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卷
漢紀三十三
漢光武帝建武三年至五年
(27—29年)
起強圉大淵獻(丁亥,27年),盡屠維赤奮若(己丑,29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7年,訖公元29年,凡三年,當光武帝建武三年至建武五年。這一時期,是光武帝定天下最有成效的三年,也是西漢末群雄逐鹿中原戰鬥最激烈的時期。首先,將赤眉軍趕出關中,消滅於河南,使東漢根基站穩洛陽。其次,以善戰的馮異代鄧禹入鎮關中,並羈縻天水隗囂,成功地阻止了公孫述北上。光武帝分遣諸將征討,不時親征,次第平滅了張豐、秦豐、劉永、張步,破董憲、走田戎,中原大局粗安。在並滅群雄過程中,因處置失當,逼反鄧豐、彭寵、龐萌,使局勢一度逆轉,最終三叛將亦被掃滅。建武五年,南疆交趾、西域各國歸附漢朝。河西竇融附漢,牽制隗囂,使之遲遲不敢稱王。此時期之末,天下未平者,尚有三大割據集團。西北有盧芳,勾結匈奴擾亂北疆;天水隗囂不聽班彪、鄭興勸諫,陰蓄異態;西蜀公孫述割據稱帝;光武帝四分天下已有其三,佔絕對優勢。
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
建武三年(丁亥,27年)
春,正月,甲子,以馮異為徵西大將軍。鄧禹慚於受任無功,數以飢卒徼赤眉戰,輒不利,乃率車騎將軍鄧弘等自河北度至湖,要馮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相拒數十日,雖虜獲雄將,餘眾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計也!”禹、弘不從,弘遂大戰移日。赤眉陽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飢,爭取之。赤眉引還,擊弘,弘軍潰亂,異與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卻。異以士卒飢倦,可且休,禹不聽,復戰,大為所敗,死傷者三千餘人,禹以二十四騎脫歸宜陽。異棄馬奔走,上回溪阪,與麾下數人歸營,收其散卒,復堅壁自守。
辛巳,立四親廟於雒陽,祀父南頓君以上至舂陵節侯。
壬午,大赦。
閏月,乙巳,鄧禹上大司徒、梁侯印綬,詔還梁侯印綬,以為右將軍。
馮異與赤眉約期會戰,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少出兵以救之,賊見勢弱,遂悉眾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別,眾遂驚潰,追擊,大破之於崤底,降男女八萬人。帝降璽書勞異曰:“始雖垂翅回溪,終能奮翼澠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勳。”
赤眉餘眾東向宜陽。甲辰,帝親勒六軍,嚴陳以待之。赤眉忽遇大軍,驚震不知所謂,乃遣劉恭乞降曰:“盆子將百萬眾降陛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丙午,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餘人肉袒降,上所得傳國璽綬。積兵甲宜陽城西,與熊耳山齊。赤眉眾尚十餘萬人,帝令縣廚皆賜食。明旦,大陳兵馬臨雒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觀之。帝謂樊崇等曰:“得無悔降乎?朕今遣卿歸營,勒兵鳴鼓相攻,決其勝負,不欲強相服也。”徐宣等叩頭曰:“臣等出長安東都門,君臣計議,歸命聖德。百姓可與樂成,難與圖始,故不告眾耳。今日得降,猶去虎口歸慈母,誠歡誠喜,無所恨也!”帝曰:“卿所謂鐵中錚錚,傭中佼佼者也!”戊申,還自宜陽。帝令樊崇等各與妻子居雒陽,賜之田宅。其後樊崇、逢安反,誅;楊音、徐宣卒於鄉里。帝憐盆子,以為趙王郎中;後病失明,賜滎陽均輸官地,使食其稅終身。劉恭為更始報仇,殺謝祿,自繫獄,帝赦不誅。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三年(丁亥,公元27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甲子,任命馮異為徵西大將軍。鄧禹因接受重任而沒能建功感到慚愧,多次率領飢餓的士兵與赤眉軍交戰,總是失敗,於是率領車騎將軍鄧弘等從河北縣南渡到湖縣,要求馮異一起進攻赤眉軍。馮異說:“我和赤眉軍對陣幾十天,雖然俘獲了他們的勇猛戰將,可是他們剩下的部眾還很多,可以稍微等待用恩德信義誘使他們歸順,難以用武力打敗他們。皇上如今派多位將領屯駐在澠池,在東邊攔截,我在西邊追擊,可以一舉成功,這是萬無一失的妙計。”鄧禹、鄧弘不同意,鄧弘於是出戰,交戰了一整天。赤眉軍假裝敗退,丟棄輜重逃跑,車上裝泥土,用豆子蓋在土上面,漢兵飢餓,爭搶豆子。赤眉軍趁機回軍,反擊鄧弘,鄧弘軍被打得大敗潰散。馮異與鄧禹合兵救鄧弘,赤眉軍才稍微後退。馮異認為士兵飢餓疲勞,應暫且休養。鄧禹不聽,又向赤眉軍發動進攻,結果被赤眉軍打得大敗,死傷三千餘人。鄧禹只帶了二十四名騎兵脫險,逃回宜陽。馮異棄馬逃跑,登上回溪阪,和幾個部下回到營寨,收集散兵,堅守壁壘,不再與赤眉軍交戰。
正月二十三日辛巳,光武帝在洛陽建造四座親廟,祭祀他的父親南頓君劉欽以及上至高祖父舂陵節侯劉買。
正月二十四日壬午,大赦天下。
閏正月十八日乙巳,鄧禹呈上大司徒、梁侯的官印和綬帶。光武帝詔令歸還梁侯的官印和綬帶,並任命鄧禹為右將軍。
馮異與赤眉軍約好交戰日期,馮異事先挑選些精兵,讓他們換上與赤眉軍一樣的服裝,埋伏在路旁。第二天早晨,赤眉軍派出萬餘人攻打馮異的前鋒,馮異只用少數軍隊增援。赤眉軍發現馮異人少勢弱,就全軍出動,攻打馮異,馮異這才全線出擊,與赤眉軍大戰。雙方戰鬥到太陽偏西時,赤眉軍士氣衰落,路旁的馮異伏兵突然殺出來,因服裝相混,使赤眉軍不能分辨敵我,驚駭逃散。馮異率軍追擊,在崤谷大敗赤眉軍,降服男女八萬人。光武帝下詔書慰勞馮異說:“你開始雖然在回溪阪受到挫折,可如今能在澠池發奮作為,彼時的失利得到了此時的補償。我要給你論功行賞,以酬答你的卓越功勳。”
赤眉軍殘餘軍隊向東邊潰退到宜陽縣附近。二月十七日甲辰,光武帝親自統領大軍,在宜陽縣嚴陣等候赤眉軍。赤眉軍突然遇到漢軍,嚇得不知怎麼辦好,就派劉恭乞降,說:“劉盆子率領百萬部眾投降陛下,陛下如何對待他呢?”光武帝說:“饒他一命。”二月十九日丙午,劉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千餘人,都裸露上身前來投降,又獻上所得的皇帝印璽。赤眉軍的兵器都堆積在宜陽城的西邊,高得幾乎和熊耳山相等。此時,赤眉軍還有十餘萬人,光武帝命令宜陽縣的廚官為赤眉軍準備食物,賞給他們。第二天早晨,光武帝在洛水邊陳放大批兵馬,命令劉盆子君臣列隊觀看。光武帝對樊崇等人說:“你們是否後悔投降?朕今天讓你們回營,可以率領你們的軍隊鳴鼓再戰,以決定彼此的勝負,朕不想勉強你們歸順。”徐宣等磕頭說:“臣等走出長安東都門,君臣商議,都願歸順聖上。百姓只能和他們享有成果,卻不能一開始就和他們進行圖謀,所以沒有告訴部眾。今天臣等能投降,就像離開虎口回到了慈母的懷抱,真的是高興得很,沒有一點後悔!”光武帝說:“卿真是鐵中之鋼,一代英豪。”二月二十一日戊申,光武帝從宜陽縣回到洛陽。光武帝讓樊崇等人隨同家人居住在洛陽,並賜給他們土地、住宅。後來,樊崇、逢安謀反,被殺;楊音、徐宣在家鄉去世。光武帝可憐劉盆子,任命他為趙王劉良的郎中。後來,劉盆子因病雙目失明,光武帝就把滎陽縣均輸官所屬的土地賜給他,讓他終身享用土地上的租稅。劉恭替劉玄報仇,把謝祿殺了,自首投入監獄,光武帝赦免了他,不予追究。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赤眉軍的覆沒,並交代赤眉諸將和劉盆子的後事。)
二月,劉永立董憲為海西王。永聞伏隆至劇,亦遣使立張步為齊王。步貪王爵,猶豫未決。隆曉譬曰:“高祖與天下約,非劉氏不王,今可得為十萬戶侯耳!”步欲留隆,與共守二州,隆不聽,求得反命,步遂執隆而受永封。隆遣間使上書曰:“臣隆奉使無狀,受執凶逆,雖在困厄,授命不顧。又,吏民知步反畔,心不附之,願以時進兵,無以臣隆為念!臣隆得生到闕廷,受誅有司,此其大願。若令沒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長累陛下。陛下與皇后、太子永享萬國,與天無極!”帝得隆奏,召其父湛,流涕示之,曰:“恨不且許而遽求還也!”其後步遂殺之。帝方北憂漁陽,南事梁、楚,故張步得專集齊地,據郡十二焉。
帝幸懷。
吳漢率耿弇、蓋延擊青犢於軹西,大破降之。
三月,壬寅,以司直伏湛為大司徒。
涿郡太守張豐反,自稱無上大將軍,與彭寵連兵。朱浮以帝不自徵彭寵,上疏求救。詔報曰:“往年赤眉跋扈長安,吾策其無谷必東,果來歸附。今度此反虜,勢無久全,其中必有內相斬者。今軍資未充,故須後麥耳!”浮城中糧盡,人相食,會耿況遣騎來救,浮乃得脫身走,薊城遂降於彭寵。寵自稱燕王,攻拔右北平、上谷數縣,賂遺匈奴,借兵為助;又南結張步及富平、獲索諸賊,皆與交通。
帝自將徵鄧奉,至堵陽,奉逃歸淯陽,董訢降。夏,四月,帝追奉至小長安,與戰,大破之,奉肉袒因朱祜降。帝憐奉舊功臣,且釁起吳漢,欲全宥之。岑彭、耿弇諫曰:“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兵敗乃降,若不誅奉,無以懲惡!”於是斬之。復朱祜位。
延岑既破赤眉,即拜置牧守,欲據關中。時關中眾寇猶盛,岑據藍田,王歆據下邽,芳丹據新豐,蔣震據霸陵,張邯據長安,公孫守據長陵,楊周據谷口,呂鮪據陳倉,角閎據汧,駱延據盩厔,任良據鄠,汝章據槐裡,各稱將軍,擁兵多者萬餘人,少者數千人,轉相攻擊。馮異且戰且行,屯軍上林苑中。延岑引張邯、任良共擊異,異擊,大破之,諸營保附岑者皆來降,岑遂自武關走南陽。時百姓飢餓,黃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斷隔,委輸不至,馮異軍士悉以果實為糧。詔拜南陽趙匡為右扶風,將兵助異,並送縑、谷。異兵谷漸盛,乃稍誅擊豪傑不從令者,褒賞降附有功勞者,悉遣諸營渠帥詣京師,散其眾歸本業,威行關中。唯呂鮪、張邯、蔣震遣使降蜀,其餘悉平。
