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卷
漢紀三十八
漢章帝建初元年至元和元年
(76—84年)
起柔兆困敦(丙子,76年),盡閼逢涒灘(甲申,84年),凡九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76年,訖公元84年,凡九年,當漢章帝建初元年至元和元年,章帝在位的前期。此時期馬太后臨朝,章帝垂拱。馬太后識大體,抑制外家,章帝三位舅舅馬廖、馬防、馬光不得封侯。章帝為明帝賈貴人所生,馬太后養為己子。章帝韜晦孝謹,多次要求太后封爵舅氏,而太后謝世,墳土未乾,章帝即裁製舅家,諸馬失勢,卻放縱竇皇后外戚,於是竇憲得勢,專橫跋扈。章帝寬仁,平反冤獄,廢酷刑,慎選舉,量才用人,訥諫,獎勵直臣,勸農桑,以寬緩糾明帝之苛猛,政治出現開明的新氣象。西域不寧,耿恭困守疏勒抗擊北匈奴一年有餘,被救回國,全軍只存活十三人,可見其艱苦卓絕。西羌開始暴動,馬防平定了暴亂。章帝詔令諸儒會議白虎觀,親臨裁決《白虎議奏》,是東漢文化思想建設的一件大事。
肅宗孝章皇帝上
建初元年(丙子,76年)
春,正月,詔兗、豫、徐三州稟贍饑民。上問司徒鮑昱:“何以消復旱災?”對曰:“陛下始踐天位,雖有失得,未能致異。臣前為汝南太守,典治楚事,系者千餘人,恐未能盡當其罪。夫大獄一起,冤者過半。又,諸徙者骨肉離分,孤魂不祀。宜一切還諸徙家,蠲除禁錮,使死生獲所,則和氣可致。”帝納其言。
校書郎楊終上疏曰:“間者北征匈奴,西開三十六國,百姓頻年服役,轉輸煩費,愁困之民足以感動天地,陛下宜留念省察!”帝下其章,第五倫亦同終議。牟融、鮑昱皆以為:“孝子無改父之道,征伐匈奴,屯戍西域,先帝所建,不宜回異。”終覆上疏曰:“秦築長城,功役繁興;胡亥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棄珠厓之郡,光武絕西域之國,不以介鱗易我衣裳。魯文公毀泉臺,《春秋》譏之曰‘先祖為之而己毀之,不如勿居而已,’以其無妨害於民也;襄公作三軍,昭公舍之,君子大其復古,以為不捨則有害於民也。今伊吾之役,樓蘭之屯兵,久而未還,非天意也。”帝從之。
丙寅,詔:“二千石勉勸農桑;罪非殊死,須秋按驗。有司明慎選舉,進柔良,退貪猾,順時令,理冤獄。”是時承永平故事,吏政尚嚴切。尚書決事,率近於重。尚書沛國陳寵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聞先王之政,賞不僭,刑不濫;與其不得已,寧僭無濫。往者斷獄嚴明,所以威懲奸慝;奸慝既平,必宜濟之以寬。陛下即位,率由此義,數詔群僚,弘崇晏晏,而有司未悉奉承,猶尚深刻;斷獄者急於篣格酷烈之痛,執憲者煩於詆欺放濫之文,或因公行私,逞縱威福。夫為政猶張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絕。陛下宜隆先王之道,盪滌煩苛之法,輕薄棰楚以濟群生,全廣至德以奉天心!”帝深納寵言,每事務於寬厚。
【語譯】
漢章帝建初元年(丙子,公元76年)
春季,正月,漢章帝下詔兗、豫、徐三州發放米糧,救濟災民。漢章帝問司徒鮑昱:“如何消除旱災?”鮑昱回答說:“陛下剛剛繼承天子之位,即使有成敗得失也不可能招來災異。臣以前做汝南太守,主辦楚王劉英的案子,關在牢裡有一千多人,恐怕未必都有罪。大的案件一出現,受冤者超過半數。再者,那些被流放的人骨肉分離,無人祭祀孤魂。應該讓流放者回歸家園,消除禁錮,使已經死去的人和還活著的人都獲得照顧,各得其所,那麼就可以得到祥和之氣而消滅旱災。”漢章帝接受了鮑昱的建議。
校書郎楊終上疏說:“最近北征匈奴,向西開通了西域三十六國,百姓連年服役,轉運糧餉,負擔了沉重的戰爭費用;百姓愁困無比,足以感動天地,陛下應該留意體恤民情!”漢章帝把楊終的奏章交給群臣議論,第五倫也同意楊終的建議。牟融、鮑昱則認為:“孝子不該改變父親的做法。征伐匈奴,屯守西域,是先皇所制定的策略,不應改變。”楊終又上奏說:“秦修築長城,頻繁徵發徭役;胡亥不改弦更張,最終丟失天下。所以孝元帝捨棄了珠崖郡,光武帝斷絕同西域諸國來往,不效法遠夷的習俗改變中原的禮儀穿戴。魯文公毀壞泉臺,《春秋》譏評魯文公說:‘先祖建立的泉臺,與其自己把它毀壞,不如不居住罷了。’因為它並沒有妨害到百姓;魯襄公建立三軍,魯昭公把它取消,君子稱讚魯昭公能夠恢復祖宗之法,認為不取消三軍就有害於百姓。現在伊吾服役的士兵、樓蘭的駐軍,長久不能回國,這不符合天意啊!”漢章帝最終贊同了楊終的看法。
正月二十三日丙寅,漢章帝下詔說:“二千石官員勉勵勸導百姓從事農業生產;犯人犯的不是死罪,要到秋天複審。主管官員透明謹慎地推舉人才,提升溫和賢良的人,斥退貪心狡猾的人,順應時令,平反冤案。”這時繼承明帝年間的慣例,官吏的政務崇尚嚴苛酷烈,尚書決斷政事,一律都太嚴厲,尚書沛國人陳寵認為漢章帝剛即位,應當改變前代的苛刻風氣,就上疏說:“臣聽說先王的政務,獎賞不過度,刑罰不氾濫;迫不得已,寧可厚加獎賞也不濫施刑罰。過去決斷訟獄嚴明,能威嚇懲罰奸惡的人;奸惡的人既已消除,必須應用寬政來輔助。陛下即位,一向遵照這個原則,數次向群臣下詔,極力推崇溫和的做法,而主管官員沒能完全依從,仍推重苛刻;判案的人急於施行殘酷手段;執法的人下達煩瑣誇張、誣陷不實的文書,專事煩瑣、欺騙、肆意的法令,有的甚至假公濟私,作威作福。為政就像安裝琴瑟,大弦過度拉緊,小弦就會斷。陛下應該發揚古代聖明君王的寬宏之道,廢除苛煩的法令,減輕鞭打的刑罰,救濟百姓,推廣完美的恩德,用來遵奉天意!”漢章帝誠懇地採納了陳寵的建議,處理事務力求寬大仁厚。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漢章帝初即位,納鮑昱、陳寵之言,平冤獄,慎選舉,勸農桑,政治出現新氣象。)
酒泉太守段彭等兵會柳中,擊車師,攻交河城,斬首三千八百級,獲生口三千餘人。北匈奴驚走,車師復降。會關寵已歿,謁者王蒙等欲引兵還;耿恭軍吏範羌,時在軍中,固請迎恭。諸將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與羌,從山北迎恭,遇大雪丈餘,軍僅能至。城中夜聞兵馬聲,以為虜來,大驚。羌遙呼曰:“我範羌也,漢遣軍迎校尉耳。”城中皆稱萬歲。開門,共相持涕泣。明日,遂相隨俱歸。虜兵追之,且戰且行。吏士素飢困,發疏勒時,尚有二十六人,隨路死沒,三月至玉門,唯餘十三人,衣履穿決,形容枯槁。中郎將鄭眾為恭以下洗沐,易衣冠,上疏奏:“恭以單兵守孤城,當匈奴數萬之眾,連月逾年,心力困盡,鑿山為井。煮弩為糧,前後殺傷醜虜數百千計,卒全忠勇,不為大漢恥,宜蒙顯爵,以厲將帥。”恭至雒陽,拜騎都尉。詔悉罷戊、己校尉及都護官,徵還班超。
超將發還,疏勒舉國憂恐,其都尉黎弇曰:“漢使棄我,我必復為龜茲所滅耳,誠不忍見漢使去。”因為刀自剄。超還至於闐,王侯以下皆號泣,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互抱超馬腳不得行。超亦欲遂其本志,及更還疏勒。疏勒兩城已降龜茲,而與尉頭連兵。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
甲寅,山陽、東平地震。
東平王蒼上便宜三事。帝報書曰:“間吏民奏事亦有此言,但明智淺短,或謂儻是,復慮為非,不知所定。得王深策,恢然意解;思惟嘉謀,以次奉行。特賜王錢五百萬。”后帝欲為原陵、顯節陵起縣邑,蒼上疏諫曰:“竊見光武皇帝躬履儉約之行,深睹始終之分,勤勤懇懇,以葬製為言;孝明皇帝大孝無違,承奉遵行。謙德之美,於斯為盛。臣愚以園邑之興,始自強秦。古者丘隴且不欲其著明,豈況築郭邑、建都郛哉!上違先帝聖心,下造無益之功,虛費國用,動搖百姓,非所以致和氣、祈豐年也。陛下履有虞之至性,追祖禰之深思,臣蒼誠傷二帝純德之美不暢於無窮也!”帝乃止。自是朝廷每有疑政,輒驛使諮問,蒼悉心以對,皆見納用。
秋,八月,庚寅,有星孛於天市。
初,益州西部都尉廣漢鄭純,為政清潔,化行夷貊,君長感慕,皆奉珍內附,明帝為之置永昌郡,以純為太守。純在官十年而卒。後人不能撫循夷人,九月,哀牢王類牢殺守令反,攻博南。
阜陵王延數懷怨望,有告延與子男魴造逆謀者,上不忍誅,冬十一月,貶延為阜陵侯,食一縣,不得與吏民通。
北匈奴皋林溫禺犢王將眾還居涿邪山,南單于與邊郡及烏桓共擊破之。是歲,南部次飢,詔稟給之。
【語譯】
