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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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四十四卷

漢紀三十六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至漢明帝永平三年

(47—60年)

起強圉協洽(丁未,47年),盡上章涒灘(庚申,60年),凡十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47年,訖公元60年,凡十四年,當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至漢明帝永平三年。這一時期是東漢中興開國兩任皇帝交替之際,由於兩任皇帝的精明強幹,天下已承平二十餘年,政治穩定,國力日益強盛,百姓日漸豐裕。於是光武帝封禪泰山,祭天告成功。明帝繼位,尊禮大儒,興起儒學,修治禮樂。初即位問民疾苦,表彰功臣,既能納諫,卻又偏聽偏信,政治日漸轉入嚴苛。光武帝晚年迷信圖讖,漸生驕侈心,發無名之火,迫害功臣馬援,未免小肚雞腸。南匈奴歸附,光武帝不接受北匈奴歸附,分化匈奴,以夷制夷,邊郡安寧,邊民歸還本土。局部地區的蠻夷仍有反叛。馬援高齡出征武陵蠻,為國殉難,反遭迫害,實令人可憫。

世祖光武皇帝下

建武二十三年(丁未,47年)

春,正月,南郡蠻叛;遣武威將軍劉尚討破之。

夏,五月,丁卯,大司徒蔡茂薨。

秋,八月,丙戌,大司空杜林薨。

九月,辛未,以陳留玉況為大司徒。

冬,十月,丙申,以太僕張純為大司空。

武陵蠻精夫相單程等反,遣劉尚發兵萬餘人溯沅水入武溪擊之。尚輕敵深入,蠻乘險邀之,尚一軍悉沒。

初,匈奴單于輿弟右谷蠡王知牙師以次當為左賢王,左賢王次即當為單于。單于欲傳其子,遂殺知牙師。烏珠留單于有子曰比,為右薁鞬日逐王,領南邊八部。比見知牙師死,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當立;以子言之,我前單于長子,我當立!”遂內懷猜懼,庭會稀闊。單于疑之,乃遣兩骨都侯監領比所部兵。及單于蒲奴立,比益恨望,密遣漢人郭衡奉匈奴地圖詣西河太守求內附。兩骨都侯頗覺其意,會五月龍祠,勸單于誅比。比弟漸將王在單于帳下,聞之,馳以報比。比遂聚八部兵四五萬人,待兩骨都侯還,欲殺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謀,亡去。單于遣萬騎擊之,見比眾盛,不敢進而還。

是歲,鬲侯朱祜卒。祜為人質直,尚儒學;為將多受降,以克定城邑為本,不存首級之功。又禁制士卒不得虜掠百姓,軍人樂放縱,多以此怨之。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三年(丁未,公元47年)

春季,正月,南郡境內蠻夷叛亂,派武威將軍劉尚討伐,打敗了他們。

夏季,五月初八日丁卯,大司徒蔡茂去世。

秋季,八月二十八日丙未,大司空杜林去世。

九月十三日辛未,任命陳留人玉況為大司徒。

冬季,十月初九日丙申,任命太僕張純為大司空。

武陵蠻首領相單程等人叛亂,朝廷派劉尚率領一萬多人沿著沅水,逆流而上,進入武溪討伐叛亂。劉尚輕敵冒進,武陵蠻憑藉地勢險要阻擊,劉尚全軍覆沒。

當初,匈奴單于欒提輿的弟弟右谷蠡王知牙師按照次序本應做左賢王,左賢王按次序就應做單于。可是欒提輿單于想傳位給自己的兒子,就殺了知牙師。欒提輿的前任烏珠留單于有個兒子叫欒提比,做右薁鞬日逐王,統率南邊八個部落。欒提比看到知牙師被殺死,氣憤地說:“按兄弟次序,右谷蠡王當立為單于;按父子次序,我是前一個單于的長子,我應當立為單于!”於是,他心懷猜疑、恐懼,很少參加王庭朝會。欒提輿單于懷疑他,就派左、右骨都侯監督欒提比的軍隊。等到單于蒲奴繼位,欒提比更加怨恨,秘密派漢人郭衡帶匈奴地圖到西河太守那裡,請求歸附。左、右骨都侯已經察覺到欒提比的想法,恰好到了五月龍城大會祭祀祖先,左、右骨都侯勸蒲奴單于殺欒提比。欒提比的弟弟漸將王在單于帳下任職,聽說此事,趕快通知欒提比。欒提比於是就召集八個部落的四五萬軍隊,等待左、右骨都侯回營時,想先下手殺掉兩人。左、右骨都侯快要到達時,發覺了欒提比的圖謀,就逃走了。蒲奴單于派出一萬騎兵進攻欒提比,看到欒提比的人數眾多,不敢冒進,只好回去了。

這一年,鬲侯朱祜去世。朱祜為人樸實正直,崇尚儒學;他擔任將軍,接受了許多人的投降,以攻佔平定城邑為原則,不貪求多殺人來立功。朱祜又嚴禁和制止士兵不能去搶掠百姓,軍人喜歡恣意放縱,因此很多士兵都怨恨朱祜。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光武中興,後期政治穩定,是年國家無大事,局部地區蠻夷反叛,鄰國匈奴發生爭位內亂。)

二十四年(戊申,48年)

春,正月,乙亥,赦天下。

匈奴八部大人共議立日逐王比為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永為藩蔽,捍禦北虜。事下公卿,議者皆以為:“天下初定,中國空虛,夷狄情偽難知。不可許。”五官中郎將耿國獨以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東捍鮮卑,北拒匈奴,率厲四夷,完復邊郡。”帝從之。

秋七月,武陵蠻寇臨沅,遣謁者李嵩、中山太守馬成討之,不克。馬援請行,帝愍其老,未許,援曰:“臣尚能被甲上馬。”帝令試之。援據鞍顧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鑠哉是翁!”遂遣援率中郎將馬武、耿舒等將四萬餘人徵五溪。援謂友人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日索,常恐不得死國事;今獲所願,甘心瞑目,但畏長者家兒或在左右,或與從事,殊難得調,介介獨惡是耳!”

冬,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為南單于,遣使詣闕奉藩稱臣。

上以問朗陵侯臧宮。宮曰:“匈奴飢疫分爭,臣願得五千騎以立功。”帝笑曰:“常勝之家,難與慮敵,吾方自思之。”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四年(戊申,公元48年)

春季,正月十九日乙亥,大赦天下。

南部匈奴八個部落的首領一起商議擁立日逐王欒提比為呼韓邪單于,派人到五原塞,表示願意永遠做漢朝屏障,抵禦北方的胡虜。光武帝把這事交給公卿討論,謀議的人都認為:“天下剛剛平定,國內空虛,夷狄的情況複雜真偽難知,不能答應。”唯有五官中郎將耿國認為:“應當仿照孝宣帝處事的舊例,接受欒提比的要求,命令他們向東抵禦鮮卑,向北抗擊匈奴,作為榜樣勉勵四夷,保全恢復邊郡。”光武帝採納了耿國的意見。

秋季,七月,武陵蠻人侵擾臨沅縣,朝廷派謁者李嵩、中山太守馬成討伐他們,沒有取得勝利。馬援請求出徵,光武帝考慮到他年老,沒有批准,馬援說:“臣還能披甲上馬。”光武帝命令他試一試。馬援跨鞍回視,以表示自己還可任用,光武帝笑著說:“真是精神抖擻!”於是,派馬援率領中郎將馬武、耿舒等四萬多士兵討伐五溪。馬援對友人杜愔說:“我蒙受聖恩,年事已高,時常擔心不能以身殉國;如今得償所願,死也瞑目了,只是擔心一些權貴子弟在軍中,有的在我身邊為助手,有的參謀做事,很難調和。這是讓我耿耿於懷、最痛恨的事!”

冬季,十月,匈奴日逐王欒提比自立為南單于,派使臣到朝廷,以藩屬的地位自稱臣子。

光武帝以此事問朗陵侯臧宮,臧宮說:“匈奴面臨著飢餓和疾疫,爭亂不休,臣希望率領五千騎兵去建立功業。”光武帝笑著說:“經常打勝仗的人,很難與之討論敵情,我還是自己考慮這件事。”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南匈奴歸附東漢,馬援老將出徵武陵蠻。)

二十五年(己酉,49年)

春,正月,遼東徼外貊人寇邊,太守祭肜招降之。肜又以財利撫納鮮卑大都護偏何,使招致異種,駱驛款塞。肜曰:“審欲立功,當歸擊匈奴,斬送頭首,乃信耳。”偏何等即擊匈奴,斬首二千餘級,持頭詣郡。其後歲歲相攻,輒送首級,受賞賜。自是匈奴衰弱,邊無寇警,鮮卑、烏桓併入朝貢。肜為人質厚重毅,撫夷狄以恩信,故皆畏而愛之,得其死力。

南單于遣其弟左賢王莫,將兵萬餘人擊北單于弟薁鞬左賢王,生獲之;北單于震怖,卻地千餘里。北部薁鞬骨都侯與右骨都侯率眾三萬餘人歸南單于。三月,南單于復遣使詣闕貢獻,求使者監護,遣侍子,修舊約。

戊申晦,日有食之。

馬援軍至臨鄉,擊破蠻兵,斬獲二千餘人。

初,援嘗有疾,虎賁中郎將梁松來候之,獨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後,諸子問曰:“梁伯孫,帝婿,貴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憚之,大人奈何獨不為禮?”援曰:“我乃松父友也,雖貴,何得失其序乎!”

援兄子嚴、敦並喜譏議,通輕俠,援前在交趾,還書誡之曰:“吾欲汝曹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好論議人長短,妄是非政法,此吾所大惡也。寧死,不願聞子孫有此行也。龍伯高敦厚周慎,口無擇言,謙約節儉,廉公有威,吾愛之重之,願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俠好義,憂人之憂,樂人之樂,父喪致客,數郡畢至,吾愛之重之,不願汝曹效也。效伯高不得,猶為謹敕之士,所謂‘刻鵠不成尚類鶩’者也;效季良不得,陷為天下輕薄子,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伯高者,山都長龍述也;季良者,越騎司馬杜保也,皆京兆人。會保仇人上書,訟:“保為行浮薄,亂群惑眾,伏波將軍萬里還書以誡兄子,而梁松、竇固與之交結,將扇其輕偽,敗亂諸夏。”書奏,帝召責松、固,以訟書及援誡書示之,松、固叩頭流血,而得不罪。詔免保官,擢拜龍述為零陵太守。松由是恨援。

及援討武陵蠻,軍次下雋,有兩道可入,從壺頭則路近而水險,從充則塗夷而運遠。耿舒欲從充道,援以為棄日費糧,不如進壺頭,扼其喉咽,充賊自破,以事上之,帝從援策。進營壺頭,賊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會暑甚,士卒多疫死,援亦中病,乃穿岸為室以避炎氣。賊每升險鼓譟,援輒曳足以觀之,左右哀其壯意,莫不為之流涕。耿舒與兄好畤侯弇書曰:“前舒上書當先擊充,糧雖難運而兵馬得用,軍人數萬,爭欲先奮。今壺頭竟不得進,大眾怫鬱行死,誠可痛惜!前到臨鄉,賊無故自致,若夜擊之,即可殄滅,伏波類西域賈胡,到一處輒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書奏之,帝乃使梁松乘驛責問援,因代監軍。

會援卒,松因是構陷援。帝大怒,追收援新息侯印綬。初,援在交趾,常餌薏苡實,能輕身,勝障氣,軍還,載之一車。及卒後,有上書譖之者,以為前所載還皆明珠文犀。帝益怒。

援妻孥惶懼,不敢以喪還舊塋,稿葬域西,賓客故人,莫敢吊會。嚴與援妻子草索相連,詣闕請罪。帝乃出松書以示之,方知所坐,上書訴冤,前後六上,辭甚哀切。前雲陽令扶風朱勃詣闕上書曰:“竊見故伏波將軍馬援,拔自西州,欽慕聖義,間關險難,觸冒萬死,經營隴、冀,謀如湧泉,勢如轉規,兵動有功,師進輒克。誅鋤先零,飛矢貫脛;出征交趾,與妻子生訣。間復南討,立陷臨鄉,師已有業,未竟而死;吏士雖疫,援不獨存。夫戰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致敗,深入未必為得,不進未必為非,人情豈樂久屯絕地不生歸哉!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渡江海,觸冒害氣,僵死軍事,名滅爵絕,國土不傳,海內不知其過,眾庶未聞其毀,家屬杜門,葬不歸墓,怨隙並興,宗親怖慄,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為之訟,臣竊傷之!夫明主醲於用賞,約於用刑,高祖嘗與陳平金四萬斤以間楚軍,不問出入所為,豈復疑以錢穀間哉!願下公卿,平援功罪,宜絕宜續,以厭海內之望。”帝意稍解。