吳漢率驃騎大將軍杜茂等七將軍圍蘇茂於廣樂,周建招集得十餘萬人救之。漢迎與之戰,不利,墮馬傷膝,還營,建等遂連兵入城。諸將謂漢曰:“大敵在前,而公傷臥,眾心懼矣!”漢乃勃然裹創而起,椎牛饗士,慰勉之,士氣自倍。旦日,蘇茂、周建出兵圍漢,漢奮擊,大破之,茂走還湖陵。睢陽人反城迎劉永,蓋延率諸將圍之,吳漢留杜茂、陳俊守廣樂,自將兵助延圍睢陽。
車駕自小長安引還,令岑彭率傅俊、臧宮、劉宏等三萬餘人南擊秦豐。五月,己酉,車駕還宮。
乙卯晦,日有食之。
六月,壬戌,大赦。
延岑攻南陽,得數城,建威大將軍耿弇與戰於穰,大破之。岑與數騎走東陽,與秦豐合,豐以女妻之。建義大將軍朱祜率祭遵等與岑戰於東陽,破之,岑走歸秦豐。祜遂南與岑彭等軍合。
延岑護軍鄧仲況擁兵據陰縣,而劉歆孫龔為其謀主。前侍中扶風蘇竟以書說之,仲況與龔降。竟終不伐其功,隱身樂道,壽終於家。
秦豐拒岑彭於鄧,秋,七月,彭擊破之。進圍豐於黎丘,別遣積弩將軍傅俊將兵徇江東,揚州悉定。
蓋延圍睢陽百日,劉永、蘇茂、周建突出,將走酇,延追擊之急,永將慶吾斬永首降。蘇茂、周建奔垂惠,共立永子紆為梁王。佼強奔保西防。
冬,十月,壬申,上幸舂陵,祠園廟。
耿弇從容言於帝,自請北收上谷兵未發者,定彭寵於漁陽,取張豐於涿郡,還收富平、獲索,東攻張步,以平齊地。帝壯其意,許之。
十一月,乙未,帝還自舂陵。
是歲,李憲稱帝,置百官,擁九城,眾十餘萬。
帝謂太中大夫來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陽稱帝,道里阻遠,諸將方務關東,思西州方略,未知所在。”歙曰:“臣嘗與隗囂相遇長安。其人始起,以漢為名。臣願得奉威命,開以丹青之信,囂必束手自歸,則述自亡之勢,不足圖也!”帝然之,始令歙使於囂。囂既有功於漢,又受鄧禹爵署,其腹心議者多勸通使京師,囂乃奉奏詣闕。帝報以殊禮,言稱字,用敵國之儀,所以慰藉之甚厚。
【語譯】
二月,劉永封董憲為海西王。劉永知道伏隆到達劇縣,也派出使者封張步為齊王。張步因貪圖王爵而猶豫不決。伏隆明白譬解說:“漢高祖曾向天下宣佈,不是劉氏就不得封王,如今封你為十萬戶侯爵應說待你不錯。”張步想留下伏隆跟他合作,共同防守青、徐二州。伏隆不同意,想要返回洛陽覆命,張步就把伏隆抓起來,並接受劉永的王爵封號。伏隆暗中派人上奏書說:“臣奉命出使,沒有收穫,被兇惡的叛逆拘禁。臣雖然身處險境,即使獻出生命,也義無反顧。再有,吏民知道張步叛變,心裡都不願歸附他,希望陛下按時發兵,不要考慮臣的安危,臣能活著回到朝廷,接受主管官吏的誅殺,這是臣的願望。倘若臣死於叛賊之手,父母兄弟就要長期託給陛下關照。臣祝願陛下和皇后、太子永享天下臣民的擁護,萬壽無疆!”光武帝看到伏隆的密奏,就召見伏隆的父親伏湛,流著眼淚傳示伏隆的上書,說:“我恨不得答應張步封王爵的要求,馬上換取伏隆生還。”後來,張步把伏隆殺了。當時,光武帝正擔心北方的漁陽郡,南方正對梁、楚用兵,所以張步得以全力經營齊地,佔領了十二個郡。
光武帝親臨懷縣。
吳漢率領耿弇、蓋延在軹縣西邊攻打青犢軍,大破青犢軍並使之投降。
三月十六日壬寅,光武帝提拔司直伏湛為大司徒。
涿郡太守張豐叛亂,自稱為無上大將軍,和彭寵的軍隊聯合起來。朱浮因皇上不親自征討彭寵,就上疏求救。光武帝下詔說:“往年赤眉軍在長安驕橫,我計算他們缺糧一定會向東逃走。後來果然歸順。現今估計這些叛賊,其勢不能長久保全,內部之間一定發生互相殘殺的局面。現今我軍的軍需物資不充足,要等收完麥子才出兵!”朱浮所在的薊城糧食吃盡,發生人吃人的事情,恰好耿況派遣騎兵來救,朱浮才得以脫身逃走,薊城於是投降彭寵。彭寵自稱為燕王,一連攻陷右北平、上谷等幾個縣,贈送財物賄賂北方匈奴,向他借兵相助。又向南邊結交張步,還有富平、獲索幾路盜匪,彭寵都同他們往來。
光武帝親自率軍征討鄧奉,到達堵陽縣。鄧奉逃回到淯陽縣,董訢投降。夏季,四月,光武帝追擊鄧奉到小長安,同鄧奉交戰,大敗鄧奉。鄧奉裸露上身,通過朱祜出面投降。光武帝憐憫鄧奉是過去的有功之臣,而且他的反叛是因吳漢所逼,想要保全生命寬恕他。岑彭、耿弇勸諫說:“鄧奉背叛恩主,起兵亂了整整一年,陛下親征抵達堵陽,他不知悔改,反而親自上陣交戰,失敗了才投降。如果不殺鄧奉,就無法懲戒惡人!”於是,殺了鄧奉,恢復朱祜的官職。
延岑打敗赤眉軍之後,立即設置並任命州牧、太守,打算佔領關中。當時關中地區盜賊勢力強大,延岑佔領藍田縣,王歆佔領下邽縣,芳丹佔領新豐縣,蔣震佔領霸陵縣,張邯佔領長安縣,公孫守佔領長陵縣,楊周佔領谷口縣,呂鮪佔領陳倉縣,角閎佔領汧縣,駱延佔領盩厔縣,任良佔領鄠縣,汝章佔領槐裡縣,各自稱將軍,擁有部眾多則萬餘人,少則數千人,各部之間互相攻打。馮異率軍一邊作戰,一邊向前推進,駐軍在上林苑中。延岑率領張邯、任良一起攻打馮異。馮異迎擊,大敗延岑等聯軍。這樣,很多歸附延岑的營堡都來歸降馮異,延岑從武關逃到南陽縣。當時,關中百姓饑荒,一斤黃金只能換五升豆子,道路阻絕,運送的糧食不能送達,馮異的士兵只好用樹上的野果充飢。光武帝下詔任命南陽人趙匡為右扶風太守,率領軍隊去幫助馮異,並運送縑帛、糧食。馮異軍隊有了補給,士氣逐漸旺盛,於是攻殺那些不服從命令的豪強,獎賞投降有功的人,把各營堡的首領全都送到京城,遣散他們的部屬,令他們各自回去從事農業。馮異威震關中,只有呂鮪、張邯、蔣震派出使節投降西蜀公孫述,其餘的都被掃滅。
吳漢率領驃騎大將軍杜茂等七位將軍在廣樂城圍攻蘇茂。劉永的另一大將周建率領十餘萬人去救蘇茂。吳漢迎戰周建,失利,吳漢從馬上摔倒,膝蓋受傷,回到營地。周建等人帶兵入城。眾將領對吳漢說:“大敵當前,而您卻受傷躺在床上,軍心恐慌!”吳漢就奮然起身,包紮好傷口,殺牛慰問將士,並獎勵他們,軍中士氣倍增。第二天,蘇茂、周建出兵包圍吳漢,吳漢堅決回擊,大敗敵軍。蘇茂逃回湖陵縣。這時,睢陽人據城反叛,迎接劉永進城。蓋延率領眾將包圍睢陽城。吳漢留下杜茂、陳俊防守廣樂城,自己率領軍隊去支援蓋延,包圍睢陽城。
光武帝從小長安回師,命令岑彭率領傅俊、臧宮、劉宏等三萬餘人向南邊攻擊秦豐。五月二十四日己酉,光武帝回到洛陽宮。
乙卯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六月壬戌(初七),大赦天下。
延岑攻打南陽郡,佔領幾座縣城。建威大將軍耿弇同延岑在穰縣作戰,大敗延岑。延岑只和幾個騎兵逃到東陽縣,與秦豐會合。秦豐把女兒嫁給延岑。建義大將軍朱祜率領祭遵等同延岑在東陽作戰,擊敗延岑。延岑逃到秦豐的駐地黎丘。於是朱祜率軍向南和岑彭等軍隊會合。
延岑的護軍鄧仲況率兵佔領陰縣,而劉歆的孫子劉龔是他的主謀人。前侍中扶風人蘇竟寫信說服他,鄧仲況與劉龔聽從蘇竟的勸說而歸降。蘇竟始終不炫耀自己的功績,歸隱故里,安貧樂道,在家壽終。
秦豐在鄧縣抵擋岑彭,秋季,七月,岑彭擊敗秦豐。進兵在黎丘城包圍了秦豐,另外派積弩將軍傅俊領兵攻打江東,揚州地區全部平定。
蓋延圍困睢陽一百天,劉永、蘇茂、周建突圍出城,將要逃到酇縣。蓋延急速追擊,劉永的將領慶吾斬劉永首級歸降。蘇茂、周建逃到垂惠聚,又立劉永的兒子劉紆為梁王。劉永另一個將領佼強逃到西防縣城守。
冬季,十月十九日壬申,光武帝巡幸舂陵,祭祀陵園寢廟。
耿弇胸有成竹地向光武帝請求到北方召集上谷郡還沒有遣散的士兵,去平定漁陽郡的彭寵,捉拿涿郡的張豐;轉回來收拾富平、獲索軍;再轉向東攻打張步,從而平定齊地。光武帝讚許他有雄心壯志,答應了他的請求。
十一月十二日乙未,光武帝從舂陵回京。
這一年,李憲在廬江稱帝,設置文武百官,擁有九個縣城,人數十餘萬。
光武帝對太中大夫來歙說:“如今西州還沒有平定,公孫述又自稱皇帝,道路險峻偏遠,眾將領正全力征討山東,如何討伐西州,一直想不出辦法來。”來歙說:“臣曾經和隗囂在長安相見。此人最初起兵時,是以興漢為名義。臣願意奉陛下之命出使,隗囂一定會束手歸順。那麼公孫述就自然處於滅亡的形勢,也就不值得費力圖謀了!”光武帝贊同來歙的意見,並派他出使隗囂。隗囂既對漢室有功,又接受鄧禹署置的爵位,他的心腹及謀士們多勸他派使節和洛陽聯繫。於是隗囂就捧著奏疏到朝廷。光武帝用特殊的禮儀接待隗囂,說話稱他的字,用對待地位平等國家的禮儀來款待隗囂,安撫慰問十分隆重。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光武帝平叛滅鄧奉,誅梁王劉永,勸降隗囂,而北邊幽州彭寵、齊魯張步、江東董憲、巴蜀公孫述、南陽秦豐、巴東田戎等數賊,仍割據稱雄。)
四年(戊子,28年)
正月,甲申,大赦。
二月,壬子,上行幸懷;壬申,還雒陽。
延岑復寇順陽,遣鄧禹將兵擊破之。岑奔漢中,公孫述以岑為大司馬,封汝寧王。
田戎聞秦豐破,恐懼,欲降。其妻兄辛臣圖彭寵、張步、董憲、公孫述等所得郡國以示戎曰:“雒陽地如掌耳,不如且按甲以觀其變。”戎曰:“以秦王之強,猶為徵南所圍,吾降決矣!”乃留辛臣使守夷陵,自將兵沿江溯沔上黎丘。辛臣於後盜戎珍寶,從間道先降於岑彭,而以書招戎曰:“宜以時降,無拘前計!”戎疑臣賣己,灼龜卜降,兆中坼,遂復反,與秦豐合,岑彭擊破之,戎亡歸夷陵。
夏,四月,丁巳,上行幸鄴;己巳,幸臨平,遣吳漢、陳俊、王梁擊破五校於臨平。鬲縣五姓共逐守長,據城而反,諸將爭欲攻之。吳漢曰:“使鬲反者,守長罪也。敢輕冒進兵者斬!”乃移檄告郡使收守長,而使人謝,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降。諸將乃服,曰:“不戰而下城,非眾所及也!”
五月,上幸元氏;辛巳,幸盧奴,將親征彭寵。伏湛諫曰:“今兗、豫、青、冀,中國之都,而寇賊從橫,未及從化。漁陽邊外荒耗,豈足先圖!陛下捨近務遠,棄易求難,誠臣之所惑也!”上乃還。
帝遣建議大將軍朱祜、建威大將軍耿弇、徵虜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討張豐於涿郡。祭遵先至,急攻豐,禽之。初,豐好方術,有道士言豐當為天子,以五彩囊裹石系豐肘,雲“石中有玉璽”。豐信之,遂反。既執,當斬,猶曰“肘石有玉璽”。傍人為椎破之,豐乃知被詐,仰天嘆曰:“當死無恨!”
