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卷
漢紀四十六
漢桓帝永壽三年至延熹六年
(157—163年)
起強圉作噩(丁酉,157年),盡昭陽單閼(癸卯,163年),凡七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57年,訖公元163年,凡七年,當桓帝永壽三年至延熹七年,載桓帝一朝中期史事。這一時期的最重大政治事件是桓帝誅除了梁冀,外戚梁氏垮臺。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五宦官為發難功臣,同日封侯,世謂之“五侯”。宦官勢盛,當時流行政治民諺:“左迴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宦官子弟佈列州郡,地方廉吏劉矩、劉寵以恩信治民,百姓感戴,這樣的清官鳳毛麟角,無補大局。太學生劉陶上奏,阻止了朝廷鑄造重幣,避免了又一輪通貨膨脹。皇甫規討平三輔及河西叛羌,馮緄討平荊州武陵蠻的叛亂。邊警四起,南匈奴、烏桓、鮮卑相互策應侵擾北方沿邊九郡。桓帝迫於形勢需要與輿情,重新起用皇甫規、張奐、段熲三大安邊名將。桓帝還懲治了一批任職州郡的宦官子弟。
孝桓皇帝上之下
永壽三年(丁酉,157年)
春,正月,己未,赦天下。
居風令貪暴無度,縣人朱達等與蠻夷同反,攻殺令,聚眾至四五千人。夏,四月,進攻九真,九真太守兒式戰死。詔九真都尉魏朗討破之。
閏月,庚辰晦。日有食之。
京師蝗。
或上言:“民之貧困以貨輕錢薄,宜改鑄大錢。”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學能言之士議之。太學生劉陶上議曰:“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竊見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軸空於公私之求。民所患者,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為南金,瓦石變為和玉,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為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厭之求也。夫欲民殷財阜,要在止役禁奪,則百姓不勞而足。陛下愍海內之憂戚,欲鑄錢齊貨以救其弊,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焦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眾而無所食,群小競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鳥鈔求飽,吞肌及骨,並噬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版築之間,投斤攘臂,登高遠呼,使愁怨之民響應雲合,雖方尺之錢,何有能救其危也!”遂不改錢。
冬,十一月,司徒尹頌薨。
長沙蠻反,寇益陽。
以司空韓縯為司徒,以太常北海孫朗為司空。
【語譯】
漢桓帝永壽三年(丁酉,公元157年)
春季,正月十四日乙未,大赦天下。
居風縣令貪婪無度,縣民朱達等與蠻夷一起叛亂,攻進縣城殺死縣令,並聚集民眾,達四五千人。夏季,四月,進攻九真郡,九真太守兒式戰死。詔令九真都尉魏朗征討朱達叛賊,將其擊敗。
閏五月三十日庚辰晦,發生日食。
京師發生蝗災。