初,勃年十二,能誦《詩》《書》,常候援兄況,辭言嫻雅,援裁知書,見之自失。況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智盡此耳,卒當從汝稟學,勿畏也。”勃未二十,右扶風請試守渭城宰。及援為將軍封侯,而勃位不過縣令。援後雖貴,常待以舊恩而卑侮之,勃愈身自親。及援遇讒,唯勃能終焉。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五年(己酉,公元49年)

春季,正月,遼東郡國界外的貊人侵擾邊境,太守祭肜招降他們。祭肜又用財貨利益招撫鮮卑大都護偏何,讓他召集異族,內附者絡繹不絕地來到邊塞。祭肜說:“真想立功的話,應當去攻打匈奴,帶來頭顱,才可相信。”偏何等部就去攻打匈奴,殺了兩千多人,帶著頭顱送到郡裡。這以後,他們年年攻打匈奴,總是送來頭顱,受到賞賜。從此匈奴衰敗,邊境沒有侵擾的警報,鮮卑、烏桓都入朝進貢。祭肜為人厚重剛毅,用恩信來招撫夷狄,所以夷人都既敬畏又愛戴祭肜,願意為祭肜拼死效力。

南匈奴單于派他的弟弟左賢王莫率領一萬多人攻打北單于的弟弟薁鞬左賢王,活捉了他,北單于驚恐,後退了一千多里。北匈奴薁鞬骨都侯和右骨都侯率領三萬多人歸附南匈奴單于。三月,南匈奴單于又派使者到朝廷進貢,請求漢朝派使者監護,允許南匈奴派王子當人質,重新修好漢朝與匈奴的關係。

三月二十九日戊申晦,發生日食。

馬援的軍隊到達臨鄉,擊敗蠻兵,斬殺、俘獲兩千多人。

當初,馬援曾生病,虎賁中郎將梁松來看望他,跪拜在床下,馬援不答禮。梁松走後,眾子問道:“梁伯孫是皇上的女婿,是朝廷中顯貴的大臣,公卿以下的官吏沒有誰不怕他,大人為何獨不敬禮他?”馬援回答:“我是梁松父親的朋友,梁松雖然顯貴,我怎麼可以丟掉我的輩分呢?”

馬援哥哥的兒子馬嚴、馬敦都愛議論別人的是非,交結輕浮的遊俠,馬援先前在交趾時,寫信告誡他們說:“我要你們聽到別人的過失,就像聽見父母的名字一樣,可以聽,但不能說。喜好議論別人的長短,隨便議論時政,這是我最痛恨的事;我寧願去死,也不想聽到子孫有這種行為。龍伯高為人厚道謹慎,絕不說讓人挑剔的話,謙遜節儉,廉潔公正而有威嚴,我喜愛並敬重他,希望你們效仿他。杜季良豪放俠義而喜好道義,把別人的憂愁當作自己的憂愁,把別人的快樂當作自己的快樂,父喪時招請賓客,幾個郡的人都到了,我喜愛並敬重他,但不願你們學習他。效仿龍伯高不成功,仍不失為一個謹慎的人,這就叫‘畫天鵝不成還像鴨’;效仿杜季良不成功,就會成為天下可笑的人,這就叫‘畫虎不成反類犬’。”龍伯高就是山都縣長龍述,杜季良就是越騎司馬杜保,他倆都是京兆人。正巧碰上杜保的仇人上書,控告說:“杜保行為輕薄,惑亂百姓,伏波將軍在萬里之外還寄信來告誡兄長的兒子,然而梁松、竇固卻與他交結,將會助長他的輕薄虛偽行為,敗壞綱紀。”奏書送上,光武帝召見梁松、竇固,責備二人,並把控告書和馬援的告誡信給他二人看,梁松、竇固叩頭至流血,才得以免罪。詔令罷免杜保的官職,提升龍述為零陵太守。梁松於是仇恨馬援。

馬援討伐武陵蠻,軍隊駐紮在下雋縣,有兩條路可進入,一是往壺頭山走,路近而水險;二是往充縣走,道路平坦而運輸遙遠。耿舒想要走充縣,馬援認為耗時費糧,不如從壺頭山走,扼住叛賊咽喉,充縣的叛賊就不攻自破。將這事上報朝廷,光武帝採納了馬援的策略。進軍到壺頭山,叛賊居高守險,水急,船不能上行;遇到酷熱,士卒多染瘟疫而死,馬援也得了病,於是就在水岸邊挖地洞用來躲避熱氣。每次叛賊登上高險之地擊鼓喊叫,馬援就拖著雙腿觀察,身邊的人被他感動,沒有不流淚的。耿舒給兄長好畤侯耿弇寫信說:“先前我上書說應當先進攻充縣,雖然糧食難運,但兵馬前進無礙,數萬軍人,可以奮勇殺敵。而如今因為壺頭山阻擋竟然不能前進,全軍都憂愁將會染上瘟疫死亡,真令人痛惜!前次到臨鄉,叛賊無故自來,如果乘夜攻擊他們,就可以將他們消滅,但伏波將軍馬援像個西域做買賣的胡人,到一處就停下來,因此失利。如今果然流傳瘟疫,都像我預知的那樣。”耿弇收到書信就進呈給光武帝,光武帝就派梁松乘驛車去責問馬援,並留下代理監軍。

正當此時,馬援去世,梁松羅織罪狀陷害馬援。光武帝大怒,收回馬援新息侯的印章綬帶。當初,馬援在交趾常吃薏苡的果實,能使身體輕鬆,防禦瘴氣。軍隊返回時,載了一車回來。等到馬援死後,有人上書詆譭他,說車裡裝的都是明珠和有文彩的犀牛角。光武帝更加憤怒。

馬援的妻子兒女惶恐,不敢把馬援的棺木運回祖墳安葬,就在洛陽城西草草安葬,賓客舊友沒有敢去弔祭和參加入葬的。馬嚴和馬援的妻兒用草繩捆綁自己,連在一起,到皇宮門口請罪。光武帝拿出梁松的奏書給他們看,他們才知道馬援的罪名,便上書訴冤,前後有六次,措辭非常悲切。前雲陽縣令、扶風人朱勃上書說:“臣認為已故伏波將軍馬援,興起於涼州,欽佩仰慕聖上的德義,歷經艱難險阻,冒著生命危險,指揮隴西、冀州的征戰,謀略如湧泉一樣源源不斷,審時度勢,軍隊行動像圓規一樣靈活。兵卒一動就立功,隊伍前進就獲勝。滅掉先零羌時,飛箭射穿小腿;出征交趾時,與妻兒生別。過了不久又南征,立即攻陷了臨鄉,軍事已有了頭緒,竟沒有完成使命就犧牲。吏卒雖然染上瘟疫,但馬援也沒有幸存。有人因為久戰而立功,有人因為速戰而致敗,深入未必就對,不進未必就錯,屯駐在險地誰不想生還?唯有馬援能夠為朝廷效力二十二年,北征塞外沙漠,南渡江海,他冒著毒氣,為戰鬥而死,名聲被毀,爵位被除,封土不能承襲。人們不知他的過失,大家未聽說他的敗毀,家屬閉門,下葬不得入祖墳,怨聲載道,親戚害怕,死了的人沒法開口自述,活著的人誰也不敢替他申冤,我私下對此傷感!英明的君主獎賞厚重,處罰寬鬆。高祖曾經交給陳平四萬斤金,用以離間楚軍,不問是怎樣支出的,怎麼又會在錢穀方面懷疑他呢?我希望能將此事交給公卿,公平地對待馬援的功過,到底是應該削封除爵,還是應該繼續享有,以滿足天下人的願望。”光武帝的怒氣,才稍稍化解。

當初,朱勃十二歲就能背誦《詩經》《尚書》,經常看望馬援的兄長馬況,辭令嫻雅,馬援這時剛讀書,見到他則自卑。馬況瞭解他的心思,就親自酌酒安慰馬援說:“朱勃是小器速成,最終還要向你學習,不要畏懼。”朱勃不到二十歲時,右扶風請他試任渭城縣宰。等到馬援做了將軍,封了侯,而朱勃的官位還不過是個縣令。馬援後來雖然尊貴了,仍常常依照馬家舊時對朱勃的恩情照顧他,但又看不起朱勃,甚至凌辱他,可朱勃卻更加謙恭,親近馬援。等到馬援遭受讒言,只有朱勃能始終如一地對待馬援。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馬援正直,結怨梁松,年邁出徵,為國殉職,反遭陷害。)

謁者南陽宗均監援軍,援既卒,軍士疫死者太半,蠻亦飢困。均乃與諸將議曰:“今道遠士病,不可以戰,欲權承製降之,何如?”諸將皆伏地莫敢應。均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國家,專之可也。”乃矯制調伏波司馬呂種守沅陵長,命種奉詔書入虜營,告以恩信,因勒兵隨其後。蠻夷震怖,冬十月,共斬其大帥而降。於是均入賊營,散其眾,遣歸本郡,為置長吏而還,群蠻遂平。均未至,先自劾矯制之罪;上嘉其功,迎,賜以金帛,令過家上冢。

是歲,遼西烏桓大人郝旦等率眾內屬,詔封烏桓渠帥為侯、王、君長者八十一人,使居塞內,佈於緣邊諸郡,令招來種人,給其衣食,遂為漢偵候,助擊匈奴、鮮卑。時司徒掾班彪上言:“烏桓天性輕黠,好為寇賊,若久放縱而無總領者,必復掠居人,但委主降掾吏,恐非所能制。臣愚以為宜復置烏桓校尉,誠有益於附集,省國家之邊慮。”帝從之,於是始復置校尉於上谷寧城,開營府,並領鮮卑賞賜、質子,歲時互市焉。

【語譯】

謁者南陽人宗均原是馬援的監軍,馬援已死,士卒又有大半死於瘟疫,蠻人也飢餓睏乏。宗均就和諸將商議說:“如今路遠士兵多病,喪失了作戰能力,我想用權宜之計,以皇帝旨意招降他們,怎麼樣?”各位將領都害怕地伏地不敢回答。宗均說:“忠臣出境,只要使國家安定,就可自行其是。”就假傳聖旨任命伏波將軍馬援的司馬呂種任沅陵縣長,命令呂種帶著詔書進入敵營,向他們宣告恩惠,趁機帶著軍隊尾隨其後。蠻人震驚恐怖,冬季,十月,他們殺了首領而歸降。宗均進入敵營,解散了他們的隊伍,為他們設立長吏,蠻人們終於被平定。宗均還沒有到朝廷,就先彈劾自己假傳聖旨的罪狀。光武帝嘉獎了他的功勞,派專使出京迎接他,賜給他金帛,特許他經過家鄉時可以上墳祭告。

這一年,遼西郡烏桓部落大人郝旦等人率領部眾內歸,詔封烏桓的首領為侯、王、君長的有八十一人,讓他們住在邊塞之內,分佈在沿邊的那些郡縣,命令他們招回同族人,供給他們衣食,於是他們就成為偵察敵情的哨探,幫助漢人攻擊匈奴、鮮卑。這時,司徒掾班彪上書說:“烏桓人天性輕薄狡黠,喜好掠奪,如果長久放縱而沒人管理,一定會重新掠奪漢朝居民,只把烏桓交給臨時設置的受降官員來管理,恐怕難以控制。臣認為應當重新設置烏桓校尉,以便減輕國家的憂慮。”光武帝接受了這個建議,於是就在上谷郡寧城縣設立校尉,建立辦事機構,管理對鮮卑的賞賜和質子事宜,以及每年按時進行的雙邊交易。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馬援死後,監軍宗均便宜從事,矯旨招降武陵蠻,安定一方,受到光武帝嘉獎。)

二十六年(庚戌,50年)