上詔耿弇進擊彭寵。弇以父況與寵同功,又兄弟無在京師者,不敢獨進,求詣雒陽。詔報曰:“將軍舉宗為國,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欲求徵!”況聞之,更遣弇弟國入侍。時祭遵屯良鄉,劉喜屯陽鄉,彭寵引匈奴兵欲擊之。耿況使其子舒襲破匈奴兵,斬兩王,寵乃退走。
六月,辛亥,車駕還宮。
秋,七月,丁亥,上幸譙,遣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圍劉紆、周建於垂惠。
董憲將賁休以蘭陵降,憲聞之,自郯圍之。蓋延及平狄將軍山陽龐萌在楚,請往救之。帝敕曰:“可直往搗郯,則蘭陵自解。”延等以賁休城危,遂先赴之。憲逆戰而陽敗退,延等因拔圍入城。明日,憲大出兵合圍,延等懼,遽出突走,因往攻郯。帝讓之曰:“間欲先赴郯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賊計已立,圍豈可解乎!”延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憲遂拔蘭陵,殺賁休。
八月,戊午,上幸壽春,遣揚武將軍南陽馬成率誅虜將軍南陽劉隆等三將軍發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郡兵擊李憲。九月,圍憲於舒。
王莽末,天下亂,臨淮大尹河南侯霸獨能保全其郡。帝徵霸會壽春,拜尚書令。時朝廷無故典,又少舊臣,霸明習故事,收錄遺文,條奏前世善政法度,施行之。
冬,十月,甲寅,車駕還宮。
隗囂使馬援往觀公孫述。援素與述同里閈,相善,以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而述盛陳陛衛以延援入,交拜禮畢,使出就館。更為援制都布單衣,交讓冠,會百官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磬折而入,禮饗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賓客皆樂留,援曉之曰:“天下雌雄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圖成敗,反修飾邊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土乎!”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意東方。”
囂乃使援奉書雒陽。援初到,良久,中黃門引入。帝在宣德殿南廡下,但幘,坐,迎笑,謂援曰:“卿遨遊二帝間,今見卿,使人大慚。”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後進臣。臣今遠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說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太傅卓茂薨。
十一月,丙申,上行幸宛。岑彭攻秦豐三歲,斬首九萬餘級,豐餘兵裁千人,食且盡。十二月,丙寅,帝幸黎丘,遣使招豐,豐不肯降,乃使朱祜等代岑彭圍黎丘,使岑彭、傅俊南擊田戎。
公孫述聚兵數十萬人,積糧漢中;又造十層樓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遣將軍李育、程烏將數萬眾出屯陳倉,就呂鮪,將徇三輔;馮異迎擊,大破之,育、烏俱奔漢中。異還,擊破呂鮪,營保降者甚眾。
是時,隗囂遣兵佐異有功,遣使上狀,帝報以手書曰:“慕樂德義,思相結納。昔文王三分,猶服事殷,但駑馬、鉛刀,不可強扶,數蒙伯樂一顧之價。將軍南拒公孫之兵,北御羌、胡之亂,是以馮異西征,得以數千百人躑躅三輔。微將軍之助,則咸陽已為他人禽矣!如令子陽到漢中,三輔願因將軍兵馬,鼓旗相當。倘肯如言,即智士計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鮑子。’自今以後,手書相聞,勿用旁人間構之言。”其後公孫述數遣將間出,囂輒與馮異合勢,共摧挫之。述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綬授囂;囂斬其使,出兵擊之,以故蜀兵不復北出。
泰山豪傑多與張步連兵。吳漢薦強弩大將軍陳俊為泰山太守,擊破步兵,遂定泰山。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四年(戊子,公元28年)
正月初二日甲申,大赦天下。
二月初一日壬子,光武帝巡幸懷縣。二月二十一日壬申,回到洛陽。
延岑又侵犯順陽縣。光武帝派鄧禹率軍打敗了延岑。延岑逃到漢中郡。公孫述任命延岑為大司馬,封為汝寧王。
田戎聽說秦豐被打敗,很害怕,就想歸降。田戎妻子的哥哥辛臣打開地圖,指著彭寵、張步、董憲、公孫述等所佔領的郡、國給田戎看,對他說:“洛陽之地就像手掌那麼大,不如暫且按兵不動,以觀察局勢的變化。”田戎說:“秦豐如此強盛,還被徵南將軍岑彭擊敗,我決心投降!”於是留下辛臣,讓他守衛夷陵縣。自己率領軍隊沿江而下至沔水,再由沔水逆流而上到達黎丘聚。辛臣在田戎出發後,就盜取田戎的珍珠寶物,從小路逃走,搶先向岑彭投降。而後辛臣又寫信給田戎說:“你應該及時投降,不要拘泥於以前我們的打算!”田戎懷疑辛臣出賣自己,就用龜甲占卜是否投降,龜甲的裂紋從中斷開,這是不吉的徵兆。於是田戎再次反叛,同秦豐聯合。岑彭率軍打敗田戎,田戎逃回夷陵縣。
夏季,四月初七日丁巳,光武帝巡幸鄴縣。四月十九日己巳,光武帝巡幸臨平縣,派吳漢、陳俊、王梁在臨平縣擊敗五校軍。鬲縣五家豪門大族聯合起來趕走郡太守和縣長,佔據縣城反叛,眾將領要去攻打。吳漢說:“導致鬲縣人反叛,是郡太守和縣長的罪過。誰敢輕易冒進,一律斬首!”於是用公文通告郡府拘捕郡太守和縣長,並派人向鬲縣人謝罪。城中五家豪門大族非常高興,一起投降。眾將領心悅誠服,說:“不打仗就能獲勝,這不是我們所能及的!”
五月,光武帝臨幸元氏縣。五月初一日辛巳,光武帝臨幸盧奴縣,打算親自討伐彭寵。伏湛勸諫說:“如今兗、豫、青、冀等州是中原內地,而盜匪賊寇橫行霸道,還沒有使之歸順,接受教化。漁陽郡和外夷接壤,荒涼空虛,難道值得首先去圖謀嗎?陛下捨近求遠,棄易求難,實在使臣感到迷惑。”光武帝才打消親征彭寵的想法。
光武帝派建義大將軍朱祜、建威大將軍耿弇、徵虜將軍祭遵、驍騎將軍劉喜到涿郡征討張豐。祭遵率軍先到,發動猛烈攻擊,活捉張豐。當初,張豐喜好方術,有位道士說張豐應做天子,用五彩口袋包一塊石頭,系在張豐的手腕上,說:“石頭裡有皇帝用的玉璽。”張豐深信不疑,於是叛變。已被活捉,當要斬首,張豐還說:“手腕系的石頭裡有玉璽。”旁邊的人用槌子把石頭敲開,裡頭什麼都沒有。張豐這才知道上當受騙,仰天長嘆說:“我該死,死而無憾!”
光武帝詔令耿弇率軍攻打彭寵。耿弇因父親耿況和彭寵同有助漢的功勳,又無兄弟在京師做人質,不敢單獨進軍,就要求回洛陽。光武帝下詔書回答說:“將軍全族人都為國效忠,功勞十分顯著,有什麼嫌隙和疑慮而要求徵還洛陽呢?”耿況得知此事後,就派耿弇的弟弟耿國入京侍從。這時,祭遵駐軍良鄉縣,劉喜駐軍陽鄉縣。彭寵想引導匈奴軍隊進攻。耿況派他的兒子耿舒偷襲匈奴軍隊,殺了兩位匈奴親王,彭寵才敗退而逃走。
六月初二日辛亥,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
秋季,七月初八日丁亥,光武帝巡幸譙縣。派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在垂惠聚包圍梁王劉紆、周建。
董憲的部將賁休獻出蘭陵縣歸降漢軍。董憲知道後,就從郯縣親自率軍去包圍蘭陵縣。蓋延跟平狄將軍山陽縣人龐萌駐紮在楚地,請求前往蘭陵救援賁休。光武帝告誡說:“可直接去攻佔空虛的郯縣,那樣,蘭陵縣的圍困自然解除。”蓋延等人認為賁休的城邑危急,就決定先去救賁休。董憲迎戰而假裝敗退,蓋延等進入蘭陵城。第二天,董憲率領大軍重新包圍蘭陵。蓋延等人害怕,立即出城突圍,前往攻打郯縣。光武帝責備蓋延等人說:“先前要你們先攻打郯縣,為的是出其不意。現在你們既然敗走,敵軍的謀略已定,蘭陵城之圍難道還能解除嗎?”蓋延趕到郯縣,果然不能取勝。而董憲卻攻下蘭陵縣,殺了賁休。
八月初十日戊午,光武帝巡幸壽春縣,派楊武將軍南陽人馬成率領誅虜將軍南陽人劉隆等三位將軍徵調會稽、丹陽、九江、六安四個郡的兵力去攻打李憲。九月,在舒縣包圍李憲。
王莽末年,天下大亂。唯獨臨淮郡大尹河南人侯霸保全一郡平安無事。光武帝徵召侯霸到壽春相見,任命為尚書令。當時,東漢朝廷缺乏舊典可依,又沒有西漢老臣,而侯霸熟悉過去典章法度,就讓他收集失散的文獻檔案,分條呈奏前代的善政法制,加以實施。
冬季,十月初七日甲寅,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
隗囂派馬援前往成都觀察公孫述的動向。馬援和公孫述原本是同鄉,一向友好。馬援認為到達成都以後,兩人一定像過去那樣握手相歡。但公孫述戒備森嚴,用禁衛軍列陣,然後才讓馬援進入。行過交拜禮之後,就要馬援出宮,到賓館休息。另外用都布為馬援製作了一件朝服,還製作一頂交讓冠。公孫述在宗廟召集文武百官,在皇帝座位旁擺上舊友的座位。公孫述從皇宮出來,設立天子的鸞旗,由儀仗隊作為前導,開路清道,禁止行人。到達宗廟,公孫述彎腰如磬進入,以表恭敬。設宴款待賓客,百官陣容龐大。公孫述想封馬援侯爵,任命為大將軍。馬援帶領的賓客們都很高興,願意留下,馬援告訴他們說:“天下勝負還未定。公孫述不懂得以一飯三吐哺來接待國士,共商成敗大業,反而只注意儀表,就像一個木偶人,這種人怎能留得住天下賢士呢?”他告辭而回。馬援回去後,對隗囂說:“公孫述不過井底之蛙!他卻狂妄自大,不如專心誠意地歸向東方。”
隗囂就派馬援帶著給光武帝的書信到洛陽。馬援剛到,等了很久,由中黃門領進。光武帝坐在宣德殿南側的廊屋裡,頭上裹著包頭巾,對馬援笑面相迎。皇上對馬援說:“先生遊說兩個皇帝之間,今天看見您,使我感到慚愧。”馬援磕頭拜謝,說:“當今,不但君主選擇臣子,臣子也要選擇君主。臣與公孫述是同鄉,從小就要好,臣前些時到成都,公孫述在陛側佈置持戟衛士後,才肯讓臣進去。臣今遠道而來,陛下怎麼知道臣不是刺客,如此簡裝召見呢?”皇上笑著說:“先生不是刺客,只是個說客罷了!”馬援說:“天下大局,動盪不安,竊取名號,稱帝稱王的人不計其數;今天臣見陛下寬宏大度,和漢高祖一個模樣,才知道帝王原本有真的。”
太傅卓茂去世。
十一月十九日丙申,光武帝巡幸宛縣。岑彭圍攻秦豐三年,殺了九萬餘人;秦豐剩餘的士卒才千餘人,而糧食又快斷絕。十二月二十日丙寅,光武帝巡幸黎丘城,派使者招降秦豐,秦豐卻不肯投降。於是派朱祜等人代替岑彭圍困黎丘,派岑彭、傅俊率軍南下,攻打田戎。
公孫述結集兵馬數十萬,在漢中郡囤積糧食。又建造十層的樓船,大量刻制天下州牧、太守的印章。派將軍李育、程烏率領數萬軍隊駐紮陳倉,與呂鮪合兵,打算攻取三輔地區;馮異率軍迎擊,大敗敵軍。李育、程烏都逃回漢中郡。馮異又打敗呂鮪,各地的地方武裝營兵堡寨紛紛投降。
當時,隗囂派兵協助馮異作戰有功,派使者上奏朝廷。光武帝寫親筆信回報說:“將軍嚮往恩德信義,希望與將軍結交,從前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還侍奉殷朝,只是我像劣馬與鉛刀,不可勉強扶持,卻多次承蒙您這位伯樂一顧而增價十倍。將軍南面抗拒公孫述的軍隊,北面抵禦羌胡的侵擾,因此馮異西征,才得以靠幾千人的隊伍在三輔行動。如果沒有將軍的幫助,那麼咸陽早已被人佔據了。如今公孫述到了漢中,三輔地區就託給將軍,希望依靠將軍的兵馬抗拒公孫述,雙方力量旗鼓相當。如果我的話實現之時,就是給智士賢人計算立功封侯之日。管仲說:‘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鮑叔牙。’從今以後,我倆之間用親筆通信,不要聽旁人說長道短。”此後,公孫述多次鑽空子出兵三輔,隗囂就與馮異聯合,共同打敗公孫述。公孫述派使者送給隗囂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章綬帶,隗囂卻殺了使者,出兵攻擊,因此蜀兵再沒有北上。
泰山郡的很多豪傑與張步聯合。吳漢舉薦強弩大將軍陳俊為泰山郡太守,擊敗了張步的軍隊,於是平定了泰山郡。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建武四年,漢兵滅張豐,敗秦豐、田戎,聯合隗囂抗拒公孫述,確保關中。馬援歸服光武帝。)
五年(己丑,29年)
春,正月,癸巳,車駕還宮。
帝使來歙持節送馬援歸隴右。隗囂與援共臥起,問以東方事,曰:“前到朝廷,上引見數十,每接燕語,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敵也。且開心見誠,無所隱伏,闊達多大節,略與高帝同;經學博覽,政事文辨,前世無比。”囂曰:“卿謂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無可無不可;今上好吏事,動如節度,又不喜飲酒。”囂意不懌,曰:“如卿言,反覆勝邪!”
