏、商、週三代傳世的祭器國寶,把這些祭器南運到楚國,那麼討伐楚國的軍隊也就壓境了!”於是,楚國中止了攻佔西周國的計劃。

周赧王三十五年(辛巳,公元前280年)

秦國的白起打敗了趙國軍隊,斬殺二萬人,奪取了代郡的光狼城。又派司馬錯調動隴西的軍隊,通過蜀地攻擊楚國的黔中,並佔領了它。楚國又被迫割讓漢水以北及上庸的土地。

周赧王三十六年(壬午,公元前279年)

秦國的白起攻打楚國,奪取了鄢邑、鄧邑、西陵等地。

秦昭襄王派出使者通告趙惠王,希望在黃河外的澠池友好會盟。趙惠文王不想會盟,廉頗、藺相如商議說:“趙王不去會盟,就顯得我趙國國勢衰弱而且怯懦。”趙惠文王於是決定前往澠池,藺相如扈從。廉頗送到趙國的邊境上,便與趙惠文王告別說:“大王您去澠池,計算路程以及與秦王相會的禮儀完成,到返回時間不超過三十天;假如三十天不見大王回來,那就請求立太子為趙王,以斷絕秦國勒索的企圖。”趙惠文王答應了這一請求。

秦昭襄王、趙惠文王在澠池會盟。秦昭襄王與趙惠文王飲酒,飲到高興時,秦昭襄王請趙惠文王鼓瑟,趙惠文王奏了一曲。藺相如也請秦昭襄王擊缶,秦昭襄王不肯。藺相如說:“在這五步之內,臣將用頸血濺灑大王了!”秦昭襄王的隨從想抽刀殺害相如,相如瞪目大聲呵斥,這些隨從都畏縮地倒退了。秦昭襄王心中很是不爽,只得擊了一下缶。直到宴會結束,秦國始終沒能佔到趙國的上風;趙國人也做了充分的防備,秦國不敢輕舉妄動。趙惠文王回國後,任用藺相如為上卿,地位在廉頗之上。

廉頗說:“我擔任趙國的將領,有攻城野戰的功勞。藺相如本來是地位低賤的人,憑一張伶俐的嘴巴取得的地位卻居我之上,我感到羞恥,不能忍下這口氣!”還宣稱:“我要是遇到了相如,一定要羞辱他一番!”藺相如聽到這些話,不肯與他碰面;每次朝見,常常推託有病不參加,不想跟廉頗爭地位高低。出門看見廉頗,便掉轉車頭回避躲開。藺相如身邊親近的人都感到羞恥,藺相如說:“你們看廉頗的威勢比起秦王來怎麼樣?”身邊親近人都說:“他比不上秦王。”藺相如說:“以秦王那樣的威勢,我藺相如都敢在宮廷上呵斥他,羞辱他的臣子;我雖然無能,難道單單怕一個廉將軍嗎!我想到的是,強橫的秦國之所以不敢進軍侵犯趙國,就因為有我和廉將軍兩人在啊。現今兩虎相鬥,勢必不能並存。我這樣做,是先把國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然後才考慮私人的怨恨啊!”廉頗聽到這些話,便袒露身體,揹負荊條,到藺相如門前請罪。廉頗和藺相如便成了同生共死的好朋友。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齊田單和民眾擁立齊湣王之子法章為齊王,殺淖齒,為齊湣王報仇雪恨;又寫趙國藺相如使秦不辱君命,完璧歸趙,澠池之會勇折秦昭襄王,退讓廉頗,將相和而趙強。)

初,燕人攻安平,臨淄市掾田單在安平,使其宗人皆以鐵籠傅車。及城潰,人爭門而出,皆以轊折車敗,為燕所禽;獨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免,遂奔即墨。是時齊地皆屬燕,獨莒、即墨未下,樂毅及並右軍、前軍以圍莒,左軍、後軍圍即墨。即墨大夫出戰而死。即墨人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是多智習兵。”因共立以為將以拒燕。樂毅圍二邑,期年不克,乃令解圍,各去城九里而為壘,令曰:“城中民出者勿獲,困者賑之,使即舊業,以鎮新民。”三年而猶未下。或讒之於燕昭王曰:“樂毅智謀過人,伐齊,呼吸之間克七十餘城。今不下者兩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齊人,南面而王耳。今齊人已服,所以未發者,以其妻子在燕故也。且齊多美女,又將忘其妻子。願王圖之!”昭王於是置酒大會,引言者而讓之曰:“先王舉國以禮賢者,非貪土地以遺子孫也。遭所傳德薄,不能堪命,國人不順。齊為無道,乘孤國之亂以害先王。寡人統位,痛之入骨,故廣延群臣,外招賓客,以求報仇。其有成功者,尚欲與之同共燕國。今樂君親為寡人破齊,夷其宗廟,報塞先仇,齊國固樂君所有,非燕之所得也。樂君若能有齊,與燕併為列國,結歡同好,以抗諸侯之難,燕國之福,寡人之願也。汝何敢言若此!”乃斬之。賜樂毅妻以後服,賜其子以公子之服;輅車乘馬,後屬百兩,遣國相奉而致之樂毅,立樂毅為齊王。樂毅惶恐不受,拜書,以死自誓。由是齊人服其義,諸侯畏其信,莫敢復有謀者。