正月,詔增百官奉,其千石已上,減於西京舊制,六百石已下,增於舊秩。

初作壽陵。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車、茅馬,使後世之人不知其處。太宗識終始之義,景帝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獨完受其福,豈不美哉!今所制地不過二三頃,無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使迭興之後,與丘隴同體。”

詔遣中郎將段彬、副校尉王鬱使南匈奴,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使者令單于伏拜受詔,單于顧望有頃,乃伏稱臣。拜訖,令譯曉使者曰:“單于新立,誠慚於左右,願使者眾中無相屈折也。”詔聽南單于入居雲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將,將兵衛護之。

夏,南單于所獲北虜薁鞬左賢王將其眾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萬餘人畔歸,去北庭三百餘里,自立為單于。月餘,日更相攻擊,五骨都侯皆死,左賢王自殺,諸骨都侯子各擁兵自守。

秋,南單于遣子入侍。詔賜單于冠帶、璽綬、車馬、金帛、甲兵、什器。又轉河東米糒二萬五千斛,牛羊三萬六千頭以贍給之。令中郎將將弛刑五十人,隨單于所處,參辭訟,察動靜。單于歲盡輒遣奉奏,送侍子入朝,漢遣謁者送前侍子還單于庭,賜單于及閼氏、左、右賢王以下繒彩合萬匹,歲以為常。於是雲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門、上谷、代八郡民歸於本土。遣謁者分將弛刑,補治城郭,發遣邊民在中國者布還諸縣,皆賜以裝錢,轉給糧食。時城郭丘墟,掃地更為,上乃悔前徙之。

冬,南匈奴五骨都侯子復將其眾三千人歸南部,北單于使騎追擊,悉獲其眾。南單于遣兵拒之,逆戰不利,於是復詔單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段彬、王鬱留西河擁護之,令西河長史歲將騎二千、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將衛護單于,冬屯夏罷,自後以為常。南單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諸部王,助漢捍戍北地、朔方、五原、雲中、定襄、雁門、代郡,皆領部眾,為郡縣偵邏耳目。北單于惶恐,頗還所掠漢民以示善意,鈔兵每到南部下,還過亭候,輒謝曰:“自擊亡虜薁鞬日逐耳,非敢犯漢民也。”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庚戌,公元50年)

正月,光武帝下詔增加百官的俸祿,那些一千石以上的,低於西漢時的舊制;六百石以下的,高於西漢時的舊制。

開始建造壽陵。光武帝說:“古代帝王隨葬品,全是用陶人、瓦器、木車、茅馬,這些東西容易腐爛,使後代的人找不到埋葬的地方。漢文帝瞭解人生終結的目的,漢景帝能遵循孝道,經過天下動盪,而霸陵獨保持完好,這多好啊!如今規定陵冢的土地只有二三頃,沒有山陵池塘。務使朝代更換之後,墳地仍與山丘同在。”

光武帝下詔派中郎將段彬、副校尉王鬱出使南匈奴,為南匈奴建立王庭,離五原郡西部邊塞八十里。使者要求單于行跪拜禮接受詔書,單于左看右看猶豫了一陣,才俯首稱臣。單于拜畢,命令譯者告訴使者說:“單于剛剛即位,在左右部屬面前跪拜實在羞慚,但願使者在眾人面前不要使單于過於難堪。”光武帝下詔允許南單于進入雲中郡居住。漢朝開始設立使匈奴中郎將,率領軍隊護衛南單于。

夏季,南單于先前捕獲的北虜薁鞬左賢王率領他的部眾和南匈奴五個骨都侯,共三萬多人逃回到北方,在離北庭三百多里處自立為單于。一個多月,每天互相攻擊,五個骨都侯都死了,左賢王自殺,那些骨都侯的兒子各自擁兵自守。

秋季,南匈奴單于派兒子入京為質。光武帝下詔賞賜南匈奴單于冠帶、璽綬、車馬、金帛、甲兵、什器。又轉運河東郡二萬五千斛米糧、三萬六千頭牛羊贈給他們。命令中郎將帶領五十個減刑的囚徒,隨從單于,協助單于處理訴訟案件,暗中偵察單于的動靜。單于在年終要派使者上奏,送侍子入京,漢朝派謁者送前一個侍子回單於王庭,贈給單于和閼氏、左右賢王以下共萬匹彩色絲綢,年年以為慣例。於是雲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門、上谷、代八個郡的百姓都返歸故鄉。派謁者分路帶領減罪囚徒,修補破爛的城郭,遣送遷入中原的邊民回到原籍各縣,都賞給安家費,供給糧食。當時城郭到處是廢墟,一切要從頭開始,光武帝於是後悔當初不該強迫邊民撤遷內地。

冬季,南匈奴五個骨都侯的兒子又帶領他們的三千人回到南匈奴,北匈奴單于派騎兵追擊,將他們全部抓住。南匈奴單于派兵抵抗北匈奴,迎戰失利,於是光武帝下詔讓南匈奴單于再向南遷,到西河郡美稷縣定居,趁機派段彬、王鬱留在西河郡護衛他們,命令西河郡長史每年率領兩千騎兵、五百減罪囚徒輔助中郎將護衛單于,冬季屯守,夏季撤回,從此以後成為慣例。南匈奴單于居住西河郡後,也設立了諸部王,幫助漢朝保衛北地郡、朔方郡、五原郡、雲中郡、定襄郡、雁門郡、代郡,諸部王都統領部眾,為中國郡縣充當偵察巡邏,探聽消息。北匈奴單于惶恐,歸還了搶去的漢民,以示友善,北匈奴突擊的士兵每次到南匈奴附近,經過中國邊塞亭障時,總是謝罪說:“我們只是攻打亡虜薁鞬日逐,不敢入侵漢朝人民。”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南單于歸附,助東漢抗拒北匈奴,邊郡安寧,邊民各還本土。)

二十七年(辛亥,51年)

夏,四月,戊午,大司徒玉況薨。

五月,丁丑,詔司徒、司空並去“大”名,改大司馬為太尉。驃騎大將軍行大司馬劉隆即日罷,以太僕趙憙為太尉,大司農馮勤為司徒。

北匈奴遣使詣武威求和親,帝召公卿廷議,不決;皇太子言曰:“南單于新附,北虜懼於見伐,故傾耳而聽,爭欲歸義耳。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虜,臣恐南單于將有二心,北虜降者且不復來矣。”帝然之,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

朗陵侯臧宮、揚虛侯馬武上書曰:“匈奴貪利,無有禮信,窮則稽首,安則侵盜。虜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睏乏力,不當中國一郡,萬里死命,懸在陛下;福不再來,時或易失,豈宜固守文德而墮武事乎!今命將臨塞,厚縣購賞,喻告高句驪、烏桓、鮮卑攻其左,發河西四郡、天水、隴西羌、胡擊其右,如此,北虜之滅,不過數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謀臣狐疑,令萬世刻石之功不立於聖世!”詔報曰:“《黃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捨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且北狄尚強,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民。”自是諸將莫敢復言兵事者。

上問趙憙以久長之計,憙請遣諸王就國。冬,上始遣魯王興、齊王石就國。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辛亥,公元51年)

夏季,四月二十一日戊午,大司徒玉況去世。

五月十一日丁丑,光武帝下詔把大司徒、大司空的“大”的字去掉,改大司馬為太尉。當天罷免了署理大司馬職務的驃騎大將軍劉隆,任命太僕趙熹為太尉,大司農馮勤為司徒。

北匈奴單于派使者到武威郡請求和親,光武帝召見公卿當廷商議,沒有結果。皇太子說:“南單于剛剛歸附,北匈奴怕被我攻伐,所以傾耳聽命,爭著歸順。現今我們沒替南匈奴出兵討伐北匈奴,反而去與北匈奴交往,我擔心南匈奴單于將有二心,這樣北匈奴也不再來歸順了。”光武帝認為有道理,通知武威郡太守不接受北匈奴使者的要求。

朗陵侯臧宮、揚虛侯馬武上書說:“匈奴貪婪,不講禮信,窮困就磕頭臣服,安定就侵擾搶奪。北匈奴現在人畜死於瘟疫,遭逢旱災、蝗災,土地荒蕪,疲睏貧乏,抵不上漢朝的一個郡。匈奴雖然遠在萬里之外,但他們的生死卻由陛下決定。福不再來,時機易失,怎麼可以固守文治而放棄軍事呢?如今應當命令將軍到邊塞,懸以重賞,傳告高句麗、烏桓、鮮卑攻擊北匈奴的東部,調動河西四個郡、天水、隴西的羌胡,攻擊北匈奴的西部,這樣的話,用不了幾年就可以消滅北匈奴。臣擔心陛下過於仁恩,不忍心這樣做,出謀劃策的臣子猜疑不定,使得萬代不朽功業付諸流水!”詔書回答說:“《黃石公記》說:‘柔能克剛,弱能克強。舍近圖遠,勞而無功;舍遠謀近,逸而有成。所以說:專門致力於擴充土地的人會使自己疲憊,專門致力於擴展德行的人才會日益強大,珍惜自己已有的人得到安定,貪圖奪取別人的人變得殘忍。殘暴的政治,即使一時成功,也一定會失敗。’如今國家沒有很好的政策,災異不斷,百姓害怕,人人不能自保,怎麼還想要到邊境去建功立業?孔子說:‘我擔憂季孫的大禍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啊!’何況北狄還很強盛,而屯田警備,傳聞的事情,常多失實。果真能拿半個天下去消滅大敵,難道不是朕最大的願望?若時機未到,還不如讓百姓休息。”從此以後,眾將領不敢再說用兵之事。

光武帝問趙熹國家長治久安的辦法,趙熹建議下令各個諸侯王回到自己的侯國。冬季,光武帝派遣魯王劉興、齊王劉石回到侯國。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光武帝執行分化匈奴的政策,不接受北匈奴歸降。)

是歲,帝舅壽張恭侯樊宏薨。宏為人,謙柔畏慎,每當朝會,輒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所上便宜,手自書寫,毀削草本;公朝訪逮,不敢眾對。宗族染其化,未嘗犯法。帝甚重之。及病困,遺令薄葬,一無所用。以為棺柩一藏,不宜復見,如有腐敗,傷孝子之心,使與夫人同墳異藏。帝善其令,以書示百官,因曰:“今不順壽張侯意,無以彰其德;且吾萬歲之後,欲以為式。”

【語譯】

這一年,光武帝的舅舅壽張恭侯樊宏去世。樊宏為人謙虛溫和,小心翼翼,每到朝會時,總是先到,恭敬地等候差遣;上奏應該興革的條陳,親手書寫,毀掉草稿;公開朝會問到他,從不當眾回答。宗族受他影響,無人犯法。光武帝很敬重他。等到他病危,遺命薄葬,不用陪葬品。認為棺柩一經掩埋,不應該再見天日,如果屍體腐敗,會使孝子傷心,就遺命讓自己與夫人埋一個墳但不用同一個墓穴。光武帝讚賞他的遺命,讓百官看他的遺書,說:“如今不順從壽張侯的意思,就不能夠彰顯他的美德;而且我死後,也要以他為榜樣。”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光武帝薄葬國舅樊宏。)

二十八年(壬子,52年)

春,正月,己巳,徙魯王興為北海王,以魯益東海。帝以東海王強去就有禮,故優以大封,食二十九縣,賜虎賁、旄頭,設鍾虡之樂,擬於乘輿。

夏,六月,丁卯,沛太后郭氏薨。

初,馬援兄子婿王磐,平阿侯仁之子也。王莽敗,磐擁富貲為遊俠,有名江、淮間。後遊京師,與諸貴戚友善,援謂姊子曹訓曰:“王氏,廢姓也,子石當屏居自守,而反遊京師長者,用氣自行,多所陵折,其敗必也。”後歲餘,磐坐事死,磐子肅復出入王侯邸第。時禁罔尚疏,諸王皆在京師,競脩名譽,招遊士。馬援謂司馬呂種曰:“建武之元,名為天下重開,自今以往,海內日當安耳。但憂國家諸子並壯而舊防未立,若多通賓客,則大獄起矣。卿曹戒慎之!”至是,有上書告肅等受誅之家,為諸王賓客,慮因事生亂。會更始之子壽光侯鯉得幸於沛王,怨劉盆子,結客殺故式侯恭。帝怒,沛王坐系詔獄,三日乃得出。因詔郡縣收捕諸王賓客,更相牽引,死者以千數。呂種亦與其禍,臨命嘆曰:“馬將軍誠神人也!”