二月,丙午,大赦。
蘇茂將五校兵救周建於垂惠。馬武為茂、建所敗,奔過王霸營,大呼求救。霸曰:“賊兵盛,出必兩敗,弩力而已!”乃閉營堅壁。軍吏皆爭之,霸曰:“茂兵精銳,其眾又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虜與吾相恃,兩軍不一,此敗道也。今閉營固守,示不相援,賊必乘勝輕進,捕虜無救,其戰自倍。如此,茂眾疲勞,吾承其敝,乃可克也。”茂、建果悉出攻武,合戰良久,霸軍中壯士數十人斷髮請戰,霸乃開營後,出精騎襲其背。茂、建前後受敵,驚亂敗走,霸、武各歸營。茂、建復聚兵挑戰,霸堅臥不出,方饗士作倡樂;茂雨射營中,中霸前酒樽,霸安坐不動。軍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擊也!”霸曰:“不然,蘇茂客兵遠來,糧食不足,故數挑戰,以徼一時之勝。今閉營休士,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茂、建既不得戰,乃引還營。其夜,周建兄子誦反,閉城拒之,建於道死,茂奔下邳,與董憲合,劉紆奔佼強。
乙丑,上行幸魏郡。
彭寵妻數為惡夢,又多見怪變;卜筮、望氣者皆言兵當從中起。寵以子後蘭卿質漢歸,不信之,使將兵居外,無親於中。寵齋在便室,蒼頭子密等三人因寵臥寐,共縛著床,告外吏雲:“大王齋禁,皆使吏休。”偽稱寵命,收縛奴婢,各置一處。又以寵命呼其妻,妻入,驚曰:“奴反!”奴乃捽其頭,擊其頰。寵急呼曰:“趣為諸將軍辦裝!”於是兩奴將妻入取寶物,留一奴守寵。寵謂守奴曰:“若小兒,吾素所愛也。今為子密所迫劫耳!解我縛,當以女珠妻汝,家中財物皆以與若。”小奴意欲解之,視戶外,見子密聽其語,遂不敢解。於是收金玉衣物,至寵所裝之,被馬六匹,使妻縫兩縑囊。昏夜後,解寵手,令作記告城門將軍雲:“今遣子密等至子後蘭卿所,勿稽留之。”書成,斬寵及妻頭置囊中,便持記馳出城,因以詣闕。明旦,閤門不開,官屬逾牆而入,見寵屍,驚怖。其尚書韓立等共立寵子午為王,國師韓利斬午首詣祭遵降,夷其宗族。帝封子密為不義侯。
權德輿議曰:伯通之叛命,子密之戕君,同歸於亂,罪不相蔽,宜各致於法,昭示王度;反乃爵於五等,又以“不義”為名。且舉以不義,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漢爵為不足勸矣。《春秋》書齊豹盜、三叛人名之義,無乃異於是乎!
帝以扶風郭伋為漁陽太守。伋承離亂之後,養民訓兵,開示威信,盜賊銷散,匈奴遠跡,在職五年,戶口增倍。
帝使光祿大夫樊宏持節迎耿況於上谷,曰:“邊郡寒苦,不足久居。”況至京師,賜甲第,奉朝請,封牟平侯。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五年(己丑,公元29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癸巳,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
光武帝派來歙持節送馬援回到隴右。隗囂與馬援同床臥起,問起到東邊洛陽的情況。馬援說:“前些日我到了朝廷,皇上召見我數十次,每次接見說話很隨便歡快,通宵達旦無所不談。皇上的才智勇略,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況且敞開胸懷,披露誠心,沒有什麼隱藏,豁達不拘小節,雄略與漢高帝相當,博覽經學,處理政事,前代帝王比不上他。”隗囂說:“你細說一下與漢高帝相比怎麼樣?”馬援說:“比不上漢高帝。漢高帝無可無不可,當今皇上喜歡政務,行動講究規矩,又不喜歡飲酒。”隗囂很不高興,說:“照你的說法,反而勝過高帝。”
二月初一日丙午,大赦天下。
蘇茂率領五校之兵到垂惠聚救援周建,馬武被蘇茂、周建聯軍打敗,逃到王霸軍營,大聲呼喊求救。王霸說:“賊兵士氣旺盛,我出戰一定也要失敗,你自己努力吧。”於是緊閉軍營,堅壁自守。軍官們都爭著要出戰營救,王霸說:“蘇茂的士兵很精銳,人數又多,我軍官兵恐慌,而捕虜將軍與我互相依靠,兩軍指揮又不統一,這隻會走向失敗。如今我緊閉軍營固守,示意不去救援,賊人一定會輕率進軍,捕虜將軍得不到救援,作戰自然加倍努力。這樣一來,蘇茂軍會筋疲力盡,我軍趁賊兵疲勞時襲擊,才能取勝。”蘇茂、周建果然傾巢出動攻擊馬武,雙方交戰很久,王霸軍中有幾十個勇士割斷頭髮,請求出戰。王霸這才打開軍營的後門,出動精銳騎兵襲擊賊兵的後背。蘇茂、周建前後受到夾攻,驚慌敗逃,王霸、馬武各自回營。蘇茂、周建重新集合軍隊挑戰,王霸堅持休息不出戰,還在軍營設宴酬勞將士,歡歌奏樂,蘇茂軍向王霸軍營射擊,箭矢如雨,其中一箭射中王霸面前的酒杯,王霸仍然安坐不動。軍官們都說:“蘇茂前天打了敗仗,今天容易擊敗他。”王霸說:“不是這樣。蘇茂客軍從遠道而來,糧食不足,所以多次挑戰,想速戰速決取勝。如今我堅閉營門,修整士兵,這正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方法啊。”蘇茂、周建得不到迴應,只好率軍回營。當天夜裡,周建哥哥的兒子周誦反叛,關閉城門,拒絕蘇茂、周建進城,周建死在逃跑的路上,蘇茂投奔到下邳郡,與董憲會合。劉紆逃奔佼強。
二月二十日乙丑,光武帝巡幸魏郡。
彭寵的妻子多次做噩夢,在夢中見到很多奇怪反常的現象。占卜、望氣的人都說將有內亂興起。彭寵認為子後蘭卿在洛陽做過人質,不信任他,派他率領軍隊住在外地,不讓他留在府中。
彭寵在便室吃齋靜修,奴僕子密等三人趁彭寵睡覺,三人一起用繩索把彭寵綁在床上,然後對府外的官吏說:“大王正在齋戒,有禁忌,讓大家都休息。”又假傳彭寵的命令,把其他奴僕、婢女都捆綁起來,分別安置在一個地方。又假用彭寵的命令,召見他的妻子。彭寵的妻子一進便殿,嚇得要命,大叫:“奴僕反了!”子密等奴僕就揪住她的頭髮,打她的耳光。彭寵急喊:“趕快為這幾位將軍置辦行裝!”於是兩個奴僕帶著彭寵的妻子到後宮掠取金銀財寶,只留下一個奴僕看守彭寵。彭寵對看守他的奴僕說:“你還是一個小孩子,我素來喜歡你。如今只是被子密逼迫,做了幫兇!替我解開縛繩,我就把女兒彭珠嫁給你,家裡的財寶也都給你。”小奴僕想為他解開繩子,就觀察屋外動靜,看到子密在聽他們說話,又不敢去解。於是,子密等搜取財寶衣物,回到彭寵被捆的便殿,裝入袋子,備好六匹馬,又叫彭寵的妻子縫兩個絹袋。天黑之後,把彭寵手上的繩索解開,命令他給守衛城門的將軍寫下親筆命令:“今派子密等人到子後蘭卿處,不得停留。”寫好後,子密等人殺了彭寵和他的妻子,把他們的頭裝在口袋裡,拿著彭寵的手令騎馬出城,直奔東漢都城洛陽。第二天早晨,官吏們看到府門不開,翻牆進入,見了彭寵的屍體,都嚇得要命。彭寵的尚書韓立等人一起立彭寵的兒子彭午為燕王,國師韓利斬了彭午的頭,到祭遵處投降,祭遵殺滅彭寵的宗族。光武帝封子密為不義侯。
權德輿評論說:彭寵叛變,子密弒君,歸根結底,同樣都是作亂,罪惡不能掩蓋,都應各自繩之以法,昭示聖主的法度於天下。可是光武帝反而授予子密五等爵位之一,又用“不義”作為名稱。既然子密的行動不義,就不應封為侯爵。如果這種行為的人被封侯,東漢的爵位也就失去勸勉、獎勵的意義了。《春秋》記載衛國司寇齊豹因私怨殺死衛侯的哥哥孟摯而稱強盜,對庶其、墨肱、牟夷三個叛徒直書其名,恐怕與光武帝的做法是不一樣的吧!
光武帝任命扶風人郭伋為漁陽太守。郭伋接受的是一個殘局,他教導百姓,訓練士兵,顯示恩威和誠信。不久,這個地區盜賊逐漸消失,匈奴也逃到邊塞之外了。在他任職五年間,人口增長了一倍。
光武帝派遣光祿大夫樊宏持節到上谷郡歡迎耿況,說:“邊塞郡縣,天寒貧窮,不宜長久居住。”耿況到達京師,光武帝賜予宅第,封為牟平侯,參加朝會。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王霸智勝蘇茂,誅周建。彭寵因家奴反叛而滅亡,北疆平定。)
吳漢率耿弇、王常擊富平、獲索賊於平原,大破之;追討餘黨,至勃海,降者四萬餘人。上因詔弇進討張步。
平敵將軍龐萌,為人遜順,帝信愛之,常稱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龐萌是也。”使與蓋延共擊董憲。時詔書獨下延而不及萌,萌以為延譖己,自疑,遂反襲延軍,破之;與董憲連和,自號東平王,屯桃鄉之北。帝聞之,大怒,自將討萌,與諸將書曰:“吾嘗以龐萌為社稷之臣,將軍得無笑其言乎!老賊當族,其各厲兵馬,會睢陽!”
龐萌攻破彭城,將殺楚郡太守孫萌。郡吏劉平伏太守身上,號泣請代其死,身被七創,龐萌義而舍之。太守已絕復甦,渴求飲,平傾創血以飲之。
岑彭攻拔夷陵,田戎亡入蜀,盡獲其妻子、士眾數萬人。公孫述以戎為翼江王。
岑彭謀伐蜀,以夾川谷少,水險難漕,留威虜將軍馮駿軍江州,都尉田鴻軍夷陵,領軍李玄軍夷道,自引兵還屯津鄉,當荊州要會,喻告諸蠻夷降者,奏封其君長。
夏,四月,旱,蝗。
【語譯】
吳漢率領耿弇、王常在平原郡攻擊富平、獲索等賊兵,大獲全勝。又追擊餘部至勃海郡,投降的人有四萬多。光武帝下詔命令耿弇征討張步。
平敵將軍龐萌為人謙遜和氣,光武帝很信任和器重他,經常稱讚他說:“可以把幼主託付給他,可以封侯獨當一面的人,就是龐萌啊。”光武帝派他和蓋延一起進攻董憲。當時詔令只單獨給蓋延而沒有提到龐萌,龐萌以為是蓋延在皇上面前毀謗自己,遂起疑心,於是反叛,攻打蓋延,大破蓋延軍。此後和董憲聯合起來,自稱東平王,在桃鄉以北駐紮軍隊。光武帝聽到龐萌叛變,極為憤怒,親自率領大軍討伐龐萌,寫信給將領們,說:“我曾經認為龐萌是個可以託付國家命運的重臣,你們恐怕會恥笑我說過的話吧?龐萌這個老賊應當滅族,你們各自準備好兵馬,在睢陽縣會師。”
龐萌攻下彭城,要殺楚郡太守孫萌。楚郡官吏劉平趴在太守孫萌的身上,大聲哭喊,哀求代替太守而死,身上被傷七刀。龐萌認為劉平很有義氣,就放了他們。孫萌逐漸甦醒過來,口渴想喝水,劉平就側身把傷口流出的血給他喝。
岑彭攻下夷陵縣。田戎逃入蜀郡,岑彭俘虜他們的妻子、兒女以及士卒數萬人。公孫述封田戎為翼江王。
岑彭計劃征討蜀郡,但因長江兩岸糧食不足,水流湍急,很難運輸軍隊,就留威虜將軍馮駿駐守江州,都尉田鴻駐守夷陵縣,領軍李玄駐守夷道縣。他自己回軍駐守津鄉,把守荊州要衝。告諭安撫那些歸降的蠻夷,並上奏請求封賞他們的頭領。
夏季,四月,大旱,蝗災。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各路漢軍連連告捷,光武帝一紙詔書不慎逼反龐萌,東邊戰局逆轉。)
隗囂問於班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數世然後定。意者從橫之事將復起於今乎,將承運迭興,在於一人也?”彪曰:“周之廢興,與漢殊異。昔周爵五等,諸侯從政,本根既微,枝葉強大,故其末流有從橫之事,勢數然也。漢承秦制,改立郡縣,主有專己之威,臣無百年之柄。至於成帝,假借外家,哀、平短祚,國嗣三絕,故王氏擅朝,能竊號位,危自上起,傷不及下,是以即真之後,天下莫不引領而嘆。十餘年間,中外騷擾,遠近俱發,假號雲合,鹹稱劉氏,不謀同辭。方今雄傑帶州域者,皆無六國世業之資,而百姓謳吟思仰,漢必復興,已可知矣。”
囂曰:“生言周、漢之勢可也,至於但見愚人習識劉氏姓號之故,而謂漢復興,疏矣!昔秦失其鹿,劉季逐而掎之,時民復知漢乎?”