酒泉太守段彭等在柳中城集合軍隊,攻擊車師,進攻交河城,殺敵三千八百人,抓獲三千多人。北匈奴逃走,車師再次歸降。時逢關寵死亡,謁者王蒙等人想率領軍隊回國;耿恭的屬將範羌當時在王蒙軍中,堅決迎請耿恭。眾將領不敢前行,於是分給範羌兩千士兵,從北山去迎請耿恭,遇上一丈多深的大雪,軍隊費盡力氣才到達。城中在夜間聽到兵馬的聲音,以為敵人來犯,大驚。範羌遠遠地叫喊:“我是範羌,漢朝派來迎接耿校尉的。”城中的人都高呼萬歲。打開城門,大家擁抱流淚。第二天,耿恭與援軍一同回國。匈奴的軍隊追來,一面作戰,一面行進。將士一路飢餓睏乏,耿恭部眾從疏勒城出發時還有二十六人,一路上相繼死亡,三月到達玉門關,只剩下十三人,衣服鞋子都破破爛爛,面目憔悴。中郎將鄭眾送耿恭及部下的將士去洗沐,更換衣帽,上奏疏說:“耿恭以孤單的軍隊防守孤城,抵抗好幾萬匈奴軍隊,成年累月,精神睏乏到極點,在山上挖井,煮弓弩為糧,前後殺傷匈奴人數以千百計,忠勇俱全,沒有讓大漢朝受辱,應當獲高官顯爵,以激勵將帥。”耿恭回到洛陽,被任命為騎都尉。漢章帝下詔全部廢除戊、己校尉及都護官,徵召班超回京。
班超將要回京,疏勒舉國擔心,其都尉黎弇說:“漢朝的使者拋下我們,我們必將被龜茲所滅,實在不忍心漢朝使者離開。”因此拔刀自殺。班超返回于闐,王侯以下都哭泣,說:“我們依賴漢朝的使者如同依賴父母,實在不能離去啊!”互相抱住班超的馬腳使班超不能起程。班超也想完成志願,就又返回疏勒。疏勒有兩座城已經投降龜茲,而與尉頭國聯合。班超逮捕斬殺了反叛的人,攻佔尉頭,殺死六百多人,疏勒再次獲得安定。
三月十二日甲寅,山陽郡和東平國發生地震。
東平王劉蒼上書提出了應該施行的三件事。漢章帝回答說:“最近官民奏事也有這樣說,但朕智慧淺薄,有時認為好像是對的,再考慮又覺得不對,不知如何是好。看見卿王的深謀遠慮,豁然醒悟;深入考慮好意見,將依次遵行。特地賞賜卿王五百萬錢。”後來漢章帝想要為原陵、顯節陵興建縣城,劉蒼上疏進諫說:“臣看到光武皇帝親自實踐節儉的德行,深明生命的初始與終結,懇切地指示喪葬後事;孝明皇帝孝順,秉承奉行;謙恭的美德,在喪葬上表現得最為顯明。臣以為陵園縣邑的建造,始興於強大的秦朝。古代的墳丘連突起尚且都不要它顯露,更何況是建造縣邑城池泥?真是這樣,那對上是違先帝的聖心,對下是做無益的事功,虛耗錢財,動搖民心,並不是導致祥和之氣、祈求豐年的做法。陛下踐行虞舜的至高德行,追念祖先的深意,臣劉蒼實在為兩位先帝純正的美德不能永遠流行而難過。”漢章帝於是取消了建造陵邑的想法。從此,每當朝廷有疑難不決的政務,就派驛使詢問(劉蒼),劉蒼都盡心回答,他的意見都被採納。
秋季,八月二十日庚寅,在天市星座出現異星。
當初,益州西部都尉廣漢人鄭純為政清廉,在夷貊推行教化,夷貊君長感動,傾慕漢朝的德政,都進獻珍寶貢物請求內附;漢明帝為他們設立了永昌郡,任命鄭純做太守。鄭純擔任太守十年後去世。接替鄭純的官員不能安撫夷人,九月,哀牢王類牢殺死太守反叛,攻擊博南縣。
阜陵王劉延屢次心懷怨恨,有人告發劉延和兒子劉魴謀劃造反。漢章帝不忍心誅殺他們,冬季,十一月,貶劉延為阜陵侯,食邑一個縣,不準劉延和屬下的官吏百姓往來。
北匈奴皋林溫禺犢王率領部眾返回涿邪山居住,南匈奴單于和邊界的郡縣以及烏桓一起把北匈奴擊敗。這一年,南匈奴發生大饑荒,漢章帝下詔發放米糧救濟南匈奴。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耿恭困守西域疏勒孤城抗擊北匈奴一年多,被救回朝,班超不受徵召,留守西域。)
二年(丁丑,77年)
春,三月,甲辰,罷伊吾盧屯兵,匈奴復遣兵守其地。
永昌、越嶲、益州三郡兵及昆明夷滷承等擊哀牢王類牢於博南,大破,斬之。
夏,四月,戊子,詔還坐楚、淮陽事徙者四百餘家。
上欲封爵諸舅,太后不聽。會大旱,言事者以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請依舊典。太后詔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黃霧四塞,不聞澍雨之應。夫外戚貴盛,鮮不傾覆,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又言‘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且陰衛尉,天下稱之,省中御者至門,出不及履,此蘧伯玉之敬也;新陽侯雖剛強,微失理,然有方略,據地談論,一朝無雙;原鹿貞侯,勇猛誠信。此三人者,天下選臣,豈可及哉!馬氏不及陰氏遠矣。吾不才,夙夜累息,常恐虧先後之法,有毛髮之罪吾不釋,言之不捨晝夜,而親屬犯之不止,治喪起墳,又不時覺,是吾言之不立而耳目之塞也。
“吾為天下母,而身服大練,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無香薰之飾者,欲身率下也。以為外親見之,當傷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游龍,倉頭衣綠褠,領袖正白,顧視御者,不及遠矣。故不加譴怒,但絕歲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知臣莫若君,況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固不許。
帝省詔悲嘆,復重請曰:“漢興,舅氏之封侯,猶皇子之為王也。太后誠存謙虛,奈何令臣獨不加恩三舅乎!且衛尉年尊,兩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諱,使臣長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時,不可稽留。”太后報曰:“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豈徒欲獲謙讓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竇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條侯言:‘高祖約,無軍功不侯。’今馬氏無功於國,豈得與陰、郭中興之後等邪!常觀富貴之家,祿位重疊,猶再實之木,其根必傷。且人所以願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溫飽耳;今祭祀則受太官之賜,衣食則蒙御府餘資,斯豈不可足,而必當得一縣乎!吾計之孰矣,勿有疑也!
“夫至孝之行,安親為上。今數遭變異,谷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臥,而欲先營外家之封,違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剛急,有匈中氣,不可不順也。子之未冠,由於父母,已冠成人,則行子之志。念帝,人君也;吾以未逾三年之故,自吾家族,故得專之。若陰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不能復關政矣。”上乃止。
太后嘗詔三輔:諸馬婚親有屬託郡縣、幹亂吏治者,以法聞。太夫人葬起墳微高,太后以為言,兄衛尉廖等即時減削。其外親有謙素義行者,輒假借溫言,賞以財位;如有纖介,則先見嚴恪之色,然後加譴。其美車服、不遵法度者,便絕屬籍,遣歸田裡。廣平、鉅鹿、樂成王,車騎樸素,無金銀之飾,帝以白太后,即賜錢各五百萬。於是內外從化,被服如一;諸家惶恐,倍於永平時。置織室,蠶於濯龍中,數往觀視,以為娛樂。常與帝旦夕言道政事及教授小王《論語》經書,述敘平生,雍和終日。
【語譯】
漢章帝建初二年(丁丑,公元77年)
春季,三月初八日甲辰,撤回在伊吾廬的駐軍,匈奴於是又派軍隊守護那些地方。
永昌、越巂、益州三郡的軍隊以及昆明夷滷承等在博南攻擊哀牢王類牢,大敗哀牢王類牢,並誅殺了類牢。
夏季,四月二十二日戊子,漢章帝下詔召回因楚王、淮陽王案而判罪流放的人四百多家。
漢章帝想要給幾個舅舅封爵位,馬太后不答應。時逢大旱災,奏事的臣子認為是不封外戚的緣故,主管官員請求依照舊典分封外戚。馬太后下詔說:“凡是奏事的臣子,都想承奉我以求得好處。過去王氏家五人同一天封侯,黃霧瀰漫,沒有雨水滋潤萬物。外戚太強,很少有不垮臺的。所以先皇帝謹慎防範舅舅,不讓舅氏擔任重要職務,又說:‘我的兒子不應該和先帝的兒子一樣。’現在官員為什麼要以馬氏和陰氏相比呢?而且衛尉陰興,天下人都稱讚他,宮中的侍從人員到他家門口,來不及穿鞋就歡迎,如同蘧伯玉一樣彬彬有禮;新陽侯陰就雖然剛強,稍有失理,但是有謀略規劃,即席論議,滿朝百官,找不出第二個人;原鹿貞侯陰識,勇猛誠信。這三個人都是天下極一時之選的臣子,誰能比得上呢?馬氏遠遠比不上陰氏。我沒有才能,日夜警惕,不敢出大氣,常常擔心違背先皇后的規定,即使是毛髮一般的小罪過,我也不肯寬恕,晝夜不停地規勸,而親屬們仍然違背不遵守,辦喪事壘墳,又不能及時覺悟,這是我說的話不算數,再加上耳目閉塞的緣故啊!