頃之,昭王薨,惠王立。惠王自為太子時,嘗不快於樂毅。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宣言曰:“齊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樂毅與燕新王有隙,畏誅而不敢歸,以伐齊為名,實欲連兵南面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燕王固已疑樂毅,得齊反間,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知王不善代之,遂奔趙。燕將士由是憤惋不和。

田單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於庭,飛鳥皆翔舞而下城中。燕人怪之,田單因宣言曰:“當有神師下教我。”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因反走。田單起引還,坐東鄉,師事之。卒曰:“臣欺君。”田單曰:“子勿言也。”因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乃宣言曰:“吾唯懼燕軍之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即墨敗矣!”燕人聞之,如其言。城中見降者盡劓,皆怒,堅守,唯恐見得。單又縱反間,言:“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可為寒心!”燕軍盡掘冢墓,燒死人。齊人從城上望見,皆涕泣,共欲出戰,怒自十倍。田單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鍤,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饗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於燕,燕軍皆呼萬歲。田單又收民金得千鎰,令即墨富豪遺燕將,曰:“即降,願無虜掠吾族家。”燕將大喜,許之。燕軍益懈。田單乃收城中,得牛千餘,為絳繒衣,畫以五采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其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大驚,視牛皆龍文,所觸盡死傷。而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燕軍大駭,敗走。齊人殺騎劫,追亡逐北,所過城邑皆叛燕,復為齊。田單兵日益多,乘勝,燕日敗亡,走至河上,而齊七十餘城皆復焉。乃迎襄王於莒,入臨淄,封田單為安平君。

齊王以太史敫之女為後,生太子建。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種也,汙吾世!”終身不見君王后,君王后亦不以不見故失人子之禮。

趙王封樂毅於觀津,尊寵之,以警動於燕、齊。燕惠王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曰:“將軍過聽,以與寡人有隙,遂捐燕歸趙。將軍自為計則可矣,而亦何以報先王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樂毅報書曰:“昔伍子胥說聽於闔閭而吳遠跡至郢,夫差弗是也,賜之鴟夷而浮之江。吳王不寤先論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不悔;子胥不蚤見主之不同量,是以至於入江而不化。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唯君王之留意焉!”於是燕王復以樂毅子間為昌國君,而樂毅往來複通燕,卒於趙,號曰望諸君。

【語譯】

當初,燕國人進攻安平邑,臨淄的一個小官田單正在安平,他讓自己同宗族的人都用鐵皮籠罩在車軸頭上。到了城邑失守人們逃散時,大家爭搶擁擠出城門,都因為車軸頭折斷車子損壞而被燕軍捉拿,只有田單宗族的人因有鐵籠而得以安全逃脫,一路逃到了即墨。當時齊國的地方都被燕國佔領,只剩下莒和即墨兩座城邑沒被攻下。燕將樂毅結集了右軍和前軍去包圍莒城,左軍與後軍包圍即墨。守衛即墨的大夫出戰身死。即墨的人們說:“安平戰役時,田單宗族的人因為車軸安裝鐵籠得到保全,可見田單智謀多,熟悉兵戰大事。”便共同擁立田單為大將來抵禦燕軍。樂毅包圍莒、即墨二邑,一年未能攻下,便命令燕軍解除包圍,兩地燕軍退到離城九十里的地方建立營壘,並下令說:“城裡的人出來不要去抓捕,貧困的還要賑濟他們,使他們能重操舊業,用這辦法安撫齊國新降附的百姓。”過了三年,樂毅還是沒有攻下莒和即墨兩座城邑,有人向燕昭王說樂毅的壞話說:“樂毅的智謀出眾,攻打齊國,一口氣便攻下七十餘座城邑,現今沒有攻下的只有兩座城邑,不是樂毅能力攻不下,而他三年攻不下的原因是想長期依靠兵力威勢去鎮服齊國人,然後好南面稱王啊。現今齊國人心已服,樂毅還沒有稱王,是因為他的妻室、兒子還在燕國的緣故。而且齊國美女很多,他也許可能忘了妻室、兒子了。希望大王要有防備!”燕昭王於是擺設酒宴大會群臣,當面斥責進讒言的人說:“先王以整個燕國的名義禮敬賢士,不是為了貪得土地留給子孫,只是遇到承傳繼位的人德行欠缺,不能勝任管理國家的大業,國內百姓不安定。齊國不講道義,趁我們國家內亂害死先王,自從寡人繼位以來,怨恨深入骨髓,才廣泛延請群臣,在外招攬賓客賢士,為的是報仇雪恨;有能夠取得成功的,我願與他共同分享燕國大權。現在樂毅將軍親自為寡人攻破齊國,剷平它的宗廟,報了我燕國先王的仇恨,齊國本來就是樂毅將軍佔有的,不是我燕國的領土。樂毅將軍如果能夠領有齊國,與燕國同為平等的國家,結為友好同盟,抵抗諸侯各國侵擾的禍難,這是燕國的大福,也是寡人的願望啊!你為什麼敢說出這樣的話!”於是殺了進讒言的人。燕王把王后的服裝賞賜給樂毅的妻子,把王室公子的服裝賞賜給樂毅的兒子,把諸侯王乘坐的四馬大車以及儀仗隨從的車子一百輛送給樂毅;派遣國相將禮物奉送給樂毅,並正式封樂毅為齊王。樂毅惶恐不安,堅決不接受,敬拜燕昭王,寫了一封敬拜燕昭王的書奏,表示了自己誓死不變。從此齊國人敬服樂毅的德義,各諸侯國敬畏他的誠信,沒有誰敢再謀算他。

