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卷
漢紀四十四
漢順帝陽嘉三年至漢衝帝永嘉元年
(公元134—公元145)
起閼逢閹茂(甲戌,134年),盡旃蒙作噩(乙酉,145年),凡十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34年,訖公元145年,凡十二年,當順帝陽嘉三年至衝帝永嘉元年,載順帝一朝後期史事。這一時期,權落梁皇后外戚梁氏。皇后父梁商為大將軍,梁商無治國之才,從事中郎李固勸說梁商讓賢,梁商不聽。梁商子梁冀為河南尹,初任一方即殘暴自恣,梁氏父子結納宦官曹節、曹騰等以固寵,挑起宦官內訌,興大獄,政治一片烏煙瘴氣。梁商戀權,尚無大惡,天時乾旱,還能勸順帝下詔求言。尚書令周舉、太史令張衡建言裁宮女,減御膳,皇上親賢遠佞,總政要,不信圖讖。李固反對用兵嶺南言七不可,建言選賢良任郡守,招撫叛亂。張喬等人到任,兵不血刃,嶺南安定。梁商死,順帝竟然任命頑劣無賴梁冀為大將軍,司馬光批評順帝昏庸甚於西漢成帝。皇甫規獻奏安羌之策,順帝不採納。八使巡風,御史張綱彈劾梁冀,梁冀深恨之,欲置之於死地。順帝崩,衝帝即位,梁太后感念李固,李固當政,罷貪殘,任賢才,清剿東南盜匪,梁冀冷眼,伺機反撲。
孝順皇帝下
陽嘉三年(甲戌,134年)
夏,四月,車師後部司馬率后王加特奴掩擊北匈奴於閶吾陸谷,大破之,獲單于母。
五月,戊戌,詔以春夏連旱,赦天下。上親自露坐德陽殿東廂請雨。以尚書周舉才學優深,特加策問。舉對曰:“臣聞陰陽閉隔,則二氣否塞。陛下廢文帝、光武之法,而循亡秦奢侈之慾,內積怨女,外有曠夫。自枯旱以來,彌歷年歲,未聞陛下改過之效,徒勞至尊暴露風塵,誠無益也,陛下但務其華,不尋其實,猶緣木希魚,卻行求前。誠宜推信革政,崇道變惑,出後宮不御之女,除太官重膳之費。《易傳》曰:‘陽感天不旋日。’惟陛下留神裁察!”帝復召舉面問得失,舉對以“宜慎官人,去貪汙,遠佞邪”。帝曰:“官貪汙、佞邪者為誰乎?”對曰:“臣從下州超備機密,不足以別群臣。然公卿大臣數有直言者,忠貞也;阿諛苟容者,佞邪也。”
太史令張衡亦上疏言:“前年京師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民擾也。竊懼聖思厭倦,制不專己,恩不忍割,與眾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願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舊,勿使刑德八柄不由天子,然後神望允塞,災消不至矣!”
衡又以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上疏言:“《春秋元命包》有公輸班與墨翟,事見戰國;又言別有益州,益州之置在於漢世。又劉向父子領校秘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皆虛偽之徒以要世取資,欺罔較然,莫之糾禁。且律歷、卦候、九宮、風角,數有徵效,世莫肯學,而競稱不佔之書,譬猶畫工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虛偽不窮也!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
秋,七月,鍾羌良封等復寇隴西、漢陽。詔拜前校尉馬賢為謁者,鎮撫諸種。冬,十月,護羌校尉馬續遣兵擊良封,破之。
十一月,壬寅,司徒劉崎、司空孔扶免,用周舉之言也。乙巳,以大司農黃尚為司徒,光祿勳河東王卓為司空。
耿貴人數為耿氏請,帝乃紹封耿寶子箕為牟平侯。
【語譯】
漢順帝陽嘉三年(甲戌,公元134年)
夏季,四月,車師後部司馬率領后王加特奴在閶吾陸谷包抄匈奴,擊敗他們,抓獲了單于的母親。
五月初四日戊戌,漢順帝下詔,因為春夏一直乾旱,赦免天下的賦稅。漢順帝親自在德陽殿的東廂露天而坐,請求降雨。因為尚書周舉學識優秀,漢順帝特別詢問周舉。周舉回答:“我聽說陰陽閉塞,天地二氣就不通暢。陛下廢棄了漢文帝、漢光武帝的法度,卻追求亡國的秦朝的奢欲,宮內聚集了太多宮女,不能婚配,宮外單身漢很多。自從乾旱以來,已經過了一整年,沒有聽說陛下有改過表現,徒使陛下暴露在烈日風塵中,也是沒有益處。陛下只求虛華,不講實際,如同緣木求魚,倒退著走,卻希望前進。實在應該推出誠信來改革政務,尊崇大道,消除民眾的疑惑,釋放後宮中未被皇帝召幸過的女子,減少太官制作御膳過分奢侈的費用。《易傳》說:‘皇帝所作所為,上天將立即回報,不超過一天。’希望陛下留心明斷。”漢順帝又召周舉,當面問得失。周舉回答說:“應當仔細選擇官員,罷免貪官汙吏,遠離奸邪小人。”漢順帝說:“哪些人是貪官汙吏、佞邪小人?”周舉回答說:“我從外州破格升遷到機密中樞位置上,還不能完全鑑別文武百官誰優誰劣。但是,公卿大臣中常有直諫的,就是忠臣;阿諛奉承、看眼色行事的,就是佞邪小人。”
太史令張衡也上疏說:“前年京城地震土裂。土裂,意味著權威分離;地震意味著民眾騷動。臣擔心聖上思慮厭倦,不理朝政,制度不由自己決裁,不忍割捨恩愛,而與眾人共享威望。威望不可以分,恩德不可以共享。希望陛下考求古制,遵循舊典,不要使刑德的八種大權脫離君王之手,這樣天子的神聖威望獲得充實,災禍就可消除。”
張衡又認為中興以來,儒生爭學神秘的預言書《圖》《緯》,便上疏說:“《春秋元命苞》載有公輸班和墨翟,事情見於戰國;又說另外有益州,益州是在漢朝設立的。而且,劉向父子主持校訂宮中圖書,審閱評定九家學術,其中沒有《讖錄》。由此可知《圖讖》是在哀帝、平帝時出現的,都是虛妄的人用來欺世盜名以騙取錢財,欺詐的意圖十分明顯,政府卻沒有把它列入禁令。並且律歷、卦候、九宮、風角等不斷有應驗,世人不肯去學,卻爭相稱讚無法考察應驗的讖緯之學,猶如畫匠厭惡畫狗畫馬,卻喜歡畫鬼畫妖,實在是因為真實的事物難以惟妙惟肖,而虛偽的鬼怪可以隨意塗抹。應當收繳《圖讖》,一概禁止,使紅色和紫色不再混淆,使儒家經典不再受到玷汙。”
秋季,七月,鍾羌首領良封等人又侵入隴西、漢陽。下詔任命前校尉馬賢為謁者,鎮撫各部落。冬季,十月,護羌校尉馬續派兵攻打良封,擊敗了他們。
十一月十一日壬寅,司徒劉崎、司空孔扶被免職,這是因為採用了周舉建議。十一月十四日乙巳,任命大司農黃尚為司徒,光祿勳河東人王卓為司空。
耿貴人多次為耿氏請託,漢順帝這才封耿寶的兒子耿箕為牟平侯。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漢順帝因乾旱求言,尚書周舉、太史令張衡等建言,裁宮女,減御膳,皇上親賢遠佞,總政要,不要信圖讖。)
四年(乙亥,135年)
春,北匈奴呼衍王侵車師後部。帝令敦煌太守發兵救之,不利。
二月,丙子,初聽中官得以養子襲爵。初,帝之復位,宦官之力也,由是有寵,參與政事。御史張綱上書曰:“竊尋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過兩人,近幸賞賜,裁滿數金,惜費重民,故家給人足。而頃者以來,無功小人,皆有官爵,非愛民重器、承天順道者也。”書奏,不省。綱,皓之子也。
旱。
謁者馬賢擊鐘羌,大破之。
夏,四月,甲子,太尉施延免。戊寅,以執金吾梁商為大將軍,故太尉寵參為太尉。
商稱疾不起且一年;帝使太常桓焉奉策就第即拜,商乃詣闕受命。商少通經傳,謙恭好士,闢漢陽巨覽、上黨陳龜為掾屬,李固為從事中郎,楊倫為長史。
李固以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乃奏記於商曰:“數年以來,災怪屢見。孔子曰:‘智者見變思形,愚者睹怪諱名。’天道無親,可為祗畏。誠令王綱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高,全不朽之譽,豈與此外威凡輩耽榮好位者同日而論哉!”商不能用。
秋,閏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烏桓寇雲中。度遼將軍耿曄追擊,不利。十一月,烏桓圍曄於蘭池城,發兵數千人救之,烏桓乃退。
十二月,丙寅,京師地震。
【語譯】
漢順帝陽嘉四年(乙亥,公元135年)
春季,北匈奴呼衍王侵擾車師後部。漢順帝命令敦煌太守派兵援助,出師不利。
二月十六日丙子,開始允許宦官養子承襲爵位。當初,漢順帝恢復皇位,宦官有功,參與政事。御史張綱上書說:“臣發現漢文帝、漢明帝在位時,道德教化隆盛,設立的宦官常侍不過兩人。賞賜親信侍寵,才不過數萬錢,珍惜費用,重視生民,所以家家富裕。可是,近年,無功績的小人都擁有官職爵位,這不是愛惜百姓、重視國家、順應天心的做法。”奏章呈上,漢順帝不理睬。張綱是張皓的兒子。
發生旱災。
謁者馬賢攻擊鐘羌人,戰勝了鍾羌人。
夏季,四月初五日甲子,太尉施延被免職。四月十九日戊寅,任命執金吾梁商為大將軍,前太尉龐參為太尉。
梁商稱病不上朝,休息將近一年;漢順帝派太常桓焉帶著策文,到梁商府上任命,梁商這才到宮廷接受官職。梁商從小通達經傳,謙恭小心,喜好賢士。徵召漢陽人巨覽、上黨人陳龜做掾屬,李固為從事中郎,楊倫為長史。