“我身為天下的母后,而身上穿的是厚帛,吃的是粗菜淡飯,身邊的人只穿帛布衣服,沒有香薰的裝飾,是想以身作則,成為榜樣。我以為外戚看到這些,應當感到驚心難過而約束自己,反而取笑說我:‘太后一向喜好節儉。’前不久經過濯龍門,看到外家前來問候請安的人,車子如流水,馬如游龍,僕役穿著綠色的護臂套,衣領袖口潔白,我回頭看我的僕從,遠遠比不上。我沒有責備他們,只是停止供給他們每年的例行費用而已,希望讓他們內心慚愧;但他們卻仍然懈怠,不關心國家。最瞭解臣子的莫過於國君,何況是對親屬?我怎麼可以對上辜負先皇的旨意,對下有損先祖的美德,讓西漢敗亡的災禍重演呢?”因此堅決不給外戚封爵。
漢章帝看了詔書十分悲嘆,又重新請求說:“漢朝建立以來,舅舅封侯,猶如皇子為王。太后固然存心謙讓,但為何唯獨不讓兒臣施恩於三個舅舅呢?而且衛尉年紀大了,兩個校尉身體有病,假如他們去世了,我將終生遺憾。應該趁著吉日封侯,不可拖延。”馬太后回答說:“我反覆考慮,想要使得朝廷和親戚兩全其美,哪裡是想得到謙讓的美名而使皇帝落下不施恩外家的嫌疑呢?從前竇太后想封王皇后的哥哥,丞相條侯周亞夫說:‘高祖規定,沒有戰功的不能封侯。’現在馬家的人於國無功,怎麼能與中興漢朝的陰皇后、郭皇后相比呢?常常看到富貴的家庭,俸祿高,權位重,好像兩次結果的樹木,其根基必定受損。而且人們所以希望封侯,是想在上能祭祀祖先,在下能求溫飽;現在祭祀祖先有太官供給,衣食有御府供給,難道還不知足,而一定要一個縣的封邑嗎?我已經詳細考慮過了,皇帝不要再有疑問。
“說到最高的孝行,以撫慰雙親為上。現在屢次遭到災異,谷價上漲了好幾倍,我日夜惶恐,坐臥不安,而皇帝卻想先謀劃外家的封侯,違背慈母的善心。我向來剛烈性急,胸部脹痛,不能不排胸中之氣。兒子未成年時,聽從父母意見,已經長大了,就要按自己的志願去做。想到皇帝你是一國之君,我考慮到因為你對先帝服喪未滿三年,又關係到我家族的事,所以才專斷裁決。如果陰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照你自己的心願去做,我就該含飴弄孫,不再過問朝政了。”漢章帝這才作罷。
馬太后曾經下詔給三輔的官員:所有馬家親戚有囑託郡縣官吏、干擾政事的,繩之以法。馬太后的母親埋葬時墳土略高,馬太后就發話,馬太后的哥哥衛尉馬廖等人立刻就削減墳土。對那些謙虛樸素、行為正直的外戚,就溫言以待,賞給財物和爵位。如果有小錯,就先給以嚴厲的臉色,然後加以譴責。對那些車服華麗,不遵守法度的外戚,就削除外戚的名冊,斷絕關係,遣散回鄉。廣平王、鉅鹿王、樂成王的車騎簡樸,沒有用金銀裝飾,漢章帝向馬太后報告,隨即就賜給他們各五百萬錢。於是宮內宮外都被感化,誠心效法節儉,表裡如一;外戚都很惶恐,超過明帝時期。馬太后設置織室,在濯龍園中養蠶,屢次前往巡視,以此為樂。常常和漢章帝早晚談論政事,以及教導小侯王讀《論語》等經書,敘述平生經歷,終日歡樂和諧。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馬太后識大體,抑制外家,章帝三舅,馬氏兄弟不得封侯。)
馬廖慮美業難終,上疏勸成德政曰:“昔元帝罷服官,成帝御浣衣,哀帝去樂府,然而侈費不息,至於衰亂者,百姓從行不從言也。夫改政移風,必有其本。《傳》曰:‘吳王好劍客,百姓多創瘢;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長安語曰‘城中好高結,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戲,有切事實。前下制度未幾,後稍不行;雖或吏不奉法,良由慢起京師。今陛下素簡所安,發自聖性,誠令斯事一竟,則四海誦德,聲熏天地,神明可通,況於行令乎!”太后深納之。
初,安夷縣吏略妻卑湳種羌人婦,吏為其夫所殺,安夷長宗延追之出塞。種人恐見誅,遂共殺延而與勒姐、吾良二種相結為寇。於是燒當羌豪滇吾之子迷吾率諸種俱反,敗金城太守郝崇。詔以武威太守北地傅育為護羌校尉,自安夷徙居臨羌。迷吾又與封養種豪布橋等五萬餘人共寇隴西、漢陽。秋,八月,遣行車騎將軍馬防、長水校尉耿恭將北軍五校兵及諸郡射士三萬人擊之。第五倫上疏曰:“臣愚以為貴戚可封侯以富之,不當任以職事。何者?繩以法則傷恩,私以親則違憲。伏聞馬防今當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纖介,難為意愛。”帝不從。
馬防等軍到冀,布橋等圍南部都尉於臨洮,防進擊,破之,斬首虜四千餘人,遂解臨洮圍;其眾皆降,唯布橋等二萬餘人屯望曲谷不下。
十二月,戊寅,有星孛於紫宮。
帝納竇勳女為貴人,有寵。貴人母,即東海恭王女沘陽公主也。
第五倫上疏曰:“光武承王莽之餘,頗以嚴猛為政,後代因之,遂成風化;郡國所舉,類多辦職俗吏,殊未有寬博之選以應上求者也。陳留令劉豫,冠軍令駟協,並以刻薄之姿,務為嚴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議者反以為能,違天心,失經義;非徒應坐豫、協,亦宜譴舉者。務進仁賢以任時政,不過數人,則風俗自化矣。臣嘗讀書記,知秦以酷急亡國,又目見王莽亦以苛法自滅,故勤勤懇懇,實在於此。又聞諸王、主、貴戚,驕奢逾制,京師尚然,何以示遠!故曰:‘其身不正,雖令不行。’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上善之。倫雖天性峭直,然常疾俗吏苛刻,論議每依寬厚雲。
【語譯】
馬廖想到美好的事業難於長期堅持到底,上疏勉勵馬太后堅持節儉政治到底,成為一代政風,說:“從前元帝取消三服之官,成帝穿用洗過的衣服,哀帝撤除樂府,然而奢侈浪費並沒有停止,導致衰微動亂的原因,是百姓效法朝廷的行動,不效法朝廷的宣傳。改革政治,移風易俗,一定要從根本入手。經傳說:‘吳王喜歡劍客,百姓身上多傷疤;楚王喜愛細腰的人,宮中很多人餓死。’長安流傳的諺語說:‘城裡人喜愛梳高的髮髻,各地的人髮髻就高一尺;城裡人喜愛寬廣的眉毛,各地的人就把眉毛畫得遮住了半個額頭;城裡人喜歡大袖,各地的人就用整匹布帛做衣袖。’這些話聽起來好像是戲言,卻符合事實。前些時頒行制度沒多久,稍後就不能實行。雖然有的是官吏不落實,實在是因為從京師怠慢開始。現在太后樸素節儉,安於一貫的簡樸生活,如果讓這事堅持下去,天下稱頌恩德,聲譽傳遍天地,可以通達神明,何況是推行政令呢?”馬太后深信不疑地採納了馬廖的提議。
當初,安夷縣官強娶卑湳部落羌人的妻子為妻,官吏被那婦人的丈夫殺死,安邑縣長宗延追捕犯人出塞,卑湳族人害怕被殺,就把宗延殺了,而和勒姐、吾良二族互相聯合侵擾漢地。於是,燒當羌酋長滇吾的兒子迷吾率各種族一起反叛漢朝,打敗金城郡太守郝崇。漢章帝下詔派武威郡太守北地人傅育做護羌校尉,從安夷縣遷到臨羌縣。迷吾又和封養部落酋長布橋等五萬多人一起侵擾隴西郡、漢陽郡。秋季,八月,派代理車騎將軍馬防、長水校尉耿恭率北軍五校士兵,以及各郡三萬騎射部隊去攻打他們。第五倫上奏疏說:“臣認為貴戚可以封侯使他富有,不應當委任職事。為什麼呢?因為用法律處分他們就會傷害皇恩,用親情偏袒他們就會違背法律。臣聽說馬防現在正要西征,臣以為太后仁慈有恩,陛下事親至孝,恐怕突然有了小差錯,難以懲罰親屬。”漢章帝不採納。
馬防等人進軍到了冀州,布橋等人把南部都尉困在臨洮縣,馬防進攻,打敗了羌人,殺敵四千人,解除了臨洮的圍困。其餘的敵人都歸降了,只有布橋等二萬多人駐守望曲谷,攻打不下。
十二月十六日戊寅,在紫微宮星區出現異星。
漢章帝娶竇勳的女兒為貴人,十分寵幸。竇貴人的母親是東海恭王的女兒沘陽公主。
第五倫上疏說:“光武帝繼承王莽之後,處理政務非常苛刻,後代承襲這種做法,蔚然成風;郡國所推舉的,大多是辦事的俗吏,實在沒有寬厚博學的人才適應皇上的要求。陳留縣令劉豫、冠軍縣令駟協,都是以刻薄的態度,施行嚴厲苛刻的政令,官民都抱怨不已,沒有不痛恨他們的。而現今評論的人反而認為他們能幹,違背了天意,失去了正義。不但應該定劉豫、駟協的罪,還應責罰推舉的人。一定要選用仁厚賢才的人擔任現時的治國大政,只要有幾個這樣的人,那麼就能移風易俗。臣曾經讀過古書,知道秦朝因嚴酷亡國,又看到王莽也是因法令苛刻而自取滅亡,因此懇切進諫,原因就在這了。又聽說各位王爺、公主、貴戚,驕逸奢侈超過了法制,京城尚且如此,又怎能昭示遠方,為全國表率呢?所以說:‘其身不正,雖令不行。’以身作則,別人會跟隨;只會用言語教人的人,只能引來議論紛紛。”漢章帝很讚賞這些話。第五倫雖然天性嚴峻,但是一向痛恨俗吏的苛刻,議論總是遵循寬大仁厚的原則。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章帝征討西羌。馬廖、第五倫上疏請實行寬政以代苛猛。)
三年(戊寅,78年)
春,正月,己酉,宗祀明堂,登靈臺,赦天下。
馬防擊布橋,大破之,布橋將種人萬餘降,詔徵防還。留耿恭擊諸未服者,斬首虜千餘人,勒姐、燒何等十三種數萬人,皆詣恭降。恭嘗以言事忤馬防,監營謁者承旨,奏恭不憂軍事,坐徵下獄,免官。
三月,癸巳,立貴人竇氏為皇后。
初,顯宗之世,治虖沱、石臼河,從都慮至羊腸倉,欲令通漕。太原吏民苦役,連年無成,死者不可勝算。帝以郎中鄧訓為謁者,監領其事。訓考量隱括,知其難成,具以上言。
夏,四月,己巳,詔罷其役,更用驢輦,歲省費億萬計,全活徒士數千人。訓,禹之子也。
閏月,西域假司馬班超率疏勒、康居、于闐、拘彌兵一萬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斬首七百級。
冬,十二月,丁酉,以馬防為車騎將軍。
武陵漊中蠻反。
是歲,有司奏遣廣平王羨、鉅鹿王恭、樂成王黨俱就國;上性篤愛,不忍與諸王乖離,遂皆留京師。
【語譯】
漢章帝建初三年(戊寅,公元78年)
春季,正月十七日己酉,漢章帝在明堂祭祀,登上靈臺,大赦天下。
馬防攻打布橋,大敗布橋,布橋率領一萬多族人歸降,下詔徵召馬防回京。留下耿恭攻打其他沒有降服的人,殺敵一千多人,勒姐、燒何等十三族數萬人都向耿恭歸降。耿恭曾經因向朝廷奏事而得罪了馬防,監營謁者奉承馬防旨意,奏耿恭不關心軍事,被定罪下獄,免官。
三月初二日癸巳,立貴人竇氏為皇后。
當初,顯宗的時候,治理虖沱河、石臼河,想疏通從都慮到羊腸倉的漕運。太原郡的官吏和人民苦於勞役,連續幾年沒有完成,死人無數。漢章帝派郎中鄧訓為謁者,督促負責這件事。鄧訓考察度量此事,知道難以完成,詳細地上書說明。
夏季,四月初九日己巳,漢章帝下詔停止疏通漕運的勞役,改用驢車轉運,每年節省費用上億萬,保護了數千差役的生命。鄧訓是鄧禹的兒子。
閏九月,西域假司馬班超率領疏勒、康居、于闐、拘彌等國的軍隊一萬人攻擊姑墨國的石城,攻下了石城,殺敵七百人。