有人上言說:“民眾貧困是因為錢幣太輕太薄,應改鑄厚重的大錢。”此事交給四府,群僚與太學生中能言之士討論。太學生劉陶上奏說:“當今憂患,不在於錢幣的厚薄輕重,而在於人民飢困。臣的個人見解,近幾年來,好的禾苗全部被蝗蟲吃掉,織機所產布帛被公家及貪官汙吏索取一空。百姓所憂慮的,怎能說是錢幣的厚薄、銖兩的輕重呢?即使今天所有的沙礫都變成南方產的金子,所有的瓦石都變成和氏寶玉,如果百姓渴了沒有水喝,餓了沒有東西吃,即使有天皇氏、伏羲氏純美的德教,唐堯、虞舜昌明的典章來治國,恐怕還是不能保證朝廷無事。因為平民百姓可以一百年家無積財,但不能一天無飯吃,所以如何解決百姓吃飯問題才是最緊急的事。議論國事的人不通曉農耕的根本,而大談鑄制錢幣的益處。實際上,萬人鑄錢,一人奪用,尚不能滿足;更何況現在是一人鑄幣,而上萬的人搶用呢!即使把整個天地的陰陽作為炭,萬物全變成赤銅,驅使人民整日整夜不吃飯,不休息,一刻不停地做工,這樣仍不能滿足貪得無厭的慾望。如果真想使民富財足,首要的是立即禁止勞役百姓,侵奪民財,那麼百姓沒有徭役之苦而日漸富足。皇上憐憫天下蒼生憂愁悽苦,想重新鑄幣統一貨幣來拯救時弊,就像在開水鍋中養魚,讓鳥在燃燒著的樹木上棲息。水和樹,本是魚鳥生存之地,但在那種不合適的情況下,必定會使魚爛鳥焦。誠願皇上放寬刻薄的政令,暫緩討論鑄錢之事,垂聽小民訴苦的歌謠,詢問路邊老人的憂慮,仰視日月星辰三光明暗的變化,俯察山崩水竭的凶兆,這樣,民心的向背,政治的得失,便可昭然明見,而不致有遺漏忽略了。臣想當今土地廣闊而未加耕植,人口眾多而糧食不夠,小人佞幸只顧爭相鑽營求進,篡位奪權,貪官汙吏橫行天下,兇殘如同蒼鷹,捕鳥求食,連皮帶骨,一起吞食仍不滿足。實在揪心突然會有勞役之夫、窮困之匠出頭鬧事,丟下斧子,登高舉臂一呼,而滿懷怨憤的民眾就會雲集響應,縱然錢幣有一方尺之大,又怎能挽救這種危險呢?”於是沒有改鑄錢幣。
冬季,十一月,司徒尹頌去世。
長沙蠻族叛亂,侵擾益陽縣。
任命司空韓縯為司徒,任命太常北海人孫朗為司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太學生劉陶上奏,阻止了朝廷鑄造重幣,避免了通貨膨脹。)
延熹元年(戊戌,158年)
夏,五月,甲戌晦,日食之。太史令陳授因小黃門徐璜陳“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冀”。冀聞之,諷洛陽收考授,死於獄。帝由是怒冀。
京師蝗。
六月,戊寅,赦天下,改元。
大雩。
秋,七月,甲子,太尉黃瓊免,以太常胡廣為太尉。
冬,十月,帝校獵廣成,遂幸上林苑。
十二月,南匈奴諸部並叛,與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帝以京兆尹陳龜為度遼將軍。龜臨行,上疏曰:“臣聞三辰不軌,擢士為相;蠻夷不恭,拔卒為將。臣無文武之材而忝鷹揚之任,雖歿軀體,無所云補。今西州邊鄙,土地塉埆,民數更寇虜,室家殘破,雖含生氣,實同枯朽。往歲幷州水雨,災螟互生,稼穡荒耗,租更空闕。陛下以百姓為子,焉可不垂撫循之恩哉!古公、西伯天下歸仁,豈復輿金輦寶以為民惠乎!陛下繼中興之統,承光武之業,臨朝聽政而未留聖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懼逆上旨,取過目前。呼嗟之聲,招致災害,胡虜兇悍,因衰緣隙;而令倉庫單於豺狼之口,功業無銖兩之效,皆由將帥不忠,聚奸所致。前涼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糾罰,太守令長,貶黜將半,政未逾時,功效卓然,實應賞異,以勸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殘;又宜更選匈奴、烏桓護羌中郎將、校尉,簡練文武,授之法令;除並、涼二州今年租、更,寬赦罪隸,掃除更始;則善吏知奉公之佑,惡者覺營私之禍,胡馬可不窺長城,塞下無候望之患矣。”帝乃更選幽、並刺史,自營、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詔為陳將軍除並、涼一年租賦,以賜吏民。龜到職,州郡重足震慄,省息經用,歲以億計。
詔拜安定屬國都尉張奐為北中郎將,以討匈奴、烏桓等。匈奴、烏桓燒度遼將軍門,引屯赤坑,煙火相望,兵眾大恐,各欲亡去。奐安坐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和通,遂使斬匈奴、屠各渠帥,襲破其眾,諸胡悉降。奐以南單于車兒不能統理國事,乃拘之,奏立左谷蠡王為單于。詔曰:“《春秋》大居正,車兒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還庭!”
