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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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五十三卷

漢紀四十五

漢質帝本初元年至漢桓帝永壽二年

(146—156年)

起柔兆閹茂(丙戌,146年),盡柔兆涒灘(丙申,156年),凡十一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46年,訖公元156年,凡十一年,當質帝本初元年至桓帝永壽二年,載質帝及桓帝一朝前期史事。不學無術的外戚梁冀,為了一句“跋扈將軍”就隨意毒殺質帝,此時外戚勢力最為囂張,名臣李固、杜喬皆為梁冀害死。桓帝以諸侯入繼大統,受制於外戚梁氏,不甘於傀儡地位,而與宦官結盟,結果皇權不落於外戚之手,則落於宦官之手。宦官濁流為朝官士大夫看不起,宦官心靈受辱,則橫暴變本加厲。皇帝愈是貼近宦官,必然愈是疏遠朝官士大夫。外戚失勢,朝官士大夫被疏遠,二者合流對抗宦官,其勢必然把皇權更加推入宦官懷抱。於是皇帝、宦官、外戚、朝官士大夫,相互的權力之爭陷入惡性循環。桓靈時期,宦官專權達於鼎盛,東漢政權進入了黑暗期。梁冀目空一切,大起宅第,擴建範圍,僭越制度,自掘墳墓。太學生劉陶上奏桓帝納諫親賢,建言召李膺入朝治事,桓帝不聽。三十二個郡國大鬧蝗災。崔寔《政論》倡言治亂邦要用重典。司馬光認為寬嚴相濟,才是治國常典。鮮卑興起,侵擾北疆。

孝質皇帝

本初元年(丙戌,146年)

夏,四月,庚辰,令郡、國舉明經詣太學,自大將軍以下皆遣子受業,歲滿課試,拜官有差。又千石、六百石、四府掾屬、三署郎、四姓小侯先能通經者,各令隨家法,其高第者上名牒,當以次賞進。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生。

五月,庚寅,徙樂安王鴻為勃海王。

海水溢,漂沒民居。

六月,丁巳,赦天下。

帝少而聰慧,嘗因朝會,目梁冀曰:“此跋扈將軍也!”冀聞,深惡之。閏月,甲申,冀使左右置毒於煮餅而進之,帝苦煩盛,使促召太尉李固。固入前,問帝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餅。今腹中悶,得水尚可活。”時冀亦在側,曰:“恐吐,不可飲水。”語未絕而崩。固伏屍號哭,推舉侍醫,冀慮其事洩,大惡之。

將議立嗣,固與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與冀書曰:“天下不幸,頻年之間,國祚三絕。今當立帝,天下重器,誠知太后垂心,將軍勞慮,詳擇其人,務存聖明;然愚情眷眷,竊獨有懷。遠尋先世廢立舊儀,近見國家踐祚前事,未嘗不詢訪公卿,廣求群議,令上應天心,下合眾望。《傳》曰:‘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昔昌邑之立,昏亂日滋;霍光憂愧發憤,悔之折骨。自非博陸忠勇,延年奮發,大漢之祀,幾將傾矣。至憂至重,可不熟慮!悠悠萬事,唯此為大;國之興衰,在此一舉。”冀得書,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議所立。固、廣、戒及大鴻臚杜喬皆以為清河王蒜明德著聞,又屬最尊親,宜立為嗣,朝廷莫不歸心。而中常侍曹騰嘗謁蒜,蒜不為禮,宦者由此惡之。初,平原王翼既貶歸河間,其父請分蠡吾縣以侯之,順帝許之。翼卒,子志嗣,梁太后欲以女弟妻志,徵到夏門亭。會帝崩,梁冀欲立志。眾論既異,憤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奪。曹騰等聞之,夜往說冀曰:“將軍累世有椒房之親,秉攝萬機,賓客縱橫,多有過差。清河王嚴明,若果立,則將軍受禍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貴可長保也。”冀然其言,明日,重會公卿,冀意氣兇兇,言辭激切,自胡廣、趙戒以下莫不懾憚,皆曰:“惟大將軍令!”獨李固、杜喬堅守本議。冀厲聲曰:“罷會!”固猶望眾心可立,復以書勸冀,冀愈激怒。丁亥,冀說太后,先策免固。戊子,以司徒胡廣為太尉;司空趙戒為司徒,與大將軍冀參錄尚書事;太僕袁湯為司空。湯,安子孫也。庚寅,使大將軍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蠡吾侯志入南宮,其日,即皇帝位,時年十五。太后猶臨朝政。

秋,七月,乙卯,葬孝質皇帝於靜陵。

大將軍掾朱穆奏記勸戒梁冀曰:“明年丁亥之歲,刑德合於乾位,《易經》龍戰之會,陽道將勝,陰道將負。願將軍專心公朝,割除私慾,廣求賢能,斥遠佞惡,為皇帝置師傅,得小心忠篤敦禮之士,將軍與之俱入,參勸講授,師賢法古,此猶倚南山、坐平原也,誰能傾之!議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術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惟將軍察焉!”又薦種暠、欒巴等,冀不能用。穆,暉之孫也。

九月,戊戌,追尊河間孝王為孝穆皇,夫人趙氏曰孝穆後,廟曰清廟,陵曰樂成陵;蠡吾先侯曰孝崇皇,廟曰烈廟,陵曰博陵。皆置令、丞,使司徒持節奉策書璽綬,祠以太牢。

冬,十月,甲午,尊帝母匽氏為博園貴人。

滕撫性方直,不交權勢,為宦官所惡,論討賊功當封,太尉胡廣承旨奏黜之,卒於家。

【語譯】

漢質帝本初元年(丙戌,公元146年)

夏季,四月二十五日庚辰,命令郡、國推薦明通經學的大儒到太學,從大將軍以下都把子弟送至學校讀書。學滿一年考試,按等級差別擔任官職。另外千石、六百石、四府屬官、三署郎、四姓小侯中已經通曉經書的,下令他們各自繼承家學,考試成績好的列入牒冊,按照排名順序給以賞賜。從此,學風昌盛,有三萬多太學生。

五月初六日庚寅,改封樂安王劉鴻為渤海王。

海水倒溢,淹沒民宅。

六月初三日丁巳,赦免天下。

漢質帝少年聰慧,曾經在朝會時,瞪著梁冀說:“這位就是跋扈將軍!”梁冀聽後,十分憎恨漢質帝。閏六月初一日甲申,梁冀派漢質帝身邊的侍從在湯餅裡下毒,送給漢質帝吃;漢質帝吃後,口乾澀苦,胸中十分煩悶,下令趕快召問太尉李固。李固入宮,問漢質帝得病的原因。當時漢質帝還能說話,說:“吃了煮餅,現在肚子脹,喝水能活命。”當時梁冀也在旁邊,說:“擔心會吐,不能喝水。”話還未說完,漢質帝就死了。李固伏屍痛哭,追查彈劾值班的御醫;梁冀害怕事情洩露,極為痛恨李固。

將要商量繼位的人選,李固和司徒胡廣、司空趙戒先給梁冀寫信說:“天下不幸,數年之間,三個皇帝相繼死去。現在又要立皇帝,這是國家最重大的事情,深知太后惦念,將軍勞神思慮,謹慎地選擇繼位的人,力求聖明;然而,我們念念於此,獨有所感。查考遠古君王的廢立,近看漢代至此的君主登基,沒有不訪問公卿大臣,廣泛徵求群臣意見,務必使立嗣上應天心,下合眾望。古書上說:‘把天下交給別人容易,為天下求得明君艱辛。’從前,昌邑王被立為帝,昏亂日益滋長;霍光憂愁慚愧而奮發有為,悔恨得錐心折骨。如果不是博陸侯霍光忠正勇猛,延年奮發有為,大漢國統,幾乎要斷絕了。立君是一件最令人憂心,最重要的事情,怎能不深思熟慮?國家之事千頭萬緒,只有這才是最大的事。國家興衰,就在此一舉。”梁冀獲得書信後,召集三公、中二千石以及列侯,議論立帝大事。李固、胡廣、趙戒以及大鴻臚杜喬等人都認為清河王劉蒜以有聖明的德行而著聞,是質帝的同父兄長,最為親貴,應立他為嗣,朝臣沒有不贊同的。但是,中常侍曹騰曾經晉見劉蒜,劉蒜對曹騰毫不客氣,宦官因此憎恨劉蒜。當初,平原王劉翼被貶回河間,劉翼的父親河間孝王劉開請求劃分蠡吾縣給劉翼,使劉翼為侯;漢順帝接受了。劉翼去世,兒子劉志嗣位;梁太后想把妹妹嫁給劉志,把劉志召到夏門亭。正遇到漢質帝去世,梁冀想擁立劉志。與眾人的意見不同,憤然不樂,又沒有充分的理由駁斥公卿眾臣。曹騰等人知道此事,夜間前往遊說梁冀:“將軍世代為皇親國戚,掌管國政,門客眾多,有不少過失。清河王嚴肅端正,如果繼位,那麼不久大將軍將大禍臨頭啊!不如立蠡吾侯,可以長保富貴。”梁冀認為曹騰的話有道理。第二天,再次會集公卿,梁冀氣勢洶洶,言辭偏激強硬,自胡廣、趙戒以下的官員,沒有不恐懼,都說:“只聽從大將軍的命令!”唯有李固、杜喬堅持原議。梁冀嚴厲地說:“散會!”李固仍然認為劉蒜是眾望所歸,再次寫信勸說梁冀,梁冀更加憤恨。閏六月初四日丁亥,梁冀說服了梁太后,下詔免去李固的官職。閏六月初五日戊子,任命胡廣為太尉,司空趙戒為司徒,與大將軍梁冀共同掌管宮廷機要。太僕袁湯為司空。袁湯是袁安的孫子。閏六月初七日庚寅,命令大將軍梁冀持節,以王侯的青蓋車迎接蠡吾侯入皇宮;當天,皇帝即位,年僅十五歲。梁太后仍然臨朝聽政。

秋季,七月初二日乙卯,把漢質帝葬於靜陵。

大將軍屬官朱穆致書勸誡梁冀說:“明年是丁亥年,刑罰和恩德都在北方,《易經》記載‘龍戰於野’,陽道將獲得勝利,陰道將失敗。希望將軍專心公務,割除私慾,廣求賢能之人,排斥疏遠奸邪小人,為皇帝選擇師傅,選擇小心謹慎、篤信禮義的人擔當,將軍與他一起進宮,參加講授學習,效法古代先賢,這如同背靠南山、穩坐平原,誰能顛覆!議郎、諫議大夫等言官的職位,本來就是用來安置那些精通儒術、志行高尚的士人的,而現在的人選多不適當,九卿之中也有不能勝任的,請將軍考察!”又舉薦種暠、欒巴等人,梁冀沒有采用。朱穆是朱暉的孫子。