李固因為梁商溫和保守,沒有能力整理朝綱決斷政務,於是向梁商上書說:“這些年來,災變怪事常常出現。孔子說:‘智慧的人看到災變,就會思考它產生的原因;愚蠢的人看到怪異,就忌諱提起。’天道沒有親疏,可敬可畏。真要使朝綱整頓,大道運行,建立忠義,你就應當繼承伯成的崇高德行而功成身退,成就不朽的名譽。難道要跟這些沉溺榮耀、貪圖官位的外戚凡輩相提並論嗎?”梁商不採用。
秋季,閏八月初一日丁亥,日食。
冬季,十月,烏桓侵擾雲中,度遼將軍耿曄追擊,出師不利。十一月,烏桓在蘭池城包圍了耿曄,朝廷派遣幾千人前往援助,烏桓才退兵。
十二月,丙寅日(疑誤),京師發生地震。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御史張綱上奏順帝賞賜親信應有節度,從事中郎李固勸說梁商讓大將軍之位於賢者,皆未被採納。)
永和元年(丙子,136年)
春,正月,己巳,改元,赦天下。
冬,十月,丁亥,承福殿火。
十一月,丙子,太尉龐參罷。
十二月,象林蠻夷反。
乙巳,以前司空王龔為太尉。
龔疾宦官專權,上書極言其狀。諸黃門使客誣奏龔罪,上命龔亟自實。李固奏記於梁商曰:“王公以堅貞之操,橫為讒佞所構,眾人聞知,莫不嘆慄。夫三公尊重,無詣理訴冤之義,纖微感慨,輒引分決,是以舊典不有大罪,不至重問。王公卒有他變則朝廷獲害賢之名,群臣無救護之節矣!語曰:‘善人在患,飢不及餐。’欺其時也!”商即言之於帝,事乃得釋。
是歲,以執金吾梁冀為河南尹。冀性嗜酒,逸游自恣,居職多縱暴非法。父商所親客洛陽令呂放以告商,商以讓冀。冀遣人於道刺殺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放之怨仇,請以放弟禹為洛陽令,使捕之,盡滅其宗、親、賓客百餘人。
武陵太守上書,以蠻夷率服,可比漢人,增其租賦。議者皆以為可。尚書令虞詡曰:“自古聖王,不臣異俗。先帝舊典,貢賦多少,所由來久矣;今猥增之,必有怨叛。計其所得,不償所費,必有後悔。”帝不從。澧中、漊中蠻各爭貢布非舊約,遂殺鄉吏,舉種反。
【語譯】
漢順帝永和元年(丙子,公元136年)
春季,正月十五日己巳,改年號為永和,赦免天下。
冬季,十月初七日丁亥,承福殿失火。
十一月二十七日丙子,太尉龐參被免職。
十二月,日南郡象林縣的蠻夷反叛。
十二月二十六日乙巳,任命前司空王龔為太尉。
王龔憎恨宦官弄權,上書極言宦官之禍。各黃門宦官誣奏王龔犯罪;漢順帝命令王龔立即到廷尉申訴實情。李固向梁商上書說:“王龔因為堅貞的操守,反而被小人謀陷,眾人聽了,無不嘆息恐懼。作為尊貴的三公,沒有親自前往廷尉府自辯申冤的道理,即便是細小的過失,也只好自殺了事。所以舊典規定,三公若沒有大罪,決不審問。王龔如果突然發生意外,朝廷就會蒙受傷害賢臣的罪名,眾大臣也丟失了救護的節操。俗話說:‘好人在受罪,為了救人即使肚子餓了也來不及去吃飯。’現在正是救人的時候了!”梁商隨即向漢順帝陳述,事情才得以解決。
這一年,任命執金吾梁冀為河南尹。梁冀貪酒,好逸遊樂,縱情任性,身居要位,卻非常殘暴,經常違法。父親梁商的親信、洛陽令呂放稟告梁商,梁商因此責怪梁冀。梁冀派人在路上刺殺呂放,卻怕梁商知道,於是就推說懷疑是呂放的仇人所殺,請求派呂放的弟弟呂禹做洛陽令,要他抓獲兇犯;呂禹殺了仇人的宗族、親戚、賓客一百多人。
武陵太守上書,認為蠻夷都已降服,可以比照漢人增加他們的租賦。議論的人都認為可以。尚書令虞詡說:“自古聖王不把風俗不同的民族當作自己的臣民。歷代先帝的舊制慣例,規定賦稅的數量,由來已久;現在突然增加,必然會造成怨恨和騷亂。計算所得到的,還無法補償所耗費的,一定會後悔。”漢順帝不聽從。澧中、漊中的蠻人都爭著譴責不按舊約徵收貢布,於是殺死地方官員,舉族反叛。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梁冀為河南尹,初任方面,即殘暴違法。朝廷加徵賦稅,逼反蠻夷。)
二年(丁丑,137年)
春,武陵蠻二萬人圍充城,八千人寇夷道。
二月,廣漢屬國都尉擊破白馬羌。
帝遣武陵太守李進擊叛蠻,破平之。進乃簡選良吏,撫循蠻夷,郡境遂安。
三月,司空王卓薨。丁丑,以光祿勳郭虔為司空。
夏,四月,丙申,京師地震。
五月,癸丑,山陽君宋娥坐構奸誣罔,收印綬,歸里舍。黃龍、楊佗、孟叔、李建、張賢、史泛、王道、李元、李剛等九侯坐與宋峨更相賂遺,求高官增邑,並遣就國,減租四分之一。
象林蠻區憐等攻縣寺,殺長吏。交趾刺史樊演發交趾、九真兵萬餘人救之;兵士憚遠役,秋,七月,二郡兵反,攻其府。府雖擊破反者,而蠻勢轉盛。
冬,十月,甲申,上行幸長安。扶風田弱薦同郡法真博通內、外學,隱居不仕,宜就加袞職。帝虛心欲致之,前後四徵,終不屈。友人郭正稱之曰:“法真名可得聞,身難得而見。逃名而名我隨,避名而名我追,可謂百世之師者矣!”真,雄之子也。
丁卯,京師地震。
太尉王龔以中常侍張昉等專弄國權,欲奏誅之。宗親有以楊震行事諫之者,龔乃止。
十二月,乙亥,上還自長安。
【語譯】
漢順帝永和二年(丁丑,公元137年)
春季,武陵蠻二萬人圍攻充城縣,八千人侵入夷道。
二月,廣漢屬國都尉攻破白馬羌。
漢順帝派武陵太守李進攻叛亂的蠻族,攻破平定蠻族。李進又選擇良吏,安撫蠻夷,郡內終於安定。
三月,司空王卓去世。三月三十日丁丑,任命光祿勳郭虔為司空。
夏季,四月十九日丙申,京城洛陽發生地震。
五月初六日癸丑,山陽君宋娥被指控結黨為奸和誣陷欺詐而論罪,沒收印綬,遣返鄉里。黃龍、楊佗、孟叔、李建、張賢、史汎、王道、李元、李剛等九位侯爵,犯有與宋娥互相賄賂、謀求高官、增加封邑戶口的罪行,一同遣回封國,減少其采邑租稅的四分之一。
象林縣蠻區憐等人攻打縣衙,殺掉官吏。交趾刺史樊演派交趾、九真的軍隊一萬多人去救援,士兵害怕遠征,秋季,七月,兩郡士兵叛亂,攻擊郡府。郡府雖然擊敗叛軍,但是,蠻人勢力逐漸強盛。
冬季,十月初十日甲申,漢順帝到巡幸長安,扶風人田弱舉薦同郡人法真,說法真博通儒家內學(指緯書)和外學(指六經),隱居不當官,應聘以高官。漢順帝虛心徵召,前後四次,始終不肯屈從。友人郭正稱讚他:“法真的名聲可以聽到,卻難見到其人。逃避名聲,名聲卻隨著他;躲避名聲,名聲追趕他,可以說法真是百代之師了!”法真是法雄的兒子。
十一月二十三日丁巳,京城洛陽發生地震。
太尉王龔因為中常侍張昉等人專擅朝政,想要上奏殺掉他們。宗親中有人用楊震的事情勸阻,王龔才放棄這一念頭。
十二月初二日乙亥,漢順帝從長安返回洛陽。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宋娥勢力倒臺,張昉等奸佞依然得勢。)
三年(戊寅,138年)
春,二月,乙亥,京師及金城、隴西地震,二郡山崩。
夏,閏四月,己酉,京師地震。
五月,吳郡丞羊珍反,攻郡府,太守王衡破斬之。
侍御史賈昌與州郡併力討區憐,不克,為所攻圍;歲餘,兵谷不繼。帝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屬問以方略,皆議遣大將,發荊、揚、兗、豫四萬人赴之。李固駁曰:“若荊、揚無事,發之可也。今二州盜賊磐結不散,武陵、南郡蠻夷未輯,長沙、桂陽數被徵發,如復擾動,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兗、豫之人卒被徵發,遠赴萬里,無有還期,詔書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水土溫暑,加有瘴氣,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遠涉萬里,士卒疲勞,比至嶺南,不復堪鬥,其不可四也。軍行三十里為程,而去日南九千餘里,三百日乃到,計人稟五升,用米六十萬斛,不計將吏驢馬之食,但負甲自致,費便若此,其不可五也。設軍所在,死亡必眾,既不足禦敵,當復更發,此為刻割心腹以補四支,其不可六也。九真、日南相去千里,發其吏民猶尚不堪,何況乃苦四州之卒以赴萬里之艱哉!其不可七也。前中郎將尹就討益州叛羌,益州諺曰:‘虜來尚可,尹來殺我。’後就徵還,以兵付刺史張喬;喬因其將吏,旬月之間破殄寇虜。此發將無益之效,州郡可任之驗也。宜更選有勇略仁惠任將帥者,以為刺史、太守,悉使共住交趾。今日南兵單無谷,守既不足,戰又不能,可一切徏其吏民,北依交趾,事靜之後,乃命歸本;還募蠻夷使自相攻,轉輸金帛以為其資;有能反間致頭首者,許以封侯裂土之賞。故幷州刺史長沙祝良、性多勇決,又南陽張喬,前在益州有破虜之功,皆可任用。昔太宗就加魏尚為雲中守,哀帝即拜龔舍為泰山守;宜即拜良等,便道之官。”四府悉從固議,即拜祝良為九真太守,張喬為交趾刺史。喬至,開示慰誘,並皆降散。良到九真,單車入賊中,設方略,招以威信,降者數萬人,皆為良築起府寺。由是嶺外復平。
【語譯】
漢順帝永和三年(戊寅,公元138年)
春季,二月初三日乙亥,京城和金城、隴西地震,兩個郡發生山崩。
夏季,閏四月初八日己酉,京師發生地震。
五月,吳郡丞羊珍叛亂,進攻郡府;太守王衡擊破叛軍,殺死羊珍。