秋,八月,戊寅,東海王強、沛王輔、楚王英、濟南王康、淮陽王延始就國。

上大會群臣,問:“誰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執金吾原鹿侯陰識可。”博士張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為陰氏乎,為天下乎?即為陰氏,則陰侯可;為天下,則固宜用天下之賢才!”帝稱善,曰:“欲置傅者,以輔太子也;今博士不難正朕,況太子乎!”即拜佚為太子太傅,以博士桓榮為少傅,賜以輜車、乘馬。榮大會諸生,陳其車馬、印綬,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可不勉哉!”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壬子,公元52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乙巳,徙封魯王劉興為北海王,撤銷魯國併入東海國。光武帝因為東海王劉強進退有禮,封給他大國,食邑二十九個縣,賜給虎賁、旄頭,以及用木架懸掛的編鐘,比擬天子的排場。

夏季,六月初七日丁卯,沛太后郭氏去世。

當初,馬援哥哥的女婿王磐是平阿侯王仁的兒子。王莽失敗,王磐憑藉財富做遊俠,在江淮一帶很有名氣。後來王磐到了京城,和那些貴戚交友,馬援對姐姐的兒子曹訓說:“王氏是個敗落之家,本應該居家自保,可王磐卻到京城交結貴戚,任氣獨行,他必遭失敗。”一年後,王磐犯罪被殺;王磐的兒子王肅又出入王侯之門。這時禁網還寬,眾多諸侯王都在京城,爭相建立名譽,招募遊士。馬援對司馬呂種說:“建武之初,國家剛剛重建,從今以後,國家會越來越安定。只是擔心各位皇子一天天長大,而防隔內外的舊制度還沒有恢復,如果和賓客交往很多,就會出現大案。你們要小心謹慎!”這時,正好有人上書控告王肅等被誅殺之家,是諸侯王的賓客,擔心出事生亂。正巧碰到更始帝劉玄的兒子壽光侯劉鯉得到沛王的寵愛,而劉鯉仇恨劉盆子,交結賓客殺死劉盆子之兄前式侯劉恭。光武帝發怒,沛王被牽連下獄,三天後才放出。於是下詔郡縣逮捕諸侯王的賓客,互相揭發,死者數以千計。呂種也受到災禍,臨刑時感嘆說:“馬將軍像個神仙啊!”

秋季,八月十九日戊寅,東海王劉強、沛王劉輔、楚王劉英、濟南王劉康、淮陽王劉延各自開始離開京師官邸回到自己的封國。

光武帝問群臣:“誰可以教太子?”群臣迎合上意,都說:“太子的舅舅執金吾原鹿侯陰識可以擔當此任。”博士張佚嚴肅地說:“如今陛下立太子,是為了陰氏,還是為了天下?如果為了陰氏,則陰侯可以;如果為國家利益,就該用天下的賢才!”光武帝贊同,說:“要請老師,是為了輔導太子;如今博士能夠不顧忌諫朕,何況太子呢?”就任命張佚做太子的太傅,任命博士桓榮做少傅,賜予輜車、乘馬。桓榮集合太學全體學生,陳列車馬、印章綬帶,說:“今天蒙此榮幸,得力於研究古書,怎能不勉勵呢?”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馬援洞察光武帝心態,誡親友不要攀附權貴以避大獄,不幸言中。光武帝為太子擇師傅不唯親,選用賢士。)

北匈奴遣使貢馬及裘,更乞和親,並請音樂,又求率西域諸國胡洛俱獻見。帝下三府議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曰:“臣聞孝宣皇帝敕邊守尉曰:‘匈奴大國,多變詐,交接得其情,則卻敵折衝,應對入其數,則反為輕欺。’今北單于見南單于來附,懼謀其國,故數乞和親,又遠驅牛馬與漢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貢獻,斯皆外示富強以相欺誕也。臣見其獻益重,知其國益虛;歸親愈數,為懼愈多。然今既未獲助南,則亦不宜絕北,羈縻之義,禮無不答。謂可頗加賞賜,略與所獻相當,報答之辭,令必有適。今立稿草並上,曰:‘單于不忘漢恩,追念先祖舊約,欲修和親,以輔身安國,計議甚高,為單于嘉之!往者匈奴數有乖亂,呼韓邪、郅支自相仇隙,並蒙孝宣帝垂恩救護,故各遣侍子稱藩保塞。其後郅支忿戾,自絕皇澤,而呼韓附親,忠孝彌著。及漢滅郅支,遂保國傳嗣,子孫相繼。今南單于攜眾向南,款塞歸命,自以呼韓嫡長,次第當立,而侵奪失職,猜疑相背,數請兵將,歸掃北庭,策謀紛紜,無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獨聽,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欲修和親,故拒而未許,將以成單于忠孝之義。漢秉威信,總率萬國,日月所照,皆為臣妾,殊俗百蠻,義無親疏,服順者褒賞,叛逆者誅罰,善惡之效,呼韓、郅支是也。今單于欲修和親,款誠已達,何嫌而欲率西域諸國俱來獻見!西域國屬匈奴與屬漢何異!單于數連兵亂,國內虛耗,貢物裁以通禮,何必獻馬裘!今齎雜繒五百匹,弓鞬韣丸一,矢四發,遺單于;又賜獻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雜繒各四百匹,斬馬劍各一。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皆敗,願復裁賜。”念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為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齎。朕不愛小物,於單于便宜所欲,遣驛以聞。’”帝悉納從之。

【語譯】

北匈奴派遣使者進貢,再次請求和親,還請求教導他們漢朝的音樂,以及請求率領西域各國使節一起朝見。光武帝要三府商議適宜的對策,司徒掾班彪說:“臣聽說孝宣皇帝敕令邊境守尉說:‘匈奴是個大國,善變多詐,如能通過交往得到他們的真情,他們能夠替你衝鋒陷陣;如果中其圈套,就反而會上當受騙。’如今北匈奴單于看到南匈奴單于來歸附,害怕圖謀他的國家,所以屢次請求和親,又趕著牛車來跟漢人做生意,更派遣有名的部王前來,進貢很多,這都是用對外顯示富強來迷惑我們。臣以為北匈奴單于的貢獻越重,他的國家越空虛;歸依次數越多,他們內心的恐懼就越多。然而中國如今既然沒有幫助南匈奴,也就不宜和北匈奴斷絕,所以沒有不安撫籠絡的道理。按照禮節,不能不回答。臣認為可以稍加賞賜,大致與所獻之物相當,回報的言辭,務必恰如其分。臣擬了一個草稿一起呈上。擬稿內容說:‘單于不忘漢朝的恩惠,追念先祖的舊約,想修好和親,安定國家,計劃很好,單于的做法值得讚賞!過去,匈奴常有內亂,呼韓邪、郅支自相內爭,都受到孝宣皇帝救助,所以各自派侍子,自稱藩臣,保衛漢朝邊塞。而後郅支憤怒翻臉,自斷漢朝的恩澤。而呼韓邪內附和親,忠孝更加顯明。等到漢朝將郅支消滅,就保全了呼韓邪單于的國家,傳位其子,子孫相繼。現在南單于率眾徙南,叩塞歸順,自認為是呼韓邪嫡長子,按次序當立,卻被侵奪了應得的王位,互相猜疑背叛,多次請求兵卒將帥,要回去掃蕩北邊的王庭。為了說動漢朝,各種謀略層出不窮,毫無保留上奏。漢朝廷只是想到不可偏聽一方,又因北單于連年進貢,要修好和親,所以拒絕了南匈奴單于欒提比請兵北伐的要求,目的是要成全北匈奴單于蒲奴歸附中國的忠孝之義。漢朝秉持威信,統領眾國,凡日月所照,都是臣屬。對待所有不同風俗的蠻夷,在道義上不論遠近親疏,歸順者褒賞,叛逆者誅殺,向善和作惡的後果,可從呼韓邪、郅支身上看出。如今單于要修好和親,誠意已經充分表達出來了,還有什麼顧慮,要率領西域眾國一起來貢獻朝見!西域國歸屬匈奴與歸屬漢朝一樣!北匈奴連年兵亂不斷,國內空耗,貢物酌量就可表達禮儀,何必進獻馬匹、裘皮!如今贈給各色絲綢五百匹,以及弓和收藏弓箭的器具各一件、箭四發,送給單于;又賜予獻馬的左骨都侯、右谷蠡王每人各色絲綢四百匹、斬馬劍一把。單于以前說:“漢朝先帝時賜送呼韓邪的竽、瑟、箜篌都壞了,希望再酌量賜給。”考慮到單于的國家仍不安定,正在激勵武節,專力從事征戰,竽、瑟的用處不如良弓利劍,所以沒有帶來送你。朕不吝嗇小東西,只是送給單于適用的東西,故派驛使向你說明。’”光武帝全部採納了他的建議,照此辦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光武帝修好北匈奴。)

二十九年(癸丑,53年)

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

三十年(甲寅,54年)

春,二月,車駕東巡。群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禪泰山。”詔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氣滿腹,‘吾誰欺,欺天乎!’‘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汙七十二代之編錄!若郡縣遠遣吏上壽,盛稱虛美,必髡,令屯田。”於是群臣不敢復言。

甲子,上幸魯、濟南;閏月,癸丑,還宮。

有星孛於紫宮。

夏,四月,戊子,徙左翊王焉為中山王。

五月,大水。

秋,七月,丁酉,上行幸魯;冬,十一月,丁酉,還宮。

膠東剛侯賈復薨。復從征伐,未嘗喪敗,數與諸將潰圍解急,身被十二創。帝以復敢深入,希令遠征,而壯其勇節,常自從之,故復少方面之勳。諸將每論功伐,復未嘗有言。帝輒曰:“賈君之功,我自知之。”

三十一年(乙卯,55年)

夏,五月,大水。

癸酉晦,日有食之。

蝗。

京兆掾第五倫領長安市,公平廉介,市無奸枉。每讀詔書,常嘆息曰:“此聖主也,一見決矣。”等輩笑之曰:“爾說將尚不能下,安能動萬乘乎!”倫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後舉孝廉,補淮陽王醫工長。

中元元年(丙辰,56年)

春,正月,淮陽王入朝,倫隨官屬得會見。帝問以政事,倫因此酬對,帝大悅。明日,復特召入,與語至夕。帝謂倫曰:“聞卿為吏,篣婦公,不過從兄飯,寧有之邪?”對曰:“臣三娶妻,皆無父。少遭飢亂,實不敢妄過人食。眾人以臣愚蔽,故生是語耳。”帝大笑。以倫為扶夷長,未到官,追拜會稽太守。為政清而有惠,百姓愛之。

上讀《河圖會昌符》曰:“赤劉之九,會命岱宗。”上感此文,乃詔虎賁中郎將梁松等按察《河洛讖文》,言九世當封禪者凡三十六事。於是張純等復奏請封禪,上乃許焉。詔有司求元封故事,當用方石再累,玉檢、金泥。上以石功難就,欲因孝武故封石,置玉牒其中,梁松等爭以為不可,乃命石工取完青石,無必五色。

丁卯,車駕東巡,二月己卯,幸魯,進幸泰山。辛卯,晨,燎,祭天於泰山下南方,群神皆從,用樂如南郊。事畢,至食時,天子御輦登山,日中後,到山上,更衣。晡時,升壇北面,尚書令奉玉牒檢,天子以寸二分璽親封之,訖,太常命騶騎二千餘人發壇上方石,尚書令藏玉牒已,復石覆訖,尚書令以五寸印封石檢。事畢,天子再拜。群臣稱萬歲,乃複道下。夜半後,上乃到山下,百官明旦乃訖。甲午,禪祭地於梁陰,以高後配,山川群神從,如元始中北郊故事。

三月,戊辰,司空張純薨。

夏,四月,癸酉,車駕還宮;己卯,赦天下,改元。

上行幸長安;五月,乙丑,還宮。

六月,辛卯,以太僕馮魴為司空。

乙未,司徒馮勤薨。

京師醴泉湧出,又有赤草生於水崖,郡國頻上甘露。群臣奏言:“靈物仍降,宜令太史撰集,以傳來世。”帝不納。帝自謙無德,於郡國所上,輒抑而不當,故史官罕得記焉。

秋,郡國三蝗。

冬,十月,辛未,以司隸校尉東萊李訢為司徒。

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廟,上薄太后尊號曰高皇后,配食地祇。遷呂太后廟主於園,四時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是歲,起明堂、靈臺、辟雍,宣佈圖讖於天下。

初,上以《赤伏符》即帝位,由是信用讖文,多以決定嫌疑。給事中桓譚上疏諫曰:“凡人情忽於見事而貴於異聞。觀先王之所記述,鹹以仁義正道為本,非有奇怪虛誕之事。蓋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也,自子貢以下,不得而聞,況後世淺儒,能通之乎!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惑貪邪,詿誤人主,焉可不抑遠之哉!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甚為明矣;而乃欲聽納讖記,又何誤也!其事雖有時合,譬猶卜數只偶之類。陛下宜垂明聽,發聖意,屏群小之曲說,述《五經》之正義。”疏奏,帝不悅。會議靈臺所處,帝謂譚曰:“吾欲以讖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帝問其故,譚復極言讖之非經。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出為六安郡丞。

范曄論曰:桓譚以不善讖流亡,鄭興以遜辭僅免;賈逵能傅會文致,最差貴顯。世主以此論學,悲哉!