九月,戊戌日(疑誤),追尊河間孝王為孝穆皇,夫人趙氏為孝穆後,祭廟稱為清廟,陵墓稱為樂成陵;蠡吾先侯稱為孝崇皇,祭廟稱烈廟,陵墓稱博陵。這些陵寢全都設立令、丞,派司徒持節,攜帶詔書、印信,以太牢之禮祭祀。

冬季,十月十二日甲午,尊漢桓帝生母匽氏為博園貴人。

滕撫性格剛直,不巴結權貴,被宦官仇恨;按照討賊戰功,應當封侯,但太尉胡廣奉承旨意,上書彈劾滕撫,後來滕撫死在家中。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梁冀毒死質帝,違逆公卿迎立蠡吾侯劉志即位,是為桓帝。太尉李固被罷免。)

孝桓皇帝上之上

建和元年(丁亥,147年)

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戊午,赦天下。

三月,龍見譙。

夏,四月,庚寅,京師地震。

立阜陵王代兄勃遒亭侯便為阜陵王。

六月,太尉胡廣罷,光祿勳杜喬為太尉。自李固之廢,朝野喪氣,群臣側足而立;唯喬正色無所回橈,由是朝野皆倚望焉。

秋,七月,渤海孝王鴻薨,無子,太后立帝弟蠡吾侯悝為渤海王,以奉鴻祀。

詔以定策功,益封梁冀萬三千戶,封冀弟不疑為潁陽侯,蒙為西平侯,冀子胤為襄邑侯,胡廣為安樂侯,趙戒為廚亭侯,袁湯為安國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皆為列侯。

杜喬諫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賢、賞罰為務。失國之主,其朝豈無貞幹之臣,典誥之篇哉?患得賢不用其謀,韜書不施其教,聞善不信其義,聽讒不審其理也。陛下自藩臣即位,天人屬心,不急忠賢之禮而先左右之封,梁氏一門,宦者微孽,並帶無功之紱,裂勞臣之土,其為乖濫,胡可勝言!夫有功不賞,為善失其望;奸回不詰,為惡肆其兇。故陳資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無勸。苟遂斯道,豈伊傷政為亂而已,喪身亡國,可不慎哉!”書奏,不省。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梁冀欲以厚禮迎之,杜喬據執舊典,不聽。冀屬喬舉氾宮為尚書,喬以宮為臧罪,不用。由是日忤於冀。九月,丁卯,京師地震。喬以災異策免。冬,十月,以司徒趙戒為太尉,司空袁湯為司徒,前太尉胡廣為司空。

宦者唐衡、左悺共譖杜喬於帝曰:“陛下前當即位,喬與李固抗議,以為不堪奉漢宗祀。”帝亦怨之。

十一月,清河劉文與南郡妖賊劉鮪交通,妄言“清河王當統天下”,欲共立蒜。事覺,文等遂劫清河相謝暠曰:“當立王為天子,以暠為公。”暠罵之,文刺殺暠。於是捕文、鮪,誅之。有司劾奏蒜,坐貶爵為尉氏侯,徙桂陽,自殺。

梁冀因誣李固、杜喬,雲與文、鮪等交通,請逮按罪,太后素知喬忠,不許。冀遂收固下獄,門生渤海王調貫械上書,證固之枉,河內趙承等數十人亦要鈇鑕詣闕通訴,太后詔赦之。及出獄,京師市裡皆稱萬歲。冀聞之,大驚,畏固名德終為己害,乃更據奏前事。大將軍長史吳佑傷固之枉,與冀爭之;冀怒,不從。從事中郎馬融主為冀作章表,融時在坐,佑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卿手。李公若誅,卿何面目視天下人!”冀怒,起,入室,佑亦徑去。固遂死於獄中,臨命,與胡廣、趙戒書曰:“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兇,成事為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祿,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廣、戒得書悲慚,皆長嘆流涕而已。

冀使人脅杜喬曰:“早從宜,妻子可得全。”喬不肯。明日,冀遣騎至其門,不聞哭者,遂白太后收系之,亦死獄中。

冀暴固、喬屍於城北四衢,令:“有敢臨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尚未冠,左提章、鉞,右秉鈇鑕,詣闕上書,乞收固屍,不報;與南陽董班俱往臨哭,守喪不去。夏門亭長呵之曰:“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詔書,欲幹試有司乎!”亮曰:“義之所動,豈知性命!何為以死相懼邪!”太后聞之,皆赦不誅。杜喬故掾陳留楊匡,號泣星行,到洛陽,著故赤幘,託為夏門亭吏,守護屍喪,積十二日。都官從事執之以聞,太后赦之。匡因詣闕上書,並乞李、杜二公骸骨,使得歸葬,太后許之。匡送喬喪還家,葬訖,行服,遂與郭亮、董班皆隱匿,終身不仕。

梁冀出吳佑為河間相,佑自免歸,卒於家。

冀以劉鮪之亂,思朱穆之言,於是請種暠為從事中郎,薦欒巴為議郎,舉穆高第,為侍御史。

是歲,南單于兜樓儲死,伊陵屍逐就單于車兒立。

【語譯】

漢桓帝建和元年(丁亥,公元147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亥,發生日食。

正月初八日戊午,大赦天下。

三月,譙縣出現了龍。

夏季,四月十一日庚寅,京師洛陽發生地震。

冊封阜陵王劉代的哥哥勃遒亭侯劉便為阜陵王。

六月,太尉胡廣被免職,任命光祿勳杜喬為太尉。自從李固被罷免,朝野上下一片喪氣,群臣人人自危;只有杜喬端正嚴肅,不肯屈從,因而朝野寄望於他。

秋季,七月,渤海孝王劉鴻去世,沒有兒子;梁太后立漢桓帝的弟弟蠡吾侯劉悝為渤海王,以祀奉劉鴻。

下詔表揚梁冀擁立皇帝的功績,增封梁冀采邑一萬三千戶,封梁冀的弟弟梁不疑為潁陽侯,梁蒙為西平侯,梁冀的兒子梁胤為襄邑侯,胡廣為安樂侯,趙戒為廚亭侯,袁湯為安國侯,又封中常侍劉廣等人為列侯。

杜喬勸諫說:“古代的明君都致力於重用賢才、賞罰分明。亡國的君主,在他當政時朝廷上難道就沒有忠貞幹練的賢臣和治理國家的法令規章嗎?問題在於即使有賢能,卻不採用他們的謀略,即使有好的法令規章,也不得施行,聽到忠信的建議不能採用,聽到讒言也不能分辨好壞。陛下從藩臣登上皇位,天下歸心,不把徵求忠賢作為當務之急,反而把分封左右親近放在首位,梁氏家族和卑賤的宦官,都佩帶上了無功而封侯拜官的印綬,佔據本應歸於功臣的采邑土地,這種乖張錯亂,不是言辭能夠形容的。有功不賞,行善的人失去希望;奸邪不受懲處,作惡者更加猖狂。所以,把砍頭的利斧放在面前而沒有人害怕;頒佈封爵官位而沒有人動心。這樣下去,豈止傷害政務、造成混亂而已?還會喪身亡國,能不謹慎嗎?”奏章呈上,漢桓帝不理睬。

八月十八日乙未,冊立梁女瑩為皇后。梁冀準備用厚禮迎接,杜喬根據慣例,不聽從。梁冀又囑咐杜喬推薦氾宮任尚書,杜喬認為氾宮有貪贓罪,不予推薦。於是,杜喬日益冒犯梁冀。九月二十一日丁卯,京城洛陽地震。杜喬因災異而被下詔免職。冬季,十月,任命司徒趙戒為太尉,司空袁湯為司徒,前太尉胡廣為司空。

宦官唐衡、左悺一起在漢桓帝面前誣陷杜喬,說:“陛下在即位之前,杜喬和李固反對陛下,認為您不夠資格祀奉漢室宗廟。”漢桓帝於是也仇恨杜喬。

十一月,清河人劉文與南郡民賊劉鮪結交,妄言“清河王該統治天下”,準備共同擁戴劉蒜。事情洩露,劉文等人就劫持了清河國相謝暠,說:“應當立清河王為天子,請你為三公。”謝暠大罵他們,劉文殺了謝暠。於是,朝廷抓獲劉文、劉鮪,處死。主管官員彈劾劉蒜,被論罪貶爵為尉氏侯,流放到桂陽,劉蒜自殺。

梁冀趁機誣告李固、杜喬,說他們與劉文、劉鮪等勾結,請逮捕治罪;梁太后向來知道杜喬忠厚,不同意。於是梁冀把李固逮捕下獄;李固的門生渤海人王調身戴刑具上書,證明李固冤枉,河內人趙承等數十人也腰繫腰斬時的刑具到宮門控訴;梁太后下詔赦免李固。等到李固出獄時,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高呼萬歲。梁冀聽說這種情況,非常恐慌,憂慮李固的聲譽終將危及自己,於是重新以舊案誣奏李固。大將軍長史吳祐痛惜李固蒙冤,與梁冀抗爭;梁冀發怒,不聽。從事中郎馬融專為梁冀寫文作書,當時馬融恰好在座,吳祐對馬融說:“李固的罪狀由你一手寫成。如果李固被殺,看你有什麼臉見天下人!”梁冀大怒,起身,走進內室;吳祐也離去。李固最終還是死在獄中。臨死時,李固給胡廣、趙戒寫信說:“我蒙受朝廷的厚恩,所以竭盡一個大臣的忠貞職責,不顧生死,立志扶持漢室,希望能像漢文帝、漢宣帝時那樣實現中興大業。萬沒想到梁氏一門愚昧而專橫,而你們阿附曲從,以吉為兇,功敗垂成!漢室的衰微,由此開始了。你們受君主的厚祿,國家危機時刻而不扶持,此等傾覆大事,後世的良史一定會秉筆直書!我雖然身亡,在道義上卻有所獲,還有什麼可說呢!”胡廣、趙戒看了信悲痛慚愧,都流淚長嘆不已。