侍御史賈昌和州郡聯合討伐區憐,不能取勝,反被包圍;長達一年多,兵力和糧食都供應不足。漢順帝召集公卿百官和四府幕僚,詢問方法策略。大家一致主張派大將,徵發荊、揚、兗、豫四州的四萬人前去救援。李固駁斥說:“如果荊州、揚州沒有亂事,就可以徵發。現在,二州的盜賊盤踞不散,武陵、南郡的蠻夷沒有平定,長沙、桂陽的民眾常常被徵發,如果再驚動他們,必然又會發生禍亂,這是不可以的第一個原因。而且,兗州、豫州的百姓突然被徵發到萬里之外,沒有回來的日期,詔書催得急,必然導致叛亂,這是不可以的第二個原因。南方水溫土溼,加上生於夏季的溼熱毒起,十人中必然會有四五個人死亡,這是不可以的第三個原因。遠涉萬里,士兵疲勞,等到達嶺南,不能再打仗了,這是不可以的第四個原因。軍隊走三十里為一日途程,京城到日南郡有九千多里,三百天才到,估計每人每天供給五升米,要用六十萬斛米,這還不包括將士、官吏的驢、馬糧草,僅僅大軍自己攜帶的費用,便有如此之多,這是不可以的第五個原因。軍隊戰鬥過的地方,死亡一定很多,既然不能夠抗敵,就要重新徵集軍隊,是割捨心腹以補足四肢,這是不可以的第六個原因。九真、日南相距千里,徵發他們的官吏、民眾還不能承受,何況四州的士兵,徵赴萬里,該多麼艱苦!這是不可以的第七個原因。前中郎將尹就征討益州羌族叛軍,益州俗語說:‘叛軍來了還可,尹就來了殺我。’後來調走尹就,把軍隊交給刺史張喬;張喬依靠將士,只一個月就消除敵寇。這就是朝廷派將發兵沒有效果,而賢明的州郡長官足可勝任的有力證明。應該再選派有勇氣謀略、仁厚的人擔任將帥,作為刺史、太守,命他們一同去交趾。現在日南兵力單薄而又缺糧,既不能守,又不能戰,可以遷移所有的官吏、民眾,向北依靠交趾,等事情平定以後,再令其回到本郡;還可以招募蠻夷,使他們互相殘殺,送給金銀綢緞作為資助;有人能夠深入隱藏於敵人之中作策反間諜,殺死諸蠻首領的,答應給予封侯、賜地的獎賞。前幷州刺史長沙人祝良,勇敢而有決斷,還有南陽人張喬,以前在益州有攻破敵虜的功勞,都可以任用。從前,漢文帝就任命魏尚為雲中郡太守,漢哀帝任命龔舍為泰山郡太守,應立即任命祝良等人,從小道赴任。”四府完全同意李固的建議,立即任命祝良為九真太守,張喬為交趾刺史。張喬到職,開誠佈公宣示政策,安撫誘導,叛人都歸降或解散。祝良到了九真,單獨乘車進入蠻營中,宣示朝廷的威望和信譽來招降安撫,有幾萬人歸降,大家還共同替祝良修築郡府官舍。於是,嶺外重新平定。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李固反對朝廷用兵嶺南七不可,建議慎選刺史、郡守,張喬等人到任,嶺南叛亂兵不血刃得以平息。)
秋,八月,己未,司徒黃尚免。九月,己酉,以光祿勳長沙劉壽為司徒。
丙戌,令大將軍、三公舉剛毅、武猛、謀謨任將帥者各二人,特進、卿、校尉各一人。
初,尚書令左雄薦冀州刺史周舉為尚書,既而雄為司隸校尉,舉故冀州刺史馮直任將帥。直嘗坐臧受罪,舉以此劾奏雄。雄曰:“詔書使我選武猛,不使我選清高。”舉曰:“詔書使君選武猛,不使君選貪汙也!”雄曰:“進君,適所以自伐也。”舉曰:“昔趙宣子任韓厥為司馬,厥以軍法戮宣子僕,宣子謂諸大夫曰:‘可賀我矣!吾選厥也任其事。’今君不以舉之不才誤升諸朝,不敢阿君以為君羞;不寤君之意與宣子殊也。”雄悅,謝曰:“吾嘗事馮直之父,又與直善;今宣光以此奏吾,是吾之過也!”天下益以此賢之。
是時,宦官競賣恩勢,唯大長秋良賀清儉退厚。及詔舉武猛,賀獨無所薦。帝問其故,對曰:“臣生自草茅,長於宮掖,既無知人之明,又未嘗交加士類。昔衛鞅因景監以見,有識知其不終。今得宦舉者,匪榮伊辱,是以不敢!”帝由是賞之。
冬,十月,燒當羌那離等三千餘騎寇金城,校尉馬賢擊破之。
十二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大將軍商以小黃門南陽曹節等用事於中,遣子冀、不疑與為交友;而宦官忌其寵,反欲陷之。中常侍張逵、蘧政、楊定等與左右連謀,共譖商及中常侍曹騰、孟賁,雲:“谷徵諸王子,圖議廢立,請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將軍父子,我所親,騰、賁,我所愛,必無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懼迫,遂出,矯詔收縛騰、賁於省中。帝聞,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騰、賁釋之,收逵等下獄。
【語譯】
秋季,八月二十日己未,司徒黃尚被免職。九月,己酉日,任命光祿勳長沙人劉壽為司徒。
九月十七日丙戌,命令大將軍、三公推薦剛毅、武猛、有謀略能擔當將帥的人才各二名,特進、卿、校尉推薦各一名。
開始,尚書令左雄舉薦冀州刺史周舉為尚書;不久,左雄任司隸校尉,推薦前冀州刺史馮直擔任將帥。馮直曾經被指控貪汙受刑,周舉因此彈劾左雄推薦失誤。左雄說:“詔書命我推薦武猛,沒有讓我推薦清高。”周舉說:“詔書命你推薦武猛,不是命你推薦貪汙!”左雄說:“我當初推薦你,沒想到是自找禍害。”周舉說:“以前,趙宣子任命韓厥為司馬,韓厥以軍法殺掉韓宣子的僕從,宣子對各大夫說:‘你們可以祝賀我,我選拔的韓厥非常稱職。’現在,你把我這個沒有才能的人而錯薦到中央,我絕不敢阿附你,使你蒙受羞辱;想不到你的心意和趙宣子不同!”左雄大為高興,道歉說:“我曾經事奉過馮直的父親,又與馮直友善;現在你以此上告我,是我的過失!”天下人由此對左雄更為敬重。
這時,宦官依仗皇帝寵信而爭相玩弄權勢,只有大長秋良賀清正節儉,淡泊謙讓。等到詔書命令推薦武猛,只有良賀沒有推薦。漢順帝問原因,回答說:“臣生在貧窮的鄉間,長在宮廷,既沒有知人之明智,也不曾結交有學問的士子。以前,商鞅是因為景監才得推薦,有見識的人知道他不能善終。現今若得到臣推薦的人,不僅不會引以為榮,反而會使他蒙受羞辱,所以才不敢推薦。”漢順帝因此獎賞了他。
冬季,十月,燒當羌那離等三千多騎兵侵犯金城,校尉馬賢擊敗了侵擾的羌人。
十二月初一日戊戌朔,發生日食。
大將軍梁商因為小黃門南陽人曹節等人在朝廷中弄權,讓兒子梁冀、梁不疑與他們結為朋友;宦官對曹節受寵很妒恨,反而想陷害他。中常侍張逵、蘧政、楊定等人和左右親信一起策劃,共同毀謗梁商和中常侍曹騰、孟賁,說:“梁氏想徵召各王子,圖謀廢黜皇上,請求收捕梁商等人,審查其罪行。”漢順帝說:“大將軍父子是我親近的人,曹騰、孟賁是朕所愛惜的人,一定沒有叛亂之事,只是你們這些人都忌恨他們而已。”張逵等人知道說的話不被採用,很害怕,於是出宮,偽造詔書,在宮中收捕曹騰、孟賁。漢順帝聽到了,大為生氣;命令宦官李歙趕緊傳命釋放曹騰、孟賁,收捕張逵等人下獄。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司隸校尉左雄、尚書周舉公忠廉直,而大將軍梁商與其子梁冀勾結宦官曹節、曹騰等人固寵,挑起宦官內訌而興大獄。)
四年(己卯,139年)
春,正月,庚辰,逵等伏誅,事連弘農太守張鳳、安平相楊皓,皆坐死,辭所連染,延及在位大臣。商懼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義,功在元帥,罪止首惡。大獄一起,無辜者眾,死囚久系,纖微成大,非所以順迎和氣,平政成化也。宜早訖竟,以止逮捕之煩。”帝納之,罪止坐者。
二月,帝以商少子虎賁中郎將不疑為步兵校尉。商上書辭曰:“不疑童孺,猥處成人之位。昔晏平仲辭鄁殿以安其富,公儀休不受魚飧以定其位,臣雖不才,亦願固福祿於聖世!”上乃以不疑為侍中、奉車都尉。
三月,乙亥,京師地震。
燒當羌那離等復反,夏,四月,癸卯,護羌校尉馬賢討斬之,獲首虜千二百餘級。
戊午,赦天下。
五月,戊辰,封故濟北惠王壽子安為濟北王。
秋,八月,太原旱。
【語譯】
漢順帝永和四年(己卯,公元139年)
春季,正月十三日庚辰,張逵等人被殺,事情牽連到弘農太守張鳳、安平國相楊皓,他們都被處決。訟詞還牽連到在位的大臣,梁商擔心冤枉無辜,於是上疏說:“《春秋》所書大義,功績歸於元帥,罪過只追究元兇。大獄一興,無辜受冤的人就多了,長久地拘禁囚犯,細小的過失,也會變成大案件,這不是順應春天的和氣,使政治平和、完善教化的辦法。應當早日結案,停止無休止的逮捕。”漢順帝採納了,只追究當事人的罪行。
二月,漢順帝任命梁商的小兒子虎賁中郎將梁不疑為步兵校尉。梁商上書推卸說:“梁不疑年紀尚小,難以擔任成人的職位。從前,晏平仲推辭鄁殿,以守護他的富貴;公儀休不接受贈魚,以安定他的高位。臣雖然沒有才能,也希望在聖主之世保護自己的福祿。”漢順帝就任命梁不疑為侍中、奉車都尉。
三月初九日乙亥,京城洛陽發生地震。
燒當羌那離等人再次叛亂;夏季,四月初八日癸卯,護羌校尉馬賢去征討他們,殺死那離,又殺敵一千二百多人。
四月二十三日戊午,大赦天下。
五月初三日戊辰,冊封前濟北惠王劉壽的兒子劉安為濟北王。
秋季,八月,太原郡發生旱災。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梁商諫止大獄蔓延。)
五年(庚辰,140年)
春,二月,戊申,京師地震。
南匈奴句龍王吾斯、車紐等反,寇西河;招誘右賢王合兵圍美稷,殺朔方、代郡長吏。夏,五月,度遼將軍馬續與中郎將梁並等發邊兵及羌、胡合二萬餘人掩擊,破之。吾斯等復更屯聚,攻沒城邑。天子遣使責讓單于,單于本不預謀,乃脫帽避帳,詣並謝罪。並以病徵,五原太守陳龜代為中郎將。龜以單于不能制下,逼迫單于及其弟左賢王皆令自殺。龜又欲徙單于近親於內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龜坐下獄,免。