不久,燕昭王去世,燕惠王繼位。燕惠王從當太子時,就不喜歡樂毅。田單聽到這個消息,便對燕國施用反間計。揚言說:“齊王已經死去,齊國的城邑沒有被燕國攻下的只有兩座罷了。樂毅與燕國的新王有嫌隙,害怕被殺而不敢回到燕國,現在以伐齊為名,實際想繼續掌控兵力來稱王。因為齊國人還沒有歸附,所以暫時拖延進攻即墨,用來等待時機在齊國稱王。齊國人害怕的是燕國別的將領到來,即墨就將被殘滅了。”燕惠王原本就懷疑樂毅,又受到齊國的反間計挑撥,便派騎劫去替代樂毅。樂毅心知惠王起了殺心,於是投奔趙國,燕國的將士因此氣憤惋惜,心中不平。

田單下令城裡的人吃飯時,一定要在庭院中祭祀他們的祖先,四處飛鳥看見地上有食物都盤旋落到城中。燕國人看到這種情況感到很奇怪,田單藉此又散佈說:“一定會有天神從天上下來教導我。”有一個士卒說:“我可以做神師嗎?”說完之後轉身就跑。田單起身把他請回來,讓他面東而坐,自己把他當作神師對待。那士卒說:“我騙了你。”田單說:“你不要這樣說!”便把他當作老師。每次發佈號令,一定稱說是神師的意思。又揚言說:“我真擔心燕軍把俘獲的齊兵割掉鼻子作為前導,要是這樣的話,即墨就要亡了!”燕國人聽到這些話,就照著去做。即墨城中的齊兵看到投降的士兵全被割去鼻子,都十分憤怒,便堅守即墨城,唯恐被燕軍俘獲。田單又用反間計,散佈說:“我害怕燕軍挖掘即墨城外的先人墳墓拋屍,那樣真使人寒心啊!”燕軍果然把即墨城外的墳墓全都挖開,焚燒屍體,齊人從城上看見了,個個痛哭流涕,大家都想出城作戰,士氣倍增。田單知道士氣高昂可以出戰了,於是自己親自操持板、鍤工具,與士兵一起築城;又把自己的妻妾編入到作戰隊伍中;散發所有食品犒饗士兵。又命令披甲的士兵都埋伏起來,只以老弱女子登城守衛。又派遣使者到燕軍那裡交涉齊軍投降的待遇;燕軍聽到這些消息都高呼萬歲。田單又徵集民間藏金一千鎰,讓即墨城裡的富豪送給燕國的將領,說:“即墨很快就要投降了,希望不要搶劫我們的家族!”燕軍將領十分高興,答應了富豪們的請求。燕軍更加鬆懈。田單在城中徵集城中的牛,共有千餘頭,在牛身上披上用大紅色的綢絹製作的綵衣,繡上五彩龍紋,又在牛角上捆綁兵刃,還在牛尾上捆綁葦條,灌上油脂,葦條末端點火燃燒,在城牆上鑿開幾十個洞,夜裡從洞中放出牛,五千壯士跟隨在牛後面。當牛尾燒著時,牛群驚恐憤怒一直衝向燕軍。燕軍看到牛身上都有龍紋,十分震驚,被牛角撞上的燕軍士兵非死即傷。即墨城中的人,也都高呼著跟著齊軍前進,守在城上的老弱婦女都敲擊銅器,聲音震動天地。燕軍十分驚恐,潰敗逃跑。齊國人殺了燕將騎劫,追殺逃亡的燕軍,齊軍經過的城邑都反叛燕國,又成了齊國的土地。田單的軍隊乘勝追擊,人數一天比一天多;燕國的軍隊天天敗逃四散,一直逃到了黃河邊,齊國七十多座城池全都收復了。於是前往莒城迎接齊襄王;襄王進入齊國都城臨淄,封田單為安平君。

齊襄王把太史敫的女兒立為王后,生了太子田建。太史敫說:“女子不用媒人就私自出嫁,這不是我家的子女,玷汙了我的家世。”終身不願見齊王后,王后也不因為父親不相見而失去做女兒的禮節。