大將軍冀與陳龜素有隙,譖其沮毀國威,挑取功譽,不為胡虜所畏,坐徵還,以種暠為度遼將軍。龜遂乞骸骨歸田裡,復徵為尚書。冀暴虐日甚,龜上疏言其罪狀,請誅之,帝不省。龜自知必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種暠到營所,先宣恩信,誘降諸胡,其有不服,然後加討;羌虜先時有生見獲質於郡縣者,悉遣還之;誠心懷撫,信賞分明,由是羌、胡皆來順服。暠乃去烽燧,除候望,邊方晏然無警,入為大司農。
【語譯】
漢桓帝延熹元年(戊戌,公元158年)
夏季,五月二十九日甲戌,發生日食。太史令陳授通過小黃門徐璜上奏說:“出現日食變異的凶兆責任在於大將軍梁冀。”梁冀聽了,暗中命令洛陽縣令拘捕考訊陳授,使陳授死在獄中。漢桓帝因此怨恨梁冀。
京師發生蝗災。
六月初四日戊寅,大赦天下,改元年號為延熹。
舉行盛大的求雨大典。
秋季,七月二十日甲子,太尉黃瓊被免職;任命太常胡廣為太尉。
冬季,十月,漢桓帝在廣成苑狩獵,於是巡幸上林苑。
十二月,南匈奴各部落群起叛亂,與烏桓、鮮卑聯合入侵緣邊九郡。漢桓帝任用京兆尹陳龜為度遼將軍。陳龜臨行時,上奏說:“臣聽說日、月、星三辰不按軌道運行,就應提升賢士做丞相;蠻夷不恭順,就應提升士兵為將領。臣沒有文武之才,卻擔任統帥之任,即使為國捐軀,也沒法彌補。如今西州邊疆地帶,土地貧瘠,人民多次遭盜匪侵掠,家庭殘敗,雖然口中還有一點生氣,實際如同枯朽屍骨一般。往年幷州水災、蟲災交相發生,莊稼荒蕪,租稅空缺。皇上以百姓當作子女,怎能不多給予撫卹安慰呢?古公亶父、西伯,天下人民都因兩位賢君有仁德而歸順,難道還需要兩位賢君用車子裝載金銀寶物向人民施行恩惠嗎?皇上繼承了中興的大統和光武的德業,臨朝聽政,卻不能多多留意。而且州郡的長官不賢,有的是由宦官推舉的,他們唯恐違背聖上意旨,只求得過且過。百姓呼救哀嘆之聲,引起天譴而導致災害,外族兇狠剽悍,趁此我國勢衰落、民眾怨恨的空隙,起兵作亂;致使國庫被貪官汙吏這群豺狼吃光,沒有些微的功業。這都是由於將帥不忠誠、奸臣聚集所導致。前涼州刺史祝良,剛剛接受任命到徐州,揭露懲治了許多人,太守、縣官被罷免的將近有一半,施政不到三月,成效卓然,實在應該特別獎賞,用以鼓勵立功、施展才能的官吏;應改派郡牧、太守,排斥奸邪害人的官吏;還應另外選擇匈奴、烏桓、護羌中郎將、校尉,精選文武官員,授予行使法令的權力;免卻並、涼二州今年的田租更賦,赦免寬大罪惡,給予重新做人的機會。這樣,好的官吏就知道廉潔奉公的好處,壞人就會發現徇私舞弊的害處,胡人騎兵不敢窺視長城,邊塞沒有候望敵兵的禍患了。”於是漢桓帝另外選派幽州、幷州刺史,從京兆虎牙營、扶風雍營的都尉,郡太守、都尉以下,大都改換。下詔書,為陳將軍免去幷州、涼州一年的租稅,以賞賜官吏、人民。陳龜到任,州郡官員並足而立,恐懼不安,每年節省的經費以億計。
漢桓帝下詔任命安定屬國都尉張奐為北中郎將,征伐匈奴、烏桓等。匈奴、烏桓燒燬度遼將軍軍門,率領軍隊駐紮赤阬,煙火相望,軍士驚恐,各自想要逃離。張奐鎮靜地坐在軍帳中,和平日一樣與弟子們談論事理,軍士稍為安定。於是就派人秘密引誘烏桓人,暗中與烏桓講和,於是讓烏桓人殺了匈奴、屠各的主帥,大破匈奴軍隊,各部胡人全部投降。張奐因南單于車兒不能管理國政,於是逮捕了他,上奏請立左谷蠡王為單于。漢桓帝下詔書說:“按《春秋》大義崇尚正統,車兒專心致力於教化,有何罪該罷呢?應把車兒送返王庭!”