逵,扶風人也。

南單于比死,弟左賢王莫立,為丘浮尤鞮單于。帝遣使齎璽書拜授璽綬,賜以衣冠及繒彩,是後遂以為常。

【語譯】

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九年(癸丑,公元53年)

春季,二月初一日丁巳朔,發生日食。

漢光武帝建武三十年(甲寅,公元54年)

春季,二月,光武帝到東方巡視。群臣上奏說:“皇上即位三十年了,應當到泰山行封禪之禮。”光武帝下詔說:“即位三十年,百姓滿腹怒氣,‘我欺騙誰呢?難道要欺騙上天嗎?’‘難道說泰山之神還不如林放嗎?’為什麼要去玷汙七十二位君王的記錄!如果郡縣遠道派來官吏祝壽,大讚虛美之詞,一定要處以髡刑,懲罰他去屯田。”於是,群臣不敢再說。

二月十三日甲子,光武帝到魯國濟南巡視;閏三月初三日癸丑,光武帝返回皇宮。

在紫宮星區出現異星。

夏季,四月初九日戊子,改封左翊王劉焉為中山王。

五月,發洪水。

秋季,七月,丁酉日,光武帝巡視到魯國;冬季,十一月,丁酉日(疑誤),光武帝返回皇宮。

膠東剛侯賈復去世。賈復出兵作戰,從沒有打過敗仗,屢次和眾將突破敵圍,身上有十二處創傷。光武帝因為賈復敢深入敵境,很少讓他遠征,但嘉獎他的勇猛氣節,經常把他安置在身邊,所以賈復很少有獨當一面的功勳。眾將每次議論戰功,賈復都沉默不語。光武帝總是說:“賈君的功勞,我自己知道得一清二楚。”

漢光武帝建武三十一年(乙卯,公元55年)

夏季,五月,發洪水。

五月三十日癸酉晦,發生日食。

有蝗災。

京兆掾第五倫掌管長安的市,公正廉潔耿直,市場上沒有作奸犯科與冤枉的事情。第五倫每次讀詔書,常嘆息說:“這是聖明的君主,只要有機會見聖上一面,一定會得到賞識。”同僚譏笑他說:“你勸說一個將領都不能使其信從,怎麼能說服天子!”第五倫說:“只是未遇知己,道不相同而已。”後被舉做孝廉,擔任淮陽王手下的醫工長。

漢光武帝中元元年(丙辰,公元56年)

春季,正月,淮陽王進京朝見,第五倫隨著官屬見到光武帝。光武帝問他政事,第五倫回答,光武帝很滿意;第二天,又單獨召他入宮,光武帝和他一直談到黃昏。光武帝對第五倫說:“聽說你做官,鞭打岳父;拜訪堂兄,不肯留下吃飯,真有這些事嗎?”第五倫回答說:“我三次娶妻,他們都沒有父親健在。我從小遭逢飢餓亂世,實在不敢輕易吃別人的飯。別人以為我愚笨,才這樣說。”光武帝大笑。派第五倫做扶夷縣長,還沒上任,又任命他為會稽郡太守。第五倫為政清廉仁慈,百姓十分愛戴他。

光武帝讀《河圖會昌符》說:“赤劉之九,會命岱宗。”光武帝深感這些文字玄妙,就命令虎賁中郎將梁松等人考查《河洛讖文》,這本書上提到漢朝第九代應當上泰山封禪的地方共三十六處。於是張純等人再次上奏請求封禪,光武帝就允許了。詔令有關官吏考究漢武帝元封年間的舊例,應當用方石兩塊扣合封藏玉牒,金泥密封,玉檢按捺。光武帝認為方石之工很難完成,想使用以前漢武帝用過的封石,將玉牒放在裡面。梁松等人爭相認為不可以,就命石匠取用一色的青石,不一定要按方位用五色的青石。

正月二十八日丁卯,光武帝到東方巡視。二月初十日己卯,到魯地登上泰山。二月二十二日辛卯,早晨,舉行燎祭,在泰山南麓祭天,隨同祭祀眾神,比照南郊大祀奏樂。祭祀完畢,光武帝登車上山,中午後,到山上更衣。傍晚申時,登上祭壇,面向北邊,尚書令捧著玉牒玉檢,光武帝用一寸二分的印璽親自印上。太常命令兩千多個騎士打開壇上的方石,尚書令將玉牒藏好,再蓋上方石,尚書令用五寸的印章印在石檢上。封藏完畢,天子兩次叩拜。群臣高呼萬歲,就從原路下山。半夜後,光武帝才到山下,百官第二天早晨才全部下山。二月二十五日甲午,在梁父山的北面祭地,以高後配享,同時祭祀山川眾神,祭禮比照元始年間在北郊祭地的舊例。

三月三十日戊辰,司空張純去世。

夏季,四月初五日癸酉,光武帝返回皇宮;四月十一日己卯,大赦天下,更改年號。

光武帝巡幸長安;五月二十八日乙丑,返回皇宮。

六月二十四日辛卯,任命太僕馮魴為司空。

六月二十八日乙未,司徒馮勤去世。

京城湧出甜水泉,水邊又生長出朱草,郡國頻頻獻上甘露。群臣上奏說:“祥瑞不斷降臨,應下令太史撰寫彙集,收集記錄,流傳到後世。”光武帝沒有采納。光武帝又自謙認為恩德不夠,對郡國獻上的祥瑞靈物,總是推辭不受,所以史官很少得以記載。

秋季,有三個郡國發生蝗災。

冬季,十月初六日辛未,任命司隸校尉東萊李訢為司徒。

甲申日(疑誤),派遣司空祭告高廟,尊稱薄太后為高皇后,配享地神。將高廟中呂太后的神主及牌位遷出,安置在墓園按四季祭祀。

十一月三十日甲子晦,發生日食。

這一年,蓋起明堂、靈臺、辟雍,向天下宣佈圖讖。

當初,光武帝認為他是應驗了《赤伏符》的預言,才即帝位,從此,十分相信讖文,許多疑慮的事情就在圖讖中找答案。給事中桓譚上奏說:“大凡人之常情總是輕視眼前看得見的正常事物,而重視各種奇聞逸事。觀看先王的記述,都以仁義正道為根本,本無奇怪虛誕的事情。聖人很難說清天道、性命,從子貢以下的孔門弟子,沒有誰聽說過,後世淺薄儒生又怎能通曉這些?如今那些方伎術數之人,擅自更改圖書,謊稱是讖記,用以達到貪婪利己的目的,欺騙國君,怎麼能不懲治疏離他們?臣恭聽陛下極力批評方士煉丹點金之術,真是英明;然而卻接受讖記,為何犯這個錯誤?有些事情雖然有時和讖書相合,譬如占卜偶然對了一樣。陛下應當明察視聽,拋棄各種邪說,講述《五經》的正統意義。”奏疏呈上,光武帝很不高興。時逢討論靈臺處所,光武帝對桓譚說:“我要用讖書來決定它,可以嗎?”桓譚不吭聲,好久才說:“臣不讀讖書。”光武帝問其中原因,桓譚又極力說讖書不合經典。光武帝大怒說:“桓譚非議聖人,目無法紀,將他帶下,斬首。”桓譚叩頭流血,才得解救。貶出京城當六安郡丞,赴任途中病死。

范曄評說:桓譚由於不好讖書而被放逐,鄭興卻因恭順的言辭而倖免;賈逵擅長附會文飾,最為顯貴。國君以此論學問,真是令人悲嘆!

賈逵是扶風人。

南匈奴單于欒提比死了,弟左賢王欒提莫繼位,這就是丘浮尤鞮單于。光武帝派使者持著印璽和詔書,舉行了授璽儀式,賜給單于衣服、冠冕及綵繒。此後,這就成了慣例。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光武帝晚年封禪泰山,迷信圖讖,漸生驕侈心。)

二年(丁巳,57年)

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二月,戊戌,帝崩於南宮前殿,年六十二。帝每旦視朝,日昃乃罷,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承間諫曰:“陛下有禹、湯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福,願頤愛精神,優遊自寧。”帝曰:“我自樂此,不為疲也!”雖以征伐濟大業,及天下既定,乃退功臣而進文吏,明慎政體,總攬權綱,量時度力,舉無過事,故能恢復前烈,身致太平。

太尉趙憙典喪事。時經王莽之亂,舊典不存,皇太子與諸王雜止同席,藩國官屬出入宮省,與百僚無別。憙正色,橫劍殿階,扶下諸王以明尊卑,奏遣謁者將護官屬分止他縣,諸王並令就邸,唯得朝晡入臨。整禮儀,嚴門衛,內外肅然。

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山陽王荊哭臨不哀,而作飛書,令蒼頭詐稱大鴻臚郭況書與東海王強,言其無罪被廢,及郭後黜辱,勸令東歸舉兵以取天下,且曰:“高祖起亭長,陛下興白水,何況於王,陛下長子、故副主哉!當為秋霜,毋為檻羊。人主崩亡,閭閻之伍尚為盜賊,欲有所望,何況王邪!”強得書惶怖,即執其使,封書上之。明帝以荊母弟,秘其事,遣荊出止河南宮。

三月,丁卯,葬光武皇帝於原陵。

夏,四月,丙辰,詔曰:“方今上無天子,下無方伯,若涉淵水而無舟楫。夫萬乘至重而壯者慮輕,實賴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元功之首;東平王蒼,寬博有謀。其以禹為太傅,蒼為驃騎將軍。”蒼懇辭,帝不許。又詔驃騎將軍置長史,掾史員四十人,位在三公上。蒼嘗薦西曹掾齊國吳良,帝曰:“薦賢助國,宰相之職也。蕭何舉韓信,設壇而拜,不復考試,今以良為議郎。”

初,燒當羌豪滇良擊破先零,奪居其地;滇良卒,子滇吾立,附落轉盛。秋,滇吾與弟滇岸率眾寇隴西,敗太守劉盱於允街,於是守塞諸羌皆叛。詔謁者張鴻領諸郡兵擊之,戰於允吾,鴻軍敗沒。冬,十一月,復遣中郎將竇固監捕虜將軍馬武等二將軍、四萬人討之。

是歲,南單于莫死,弟汗立,為伊伐於慮鞮單于。

【語譯】

漢光武帝中元二年(丁巳,公元57年)

春季,正月初八日辛未,開始在北郊立地壇,祭祀土地神。

二月初五日戊戌,光武帝在南宮前殿去世,終年六十二歲。光武帝每天早晨上朝辦事,到黃昏才停止,經常召見公卿、郎將講論經學,半夜才睡。皇太子劉莊看到光武帝勤勞不怠,找一個機會勸諫說:“陛下有禹、湯的英明,卻失去了黃帝、老子長壽的福分,但願能保養愛惜精神,悠閒寧靜。”光武帝說:“我喜歡這樣做事,不感到疲勞!”光武帝雖然依靠征討完成大業,但等到天下已經平定,就使功臣隱退,讓文吏晉升。明察政體,謹慎辦事,總攬大權,觀察時勢,量力而行,不做辦不到的事,因此能夠恢復前代的功業,實現天下太平。