大將軍商上表曰:“匈奴寇畔,自知罪極;窮鳥困獸,皆知救死。況種類繁熾,不可單盡。今轉運日增,三軍疲苦,虛內給外,非中國之利。度遼將軍馬續,素有謀謨,且典邊日久,深曉兵要,每得續書,與臣策合。宜令續深溝高壘,以恩信招降,宣示購賞,明為期約,如此,則醜類可服,國家無事矣!”帝從之,乃詔續招降畔虜。
商又移書續等曰:“中國安寧,忘戰日久。良騎夜合,交鋒接矢,決勝當時,戎狄之所長而中國之所短也;強弩乘城,堅營固守,以待其衰,中國之所長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務先所長而觀其變,設購開賞,宣示反悔,勿貪小功以亂大謀。”於是右賢王部抑鞮等萬三千口皆詣續降。
己丑晦,日有食之。
初,那離等既平,朝廷以來機為幷州刺史,劉秉為涼州刺史。機等天性虐刻,多所擾發;且凍、傅難種羌遂反,攻金城,與雜種羌、胡大寇三輔,殺害長吏。機等並坐徵。於是拜馬賢為徵西將軍,以騎都尉耿叔為副,將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諸州郡兵十萬人屯漢陽。
九月,令扶風、漢陽築隴道塢三百所,置屯兵。
辛未,太尉王龔以老病罷。
且凍羌寇武都,燒隴關。
壬午,以太常桓焉為太尉。
匈奴句龍王吾斯等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胡等數萬人攻破京兆虎牙營,殺上郡都尉及軍司馬,遂寇掠並、涼、幽、冀四州。乃徙西河治離石,上郡治夏陽,朔方治五原。十二月,遣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將幽州、烏桓諸郡營兵擊車紐等,戰於馬邑,斬首三千級,獲生口甚眾。車紐乞降,而吾斯猶率其部曲與烏桓寇鈔。
【語譯】
漢順帝永和五年(庚辰,公元140年)
春季,二月十七日戊申,京師發生地震。
南匈奴句龍王吾斯、車紐等人叛亂,侵入西河郡;誘使右賢王聯合軍隊,圍攻美稷,殺死朔方、代郡的官吏。夏季,五月,度遼將軍馬續和中郎將梁並等人,派邊境軍隊和羌人、胡人共二萬多人包抄襲擊,擊敗了他們。吾斯等人又聚合在一起,攻佔城池。漢順帝派遣使者質問南匈奴單于,單于本來沒有參與陰謀,就脫下帽子,離開帳幕,到梁並軍營中請罪。梁並因為生病被徵還京師,派五原太守陳龜代行中郎將職。陳龜因為單于不能控制下屬,逼迫單于和他的弟弟左賢王都自殺,陳龜又打算把單于的近親遷到塞內的郡縣,使得投降的人更加猜疑不安。陳龜被論罪下獄,免官。
大將軍梁商上書說:“匈奴反叛作亂,罪大惡極;窮困的鳥獸都知道挽救死亡,何況匈奴種族繁盛,不會消滅乾淨。而今轉運日增,三軍疲勞困苦,使國內空乏來供應邊防,不利於中原。度遼將軍馬續向來有謀略,並長期主持邊防,精通用兵打仗的要害。臣每次收到馬續的書信,總是和臣的策略相合。應當命馬續深挖壕溝,加固壘壁,以恩德信譽招撫降敵,明確頒佈懸賞條例,訂立投降期限,這樣,敵人就可以順服,國家就無事了!”漢順帝聽從了,於是下詔命令馬續招降叛敵。
梁商又寫信給馬續等人說:“中原安定,久無戰事。戰馬夜襲,短兵相接,頃刻之間決定勝負,這是匈奴的長處,而是中原的短處;可是,強弓守城,堅營固守,以等待敵人士氣低落,尋找戰機,這是中原的長處,而是匈奴的短處。應該務必先發揮我們的長處,觀察形勢的變化,設立懸賞,宣講政策,使敵人後悔而歸降,切勿出戰貪圖一時的痛快,而擾亂了長久安邊的大謀。”於是,右賢王的部下抑鞮等一萬三千人都到馬續軍營投降。
五月三十日己丑晦,發生日食。
當初,那離等人既已平定,朝廷任命來機為幷州刺史,劉秉為涼州刺史。來機等人本性暴虐殘忍,常常騷擾、徵調百姓;且凍、傅難種羌人於是反叛,攻打金城,聯合其他部落的羌人、胡人大肆侵入三輔,殺死官吏。來機等人一起都被論罪徵回。於是命馬賢為徵西將軍,騎都尉耿叔為副職,率領左右羽林五校士和各州郡軍隊共十萬人,駐紮在漢陽郡。
九月,命令扶風郡和漢陽郡在兩郡之間的隴山通道上建築三百座塢壁城堡,駐紮軍隊。
九月十四日辛未,太尉王龔因為年老多病而免職。
且凍羌侵擾武都,焚燬隴關。
九月二十五日壬午,任命太常桓焉為太尉。
南匈奴句龍王吾斯等人立車紐做單于,向東與烏桓交結,向西收集羌族、胡族等幾萬人,進犯攻破京兆虎牙營,殺害上郡都尉和軍司馬,於是搶劫並、涼、幽、冀四州。朝廷於是就把西河的治所遷到離石,上郡的治所遷到夏陽,朔方的治所遷到五原。十二月,派出使者匈奴中郎將張耽,率領幽州、烏桓各郡軍隊攻擊車紐等人,在馬邑作戰,殺死三千人,俘獲許多敵人。車紐請求投降,而吾斯仍然率領他的部眾和烏桓四處搶劫。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梁商主張以恩德信譽招降北方匈奴。)
初,上命馬賢討西羌,大將軍商以為賢老,不如太中大夫宋漢,帝不從。漢,由之子也。賢到軍,稽留不進。武都太守馬融上疏曰:“今雜種諸羌轉相鈔盜,宜及其未並,亟遣深入,破其支黨,而馬賢等處處留滯。羌、胡百里望塵,千里聽聲,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後,則必侵寇三輔,為民大害。臣願請賢所不可用關東兵五千,裁假部隊之號,盡力率厲,埋根行首以先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又聞吳起為將,暑不張蓋,寒不披裘;今賢野次垂幕,珍餚雜遝,兒子侍妾,事與古反。臣懼賢等專守一城,言攻於西而羌出於東,且其將士將不堪命,必有高克潰叛之變也。”安定人皇甫規亦見賢不恤軍事,審其必敗,上書言狀。朝廷皆不從。
【語譯】
當初,漢順帝命令馬賢討伐西羌,大將軍梁商認為馬賢已經老了,不如委任太中大夫宋漢,漢順帝沒有聽從梁商建議。宋漢是宋由的兒子。馬賢到軍營,逗留,不向前推進。武都太守馬融上疏說:“現在各部落羌人輾轉輪番搶掠諸縣,應當乘他們還來不及合併,應快速進兵深入,逐個打破這些從屬部落;而馬賢等人進軍遲緩,走走停停。羌人和胡人可以在百里之外看到官軍的塵土,千里之外就聽到了動靜,現在逃避躲藏,繞到馬賢軍隊的後方,必然會侵擾三輔,釀成大害。臣希望得到馬賢淘汰的五千關東兵,臨時編擬一個部隊名號,願盡力率領鼓勵,前進不退,做將士先鋒,三十天之內必能攻破敵兵。臣又聽說:吳起作為將領時,熱天不撐傘,冷天不披裘衣;現在馬賢駐紮野外,設置帷幕,山珍美餚擺了一大堆,妻妾兒女在身邊侍候,事事與古代名將相反。臣擔慮馬賢等人專守一個城池,而羌人聲稱攻擊西方,反而從東方跑出,將要發生將士不聽從命令的局勢,必將爆發類似於高克全軍潰散的變亂。”安定人皇甫規也發現馬賢不懂軍事,推測他必定失敗,上書說明情況。朝廷一概不聽。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馬賢不懂軍事而任護羌校尉。)
六年(辛巳,141年)
春,正月,丙子,徵西將軍馬賢與且凍羌戰於射姑山,賢軍敗;賢及二子皆沒,東、西羌遂大合。閏月,鞏唐羌寇隴西,遂及三輔,燒園陵,殺掠吏民。
二月,丁巳,有星孛於營室。
三月,上巳,大將軍商大會賓客,燕於洛水;酒闌,繼以《薤露之歌》。從事中郎周舉聞之,嘆曰:“此所謂哀樂失時,非其所也,殃將及乎?”
武都太守趙衝追擊鞏唐羌,斬首四百餘級,降二千餘人。詔衝督河西四郡兵為節度。
安定上計掾皇甫規上疏曰:“臣比年以來,數陳便宜:羌戎未動,策其將反;馬賢始出,知其必敗;誤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賢等擁眾四年,未有成功,懸師之費,且百億計,出於平民,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群為盜賊,青、徐荒飢,襁負流散。夫羌戎潰叛,不由承平,皆因邊將失於綏御,乘常守安則加侵暴,苟競小利則致大害,微勝則虛張首級,軍敗則隱匿不言。軍士勞怨,困於猾吏,進不得快戰以徼功,退不得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徒見王師之出,不聞振旅之聲。酋豪泣血,驚懼生變,是以安不能久,叛則經年,臣所以搏手扣心而增嘆者也!願假臣兩營、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與趙衝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曉習;兵勢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高可以滌患,下可以納降。若謂臣年少、官輕,不足用者,凡諸敗將,非官爵之不高,年齒之不邁。臣不勝至誠,沒死自陳!”帝不能用。
【語譯】
漢順帝永和六年(辛巳,公元141年)
春季,正月二十一日丙子,徵西將軍馬賢和且凍羌在射姑山開戰,馬賢的軍隊戰敗;馬賢和兩個兒子都死掉,東西羌人於是合為一體。閏月,鞏唐羌侵入隴西,直達三輔,焚燬園陵,殺害並搶掠官吏百姓。
二月初三日丁巳,在營室星區出現孛星。
三月初九日上巳,大將軍梁商大會賓客,在洛水之濱設宴;酒興正濃,接著又唱《薤露之歌》。從事中郎將周舉聽到了,嘆息說:“這哀樂演奏得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災禍快要降臨了!”