彪乃為之著《王命論》以風切之曰:“昔堯之禪舜曰:‘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洎於稷、契,鹹佐唐、虞,至湯、武而有天下。劉氏承堯之祚,堯據火德而漢紹之,有赤帝子之符,故為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由是言之,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屈起在此位者也!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也。悲夫,此世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夫餓饉流隸,飢寒道路,所願不過一金,然終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質,亨醢分裂;又況么麼尚不及數子,而欲晻奸天位者呼!昔陳嬰之母以嬰家世貧賤,卒富貴不祥,止嬰勿王;王陵之母知漢王必得天下,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而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加之高祖寬明而仁恕,知人善任使,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舉韓信於行陳,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群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其事甚眾,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英雄誠知覺寤,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冀,為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
囂不聽。彪遂避地河西,竇融以為從事,甚禮重之。彪遂為融畫策,使之專意事漢焉。
【語譯】
隗囂問班彪:“以前周朝滅亡,戰國群雄並立,互相爭戰,經過幾代紛亂,天下才終於統一。想一想,合縱連橫的故事在今天會重演嗎?或者是承受天命改換朝代的任務已落在一個人的肩上呢?”班彪說:“周朝的興亡和西漢的興亡完全不同。從前周朝把爵位分為五等,諸侯國各自為政,作為根本的王室逐漸衰弱,而作為枝葉的諸侯國勢力卻強盛起來,所以到了周朝末年出現了合縱連橫的事,這是形勢發展的必然結果。漢朝繼承秦朝的政治制度,改設郡、縣,君主有專制獨裁的權力,而臣子沒有終身的權柄。到漢成帝時,大權旁落外戚,漢哀帝、平帝在位時間極短,皇位的合法繼承人三次斷絕,所以王莽得以把持朝政,篡取皇位。漢政權的危機發生在上層,傷害沒有動搖百姓。因此,王莽篡位後,天下人都搖頭嘆息。十多年間,內擾外亂,到處都有人興兵造反,全都打著興復劉氏的旗號,聚眾起事,不謀而合。現在擁有州郡的英雄豪傑,都沒有那時六國世代創業的憑藉,而老百姓歌頌、歌詠、思念、仰慕的是大漢天下。漢朝必會復興,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
隗囂說:“先生說的周、漢兩朝形勢是對的,但只看見愚昧的老百姓習慣於劉氏政權,就說漢朝肯定會復興,那就太粗略了!從前,秦朝失去它的政權,劉邦追逐才獲得它,當時的老百姓難道也知道漢朝嗎?”
班彪因此撰寫了《王命論》,以微言大義勸說隗囂:“從前,唐堯把帝位禪讓給虞舜的時候說:‘天命的運轉就在你身上。’虞舜也用這句話告訴夏禹。至於后稷、殷契都輔佐唐堯、虞舜,直到商湯、周武王擁有天下。劉邦繼承的唐堯大業,唐堯得到火德,而漢朝把它承襲下來,因而擁有赤帝子的符命,所以受到鬼神的保佑,天下人都歸順劉氏。由此看來,從未見過朝代的繼承沒有根源,功勞恩德不被世人銘記,卻能突然取得天子之位的。世俗的人看到劉邦從一介平民登上皇帝的高位,不解其中緣故,以為得天下真的就是眾人逐鹿,誰的腿快碰巧先抓住了,卻不知道帝位的取得是命中註定,不是靠智慧和武力就可取得的。可悲呵,這就是世上為何有那麼多亂臣賊子的原因。遭遇饑荒的流民,他們需要的只是一點點錢而已,然而最終還是死在溝壑,這是為什麼呢?因為貧窮也是命中註定。何況天子的尊貴,四海的富裕,神明的賜福,豈是可以妄想就能得到的嗎?所以國家雖遭厄難,權力被竊取,勇猛如韓信、英布,強悍如項籍,甚至成功篡奪帝位的王莽,這些人最後還是被烹殺、腰斬、煮成肉醬、五馬分屍,又何況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卻想趁朝廷黑暗妄圖盜竊帝位。從前陳嬰的母親因為陳嬰的家世低賤,若突然獲得富貴,認為這是不祥之兆,她阻止陳嬰別稱王。王陵母親知道劉邦一定能得天下,就用劍自殺,以此堅定王陵緊跟劉邦的決心。既然普通平民婦女的眼力都能推究事理的必然發展,探知禍福,保全宗廟祭祀,她們的姓名事蹟被記錄在史書中,更何況是大丈夫的作為呢?因此貧賤顯達是由命中註定,吉祥兇險則由自己掌握。陳嬰的母親知道誰會滅亡,王陵的母親知道誰會興起。只要仔細想想這兩個事例,帝王的地位該不該要,也就可以決定了。劉邦豁達聰明、仁慈寬厚、知人善用。正當吃飯時,張良來獻策,劉邦能吐出口裡的飯接待張良。正在洗腳時,酈食其求見,劉邦能立即拔出腳不洗,向酈食其行禮,聽取他的意見。把韓信從士兵隊伍中提拔出來,把陳平從逃亡中收留重用。於是,英雄豪傑們為他貢獻力量,謀士們為他出謀劃策,這就是劉邦的雄才大略,所以他成就了帝王大業。至於說到祥瑞符命和人事相應,這些事情到處都有。所以淮陰侯韓信、留侯張良說高帝的才能是上天賜予,而非人力強求。作為英雄要有自知之明,能夠高瞻遠矚,見識深遠,像王陵、陳嬰那樣,接受該得的名分,拒絕韓信、英布那樣非分的貪婪,不要聽信逐鹿的謬論,認識到帝位的傳授是上天意旨,不要貪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而被陳嬰、王陵的母親所嘲笑。那麼,自己的福分就能流傳給子孫,天賜的福祿也會永遠享用了。”
隗囂不聽班彪勸告。於是班彪躲避到河西,竇融任命班彪為從事,很尊重他。班彪就替竇融出謀劃策,使竇融專心致志地去事奉漢朝。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隗囂不聽班彪勸諫,陰蓄異志。)
初,竇融等聞帝威德,心欲東向,以河西隔遠,未能自通,乃從隗囂受建武正朔;囂皆假其將軍印綬。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使辯士張玄說融等曰:“更始事已成,尋復亡滅,此一姓不再興之效也!今即所有主,便相系屬,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敗,雖悔無及。方今豪傑競逐,雌雄未決,當各據土宇,與隴、蜀合從,高可為六國,下不失尉佗。”融等召豪傑議之,其中識者皆曰:“今皇帝姓名見於圖書,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穀子雲、夏賀良等皆言漢有再受命之符,故劉子駿改易名字四,冀應其佔。及莽末,西門君惠謀立子駿,事覺被殺,出謂觀者曰:‘讖文不誤,劉秀真汝主也!’此皆近事暴著,眾所共見者也。況今稱帝者數人,而雒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強,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他姓殆未能當也!”眾議或同或異。
融遂決策東向,遣長史劉鈞等奉書詣雒陽。先是,帝亦發使遺融書以招之,遇鈞於道,即與俱還。帝見鈞歡甚,禮饗畢,乃遣令還,賜融璽書曰:“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教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因授融為涼州牧。
璽書至河西,河西皆驚,以為天子明見萬里之外。
【語譯】
當初,竇融等人聽到光武帝的聲威仁德,一心想歸順他,因河西與洛陽相隔遙遠,不便直接來往,就從隗囂那裡接受建武的年號和曆法。隗囂賜予他將軍印章綬帶。隗囂表面上順應眾望,實際上心懷叵測,他派說客張玄去勸說竇融等人,說:“劉玄的大業已成,但不久又滅亡,這是劉氏不能再興的證明。如今就認定已有了君主,便去歸屬,一旦被挾制,自己就會失去權力,其後所屬之主招致失敗,後悔就來不及了。當今英雄豪傑相互競爭,勝負未定,我們應當各自佔據領土,和隴西隗囂、西蜀公孫述合縱併力,成則為戰國時代的六國,不成也能像南海尉佗一樣。”竇融等人召集豪傑們商議此事,其中有卓識的人都說:“當今皇帝劉秀的姓名見於讖緯符命,前輩博通事務的法術大師穀子雲、夏賀良等都認為漢朝有再次接受天命的符命,所以劉歆改名為劉秀,希望能應驗。等到王莽末年,西門君惠出謀要擁立劉歆做皇帝時,事敗被殺,西門君惠在被綁赴刑場的途中,對圍觀的群眾說:‘讖書記載的沒錯,劉秀真的是你們君主!’這是最近發生的事,人人皆知。何況當今稱帝的幾個人中,劉秀擁有土地最多,兵力最強,紀律最嚴,觀看符命,考察人事,其他姓氏的人大概無法勝任!”大家意見不一,有的贊同,有的反對。
竇融斷然決定歸順劉秀,派長史劉鈞等人帶著書信去洛陽。在這之前,光武帝也派出使臣給竇融送信招撫。使臣正好在途中碰到劉鈞,就和劉鈞一起返回洛陽。光武帝見到劉鈞,極為高興,以禮相見,設宴款待,然後便讓劉鈞回去,賜給竇融的文書加蓋皇帝印章,說:“如今益州有公孫述,天水有隗囂將軍。蜀、漢兩方即將爭戰,勝敗的命運掌握在將軍手中,將軍的腳跟左轉則蜀重,向右轉則漢重。由此說來,將軍願意幫助哪一邊,影響之大,豈能衡量?將軍想要建立像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霸業,就應輔助微弱的漢朝,努力完成大業。要想三分天下,形成鼎立的局面,是連橫還是合縱,也應早做決定。天下仍未統一,我和你距離遙遠,還不是互相吞併的國家。現今討論形勢,一定會有人提出效法任囂教導尉佗控制七郡的計謀。君王可以分封土地,但不能分割人民,只是自己做適宜之事罷了。”於是任命竇融為涼州牧。詔書到達河西,河西官員都感到震驚,認為天子能明察萬里之外的事情。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竇融興起於河西,善識時務,納班彪之言,歸附光武帝。)
朱祜急攻黎丘,六月,秦豐窮困出降,檻車送雒陽。吳漢劾祜廢詔命,受豐降,上誅豐,不罪祜。
董憲與劉紆、蘇茂、佼強去下邳,還蘭陵,使茂、強助龐萌圍桃城。帝時幸蒙,聞之,乃留輜重,自將輕兵晨夜馳赴。至亢父,或言百官疲倦,可且止宿,上不聽,復行十里,宿任城,去桃城六十里。旦日,諸將請進,龐萌等亦勒兵挑戰,帝令諸將不得出,休士養銳以挫其鋒。時吳漢等在東郡,馳使召之。萌等驚曰:“數百里晨夜行,以為至當戰,而堅坐任城,致人城下,真不可往也!”乃悉兵攻桃城。城中聞車駕至,眾心益固,萌等攻二十餘日,眾疲睏,不能下。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皆至,帝乃率眾軍進救桃城,親自搏戰,大破之。龐萌、蘇茂、佼強夜走從董憲。
秋,七月,丁丑,帝幸沛,進幸湖陵。董憲與劉紆悉其兵數萬人屯昌慮,憲招誘五校餘賊,與之拒守建陽。帝至蕃,去憲所百餘里,諸將請進,帝不聽,知五校乏食當退,敕各堅壁以待其敝。頃之,五校果引去。帝乃親臨,四面攻憲,三日,大破之,佼強將其眾降,蘇茂奔張步,憲及龐萌走保郯。八月,己酉,帝幸郯,留吳漢攻之,車駕轉徇彭城、下邳。吳漢拔郯,董憲、龐萌走保朐。劉紆不知所歸,其軍士高扈斬之以降。吳漢進圍朐。
冬,十月,帝幸魯。
【語譯】
朱祜緊急攻打黎丘城。六月,秦豐處於困境,只好出城投降。朱祜用囚車把秦豐送到洛陽。吳漢彈劾朱祜違背詔令,接受秦豐歸降。光武帝殺了秦豐,而不加罪朱祜。
董憲和劉紆、蘇茂、佼強離開下邳郡,回到蘭陵縣,派蘇茂、佼強協助龐萌圍攻桃城。光武帝這時正臨幸蒙縣,聽到消息,就留下輜重,親自率領輕裝部隊,連夜奔赴救援。抵達亢父縣時,有人認為,官員們都很疲倦,可暫且停留住宿。光武帝不同意,於是又走了十里路,住宿在任城,這裡距離桃城還有六十里。第二天,眾將領請求進軍攻擊,龐萌等也統率軍隊挑戰。光武帝命令眾將領不得出城迎戰,暫且休整軍隊,養精蓄銳,以此挫敗敵軍的銳氣。當時吳漢等人在東郡,光武帝派人將他們迅速召來。龐萌等人吃驚說:“數百里路程日夜兼行,到達之後應立即投入戰鬥,可是卻堅守任城想吸引我們到城下,絕對不能前往!”於是龐萌全力去攻打桃城。桃城裡的軍民聽說皇上親自來救援,軍心更加堅定。龐萌等人攻打二十多天,將士已疲憊不堪,桃城仍未攻下。吳漢、王常、蓋延、王梁、馬武、王霸等都率軍抵達,光武帝就率領各路大軍救援桃城,並親自迎戰,大破龐萌軍。龐萌、蘇茂、佼強連夜逃跑,投奔董憲。