太尉趙熹掌管喪事。這時經過王莽之亂,舊有的典制都不復存在,皇太子劉莊和各位封王起居飲食,平起平坐,侯國屬官進出宮禁,和百官沒有差別。趙熹神色嚴肅,在殿階拿著劍,將各位封王扶下大殿,以表明尊卑;奏請派遣謁者把諸侯王的官屬護送分散到別的郡縣,下令諸王都回到自己的官邸,只有早晚入宮哭喪。經過整齊禮儀,嚴守宮門防衛,宮廷內外肅然。

太子即皇帝位,尊稱陰皇后為皇太后。

山陽王劉荊哭得不哀傷,還寫匿名信,命家僕謊稱是大鴻臚郭況給東海王劉強的信,說劉強沒有罪而被廢掉,以及母親郭後被黜受辱,勸他回到東邊起兵奪天下,而且說:“高祖由亭長興起,陛下自白水鄉興起,何況東海王您是陛下的長子、過去的太子。應當做肅殺萬物的秋霜,不要做關在柵檻裡的羔羊。國君去世,民間的百姓尚且做盜賊,想有所希望,何況是大王呢?”劉強接到信害怕恐慌,立即抓捕使者,密封上奏明帝。明帝因為劉荊是同母的弟弟,秘而不宣,只是命劉荊出居河南宮。

三月初五日丁卯,安葬光武皇帝葬於原陵。

夏季,四月二十四日丙辰,漢明帝下詔說:“朕現在上沒有先帝,下沒有獨當一面的重臣,就像渡深淵而無船槳。皇帝位重,朕因年輕往往思慮不周,實在需要有德行的人輔佐朕。高密侯鄧禹,列元勳之首;東平王劉蒼,寬厚博學而有謀略。特命鄧禹為太傅,劉蒼為驃騎將軍。”劉蒼懇切推辭,漢明帝不同意。又詔令驃騎將軍設立長史、掾史四十人,使驃騎將軍地位在三公之上。劉蒼曾推薦西曹掾齊國人吳良,漢明帝說:“推薦賢者輔助國家,是宰相的職責。蕭何舉薦韓信,設壇而拜將,不再考試,現今任命吳良為議郎。”

當初,羌族燒當部落首領滇良打敗先零羌,佔領他們的地方;滇良去世,兒子滇吾繼位,部落轉向強盛。秋季,滇吾和弟弟滇岸率領部眾搶奪隴西,在允街擊敗太守劉盱,於是,防守邊塞的各部羌人都起來反叛。詔令謁者張鴻率領諸郡軍隊攻擊他們,在允吾縣作戰,張鴻全軍覆沒。冬季,十一月,又派遣中郎將竇固監督捕虜將軍馬武等兩個將軍,率領四萬人討伐羌人。

這一年,南匈奴單于欒提莫去世,他的弟弟欒提汗繼立,是為伊伐於慮鞮單于。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光武帝駕崩,明帝順利繼位。)

顯宗孝明皇帝上

永平元年(戊午,58年)

春,正月,帝率公卿已下朝於原陵,如元會儀。乘輿拜神坐,退,坐東廂;侍衛官皆在神坐後,太官上食,太常奏樂;郡國上計吏以次前,當神軒佔其郡谷價及民所疾苦。是後遂以為常。

夏,五月,高密元侯鄧禹薨。

東海恭王強病,上遣使者太醫乘驛視疾,駱驛不絕。詔沛王輔、濟南王康、淮陽王延詣魯省疾。戊寅,強薨,臨終,上書謝恩,言:“身既夭命,孤弱復為皇太后、陛下憂慮,誠悲誠慚!息政,小人也,猥當襲臣後,必非所以全利之也,願還東海郡。今天下新罹大憂,惟陛下加供養皇太后,數進御餐。臣強困劣,言不能盡意,願並謝諸王,不意永不復相見也!”帝覽書悲慟,從太后出幸津門亭發哀,使大司空持節護喪事,贈送以殊禮,詔楚王英、趙王栩、北海王興及京師親戚皆會葬。帝追惟強深執謙儉,不欲厚葬以違其意,於是特詔:“遣送之物,務從約省,衣足斂形,茅車瓦器,物減於制,以彰王卓爾獨行之志。”將作大匠留起陵廟。

秋,七月,馬武等擊燒當羌,大破之,餘皆降散。

山陽王荊私迎能為星者,與謀議,冀天下有變,帝聞之,徙封荊廣陵王,遣之國。

遼東太守祭肜使偏何討赤山烏桓,大破之,斬其魁帥。塞外震讋,西自武威,東盡玄菟,皆來內附,野無風塵,乃悉罷緣邊屯兵。

東平王蒼以為中興三十餘年,四方無虞,宜修禮樂,乃與公卿共議定南北郊冠冕、車服制度及光武廟登歌、八佾舞數,上之。

好畤愍侯耿弇薨。

【語譯】

漢明帝永平元年(戊午,公元58年)

春季,正月,漢明帝率領公卿以下到光武帝原陵祭拜,使用光武帝在世時朝會的禮儀。漢明帝向光武帝牌位跪拜,禮畢,到寢殿東廂落座;侍衛官都站在牌位後面,太官獻上食物,太常奏樂;各郡國參加考績的簿官排次上前,在供光武帝牌位大殿前的平臺處奏報本郡谷價和民眾的困苦。此後這種儀式便成為慣例。

夏季,五月,高密元侯鄧禹去世。

東海恭王劉強病重。漢明帝派遣使者、太醫乘車探望病情,絡繹不絕。詔令沛王劉輔、濟南王劉康、淮陽王劉延到東海國首府魯城去看望。五月二十二日戊寅,劉強去世,臨死前,上書謝恩說:“我就要死了,子孫孤苦無助,又使得皇太后、陛下擔心,實在悲傷和羞愧。兒子劉政還年幼,承襲我的爵位之後,一定沒有保全他的好辦法,願意歸還東海郡。如今天下剛遇上大喪,希望陛下更好地侍奉皇太后,多進獻膳食。臣劉強困頓愚笨,千言萬語,不能盡意。特別感謝各位封王,沒想到永遠不能再相見了。”漢明帝看了奏書很悲泣,和太后一起出宮到津門亭發喪,派大司空執持符節辦理喪事,贈送特優之禮,詔令楚王劉英、趙王劉栩、北海王劉興以及京城裡的親戚都一起參加葬禮。漢明帝追思劉強謙遜節儉,不願違揹他的心意厚葬,於是特頒佈詔書:“饋送的物品,一定要簡單,壽衣能遮住身體就行,茅車、瓦器等喪葬用物要少於正常規定,以表彰東海王特立獨行的志節。”此後,留下將作大匠建築陵墓廟寢。

秋季,七月,馬武等人進攻羌人燒當部落,大敗羌人,殘餘羌人有的投降,有的逃散。

山陽王劉荊私下接來擅長觀察星象的人,和他謀議,希望天下發生變故;漢明帝知道此事,改封劉荊為廣陵王,遣送他到封國。

遼東太守祭肜派偏何討伐赤山烏桓,大敗烏桓,殺了烏桓的首領,塞外震驚恐懼,西自武威,東到玄菟,都向漢朝歸附,野外沒有戰爭,於是裁撤了沿邊的屯防軍隊。

東平王劉蒼認為中興三十多年了,四方沒有事,應修治禮樂,就和公卿商議南北郊祭禮的冠冕、車服制度,以及光武廟的祭禮歌曲、八佾舞的人數,呈獻給漢明帝。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漢明帝初即位,問民疾苦,修治禮樂。東海王劉強薨。)

二年(己未,59年)

春,正月,辛未,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玉佩以行事。禮畢,登靈臺,望雲物。赦天下。

三月,臨辟雍,初行大射禮。

冬,十月,壬子,上幸辟雍,初行養老禮,以李躬為三老,桓榮為五更。三老服都紵大袍,冠進賢,扶玉杖;五更亦如之,不杖。乘輿到辟雍禮殿,御坐東廂,遣使者安車迎三老、五更於太學講堂,天子迎於門屏,交禮;道自阼階,三老升自賓階;至階,天子揖如禮。三老升,東面,三公設幾,九卿正履,天子親袒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祝鯁在前,祝饐在後。五更南面,三公進供,禮亦如之。禮畢,引桓榮及弟子升堂,上自為下說,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之人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於是下詔賜榮爵關內侯,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祿養終厥身。賜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

上自為太子,受《尚書》於桓榮,及即帝位,猶尊榮以師禮。嘗幸太常府,令榮坐東面,設几杖,會百官及榮門生數百人,上親自執業。諸生或避位發難,上謙曰:“太師在是。”既罷,悉以太官供具賜太常家。榮每疾病,帝輒遣使者存問,太官、太醫相望於道。及篤,上疏謝恩,讓還爵土。帝幸其家問起居,入街,下車,擁經而前,撫榮垂涕,賜以床茵、帷帳、刀劍、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諸侯、將軍、大夫問疾者,不敢復乘車到門,皆拜床下。榮卒,帝親自變服臨喪送葬,賜冢塋於首山之陽。子鬱當嗣,讓其兄子泛,帝不許,鬱乃受封,而悉以租入與之。帝以鬱為侍中。

上以中山王焉,郭太后少子,太后尤愛之,故獨留京師,至是始與諸王俱就國,賜以虎賁、官騎,恩寵尤厚,獨得往來京師。帝禮待陰、郭,每事必均,數受賞賜,恩寵俱渥。

甲子,上行幸長安。十一月,甲申,遣使者以中牢祠蕭何、霍光,帝過,式其墓。進幸河東;癸卯,還宮。

十二月,護羌校尉竇林坐欺罔及臧罪,下獄死。林者,融之從兄子也。於是竇氏一公、兩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與並時,自祖及孫,官府邸第相望京邑,於親戚功臣中莫與為比。及林誅,帝數下詔切責融,融惶恐乞骸骨,詔令歸第養病。

是歲,初迎氣於五郊。

新陽侯陰就子豐尚酈邑公主。公主驕妒,豐殺之,被誅,父母皆自殺。

南單于汗死,單于比之子適立,為䤈僮屍逐侯鞮單于。

【語譯】

漢明帝永平二年(己未,公元59年)

春季,正月十九日辛未,在明堂隆重祭祀光武帝,漢明帝以及公卿列侯穿戴冠冕、佩戴玉飾行祭禮。祭禮完畢,漢明帝登上靈臺,觀望雲氣天象,大赦天下。

三月,漢明帝臨幸辟雍,首次舉行大射禮。

冬季,十月初五日壬子,漢明帝蒞臨辟雍,初次舉行養老禮。任命李躬為三老,桓榮為五更。三老穿戴優質的麻布大袍,戴進賢冠,持玉杖;五更也比照這樣穿戴,但不持杖。天子乘車到達辟雍禮殿,坐在東廂,派使者用安穩的車子將三老、五更接到太學的講堂,天子在門屏接待,行交接禮;從東階引路,三老登上賓階;到了階上,天子按禮作揖。三老登上賓階,面向東方,三公擺設几案,九卿放好木屐,天子親自挽袖袒臂分割祭肉,然後捧起醬汁,一併進獻三老,舉杯向三老敬酒,首先祝福老人吃魚不受魚刺傷害,然後祝福老人吃飯不被食物噎住,身體健康。五更面向南方,三公進獻酒食,禮節像天子對待三老一般。禮儀完畢,引導桓榮以及弟子登上講堂,漢明帝親自為臣下講說,各位儒學大師拿著經書在前面請問疑難,環繞太學(辟雍)大門外護城橋頭觀看和傾聽的士大夫,成千上萬。於是,下詔賜桓榮關內侯,三老、五更都以二千石的俸祿供養終身。還賜予全國各郡國三老每人一石酒,四十斤肉。

漢明帝做太子時,曾向桓榮學《尚書》,等到做了皇帝,還是用師禮尊敬桓榮。曾到太常府,令桓榮向東而坐,擺設几案、手杖,聚集所有官員及桓榮的幾百個學生,漢明帝親自拿著經書。有的人離開座位提問,漢明帝謙虛地說:“太師在這裡。”事後,將太官供奉的御膳全部賜給太常家。桓榮每次生病,漢明帝總是派遣使者慰問,送食的太官、治病的太醫往來不絕。等到桓榮病重,上書謝恩,歸還爵位食邑。漢明帝親自到桓榮家詢問起居,進入街道就下車,拿著經書上前,摸著桓榮流淚,賜送床墊、帷帳、刀劍、衣被,很久才離開。此後,諸侯、將軍、大夫探病的不敢再乘車到門口,都在床下跪拜。桓榮去世,漢明帝親自穿上喪服赴喪送葬,把首陽山南麓賜給他作為墓地。兒子桓鬱應繼承爵位,想讓位給他哥哥的兒子桓汎;漢明帝不同意,桓鬱才接受封爵,然而將租稅收入都送給桓汎。漢明帝任命桓鬱為侍中。