冬季,十二月十一日丁酉,任命馬防為車騎將軍。
武陵郡的漊中蠻反叛。
這一年,主管官吏奏請遣送廣平王劉羨、鉅鹿王劉恭、樂成王劉黨都回到封國去,漢章帝生性友愛兄弟,不忍心和各諸侯王分開,就將他們都留在京師。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馬防大破西羌,鄧訓諫止修治滹沱河通漕工程。)
四年(己卯,79年)
春,二月,庚寅,太尉牟融薨。
夏,四月,戊子,立皇子慶為太子。
己丑,徙鉅鹿王恭為江陵王,汝南王暢為梁王,常山王昞為淮陽王。
辛卯封皇子伉為千乘王,全為平春王。
有司連據舊典,請封諸舅;帝以天下豐稔,方垂無事,癸卯,遂封衛尉廖為順陽侯,車騎將軍防為潁陽侯,執金吾光為許侯。太后聞之曰:“吾少壯時,但慕竹帛,志不顧命。今雖已老,猶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厲,思自降損,冀乘此道,不負先帝。所以化導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目之日,無所復恨,何意老志復不從哉!萬年之日長恨矣!”廖等並辭讓,願就關內侯,帝不許。廖等不得已受封爵而上書辭位,帝許之。五月,丙辰,防、廖、光皆以特進就第。
甲戌,以司徒鮑昱為太尉,南陽太守桓虞為司徒。
六月,癸丑,皇太后馬氏崩。帝既為太后所養,專以馬氏為外家,故賈貴人不登極位,賈氏親族無受寵榮者。及太后崩,但加貴人王赤綬,安車一駟,永巷宮人二百,御府雜帛二萬匹,大司農黃金千斤,錢二千萬而已。
秋,七月,壬戌,葬明德皇后。
校書郎楊終建言:“宣帝博徵群儒,論定《五經》於石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宜如石渠故事,永為後世則。”帝從之。冬,十一月,壬戌,詔太常:“將、大夫、博士、郎官及諸儒會白虎觀,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製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作《白虎議奏》,名儒丁鴻、樓望、成封、桓鬱、班固、賈逵及廣平王羨皆與焉。固,超之兄也。
【語譯】
漢章帝建初四年(己卯,公元79年)
春季,二月初五日庚寅,太尉牟融去世。
夏季,四月初四日戊子,立皇子劉慶為太子。
四月初五日己丑,改封鉅鹿王劉恭為江陵王,汝南王劉暢為梁王,常山王劉昞為淮陽王。
四月初七日辛卯,冊封皇子劉伉為千乘王,劉全為平春王。
主管官吏根據舊典,不斷請求冊封漢章帝的幾個舅舅為侯。漢章帝因為全國豐收,邊陲安定,四月十九日癸卯,封衛尉馬廖為順陽侯,車騎將軍馬防為潁陽侯,執金吾馬光為許侯。馬太后聽到此事說:“我年輕時,只羨慕留名史冊,不顧慮壽命的長短。現今雖然年老,仍然告誡自己不要貪婪,所以日夜警惕思危,自我謙虛抑制慾望,希望這種做法,不辜負先帝。我之所以感化勸導自己的兄弟,就是希望共同達到這個志願,想要在我去世的時候,不再有悔恨,哪裡想到臨到暮年了我的夙願還不受人遵從!我將死不瞑目。”馬廖等人都辭讓,願意接受關內侯,漢章帝不批准。馬廖等不得已接受封爵而上書辭去職位,漢章帝同意了。五月初二日丙辰,馬防、馬廖、馬光都以特進的官位迴歸列侯府第。
五月二十日甲戌,任命司徒鮑昱為太尉,南陽太守桓虞為司徒。
六月三十日癸丑,皇太后馬氏去世。漢章帝是馬太后養大,就完全把馬氏當作外家,所以賈貴人不能登上至尊的位子,賈氏的親屬未受到尊寵顯榮的封賜。等到太后去世,只加賜賈貴人諸侯王赤綬,安車一輛,永巷宮女二百人,御府雜色帛二萬匹,大司農黃金千斤,錢二千萬而已。
秋季,七月初九日壬戌,埋葬明德馬皇后。
校書郎楊終建議說:“宣帝曾廣召群儒,在石渠閣討論確定了《五經》。現在天下太平,學者能夠完成他們的學業,而那些只會辨析章節句讀的人,破壞了經書大義。應該如石渠閣舊例,永久作為後世的法則。”漢章帝聽從了楊終的建議。冬季,十一月十一日壬戌,漢章帝下詔給太常說:“將軍、大夫、博士、郎官,以及各位儒學大師會集白虎觀,討論《五經》的同異。”讓五官中郎將魏應奉漢章帝的聖旨提問,侍中淳于恭將討論結果上奏給漢章帝,漢章帝親自批覆並出席白虎觀裁決,作《白虎議奏》,有名的儒者丁鴻、樓望、成封、桓鬱、班固、賈逵以及廣平王劉羨都參加了。班固是班超的哥哥。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漢章帝詔諸儒會議白虎觀,章帝親臨會議,並裁決《白虎議奏》。)
五年(庚辰,80年)
春,二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詔舉直言極諫。
荊、豫諸郡兵討漊中蠻,破之。
夏,五月,辛亥,詔曰:“朕思遲直士,側席異聞,其先至者,各已發憤吐懣,略聞子大夫之志矣。皆欲置於左右,顧問省納。建武詔書又曰:‘堯試臣以職,不直以言語筆札。’今外官多曠,並可以補任。”
戊辰,太傅趙熹薨。
班超欲遂平西域,上疏請兵曰:“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故北擊匈奴,西使外國,鄯善、于闐即時向化,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復願歸附,欲共併力,破滅龜茲,平通漢道。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號為斷匈奴右臂。’今西域諸國,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貢奉不絕,唯延耆、龜茲獨未服從。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備遭艱厄,自孤守疏勒,於今五載,胡夷情數,臣頗識之,問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漢與依天等。以是效之,則蔥嶺可通,龜茲可伐。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為其國王,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歲月之間,龜茲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計之善者也!臣見莎車、疏勒田地肥廣,草牧饒衍,不比敦煌、鄯善間也,兵可不費中國而糧食自足。且姑墨、溫宿二王,特為龜茲所置,既非其種,更相厭苦,其勢必有降者;若二國來降,則龜茲自破。願下臣章,參考行事,誠有萬分,死復何恨!臣超區區特蒙神靈,竊冀未便僵仆,目見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之觴,薦勳祖廟,布大喜於天下。”書奏,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平陵徐幹上疏,願奮身佐超,帝以幹為假司馬,將弛刑及義從千人就超。
先是莎車以為漢兵不出,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叛。會徐幹適至,超遂與幹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因其力,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與共合力。”帝納之。
【語譯】
漢章帝建初五年(庚辰,公元80年)
春季,二月初一日庚辰朔,發生日食,漢章帝下詔推舉直言極諫的賢士。
荊、豫各郡的軍隊討伐漊中蠻,打敗了漊中蠻。
夏季,五月初三日辛亥,漢章帝下詔說:“朕思盼正直之士,坐在側席聽取不同意見,那些先到的人都已說出了他們心中的憤怨,使朕略微聽到了諸位賢士的志向。想把他們都安排在我的左右,作為顧問省察。光武帝的詔書又說:‘堯用職務來考驗臣下,不只是聽取言語書信。’現在外官多有空缺,都可以補足任用。”
五月二十日戊辰,太傅趙熹去世。
班超想一鼓作氣平定西域,上疏請求增派援兵,說:“臣私下看到先皇帝想要開發西域,所以往北邊攻打匈奴,向西出使外國,鄯善、于闐即時歸順,現在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等也願意重新歸附,想要共同努力,消滅龜茲,平定通往漢朝的道路。若得到龜茲,那麼西域還未順服的只有百分之一而已。前代議論西域的人都說:‘取得西域三十六國,可稱是切斷了匈奴的右臂。’現在西域諸國,從太陽落下的地方,沒有不傾慕漢德的,大國小國都很樂意,進貢不斷,只有延耆、龜茲獨不服從。臣以前和官屬三十六人奉命出使西域,受盡困厄,自從孤守疏勒到現在有五年了,胡夷的情況,我很瞭解,不論問大國還是小國,都回答說依附漢朝像依附天一樣。以此驗證,則蔥嶺可以通行,可以討伐龜茲國。現在應該任命龜茲的侍子白霸做龜茲的國王,派遣幾百名步兵騎兵護送,和各國聯兵,在數月之內就可以降服龜茲。用夷狄攻敗夷狄,這是最好的計策。臣看到莎車、疏勒田地肥沃廣闊,牧草充足,不像敦煌、鄯善之間那樣貧困,軍隊可以不依靠中原供應而糧食自足。況且姑墨、溫宿二國的郡主是龜茲所立,既不和龜茲同族,又厭惡痛恨龜茲,在這種情勢下必然會有歸降的;如果二國來降,那麼龜茲自然會被攻破。希望把臣的奏章付下廷議,用作參考行事,如果萬一有意外,臣死也無憾!臣班超,渺小的人,可總是蒙受神靈的保護,希望不要輕易死去,能親眼看到西域平定,陛下高舉慶祝萬年和平的酒杯,祭祀祖廟時呈獻功勳,向全國人民頒佈勝利的特大喜訊。”疏奏上,漢章帝知道這功業可成,商議要派援兵。平陵人徐幹上疏,願意盡力捐軀幫助班超,漢章帝派徐幹做假司馬帶領減刑的犯人以及自願從行的一千人跟隨班超。
先前,莎車以為漢朝不派兵,就向龜茲歸降,而疏勒都尉番辰也背叛了。正逢徐幹趕到,班超於是就和徐幹攻打番辰,大敗了番辰,殺敵一千多人。想要進攻龜茲,因烏孫兵力強盛,應當借用烏孫的兵力,就上書說:“烏孫是大國,有十萬軍隊,所以武帝把公主嫁給烏孫王,到孝宣帝時終於能借用烏孫幫助,現在可以派使者招撫,共同合力。”漢章帝接受了這個意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班超撫定西域。)
六年(辛巳,81年)
春,二月,辛卯,琅邪孝王京薨。
夏,六月,丙辰,太尉鮑昱薨。
辛未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癸巳,以大司農鄧彪為太尉。