秋季,七月初四日丁丑,光武帝巡幸沛縣,再到湖陵縣。董憲和劉紆集合全部人馬數萬人駐守昌慮縣。董憲招撫引誘五校殘兵,替他駐守建陽縣。光武帝率領大軍到達蕃縣,距離董憲駐地只有百餘里,眾將領請求進攻,光武帝不同意。他料到五校軍缺少糧食,必然撤退,命令各路大軍按兵不動等待敵軍的疲睏。不久,五校軍果然撤退。皇上親臨戰場,從四面圍攻董憲,僅用了三天時間,就大敗董憲。佼強率領他的部眾歸降,蘇茂投奔張步,董憲、龐萌逃到郯縣駐守。八月初六日己酉,光武帝巡幸郯縣,留下吳漢圍攻郯縣,自己率領大軍轉戰彭城、下邳。吳漢攻下郯縣,董憲、龐萌逃到朐縣駐守。劉紆不知逃往何處,被他的部屬高扈殺死,高扈歸降。吳漢進軍包圍朐縣。
冬季,十月,光武帝巡幸魯縣。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漢兵滅秦豐,破董憲。)
張步聞耿弇將至,使其大將軍費邑軍歷下,又令兵屯祝阿,別於泰山、鍾城列營數十以待之。弇渡河,先擊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開圍一角,令其眾得奔歸鍾城。鍾城人聞祝阿已潰,大恐懼,遂空壁亡去。
費邑分遣弟敢守巨裡。弇進兵先脅巨裡,嚴令軍中趣修攻具,宣敕諸部,後三日當悉力攻巨裡城;陰緩生口,令得亡歸,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將精兵三萬餘人來救之。弇喜,謂諸將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誘致之耳。野兵不擊,何以城為!”即分三千人守巨裡,自引精兵上岡阪,乘高合戰,大破之,臨陳斬邑,既而收首級以示城中,城中兇懼。費敢悉眾亡歸張步。弇復收其積聚,縱兵擊諸未下者,平四十餘營,遂定濟南。
時張步都劇,使其弟藍將精兵二萬守西安,諸郡太守合萬餘人守臨菑,相去四十里。弇進軍畫中,居二城之間。弇視西安城小而堅,且藍兵又精,臨菑名雖大而實易攻,乃敕諸校後五日會攻西安。藍聞之,晨夜警守。至期,夜半,弇敕諸將皆蓐食,會明,至臨菑城。護軍荀梁等爭之,以為:“攻臨菑,西安必救之,攻西安,臨菑不能救,不如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聞吾欲攻之,日夜為備,方自憂,何暇救人!臨菑出不意而至,必驚擾,吾攻之一日,必拔。拔臨菑,即西安孤,與劇隔絕,必復亡去,所謂‘擊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頓兵堅城,死傷必多。縱能拔之,藍引軍還奔臨菑,並兵合勢,觀人虛實;吾深入敵地,後無轉輸,旬月之間,不戰而困矣。”遂攻臨菑,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聞之,懼,遂將其眾亡歸劇。
弇乃令軍中無得虜掠,須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聞,大笑曰:“以尤來、大彤十餘萬眾,吾皆即其營而破之;今大耿兵少於彼,又皆疲勞,何足懼乎!”乃與三弟藍、弘、壽及故大彤渠帥重異等兵號二十萬,至臨菑大城東,將攻弇。弇上書曰:“臣據臨菑,深塹高壘,張步從劇縣來攻,疲勞飢渴。欲進,誘而攻之;欲去,隨而擊之。臣依營而戰,精銳百倍,以逸待勞,以實擊虛,旬日之間,步首可獲。”於是弇先出菑水上,與重異遇,突騎欲縱,弇恐挫其鋒,令步不敢進,故示弱以盛其氣,乃引歸小城,陳兵於內,使都尉劉歆、泰山太守陳俊分陳於城下。步氣盛,直攻弇營,與劉歆等合戰。弇升王宮壞臺望之,視歆等鋒交,乃自引精兵以橫突步陳於東城下,大破之。飛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無知者。至暮,罷,弇明旦復勒兵出。
是時帝在魯,聞弇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陳俊謂弇曰:“劇虜兵盛,可且閉營休士,以須上來。”弇曰:“乘輿且到,臣子當擊牛、釃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賊虜遺君父邪!”乃出兵大戰。自旦及昏,復大破之,殺傷無數,溝塹皆滿。弇知步困將退,豫置左右翼為伏以待之。人定時,步果引去,伏兵起縱擊,追至巨昧水上,八九十里,殭屍相屬,收得輜重二千餘兩。步還劇,兄弟各分兵散去。
後數日,車駕至臨菑,自勞軍,群臣大會。帝謂弇曰:“昔韓信破歷下以開基,今將軍攻祝阿以發跡,此皆齊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韓信襲擊已降,將軍獨拔勍敵,其功又難於信也。又,田橫亨酈生,及田橫降,高帝詔衛尉不聽為仇;張步前亦殺伏隆,若步來歸命,吾當詔大司徒釋其怨,又事尤相類也。將軍前在南陽,建此大策,常以為落落難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帝進幸劇。
耿弇復追張步,步奔平壽,蘇茂將萬餘人來救之。茂讓步曰:“以南陽兵精,延岑善戰,而耿弇走之,大王奈何就攻其營?既呼茂,不能待邪!”步曰:“負負,無可言者!”帝遣使告步、茂,能相斬降者,封為列侯。步遂斬茂,詣耿弇軍門肉袒降;弇傳詣行在所,而勒兵入據其城,樹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眾尚十餘萬,輜重七千餘兩,皆罷遣歸鄉里。張步三弟各自系所在獄,詔皆赦之,封步為安丘侯,與妻子居雒陽。
於是琅邪未平,上徙陳俊為琅邪太守,始入境,盜賊皆散。
耿弇復引兵至城陽,降五校餘黨,齊地悉平,振旅還京師。弇為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嘗挫折焉。
【語譯】
張步據守在劇縣,聽說東漢耿弇率軍將要來到,派大將軍費邑駐守歷下城;又派軍隊駐守祝阿縣;另外在泰山、鍾城列陣數十個營堡,嚴陣以待。耿弇渡過黃河,首先攻打祝阿縣,早上發起進攻,還沒有到中午就攻破了縣城。耿弇故意留下一個缺口,讓殘兵逃回鍾城。鍾城軍隊聽說祝阿縣已經陷落,非常恐懼,於是棄城逃走。
張步的大將費邑分派他的弟弟費敢駐守巨裡聚。耿弇進軍先威脅巨裡聚,嚴令軍隊儘快準備好攻城工具,通告全軍,三天後要全力攻打巨裡聚。耿弇暗中故意放鬆看管,讓幾個俘虜逃回去,把耿弇攻城日期告訴費邑。到第三天,費邑果然親率精軍三萬餘人來救援。耿弇很高興,對將領們說:“我要大家立即準備好攻城的工具,想引誘他們到來。郊野的軍隊不擊破,怎能攻城!”耿弇只分兵三千人圍住巨裡聚,親自統率精兵登上山嶺和山坡,居高臨下與費邑展開激戰,大敗費邑軍,斬了費邑的頭,懸掛在高竿上向城裡示眾,城中頓時恐懼騷動。費敢率領全軍逃奔張步。耿弇搜取費敢丟下的積蓄,全線攻打那些沒有歸降的營壘,掃平四十餘座。濟南郡被平定。
當時張步以劇縣為都城。他派弟弟張藍率領二萬精兵駐守西安縣,各郡太守集合一萬餘人駐守臨淄縣,兩地相距四十里,耿弇進軍到達畫中邑,畫中邑位於西安和臨淄之間。耿弇觀察西安,城小但堅固,張藍的軍隊又精銳;臨淄縣名氣雖大,實際上卻容易攻下。於是,耿弇命令各軍營五天後集中進攻西安縣。張藍聽到這個消息,日夜警戒防守。到了預定進攻日期,半夜裡,耿弇命令各將領集合軍士早早吃飯,天一亮,就趕到臨淄城。護軍荀梁等人據理力爭,認為:“進攻臨淄縣,西安縣必來救援;進攻西安縣,臨淄縣不能救援,還不如進攻西安縣。”耿弇說:“錯了。西安那邊聽說我們要去攻打它,日夜防備,正在憂慮自己的安全,哪有閒工夫去救別人!我軍出其不意攻打臨淄縣,他們必定驚慌失措,只需一天就能破城。攻陷了臨淄,西安縣就被孤立,西安縣和劇縣的交通也被我軍切斷,西安縣的守軍就會棄城而逃,這就是所說的‘攻打一座城而得兩座城’的道理。如果先攻打西安縣,卻無法很快攻下,軍隊被困在堅固的城下,傷亡嚴重。即使攻下城池,張藍率軍回到臨淄,兩地軍隊會合,再探察我們的虛實;我們深入敵地,後面缺乏補給,不等一個月,我們不戰就已疲睏不堪了。”於是耿弇決定進攻臨淄,只花了半天時間,就攻佔了臨淄城,張藍聽到這個消息,十分害怕,就率領他的軍隊逃回到劇縣。
耿弇命令軍隊不得擄掠,等張步到來時才掠取財物,以此激怒張步。張步聽說後,大笑說:“憑著尤來、大彤十餘萬軍隊,我一出馬就能打敗他們。如今耿弇的軍隊比他們還少,又都疲勞,有什麼可怕的?”便和他的三個弟弟張藍、張弘、張壽以及前大彤軍首領重異等合兵,號稱二十萬,抵達臨淄大城東邊,準備進攻耿弇。耿弇上書說:“我軍佔領臨淄縣城,挖深溝,築圍牆。張步從劇縣來攻打我軍,十分疲勞飢渴。如果他前進,我就引誘他攻城而後反攻;如果他撤退,我就尾隨追擊。我軍依靠堅固的營堡作戰,比對方強百倍,以逸待勞,以實攻虛,只要十天的時間,就可以獲得張步首級。”於是,耿弇率軍先到淄水河邊,與大彤軍首領重異相遇,騎兵突擊隊希望放手作戰,耿弇怕一開始就挫敗敵軍的銳氣,使張步不敢前進,所以就表現自己弱小而助長敵人的氣勢,率軍回到臨淄小城,把軍隊佈置在城內,派都尉劉歆、泰山郡太守陳俊分別在城下佈陣。張步士氣旺盛,直接進攻耿弇的軍營,同劉歆等人交戰。耿弇登上故齊國宮中殘破的高臺觀望,看見劉歆等同張步交戰,就親自率領精銳部隊,在東城下攔腰切斷張步的軍隊,大敗張步軍。流箭射中耿弇大腿,耿弇抽出佩刀把它砍斷,身邊無人知道他受傷。戰到黃昏,鳴金收兵。第二天早晨,耿弇又率軍出戰。
這時,光武帝在魯城,聽說耿弇被張步攻擊的消息,親自率軍前去救援,還沒到達。陳俊對耿弇說:“劇賊士氣正旺,我們暫且關閉軍營,休養士卒,等待皇上駕到。”耿弇說:“皇上駕到,我們臣子應當殺牛、斟酒來接待文武百官,怎麼反而要把盜賊留給國君去征伐呢?”於是出兵和張步大戰。從早晨到黃昏,又大破張步。張步軍死亡無數,屍體都填滿了水溝深壕。耿弇知道張步被困將會撤退,就預先設置伏兵在左右兩翼。黃昏以後,張步果真率軍離去,兩邊伏兵齊出全線攻擊,一直追到巨眛水附近,達八九十里,屍體相連,繳獲張步的輜重車兩千餘輛。張步逃回劇縣,兄弟各自分兵散離。
幾天之後,光武帝到達臨淄縣,親自慰勞軍隊,大會群臣。光武帝對耿弇說:“從前韓信攻破歷下城,替漢朝開創了基業;今天你攻下祝阿縣而立下功績,這些地方都是故齊國的西界,你們的功勞足以相比。但是韓信襲擊的是已歸降的軍隊,而將軍獨自攻敗強勁敵人,這功勞比韓信來得更艱難。此外,田橫烹殺了酈食其,等到田橫歸降時,高帝下詔警告酈食其弟弟衛尉酈商不要報仇。張步以前也曾殺了伏隆,如果張步來歸順,我也應下詔給伏隆的父親大司徒伏湛消除仇恨,這又是極相似的兩件事。將軍先前在南陽請命攻張步,建立平齊的大策,我曾經以為浮誇難以實現。事實說明有志者事竟成啊。”光武帝親臨劇縣。
耿弇追擊張步,張步逃到平壽縣,蘇茂率領一萬餘人前來救他。蘇茂責備張步說:“因為耿弇的南陽軍十分精銳,善戰的延岑,也被耿弇趕跑了,如今大王您為什麼要輕率地前去攻擊耿弇的營地呢?您既然呼叫我,為何不能多等一下呢?”張步說:“非常慚愧,我無話可說。”光武帝派使者告訴張步、蘇茂,誰殺了對方而歸降,誰就封為列侯。於是張步殺了蘇茂,到耿弇軍營門前,袒露上身歸降。耿弇用驛車把張步送到光武帝那裡,自己率軍進駐平壽縣城,立起十二個郡的旗幟,命令張步的部隊按十二郡籍貫分別集合在所屬郡的旗下。張步軍隊還有十餘萬,輜重七千餘輛,都遣散回鄉。張步的三位弟弟囚禁在所在地的監獄,光武帝下詔令全都赦免,封張步為安丘侯,讓他和妻子住在洛陽。
這時,琅邪郡還沒有平定。光武帝任命陳俊為琅邪郡太守。陳俊剛到郡上任,盜賊就全都離散。
耿弇又率軍抵達城陽郡,收降五校軍的殘部,齊地全部平定。耿弇凱旋京師。耿弇作為帶兵的將領,一共平定四十六個郡,屠城三百座,沒有打過一次敗仗。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耿弇用兵如神,以少擊眾,百戰百勝,擊降張步,齊地悉平。)
初起太學。車駕還宮,幸太學,稽式古典,修明禮樂,煥然文物可觀矣!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免,以侯霸為大司徒。霸聞太原閔仲叔之名而闢之,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勞苦而已。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懼。今見明公,喜懼皆去。以仲叔為不足問邪?不當闢也。闢而不問,是失人也!”遂辭出,投劾而去。
初,五原人李興、隨昱,朔方人田颯,代郡人石鮪、閔堪,各起兵自稱將軍。匈奴單于遣使與興等和親,欲令盧芳還漢地為帝。興等引兵至單于庭迎芳,十二月,與俱入塞,都九原縣,掠有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雁門五郡,並置守、令,與胡兵侵苦北邊。
馮異治關中,出入三歲,上林成都。人有上章言:“異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咸陽王。”帝以章示異,異惶懼,上書陳謝。詔報曰:“將軍之於國家,義為君臣,恩猶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懼意!”