梁冀派人威嚇杜喬說:“及早安排自己的歸宿,就可以保全妻子兒女。”杜喬不理睬。第二天,梁冀派遣騎兵到杜家,未聽見哭聲,於是報告梁太后逮捕杜喬,杜喬也死於獄中。

梁冀把李固、杜喬暴屍於城北的街口,下令說:“有敢弔喪的加罪懲治。”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還未成年,左手拿著奏章和大斧,右手拿著鍘刀和砧板,到宮門上書,請求為李固收屍,沒有被上報;郭亮和南陽人董班都到現場哭喪、守喪,不願離去。夏門亭長呵斥道:“你們真是迂腐的書呆子!公然冒犯詔書,欲以身試法嗎?”郭亮說:“被大義所感召,哪裡還顧得上性命?何必以死來嚇唬我們!”梁太后得知消息,將郭亮、董班赦免不殺。杜喬的舊屬陳留人楊匡,痛哭不止,日夜兼程地趕到洛陽,戴著原來當部屬時的紅色頭巾,冒充夏門亭官吏,守護屍體,長達十二天。都官從事把此事報告了梁太后,梁太后赦免了楊匡。楊匡因而到宮門上書,請求為李固和杜喬收屍,讓他們葬回鄉裡,梁太后同意了。楊匡護送杜喬靈柩回鄉,葬畢,守完喪服禮,就與郭亮、董班都隱居起來,終身不當官。

梁冀貶黜吳祐為河間相,吳祐辭職回家,死於家中。

梁冀因劉鮪作亂,想起朱穆當初的建議,於是任命種暠為從事中郎,推舉欒巴為議郎,推薦朱穆擔任高官,做侍御史。

這一年,南單于兜樓儲去世,伊陵屍逐就單于車兒即位。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梁冀借擁立桓帝之功,排除政敵,害死李固、杜喬,朝廷奸邪結熾,正義喪盡。)

二年(戊子,148年)

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庚午,赦天下。

三月,戊辰,帝從皇太后幸大將軍冀府。

白馬羌寇廣漢屬國,殺長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蠻討破之。

夏,四月,丙子,封帝弟顧為平原王,奉孝崇皇祀;尊孝崇皇夫人為孝崇園貴人。

五月,癸丑,北宮掖庭中德陽殿及左掖門火,車駕移幸南宮。

六月,改清河為甘陵。立安平孝王得子經侯理為甘陵王,奉孝德皇祀。

秋,七月,京師大水。

三年(己丑,149年)

夏,四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秋,八月,乙丑,有星孛於天市。

京師大水。

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

郡、國五山崩。

冬,十月,太尉趙戒免,以司徒袁湯為太尉,大司農河內張歆為司徒。

是歲,前朗陵侯相荀淑卒。淑少博學有高行,當世名賢李固、李膺皆師宗之。在朗陵,蒞事明治,稱為神君。有子八人:儉、緄、靖、燾、汪、爽、肅、專,並有名稱,時人謂之八龍。所居里舊名西豪,潁陰令渤海苑康以為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更命其裡曰高陽裡。

膺性簡亢,無所交接,唯以淑為師,以同郡陳寔為友。荀爽嘗就謁膺,因為其御;既還,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見慕如此。

陳寔出於單微,為郡西門亭長。同郡鍾皓以篤行稱,前後九闢公府,年輩遠在寔前,引與為友。皓為郡功曹,闢司徒府;臨辭,太守問:“誰可代卿者?”皓曰:“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門亭長陳寔可。”寔聞之曰:“鍾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獨識我!”太守遂以寔為功曹。時中常侍侯覽託太守高倫用吏,倫教署為文學掾,寔知非其人,懷檄請見,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違,寔乞從外署,不足以塵明德。”倫從之。於是鄉論怪其非舉,寔終無所言。倫後被徵為尚書,郡中士大夫送至綸氏,倫謂眾人曰:“吾前為侯常侍用吏。陳君密持教還而於外白署,比聞議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憚強御,陳君可謂‘善則稱君,過則稱己’者也。”寔固自引愆,聞者方嘆息,由是天下服其德。後為太丘長,修德清靜,百姓以安。鄰縣民歸附者,寔輒訓導譬解發遣,各令還本。司官行部,吏慮民有訟者,白欲禁之,寔曰:“訟以求直,禁之,理將何申!其勿有所拘。”司官聞而嘆息曰:“陳君所言若是,豈有冤於人乎!”亦竟無訟者。以沛相賦斂違法,解印綬去,吏民追思之。

鍾皓素與荀淑齊名,李膺常嘆曰:“荀君清識難尚,鍾君至德可師。”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學慕古,有退讓風,與膺同年,俱有聲名,膺祖太尉修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復以膺妹妻之。膺謂瑾曰:“孟子以為‘人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弟於是何太無皂白邪!”瑾嘗以膺言白皓。皓曰:“元禮祖、父在位,諸宗並盛,故得然乎!昔國子好招人過,以致怨惡,今豈其時邪!必欲保身全家,爾道為貴。”

【語譯】

漢桓帝建和二年(戊子,公元148年)

春季,正月十九日甲子,漢桓帝行加冠禮。正月二十五日庚午,大赦天下。

三月二十四日戊辰,漢桓帝隨梁太后臨幸大將軍梁冀的住宅。

白馬羌侵擾廣漢屬國,殺死地方官吏。益州刺史率領板楯蠻擊敗他們。

夏季,四月初三日丙子,冊封漢桓帝的弟弟劉顧為平原王,祀奉孝崇皇;尊孝崇皇夫人馬氏為孝崇園貴人。

五月初十日癸丑,北宮掖庭的德陽殿和左掖門失火,漢桓帝遷住南宮。

六月,清河國改名為甘陵國,封安平孝王劉得的兒子經侯劉理為甘陵王,祀奉孝德皇。

秋季,七月,京師發大水。

漢桓帝建和三年(己丑,公元149年)

夏季,四月三十日丁卯晦,發生日食。

秋季,八月三十日乙丑,在天市星區出現孛星。

京師洛陽發大水。

九月十四日己卯,發生地震。九月二十五日庚寅,再次發生地震。

五個郡、侯國發生山崩。

冬季,十月,太尉趙戒被免職。任命司徒袁湯為太尉,大司農河內人張歆為司徒。

這一年,前朗陵國相荀淑去世。荀淑年輕時就學問淵博,品德高尚,當代有名的賢才李固、李膺都尊他為師長。荀淑在郎陵國,治事公正,被稱神君。荀淑有八個兒子——荀儉、荀緄、荀靖、荀燾、荀汪、荀爽、荀肅、荀專,都名聲在外,時人稱為八龍。他們所居住的鄉里本名西豪,潁陰縣令勃海人苑康認為過去高陽氏有才子八人,就改名西豪裡為高陽裡。

李膺本性耿直嚴正,不與達官貴人交往,只以荀淑為師,以同郡人陳寔為朋友。荀爽曾經拜訪李膺,順便給他駕車;回來後,高興地說:“今天有幸為李君駕車!”李膺就是如此受人仰慕。

陳寔出身低微,擔任潁川郡西門亭長。同郡人鍾皓以高尚的品行受人稱讚,前後九次被公府徵召,輩分遠在陳寔之上,卻同陳寔做朋友。鍾皓擔任郡功曹,被徵召到司徒府,臨行時,太守問:“誰可以接替你的職務?”鍾皓說:“您如果一定要得到合適人選,西門亭長陳寔就可以。”陳寔聽到此事說:“鍾君似乎不怎麼觀察人,不知為何偏偏能賞識我。”太守於是任命陳寔為功曹。當時,中常侍侯覽託太守高倫安排一個人做官,高倫就安排這個人為文學掾,陳寔知道這人不恰當,於是揣著任命書求見郡守,對高倫說:“這個人不應該任用,但又不可得罪侯常侍,請允許由我自行簽署,你太守就可以不沾灰塵了。”高倫接受了。於是,眾人責備陳寔用人不當,陳寔毫不為自己辯解。後來高倫被徵召為尚書,郡中士大夫把他送到綸氏縣,高倫對眾人說:“我先前為侯常侍安派官吏,陳寔暗中退還我的任命書,而對外卻說是由他簽署委任的,近來聽到一些議論紛紛的人拿這事輕視陳寔,這個責任是因為我害怕惡霸造成的,而陳君可以稱得上是‘把善行歸於別人,把過錯歸於自己’的人。”陳寔仍堅持是自己的錯誤,大家聽到此事,都感嘆不已,於是人人敬佩陳寔的德行。陳寔後來做太丘縣長,廣施恩德,休養生息,百姓安定。鄰縣有人前來歸順,陳寔就加以訓導,送回本縣。上級主管官員前來巡視,縣吏害怕有人向巡察官訴冤,就向陳寔稟報想加以禁止。陳寔說:“訴訟為的是尋求公道,如果禁止,公理將如何申辯!千萬不要有所拘禁。”上級官員聽了而嘆息說:“如果像陳君說的這般,哪裡會有受冤的人!”最終也沒有上訴的人。由於沛國相加收苛稅違反法律,陳寔就棄官而去,官民都很思念陳寔。

鍾皓向來與荀淑齊名。李膺常慨嘆說:“荀淑的清高品德和卓越見識,難以追蹤;鍾皓的高尚品德,可以作為榜樣。”鍾皓哥哥的兒子鍾瑾的母親是李膺的姑媽。鍾瑾好學,仰慕古聖,為人謙虛,與李膺同歲,都有名聲。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說:“鍾瑾很像我家人的品性,‘國家清平,做官不會被廢除;國家昏暗,也不會受到誅伐’。”他還把李膺的妹妹嫁給他。李膺對鍾瑾說:“孟子認為:‘人如果沒有是非之心,他就不是個人。’你簡直是黑白不分!”鍾瑾曾經把李膺的這番話告訴鍾皓。鍾皓說:“李膺的祖父、父親在位時,家族旺盛,所以他才會如此!過去,齊國大夫國佐總是愛揭舉別人的過失,因而被人怨恨,現在哪是他那個時代!如果想保全家人,你的處世之道最為可貴。”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李膺、陳寔、鍾皓等名士風采。)

和平元年(庚寅,150年)