武都太守廉範遷蜀郡太守。成都民物豐盛,邑宇逼側,舊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災,而更相隱蔽,燒者日屬。範乃毀削先令,但嚴使儲水而已。百姓以為便,歌之曰:“廉叔度,來何暮!不禁火,民安作。昔無襦,今五絝。”
帝以沛王等將入朝,遣謁者賜貂裘及太官食物、珍果,又使大鴻臚竇固持節郊迎。帝親自循行邸第,豫設帷床,其錢帛、器物無不充備。
【語譯】
漢章帝建初六年(辛巳,公元81年)
春季,二月十八日辛卯,琅邪孝王劉京去世。
夏季,六月十五日丙辰,太尉鮑昱去世。
六月三十日辛未晦,發生日食。
秋季,七月二十二日癸巳,任命大司農鄧彪為太尉。
武都太守廉範遷升蜀郡太守。成都人口眾多,物產豐盛,房屋比比相連,舊時的法令,禁止百姓夜晚勞作以防止火災,但百姓隱瞞躲藏使用燈光,使火災時有發生。廉範就取消以前的禁令,只是嚴格要求百姓儲存用水。百姓認為很方便,歌頌廉範說:“廉叔度,為什麼來得這麼遲!不禁火,人民安心勞作。過去沒有上衣穿,現在褲子都有了五條。”
漢章帝因為沛王劉輔等人將入朝,派謁者賜給他貂裘以及太官食物、珍奇果品,又派大鴻臚竇固拿著符節在京城郊外歡迎。漢章帝親自巡視府第,預先陳設帷帳、臥床,錢帛、器物都十分充足。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廉範為官,注重民生,百姓愛戴。)
七年(壬午,82年)
春,正月,沛王輔、濟南王康、東平王蒼、中山王焉、東海王政、琅邪王宇來朝。詔沛、濟南、東平、中山王贊拜不名,升殿乃拜,上親答之,所以寵光榮顯,加於前古。每入宮,輒以輦迎,至省閣乃下,上為之興席改容,皇后親拜於內,皆鞠躬辭謝不自安。三月,大鴻臚奏遣諸王歸國,帝特留東平王蒼於京師。
初,明德太后為帝納扶風宋、楊二女為貴人,大貴人生太子慶;梁松弟竦有二女,亦為貴人,小貴人生皇子肇。竇皇后無子,養肇為子。宋貴人有寵於馬太后,太后崩,竇皇后寵盛,與母沘陽公主謀陷宋氏,外令兄弟求其纖過,內使御者偵伺得失。宋貴人病,思生兔,令家求之,因誣言欲為厭勝之術,由是太子出居承祿觀。夏六月,甲寅,詔曰:“皇太子有失惑無常之性,不可以奉宗廟。大義滅親,況降退乎!今廢慶為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訓懷衽,今以肇為皇太子。”遂出宋貴人姊妹置丙舍,使小黃門蔡倫案之。二貴人皆飲藥自殺,父議郎楊免歸本郡。慶時雖幼,亦知避嫌畏禍,言不敢及宋氏;帝更憐之,敕皇后令衣服與太子齊等。太子亦親愛慶,入則共室,出則同輿。
己未,徙廣平王羨為西平王。
秋,八月,飲酎畢,有司復奏遣東平王蒼歸國,帝乃許之,手詔賜蒼曰:“骨肉天性,誠不以遠近為親疏,然數見顏色,情重昔時。念王久勞,思得還休,欲署大鴻臚奏,不忍下筆,顧授小黃門,中心戀戀,惻然不能言。”於是車駕祖送,流涕而訣;復賜乘輿服御、珍寶、輿馬,錢布以億萬計。
九月,甲戌,帝幸偃師,東涉卷津,至河內,下詔曰:“車駕行秋稼,觀收穫,因涉郡界,皆精騎輕行,無他輜重。不得輒修道橋,遠離城郭,遣吏逢迎,刺探起居,出入前後,以為煩擾。動務省約,但患不能脫粟瓢飲耳。”己酉,進幸鄴;辛卯,還宮。
冬,十月,癸丑,帝行幸長安,封蕭何末孫熊為酇侯。進幸槐裡、岐山;又幸長平,御池陽宮,東至高陵;十二月丁亥,還宮。
東平獻王蒼疾病,馳遣名醫、小黃門侍疾,使者冠蓋不絕於道。又置驛馬,千里傳問起居。
【語譯】
漢章帝建初七年(壬午,公元82年)
春季,正月,沛王劉輔、濟南王劉康、東平王劉蒼、中山王劉焉、東海王劉政、琅邪王劉宇一起來朝見漢章帝。漢章帝下詔,司儀謁者引薦沛王、濟南王、東平王、中山王時只稱王,不稱名;登上殿堂才拜,漢章帝親自回禮,使恩寵榮耀,超過從前。劉輔等人每次入宮,總是用皇帝皇后專用的車輦迎請,到禁中閣門才下車步行;見面時漢章帝起身,恭恭敬敬,皇后則以侄媳晚輩禮在簾內拜禮諸叔父親王;諸王都行禮辭謝,誠惶誠恐。三月,大鴻臚奏請送諸王返國,漢章帝特地留下東平王劉蒼在京城。
當初,明德馬太后替漢章帝娶扶風人宋楊的兩個女兒做貴人,大貴人生了太子劉慶。梁松的弟弟粱竦有兩個女兒,也做貴人,小貴人生了皇子劉肇。竇皇后未生兒子,認養劉肇做兒子。馬太后寵幸宋貴人,馬太后去世,竇皇后更加受到皇帝的寵愛,就和母親沘陽公主設計陷害宋氏,在外命令兄弟網羅宋貴人孃家兄弟的細小過失,在內派服侍宋貴人的宦者、車伕暗中偵探宋貴人的行動。宋貴人生病,想找只活兔子吃,要家人去找,竇皇后就誣告宋貴人想作法詛咒害人。章帝於是命太子遷出太子宮到承祿觀。夏季,六月十八日甲寅,漢章帝下詔說:“皇太子生來精神恍惚,喜怒無常,不可以奉祀宗廟。大義滅親都不為過,何況僅僅是降退身份而已呢?現在廢了太子劉慶,改封為清河王。皇子劉肇受皇后的保護,在懷抱中就接受訓導,現以劉肇做了皇太子。”就把宋貴人姊妹遷到丙舍,讓小黃門蔡倫審察她們。兩位貴人都喝毒藥自殺,父親議郎宋楊被免職回鄉。劉慶年紀雖小,也知避疑、害怕禍事,說話不敢談宋氏;漢章帝更加憐愛他,敕令竇皇后讓劉慶的衣服和太子相同。太子也親愛劉慶,入宮同住一室,出外同坐一車。
六月二十三日己未,改封廣平王劉羨為西平王。
秋季,八月,酎祭高廟的宴會之後,主管官吏再次奏請送東平王劉蒼回國,漢章帝這才同意,親手下詔書給劉蒼說:“骨肉親生,不會因為距離遠近而顯得或親或疏;然而多次見面,情感比過去更深。念及你長年辛勞,希望能夠回去休息。想要在大鴻臚的奏章上籤批,不忍心下筆,特地寫這封信派貼身的小黃門送達;心中不捨,難過得說不出話。”於是,漢章帝親自餞道送行,流淚而別;又賜予東平王車輿、衣服、珍寶、錢布以十萬計。
九月初十日甲戌,漢章帝巡幸偃師縣,向東渡過卷津,到達河內,下詔書說:“朕巡視秋天的米穀收穫,趁便來到河內郡界內,都是精壯的騎兵和輕裝,沒有其他笨重的行李。各郡不必建路造橋,遠離城郭,派官吏迎接,打探行止,在車駕前後伺候,煩擾地方。切忌一切要從簡,只是擔心吃不到粗米飯,喝不到瓢盛的水而已。”九月己酉日(疑誤),漢章帝巡幸到鄴縣,九月二十七日辛卯,回宮。
冬季,十月十九日癸丑,漢章帝出宮巡視長安,封蕭何的末代孫蕭雄為酇侯。前行到槐裡、岐山;又到長平,住在池陽宮,往東到了高陵縣;十二月丁亥日(疑誤),回宮。
東平獻王劉蒼患病,漢章帝趕快派名醫、小黃門去侍候治病,使者不斷。又安排驛馬,千里傳問東平王的生活起居。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漢章帝寵愛竇皇后而廢太子,對東平王關愛有加。)
八年(癸未,83年)
春,正月,壬辰,王薨。詔告中傅:“封上王自建武以來章奏,並集覽焉。”遣大鴻臚持節監喪,令四姓小侯、諸國王、主悉會葬。
夏,六月,北匈奴三木樓訾大人稽留斯等率三萬餘人款五原塞降。
冬,十二月,甲午,上行幸陳留、梁國、淮陽、潁陽;戊申,還宮。
太子肇之立也,梁氏私相慶,諸竇聞而惡之。皇后欲專名外家,忌梁貴人姊妹,數譖之於帝,漸致疏嫌。是歲,竇氏作飛書,陷梁竦以惡逆,竦遂死獄中,家屬徙九真,貴人姊妹以憂死。辭語連及梁松妻舞陰公主,坐徙新城。
順陽侯馬廖,謹篤自守,而性寬緩,不能教勒子弟,皆驕奢不謹。校書郎楊終與廖書,戒之曰:“君位地尊重,海內所望。黃門郎年幼,血氣方盛,既無長君退讓之風,而要結輕狡無行之客,縱而莫誨,視成任性,覽念前往,可為寒心!”廖不能從。防、光兄弟資產巨億,大起第觀,彌亙街路,食客常數百人。防又多牧馬畜,賦斂羌、胡。帝不喜之,數加譴敕,所以禁遏甚備。由是權勢稍損,賓客亦衰。
廖子豫為步兵校尉,投書怨誹。於是有司並奏防、光兄弟奢侈逾僭,濁亂聖化,悉免就國。臨上路,詔曰:“舅氏一門俱就國封,四時陵廟無助祭先後者,朕甚傷之。其令許侯思愆田廬,有司勿復請,以慰朕渭陽之情。”光比防稍為謹密,故帝特留之,後復位特進。豫隨廖歸國,考擊物故。後復有詔還廖京師。
【語譯】
漢章帝建初八年(癸未,公元83年)
春季,正月二十九日壬辰,東平王劉蒼去世。漢章帝下詔通告中傅:“封呈東平王從建武以來的奏章,以便朕一併閱覽。”派大鴻臚手持節符監督辦理喪事,命令樊、郭、陰、馬四姓小侯,各位封國的國王、公主都來參加葬禮。
夏季,六月,北匈奴住在三木樓山的訾大人稽留斯等,率領三萬多人到五原塞歸降。
冬季,十二月初七日甲午,漢章帝巡幸到陳留、梁國、淮陽、潁陽等郡國;十二月二十一日戊申,回宮。
太子劉肇冊立,梁氏家族私下相互慶祝;竇氏的人聽了心裡憎惡。竇皇后一心想讓竇氏成為唯一的外家,妒忌梁貴人姊妹,多次在皇帝面前毀謗梁貴人姊妹,致使漢章帝逐漸疏遠梁貴人姊妹。這年,竇氏寫匿名信,以惡逆的罪名陷害梁竦,梁竦死在獄中,家屬流放到九真郡,梁貴人姊妹憂慮而死。匿名信牽連到梁松的妻子舞陰公主,被論罪判處流放到新城縣。
順陽侯馬廖謹慎老實,遵紀守法,但是生性寬厚,不能約束子弟,子弟都很驕奢。校書郎楊終寫信給馬廖,告誡馬廖說:“您位尊德高望重,為天下人仰望。而黃門郎馬防、馬光年紀還小,血氣方剛,沒有像竇長君那樣退讓的作風,反而邀約輕浮狡猾的朋友,你放縱而不教導,任憑他們任性放肆,想到他們往日的作為,令人寒心!”馬廖不聽從。馬防、馬光兄弟的資產鉅萬,大肆興建宅第樓臺,連綿相接,佈滿道路,家中的食客經常好幾百人。馬防還飼養了很多馬,向羌人、胡人徵收賦稅。漢章帝對此反感,多次頒下手諭斥責,所有勸誡抑制的方法都用盡了。這樣,他們的權勢才稍有減弱,賓客也少了。
馬廖的兒子馬豫做步兵校尉,有人上書抱怨。於是,主管官吏一併奏劾馬防、馬光兄弟奢侈過度,擾亂聖明的教化,馬防、馬光都被免職,返回封國。臨走時,漢章帝下詔書說:“舅舅一家都返回封國,陵墓祖廟四季沒有幫助祭祀先皇太后的人,我很難過。命令許侯馬光留在京城,看守田廬思過,主管官吏不要再奏請,以此來安撫我對舅舅的一片情意了。”馬光比馬防稍微謹慎小心,所以漢章帝特別挽留他。後來又恢復了馬光特進的官位。馬豫隨馬廖回國,被拷打致死。後來漢章帝又下詔書召馬廖回京城。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漢章帝抑制母后外戚,舅家諸馬失勢。)
諸馬既得罪,竇氏益貴盛。皇后兄憲為侍中、虎賁中郎將,弟篤為黃門侍郎,並侍宮省,賞賜累積,喜交通賓客。司空第五倫上疏曰:“臣伏見虎賁中郎將竇憲,椒房之親,典司禁兵,出入省闥,年盛志美,卑讓樂善,此誠其好士交結之方。然諸出入貴戚者,類多瑕釁禁錮之人,尤少守約安貧之節;士大夫無志之徒,更相販賣,雲集其門,蓋驕佚所從生也。三輔論議者至雲:‘以貴戚廢錮,當復以貴戚浣濯之,猶解酲當以酒也。’詖險趣勢之徒,誠不可親近。臣愚願陛下、中宮嚴敕憲等閉門自守,無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慮於無形,令憲永保福祿,君臣交歡,無纖介之隙,此臣之所至願也!”