趙惠文王把觀津分封給樂毅,很尊敬寵信他,以此使燕、齊兩國警戒。燕惠王於是派人去責備樂毅,同時表示歉意,說:“將軍你誤聽了流言,認為與寡人有嫌隙,便拋棄了燕國投奔到趙國。將軍你替自己打算是可以的,但你拿什麼來報答我燕國先王厚待將軍的深意呢?”樂毅回信說:“從前伍子胥的計謀被吳王闔閭採納,致使吳國軍隊遠征到了楚國的郢都;繼位的夫差卻不是這樣,他賜死伍子胥,還把他的屍體裝進皮袋裡漂浮在江上。繼位的夫差不明白伍子胥先前的計謀可以立功勳,所以把伍子胥沉沒在江裡而不悔悟;伍子胥沒能夠及早預見到闔閭和夫差兩位君主氣度不同,以至於不改初衷,落得屍體被沉入江中。臣離開燕國,免遭大難,保全大功,用以顯揚先王的業績,這是我最好的計謀。遭受誹謗和羞辱,毀壞先王的名聲,這是我最害怕的事。陷入深罪大惡,用來追求個人的榮幸利益,在德義上臣不會做這樣的事。臣聽說古代的君子,即使與人斷絕了交往,也不說人家的壞話;忠臣離棄了自己的國家,也不會損害國君的聲譽來標榜自己的名聲。我雖然沒有才能,但是已深受古今君子的教導。希望君王你注意到這些!”於是燕惠王又任用樂毅的兒子樂間為昌國君,樂毅也往返於燕、趙兩國,與燕國相通,後來死在趙國,號稱望諸君。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燕惠王信讒忌憚樂毅,齊國田單施反間計使燕惠王逐走樂毅,這才大敗燕軍,復興了齊國。)

田單相齊,過淄水,有老人涉淄而寒,出水不能行。田單解其裘而衣之。襄王惡之,曰:“田單之施於人,將以取我國乎?不早圖,恐後之變也。”左右顧無人,巖下有貫珠者,襄王呼而問之曰:“汝聞吾言乎?”對曰:“聞之。”王曰:“汝以為何如?”對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王嘉單之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飢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解裘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之,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單之善亦王之善也。”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後數日,貫珠者復見王曰:“王朝日宜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飢寒者,收谷之。”乃使人聽於閭里,聞大夫之相與語者曰:“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教也!”

田單任貂勃於王。王有所幸臣九人,欲傷安平君,相與語於王曰:“燕之伐齊之時,楚王使將軍將萬人而佐齊。今國已定而社稷已安矣,何不使使者謝於楚王?”王曰:“左右孰可?”九人之屬曰:“貂勃可。”貂勃使楚,楚王受而觴之,數月不反。九人之屬相與語曰:“夫一人之身而牽留萬乘者,豈不以據勢也哉!且安平君之與王也,君臣無異而上下無別。且其志欲為不善,內撫百姓,外懷戎翟,禮天下之賢士,其志欲有為,願王察之!”異日,王曰:“召相單而來!”田單免冠、徒跣、肉袒而進,退而請死罪,五日而王曰:“子無罪於寡人。子為子之臣禮,吾為吾之王禮而已矣。”貂勃從楚來,王賜之酒。酒酣,王曰:“召相單而來!”貂勃避席稽首曰:“王上者孰與周文王?”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下者孰與齊桓公?”王曰:“吾不若也。”貂勃曰:“然,臣固知王不若也。然則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獨曰‘單’,安得此亡國之言乎!且自天地之闢,民人之始,為人臣之功者,誰有厚於安平君者哉?王不能守王之社稷,燕人興師而襲齊,王走而之城陽之山中,安平君以惴惴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敝卒七千人,禽其司馬而反千里之齊,安平君之功也。當是之時,舍城陽而自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而計之於道,歸之於義,以為不可,故棧道木閣而迎王與後於城陽山中,王乃得反,子臨百姓。今國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單’,嬰兒之計不為此也。王亟殺此九子者以謝安平君,不然,國其危矣!”乃殺九子而逐其家,益封安平君以夜邑萬戶。

田單將攻狄,往見魯仲連。魯仲連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田單曰:“臣以即墨破亡餘卒破萬乘之燕,復齊之墟,今攻狄而不下,何也?”上車弗謝而去,遂攻狄,三月不克。齊小兒謠曰:“大冠若箕,修劍拄頤。攻狄不能下,壘枯骨成丘。”田單乃懼,問魯仲連曰:“先生謂單不能下狄,請聞其說。”魯仲連曰:“將軍之在即墨,坐則織蕢,立則仗鍤,為士卒倡曰:‘無可往矣!宗廟亡矣!今日尚矣!歸於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聞君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當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娛,黃金橫帶而騁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也。”田單曰:“單之有心,先生志之矣。”明日,乃厲氣循城,立於矢石之所,援枹鼓之。狄人乃下。