春,正月,甲子,赦天下,改元。

乙丑,太后詔歸政於帝,始罷稱制。二月,甲寅,太后梁氏崩。

三月,車駕徙幸北宮。

甲午,葬順烈皇后。增封大將軍冀萬戶,並前合三萬戶;封冀妻孫壽為襄城君,兼食陽翟租,歲入五千萬,加賜赤紱,比長公主。壽善為妖態以蠱惑冀,冀甚寵憚之。冀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得出入壽所,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冀與壽對街為宅,殫極土木,互相誇競,金玉珍怪,充積藏室;又廣開園圃,採土築山,十里九阪,深林絕澗,有若自然,奇禽馴獸飛走其間。冀、壽共乘輦車,遊觀第內,多從倡伎,酣謳竟路,或連日繼夜以騁娛恣。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周遍近縣,起兔苑於河南城西,經亙數十里,移檄所在調發生兔,刻其毛以為識,人有犯者,罪至死刑。嘗有西域賈胡不知禁忌,誤殺一兔,轉相告言,坐死者十餘人。又起別第於城西,以納奸亡;或取良人悉為奴婢,至數千口,名曰自賣人。冀用壽言,多斥奪諸梁在位者,外以示謙讓,而實崇孫氏。孫氏宗親冒名為侍中、卿、校、郡守、長吏者十餘人,皆貪饕兇淫。各使私客籍屬縣富人,被以他罪,閉獄掠拷,使出錢自贖,貲物少者至於死。又扶風人士孫奮,居富而性吝,冀以馬乘遺之,從貸錢五千萬,奮以三千萬與之。冀大怒,乃告郡縣,認奮母為其守藏婢,雲盜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奮兄弟死於獄中,悉沒其貲財億七千餘萬。冀又遣客周流四方,遠至塞外,廣求異物,而使人復乘勢橫暴,妻略婦女,毆擊吏卒,所在怨毒。

侍御史朱穆自以冀故吏,奏記諫曰:“明將軍地有申伯之尊,位為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歸仁;終朝為惡,四海傾覆。頃者官民俱匱,加以水蟲為害,京師諸官費用增多,詔書發調,或至十倍,各言官無見財,皆當出民,搒掠割剝,強令充足。公賦既重,私斂又深,牧守長吏多非德選,貪聚無厭,遇民如虜,或絕命於棰楚之下,或自賊於迫切之求。又掠奪百姓,皆託之尊府,遂令將軍結怨天下,吏民酸毒,道路嘆嗟。昔永和之末,綱紀少弛,頗失人望,四五歲耳,而財空戶散,下有離心,馬勉之徒乘敝而起,荊、揚之間幾成大患,幸賴順烈皇后初政清靜,內外同力,僅乃討定。今百姓慼慼,困於永和,內非仁愛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國之計所宜久安也。夫將相大臣,均體元首,共輿而馳,同舟而濟,輿傾舟覆,患實共之。豈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安,主孤時困而莫之恤乎!宜時易宰守非其人者,減省第宅園池之費,拒絕郡國諸所奉送,內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挾奸之吏無所依託,司察之臣得盡耳目。憲度既張,遠邇清壹,則將軍身尊事顯,德耀無窮矣!”冀不納。冀雖專朝縱橫,而猶交結左右宦官,任其子弟、賓客為州郡要職,欲以自固恩寵。穆又奏記極諫,冀終不悟,報書雲:“如此,僕亦無一可邪!”然素重穆,亦不甚罪也。

冀遣書詣樂安太守陳蕃,有所請託,不得通。使者詐稱他客求謁蕃,蕃怒,笞殺之。坐左轉修武令。

時皇子有疾,下郡縣市珍藥,而冀遣客齎書詣京兆,並貨牛黃。京兆尹南陽延篤發書收客,曰:“大將軍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應陳進醫方,豈當使客千里求利乎!”遂殺之。冀慚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求其事,篤以病免。

夏,五月,庚辰,尊博園匽貴人曰孝崇後,宮曰永樂;置太僕、少府以下,皆如長樂宮故事。分鉅鹿九縣為後湯沐邑。

秋,七月,梓潼山崩。

【語譯】

漢桓帝和平元年(庚寅,公元15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甲子,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和平。

正月初二日乙丑,梁太后下詔歸政給漢桓帝,開始停止臨朝稱制。二月二十二日甲寅,梁太后去世。

三月,漢桓帝移往北宮。

四月初三日甲午,安葬順烈皇后,增封大將軍梁冀一萬戶,連同以前的共三萬戶;冊封梁冀的妻子孫壽為襄城君,兼收陽翟縣的租稅,每年收入五千萬,特賜紅色的綬帶,與長公主相同。孫壽善於以嬌豔狐媚之態迷惑梁冀,梁冀對她又寵又怕。梁冀寵愛奴僕總管秦宮,讓秦宮任太倉令,可以出入孫壽的住宅,權威大震,刺史和二千石官員都要對秦宮晉見、辭行。梁冀與孫壽在街道兩側相對建宅,用最高標準的土木建築,相互誇耀競爭,金玉珍奇,裝滿了秘藏室;又廣開園圃,挖土建造假山,宏偉曲折,十里九阪,人工所造的樹林幽深,山澗流水,好似天然生成,奇禽馴獸飛走其間。梁冀和孫壽一同乘坐人力車,在府第園內遊覽,倡伎相伴,一路飲酒唱歌,有時夜以繼日地縱情娛樂。客人拜訪,不得通報,都要先賄賂門房,以致看門人都累積了很多錢財。梁冀又開闢許多林苑,遍及鄰近各縣,在河南城西築兔苑,縱橫數十里,傳令地方官府供應活兔,在兔毛上做記號,如有誰傷害兔子,要判處死刑。曾經有西域商人,是胡人,不知道禁忌,誤殺了一隻兔,被逼互相牽連指控,有十幾個人被處死刑。又在城西修築宅第,收容作奸犯科之徒及逃亡犯;或者抓良民充當奴婢,多達幾千人,稱為自賣人。梁冀採用孫壽的主意,罷免一些梁家宗室的在位官員,對外表示謙讓,實際上是扶植孫家宗室。孫氏宗親,冒名為侍中、卿、校、郡守、長吏的有十多人,個個貪婪荒淫。各自派出私人登記各縣的富人,找個罪名,下獄拷問,讓他們出錢自贖,財物出得少的,就被活活打死。有個扶風人士孫奮,富有而吝嗇,梁冀贈給他馬匹和乘車,而向他借五千萬錢,士孫奮只給了三千萬錢。梁冀大怒,就向郡縣告狀,說士孫奮的母親是他家庫房的婢女,偷竊了白珠十斛、紫金千斤,背叛主人而逃走,於是收拷士孫奮兄弟,殺死在獄中,共沒收他們的財產一億七千多萬。梁冀又派人周遊四方,遠至塞外,廣求珍奇異寶,而那些被派出的人又乘勢施暴,姦淫、搶掠婦女,毆打地方官員和士兵。所到之處,遭民眾刻骨怨恨。

侍御史朱穆自以為是梁冀的舊屬,上書勸諫說:“大將軍的地位,像申伯那樣尊貴,是眾公之首。如果一天行善,天下無不歸服;一朝為惡,天下將顛覆。最近,國家和民眾都很貧窮,加以碰到水災蟲害,京城各府的費用增多,朝廷徵調,有時高達平日的十倍,竟然都說官府沒有現錢,應當全部由百姓承擔,拷打勒索榨取,強迫人民繳足。國家賦稅已經很深重,地方官吏私下盤剝又多,州牧郡守長官大多不是按德行選任的,貪得無厭,對待民眾如同對待強盜,有的人被鞭打而死,有的人無法忍受暴虐而自殺。地方貪官搶奪百姓,都託詞說是大將軍的命令,於是使天下人都仇恨將軍,官吏和百姓都愁苦痛恨,怨聲載道。過去,永和末年,國家的法紀鬆弛,人心失望,只四五年時間,國庫空虛,人民流亡,下屬叛逆,馬勉等人趁機造反,在荊州、揚州一帶幾乎造成大災。幸虧順烈皇后當初清靜無為治理政務,朝廷內外同力,才平定叛賊。現在,百姓悲哀超過永和年間,對內沒有仁愛之心,豈能得到人民的容忍?對外沒有保家衛國的方略,豈能長治久安?將相大臣與皇帝同為一體,同車而馳,同舟共濟,車翻船沉,患難與共。怎麼可以離開光明而靠近黑暗,踏上危險之途而只求自身的安全?君主孤單,時局艱難,怎能不予以關心?應及時換掉不稱職的宰臣郡守,減少宅第園池的費用,拒收郡國各種名目的進貢,對內表明品德高潔,對外消除民眾的疑惑;使仗勢為惡的官吏無所依靠,主管監察的臣子得以盡職。法令制度得以貫徹,遠近清平,那麼將軍就會身份尊貴,地位顯赫,功德的光輝永遠照耀了!”梁冀沒有采納。梁冀雖然專權自恣,卻還要交結皇帝身邊的宦官,任用他們的子弟、賓客擔任州郡要職,想依賴宦官鞏固自己受恩寵的地位。朱穆又上奏苦口婆心地勸諫,梁冀終不悔悟,回書說:“照你說的,我一無是處了。”然而,梁冀一向看重朱穆,也沒有嚴厲處治他。

梁冀寫信給樂安太守陳蕃,託他辦事,未成。信使就冒充其他客人請見陳蕃,陳蕃大怒,用鞭子打死信使。陳蕃被論罪,貶為修武縣令。

當時,皇子有病,下令郡縣購買珍貴藥物;梁冀派人攜帶書信見京兆尹,要求同時收購牛黃。京兆尹南陽人延篤下令逮捕梁氏門客,說:“大將軍是皇后家裡的人,皇子有病,應該推薦名醫,怎能派人到千里之外,謀求私利!”於是殺了他。梁冀理虧,不好說話。有關官吏承旨追究此事,延篤因生病而被免職。

夏季,五月十九日庚辰,尊奉博園匽貴人為孝崇皇后,宮稱永樂;設立太僕、少府和屬吏,都比照長樂宮慣例。劃分鉅鹿郡的九個縣為孝崇後的湯沐邑。

秋季,七月,梓潼縣山崩。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梁冀專權自恣,勾結宦官同惡相濟,大起宅第,擴建苑囿。)

元嘉元年(辛卯,151年)

春,正月朔,群臣朝會,大將軍冀帶劍入省。尚書蜀郡張陵呵叱令出,敕虎賁、羽林奪劍。冀跪謝,陵不應,即劾奏冀,請廷尉論罪。有詔,以一歲俸贖,百僚肅然。河南尹不疑嘗舉陵孝廉,乃謂陵曰:“昔舉君,適所以自罰也!”陵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誤見擢序,今申公憲以報私恩!”不疑有愧色。

癸酉,赦天下,改元。

梁不疑好經書,喜待士,梁冀疾之,轉不疑為光祿勳,以其子胤為河南尹。胤年十六,容貌甚陋,不勝冠帶,道路見者莫不蚩笑。不疑自恥兄弟有隙,遂讓位歸第,與弟蒙閉門自守。冀不欲令與賓客交通,陰使人變服至門,記往來者。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過謁不疑;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及以他事陷明,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殊,明遂死於路。