武都太守趙衝追擊鞏唐羌,殺死四百多人,收降了兩千多人。下詔,命令趙衝督導河西四郡的軍隊,負責調度。
安定上計掾皇甫規上疏說:“臣這些年來,多次陳述有利於國家的建議:當羌人還未行動起來,臣就預料到將要反叛;馬賢一出兵,就預料到必定失敗。不幸言中的事情,是可以驗證的。臣每次想到馬賢等人統軍四年,沒有功業,出師遠征的耗費卻以百億計算,全部由平民百姓付出,結果卻落到貪官奸吏手中,所以社會上的人,成群結為盜賊,青州、徐州發生饑荒,民眾拖兒帶女地流散。羌戎的叛亂,並不是因為太平無事而引起的,都是因為邊將安撫管理不好,羌人平常安定時,地方官就對百姓侵擾暴虐;羌人叛亂,仍不加安撫,為了貪圖小利而進剿,終於釀成大禍;偶有小勝,就虛報斬敵首級,浮誇戰功;一旦戰敗就掩蓋實情不向外透露。軍士勞苦怨恨,受到狡猾官員的壓制,進不能速戰以立功,退不能保證溫飽以活命,餓死在溝渠,曝骨在荒野;只看到王師出兵,沒有聽到捷報。夷狄首領悲傷得哭出血來,驚恐懼怕而產生變亂,所以保持安定的時間不會長久,叛亂卻連年不斷,這就是臣為何扼腕捶胸,無限悲嘆的原因了!希望給撥給臣兩營、兩個郡中擔任留守未出徵的預備軍五千名,出其不意,和趙衝首尾相連。羌人的地理形勢,臣向來熟知;掌握形勢,運兵作戰,臣也有實踐經驗;可以不必頒發印綬和賞賜布帛,戰後最好的結果是清除災患,最差的結局也可以使他們歸降。如果以為臣年紀太輕、官職低微,不值得任用,凡是戰敗的將領都不是官爵不高、年齡不大的。臣萬分誠懇,冒死陳述!”漢順帝沒能採用。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皇甫規上奏安羌之策,順帝不予採用。)
庚子,司空郭虔免。丙午,以太僕趙戒為司空。
夏,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度遼將軍馬續率鮮卑到谷城,擊烏桓於通天山,大破之。
鞏唐羌寇北地。北地太守賈福與趙衝擊之,不利。
秋,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篤,敕子冀等曰:“吾生無以輔益朝廷,死何可耗費帑藏!衣衾、飯含、玉匣、珠貝之屬,何益朽骨!百僚勞擾,紛華道路,只增塵垢耳。宜皆辭之。”丙辰,薨,帝親臨喪。諸子欲從其誨,朝廷不聽,賜以東園秘器、銀鏤、黃腸、玉匣。及葬,賜輕車、介士,中宮親送。帝至宣陽亭,瞻望車騎。壬戌,以河南尹、乘氏侯梁冀為大將軍,冀弟侍中不疑為河南尹。
臣光曰:成帝不能選任賢俊,委政舅家,可謂暗矣;猶知王立之不材,棄而不用。順帝援大柄,授之後族,梁冀頑嚚兇暴,著於平昔,而使之繼父之位,終於悖逆,蕩覆漢室;校於成帝,暗又甚焉!
初,梁商病篤,帝親臨幸,問以遺言。對曰:“臣從事中郎周舉,清高忠正,可重任也。”由是拜舉諫議大夫。
九月,諸羌寇武威。
辛亥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癸丑,以羌寇充斥,涼部震恐,復徙安定居扶風,北地居馮翊。十一月,庚子,以執金吾張喬行車騎將軍事,將兵萬五千人屯三輔。
荊州盜賊起,彌年不定,以大將軍從事中郎李固為荊州刺史。固到,遣吏勞問境內,赦寇盜前釁,與之更始。於是賊帥夏密等率其魁黨六百餘人自縛歸首,固皆原之,遣還,自相招集,開示威法;半歲間,餘類悉降,州內清平。奏南陽太守高賜等臧穢,賜等重賂大將軍梁冀,冀為之千里移檄,而固持之愈急,冀遂徙固為泰山太守。時泰山盜賊屯聚歷年,郡兵常千人追討,不能制;固到,悉罷遣歸農,但選留任戰者百餘人,以恩信招誘之。未滿歲,賊皆弭散。
【語譯】
三月十六日庚子,司空郭虔被免職。三月二十二日丙午,任命太僕越戒為司空。
夏季,派匈奴中郎將張耽、度遼將軍馬續率領鮮卑人到谷城,在通天山進攻烏桓,擊敗了他們。
鞏唐羌侵擾北地郡。北地郡太守賈福和趙衝迎擊,遭到失敗。
秋季,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得很重,告誡兒子梁冀等人說:“我活著時對朝廷毫無貢獻,死後怎麼可以耗費國家庫藏?衣被、口中含物,玉匣、珠寶貝殼之類,對屍骨有什麼益處?百官送葬,騷擾不安,在道路上喧譁,只會增加我的汙點,一切皆加以謝絕。”八月初四日丙辰,梁商去世,漢順帝親自弔喪。梁商的兒子們想聽從梁商的教誨,朝廷不答應,賜予東園棺木、銀鏤、黃腸、玉匣。等到下葬,詔賜政府派出兵車及甲士送葬,梁皇后親自送喪。漢順帝到宣陽亭,遙望送葬的車隊遠遠離去。八月初十日壬戌,任命河南尹、乘氏侯梁冀為大將軍,梁冀的弟弟侍中梁不疑為河南尹。
臣司馬光評論說:漢成帝不能選用賢才,把政務託付給舅父,可以說是很昏庸;但仍然知道王立無才,拋棄不用。漢順帝把大權交給皇后家族,梁冀頑劣囂張,兇惡殘忍,平時已很昭然,卻要讓他繼承父親的地位,終於導致反叛,大逆不道,漢朝動盪。漢順帝與漢成帝相比,更加昏庸!
當初,梁商病重,漢順帝親自探望,問梁商有何遺言,梁商回答說:“臣的從事中郎周舉,清高忠正,可以重用。”於是,任命周舉為諫議大夫。
九月,羌人各部侵入武威。
九月三十日辛亥晦,發生日食。
冬季,十月初二日癸丑,由於羌人到處橫行霸道,涼州驚恐,再次將安定的治所遷到扶風,將北地的治所遷到馮翊。十一月二十日庚子,任命執金吾張喬代理車騎將軍,率軍一萬五千人駐守三輔。
荊州盜賊興起,數年不能平定,任命大將軍從事中郎李固為荊州刺史。李固到任,派官吏慰問境內人民,赦免盜民以前的罪過,讓他們重新做人。於是,盜民首領夏密等人率領他的頭領六百多人,捆綁自己,歸降自首,李固寬恕他們,遣送回鄉,相互召集舊部,宣揚朝廷威信法令;半年的時間,殘餘的盜民全部歸降,州內清明太平。李固彈劾南陽太守高賜等人貪贓的醜事,高賜等人以貴重物品賄賂大將軍梁冀,梁冀為了替高賜等人說情,動用緊急情報傳驛送信,而李固卻抓住不放,而且追查更急,梁冀就把李固調為泰山郡太守。當時,泰山的盜民已經聚集多年,郡中常派上千人的部隊追擊討伐,不能將之制伏。李固到任,把郡兵全部遣散務農,只選留一百多個有戰鬥力的士兵,用恩德、信譽招降誘導盜民。不到一年,盜民全部消散。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漢順帝任用頑劣囂張的梁冀為大將軍,司馬光認為漢順帝比漢成帝更加昏庸。李固外任地方,盜賊平息,社會安定。)
漢安元年(壬午,142年)
春,正月,癸巳,赦天下,改元。
秋,八月,南匈奴句龍吾斯與薁鞬、臺耆等復反,寇掠並部。
丁卯,遣侍中河內杜喬、周舉、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魏郡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分行州郡,表賢良,顯忠勤;其貪汙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驛馬上之,墨綬以下便輒收舉。喬等受命之部,張綱獨埋其車輪於洛陽都亭,曰:“豺狼當路,安問狐狸!”遂劾奏:“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專肆貪叨,縱恣無極,謹條其無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書御,京師震竦。時皇后寵方盛,諸梁姻戚滿朝,帝雖知綱言直,不能用也。杜喬至兗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政為天下第一,上徵固為將作大匠。八使所劾奏,多梁冀及宦者親黨,互為請救,事皆寢遏。侍御史河南種暠疾之,復行案舉。廷尉吳雄、將作大匠李固亦上言:“八使所糾,宜急誅罰。”帝乃更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
梁冀恨張綱,思有以中傷之。時廣陵賊張嬰寇亂揚、徐間積十餘年,二千石不能制,冀乃以綱為廣陵太守。前太守率多求兵馬,綱獨單車之職。既到,徑詣嬰壘門,嬰大驚,遽走閉壘。綱於門罷遣吏民,獨留所親者十餘人,以書喻嬰,請與相見。嬰見綱至誠,乃出拜謁。綱延置上坐,譬之曰:“前後二千石多肆貪暴,故致公等懷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為之者又非義也。今主上仁聖,欲以恩德服叛,故遣太守來,思以爵祿相榮,不願以刑罰相加,今誠轉禍為福之時也。若聞義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荊、揚、兗、豫大兵雲合,身首橫分,血嗣俱絕。二者利害,公其深計之!”嬰聞,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復相聚偷生,若魚游釜中,知其不可久,且以喘息須臾間耳!今聞明府之言,乃嬰等更生之辰也!”乃辭還營。明日,將所部萬餘人與妻子面縛歸降。綱單車入嬰壘,大會,置酒為樂。散遣部眾,任從所之;親為卜居宅、相田疇;子孫欲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悅服,南州晏然。朝廷論功當封,梁冀遏之。在郡一歲,卒,張嬰等五百餘人為之制服行喪,送到犍為,負土成墳。詔拜其子續為郎中,賜錢百萬。
【語譯】