初,齊湣王既滅宋,欲去孟嘗君。孟嘗君奔魏,魏昭王以為相,與諸侯共伐破齊。湣王死,襄王復國,而孟嘗君中立為諸侯,無所屬。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之連和。孟嘗君卒,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君絕嗣。

【語譯】

田單擔任齊國的國相,一次過淄水時,有一位老人因過淄水受了凍,到岸邊後不能行走。田單便脫下自己的皮袍給他穿上,齊襄王聽到這事很厭惡,說:“田單這樣給人施恩惠,是不是想要取代寡人呢?不早點防備,恐怕落了後手遭到變亂。”襄王看到周圍沒有人,只是殿堂下有位串珍珠的匠人,便招他過來問道:“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匠人回答說:“聽見了。”襄王又問:“你認為怎麼樣?”匠人回答說:“大王你不如把田單的善行化為自己的善行。大王你嘉獎田單的善行,下令說:‘寡人憂慮百姓餓,田單收留他們給予糧食。寡人擔憂人民受寒凍,田單脫下自己的皮袍給他們穿。我擔憂百姓受勞苦,而田單也很憂慮這事,田單的行為很合我的心意。’田單有這些善行而大王嘉獎他,那麼田單的善行也就是大王你的善行啊!”襄王說:“很好。”於是賜給田單牛、酒。過了幾天,串珍珠的匠人又來見襄王說:“大王應當在朝見群臣的日子把田單召到殿庭上向他拱手行禮,親口慰勞他,還要下令尋找百姓中還有受飢寒的人,收養他們。”之後又派人到民居里巷中去打探情況,宣揚的大夫們議論說:“田單愛護百姓,這是齊王教他這樣做的啊!”

田單向齊襄王舉薦貂勃。齊襄王有九位寵信的臣子,想要中傷安平君田單,便一起對齊襄王說:“燕國攻打齊國的時候,楚王派遣將軍率領一萬人來幫助齊國。現今國家已經安定,何不派一個使臣向楚王致謝呢?”齊襄王說:“左右大臣中誰合適出使?”九位寵臣這幫人便說:“貂勃可以。”貂勃便出使到了楚國,楚頃襄王接受齊襄王的禮品而宴請貂勃,貂勃過了幾個月都沒有返回齊國。九位寵臣又一起對齊襄王說:“一個使臣能讓大國的君主出面挽留,難道不是仗著安平君權大勢重嗎!況且安平君與大王之間,本是君臣卻沒有什麼差異,位分上下也沒有差別。而且安平君心懷不良的動機,他對內安撫百姓,對外懷柔戎狄,禮遇天下的賢士,他的志向懷有異謀,希望大王要明察啊!”這之後的一天,齊襄王說:“召丞相田單來!”田單頭不戴冠,腳不穿鞋,袒肩露體地進來,退出時還請賜死罪。過了五天,齊襄王對田單說:“你對寡人沒有什麼罪過,只不過是你行你的臣子禮,我行我的君王禮罷了。”貂勃從楚國回來,齊襄王賞賜酒宴,喝到高興時,齊襄王說:“召丞相單來!”貂勃離開座席,叩頭下拜說:“大王跟功業高尚的周文王相比怎麼樣?”齊襄王說:“寡人比不上週文王。”貂勃說:“確實是這樣,我原本知道大王比不上週文王,那與功業下一等的齊桓公相比怎麼樣?”齊襄王說:“我寡人也比不上齊桓公啊!”貂勃說:“確實是這樣,我原本也知道大王比不上齊桓公。可是周文王得到呂尚,卻尊他為太公,齊桓公得到管夷吾,卻尊他為仲父,現今大王你得到安平君,卻只叫他的名為‘單’,哪能用這亡國的話語呢!況且自從天地開闢,有人類以來,做人臣而立功的,有誰能比安平君更深厚的呢?齊王沒能守住國家,燕國人出兵攻襲齊國,齊王你逃往城陽山中,安平君憑藉岌岌可危,周長只有三里的城牆,方圓只有五里的外城,城內只有疲憊的士兵七千人,最後殺死了燕軍的司馬騎劫而收復了齊國千里之地,這是安平君的功勞啊!在這個時候,安平君如果捨棄城陽而自己稱王,天下沒有誰能阻擋。然而,從道義上考慮,以德義為依歸,安平君認為不能這樣做,所以架設棧道木閣到城陽山中迎接大王和王后,大王才得以返回齊國都城,治理百姓。現今國家已安定,民眾已安居,大王你竟然只是呼叫名字‘單’,即便是小孩子也不這樣想。請大王趕快殺掉這九位寵臣以敬謝安平君,否則,國家就會危險了!”齊襄王於是殺了九位寵臣並驅逐了他們的家屬,把夜邑的萬戶加封給了安平君。