夏,四月,己丑,上微行,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風拔樹,晝昏。尚書楊秉上疏曰:“臣聞天不言語,以災異譴告。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靜室而止,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故諸侯入諸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況於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遊,降亂尊卑,等威無序,侍衛守空宮,璽紱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上負先帝,下悔靡及!”帝不納。秉,震之子也。

京師旱,任城、梁國飢,民相食。

司徒張歆罷,以光祿勳吳雄為司徒。

北匈奴呼衍王寇伊吾,敗伊吾司馬毛愷,攻伊吾屯城。詔敦煌太守馬達將兵救之,至蒲類海,呼衍王引去。

秋,七月,武陵蠻反。

冬,十月,司空胡廣致仕。

【語譯】

漢桓帝元嘉元年(辛卯,公元151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群臣朝會,大將軍梁冀帶劍入禁中。尚書蜀郡人張陵呵責梁冀退出,下令虎賁武士、羽林武士奪下樑冀的劍。梁冀跪下請罪,張陵不理,當即彈劾梁冀,請廷尉定罪。下詔,罰梁冀一年的俸祿贖罪,百官肅然。河南尹梁不疑曾經推薦張陵為孝廉,便對張陵說:“我當初推薦你,原來是自找懲罰啊!”張陵說:“你不以我不才,誤加提拔任用,今天我伸張王法,正是報答你當初推薦我的恩情。”梁不疑面有愧色。

正月十六日癸酉,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元嘉。

梁不疑好讀經書,喜歡結交士人,梁冀討厭他,把梁不疑調任光祿勳,派兒子梁胤為河南尹。梁胤年十六歲,容貌很醜,不適合穿官服,路上看見的人沒有不嘲笑梁胤的。梁不疑認為兄弟鬧矛盾是恥辱的事,於是辭官回家,和弟弟梁蒙閉門修養。梁冀不想讓梁不疑與賓客來往,暗中派人改裝,守在梁不疑家門,記下往來的客人。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剛上任,路過樑不疑家而拜訪他。梁冀指使有司誣奏馬融在郡內貪汙,並用其他事誣害田明,兩人都被剃光頭髮,同時杖罰,充軍到朔方郡。馬融自殺未成,田明死在路上。

夏季,四月初三日己丑,漢桓帝秘密出行,到河南尹梁胤的府第。這一天,大風吹起大樹,白天昏暗,尚書楊秉上疏說:“臣聽說上天不說話,只以災異譴責警告人事。君王至尊,進出都有規章制度,清道戒嚴而行動,安靜而宿止,如果不是祭天或祭祀宗廟的大事,皇帝不出宮。所以,諸侯進入臣子家中,《春秋》列為鑑戒。何況穿著歷代先王穿用的龍袍,私自外出遊樂,降低了皇帝身份,使尊卑混淆,等級威儀失去了次序,侍衛守著空蕩蕩的皇宮,天子璽印和綬帶委託給後宮!萬一發生意外事變,出現類似任章的叛變,對上有負於先帝,對下則追悔莫及。”漢桓帝沒有采納。楊秉是楊震的兒子。

京師發生旱災,任城、梁國發生饑荒,人吃人。

司徒張歆被免職,任命光祿勳吳雄為司徒。

北匈奴呼衍王侵入伊吾,擊敗伊吾司馬毛愷,攻佔伊吾屯城,詔令敦煌太守馬達率兵救助;援軍進至蒲類海,呼衍王率兵離去。

秋季,七月,武陵蠻叛亂。

冬季,十月,司空胡廣退休。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尚書張陵廷責梁冀。漢桓帝私幸梁冀之子河南尹梁胤府第。)

十一月,辛巳,京師地震。詔百官舉獨行之士。涿郡舉崔寔,詣公車,稱病,不對策;退而論世事,名曰《政論》。其辭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漸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習亂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耆欲,不恤萬機;或耳蔽箴誨,厭偽忽真;或猶豫歧路,莫適所從;或見信之佐,括囊守祿;或疏遠之臣,言以賤廢。是以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鬱伊於下。悲夫!

“自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歲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百姓囂然,鹹復思中興之救矣!且濟時拯世之術,在於補䘺決壞,枝拄邪傾,隨形裁割,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製,步驟之差,各有云設。不強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聞也。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遠,哀公以臨人,景公以節禮,非其不同,所急異務也。俗人拘文牽古,不達權制,奇偉所聞,簡忽所見,烏可與論國家之大事哉!故言事者雖合聖聽,輒見掎奪。何者?其頑士暗於時權,安習所見,不知樂成,況可慮始,苟雲率由舊章而已;其達者或矜名妒能,恥策非己,舞筆奮辭以破其義。寡不勝眾,遂見擯棄,雖稷、契復存,猶將困焉。斯賢智之論所以常憤鬱而不伸者也。

“凡為天下者,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寬之則亂。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奸軌之膽,海內清肅,天下密如,算計見效,優於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寬政,卒以墮損,威權始奪,遂為漢室基禍之主。政道得失,於斯可鑑。昔孔子作《春秋》,褒齊桓,懿晉文,嘆管仲之功;夫豈不美文、武之道哉?誠達權救敝之理也。聖人能與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變,以為結繩之約,可復治亂秦之緒,干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圍。夫熊經鳥伸,雖延歷之術,非傷寒之理;呼吸吐納,雖度紀之道,非續骨之膏。蓋為國之法,有似理身,平則致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乎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養疾也;以刑罰治平,是以藥石供養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運之會,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馭委其轡,馬駘其銜,四牡橫奔,皇路險傾,方將拑勒鞬輈以救之,豈暇鳴和鑾,調節奏哉!昔文帝雖除肉刑,當斬右趾者棄市,笞者往往至死。是文帝以嚴致平,非以寬致平也。”寔,瑗之子也。山陽仲長統嘗見其書,嘆曰:“凡為人主,宜寫一通,置之坐側。”

臣光曰:漢家之法已嚴矣,而崔寔猶病其寬,何哉?蓋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唯知姑息,是以權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誅。仁恩所施,止於目前;奸宄得志,紀綱不立。故崔寔之論,以矯一時之枉,非百世之通義也。孔子曰:“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矣。

閏月,庚午,任城節王崇薨,無子,國絕。

以太常黃瓊為司空。

帝欲褒崇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會議其禮。特進胡廣、太常羊溥、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鹹稱冀之勳德宜比周公,錫之山川、土田、附庸。黃瓊獨曰:“冀前以親迎之勞,增邑萬三千戶;又其子胤亦加封賞。今諸侯以戶邑為制,不以裡數為限,冀可比鄧禹,合食四縣。”朝廷從之。於是有司奏:“冀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謁贊不名,禮儀比蕭何;悉以定陶、陽成餘戶增封為四縣,比鄧禹;賞賜金錢、奴婢、彩帛、車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勳。每朝會,與三公絕席。十日一入,平尚書事。宣佈天下,為萬世法。”冀猶以所奏禮薄,意不悅。

【語譯】

十一月二十八日辛巳,京城洛陽地震。詔令百官推舉特立獨行的高明之人。涿郡推薦崔寔,送到公車署,推託有病,不應對策;回鄉議論國事,寫了《政論》。文中說:“大凡天下之所以得不到治理,常是由於君主過了許久太平日子,風俗漸漸衰弱而不能察覺,政務衰敗而不改革,習慣了混亂與危局,安於現狀,熟視無睹。有的人君荒淫沉溺,不理國政;有的人君耳朵閉塞,聽不進規勸,喜好假話,厭惡實話;有的人君在正邪之間搖擺不定,不知所措;有的人君連他的親信近臣都閉口不敢說話,只求保守高爵厚祿;有的人君疏遠他的臣僚,說一點實情,卻因為地位低下,而不被採納。因此,國家法紀從上面開始破壞,才智之士在下面受到委屈壓制。真可悲呀!

“自從漢朝建立以來,有三百五十多年了,政令荒弛,上下鬆懈,民眾怨聲載道,都再次盼望中興的到來,以拯救國家危局。況且,救世之道在於彌補裂縫,支持傾斜,要根據實際情況採取相應措施,把當前社會安置在和平安寧的境界。所以,聖明的人當權,因時制宜,安排步驟,各有一套道理。不強求人所不能,不放棄緊急的公務而去追求遙遠無邊的理想。孔子回答葉公說,好的政治就是能召來遠人;回答哀公說,好的政治就是要用好的官吏去治理民眾;回答齊景公說,好的政治就是要減少煩瑣禮儀。孔子的回答不同,並不是他的政治主張不同,而是針對不同的形勢提出所要急切辦理的不同的要務。迂腐的人墨守條文,受古制約束,不懂權變改制,對傳聞感到奇怪驚訝,對眼前所見的現實變化漠然處之,又怎可以與之談論國家大事?所以,上書的人雖能合乎皇上的心意,但往往被奸佞之臣在背後掣肘改變了皇上心志。這是什麼原因呢?那些頑固保守的人,不懂時勢權變,安於現狀,因循守舊,不樂於成就事業,更何況考慮創新,只是苟且偷安,照章辦事罷了;那些通達之士貪求名聲、妒忌賢能,懊恨好的策謀不是出於自己之手,於是舞文弄墨來曲解不是出於自己之手的善策佳謀。使得合宜的謀略寡不敵眾,終於被拋棄,即使后稷、子契還活著,也束手無策。這就是賢才智士的議論之所以遭壓抑而得不到伸展的緣故。

“大凡治理天下,並不是非有很高的德教,一般情況是嚴格就能治平,寬鬆就會動亂。何以證明呢?近看孝宣皇帝,他通曉馭民之道,洞曉為政之理,所以使用嚴刑峻法,奸惡小人心驚膽戰,全國清靜肅然,天下太平,政令的設計規劃,能見到實效,超過了孝文帝。等到元帝即位,大多實施寬鬆的政令,最終使朝政衰退,國家的權威開始轉移,終於成為漢室衰亡禍患的君主。政治的得失,由此可以借鑑。從前,孔子作《春秋》,表彰齊桓公,讚美晉文公,感慨管仲的功勳。孔子難道不崇拜周文王、周武王的治道嗎?實在是為了通達權變以拯救時弊。聖人能夠隨著時世的變化改變策略,而庸俗的人不知道變通,認為用上古結繩記事的方法,可以再次治理秦末的亂政;用上古干鏚之舞,就可以除去漢高祖的平城之圍。像熊、鳥那樣運動鍛鍊,雖可延年益壽,但不是治癒傷寒重病的辦法;做深呼吸運動,雖然強身健體,但不是接骨的良藥。治國如同養身,平常注意調養,有了疾病就用藥物治療。刑罰是治理混亂的藥石,德教是達到太平的穀物肉類。企圖用道德教化剷除殘暴,等於用白米肥肉治病;用刑罰治理太平,等於用藥石養身。現在,承襲歷代帝王遺留下來的積弊,正值艱難之時,自幾代以來,法紀寬鬆,政務崇尚寬恕,如同趕車人丟棄了韁繩,馬口脫掉了銜勒,拉車的四匹雄馬橫衝直撞,而道路又狹窄傾斜,這正是應當緊急勒馬剎車救難的時候,怎麼還有閒暇慢條斯理,調節鈴鐺的節奏!從前,漢文帝雖然表面上廢除肉刑,但對應砍斷右趾的犯人卻處以死刑,判笞刑的往往鞭打至死。這就是漢文帝以嚴刑實現太平,而不是用寬政達到太平。”崔寔是崔璦的兒子。山陽人仲長統看到這篇文章,感嘆道:“所有做君主的都應把它抄寫一遍,放在案几旁作為座右銘。”