漢順帝漢安元年(壬午,公元142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癸巳,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漢安。
秋季,八月,南匈奴句龍吾斯和薁鞬、臺耆等人再次叛亂,搶劫幷州。
八月二十一日丁卯,派遣侍中河內人杜喬、周舉,代光祿大夫周栩、馮羨,魏郡人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分別到各州郡去,表揚賢良人才,推舉忠誠勤勞的人;對於犯有貪汙罪的刺史、二千石,派驛馬快速上奏,縣級以下的贓官,可以直接收捕審查。杜喬等人接受命令前往各部,只有張綱把車子停在洛陽的近郊驛站,說:“豺狼在道,哪有工夫去找狐狸!”於是上書彈劾:“大將軍梁冀、河南尹梁不疑憑藉外戚關係,蒙受恩德,居宰相之位,卻一味貪汙,恣情縱欲沒有限度,一一羅列出他們目無國君的十五件事,這都是大臣子民所痛恨的!”奏章呈上後,京城驚動。當時梁皇后正受寵幸,梁氏親戚充斥朝廷,漢順帝雖然知道張綱的言辭切中要害,卻不能採納。杜喬到了兗州,上表推薦泰山太守李固的政績為天下第一,漢順帝徵召李固為將作大匠。八位使臣所彈劾進奏的人多是梁冀和宦官的親朋黨羽;皇親和宦官互相請託救助,所彈劾的事全被擱置。侍御史河南人種暠深惡痛絕,再次上書彈劾。廷尉吳雄、將作大匠李固也上言:“八位使臣所指控的官員,應趕快從重處罰。”漢順帝才出示八位使臣的奏章,命令有關部門考查問罪。
梁冀懷恨張綱,想要加害張綱。當時廣陵賊人張嬰擾亂揚州、徐州,長達十幾年,二千石官員無法平定,梁冀就任命張綱為廣陵太守。以前的太守大多要求增派軍隊,唯有張綱單車上任,不請兵相隨。張綱到任,就直接前往張嬰的軍營壘門;張嬰大驚,急匆匆跑進軍營關閉壘門拒守。張綱在門外遣散隨從官員和士兵,只留下十幾個親信,寫信開導張嬰,請求相見。張嬰見到張綱確有誠意,於是出營門拜見。張綱請張嬰到郡府,安排在首席的貴賓座位上,解釋說:“以前的郡守大多貪汙暴虐,使你們憤怒而聚眾起兵;郡守確有罪責,但你們這樣做也不合大義。現在,皇上仁厚聖明,想用恩德使叛逆歸順信服,所以派太守來,考慮的是讓你們立功贖罪,把爵位官祿送給你們,不想施加刑罰,這正是轉禍為福的時機。如果你們明白了大義還不順服,天子一旦震怒,集合荊、揚、兗、豫州的大軍征討,你們將身首異處,斷子絕孫。這二種後果的利害關係,你們要認真考慮!”張嬰聽後,流淚說:“我們這些荒野愚民,自己不能上通朝廷,忍受不了迫害冤枉,於是聚集一起,苟且偷生,自知如同魚在鍋裡遊,日子不會長久,只是獲得片刻的喘息。今日聽到英明的太守的話,正是我們重獲新生的時候!”於是告辭回營。第二天,率領一萬多部眾,帶著妻子兒女,當面捆綁,向張綱投降。張綱單獨乘車進入張嬰軍營,會見眾人,飲酒為樂,遣散部屬,任其離去;親自為他們選擇住宅,安置田畝;有子弟想做官的,都招來任命,人人心悅誠服,南方的州郡於是安定。朝廷評論功績,應封贈張綱,梁冀從中阻撓。張綱在郡中任職一年,去世;張嬰等五百多人為他製作喪服、辦理喪事,把靈柩送到犍為郡,背土壘墳。漢順帝下詔任命張綱的兒子張續為郎中,賜錢一百萬。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漢順帝委派八使巡風,張綱彈劾梁冀,梁冀懷恨,想借盜賊之手殺害張綱,任命張綱為廣陵太守,張綱到任,十餘年為亂的盜匪請降。)
是時,二千石長吏有能政者,有洛陽令任峻、冀州刺史京兆蘇章、膠東相陳留吳祐。洛陽令自王渙之後,皆不稱職,峻能選用文武吏,各盡其用,發奸不旋踵,民間不畏吏,其威禁猛於渙,而文理政教不如也。章為冀州刺史,有故人為清河太守,章行部,欲案其奸臧,乃請太守為設酒餚,陳平生之好甚歡。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獨有二天!”章曰:“今夕蘇孺文與故人飲者,私恩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舉正其罪,州境肅然。後以摧折權豪忤旨,坐免。時天下日敝,民多愁苦,論者日夜稱章,朝廷遂不能複用也。祐為膠東相,政崇仁簡,民不忍欺。嗇夫孫性,私賦民錢,市衣以進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歸伏罪。性慚懼詣閣,持衣自首。祐屏左右問其故,性具談父言。祐曰:“掾以親故受汙穢之名,所謂‘觀過斯知仁矣’。”使歸謝其父,還以衣遺之。
冬,十月,辛未,太尉桓焉、司徒劉壽免。
罕羌邑落五千餘戶指趙衝降,唯燒何種據參䜌未下。甲戌,罷張喬軍屯。
十一月,壬午,以司隸校尉下邳趙峻為太尉,大司農胡廣為司徒。
【語譯】
這時,有政績的二千石官員有洛陽令渤海人任峻、冀州刺史京兆人蘇章、膠東國相陳留人吳祐。擔任洛陽令的官員自從王渙以後,都不稱職;任峻能夠選派文武官員,各盡其才,果斷地揭發犯罪行為,民眾不再害怕官吏。任峻的威嚴禁令比王渙猛烈,但推行文化教育不如王渙。蘇章做冀州刺史,有位老朋友做清河太守,蘇章到任,想要立案追查他貪汙的事,於是請清河太守做客,擺下豐盛的宴會,暢敘平生的友情,十分歡好。清河太守高興地說:“別人只有一個天,我卻有兩個天!”蘇章說:“今天晚上我和老友飲酒,是私情;明天冀州刺史查問案件,是公務。”於是揭發了清河太守的過惡將其治罪,全州肅然。後來蘇章因為與特權豪門對抗,違反了聖旨,被論罪免官。當時全國政治日益腐敗,民多怨苦,評論國事的人每天都在讚賞蘇章,但朝廷終究沒有再任用蘇章。吳祐做膠東國相,政治清明,仁愛簡潔,民眾不忍心欺詐吳祐。嗇夫孫性,私自向民眾收稅斂錢,買衣服送給父親。孫性的父親得到衣服生氣說:“你有這樣好的長官,怎麼忍心欺騙他!”催促孫性去認罪。孫性羞愧恐懼地來到相府,拿著衣服自首。吳祐屏退左右,詢問緣故,孫性把父親的話詳細敘說了。吳祐說:“你為了父親而不惜敗壞自己的名聲,正是所謂‘考察一個人所犯的過失,就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吳祐命令孫性回去,向父親謝罪,還把衣服贈送給了孫性。
冬季,十月二十六日辛未,太尉桓焉、司馬劉壽被免職。
罕羌部落五千多戶向趙衝歸降,只有燒何種佔據參䜌縣,不肯歸降。十月二十九日甲戌,罷黜張喬掌管的軍屯。
十一月初七日壬午,任命司隸校尉下邳人趙峻為太尉,大司農胡廣為司徒。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蘇章懲貪,鐵面無私。吳祐仁厚清廉,民不欺詐。)
二年(癸未,143年)
夏,四月,庚戌,護羌校尉趙衝與漢陽太守張貢擊燒當羌於參䜌,破之。
六下,丙寅,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為呼蘭若屍逐就單于。時兜樓儲在京師,上親臨軒授璽綬,引上殿,賜車馬、器服、金帛甚厚。詔太常、大鴻臚與諸國侍子於廣陽門外祖會,饗賜,作樂、角抵、百戲。
冬,閏十月,趙衝擊燒當羌於阿陽,破之。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將扶風馬寔遣人刺殺句龍吾斯。
涼州自九月以來,地百八十震,山谷坼裂,壞敗城寺,民壓死者甚眾。
尚書令黃瓊以前左雄所上孝廉之選,專用儒學、文吏,於取士之義猶有所遺,乃奏增孝悌及能從政為四科;帝從之。
建康元年(甲申,144年)
春,護羌從事馬玄為諸羌所誘,將羌眾亡出塞,領護羌校尉衛琚追擊玄等,斬首八百餘級。趙衝復追叛羌到建威鸇陰河,軍渡竟,所將降胡六百餘人叛走。衝將數百人追之,遇羌伏兵,與戰而歿。衝雖死,而前後多所斬獲,羌遂衰耗。詔封衝子為義陽亭侯。
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將馬寔擊南匈奴左部,破之。於是,胡、羌、烏桓悉詣寔降。
辛巳,立皇子炳為太子,改元,赦天下。太子居承光宮,帝使侍御史種暠監太子家。中常侍高梵從中單駕出迎太子,時太傅杜喬等疑不欲從而未決,暠乃手劍當車曰:“太子,國之儲副,人命所繫。今常侍來,無詔信,何以知非奸邪?今日有死而已!”梵辭屈,不敢對,馳還奏之。詔報,太子乃得去,喬退而嘆息,愧暠臨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稱善者良久。
揚、徐盜賊群起,盤互連歲。秋,八月,九江範容、周生等寇掠城邑,屯據歷陽,為江、淮巨患,遣御史中丞馮緄督州兵討之。
庚午,帝崩於玉堂前殿。太子即皇帝位,年二歲。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丁丑,以太尉趙峻為太傅,大司農李固為太尉,參錄尚書事。
九月,丙午,葬孝順皇帝於憲陵,廟曰敬宗。
是日,京師及太原、雁門地震。