【語譯】
漢朝朝廷開始興建太學。光武帝車駕回到洛陽宮,親臨太學,效法古制,整治禮樂,使典章制度煥然一新。
十一月,大司徒伏湛免職,任命侯霸為大司徒。侯霸聽說太原人閔仲叔的名聲顯赫,就舉薦徵召他來洛陽。閔仲叔到洛陽後,侯霸不與他談論國家大事,只是慰勞他旅途中的辛苦。閔仲叔後悔說:“剛接到徵召的嘉命,既高興又擔憂。今天見到您,高興擔憂都沒了。要是你認為我閔仲叔不值得發問,就不應召。既然徵召卻不問政事,這是錯徵召了人!”於是告辭出來,遞交自我指責的辭呈,離開了洛陽。
當初,五原人李興、隨昱,朔方人田颯,代郡人石鮪、閔堪各自聚眾起兵,自稱將軍。匈奴單于派人同李興等人和好,還想讓盧芳返回中原當皇帝。李興等就率軍到單于王庭迎接盧芳。十二月,盧芳和李興一起進入邊塞,建都九原縣。奪取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雁門五郡,並設置郡守、縣令,勾結匈奴軍隊侵佔北方地區,而使人民受苦。
馮異治理關中地區,歷經三年,上林苑像都市一樣繁華。有人上奏彈劾說:“馮異聲威權力極大,人心歸附,號稱咸陽王。”光武帝把奏章轉給馮異看。馮異惶恐害怕,上書認罪。光武帝下詔書回答說:“將軍對於國家,在道義上是君臣關係,在恩情上如同父子一樣,為什麼要猜疑而害怕呢?”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盧芳勾結匈奴割據西北邊地,以及馮異初定關中。)
隗囂矜己飾智,每自比西伯,與諸將議欲稱王。鄭興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尚服事殷;武王八百諸侯不謀同會,猶還兵待時;高帝征伐累年,猶以沛公行師。今令德雖明,世無宗周之祚;威略雖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舉未可之事,昭速禍患,無乃不可乎!”囂乃止。後又廣置職位以自尊高,鄭興曰:“夫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當制也。無益於實,有損於名,非尊上之意也。”囂病之而止。
時關中將帥數上書言蜀可擊之狀,帝以書示囂,因使擊蜀以效其信。囂上書,盛言三輔單弱,劉文伯在邊,未宜謀蜀。帝知囂欲持兩端,不願天下統一,於是稍黜其禮,正君臣之儀。帝以囂與馬援、來歙相善,數使歙、援奉使往來,勸令入朝,許以重爵。囂連遣使,深持謙辭,言無功德,須四方平定,退伏閭里。帝復遣來歙說囂遣子入侍,囂聞劉永、彭寵皆已破滅,乃遣長子恂隨歙詣闕,帝以為胡騎校尉,封鐫羌侯。
鄭興因恂求歸葬父母,囂不聽,而徙興舍,益其秩禮。興入見曰:“今為父母未葬,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親為餌也,無禮甚矣,將軍焉用之!願留妻子獨歸葬,將軍又何猜焉!”囂乃令與妻子俱東。馬援亦將家屬隨恂歸雒陽,以所將賓客猥多,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許之。
囂將王元以為天下成敗未可知,不願專心內事,說囂曰:“昔更始西都,四方響應,天下喁喁,謂之太平,一旦壞敗,將軍幾無所厝。今南有子陽,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數,而欲牽儒生之說,棄千乘之基,羈旅危國以求萬全四,此循覆車之軌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馬最強,元請以一丸泥為大王東封函谷關,此萬世一時也。若計不及此,且畜養士馬,據隘自守,曠日持久,以待四方之變;圖王不成,其敝猶足以霸。要之,魚不可脫於淵,神龍失勢,與蚯蚓同!”囂心然元計,雖遣子入質,猶負其險厄,欲專制方面。
申屠剛諫曰:“愚聞人所歸者天所與,人所畔者天所去也。本朝誠天之所福,非人力也。今璽書數到,委國歸信,欲與將軍共同吉凶。布衣相與,尚有沒身不負然諾之信,況於萬乘者哉!今何畏何利,而久疑若是?卒有非常之變,上負忠孝,下愧當世。夫未至豫言,固常為虛;及其已至,又無所及。是以忠言至諫,希得為用,誠願反覆愚老之言!”囂不納,於是遊士長者稍稍去之。
【語譯】
隗囂誇耀自己高人一等,耍小聰明,常把自己比作周文王,和眾將領商議,想要稱王。鄭興說:“從前周文王三分天下,佔有二分,還是聽命殷朝;周武王觀兵孟津,不約而來相會的諸侯有八百個,他還要把軍隊帶回去等待時機;漢高祖征討多年,用沛公的名義帶兵出征。如今您的德行雖好,但無周朝世代相承的福祿;聲威謀略顯揚,但無漢高祖的戰功。您想要做不可能成功的事,加速引來禍患,恐怕不行吧!”隗囂才放棄稱王的打算。後來隗囂又大量設置官職來光耀自己的尊嚴和富貴。鄭興說:“中郎將、太中大夫、使持節官,都是帝王才能設立的官銜,不是臣子所應設立的,這毫無用處,又有損於名分,不是尊崇皇上的意思。”隗囂感到很為難,只好作罷。
當時關中將領多次上書如何攻取西蜀公孫述的情況,光武帝把這些上書給隗囂看,趁便派隗囂攻打西蜀,用以證明他的誠信。隗囂上書,極言三輔軍隊薄弱,盧芳又在北邊虎視眈眈,不適宜用兵西蜀。光武帝知道隗囂腳踏兩隻船,不願天下統一,就逐漸降低對他的禮儀,以端正君臣的禮節。皇上因隗囂和馬援、來歙關係很好,就多次派馬援、來歙奉命出使往來,勸隗囂來京師朝見,答應封他高貴的爵位。隗囂不斷派遣使者來洛陽,表面極其謙虛,說自己沒有功業與德行,等到天下平定,就隱歸鄉里。光武帝又派遣來歙勸說隗囂派兒子到京師進宮侍奉,隗囂聽說劉永、彭寵都被消滅,就派長子隗恂跟隨來歙來到朝廷,光武帝任命隗恂為胡騎校尉,封為鐫羌侯。
鄭興趁隗恂去京師,請求回故鄉安葬父母,隗囂不同意,反而讓鄭興搬進新住宅,增加禮遇和俸祿。鄭興求見隗囂,說:“我因為父母至今仍未安葬,才請求辭職回鄉;如果因為增加俸祿,遷移住所,就中途放棄安葬父母,這是把雙親作為獲利的誘餌,太無禮了。將軍怎麼能任用這種人呢?我願留下妻兒,獨自返回故鄉安葬父母,這樣做,將軍還懷疑什麼呢?”於是隗囂就讓他和妻兒一起回去。馬援也帶領家屬隨同隗恂回到洛陽,因為所帶的賓客很多,就請求在長安上林苑開墾種田。光武帝答應了馬援的要求。
隗囂的將領王元認為,天下混亂,成敗還是未知數,不願意隗囂專心治理現有地盤,就勸說隗囂向外發展。王元說:“從前更始劉玄建都西京長安,四方都響應他,天下人都歸向他,以為是天下太平。可是,一旦失敗,幾乎沒有安身之處。現今南方有公孫述,北方有盧芳,江湖山海,自稱王公的十多位,您卻被儒生的說教所牽制,拋棄自己割據一方的基業,寄居在危國,而祈求萬無一失,這是要失敗的啊。如今天水郡完整富饒,兵強馬壯,我王元請求替大王守住東邊的函谷關,這是創立萬世基業的好機會。如果計劃不到這些,而能休養軍士,訓練戰馬,佔據險要關口嚴加防守,拖延時日,長久相持,以待天下形勢的變化。即使圖謀王位不成,最壞也能稱霸一方。總之,魚不能脫離水,神龍失去勢力,和蚯蚓無異!”隗囂贊同王元的計謀,他雖然派長子入朝當人質,仍然倚仗著地勢的險要,想稱霸一方。
申屠剛勸諫隗囂說:“我聽說人心歸向的,上天就會賜予他;人心所叛離的,上天就會離開他。當今皇上確實是上天賜福,而非人力強求的。現在朝廷璽書不斷下達,把國事託付給您,完全相信您,願與您同甘共苦。普通百姓相交,也有一輩子都不背信棄義的,何況對於天子呢?如今歸附漢朝有什麼不好?歸附西蜀,又有什麼好?如此猶豫不決,一旦形勢突變,對上背叛忠孝,對下愧對百姓。事情還沒發生之前的預言,常人以為是假的;等到事情發生之後,後悔也來不及。所以很少能採納忠直之言,懇切之諫,我希望您能再三考慮老朽所講的話!”隗囂不聽從,於是遊士、長者逐漸離開他。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鄭興繼班彪之後勸諫隗囂歸順朝廷。光武帝也多次遣使招撫,隗囂不聽,陽奉陰違,聽王元之言,圖謀割據。)
王莽末,交趾諸郡閉境自守。岑彭素與交趾牧鄧讓厚善,與讓書,陳國家威德;又遣偏將軍屈充移檄江南,班行詔命。於是讓與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長沙相韓福、桂陽太守張隆、零陵太守田翕、蒼梧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錫光等相率遣使貢獻,悉封為列侯。錫光者,漢中人,在交趾,教民夷以禮義;帝復以宛人任延為九真太守,延教民耕種嫁娶,故嶺南華風始於二守焉。
是歲,詔徵處士太原周黨、會稽嚴光等至京師。黨入見,伏而不謁,自陳願守所志。博士範升奏曰:“伏見太原周黨、東海王良、山陽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聘,乃肯就車;及陛見帝廷,黨不以禮屈,伏而不謁,偃蹇驕悍,同時俱逝。黨等文不能演義,武不能死君,釣採華名,庶幾三公之位。臣願與坐雲臺之下,考試圖國之道。不如臣言,伏虛妄之罪,而敢私竊虛名,誇上求高,皆大不敬!”書奏,詔曰:“自古明王、聖主,必有不賓之士,伯夷、叔齊不食周粟,太原周黨不受朕祿,亦各有志焉。其賜帛四十匹,罷之。”
帝少與嚴光同遊學,及即位,以物色訪之,得於齊國,累徵乃至;拜諫議大夫,不肯受,去,耕釣於富春山中,以壽終於家。
王良後歷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位恭儉,布被瓦器,妻子不入官舍。後以病歸,一歲復徵,至滎陽,疾篤,不任進道,過其友人。友人不肯見,曰:“不有忠言奇謀而取大位,何其往來屑屑不憚煩也!”遂拒之。良慚,自後連徵不應,卒於家。
元帝之世,莎車王延嘗為侍子京師,慕樂中國。及王莽之亂,匈奴略有西域,唯延不肯附屬,常敕諸子:“當世奉漢家,不可負也!”延卒,子康立。康率旁國拒匈奴,擁衛故都護吏士、妻子千餘口,檄書河西,問中國動靜。竇融乃承製立康為漢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國皆屬焉。
【語譯】