臣司馬光評論說:漢朝的法令已經夠嚴厲的,而崔寔還認為太寬鬆。為什麼呢?因為末世的君主大多軟弱怯懦,凡庸的輔助大臣只知道姑息縱容,因此專權的臣子有罪也不被懲罰,強橫狡猾的小民犯了法也不殺頭;施行的仁義厚恩,只限於眼前;奸人得志,規章法令癱瘓。所以崔寔的議論,可以矯正一時的弊端,但不是百世治國的通則。孔子說:“政令寬鬆則民眾輕視法紀;民眾輕視法紀則用嚴刑峻法糾正。政令太嚴格則民眾受損害,民眾忍受不了兇殘壓迫官府就要放寬。用寬鬆來補救嚴厲,用嚴厲來補救寬鬆,政務才能和順。”這才是永恆治國的常道。

閏十二月十八日庚午,任城節王劉崇去世,沒有兒子,撤除封國。

任命太常黃瓊為司空。

漢桓帝準備表揚梁冀,讓朝廷二千石以上官員共議禮制。特進胡廣、太常羊溥、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大夫邊韶等人都認為梁冀的功勳大德可同周公相比,應賜給山川、土田、附庸。只有黃瓊一人說:“梁冀以前因迎立皇帝的功績,增加食邑一萬三千戶;而且他的兒子梁胤也給以封賞。現在諸侯以戶邑為制,不以裡數為限,梁冀可比照鄧禹,前後所封,總計食邑四縣。”朝廷接受。於是,有關部門上奏:“梁冀入朝不必小步快走,準允佩劍和穿木屐上殿,朝拜皇帝時,不呼梁冀姓名(只稱大將軍),禮儀比照蕭何;全部把定陶、陽成兩縣的餘戶都封給他,合計四縣,比照鄧禹;賞給金錢、奴婢、彩帛、車馬、衣服、甲第,比照霍光;加梁冀特殊之禮,以區別於一般三公大臣。每次朝會,與三公不同座,每十天入朝一次,處置尚書事務。向天下宣佈,作為萬世法則。”梁冀仍然認為所奏議的禮儀太低,心中不快。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崔寔著《政論》,認為治國要不斷革新,以合時變,治亂要用重刑。司馬光認為一味用重刑只是矯枉,寬嚴相濟才是治國之道。)

二年(壬辰,152年)

春,正月,西域長史王敬為于闐所殺。初,西域長史趙評在於闐,病癰死。評子迎喪,道經拘彌。拘彌王成國與于闐王建素有隙,謂評子曰:“于闐王令胡醫持毒藥著創中,故致死耳!”評子信之,還,以告敦煌太守馬達。會敬代為長史,馬達令敬隱核于闐事。敬先過拘彌,成國復說雲:“于闐國人慾以我為王,今可因此罪誅建,于闐必服矣。”敬貪立功名,前到于闐,設供具,請建而陰圖之。或以敬謀告建,建不信,曰:“我無罪,王長史何為欲殺我?”旦日,建從官屬數十人詣敬,坐定,建起行酒,敬叱左右執之。吏士並無殺建意,官屬悉得突走。時成國主簿秦牧隨敬在會,持刀出,曰:“大事已定,何為復疑!”即前斬建。于闐侯、將輸僰等遂會兵攻敬,敬持建頭上樓宣告曰:“天子使我誅建耳!”輸僰不聽,上樓斬敬,縣首於市。輸僰自立為王,國人殺之,而立建子安國。馬達聞王敬死,欲將諸郡兵出塞擊于闐,帝不聽,徵達還,而以宋亮代為敦煌太守。亮到,開募于闐,令自斬輸僰。時輸僰死已經月,乃斷死人頭送敦煌而不言其狀,亮後知其詐,而竟不能討也。

丙辰,京師地震。

夏,四月,甲辰,孝崇皇后匽氏崩;以帝弟平原王石為喪主,斂送制度比恭懷皇后。五月,辛卯,葬於博陵。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冬,十月,乙亥,京師地震。

十一月,司空黃瓊免。十二月,以特進趙戒為司空。

【語譯】

漢桓帝元嘉二年(壬辰,公元152年)

春季,正月,西城長史王敬被于闐國誅殺。起初,前任西域長史趙評在於闐,因生惡性膿瘡而死,趙評的兒子前往迎接靈柩,路上經過拘彌國。由於拘彌王成國和于闐王建一向有怨隙,於是拘彌王成國對趙評的兒子說:“于闐王讓匈奴醫生將毒藥放在傷口上,所以使令尊致死。”趙評的兒子信以為真,回來後,將此情況報告敦煌太守馬達。當時,正逢王敬接任西域長史,馬達命王敬秘密調查核實此事。王敬去于闐,先經過拘彌國,拘彌王成國又對王敬說:“于闐國人打算擁戴我當國王,現在可以用害死西域長史的罪名將於闐王建誅殺,于闐一定歸服。”王敬貪圖建立功名,來到于闐後,擺設酒席,請于闐王建赴宴,而暗中卻圖謀殺害他。有人將王敬的密謀報告于闐王建,但建並不相信,說:“我沒罪,王長史為什麼要殺我?”第二天,于闐王建率領隨從數十人去拜見王敬。賓主入席後,于闐王建起身敬酒,王敬喝令左右的人將他逮捕。當時,官吏和衛士都沒有殺建的意思。所以,跟隨建來赴宴的隨從全都逃走了。當時拘彌王成國的主簿秦牧也在宴會上,他持刀站出來說:“大局已定,為什麼還猶豫!”隨即上前將建斬首。於是,于闐國侯、大將輸僰等集合部隊攻打王敬,王敬提著建的人頭上樓宣告:“是天子派我來殺建的。”輸僰不聽,衝到樓上,斬殺王敬,將他的人頭懸掛在街市上示眾。輸僰自立為于闐王,國人殺死他,另擁立前國王建的兒子安國為于闐王。馬達聽說王敬被殺死後,準備率領各郡的地方兵,出塞攻擊于闐國。桓帝不準,將馬達徵召回京都洛陽,任命宋亮接任敦煌郡太守。宋亮到任以後,開導並招募于闐人,命他們自己斬殺輸僰。這時,輸僰已死了一個月。於是他們將死人的頭砍下,送到敦煌郡太守府,但沒有說斬殺的具體情況。宋亮後來才知道其中有詐,但到底不能再出兵討伐。

丙辰日,京都洛陽發生地震。

夏季,四月甲辰日,桓帝的母親孝崇皇后匽氏去世,由桓帝的弟弟平原王劉石主持喪事,裝殮和下葬的禮儀,比照和帝的母親恭懷皇后。五月十二日辛卯,將孝崇皇后安葬在博陵。

秋季,七月初二庚辰,出現日食。

冬季,十月二十八日乙亥,京都洛陽發生地震。

十一月,司空黃瓊被免官。十二月,任命特進趙戒為司空。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西域長史王敬貪求功名,人為製造了于闐國的動亂,也搭上了自己的性命,由是漢朝威令不復行於西域。)

永興元年(癸巳,153年)

春,三月,丁亥,帝幸鴻池。

夏,四月,丙申,赦天下,改元。

丁酉,濟南悼王廣薨,無子,國除。

秋,七月,郡、國三十二蝗,河水溢。百姓飢窮流冗者數十萬戶,冀州尤甚。詔以侍御史朱穆為冀州刺史。冀部令長聞穆濟河,解印綬去者四十餘人。及到,奏劾諸郡貪汙者,有至自殺,或死獄中。宦者趙忠喪父,歸葬安平,僭為玉匣,穆下郡案驗,吏畏其嚴,遂發墓剖棺,陳屍出之。帝聞,大怒,徵穆詣廷尉,輸作左校。太學書生潁川劉陶等數千人詣闕上書訟穆曰:“伏見弛刑徒朱穆,處公憂國,拜州之日,志清奸惡。誠以常侍貴寵,父子兄弟布在州郡,競為虎狼,噬食小民,故穆張理天綱,補綴漏目,羅取殘禍,以塞天意。由是內官鹹共恚疾,謗讟煩興,讒隙仍作,極其刑謫,輸作左校。天下有識,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鯀之戾,若死者有知,則唐帝怒於崇山,重華忿於蒼墓矣!當今中官近習,竊持國柄,手握王爵,口銜天憲,運賞則使餓隸富於季孫,呼噏則令伊、顏化為桀、蹠;而穆獨亢然不顧身害,非惡榮而好辱,惡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綱之不攝,懼天綱之久失,故竭心懷憂,為上深計。臣願黥首繫趾,代穆輸作。”帝覽其奏,乃赦之。

冬,十月,太尉袁湯免,以太常胡廣為太尉。司徒吳雄、司空趙戒免,以太僕黃瓊為司徒,光祿勳房植為司空。

武陵蠻詹山等反,武陵太守汝南應奉招降之。

車師後部王阿羅多與戊部候嚴皓不相得,忿戾而反,攻圍屯田,殺傷吏士。後部侯炭遮領餘民畔阿羅多,詣漢吏降。阿羅多迫急,從百餘騎亡入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立後故王軍就質子卑君為王。後阿羅多復從匈奴中還,與卑君爭國,頗收其國人。戊校尉嚴詳慮其招引北虜,將亂西域,乃開信告示,許復為王,阿羅多乃詣詳降。於是更立阿羅多為王,將卑君還敦煌,以後部人三百帳與之。

【語譯】

漢桓帝永興元年(癸巳,公元153年)