憲恃宮掖聲勢,自王、主及陰、馬諸家,莫不畏憚。憲以賤直請奪沁水公主園田,主逼畏不敢計。后帝出過園,指以問憲,憲陰喝不得對。後發覺,帝大怒,召憲切責曰:“深思前過奪主田園時,何用愈趙高指鹿為馬!久念使人驚怖。昔永平中,常令陰黨、陰博、鄧疊三人更相糾察,故諸豪戚莫敢犯法者。今貴主尚見枉奪,何況小民哉!國家棄憲,如孤雛、腐鼠耳!”憲大懼,皇后為毀服深謝,良久乃得解,使以田還主。雖不繩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臣光曰:人臣之罪,莫大於欺罔,是以明君疾之。孝章謂竇憲何異指鹿為馬,善矣;然卒不能罪憲,則奸臣安所懲哉!夫人主之於臣下,患在不知其奸,苟或知之而復赦之,則不若不知之為愈也。何以言之?彼或為奸而上不之知,猶有所畏;既知而不能討,彼知其不足畏也,則放縱而無所顧矣!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惡而不能去,人主之深戒也。
下邳周紆為雒陽令,下車,先問大姓主名,吏數閭里豪強以對數。紆厲聲怒曰:“本問貴戚若馬、竇等輩,豈能知此賣菜傭乎!”於是部吏望風旨,爭以激切為事,貴戚局蹐,京師肅清。竇篤夜至止奸亭,亭長霍延拔劍擬篤,肆詈恣口。篤以表聞,詔召司隸校尉、河南尹詣尚書譴問;遣劍戟士收紆,送廷尉詔獄數日,貰出之。
【語譯】
馬家諸人既已獲罪,竇氏更加顯貴。竇皇后的哥哥竇憲做侍中、虎賁中郎將;弟弟竇篤做黃門侍郎,都在宮中任職,受到的賞賜累積很多。兩人都愛好交結賓客。司空第五倫上疏說:“臣看到虎賁中郎將竇憲是皇后的親屬,職掌宮中衛兵,出入宮廷,年輕志美,謙卑樂於施善,這實在是他愛好賢士、結交朋友的方法。然而,所有出入貴戚之家的人,大多是品德不高或因罪受到政治禁錮的人,尤其缺乏安守本分和甘於貧困的節操;士大夫中沒有志向的那些人互相吹捧,紛紛湧向他的家門,這是驕恣放縱所產生的原因。三輔有人甚至議論說:‘因為貴戚而被禁錮,應當再靠貴戚來洗除罪名,就好像用酒來消除醉酒一樣。’心性險惡,趨炎附勢的人,實在不可親近。臣愚昧,希望陛下、皇后嚴厲告誡竇憲等人閉門謝客,自守法度,不要隨意交結士大夫,在事情未發生之前就預防,在禍患沒有出現之前就考慮,使竇憲永遠保有福祿,君臣相處得歡洽,沒有一點嫌疑,這是臣最希望的!”
竇憲依恃宮中聲勢,親王、公主以及陰家、馬家的人,沒有不害怕他的。竇憲以低賤的價錢報請有司強行購買沁水公主的園田,公主迫於威嚇而不敢與竇憲計較。後來漢章帝出巡經過那塊園田,指著問竇憲,竇憲暗中喝阻左右的人,使其不敢以實情回答漢章帝。後來發現實情,漢章帝大怒,召喚竇憲嚴厲地責備說:“想想你強奪沁水公主莊園的罪過,你的氣焰簡直超過了那趙高指鹿為馬,越想越讓人害怕。以前永平年間,常常命令陰黨、陰博、鄧疊三人互相監視揭發,所以那些親戚都不敢觸法。現在顯貴的公主尚且被你掠奪,何況那些黎民百姓呢?國家拋棄你竇憲,就像拋棄小雞、腐鼠一樣。”竇憲非常害怕,皇后降格穿衣,向漢章帝深深謝罪求饒,過了很久,漢章帝才消解怒氣,讓竇憲把園田還給沁水公主。雖然沒有治竇憲的罪,但也不委以重任。
臣司馬光評論說:做臣子的罪過,沒有比欺騙君主更嚴重的,因此,英明的君主痛恨此事。漢章帝指責竇憲的行為與趙高指鹿為馬沒有不同,說得對;然而,最終也沒有治竇憲的罪,那麼,怎麼使奸臣戒懼呢?君主對於臣子,擔心的是不知道他們的奸私,如果知道了他們的奸私卻反而赦免他們,還不如不知道為好。為什麼這樣說呢?那些臣子有的犯法了,而君主不知道此事,臣子對君主仍有所畏懼;君主既已知道而又不治罪.臣子知道君主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就會放縱而無所顧忌了!所以,知道臣子的善行而不能用他,知道臣子的惡行而不能罷免他,這是人君所要深深警惕的。
下邳人周紆做洛陽縣令,剛到任,就詢問豪強大姓的名字。屬吏數著鄰里中的豪強回答,周紆嚴厲喝道:“我本是要問馬家、竇家那樣的皇親國戚,難道只是要知道這些賣菜的奴僕嗎?”於是,部屬瞭解了周紆暗示將要打擊強勢豪強的意圖,以爭相用嚴厲的手段打擊不法貴戚為能事,貴戚們感到恐懼,京城肅然安定。竇篤晚上到止奸亭去,亭長霍延拔劍對著竇篤,放肆地破口大罵。竇篤上奏報告,下詔召喚司隸校尉、河南尹見尚書,接受訓話,責備其不撫佑外戚;派劍戟士收捕周紆,送交廷尉,關進獄中,過了幾天才被保釋出獄。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漢章帝放縱竇皇后外戚,竇憲得勢驕橫。)
帝拜班超為將兵長史,以徐幹為軍司馬,別遣衛候李邑護送烏孫使者。邑到于闐,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擁愛妻,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超聞之嘆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恐見疑於當時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責邑曰:“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令邑詣超受節度,詔:“若邑任在外者,便留與從事。”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徐幹謂超曰:“邑前親毀君,欲敗西域,今何不緣詔書留之,更遣他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故今遣之。內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臣也。”
帝以侍中會稽鄭弘為大司農。舊交趾七郡貢獻轉運,皆從東冶泛海而至,風波艱阻,沉溺相系。弘奏開零陵、桂陽嶠道,自是夷通,遂為常路。在職二年,所省息以億萬計。遭天下旱,邊方有警,民食不足,而帑藏殷積。弘又奏宜省貢獻,減徭費以利饑民,帝從之。
【語譯】
漢章帝任命班超為將兵長史,派徐幹為軍司馬,還派衛侯李邑護送烏孫的使者。李邑到達于闐,正遇上龜茲攻擊疏勒,害怕不敢繼續前進,就上書說平定西域的事不能成功,又極力毀謗班超:“妻兒在旁,在外國安樂享受,沒有顧及朝廷的心意。”班超聽到此事感嘆說:“我不是曾參,卻像他那樣遇到三次讒言,恐怕要被懷疑了!”於是送走妻子。漢章帝知道班超忠心耿耿,就責備李邑說:“縱然班超妻兒在身邊,想歸家的漢軍有一千多人,怎能都和班超同心協力呢?”漢章帝命令李邑到班超那裡接受班超的指揮,下詔說:“像李邑這樣在外就職的人,你可以將他留在身邊作部屬從事官。”班超隨即派遣李邑帶著烏孫侍子回京城。徐幹對班超說:“李邑以前親自毀謗你,想要破壞西域事,現在為什麼不依照詔書把他留下,另派別的屬吏護送侍子呢?”班超說:“這話多麼淺薄!因為李邑毀謗我,所以現在派他。我內心毫無愧疚,何必怕什麼流言呢?為了使自己快樂而把他留下,這不是忠臣。”
漢章帝任命侍中會稽人鄭弘為大司農。過去交趾州七郡貢獻物品都是從東冶縣海運進京,風高浪急路途艱險,沉船事件不斷髮生。鄭弘奏請開闢從零陵到桂陽郡的山路,從此平坦暢通,就成為通行的道路。鄭弘在職二年,節省了億萬錢。遇到天下大旱,邊地有警報,人民的糧食不夠,但國庫錢財充足。鄭弘又奏請應當減少各地的進貢,減輕徭役賦稅,使饑民受益,漢章帝接受了鄭弘的提議。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班超、鄭弘公忠體國,盡心職守。)
元和元年(甲申,84年)
春,閏正月,辛丑,濟陰悼王長薨。
夏,四月,己卯,分東平國,封獻王子尚為任城王。
六月,辛酉,沛獻王輔薨。
陳事者多言“郡國貢舉,率非功次,故守職益懈,而吏事浸疏,咎在州郡。”有詔下公卿朝臣議。大鴻臚韋彪上議曰:“夫國以簡賢為務,賢以孝行為首,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綽優於趙、魏老,不可以為滕、薛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鍛鍊之吏,持心近薄。士宜以才行為先,不可純以閥閱。然其要歸,在於選二千石。二千石賢,則貢舉皆得其人矣。”彪又上疏曰:“天下樞要,在於尚書,尚書之選,豈可不重!而間者多從郎官超升此位,雖曉習文法,長於應對,然察察小慧,類無大能。宜鑑嗇夫捷急之對,深思絳侯木訥之功也。”帝皆納之。彪,賢之玄孫也。
秋,七月,丁未,詔曰:“律雲‘掠者唯得榜、笞、立’,又《令丙》,棰長短有數。自往者大獄以來,掠考多酷,鑽鑽之屬,慘苦無極。念其痛毒,怵然動心!宜及秋冬治獄,明為其禁。”
八月,甲子,太尉鄧彪罷,以大司農鄭弘為太尉。
癸酉,詔改元。丁酉,車駕南巡。詔:“所經道上州縣,毋得設儲跱。命司空自將徒支拄橋樑。有遣使奉迎,探知起居,二千石當坐。”