王莽末年,交趾所屬各郡都閉關自守。岑彭平素和交趾牧鄧讓很要好,就寫信給鄧讓,述說朝廷的聲威與德行,又派偏將軍屈充在江南地區傳佈文告,頒佈光武帝的命令。於是,鄧讓和江夏郡太守侯登、武陵郡太守王堂、長沙郡相韓福、桂陽郡太守張隆、零陵郡太守田翕、蒼梧郡太守杜穆、交趾太守錫光等相繼派使者入朝進貢,光武帝封他們為列侯。錫光是漢中郡人,在交趾任職,用禮義教化百姓和夷人。光武帝又任命宛縣人任延為九真郡太守,任延教育當地民眾農耕、婚配的禮儀。嶺南廣大地區接受華夏風俗習慣,是從錫光、任延兩位太守開始的。
這一年,光武帝下詔徵召處士太原人周黨、會稽人嚴光等到京師。周黨入殿朝見,只伏下身子,卻不通報姓名,只是陳述自己希望恪守隱逸的志向。博士範升上奏說:“太原郡人周黨、東海郡人王良、山陽縣人王成等,承蒙皇上厚恩,使者三返才肯前來。等到在宮廷朝見陛下,周黨竟然不顧禮儀,僅伏下身子,而不通報姓名,高傲不馴,周黨等人文不能闡發經義,武不能為國死難,只是沽名釣譽,竟想得到三公的高位。臣願意和他們同坐雲臺之下,考察辯論治國的方略,如果不像臣說的這樣,願承擔不實之罪;如果是他們向上誇耀以謀求高位,都應處以大不敬之罪。”奏疏呈上,光武帝下詔說:“自古明王聖君,一定有不屈的士人。伯夷、叔齊不吃周朝的糧食,太原人周黨不願接受朕的俸祿,也是人各有志。賜給周黨四十匹絹帛,讓他回家。”
光武帝少年時與嚴光同窗讀書,等到光武帝即位,就畫上嚴光的形貌尋找他。在齊國找到了嚴光,多次徵召才到京師,光武帝任命嚴光為諫議大夫,嚴光不肯接受,終於離開朝廷,一直在富春山耕種垂釣,最後老死在家中。
王良後來歷任沛郡太守、大司徒司直,在任上謙恭節儉,使用布被和陶製器具,妻兒從不進官府。後因病回到故鄉,一年後又被徵召回洛陽,途經滎陽縣時,病情加重,經受不了趕路,便順路拜訪一個朋友。那位朋友不肯見他,說:“沒有忠言奇謀,卻取得高位,何苦來來往往,忙忙碌碌不嫌煩嗎?”於是拒絕王良登門,王良感到慚愧。從此以後,多次徵召,王良都不接受,最終死在家中。
西漢元帝時,莎車國王延曾經在京師長安做侍子,喜歡中原。到了王莽時代,天下大亂,匈奴趁機奪取了西域各國,只有莎車國王延不肯歸附,經常告誡幾個兒子,說:“應當世世代代事奉漢朝,不可辜負。”延去世,兒子康繼位。康率領鄰國共同抵抗匈奴,保護原都護官員和他們的妻兒一千餘口,發公文到河西,探問中原的消息。竇融就承用舊制,策立康為漢莎車建功懷德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個國家都歸他管理。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光武帝徵召賢良,南疆交趾和西域各國歸附東漢。)
【點評】
論光武帝的軍事戰略。本卷載述光武帝建武三年到建武五年(27—29)三年史事,是光武帝掃滅群雄、統一中國的第二階段,也就是第二步,平定山東群雄。從大局說,這是西漢末戰亂最激烈的時期,天下出現了統一的局面;從東漢政權角度說,是光武帝定天下最有成效的豐收期。三年間,東漢政權從只佔天下十分之一的群雄中之一員,到佔有天下十分之七八的絕對強者。這時,山東基本平定,中原大局粗安,光武帝已奠定了真命天子的地位,成為不可戰勝的新王朝的統治者。這裡只從用兵角度點評光武帝的戰功與失誤帶給我們的歷史思考。分為戰前戰後形勢、光武帝的軍事戰略、光武帝的失誤等三個方面來談。
第一,戰前戰後形勢。戰前形勢指本卷所載光武帝掃滅群雄的戰爭時段,即建武三年初的全國群雄割據態勢;戰後形勢係指建武五年末,中原局勢粗安的形勢。
建武三年初,光武帝殲滅赤眉軍,拉開了統一戰爭的序幕,此時全國群雄紛爭。當時光武帝的政權,群雄不予認可,只有割據隴西的隗囂接受光武帝的封號:西州大將軍。隗囂也只是坐觀時變。所有群雄,包括隗囂,光武帝都要以力掃除。更始政權殘餘,一部分投靠延岑,混戰三輔,大部分出關入南陽,融入南方的各個割據集團。更始政權曾經是全國統一的一線曙光。而更始政權的瓦解,讓全國人民迷失了方向,不知真龍天子在哪裡,形成群雄混戰的局面,稱王稱帝的此起彼伏。最大的軍事集團是赤眉軍,佔第二、第三位置的分別是據有全蜀之地的公孫述和據有隴西的隗囂。光武政權雖入都洛陽,但光武帝的軍事實力和聲望只佔第四位。當時洛陽四面皆敵,河南河北有五校、青犢、富平等多支農民武裝集團環繞。其他稱王稱帝的割據者有:武安王延岑據漢中,爭三輔,失敗後轉入南陽;周成王田戎據夷陵(今湖北省宜都市);楚黎王秦豐據黎丘(今湖北省宜城市);秦豐以女妻延岑、田戎,於是三家結成聯盟;梁王劉永據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稱帝,劉永失敗,其子劉紆稱梁王,據垂惠(今安徽省蒙城縣);接受劉永齊王封號的張步,都臨淄;海西王董憲據郯城(今山東省郯城縣);淮南王李憲據廬江(今安徽省廬江縣),建武三年稱帝。赤眉軍、延岑、秦豐、田戎、劉永、劉紆、張步、董憲、李憲等群雄皆逐鹿中原,他們是光武帝的勁敵。在逐鹿過程中,由於光武帝措置失誤,逼反了彭寵、鄧奉、龐萌、蘇茂。彭寵反於漁陽,接著張豐起兵於涿郡,光武帝后院起火。鄧奉、龐萌、蘇茂反於用兵前線,差點壞了光武帝大事。由於光武帝經營河北起於細微,他憑藉的僅僅是更始帝的一根符節,依靠上谷太守耿況、漁陽太守彭寵的五千突騎、河北信都之眾,以及臨時招募的烏合之眾,不足萬人起家,所以用了近四年的努力,才使河北粗安。光武帝經營河北,是建立根據地。光武帝入都洛陽,策劃消滅赤眉軍,正式拉開了統一全國的序幕。
光武帝的統一戰爭,進行了三年,次第平定了赤眉軍、張豐、秦豐、劉永、劉紆、張步、董憲、李憲,走田戎、延岑,滅了彭寵、鄧奉、龐萌、蘇茂等叛將,山東群雄盡滅,中原局勢粗安,全國統一的形勢明朗。建武五年末,天下未平者,只有邊陲三大集團,即蜀帝公孫述、隴右隗囂,以及西北割據五原、雲中、朔方、定襄、雁門五郡的盧芳。光武帝四分天下已有其三,佔絕對優勢。
第二,光武帝的軍事戰略。建武三年,統一戰爭之初,光武帝的力量並不佔優勢,山東群雄力量的總和數倍於光武帝。劉姓皇帝有好幾個,赤眉天子劉盆子、漢帝劉永也是皇室正宗。盧芳稱帝也冒姓劉。這些擁兵者並不買光武帝的賬。張步貪王爵稱號,拒絕了光武帝的招降,就是生動例證。但是光武帝最終勝利了,而且統一之勢勢如破竹,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三年之間,滅盡山東群雄,光武帝依靠的是什麼呢?光武帝的用兵方略勝人一籌,有以下幾個特點。
其一,謀定而後動。《孫子兵法》曰:“多算勝少算。”光武帝胸中有一天下大勢,決機於事發之先,最後統一全國。關鍵是如何次第消滅山東群雄,從哪裡開始呢?光武帝決定各個擊破。首先,坐山觀赤眉軍與更始政權兩虎相鬥,假手赤眉軍打垮更始政權,驅除這一合法政權,為自己的統一戰爭開闢道路。光武帝預料赤眉軍入關,更始政權必敗,而赤眉軍勝後,因無遠略,燒殺搶掠,必不能久立關中,必然東歸。在赤眉軍未入關中之前,光武帝就部署鄧禹入河東,伺機奪取關中,驅趕赤眉軍東歸。更始政權滅亡,赤眉軍是全國最強大的軍事集團,絕不能放虎歸山,讓赤眉軍回到山東,要在赤眉軍行進中加以殲滅。戰爭進程完全按光武帝預計的規劃發展。
其二,智計勝敵。殲滅赤眉軍在西邊的關鍵是,必須搶在赤眉軍東歸之前先據有洛陽,以便在宜陽、新安赤眉軍必經之路設伏,以逸待勞。更始政權用三十萬重兵防守洛陽,攻取談何容易。光武帝為了搶在赤眉東歸之前佔有洛陽,棄小怨,顧大局,招降朱鮪,不戰而下洛陽,不僅實力大增,而且贏得了休整時間。消滅赤眉軍後,光武帝避免兩線作戰,專一掃蕩山東群雄,其關鍵是阻止公孫述、隗囂東出。羈縻隗囂,使之擁漢,更是計劃成敗的關鍵。光武帝用盡了心機。他利用隗囂好儒、好面子的特點,優禮隗囂。隗囂到洛陽,光武帝待以平等之禮。給隗囂的信,光武帝親筆書寫。又動員知名大儒班彪、鄭興,隗囂摯友馬援、來歙次第遊說隗囂。隗囂接受光武帝西州大將軍的職事,協助鄧禹、馮異爭三輔,阻擊公孫述北上。光武帝承認隗囂割據隴右的現實,兼有河西五郡的勢力範圍,而暗中卻又拉攏竇融,既牽制隗囂,又挖了隗囂的牆角,一箭雙鵰。
其三,各個擊破。如果山東群雄一致對抗光武帝,勝敗就很難說了。單個軍事集團,誰都不是光武帝的對手。他們互不統屬,給予光武帝各個擊破的機會。
其四,光武帝本人雄才大略,部下人才濟濟,君臣一心,是天下無敵的力量。光武帝大將鄧禹、馮異、賈復、吳漢、耿弇、馬武、岑彭、來歙,個個是人才,均可獨當一面。而敵方對手也不乏人才,隗囂大將王元、楊廣,公孫述大將荊邯,以及延岑、秦豐、田戎等,單個均可敵光武帝之將。但他們人才分散,光武帝人才集中,對陣時無論人才、兵力都佔絕對優勢。光武帝本人的雄才大略更是無人可比。光武帝從行伍出身,懂得兵機,他不僅有戰略規劃之才,更有戰術克敵之才,總能在關鍵時刻給前線諸將授以方略。
以上各點,是光武帝從摸爬滾打中實踐出來的,既是人為,又有天授,無人可及。昆陽之戰,可以說是光武帝卓絕領袖之才的嶄露。
第三,光武帝的失誤。光武帝用輕躁青年朱浮為幽州牧,加於自恃有大功的彭寵之上,又拒絕彭寵的要求,同時徵召朱浮。光武帝要殺彭寵的傲氣,為時過早,正在掃蕩群雄難解難分之時逼反彭寵,造成後院起火,兩線作戰。吳漢軍紀不肅,燒殺搶掠,又逼反了鄧奉。龐萌、蘇茂都是招納的降將,光武帝未能一視同仁,既用他們在前方作戰,又不給予大將同等禮遇,下詔書指示忘了提他們的名字,於是龐萌、蘇茂生猜忌而反。鄧奉、龐萌、蘇茂前線倒戈,盡知虛實,又是突然襲擊,使吳漢、蓋延被打得大敗。光武帝的士兵大都是收編的農民軍,紀律鬆弛。吳漢、耿弇兩員主要戰將,起於邊郡,嗜殺成性。吳漢南征,因士兵劫掠鄧奉桑梓,逼反鄧奉。吳漢破成都又大肆屠城。史稱耿弇未嘗打敗仗,攻陷郡國四十六個,而屠城三百。賈復南征,他的部將在光武帝統治區潁川行兇殺人,受到潁川太守寇恂的懲治。軍紀鬆弛,帶兵之將應負主要責任,而光武帝沒有對這些愛將有所懲處,亦是其短。
光武帝的這些失誤,延緩了統一戰爭的進程。特別是諸將之反,一度使新造之東漢政權陷於危局。光武帝有過則改,採取措施轉危為安。例如,為鎮壓反叛諸將,光武帝立即親征,穩定了軍心。鄧禹將略為短,爭關中受挫,光武帝及時換將,任命馮異代鄧禹,扭轉了不利局勢。吳漢暴掠成都降民,也受到了光武帝的申斥。
光武帝掃滅群雄,最終獲得勝利,他的失誤不足以掩大德。光武帝其人,作為真命天子,大醇小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