庚戌,詔舉賢良方正之士,策問之。皇甫規對曰:“伏惟孝順皇帝初勤王政,紀綱四方,幾以獲安。後遭奸偽,威分近習,受賂賣爵,賓客交錯,天下擾擾,從亂如歸,官民並竭,上下窮虛。陛下體兼乾坤,聰哲純茂,攝政之初,拔用忠貞,其餘維綱,多所改正,遠近翕然望見太平,而災異不息,寇賊縱橫,殆以奸臣權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無狀者,宜亟黜遣,披掃兇黨,收入財賄,以塞痛怨,以答天誡。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亦宜增修謙節,輔以儒術,省去遊娛不急之務,割減廬第無益之飾。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群臣,乘舟者也;將軍兄弟,操楫者也。若能平志畢力,以度元元,所謂福也;如其怠弛,將淪波濤,可不慎乎!夫德不稱祿,猶鑿墉之趾以益其高,豈量力審功,安固之道哉!凡諸宿猾、酒徒、戲客,皆宜貶斥,以懲不軌,令冀等深思得賢之福,失人之累。”梁冀忿之,以規為下第,拜郎中;託疾,免歸,州郡承冀旨,幾陷死者再三,遂沈廢於家,積十餘年。
揚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鄧顯討範容等於歷陽,敗歿。
冬,十月,日南蠻夷復反,攻燒縣邑。交趾刺史九江夏方招誘降之。
十一月,九江盜賊徐鳳、馬勉攻燒城邑,鳳稱無上將軍,勉稱皇帝,築營於當塗山中,建年號,置百官。
十二月,九江賊黃虎等攻合肥。
是歲,群盜發憲陵。
【語譯】
漢順帝漢安二年(癸未,公元143年)
夏季,四月初八日庚戌,護羌校尉趙沖和漢陽太守張貢,在參䜌攻擊燒當羌,大敗他們。
六月二十五日丙寅,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為呼蘭若屍逐就單于。當時,兜樓儲在京城,漢順帝親自主持儀式授予璽綬,宣召上寶殿,賜給許多車馬、器服、金錢、布帛。漢順帝下詔命令太常、大鴻臚和各國的侍子在廣陽門外給兜樓儲餞行,舉行盛大宴會,在宴會上演奏音樂、觀看摔跤角力和各種節目。
冬季,閏十月,趙衝在阿陽縣攻打燒當羌,擊破了燒當羌。
十一月,匈奴中郎將扶風人馬寔派人刺殺句龍王吾斯。
自九月以來,涼州發生了一百八十次地震,山崩谷裂,震塌了城牆官舍,被壓死的百姓很多。
尚書令黃瓊認為,從前左雄提出了舉孝廉的辦法,專門用於選儒學、文吏,這對於舉拔人才仍有疏漏,於是上奏,請加孝悌與從政兩項,共為四科。漢順帝接受了。
漢順帝建康元年(甲申,公元144年)
春季,護羌從事馬玄受羌人引誘,率領羌民逃到塞外,兼護羌校尉的衛琚追殺馬玄等人,殺了八百多人。趙衝又追擊背叛的羌人,直到武威鸇陰河,軍隊剛剛渡河完畢,所率領的歸降的六百多名胡人叛逃,趙衝率領幾百人追擊,遭遇羌人的埋伏,與兵士一起全軍陣亡。趙衝雖死,但他前後斬殺和俘虜的羌人很多,羌人於是逐漸衰弱。漢順帝下詔封趙衝的兒子為義陽亭侯。
夏季,四月,委派匈奴中郎將馬寔進攻南匈奴左部,攻破他們。於是,胡人、羌人、烏桓人都向馬寔歸降。
四月十五日辛巳,立皇子劉炳為太子,改元年號為建康,大赦天下。太子劉炳住在承光宮,漢順帝派侍御史種暠做太子宮總管。中常侍高梵從皇宮中乘一輛車子出宮迎接太子進宮,當時,太傅杜喬等有懷疑,不想讓高梵把太子接走,但又不敢確定。種暠於是手持利劍,擋著車子說:“太子是國家的儲君,是天下民眾命運的寄託。現在常侍來,沒有詔書符信,怎麼知道不是奸賊?今天只有一死罷了。”高梵理屈,無言以對,趕快回去報告。漢順帝發出正式詔書通報杜喬、種暠,太子才得以進宮。杜喬退朝後嘆息,慚愧自己不如種暠臨陣不亂;漢順帝也嘉勉種暠做事穩重,稱讚了許久。
揚州、徐州的盜賊蜂起,一股股的起事民眾互相呼應,盤結在一起有好幾年了。秋季,八月,九江人範容、周生等人侵犯掠奪城邑,佔據歷陽縣,成為江淮的大禍,派御史中丞馮緄督率州中軍隊討伐叛賊。
八月初六日庚午,漢順帝在玉堂前殿去世。太子即皇帝位,年僅二歲。尊稱梁皇后為皇太后,梁太后臨朝聽政。八月十三日丁丑,任命太尉趙峻為太傅,大司農李固為太尉,參決尚書事務。
九月十七日丙午,在憲陵埋葬孝順皇帝,廟號敬宗。
這一天,京師和太原、雁門發生地震。
九月十六日庚戌,下詔舉薦賢良方正的人才,策問政事。皇甫規對策說:“臣考慮到先皇順帝開始理政時,建立綱紀,國家差不多出現太平景象;後來遇到奸賊的包圍,威權落到身邊親近人之手。他們收受賄賂,賣官鬻爵,交結賓客,天下騷亂,民眾投奔叛亂,如同歸家,官吏和民眾都走投無路,國家和民眾都財窮力盡。陛下以慈母之身,君臨天下,聰明聖潔,品行純潔,臨朝聽政初期,選拔忠正堅貞之士,煩瑣的法令規章很多都被改革修正,朝廷內外和睦團結,可見太平局面。然而災害怪異現象不斷出現,盜賊四處侵擾,這恐怕是奸臣權勢太強盛所導致的。那些毫無善行的常侍,應該立即淘汰,兇人奸黨一起掃除,沒收奸人的財富,用以安撫民眾的痛苦和抱怨,以回答上天的警告。大將軍、河南尹梁不疑,也應加強修養謙遜的節操,並學習儒術,裁除遊樂的不急需開支,削減無益的個人居宅的豪華裝飾。君王是船,民眾是水;群臣是乘船的人,梁氏將軍兄弟是划槳的人。如果志向堅定,全力以赴,為民謀取平安,這就是福氣;如果放鬆怠慢,國家之舟將會被波濤吞沒,能不慎重嗎?品德與爵祿不相稱,猶如挖牆腳來增加牆的高度,豈不是白費力氣,哪能加固牆頭呢?老奸巨猾、酒肉朋友、無聊的賓客,應該一律貶斥,以懲罰違法的人,應責令梁冀等人深刻反省得賢才的福氣和誤交朋友所受的拖累。”梁冀發怒,把皇甫規列為下等,任命為郎中;皇甫規藉口有病,免職,遣回家鄉。州郡官員奉承梁冀的意旨,多次差點置皇甫規於死地,皇甫規最終被埋沒禁錮在家,長達十幾年。
揚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鄧顯等人在歷陽討伐範容等人,戰敗身亡。
冬季,十月,日南郡蠻夷再次背叛,焚燒縣城。交趾刺史九江人夏方招撫誘導他們投降。
十一月,九江盜賊徐鳳、馬勉焚燒城池。徐鳳自稱無上將軍,馬勉稱皇帝,在當塗山建造營壘,建立年號,設立百官。
十二月,九江賊人黃虎等攻佔合肥。
這一年,一群強盜發掘了憲陵。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順帝駕崩,衝帝即位,詔舉賢良對策,皇甫規借對策譏刺梁冀非治國之才,被列為下第,禁錮鄉里十餘年。)
孝衝皇帝
永嘉元年(乙酉,145年)
春,正月,戊戌,帝崩於玉堂前殿,梁太后以揚、徐盜賊方盛,欲須所徵諸王侯到乃發喪。太尉李固曰:“帝雖幼少,猶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動,豈有人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沙丘之謀及近日北鄉之事,皆秘不發喪,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從之,即暮發喪。
徵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鴻之子纘皆至京師。蒜父曰清河恭王延平,延平及鴻皆樂安夷王寵之子,千乘貞王伉之孫也。清河王為人嚴重,動止有法度,公卿皆歸心焉。李固謂大將軍冀曰:“今當立帝,宜擇長年,高明有德,任親政事者,願將軍審詳大計,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鄧、閻之利幼弱!”冀不從,與太后定策禁中。丙辰,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纘入南宮。丁巳,封為建平侯。其日,即皇帝位,年八歲。蒜罷歸國。
將卜山陵,李固曰:“今處處寇賊,軍興費廣,新創憲陵,賦發非一;帝尚幼小,可起陵於建陵塋內,依康陵制度。”太后從之。己未,葬孝衝皇帝於懷陵。
太后委政宰輔,李固所言,太后多從之,宦官為惡者一皆斥遣,天下鹹望治平,而梁冀深忌疾之。
初,順帝時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餘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旨,遂共作飛章誣奏固曰:“太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離間近戚,自隆支黨。大行在殯,路人掩涕,固獨胡粉飾貌,搔頭弄姿,盤旋偃仰,從容治步,曾無慘怛傷悴之心。山陵未成,違矯舊政,善則稱己,過則歸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之甚矣!夫子罪莫大於累父,臣惡莫深於毀君,固之過釁,事合誅闢。”書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書,太后不聽。
廣陵賊張嬰復聚眾數千人反,據廣陵。
二月,乙酉,赦天下。
西羌叛亂積年,費用八十餘億。諸將多斷盜牢稟,私自潤入,皆以珍寶貨賂左右。上下放縱,不恤軍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於野。左馮翊梁並以恩信招誘叛羌,離湳、狐奴等五萬餘戶皆詣並降,隴右復平。
太后以徐、揚盜賊益熾,博求將帥。三公舉涿令北海滕撫有文武才,詔拜撫九江都尉,與中郎將趙序助馮緄,合州郡兵數萬人共討之。又廣開賞募,錢、邑各有差。又議遣太尉李固,未及行。三月,撫等進擊眾賊,大破之,斬馬勉、範容、周生等千五百級。徐鳳以餘眾燒東城縣。夏,五月,下邳人謝安應募,率其宗親設伏擊鳳,斬之。封安為平鄉侯。拜滕撫中郎將,督揚、徐二州事。
丙辰,詔曰:“孝殤皇帝即位逾年,君臣禮成。孝安皇帝承襲統業,而前世遂令恭陵在康陵之上,先後相逾,失其次序。今其正之!”