漢明帝因中山王劉焉是郭太后的小兒子,陰太后尤其喜歡他,就將他單獨留在京城裡,現在才和各位封王一樣回到自己的封國,賜予他虎賁、官騎,恩寵非常優厚,只有他可以隨時進京。漢明帝以禮待陰太后和郭太后,事事都同樣對待,多次賞賜,恩寵都很優厚。

十月十七日甲子,漢明帝到長安。十一月初七日甲申,派使者用中牢祭品祭祀蕭何、霍光,漢明帝經過他們的墓地,在車上俯身致哀。繼續前行巡幸河東郡;十一月二十六日癸卯,漢明帝回宮。

十二月,護羌校尉竇林犯欺騙和貪贓罪,被關進獄中而死。竇林是竇融堂兄的兒子。此時,竇氏有一人做公,兩個人做侯,三人娶了公主,四人有二千石俸祿的官職,從祖父到孫子,在京城裡有許多官府住宅,帝王的親戚和功臣中無人可與之相比。等到竇林被誅殺,漢明帝多次下詔指責竇融,竇融惶恐,請求辭職,於是下詔命令他回家養病。

這一年,第一次在五郊舉行迎節氣慶典。

新陽侯陰就的兒子陰豐娶酈邑公主。公主驕橫妒忌,陰豐殺了她,自己被誅,父母也都自殺。

南匈奴單于欒提汗去世,單于欒提比的兒子欒提適即位,就是䤈僮屍逐侯鞮單于。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明帝尊禮大儒,興起儒學。)

三年(庚申,60年)

春,二月,甲寅,太尉趙憙、司徒李訢免。丙辰,以左馮翊郭丹為司徒。己未,以南陽太守虞延為太尉。

甲子,立貴人馬氏為皇后,皇子炟為太子。

後,援之女也,光武時,以選入太子宮,能奉承陰後,傍接同列,禮則修備,上下安之,遂見寵異,及帝即位,為貴人。時後前母姊女賈氏亦以選入,生皇子炟,帝以後無子,命養之,謂曰:“人未必當自生子,但患愛養不至耳!”後於是盡心撫育,勞悴過於所生。太子亦孝性淳篤,母子慈愛,始終無纖介之間。後常以皇嗣未廣,薦達左右,若恐不及。後宮有進見者,每加慰納;若數所寵引,輒加隆遇。

及有司奏立長秋宮,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馬貴人德冠後宮,即其人也。”後既正位宮闈,愈自謙肅,好讀書。常衣大練,裙不加緣。朔望諸姬主朝請,望見後袍衣疏粗,以為綺縠,就視,乃笑。後曰:“此繒特宜染色,故用之耳。”群臣奏事有難平者,帝數以試後,後輒分解趣理,各得其情,然未嘗以傢俬干政事。帝由是寵敬,始終無衰焉。

帝思中興功臣,乃圖畫二十八將於南宮雲臺,以鄧禹為首,次馬成、吳漢、王梁、賈復、陳俊、耿弇、杜茂、冠恂、傅俊、岑彭、堅鐔、馮異、王霸、朱祜、任光、祭遵、李忠、景丹、萬修、蓋延、邳肜、銚期、劉植、耿純、臧宮、馬武、劉隆;又益以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合三十二人。馬援以椒房之親,獨不與焉。

夏,四月,辛酉,封皇子建為千乘王,羨為廣平王。

六月,丁卯,有星孛於天船北。

帝大起北宮。時天旱,尚書僕射會稽鍾離意詣闕、免冠、上疏曰:“昔成湯遭旱,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邪?使民疾邪?宮室營邪?女謁盛邪?苞苴行邪?讒夫昌邪?’竊見北宮大作,民失農時,自古非苦宮室小狹,但患民不安寧,宜且罷止,以應天心。”帝策詔報曰:“湯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謝!”又敕大匠止作諸宮,減省不急。詔因謝公卿百僚,遂應時澍雨。

意薦全椒長劉平,詔徵拜議郎。平在全椒,政有恩惠,民或增貲就賦,或減年從役。刺史、太守行部,獄無繫囚,人自以得所,不知所問,唯班詔書而去。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隱發為明,公卿大臣數被詆譭,近臣尚書以下至見提曳。常以事怒郎藥崧,以杖撞之;崧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崧乃曰:“天子穆穆,諸侯皇皇,未聞人君,自起撞郎。”帝乃赦之。

是時朝廷莫不悚慄,爭為嚴切以避誅責,唯鍾離意獨敢諫爭,數封還詔書,臣下過失,輒救解之。會連有變異,上疏曰:“陛下敬畏鬼神,憂恤黎元,而天氣未和,寒暑違節者,咎在群臣不能宣化治職,而以苛刻為俗,百官無相親之心,吏民無雍雍之志,至於感逆和氣,以致天災。百姓可以德勝,難以力服,《鹿鳴》之詩必言宴樂者,以人神之心洽,然後天氣和也。願陛下垂聖德,緩刑罰,順時氣以調陰陽。”帝雖不能時用,然知其至誠,終愛厚之。

秋,八月,戊辰,詔改太樂官曰太予,用讖文也。

壬申晦,日有食之。詔曰:“昔楚莊無災,以致戒懼,魯哀禍大,天不降譴。今之動變,儻尚可救,有司勉思厥職,以匡無德!”

冬,十月,甲子,車駕從皇太后幸章陵。荊州刺史郭賀,官有殊政,上賜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敕行部去襜帷,使百姓見其容服,以章有德。戊辰,還自章陵。

是歲,京師及郡國七大水。

莎車王賢以兵威逼奪于闐、大宛、媯塞王國,使其將守之。于闐人殺其將君德,立大人休莫霸為王,賢率諸國兵數萬擊之,大為休莫霸所敗,脫身走還。休莫霸進圍莎車,中流矢死,于闐人復立其兄子廣德為王,廣德使其弟仁攻賢。廣德父先拘在莎車,賢乃歸其父,以女妻之,與之和親。

【語譯】

漢明帝永平三年(庚申,公元60年)

春季,二月初九日甲寅,太尉趙熹、司徒李訢被罷免。二月十一日丙辰,任命左馮翊郭丹為司徒。二月十四日己未,任命南陽太守虞延為太尉。

二月二十九日甲子,立貴人馬氏為皇后,皇子劉炟為太子。

皇后是馬援的女兒。光武帝時,她被選進太子的宮裡,能夠侍奉陰皇后,跟同輩相處融洽,各種禮儀周全,上下和睦,於是日漸被寵愛。等到漢明帝即位,選為貴人。當初,馬貴人的異母姐姐的女兒賈氏被選進宮裡,生了皇子劉炟,漢明帝因為馬皇后沒有兒子,就命馬皇后撫養,對她說:“人不一定要自己生兒子,只是擔心對他愛撫不周到。”馬皇后盡心養育,辛苦超過對待親生的兒子。太子也淳厚篤實,母愛子慈,始終沒有一點異心。馬皇后常因為明帝皇子不多,推薦身邊的美女,唯恐不夠。後宮女子有晉見的,她都給予安排。如果多次受召,就給予重賞。

等到主管官吏奏請立皇后,漢明帝還沒開口,皇太后說:“馬貴人的品性在後宮中最佳,皇后就是她。”馬皇后坐了正宮後,愈加謙恭,愛好讀書。常穿粗厚的素色綢衣,裙不加邊。初一、十五妃嬪和公主來請安,見皇后的衣服粗疏,以為是特製的高級綢緞,走近一看,便笑了。馬皇后說:“這種絲料適合染色,所以用它罷了。”群臣上奏的事情有難於決定的,漢明帝多次詢問馬皇后,馬皇后分析義理,然而從未以家中私事幹涉政事。漢明帝於是寵愛敬重她,始終不變。

漢明帝懷念中興功臣,在南宮雲臺畫了二十八個將軍的肖像,以鄧禹為首,依次是馬成、吳漢、王梁、賈復、陳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堅鐔、馮異、王霸、朱祜、任光、祭遵、李忠、景丹、萬修、蓋延、邳肜、銚期、劉植、耿純、臧宮、馬武、劉隆;加上王常、李通、竇融、卓茂,共三十二人。馬援因是皇后的父親,所以不包括在內。

夏季,四月十七日辛酉,冊封皇子劉建為千乘王,封劉羨為廣平王。

六月二十四日丁卯,在天船星北,出現異星。

漢明帝大規模興建北宮。當時發生旱災,尚書僕射會稽人鍾離意到宮門,脫下宮帽,上奏說:“從前成湯遇到天旱,以六件事自責:‘是政務不恰當嗎?是役民過分嗎?是宮室建得太多嗎?是愛聽女人的話太多嗎?是賄賂流行嗎?是媚上的小人太多嗎?’臣個人認為大規模興建北宮,耽誤農時;從古以來,不以宮室狹窄為苦,只是憂慮人民不能平安,應停止工程,順應天意。”漢明帝下詔說:“成湯引用責備的六件事,錯誤全在朕一人。鍾離意你可以穿戴上帽子、鞋子,不必謝罪。”漢明帝下令將作大匠停止建造各座宮殿,裁減不急用的開支。趁此下詔向公卿百官致謝,天空終於落下及時雨。

鍾離意推舉全椒縣長劉平,下詔徵召他為議郎。劉平在全椒縣,施政有恩惠,百姓中有人自動多報資產以便多繳納賦稅,有人減低自己的年齡以便繼續為國家服役。刺史、太守到縣裡巡查,監獄裡沒有囚犯,人人安樂,各得其所,刺史、太守不知道要糾查什麼,只好頒佈完詔書就離開。

漢明帝心胸狹窄,愛聽小報告,喜歡讓耳目打探文武百官的隱私,並以此為英明。公卿大臣屢次被毀謗,近臣尚書以下甚至被漢明帝推搡拉扯。曾經因為一件事遷怒郎官藥崧,用手杖敲他。藥崧逃到床下,漢明帝非常生氣,厲聲地喊:“郎官出來!”藥崧於是說:“天子端莊肅穆,諸侯恭敬莊嚴,從沒聽說身為人君卻親自用手杖敲打郎官的。”漢明帝就赦免了他。

這時朝廷中沒有一個人不害怕,爭著表現得嚴厲急切來躲避被誅殺與責罰;只有鍾離意一人敢勸諫,多次將下達的不適宜的詔書封好退還宮中。臣下犯了過錯,鍾離意總是盡力解救。正巧遇到連續發生災變怪異,就上疏說:“陛下敬畏鬼神,憂恤黎民百姓,而天氣不和,寒暑違反節令,錯在臣子們未能宣佈德化和管理職事,大家爭以苛刻為風俗,百官之間缺乏相愛之心,官民之間缺少祥和的氣氛,以至悖逆祥和之氣,發生天災。百姓可以用恩德感化,但難以用壓力來達到目的,《鹿鳴》這首詩一定在宴會上演唱,就是為了溝通人神的心靈,然後天氣才調和。但願陛下佈施聖德,減緩刑罰,順從時令節氣以調和陰陽。”漢明帝雖然沒有采用,然而知道鍾離意出自誠意,始終厚愛他。

秋季,八月二十五日戊辰,漢明帝下詔改太樂官為太予宮,這是用圖讖上的文字。

八月二十九日壬申晦,發生日食。詔書說:“從前楚莊王沒有災害警告,自己也恐懼;魯哀公有大禍,上天卻不降罪懲罰。現今發生的日食災害,還來得及拯救,官吏應該做好自己的事業,以匡正無德的天子!”