九月,辛丑,幸章陵;十月,己未,進幸江陵;還,幸宛。召前臨淮太守宛人朱暉,拜尚書僕射。暉在臨淮,有善政,民歌之曰:“強直自遂,南陽朱季,吏畏其威,民懷其惠。”時坐法免,家居,故上召而用之。十一月,己丑,車駕還宮。尚書張林上言:“縣官經用不足,宜自煮鹽,及復修武帝均輸之法。”朱暉固執以為不可,曰:“均輸之法,與賈販無異,鹽利歸官,則下民窮怨,誠非明主所宜行。”帝因發怒切責諸尚書,暉等皆自繫獄。三日,詔敕出之,曰:“國家樂聞駁義,黃髮無愆;詔書過耳,何故自系!”暉因稱病篤,不肯復署議。尚書令以下惶怖,謂暉曰:“今臨得譴讓,奈何稱病,其禍不細!”暉曰:“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機密,當以死報。若心知不可,而順旨雷同,負臣子之義!今耳目無所聞見,伏待死命。”遂閉口不復言。諸尚書不知所為,乃共劾奏暉。帝意解,寢其事。後數日,詔使直事郎問暉起居,太醫視疾,太官賜食,暉乃起謝;復賜錢十萬,布百匹,衣十領。
【語譯】
漢章帝元和元年(甲申,公元84年)
春季,閏正月十四日辛丑,濟陰悼王劉長去世。
夏季,四月二十四日己卯,從東平國分出部分封土,冊封獻王子劉尚為任城王。
六月初七日辛酉,沛獻王劉輔去世。
上奏政事的人大多說:“郡國保舉推薦人才,大都不按照功績實效依次舉用,所以官員不稱職,日益懈怠,效率低落,過失在州郡。”漢章帝下詔把這事交給公卿朝臣議論。大鴻臚韋彪上奏說:“國家以選賢為首要任務,賢才以孝行為首,因此,尋找忠臣一定要到孝子的家門。人的才能、德行很少能二者具備,因此,要孟公綽做趙國、魏國的家臣是能力有餘,卻不能讓他去做滕國、薛國的大夫。忠心而又有孝心的人,心地仁厚;熟悉法律條文的官吏,心腸大多苛刻寡恩。選用賢士應以才德為重,不可以只重視門第出身和積資歷升遷。但是根本問題在於選用二千石的官員。二千石的官員賢明,那麼保舉推薦就能得到優秀人才。”韋彪又上奏說:“國家的行政中樞,集中在尚書處,尚書的選用,怎可不慎重?而最近多是從郎官中破格提升這個職位,郎官雖熟知法律條文,擅長應對,但只是精細的小聰明,這類人中沒有大才。應當吸取嗇夫敏捷應對的教訓,仔細思考絳侯質樸寡言而立大功的事例。”漢章帝採用了韋彪的全部建議。韋彪是韋賢的玄孫。
秋季,七月二十三日丁未,漢章帝下詔書說:“律法說:‘審問官只能從鞭打、棍擊、站立三種刑訊中錄取口供。’另外《令丙》規定了刑杖的長短大小。自從過去有重大獄案以來,拷問犯人過於殘酷,用錐刺肌肉之類的刑罰,讓犯人悲慘痛苦到極點。想到那些痛苦的毒刑,令人恐懼驚心。應當在秋冬兩季審問案獄時,明令禁止酷刑審訊。”
八月十一日甲子,太尉鄧彪被罷免,任命大司農鄭弘為太尉。
八月二十日癸酉,下詔改換年號。九月十四日丁酉,漢章帝車駕南巡。漢章帝下詔說:“路上經過的州縣不許置辦招待物資。命令司空自己率徒吏搭架橋樑。如有派遣使者來迎接,探問皇帝起居的,二千石的官吏要受到處分。”
九月十八日辛丑,漢章帝巡幸章陵縣;十月初七日己未,前行巡幸江陵縣;返回途中,巡幸宛縣。漢章帝召見前臨淮太守宛縣人朱暉,任命為尚書僕射。朱暉在臨淮郡時有政績,百姓歌頌他說:“剛強正直而自信,南陽郡人朱文季,屬吏敬畏他的威嚴,百姓懷念他的惠政。”當時因犯法被免職,住在家裡,所以皇帝召見而重用他。十一月初七日己丑,漢章帝車駕回宮。尚書張林上書說:“朝廷費用不足,應該由政府經營製鹽,再推行漢武帝時國家控制物資轉運的均輸法。”朱暉堅持認為不可以,說:“均輸法與商人買賣一樣,製鹽的利潤歸屬官府,那麼人民埋怨,明君實在是不應當實施它。”漢章帝因此發怒,嚴厲斥責諸位尚書,朱暉等人都自投監獄囚禁。過了三天,漢章帝下詔令釋放他們,說:“國家樂意聽到反對的意見,老者們沒有過錯,是詔令責備過分了,為什麼要自己進監獄?”朱暉推說病重,不肯在議案上署名。尚書令以下都害怕,對朱暉說:“現在正當皇帝斥責之際,怎麼還要稱病?這樣災禍難以預測。”朱暉說:“我已八十歲了,承蒙皇恩得以任樞密的職位,應當以死報答。如果心中知道這事不可行,卻順著皇帝的旨意表示同意,有負臣子的責任。現在耳不明、目不見,等著處死我的命令。”就不再說話了。諸位尚書不知該怎麼辦,就共同上奏彈劾朱暉。漢章帝怒氣已消,擱置此事不辦。過了幾天,下詔派值班的署郎去問候朱暉的生活起居,太醫去探望疾病,太官去賜給食物,朱暉才起身答謝;漢章帝又賞賜給他錢十萬,布百匹,衣服十件。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漢章帝量才用人,廢酷刑,納諫獎勵直臣。)
魯國孔僖、涿郡崔駰同遊太學,相與論:“孝武皇帝,始為天子,崇信聖道,五六年間,號勝文、景;及後恣己,忘其前善。”鄰房生梁鬱上書,告“駰、僖誹謗先帝,刺譏當世”,事下有司。駰詣吏受訊。僖以書自訟曰:“凡言誹謗者,謂實無此事而虛加誣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為直說書傳實事,非虛謗也。夫帝者,為善為惡,天下莫不知,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誅於人也。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教未過,而德澤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獨何譏刺哉!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倘其不當,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數,深自為計,徒肆私忌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顧天下之人,必回視易慮,以此事窺陛下心,自今以後,苟見不可之事,終莫復言者矣。齊桓公親揚其先君之惡以唱管仲,然後群臣得盡其心。今陛下乃欲為十世之武帝遠諱實事,豈不與桓公異哉!臣恐有司卒然見構,銜恨蒙枉,不得自敘,使後世論者擅以陛下有所比方,寧可復使子孫追掩之乎!謹詣闕伏待重誅。”書奏,帝立詔勿問,拜僖蘭臺令史。
十二月,壬子,詔:“前以妖惡禁錮三屬者,一皆蠲除之,但不得在宿衛而已。”
廬江毛義,東平鄭均,皆以行義稱於鄉里。南陽張奉慕義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適至,以義守安陽令,義捧檄而入,喜動顏色;奉心賤之,辭去。後義母死,徵辟皆不至,奉乃嘆曰:“賢者固不可測。往日之喜,乃為親屈也。”均兄為縣吏,頗受禮遺,均諫不聽,乃脫身為傭,歲餘得錢帛,歸以與兄曰:“物儘可復得,為吏坐臧,終身捐棄。”兄感其言,遂為廉潔。均仕為尚書,免歸。帝下詔褒寵義、均,賜谷各千斛,常以八月長吏問起居,加賜羊酒。
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匈奴復願與吏民合市。”詔許之。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驅牛馬萬餘頭來與漢交易,南單于遣輕騎出上郡鈔之,大獲而還。
帝復遣假司馬和恭等將兵八百人詣班超。超因發疏勒、于闐兵擊莎車。莎車以賂誘疏勒王忠,忠遂反,從之,西保烏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大為疏勒王,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使人說康居王執忠以歸其國,烏即城遂降。
【語譯】
魯國人孔僖、涿郡人崔駰一起在太學就學,互相議論:“孝武皇帝初即位做天子時,崇信聖賢之道,五六年中,號稱勝過文帝、景帝;後來放縱自己,忘卻先前的善政。”鄰房的太學生梁鬱上奏揭發,指控“崔駰、孔僖誹謗先皇帝,譏評當代的政事”。事情交給主管官吏審理。崔姻前往審訊官接受審判。孔僖寫文字材料替自己辯解,說:“凡稱為誹謗的,是說沒有這事而憑空捏造。至如孝武皇帝,政治的優劣記載在漢代史書中,像日月一樣明白,這是直接敘說書傳中的實事,不是無據誹謗。皇帝的善惡好壞,天下人沒有不知道的,這叫有什麼樣的事,招致什麼樣的評論,所以不可用這理由來怪罪人。況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治教化沒有過錯,恩澤普及,天下人都知道。我們為何要譏評呢?如果所批評的是實事,那麼本該改過,即使批評不當,也應容忍,又何必要怪罪呢?陛下不鑽研如何治國的大事,為自己深遠打算,只是大搞忌諱來使自己暢快,臣等被殺,死了就是一條命;但是,天下的人一定會回顧因為說話就被殺頭的往事,從而改變思考的方式,用此事來揣摩陛下的心意,從此以後,看見不對的事,將沒有人敢提意見了。齊桓公親自揭露前任國君的失政之舉,以求教於管仲,然後群臣能盡到他們的心意。現在,陛下卻想為十代之前的武帝來避諱事實,豈不是和桓公的做法相異嗎?臣恐怕官吏突然誣陷臣,使臣蒙冤卻不能辯解,使得後世議論的人,隨便拿陛下的行事來做比喻,怎麼能再讓子孫來掩飾呢?臣恭謹地前往宮闕,等待重罰。”這道奏書上奏後,漢章帝立刻下詔不要審問,任命孔僖為蘭臺令史。
十二月初一日壬子,漢章帝下詔:“以前(因楚王劉英等大獄)以妖言惑眾罪株連被政治禁錮的三族,全部平反,只是不能任宮廷禁衛而已。”