春季,三月十二日丁亥,漢桓帝巡幸鴻池。

夏季,四月丙申日[五月二十二日丙申],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永興。

五月二十三日丁酉,濟南悼王劉廣去世,沒有兒子,撤除封國。

秋季,七月,三十二個郡國蝗蟲成災,河水氾濫。百姓因為飢餓貧困而流亡的有幾十萬戶,冀州最為嚴重。漢桓帝下詔任命侍御史朱穆為冀州刺史。冀州的官員聽說朱穆渡黃河前來,有四十多人棄官而逃。等到朱穆到任,上奏彈劾各郡的貪官汙吏,有的畏罪自殺,有的死在獄中。宦官趙忠的父親死了,葬於安平,僭越禮制使用玉匣;朱穆下令郡守追查,官吏畏懼朱穆的威嚴,於是掘墓開棺,把屍首拖出來。漢桓帝聽說此事,非常生氣,召朱穆到廷尉,判罪送到左校營做苦工。太學學生潁川人劉陶等幾千人到宮門上書,為朱穆申辯說:“我們看到減刑罰做苦工的罪徒朱穆,處事公正,憂國憂民,任命冀州刺史之時,立志清除奸邪。實在是因為宦官常侍深受寵愛,父子兄弟分佈在州郡,爭相如狼似虎,吞吃小民。所以朱穆伸張國法,修補法紀的漏洞,打擊殘賊禍首,以順天意。因此,宦官都很仇恨朱穆,誹謗不斷,讒言四起,最後使用刑罰懲治,送到左校營做苦工。天下有識之士都認為朱穆如同勤勞的大禹、后稷,卻遭受共工、姒鯀的懲治,如果死後的人還有知覺,那麼,唐堯會在崇山發怒,虞舜會在蒼梧憤恨!當今宦官近臣,竊奪國家權柄,手上掌管封侯封王的大權,嘴裡說的就是王法;他們濫加賞賜,可使快餓死的奴隸比季孫還富;他們隨心所欲,可使伊尹、顏淵變成夏桀、盜蹠;只有朱穆昂首直立,不顧本身的利害,不是他討厭榮耀而喜愛受辱,不想活著而樂於去死,只是有感於王法不振,憂心朝綱久亂,所以竭盡心力,為皇上作長期的打算。我們願意臉上刺字,腳銬鐵鐐,代替朱穆。”漢桓帝看過奏章,才赦免了朱穆。

冬季,十月,太尉袁湯免職,任命太常胡廣為太尉。司徒關雄、司空趙戒被免職,任命太僕黃瓊為司徒,光祿勳房植為司空。

武陵蠻首領詹山等人叛亂,武陵太守汝南人應奉招降了他們。

車師後部王阿羅多與戊部候嚴皓不和,憤怒起兵反叛,攻佔屯田,殺傷官吏和士卒。阿羅多的屬下後部侯炭遮率領餘眾叛離阿羅多,向漢朝官吏歸降;阿羅多感到危險,帶著一百多騎兵逃向北匈奴。敦煌太守宋亮上書,請立車師後部的前王軍就送到漢朝當人質的兒子卑君為王。後來,阿羅多又從匈奴回來,與卑君搶奪王位,召集了不少國人。戊校尉嚴詳擔心阿羅多招引北匈奴,會騷擾西域,就開誠佈公,同意讓阿羅多再稱王,阿羅多才向嚴詳歸降。於是,再立阿羅多為王,把卑君送回敦煌,撥出後部的三百戶歸他統治。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三十二郡國大蝗災。冀州刺史朱穆懲治宦官趙忠越禮葬父。敦煌太守宋亮撫定車師后王。)

二年(甲午,154年)

春,正月,甲午,赦天下。

二月,辛丑,復聽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

癸卯,京師地震。

夏,蝗。

東海朐山崩。

乙卯,封乳母馬惠子初為列侯。

秋,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太尉胡廣免;以司徒黃瓊為太尉。閏月,以光祿勳尹頌為司徒。

冬,十一月,甲辰,帝校獵上林苑,遂至函谷關。

泰山、琅邪賊公孫舉、東郭竇等反,殺長吏。

永壽元年(乙未,155年)

春,正月,戊申,赦天下,改元。

二月,司隸、冀州飢,人相食。

太學生劉陶上疏陳事曰:“夫天之與帝,帝之與民,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陛下目不視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勤亦至矣,流福遺祚,至於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群醜刑隸,芟刈小民,虎豹窟於麑場,豺狼乳於春囿,貨殖者為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飢寒之鬼,死者悲於窀穸,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為諮嗟長懷嘆息者也!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權去己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古今一揆,成敗同勢,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夾輔王室。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書奏,不省。

夏,南陽大水。

司空房植免,以太常韓縯為司空。

巴郡、益州郡山崩。

秋,南匈奴左薁鞬臺耆、且渠伯德等反,寇美稷,東羌復舉種應之。安定屬國都尉敦煌張奐初到職,壁中唯有二百許人,聞之,即勒兵而出;軍吏以為力不敵,叩頭爭止之。奐不聽,遂進屯長城,收集兵士,遣將王衛招誘東羌,因據龜茲縣,使南匈奴不得交通。東羌諸豪遂相率與奐共擊薁鞬等,破之。伯德惶恐,將其眾降,郡界以寧。羌豪遺奐馬二十匹,金鐻八枚。奐於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馬如羊,不以入廄;使金如粟,不以入懷。”悉以還之。前此八都尉率好財貨,為羌所患苦,及奐正身潔己,無不悅服,威化大行。

【語譯】

漢桓帝永興二年(甲午,公元154年)

春季,正月二十四日甲午,大赦天下。

二月初二日辛丑,再次允許刺史、兩千石的官吏守喪三年。

二月初四日癸卯,京師洛陽地震。

夏季,發生蝗災。

東海郡朐山崩塌。

二月十六日乙卯,冊封乳母馬惠的兒子初為列侯。

秋季,九月初一日丁卯朔,發生日食。

太尉胡廣被免職,任命司徒黃瓊為太尉;閏九月,任命光祿勳尹頌為司徒。

冬季,十一月初九日甲辰,漢桓帝在上林苑打獵,於是到達函谷關。

泰山、琅邪的賊人公孫舉、東郭竇等人叛亂,殺死地方官員。

漢桓帝永壽元年(乙未,公元155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戊申,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永壽。

二月,司隸、冀州發生饑荒,人吃人。

太學生劉陶上疏陳事說:“上天與皇帝,皇帝與百姓,猶如頭和腳,必須相互依靠才能行動。皇帝的眼睛看不見鳴條戰事,耳朵聽不見戰車廝殺的聲音,天災、地震和日食這些自然災害都沒有直接損害皇帝本身,所以不在乎日月星的變異,輕視上天的震怒。臣想到高祖的興起,由一介布衣起家,收聚流散與扶助傷殘的民眾,完成了帝業,艱苦勤勞達到極點,福祿、帝位一代代流傳,傳到了陛下。陛下既不能發揚光大祖宗的事業,又忽視了高祖創業的艱辛,錯誤地把大權交給別人,亂授權柄,使姦凶小人、宦官之流任意宰割百姓,讓虎豹在幼鹿場營造窟穴,讓豺狼在花園中養育幼崽,增殖財富的商賈被逼殺成為窮苦的冤魂之鬼,貧困凍餓之人死於飢寒成為惡鬼,死者在墓穴中悲號,活著的人,無論在朝在野,無不愁苦,這就是愚臣所以嗟嘆的原因!秦朝將亡時,直言進諫的人被處死,阿諛奉承的人受賞賜;善言出於忠貞之口卻被凍結,國家命運繫於奸佞人之口。二世皇帝縱容閻樂在咸陽專權,任命趙高為中車府令,大權旁落卻毫無知覺,國柄離身而不聞不問。古今道理相同,成敗形勢一樣,希望陛下遠看強秦的顛覆,近觀哀帝、平帝的禍變,就可以清楚地知道禍福得失。臣又聽說,危急之勢,只有仁政才能扶持;敗亂之局,只有智士才能拯救。臣私下認為前冀州刺史南陽人朱穆和前烏桓校尉、臣的同郡人李膺都品行端正、潔身自好、高尚忠貞、超越凡俗,實在是中興的良臣和國家的支柱,應召回朝廷,輔助皇室。臣竟敢在忌諱很深的當朝,說些不合時宜的大義,猶如冰霜見到太陽,肯定會被消滅。臣以前感到天下之人的麻木實在可悲可嘆,而現在天下的人也會認為臣的愚昧實在可悲。”奏書呈上後,漢桓帝不理。

夏季,南陽郡發生大水。

司空房植被免職,任命太常韓縯為司空。

巴郡、益州郡發生山崩。

秋季,南匈奴左薁鞬臺耆、且渠伯德等人叛變,侵佔美稷。東羌的各部落都再次響應。安定屬國都尉敦煌人張奐剛到任,軍營中只有二百多人,張奐得到情報後,馬上率軍出戰,軍吏認為寡不敵眾,爭相叩頭阻止。張奐不聽,於是進兵屯駐於長城,徵召士卒,派遣將領王衛招降東羌,趁機佔據了龜茲縣,使南匈奴無法內外溝通。東羌各部首領於是相率歸降,與張奐共同攻擊左薁鞬等人,打敗了南匈奴。且渠伯德惶恐不安,率領部眾歸降,郡境得以安寧。東羌首領送給張奐二十匹馬、八枚金耳環。張奐在羌人面前用酒澆地,說:“即使馬匹像羊一樣多,也不能私入馬廄;即使黃金像米粟一樣多,也不能私入腰包。”把全部贈品還給東羌。以前的八任都尉都貪掠財貨,使羌人深感愁苦;當他們看到了張奐潔身自愛,羌人無不心悅誠服,威名教化於是推行無阻。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太學生劉陶上疏漢桓帝訥諫親賢,召還李膺入朝治事,漢桓帝不聽。安定屬國都尉張奐安定東羌,打敗犯邊的南匈奴。)

二年(丙申,156年)

春,三月,蜀郡屬國夷反。

初,鮮卑檀石槐,勇健有智略,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無敢犯者,遂推以為大人。檀石槐立庭於彈汙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餘里,兵馬甚盛,東、西部大人皆歸焉。因南抄緣邊,北拒丁零,東卻夫餘,西擊烏孫,盡據匈奴故地,東西萬四千餘里。

秋,七月,檀石槐寇雲中。以故烏桓校尉李膺為度遼將軍。膺到邊,羌、胡皆望風畏服,先所掠男女,悉詣塞下送還之。

公孫舉、東郭竇等聚眾至三萬人,寇青、兗、徐三州,破壞郡縣。連年討之,不能克。尚書選能治劇者,以司徒掾潁川韓韶為嬴長。賊聞其賢,相戒不入嬴境。餘縣流民萬餘戶入縣界,韶開倉賑之,主者爭謂不可。韶曰:“長活溝壑之人,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無所坐。韶與同郡荀淑、鍾皓、陳寔皆嘗為縣長,所至以德政稱,時人謂之“潁川四長”。