六月,鮮卑寇代郡。
秋,廬江盜賊攻尋陽,又攻盱臺。滕撫遣司馬王章擊破之。
九月,庚戌,太傅趙峻薨。
滕撫進擊張嬰,冬,十一月,丙午,破嬰,斬獲千餘人。丁未,中郎將趙序坐畏懦、詐增首級,棄市。
歷陽賊華孟自稱黑帝,攻殺九江太守楊岑。滕撫進擊,破之,斬孟等三千八百級,虜獲七百餘人。於是東南悉平,振旅而還。以撫為左馮翊。
永昌太守劉君世,鑄黃金為文蛇,以獻大將軍冀;益州刺史種暠糾發逮捕,馳傳上言。冀由是恨暠。會巴郡人服直聚黨數百人,自稱天王,暠與太守應承討捕,不克,吏民多被傷害。冀因此陷之,傳逮暠、承。李固上疏曰:“臣伏聞討捕之傷,本非暠、承之意,實由縣吏懼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詳。比盜賊群起,處處未絕。暠、承以首舉大奸而相隨受罪,臣恐沮傷州縣糾發之意,更共飾匿,莫復盡心!”太后省奏,乃赦暠、承罪,免官而已。金蛇輸司農,冀從大司農杜喬借觀之,喬不肯與;冀小女死,令公卿會喪,喬獨不往,冀由是銜之。
【語譯】
漢衝帝永嘉元年(乙酉,公元145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戊戌,漢衝帝在玉堂前殿去世。梁太后因為揚州、徐州盜賊問題嚴重,想等到徵召的各王侯到了再發喪。太尉李固說:“皇上年齡雖小,但仍是天下的君父。今天去世,人神感動,豈有當人臣的共同隱藏君父的死期呢?從前,秦始皇死後的沙丘陰謀,和近時北鄉侯的事情,都是秘不發喪,這是天下的忌諱,絕對不可以!”梁太后同意了,當晚就發喪。
徵召清河王劉蒜和渤海孝王劉鴻的兒子劉纘到京城。劉蒜的父親是清河恭王劉延平;劉延平和劉鴻都是樂安夷王劉寵的兒子,千乘貞王劉伉的孫子。清河王為人莊嚴穩重,行為舉止合乎法度,公卿大臣都一致贊成立他為皇帝。李固對大將軍梁冀說:“現在選立皇帝,應當擇年紀稍長,高明有德行,能親自處理朝政的人,希望將軍深思熟慮國家大計,想想周勃立文帝、霍光立宣帝,預防像鄧氏、閻氏一樣推立幼弱。”梁冀不聽從,和太后在宮中決定了國家立君大事。正月二十四日丙辰,梁冀持節,用王侯乘坐的青蓋車迎接劉纘到南宮。正月二十五日丁巳,封劉纘為建平侯。當天,劉纘即皇帝位,年僅八歲。劉蒜被遣返回到封國。
將要為漢衝帝選擇陵地,李固說:“現在處處是盜賊,軍事耗費大,剛剛建造憲陵,又要加重增收賦稅,勢必引起不止一股的政治風波。皇帝年紀還小,可以在建陵陵園中造陵,依照康陵的規模及前例安葬衝帝。”梁太后採納了李固的建議。正月二十七日己未,把孝衝皇帝葬在懷陵。
梁太后讓宰臣管理政事,李固的進言,梁太后大多聽從;作惡的宦官一概驅逐,天下都向往太平,但梁冀對李固深惡痛絕。
當初,漢順帝時任命官員,多不依舊制按次序逐級升遷,等到李固當政,上奏罷免一百多人。這些人都仇恨李固,又為了迎合梁冀的心意,於是共同捏造匿名信誣告李固說:“太尉李固,假公濟私,表面上是正人君子,實際行為卻是個奸邪小人,挑撥皇室宗親與皇帝的感情,自己拉起山頭結成私黨。先帝出殯安葬時,路上的行人掩面悲哭,只有李固塗脂抹粉,搔首弄姿,左顧右盼,俯仰做作,行為妖冶,絲毫沒有一點憂傷悲痛的感情。先帝山陵還沒有造成,李固就改變舊有的規章制度,將成績歸於自己,把過失歸於君主;驅逐親近的臣子,不能侍奉在君側,不能為君送葬。作威作福,沒有人超過李固!兒子的罪,沒有比連累父母更大的了,臣子的罪惡,沒有比損傷君主更嚴重的,李固的過惡,理應誅殺。”奏章呈上後,梁冀面見梁太后,要求辦理此事,梁太后沒有聽從。
廣陵郡賊人張嬰再次召集幾千人反叛,佔領廣陵。
二月二十四日乙酉,大赦天下。
西羌連年動亂,耗費八十多億,各級將領大多剋扣軍糧,層層中飽私囊,都拿珍寶賄賂長官左右親近。上上下下肆無忌憚,層層包庇,不理軍務,士卒死不得安,白骨相望,遍佈原野。左馮翊梁並用恩德、信譽招誘叛變的羌人;離湳、狐奴等五萬多戶,都向梁並歸降,隴右再次平定。
梁太后因為徐州、揚州盜賊日益猖狂厲害,令朝廷廣求將帥。三公舉薦涿縣縣令北海人滕撫有文才武略,下詔任命滕撫為九江都尉,和中郎將趙序輔助馮緄,集結州郡數萬軍隊,共同征討叛賊。又廣設賞招募,懸賞的金錢和封爵采邑按功勞大小各有等級。又議論派太尉李固前往,還未來得及動身。三月,滕撫等人進攻賊巢,大勝,殺死馬勉、範容、周生等一千五百多人。徐鳳帶領殘部燒壞東城縣。夏季,五月,下邳人謝安接受招募,率領他的宗族,設下埋伏攻擊徐鳳,斬殺了徐鳳。冊封謝安為平鄉侯。任命滕撫為中郎將,督導揚、徐二州軍事。
五月二十六日丙辰,下詔說:“孝殤皇帝在位已超過一年,君臣名分已定。孝安皇帝繼承大統,而過去竟使恭陵排在康陵之上,後輩超過了先輩,次序顛倒,應當改正。”
六月,鮮卑侵犯代郡。
秋季,廬江盜賊攻擊尋陽,又攻擊盱臺。滕撫派司馬王章擊敗了他們。
九月二十二日庚戌,太傅趙峻去世。
滕撫攻擊張嬰,冬季,十一月十九日丙午,擊敗張嬰,殺死和俘虜了一千多人。十一月二十日丁未,中郎將趙序因為畏懼怯懦和謊報斬敵人數,被判處死刑。
歷陽盜賊華孟自稱黑帝,殺死九江太守楊岑。滕撫進軍攻擊,獲勝,殺死華孟等三千八百多人,俘虜七百多人。於是,東南完全安定,凱旋。任命滕撫為左馮翊。
永昌太守劉君世,用黃金鑄造文蛇,進呈給大將軍梁冀;益州刺史種暠揭發並逮捕了劉君世,由驛傳向朝廷報告。梁冀於是懷恨種暠。時逢巴郡人服直聚集幾百人,自稱天王,種暠和太守應承前往討伐,打了敗仗,官吏和民眾多受傷害;梁冀據此陷害種暠,傳令抓獲種暠和應承。李固上書說:“臣聽說,討伐所造成的官民的損傷,本不是種暠、應承之意造成的,實在是由於縣裡的官吏害怕法令,怕承擔罪責,逼迫民眾作戰,使民眾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官民受損傷的局面,原來是縣裡的官吏不瞭解形勢造成的。等到盜賊群起,到處作亂,種暠、應承因為首先揭發奸惡而立即受到罪罰,臣擔心這樣會挫傷州縣揭發賊情的誠意,以後會更加互相隱瞞,不肯再盡忠心。”梁太后看了奏章,於是赦免了種暠、應承,只免官而已。金蛇收歸國庫,由大司農收藏,梁冀想從大司農杜喬那裡借來觀看,杜喬不同意。梁冀的小女兒死了,命令公卿都去赴喪,只有杜喬不去,梁冀因此更加仇恨杜喬。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衝帝即位不足半年而亡,質帝即位,梁太后臨朝,李固當政,罷貪殘,任用賢才,清剿東南盜賊,梁冀懷恨,伺機反撲。)
【點評】
本卷點評順帝后期政治,三大史事,從正反兩個方面看出,東漢政治昏暗,順帝心明志衰,國家不振,無可救藥。
一、招撫嶺南。侍御史賈昌與嶺南州郡聯兵征討南人部落反叛,一年多沒有攻克,官軍反而被圍困。順帝詔公卿大臣與四府合議征討方略,一致主張大發兵征討。議郎李固獨持異議,陳述了七條不可大發兵的理由,只要州郡長官稱職,無須征討,就可招撫。四府一致採納李固建議,朝廷調任長沙人幷州刺史祝良為九真太守,南陽人張喬為交州刺史。兩人到任,張喬開誠佈公,宣慰誘導,交趾叛亂的部落大多投降,一部分解散。祝良乘單車直接進入叛軍大營,陳說利害前途,展示政府威望和信譽,叛軍感悟,紛紛向官軍投降。叛亂投降的有幾萬人。五嶺地區,秩序全部恢復。事實生動證明,少數民族地區的反叛,是貪官汙吏的盤剝暴行引起的。只要有一個清廉的官吏,百姓視之如父母。祝良不是以暴易暴,用大軍征討,而是單車宣慰,就這一點誠信就感動了九真的叛眾,不僅放下武器,還自動修建郡府官舍。
二、皇甫規獻策安羌。皇甫規,字威明。張奐,字然明。段熲,字紀明。三人的字都有一個“明”字,都是涼州人,三人又都是安羌名將,故三人合傳,史稱“涼州三明”,傳見《後漢書》卷六十五。東漢被西羌之禍困擾一百餘年,最後為三明所安撫。徵西將軍馬賢,既不懂軍事,又無愛民之心,征討四年,耗費數十億錢財,還為禍一方。皇甫規,安定朝那(今甘肅平涼市西北)人。這是夷漢混雜的地區,皇甫規自幼生於斯地,熟悉邊地風土民情,胸藏韜略,他上書朝廷獻安羌之策,請兵五千,不要軍餉,不要高官,只為效忠國家,安定社會。當時皇甫規為安定郡上計掾,人微言輕,漢順帝沒有采納。
皇甫規在上書中指出禍亂原因,是地方貪官暴吏逼使民反,而征討之將剋剝兵士,不愛民,也不愛兵,虛誇戰功,諱言失敗,所以長年無功。
三、八使巡風。順帝漢安元年(142)八月,順帝派遣侍中林喬、周舉,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八人,分行州郡,舉薦賢良,表彰盡忠勤勞的官吏,平反冤獄,懲治貪黷,史稱“八使巡風”。張綱,廷尉張皓之子。張皓,犍為武陽人。武陽縣舊治在今四川眉山市彭山區東。張皓是西漢名相張良第六代孫。張皓、張綱繼承了祖上剛強、正義的傳統,父子皆為東漢名臣,不畏權勢,護持大義。張綱字文紀,少明經學,“雖為公子,而厲布衣之節”。司徒府徵辟,張綱以對策高第為侍御史,極端不滿漢順帝寵信宦官,發願說:“穢惡滿朝,不能奮身出命掃國家之難,雖生吾不願也。”八使巡風,唯張綱最年輕,官位最低,其他七位都是碩學大儒,多歷顯位。張綱抓住這樣一次難得的機會要幹一番大事業,他在洛陽都亭大使出行與朝廷送行的祖道地點,即上路的地點,把車輪埋在地下,表示不去地方拍蒼蠅,要留在京師抓大老虎。張綱說:“豺狼當路,安問狐狸。”豺狼即指大將軍梁冀。張綱氣勢如虹,視死如歸,彈劾大將軍梁冀、河南尹梁不疑。這件事震動了京城。當時梁皇后正受寵愛,梁氏姻親黨羽滿朝,漢順帝不受理張綱的奏書,也不治張綱的罪。張綱忠誠,所言都是事實,這一點順帝心裡還算明白。
梁冀不滿,利用手中職權,公報私仇。廣陵大盜張嬰聚眾數萬人,殺刺史二千石,寇亂揚州、徐州十多年,官軍征討不能取勝。梁冀點名要尚書省委派張綱任廣陵太守,意在借刀殺人。張綱受命,沒有推辭,單車上任,不帶軍隊,他以個人的膽識毅力和智慧,勸降張嬰,得一方安寧。後來張綱離任,張嬰復叛。所謂盜賊橫行,都是官逼民反,黎民百姓要求很低,他們只要一個像張綱這樣的清官,讓他們能生存下去。貪官惡吏,不讓民眾生存,民眾只能拿起刀槍棍棒,在死中求活。八使巡風,其他各使,未見史載一個字的政績,只不過是走了一番過場。張綱的壯烈行為,也只是走了一個過場。東漢政權,已不可能自上而下改革了,除了走向滅亡,無藥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