廬江人毛義、東平人鄭均因講義氣在鄉里聞名。南陽人張奉仰慕毛義的聲名,前往拜訪,剛坐下,郡府的文件恰好到達,委任毛義為安陽縣令,毛義捧著文件進來,欣喜至極;張奉打從心裡看不起他,告辭離去。後來毛義的母親去世,朝廷徵召和官府辟舉,毛義都堅決不去,張奉這才感慨地說:“確實不可猜測賢者。他以前那麼欣喜,是為了博得母親歡心而屈身啊。”鄭均的哥哥做縣吏,經常貪汙受賄,鄭均勸說他也不聽,鄭均就拋開一切去做傭僕,把一年多賺的錢帛拿回給哥哥,說:“財物用完了可以再擁有,貪贓枉法,一生被人遺棄。”哥哥被他的話所感動,於是成了廉潔的官吏。鄭均官曆至尚書,後免職回家。漢章帝下詔書褒揚毛義、鄭均,賜給米穀各千斛,每年八月派各級政府正長官去慰問毛義、鄭均的生活起居,另外賜給羊和酒。
武威太守孟雲上書說:“北匈奴又想和官吏百姓做生意。”下詔准許此事。北匈奴大且渠伊莫訾王等,趕著一萬多頭牛馬前來和漢人交易,南匈奴單于派輕騎兵從上郡去掠取,大獲而歸。
漢章帝又派假司馬和恭等人率八百兵卒前往班超處。班超發動疏勒、于闐的軍隊攻打莎車。莎車用錢財引誘疏勒王忠,忠就反叛漢朝,順從莎車,西面守護烏即城。班超另立他的府丞成大做疏勒王,派那些沒有反叛的人攻擊忠,派人遊說康居王逮捕忠送回疏勒,烏即城最終歸降。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漢章帝表彰直言與廉吏,加強西域武備。)
【點評】
本卷點評四大史事:一、耿恭下獄;二、馬太后辭世;三、白虎觀會議;四、梁鬱告密。
一、耿恭下獄。耿恭字伯宗,耿弇弟耿廣之子。將門虎子,耿恭少壯有將帥之才。永平十七年(74),耿恭為騎都尉劉張的司馬,出擊車師,任戊校尉,駐屯金蒲城。永平十八年(75),北匈奴單于遣左鹿蠡王率領兩萬騎兵擊車師,殺車師后王安得,圍攻金蒲城。耿恭激勵將士,擊退匈奴,轉守有澗水的疏勒城,作長守之計。果然匈奴大舉來攻,切斷澗水,耿恭掘井十五丈得水,堅持戰鬥。這時焉耆、龜茲攻殺了都護陳睦,車師復叛,與匈奴聯合大發兵圍攻疏勒城。耿恭孤軍困守,以數千之眾敵數萬匈奴之師,雙方攻戰一年有餘。耿恭糧食吃完,乃煮鎧弩,食其筋革。耿恭只剩下幾十個戰士,仍堅守不降。匈奴單于敬佩耿恭堅強,要勸降這位良將。耿恭假意投降,讓匈奴使者進城,然後親手殺了匈奴使者,放在城牆上燒烤。耿恭這一殘忍的極端做法,意在表示必死,絕無降意。單于大怒,又一次增兵圍攻。這時漢朝援兵趕來,救出了耿恭,數千戰士,只剩下二十六人。存活戰士身體虛弱,等回到玉門關,只剩下十三人。耿恭回朝,被授予騎都尉之職。這時已是章帝在位,馬太后臨朝。章帝建初元年(76),耿恭遷長水校尉,奉命率領五校士三千人隨車騎將軍馬防出征西羌,任副帥。馬防是馬太后的哥哥,並無將帥之才,憑皇親國戚的身份任高職。第二年馬防被召回京師,實際討羌的統帥是耿恭。耿恭俘虜了叛羌一千餘人,獲牛羊四萬餘頭,勒姐、燒何等部數萬羌人投降,基本平定了叛羌。對於如何善後,鞏固勝利成果,耿恭上疏,舉薦竇固鎮撫涼州,馬防駐屯漢陽為後援。竇固是竇融的侄兒,竇融在河西很有聲望,竇固有軍事才能,永平十六年(73)東漢第一次開通西域就是竇固領兵北伐匈奴取得的勝利。耿恭的這一建議是安邊的良策,盡忠報國的表現。耿恭哪裡知道馬氏、竇氏兩家皇親國戚互不服氣有嫌隙,馬防為後援更是帶氣。馬防要置耿恭於死地,指控耿恭成天打獵遊戲,不關心軍事,敵人來了不戰鬥,只是緊閉營門貪生怕死。這完全是捏造的罪名。耿恭被召回京,罷了官,打入監獄。
耿恭血戰西域,大勝西羌,為國盡良言,卻莫名其妙地下獄,這是馬太后以章帝名義製造的又一樁冤案。自馬援蒙冤以來,東漢一朝善戰良將大多蒙冤。鎮撫西羌的名將皇甫規、張奐、段熲,以及第三次通西域的班勇,都受到不公平的待遇。馬援蒙冤,為顛倒是非、混淆黑白的錯案提供了樣板。馬太后還算開明,千方百計地約束孃家兄弟,但親情的偏聽偏信矇住了她的雙眼,或許是為了維護孃家利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章帝為了討好太后和舅舅,明知是冤也要這麼辦。光武帝制造的馬援案,明帝制造的楚王英謀反擴大案,章帝制造的耿恭下獄案,三代帝王都算是東漢英明有為的國君,在政治最開明的時期,尚且如此,東漢一朝的政治就可想而知了。
二、馬太后辭世。章帝建初四年(79)六月三十日,馬太后辭世。馬太后是伏波將軍馬援的小女。馬援蒙冤,家道敗落。馬太后時年十三歲,堂兄馬嚴上書光武帝願送馬援女入後宮,服侍皇家。馬太后被選入太子宮,得到太子的寵愛。太子即位,是為漢明帝。馬太后被封為貴人,加上陰太后喜歡,於是被立為皇后。馬皇后沒有生育,明帝說:“兒子不一定要親生,要的是有愛心。”章帝為明帝賈貴人所生,馬皇后養以為子,百般愛護,視同己出。章帝也極為孝順,只認馬皇后為生母,只承認馬家兄弟是自己的舅舅。章帝即位,馬皇后被尊為太后,臨朝聽政。章帝多次要封馬廖、馬防、馬光三個舅舅為侯,都被馬太后阻止。馬太后抑制外家,考慮的是身後馬家的安全。馬太后臨終前,章帝違背馬太后的約束,強行冊封三個舅舅為侯,這是章帝親政前夕的一次權力專斷的預演。一是讓馬太后親眼看到三個舅舅冊封為侯,太后可以放心。二是利用三個舅舅辭封的謙讓,順坡下驢,不準辭封,允准辭官,實際是收了三個舅舅的權力,賜以“特進”身份回家養老。馬太后臨終的遺恨大概就在這裡。
章帝一心一意地孝敬馬太后都是真的。馬太后辭世後,章帝沒有把生母賈貴人尊為太后,只不過把賈貴人印信的綠色繡帶改為紅色繡帶,即稍微提高貴人品秩,加派二百名宮女,賞賜車一輛、各色綢緞二萬匹、黃金一千斤、錢兩千萬而已。馬太后付出了愛心,得到了養子的高額回報,馬氏家族再興,她提供了一個成功的榜樣。章帝竇皇后無子,抱養梁貴人所生子劉肇為己子,立為太子,即位後是為漢和帝,竇皇后為了漢和帝只認竇氏為外家,不認梁氏為外家,竇皇后耍了一個小聰明,她製造流言,誣陷梁貴人之父梁竦有罪,誅殺了梁家,梁貴人憂愁而死。和帝永元九年(97),竇太后死,還沒有下葬,梁貴人的姐姐梁嫕就上書揭發真相,竇氏家族遭受滅頂之災。竇太后用盡心機,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就叫作聰明反被聰明誤。馬太后高明於梁太后,不但聰明,更有智慧。馬太后沒有殺賈貴人,也沒有迫害賈氏家族,這就是馬太后的智慧,馬太后的品德。馬太后抑制孃家人,也是她深謀遠慮的智慧和高貴品德的表現。只不過馬氏兄弟太暴戾,不珍惜自己,才受到章帝懲治,這不是馬太后的過錯。
三、白虎觀會議。章帝建初四年(79),校書郎楊終上奏效法西漢宣帝會集諸儒在石渠閣討論經義的做法,在白虎觀召開學術大會,統一經義。章帝准奏,召開了白虎觀會議,並且親臨裁定討論紀要,企圖編成一本統一思想、作為永久法則的書,稱《白虎議奏》,又名《白虎通》。這是漢代經學發展和漢代思想史上的一次重要會議,由皇帝親自主持的一次百家爭鳴的學術大會。參加討論的學者陣容龐大,當代大儒家李育、魏應、楊終、淳于恭、丁鴻、樓望、張酺、成封、魯恭、桓鬱、召訓、班固、賈逵等參加會議。諸儒有今古文學者,也有讖緯學者。章帝愛好古文,古文經學家佔了主導地位,班固、賈逵都是古文經學家。
東漢初,由於讖緯的發展,古文經學的興起,動搖了今文經學的主導地位,思想領域出現了極其複雜的矛盾。光武帝宣佈圖讖為國憲,圖讖把經學神學化,把孔子說成神,把六藝說成神書,遭到了古今文兩派經學家的反對。漢初大儒桓譚、範升、陳元、鄭興、杜林、衛宏、劉昆、桓榮、尹敏都反對讖緯,皇權的強力壓制只是表面上壓服了諸儒,實際上強力壓制更激化了矛盾,白虎觀會議就是要消除矛盾,統一思想。
《白虎議奏》是白虎觀會議的成果,全書記錄了四十三條名詞解釋,內容涉及社會、禮儀、風習、國家制度、倫理道德,以及哲學範疇的名詞天地、五行、人、性情等。古文經學的觀點在討論中佔了主導地位,讖緯的許多簡單粗糙的神學說教被清除了。而加強專制集權的三綱教義更加強化與神化,為東漢絕對君權提供了理論基礎。
思想的統一不可能通過一次會議完成。作為統一學術思想的會議,白虎觀會議是一次徹底的失敗,相反,正是這種統一,阻礙了經學的發展。白虎觀會議後,社會興起了以王符、崔寔、仲長統、荀悅等為代表的社會批判思潮。但作為遏制讖緯學的發展、恢復經學原有面貌的舉措,白虎觀會議開闢了一條通道,學術應當自由討論,只有百家爭鳴學術才能發展,思想才能統一。白虎觀會議後,統一經學的努力一直在進行。到東漢末,鄭玄遍注群經,對兩漢經學做了統一的整理。
四、梁鬱告密。太學生魯國人孔僖與涿郡人崔駰兩人討論學術,涉及對漢武帝的議論,被鄰房的一個太學生梁鬱偷聽到了,梁鬱上書向章帝打小報告,揭發兩人誹謗先帝,罪名如成立,重則殺頭,輕則下獄或驅逐出太學。崔駰被官員傳訊,孔僖趕緊上書申辯,認為討論漢武帝的功過,只是複述了一遍歷史,說的功與過都是事實,符合事實的說話不是誹謗,即使說錯了,皇帝也應寬容,這樣才能聽到臣民的聲音。章帝還算開明,指示主管官員撤銷控告案,還給了孔僖一個小官做。章帝欣賞孔僖的勇氣與直言,且談論的是十代以前的皇帝,章帝赦免了孔僖、崔駰的過錯。兩人是幸運者,章帝也得到納諫的美名。可惡的是梁鬱這種人,偷聽別人的話來揭發,損人利己,甚至是損人不利己。在一個以言論就可定罪的社會里,身邊的這種人防不勝防,所以告密與以言論定罪這樣的制度必須剷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