田單將要去攻打狄邑,特地去問魯仲連。魯仲連說:“將軍你去攻打狄邑,是不可能攻下的。”田單說:“我只用即墨城的齊國敗兵餘卒便打敗了擁有萬乘戰車的燕軍,收復了齊國原有的土地,現今攻打不下一座狄邑,這不可能!”田單氣呼呼的,沒有告辭就出門上車離開了魯仲連,於是領兵去攻打狄邑,攻了三個月沒能攻下。齊國地方的小兒唱歌謠說:“高高的戰帽像簸箕,長長的寶劍與人齊,攻打狄邑不能下,堆起的枯骨成丘山。”田單聽到很是擔憂,就去請教魯仲連,說:“先生你說我田單不能攻下狄邑,請你說說其中的道理。”魯仲連回答說:“將軍你在即墨時,休息時就同士兵一起編竹筐,勞作時同士兵一樣揮鍬鍤,你鼓動士兵們說:‘沒有退路了,國家宗廟已經滅亡了!今天若不齊心想,那可真是無家可歸了!’當時將軍你有視死如歸的決心,士兵們有不求苟活的勇氣,聽到你的話沒有誰不是揮淚奮臂求戰的,這是能夠打敗燕國的原因。現今將軍你東有夜邑封地租賦的供奉,西有淄水上的歡娛遊樂,身上穿著飾有黃金的衣帶,騎馬馳騁在淄水與澠水之間,只想活著快樂,沒有戰死的決心,這是不能打勝仗的原因。”田單說:“我田單已有決心了,感謝先生的激勵。”第二天,田單便振奮意氣,循行城下,站在容易受到弓矢彈石攻擊的地方,親自拿起鼓槌擊鼓,指揮士兵前進,狄邑的守軍這才投降。

當初,齊湣王滅了宋國,想驅逐孟嘗君。孟嘗君便投奔到了魏國,魏昭王任用孟嘗君為相,聯合諸侯一起打敗了齊國。齊湣王死後,齊襄王恢復了對齊國的統治,而孟嘗君中立為諸侯,不歸屬任何一個國家。襄王新立為齊王,害怕孟嘗君,便與孟嘗君重結和好。孟嘗君死後,他的兒子們相爭繼承薛公,齊國、魏國就聯合滅掉了薛地,孟嘗君再沒有繼承人。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齊襄王忌憚田單功高而疏遠,因納諫而誅佞臣,尊禮田單,君臣和好如初。)

三十七年(癸未,前278年)

秦大良造白起伐楚,拔郢,燒夷陵。楚襄王兵散,遂不復戰,東北徙都於陳。秦以郢為南郡,封白起為武安君。

三十八年(甲申,前277年)

秦武安君定巫、黔中,初置黔中郡。

魏昭王薨,子安釐王立。

三十九年(乙酉,前276年)

秦武安君伐魏,拔兩城。

楚王收東地兵,得十餘萬,復西取江南十五邑。

魏安釐王封其弟無忌為信陵君。

四十年(丙戌,前275年)

秦相國穰侯伐魏。韓暴鳶救魏,穰侯大破之,斬首四萬。暴鳶走開封。魏納八城以和。穰侯復伐魏,走芒卯,入北宅。魏人割溫以和。

四十一年(丁亥,前274年)

魏復與齊合從。秦穰侯伐魏,拔四城,斬首四萬。

魯湣公薨,子頃公讎立。

四十二年(戊子,前273年)

趙人、魏人伐韓華陽。韓人告急於秦,秦王弗救。韓相國謂陳筮曰:“事急矣!願公雖病,為一宿之行。”陳筮如秦,見穰侯。穰侯曰:“事急乎?故使公來。”陳筮曰:“未急也。”穰侯怒曰:“何也?”陳筮曰:“彼韓急則將變而他從,以未急,故復來耳。”穰侯曰:“請發兵矣。”乃與武安君及客卿胡陽救韓,八日而至,敗魏軍於華陽之下,走芒卯,虜三將,斬首十三萬。武安君又與趙將賈偃戰,沈其卒二萬人於河。魏段乾子請割南陽予秦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乾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地者制璽,欲璽者制地,魏地盡矣!夫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雖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對曰:“夫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魏王不聽,卒以南陽為和,實修武。

韓釐王薨,子桓惠王立。

【語譯】

周赧王三十七年(癸未,公元前278年)

秦國大良造白起攻打楚國,佔領了郢都,放火焚燒了夷陵。楚頃襄王的軍隊潰散,終於不能再戰,便把楚國的都城向東北遷移到了陳縣。秦國把郢地置為南郡,以功封白起為武安君。

周赧王三十八年(甲申,公元前277年)

秦國的武安君白起完全控制了楚國巫和黔中地方,秦國設置了黔中郡。

魏昭王死了,他的兒子繼位為安釐王。

周赧王三十九年(乙酉,公元前276年)

秦國的武安君白起攻打魏國,奪取了兩座城邑。

楚頃襄王結集楚國東境各地方的士兵達十多萬人,便又轉向西境進攻,收復了長江以南十五邑的地方。

魏國的安釐王封他的弟弟無忌為信陵君。

周赧王四十年(丙戌,公元前275年)