初,鮮卑寇遼東,屬國都尉段熲率所領馳赴之。既而恐賊驚去,乃使驛騎詐齎璽書召熲,熲於道偽退,潛於還路設伏;虜以為信然,乃入追熲,熲因大縱兵,悉斬獲之。坐詐為璽書,當伏重刑;以有功,論司寇;刑竟,拜議郎。至是,詔以東方盜賊昌熾,令公卿選將帥有文武材者。司徒尹頌薦熲,拜中郎將,擊舉、竇等,大破斬之,獲首萬餘級,餘黨降散。

封熲為列侯。

冬,十二月,地震。

封梁不疑子馬為潁陰侯,梁胤子桃為城父侯。

【語譯】

漢桓帝永壽二年(丙申,公元156年)

春季,三月,蜀郡屬國夷人反叛。

當初,鮮卑人檀石槐,勇敢有智謀,部落都敬畏他,檀石槐立法施禁,審理訴訟,人民不敢犯法作亂,於是他被選舉為部落酋長。檀石槐在彈汙山、歠仇水之間建立王庭,在高柳以北三百多里,兵馬很多,東、西部首領都歸順他。因而,向南侵擾掠奪漢朝邊境,向北反抗丁零,向東擊退夫餘,向西進攻烏孫,完全佔領了匈奴原來的地盤,東西長達一萬四千多里。

秋季,七月,檀石槐侵入雲中郡。朝廷派前烏桓校尉李膺為度遼將軍。李膺到邊境,羌人和胡人聞風歸降,將以前掠奪的男女百姓全部送到塞下。

公孫舉、東郭竇等召集了三萬人,騷亂青州、兗州、徐州,毀壞郡縣。朝廷連年討伐,不能取勝。尚書選取能夠平息叛亂的人,任命司徒掾潁川人韓韶為嬴縣縣長。賊人聽說韓韶賢能,相互告誡不入嬴縣縣境。其他各縣的一萬戶流民進入嬴縣;韓韶下令開倉賑濟,主管倉庫的官員堅決認為不可。韓韶說:“若能夠使這瀕臨死亡的人活命,即使因此而犯罪,我也能含笑於九泉之下。”太守向來知道韓韶負有德望,最終也沒有懲罰他。韓韶與同郡人荀淑、鍾皓、陳寔都曾經當過縣長,每到一地,以德政聞名,時人稱為“潁川四長”。

當初,鮮卑侵佔遼東,屬國都尉武威人段熲率領他的部隊趕赴遼東。隨即憂慮鮮卑受驚逃跑,就派驛站騎士假傳聖旨召段熲回去,段熲在路上假裝撤退,暗中在半路上埋伏;敵人信以為真,就追擊段熲,段熲趁機大發伏兵,把敵人全部斬殺俘虜了。但是,段熲犯有詐稱聖旨的罪行,當判死刑;因為他立了功,只判了兩年徒刑;刑滿,被任命為議郎。這年,因為東方盜賊勢盛,詔令公卿推薦文武雙全的將帥。司徒尹頌推薦段熲,任命他為中郎將,去征討公孫舉、東郭竇等,大獲全勝,殺敵一萬多人,餘賊投降解散。

冊封段熲為列侯。

冬季,十二月,發生地震。

冊封梁不疑的兒子梁馬為潁陰侯,梁胤的兒子梁桃為城父侯。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鮮卑檀石槐興起,侵擾北疆,段熲平定山東亂匪。)

【點評】

本卷點評兩大史事:一是梁冀跋扈,二是崔寔《政論》。一實一虛,以察東漢國運。

一、梁冀跋扈。梁冀字伯卓,安定烏氏(今甘肅省平涼市西北)人,東漢權臣外戚,歷仕順、衝、質、桓四朝,官至大將軍,專斷朝政二十年。

梁冀出身貴戚,父梁商為大將軍,在順帝朝總攬朝政。商女梁妠,順帝永建三年(128)選入掖庭,陽嘉元年(132)立為皇后。梁商死,未及葬,順帝拜梁冀為大將軍,梁冀弟梁不疑為河南尹。梁冀,梁皇后之兄。順帝死,衝帝立,梁皇后尊為太后,臨朝,歷衝帝、質帝、桓帝三朝。梁冀在順帝朝為大將軍,執掌朝政,到桓帝延熹二年(159)誅死,擅權跋扈達二十年之久。梁冀少為紈絝子弟,鬥雞走狗,酗酒賭博,恣意妄為。梁冀說話詞不達意,無學無德。就這樣一個流氓式的貴族少爺,因父為大將軍,妹為順帝貴人,梁冀官運通亨。初為黃門侍郎,轉侍中,虎賁中郎將,越騎校尉、步兵校尉、執金吾、河南尹、大將軍,一路高升。梁貴人為皇后,梁冀秉政,權傾內外。

梁冀生性陰毒,視人命如草芥。父梁商好友呂放為洛陽令,曾告語梁商管束梁冀,梁冀懷恨,派人在路上殺了呂放,栽贓於呂放的仇家,然後捕了這一家的全族、賓客達一百多人。梁冀任大將軍後,更是無法無天。一個西域商人誤殺梁冀兔園一隻兔,牽連相坐十餘人被處死。百官任免,先要到梁冀府謝恩送禮。遼東太守侯猛,拜見梁冀沒有事先遞進名帖,梁冀假託他事將侯猛腰斬。宮衛近侍,多為梁冀私黨,皇帝起居動靜,梁冀瞭如指掌。事無大小,一決於梁冀。皇帝完全成了一個傀儡。

梁冀妒賢嫉能,兄弟也不能倖免。其弟梁不疑好讀經書,喜歡與士人交接,梁冀十分不滿。梁不疑任河南尹,梁冀調轉梁不疑為光祿勳,改任自己的兒子梁胤為河南尹。梁胤年十六,形貌醜惡,有乃父之風,加上衣冠不整,路人見了都要恥笑,卻任河南尹。梁不疑辭官家居。梁冀監視梁不疑,發現士人與梁不疑交往,就藉故陷害,充軍或致死。大儒南郡太守馬融、江夏太守田明,上任時曾去拜訪梁不疑,被梁冀偵知,藉故將二人判刑流放朔方。馬融自殺得救,田明死於半路。

梁冀性極奢侈貪婪。朝廷內外,地方要員,多為私黨,個個都是貪官。梁冀專權時,民變四起,都是這幫貪官所逼。扶風人士孫奮也是一個貪財聚斂之徒,為關中首富。梁冀派人送給士孫奮一匹馬,向士孫奮索錢五千萬,士孫奮只給了三千萬,梁冀大怒,指使地方官誣告士孫奮母親為官奴婢,偷盜宮物白珠十斛,紫金千斤,於是收拷士孫奮兄弟,活活打死獄中,抄沒其家資一億七千萬。全國四方地方官進貢,要備上兩份禮物,一份先貢梁冀,一份後貢皇帝。梁冀儼然是一個太上皇。

梁冀大造私宅,窮極壯麗,佔了京城一整條街。後花園建造假山,十里九陂,取象崤山。又在洛陽城西建造兔園,週迴數十里。又在洛陽城西蓋別墅,選取良家婦女為奴婢,多至數千人,稱“自賣人”。梁冀心猶未足,又在京城闢大林苑,比擬皇帝禁苑。範圍東界滎陽,南達魯陽,西至弘農,北到淇縣,封域達千里。

桓帝立,梁冀以擁立之功,享崇殊禮,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唱拜不呼其名而稱大將軍,儀比蕭何,食邑四縣比鄧禹,宅第比霍光,他還認為禮薄。當梁太后死,桓帝長大,梁冀的大限就到了,但他還不知收斂。延熹二年(159)誅梁冀,黨羽上至公卿,下至列校、刺史、二千石高官五十七人,政吏賓客為朝官被罷免者三百餘人,朝廷為之一空。抄沒其家資,合三十餘億,因減當年天下租稅之半。梁冀鉅貪,亙古未有,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貪汙權臣。

梁冀貴盛時,一門前後七人封侯,梁氏諸女三人為皇后,六人為貴人,父子二人為大將軍,夫人及女食邑為封君者七人,諸男尚公主者五人。一衣裙帶,皇權旁落,兇狡人專權,為害之巨,竟至於此。這就是東漢專制政體結出的惡果。

二、崔寔《政論》。崔寔,字子真,又名臺,字元始。涿郡安平人。東漢著名政論家。所著《政論》受到東漢另一政論家仲長統的高度評價,認為凡是當帝王的人都應當把崔寔的《政論》抄下來當座右銘,天天溫習。

司馬光摘抄的《政論》有兩個中心內容。第一項中心內容是治國者要懂得社會在不斷變化,不能墨守古訓,治國之策要適應形勢而變革,這是進步思想。《政論》指出,頑固守舊的人,不懂時勢權變,安於現狀,因循守舊,不樂於成就事業,更談不上創新,只知道苟且偷安,照章辦事。更有甚者,只知貪求名聲,妒忌賢能,懊恨好的策謀不是出於自己之手,於是舞文弄墨來曲解不是出於自己之手的善策佳謀,使得合宜的謀略寡不敵眾,終於被拋棄。《政論》認為,這些保守人士,充斥於朝,成了奸倭佞臣的幫兇,不除掉這些人,即使后稷、子契在世也束手無策。崔寔一針見血,洞穿了專制政體的惰性。

《政論》第二項中心內容是論治國者要懂得治亂邦應用重刑。治亂要用重刑,原則上沒有錯,但針對東漢政治沒有說到點子上。東漢自明帝起,興大獄,用重刑,繼任者,即使在寬柔的順帝朝,在權臣掌控中實際是更為苛酷,看看梁冀的濫殺無辜,刑不只是重,而是無法無天。全國四方民變,恰恰是因貪官汙吏為政苛暴,把良民逼上梁山。法律的權威、政府的公信力,是建立在公平公正上的。不公平公正的刑法是暴政。政府為暴,人民有權利反暴,湯武革命,誅殺桀紂,就是儒家學說中的民主性成分。不過這都是早期儒家的學說,至於東漢圖讖化的儒學,早把民主性扼殺了。即使是敏睿的崔寔也麻痺了,司馬光自然也不懂,或者懂了也不說。如果只是抽象地談用刑的輕重,司馬光的評論沒有錯。治亂用重典,治國可不能一味地用重典,寬嚴相濟才是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