冬季,十月二十二日甲子,漢明帝與皇太后去章陵。荊州刺史郭賀有政績,漢明帝賜予他三公的禮服,繡有黼黻紋飾,還有冕旒禮帽,敕令郭賀在各地巡視,特地打開車子的前帷,使百姓可以看見他的儀容服飾,以表揚他的美德。十月二十六月戊辰,漢明帝從章陵回宮。

這一年,京師洛陽及周圍的七個郡國發生大水災。

莎車國王賢用軍隊威脅,奪取于闐、大宛、媯塞,並派莎車的將領防守。于闐人殺掉莎車將領君德,立大人休莫霸為王,於是莎車王賢率領各國幾萬軍隊攻擊于闐,被休莫霸打敗,全軍覆沒,隻身逃還。休莫霸包圍莎車,被流箭射死,于闐人又立他哥哥的兒子廣德為王,廣德派他的弟弟仁繼續進攻莎車王賢。廣德的父親以前被囚禁在莎車,莎車王賢於是將他的父親送回,還將女兒嫁給廣德,與他和親。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明帝冊立馬皇后,表彰開國功臣,為政嚴苛,偏聽偏信,亦能納諫。)

【點評】

本卷史事點評三事:一、馬援蒙冤;二、匈奴內訌;三、光武帝迷信圖讖。

一、馬援蒙冤。武陵蠻反叛,馬援請纓出征。光武帝憐惜馬援年老,沒有答應。馬援效法廉頗,騎馬揚威,表示老當益壯,可堪大任。光武帝笑著說:“果然是一個精神抖擻的老頭。”光武帝於是派馬援出征,中郎將馬武、耿舒為副將。耿舒是好畤侯耿弇之弟。耿氏一門在光武帝經營河北時追隨,親愛無比。馬援率軍抵達下雋(在今湖南省沅陵縣東北),臨近武陵蠻叛亂地區。從下雋進入武陵蠻腹地有兩條進軍路線,一是從壺頭山(今沅陵縣東)進兵,路近便而沿途兇險;二是從充縣(在今湖南省桑植縣)進兵,路迂遠而平坦。馬援主張從壺頭山進軍,出其不意,速戰速決,從充縣進兵,時間拖得太久,軍糧不夠。但從充縣進軍,道路平坦,比較安全。兩種意見,相持不下,同時報告光武帝,由皇帝裁決,光武帝批准了馬援的進軍路線,惹得耿舒不高興。天不佑馬援,由於酷暑行軍,北方戰士水土不服,瘟疫突然發生,士兵多病死,大軍喪失了戰鬥能力,只好在沿溪河岸鑿石窟避暑,暫時休養。馬援也身染瘟疫,當敵人來攻,馬援總是拖著病體,掙扎到洞口觀察敵情。耿舒就寫了一封告狀信託其兄耿弇上呈光武帝,說馬援進兵,不但進軍路線錯誤,還像一個西域小商人,每到一處都要停留,慢吞吞地進兵,貽誤了戰機,現在瘟疫流行,完全像他所預料的那樣。耿舒把馬援的持重說成是畏敵,顯然是惡意中傷。光武帝得到報告,派梁松前往調查,並擔任監軍官。

梁松,字伯孫,梁統長子。梁統是更始皇帝委任的武威太守,追隨竇融歸附光武帝,封臨鄉侯。梁松託父之福,年少為郎,任虎賁中郎將。馬援曾經患病,梁松登門看望,在馬援病榻前拜見,馬援視梁松為晚輩,又在病中,因此沒有還禮。梁松是皇帝女婿,滿朝文武無不奉承,他認為馬援沒有還禮是看不起他,於是懷恨在心。馬援的侄兒馬嚴、馬敦不守本分,好交結朋友。越騎司馬杜保,作風孟浪,馬援出征,致信馬嚴、馬敦不要與杜保交遊。正好杜保的仇人上書揭發杜保行為浮躁,妖言惑眾,並舉出馬援在萬里外寫給侄兒的信來作證。恰好梁松也與杜保交遊。光武帝把控告書和馬援的信交給梁松看,訓斥了梁松。梁松嚇得靈魂出竅,叩頭流血才過了關。梁松從此更是對馬援恨之入骨。梁松抓住調查馬援貽誤軍機、導致大軍受困的機會,大做文章,羅織罪狀,報復馬援。光武帝收到報告怒火中燒,立即下詔收回馬援新息侯的印信。這時馬援已死在軍中,為國捐軀。早先,馬援南征交趾時,買了一車預防瘟疫的南方特產薏苡,俗稱薏米,既可入藥,又可當雜糧吃。恰好這時有人出來誣告說馬援徵交趾受賄了一車珍珠。這是否梁松唆使,不得而知。光武帝看了這封誣告狀,更加憤怒,要罪及馬援家屬。馬援妻兒聞訊,驚駭萬分,不敢把馬援的棺柩運回祖宗墳墓安葬,只好草草地掩埋在都城的西側。

馬援妻子和侄兒馬嚴,把自己捆綁著到宮門請罪。光武帝給他們梁松的彈劾狀子,馬援的妻子才知道原委。回家後連續上書六道訴冤,光武帝置之不理。這時馬援的親友故舊沒有一個人出來說話。雲陽縣長扶風人朱勃站出來為馬援辯誣。朱勃是馬援的近鄰,馬援哥哥馬況的朋友,小時讀書比馬援敏捷,馬援吃醋懷恨。馬援尊貴後非常看不起朱勃,朱勃二十多年只是一個縣長。朱勃不以為意,仍保持與馬家的親近關係。等到馬援有難,只有一個朱勃出來替他說話。人世間炎涼冷暖,危難關頭,方得彰顯。俗話說,“疾風知勁草,路遙知馬力”,朱勃乃可當此。

光武帝對於功臣,恩德至重,給他們高位,維護他們的平安。為什麼偏偏對馬援如此刻薄呢?馬援處世謹慎,不說人壞話,規勸子侄避免災禍,到頭來卻不能自保。范曄在《後漢書·馬援傳》的評論中認為,在名利場中,旁觀者清,當局者迷。馬援評論別人,與自己沒有利害關係,只講原則,看得準,說理正,而看自己,就名利矇眼說不清了。要站在旁觀者的立場看自己,就差不多了。范曄說的大道理是不錯的,馬援不從流俗而在梁松面前以長輩自居,合於原則,疏了人情,得罪了梁松,連兒子們都看得清楚,馬援心裡也明白,但自己地位尊顯,又是梁松父親梁統的朋友,無意中怠慢了梁松。馬援哪裡想得到梁松要害他呢?但看不起朱勃,無論人情,還是待人之禮,馬援都是不對的。人無完人,金無足赤,馬援也不例外。

光武帝對待馬援的薄情寡恩,有失常態,范曄對此沒有評論。王夫之《讀通鑑論》認為是馬援自找。王夫之說馬援沒有遵守道家功成名就應身退的原則,有了高官厚祿,年事已高,還要出征,用別人的軍隊替自己撈名利。在王夫之看來,出征就是掠奪,不然為什麼要留戀戎馬一生呢?事實勝於雄辯,馬援掠奪了嗎?買了一車薏米,就被說成是收受一車珍珠,這是害人者的惡意中傷。馬援的一生名言是:“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耳。”又說:“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馬援說到做到,實踐了自己的人生格言,是何等的思想境界,光武帝偏聽偏信,與馬援相比,只是一個小丈夫。“馬革裹屍”成為千餘年來鼓舞青年捍衛國家、樹立凌雲壯志人生觀的格言成語,注入了炎黃子孫的靈魂。

馬援時代,人們的思想觀念受宗法制度與專制制度約束,親親至上,各種錯綜複雜的人情關係決定一切。所謂有理講理,無理論大,誰是老大,誰說了算。封建社會,皇權至高無上,皇帝的話就是法律。馬援生性高傲,無意中得罪了梁松,梁松抓住機會以駙馬之親在皇帝面前打小報告,馬援自然是大禍臨頭。東漢統治集團高層以南陽豪強為班底,耿弇、竇融、梁統等是早期追隨光武帝打天下的人,他們盤根錯節,互相維護。馬援半道投主,孤單無援。耿舒毀謗於前,梁松誣陷於後,耿氏、梁氏,加上皇室,聯手加害馬援,誰還敢對馬援施以援手!光武帝發雷霆之怒,正是由於被親情包圍,加上猜疑心,只好去委屈馬援了。馬援既已身死,光武帝還有何顧忌。馬援蒙冤,司空見慣。

二、匈奴內訌。強大的匈奴在西漢遭到漢武帝的沉重打擊而衰落,分為南北兩部,南匈奴歸附漢朝,北匈奴遠竄,在西域為患。到東漢建立,匈奴的這種格局依舊。匈奴南北兩部對抗,對漢朝有利。東漢朝廷只接受南匈奴為歸附,不接受北匈奴的歸附與和親,還挑動兩部相爭,自己坐收漁人之利。東漢朝廷高價贖回南匈奴獲得的俘虜,再把俘虜無償地歸還北匈奴。

南匈奴單于欒提比俘獲了北匈奴的左賢王薁鞬。光武帝建武二十六年(50)夏季,薁鞬左賢王煽動欒提比舊部五個骨都侯一起反叛欒提比,向北逃離,在距北匈奴王庭三百里的地方另立王庭。一個月後,叛逃的匈奴互相殘殺,五個骨都侯全都死了,自稱單于的薁鞬也自殺了。五位骨都侯的兒子們仍互不服氣,各自擁兵自守,無止無休地互鬥殘殺。叛逃的匈奴原有三萬多人,半年過後只剩下三千人,十分之九的匈奴都死於自己的刀下。這年冬天,剩下的三千匈奴人無法生存,於是南下回歸南匈奴。北匈奴欒提蒲奴派兵追擊,全部俘虜了這三千人。南匈奴單于欒提比派兵救援,被北匈奴打敗,實力也受到損傷。中原得益於匈奴內訌,北方邊疆恢復了寧靜,雲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門、上谷、代郡等八個郡流亡在外的郡民,先後迴歸本土。東漢朝廷以夷制夷的政策獲得成功。漢朝使臣到南匈奴王庭,單于欒提比行跪拜禮接受訓書,昔日威風全無。

三、光武帝迷信圖讖。光武帝劉秀曾在王莽天鳳年間到長安向中大夫許子威學習《尚書》,略通大義。王莽末,天下大亂。宛人李通用圖讖遊說劉秀起事。李通說:“劉氏復起,李氏為輔。”劉秀長兄劉縯,好俠養士,有一身武藝,素志反對王莽,先於劉秀起事,為眾所服,更加堅定了劉秀起事的意志。劉秀一向忠厚,又懂經學,當他起事,穿上將軍服,戴上武士帽,族人大驚,互相轉告說:“老實的劉秀都造反了,世道是要變了。”劉秀起事,穩定了軍心。劉縯為更始帝所害,劉秀經營河北,成就了大事。建武元年,劉秀在鄗邑,當時為蕭王,諸將勸其稱尊號。這時從關中來了一個儒生強華手捧《赤伏符》獻給蕭王劉秀說:“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為主。”四七為二十八。從漢高祖到光武帝初起,合二百二十八年。漢高祖劉邦封王在公元前206年。劉秀起兵在公元22年,正好228年,即四七之際。漢為火德,故火為王。中元元年,公元56年,光武帝讀《河圖會昌符》曰:“赤劉之九,會命岱宗。”光武帝劉秀是漢高祖的第九代孫。光武帝十分激動,詔令中郎將梁松等考核《河洛讖文》,找出高皇帝九世孫應當封禪的讖文有36條之多。光武帝於是按漢武帝元封元年封禪泰山的禮儀完成了封禪禮。十一月,明堂、靈臺、辟雍落成,光武帝正式宣佈圖讖於天下。給事中桓譚上疏反對圖讖,又在靈臺會議時陳說圖讖不是經典。光武帝大怒,要殺桓譚的頭,桓譚求情,叩頭流血,被貶出京,到六安縣做縣丞。太中大夫鄭興也曾反對圖讖。光武帝詢問鄭興:“用圖讖來決斷郊祀的事可以嗎?”鄭興回答:“臣不懂圖讖。”光武帝大怒說:“卿不懂圖讖,是反對嗎?”鄭興說:“臣沒讀過圖讖,不是反對。”鄭興避免了懲罰。鄭興精通《春秋公羊傳》《春秋左氏傳》,不言圖讖,不受重用。賈逵精通五經,運用圖讖演繹經義,完成經學圖讖化,身享高官厚祿。桓譚、鄭興、賈逵三位經學家對待圖讖三種態度,三樣下場。司馬光引用范曄的話批評光武帝說:“君王如此對待學術,豈不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