秦國相國穰侯攻打魏國。韓國的暴鳶率軍去援救魏國,穰侯把暴鳶打得大敗,斬殺四萬人。暴鳶逃奔到開封。魏國割讓給秦國八座城邑來求和。穰侯再一次攻打魏國,迫使魏國相芒卯逃走,穰侯率兵進攻到了北宅,圍攻大梁,魏國割讓溫縣求和。

周赧王四十一年(丁亥,公元前274年)

魏國又與齊國合縱抗擊秦國,秦國穰侯攻打魏國,攻下四座城池,斬殺四萬。

魯湣公死了,他的兒子讎繼位為魯頃公。

周赧王四十二年(戊子,公元前273年)

趙國、魏國聯合攻打韓國的華陽。韓國向秦國告急求援,秦昭襄王不派兵去救援。韓國的相國對陳筮說:“戰事危急,你雖然有病,還得靠你趕往秦國求援!”陳筮便前往秦國,去見穰侯。穰侯說:“戰事危急了吧!因此派你到秦國來。”陳筮說:“不危急啊。”穰侯發怒說:“為何這樣說?”陳筮說:“那韓國真到了危急時候就會轉而去隨從別的國家,現在因為戰事還不危急,所以來請求援助。”穰侯說:“我決定發救兵了。”於是與武安君白起以及客卿胡陽援救韓國,急行軍八日趕到了華陽,在華陽城下打敗了魏國軍隊,芒卯逃走。白起俘虜了魏國的三位將軍,斬殺十三萬人。武安君白起又與趙國的將領賈偃交戰,俘獲趙軍兩萬人,沉於黃河淹死。魏國的段乾子請求割讓南陽給秦國求和。蘇代對魏安釐王說:“想得到魏國相印的,是段乾子,想得到魏國土地的,是秦國。現今魏王你讓想得到土地的秦國掌控大王的丞相印,讓想得到相印的人支配大王的土地,那魏國的土地就快被瓜分完了。而且用土地去事奉秦國,就像抱著薪柴去救火,薪柴不燒完,火就不會熄滅。”魏安釐王說:“你說的道理是對的。即使如此,但這事已開始實施,不能改變了。”蘇代回答說:“博戲之所以看重梟棋,有利就吃子,無利就不行棋。現今為什麼大王你用智謀還比不上用梟棋呢?”魏安釐王不聽蘇代的意見,終於讓出南陽來求和,實際是割讓修武這個地方。

韓國釐王死了,他的兒子繼位為桓惠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秦破趙、魏聯軍的華陽之戰。)

韓、魏既服於秦,秦王將使武安君與韓、魏伐楚,未行,而楚使者黃歇至,聞之,畏秦乘勝一舉而滅楚也,乃上書曰:“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已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王三世不忘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救,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後復之,又並蒲、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磨之北,注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矣!王若能保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眾,仗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昔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禽於三江之浦。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臺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毀,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夫楚國,援也;鄰國,敵也。今王信韓、魏之善王,此正吳之信越也,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之與攻楚,不亦過乎!且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反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溪谷,不食之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而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與、銍、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如此,則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魏矣。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韓必斂手而朝;王施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魏亦關內侯矣。大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王從之,止武安君而謝韓、魏,使黃歇歸,約親於楚。

【語譯】

韓國、魏國向秦國屈服後,秦昭襄王打算派武安君白起與韓、魏兩國軍隊共同攻打楚國。軍隊還沒有出發,楚國的使者黃歇就到了秦國,聽到秦國等要攻打楚國的事,害怕秦國乘勝一舉便把楚國滅掉,於是給秦昭襄王上書說:“我聽說事物到了極點時就要走向反面,冬天、夏天就是這樣轉化的;東西放到最高點,形勢就很危險,就像堆疊在一起的棋子。現今秦國的土地,橫跨西北,佔有兩個邊陲,這是自古以來,任何一位萬乘之君都沒有過的。秦先王文王、武王以及大王三代以來一直不忘奪取各國土地與齊國接壤,以此斷絕諸侯國合縱攻秦的紐帶。如今大王派出盛橋在韓國任職,韓國便將他所管轄的土地交給了秦國,這樣大王不動一兵一卒,也不用威脅利誘,就白白地得到百里的土地,大王真是能幹啊!大王又興兵攻魏,堵塞都城大梁的門戶,攻下了河內,奪取了燕、酸棗、虛、桃等地,又揮兵進入邢丘,魏國的軍隊徘徊觀望而不敢去救援。大王的功勞可謂多啊,大王休兵兩年,再征討,又攻下了蒲、衍、首、垣等地,兵臨仁、平丘,包圍了黃、濟陽,魏國就屈服了。大王又割取了濮磨以北地區,打通了通往齊國和秦國的要道,斷絕了楚趙之間的交通,各國諸侯多次會商互相觀望而不敢去救援。大王的威望也是空前的。大王如果能保持已有的功業和威望,減少進攻的野心,而在疆土內廣施仁義,鞏固已佔有的地盤,做到沒有後顧之憂,那是可以和三王、五霸相提並論的功業。假如大王依仗人多勢眾,依靠甲兵的強大,乘著滅掉魏國的威勢,想用武力讓天下各諸侯君主臣服,臣擔心這會有後患啊。《詩經》裡面說:‘做事往往都有好的開頭,但很少能做到善始善終。’《易經》裡面說:‘小狐狸過河,沾溼了它的尾巴。’這是說開頭容易,但圓滿終結就很難。從前吳國聽信了越國,北上攻打齊國,在艾陵已取得了勝利,回師後吳王在三江水濱卻被越王捉拿。智氏聽信韓、魏,用兵攻打趙氏,圍攻晉陽城,到了指日可勝的時候,韓、魏背叛,在鑿臺之下殺了智伯瑤。現今大王對沒有毀滅楚國感到不快,卻忘記了毀滅楚國會使韓、魏強大,臣為大王考慮,這是不可取的。楚國是與秦國交好的國家;韓、魏鄰國,是秦國敵對的國家。現今大王輕信韓、魏,這正像吳王相信越王一樣,我擔心韓、魏用謙卑的言辭,以此消除禍患而實際上是要欺騙秦國。為什麼這樣說呢?秦王對韓、魏沒有兩代的恩德,卻有世世代代的積怨。韓、魏兩國君王的父子兄弟相繼死於秦國的已將近有十代了,所以韓、魏不滅亡,實在是秦國的憂患。現今大王幫助他們聯合攻打楚國,豈不是大錯特錯!況且你攻打楚國的路線又將怎麼樣出兵呢?大王若是要向敵國韓、魏借路經過,到了出兵之日就會擔心秦軍回不來。大王如果不向敵國韓、魏借路,就一定要進攻隨水以西的地方,這些地方都是廣袤的山川、大河、山林、溪谷,不能墾耕的土地。這樣大王有毀滅楚國的名聲而沒有佔得實用的土地。而且當大王攻打楚國的時候,韓、魏、齊、燕四國都一定會起兵響應大王,秦、楚兩國軍隊交戰不休,魏國就將出兵進攻留、方與銍、湖陵、碭、蕭、相,過去宋國原有的土地必然被全部攻佔,齊國趁機向南攻打楚國,泗水上的土地必將被佔領,這一帶都是四通八達的平原肥沃的土地,這樣,天下諸侯各國沒有誰能比齊、魏更強大的了。臣為大王設想,不如與楚國親善為好。秦國、楚國聯合進逼韓國,韓國一定拱手向秦國稱臣,大王利用咸陽以東華山及崤山的險要地勢,加上蜿蜒曲折奔流的黃河的便利,韓國一定成為秦國控制在關內的諸侯國,到了這一步,大王調發十萬士兵戍守韓國的都城新鄭,那麼大梁的魏國就會寒心喪膽,魏國的許、鄢陵兩座城邑將收縮防守,楚國的上蔡、召陵便被隔斷,與魏國不相往來了。這樣,魏國也成為秦國控制在關內的諸侯國。大王只要親善楚國,而關內這兩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的土地原本就與齊國相連,這樣齊國西邊的土地就可以很容易取得。大王的土地便直接從東海到西海,控制著天下,這就使燕國、趙國沒有了齊國、楚國的聯合,齊國、楚國沒有了燕國、趙國的聯合。然後危逼燕、趙,搖撼齊、楚,這四個國家等不到遭受攻打便屈服秦國了。”秦昭襄王聽從了黃歇上書的意見,停止派武安君去攻打楚國,並向韓、魏兩國道謝,讓黃歇返回楚國,與楚國相約結為友好的鄰國。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春申君上書秦昭襄王,避免了秦、韓、魏聯合攻楚。東方六國爭相親秦,以苟延時日。)

【點評】

廉藺交歡,將相和而趙強。本卷所載七國爭雄,是張儀連橫之策得勢的時期,許多英傑人物登場。著名的有樂毅、田單、廉頗、藺相如,“戰國四公子”中的兩位——孟嘗君、春申君登場表演。最大亮點是廉藺交歡,將相和而趙強,演奏了一曲愛國主義的讚歌。藺相如智勇雙全,出使秦國維護了趙國的利益。他用智慧和勇敢挫敗了秦昭王君臣勒索的野心,完璧歸趙,澠池之會強秦未能佔上風。廉頗是趙國的大將,英勇善戰,別國都十分畏懼廉頗。澠池之會,廉頗是藺相如的堅強後盾,因此廉頗也是立有大功的。藺相如心裡很清楚,將相和是凝聚國民的核心,也是國家興旺安全的保證。所以,當廉頗不服,要折辱藺相如的時候,藺相如退讓三分,使廉頗感悟,最終將相和而趙強。藺相如面對秦王,不畏強暴,表現出他的大智大勇;在同僚面前退讓,顧全大局,先國家而後私仇,同樣是大智大勇。激昂是勇敢,忍辱也是一種勇敢。一個人的智勇,只有與國家利益緊密相連,為捍衛國家利益才能得到最大限度地發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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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雀生(zhān):麻雀孵出了猛禽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