大將軍梁冀與陳龜一向有仇,誹謗陳龜破壞國家威望,謀取功業名譽,不被胡人敵虜所敬畏,被論罪召回,派種暠為度遼將軍。陳龜請求返回故鄉,卻再次被徵召為尚書。梁冀的殘忍一日比一日更厲害,陳龜上奏章,列舉了梁冀的罪狀,請求誅殺梁冀,漢桓帝不理睬。陳龜自知必會遭受梁冀的殘害,絕食七天而死。種暠到了軍營,先宣佈朝廷的恩德威信,誘導各胡族投降,有不順服的,然後再加以討伐;羌敵中以前被捕獲在郡縣留作人質的,全部遣送回各部,誠心安撫他們,獎賞分明,於是羌人、胡人都來歸順。種暠於是撤銷烽火臺,拆掉了哨所,邊境安然無事,不再有警報;種暠入朝做了大司農。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南匈奴、烏桓、鮮卑聯合侵犯緣邊九郡,度遼將軍陳龜、繼任者種暠、北中都將張奐,共同努力,安定了北疆。)
二年(己亥,159年)
春,二月,鮮卑寇雁門。
蜀郡夷寇蠶陵。
三月,復斷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
夏,京師大水。
六月,鮮卑寇遼東。
梁皇后恃姊、兄蔭勢,恣極奢靡,兼倍前世,專寵妒忌,六宮莫得進見。及太后崩,恩寵頓衰。後既無嗣,每宮人孕育,鮮得全者。帝雖迫畏梁冀,不敢譴怒,然進御轉希,後益憂恚。秋,七月,丙午,皇后梁氏崩。乙丑,葬懿獻皇后於懿陵。
梁冀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冀專擅威柄,兇恣日積,宮衛近侍,並樹所親,禁省起居,纖微必知。其四方調發,歲時貢獻,皆先輸上第於冀,乘輿乃其次焉。吏民齎貨求官、請罪者,道路相望。百官遷召,皆先到冀門箋檄謝恩,然後敢詣尚書。下邳吳樹為宛令,之官辭冀,冀賓客布在縣界,以情託樹,樹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誅。明將軍處上將之位,宜崇賢善以補朝闕。自侍坐以來,未聞稱一長者,而多託非人,誠非敢聞!”冀默然不悅。樹到縣,遂誅殺冀客為人害者數十人。樹後為荊州刺史,辭冀,冀鴆之,出,死車上。遼東太守侯猛初拜,不謁冀,冀託以他事腰斬之。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詣闕上書曰:“夫四時之運,功成則退,高爵厚寵,鮮不致災。今大將軍位極功成,可為至戒;宜遵縣車之禮,高枕頤神。傳曰:‘木實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損盛權,將無以全其身矣!”冀聞而密遣掩捕,著乃變易姓名,託病偽死,結蒲為人,市棺殯送。冀知其詐,求得,笞殺之。太原郝絜、胡武,好危言高論,與著友善,絜、武嘗連名奏記三府,薦海內高士,而不詣冀。冀追怒之,敕中都官移檄禽捕,遂誅武家,死者六十餘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輿櫬奏書冀門,書入,仰藥而死,家乃得全。安帝嫡母耿貴人薨,冀從貴人從子林慮侯承求貴人珍玩,不能得,冀怒,並族其家十餘人。涿郡崔琦以文章為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鵠賦》以風;冀怒。琦曰:“昔管仲相齊,樂聞譏諫之言;蕭何佐漢,乃設書過之吏。今將軍屢世臺輔,任齊伊、周,而德政未聞,黎元塗炭,不能結納貞良以救禍敗,反欲鉗塞士口,杜蔽主聽,將使玄黃改色、鹿馬易形乎!”冀無以對,因遣琦歸。琦懼而亡匿,冀捕得,殺之。
冀秉政幾二十年,威行內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親與,帝既不平之;及陳授死,帝愈怒。和熹皇后從兄子郎中鄧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適梁紀;紀,孫壽之舅也。壽以猛色美,引入掖庭,為貴人,冀欲認猛為其女,易猛姓為梁。冀恐猛姊婿議郎邴尊沮敗宣意,遣客刺殺之。又欲殺宣,宣家與中常侍袁赦相比,冀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覺之,鳴鼓會眾以告宣。宣馳入白帝,帝大怒,因如廁,獨呼小黃門史唐衡,問:“左右與外舍不相得者,誰乎?”衡對:“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悺與梁不疑有隙;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橫,口不敢道。”於是帝呼超、悺入室,謂曰:“梁將軍兄弟專朝,迫脅內外,公卿以下,從其風旨,今欲誅之,於常侍意如何?”超等對曰:“誠國奸賊,當誅日久;臣等弱劣,未知聖意如何耳。”帝曰:“審然者,常侍密圖之。”對曰:“圖之不難,但恐陛下腹中狐疑。”帝曰:“奸臣脅國,當伏其罪,何疑乎!”於是召璜、瑗,五人共定其義,帝齧超臂出血為盟。超等曰:“陛下今計已決,勿復更言,恐為人所疑。”
冀心疑超等,八月,丁丑,使中黃門張惲入省宿,以防其變。具瑗敕吏收惲,以“輒從外入,欲圖不軌”。帝御前殿,召諸尚書入,發其事,使尚書令尹勳持節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閣,斂諸符節送省中,使具瑗將左右廄騶、虎賁、羽林、都候劍戟士合千餘人,與司隸校尉張彪共圍冀第,使光祿勳袁盱持節收冀大將軍印綬,徙封比景都鄉侯。冀及妻壽即日皆自殺,不疑、蒙先卒。悉收梁氏、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少長皆棄市;他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太尉胡廣、司徒韓縯、司空孫郎皆坐阿附梁冀,不衛宮,止長壽亭,減死一等,免為庶人。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為空。是時,事猝從中發,使者交馳,公卿失其度,官府市裡鼎沸,數日乃定,百姓莫不稱慶。收冀財貨,縣官斥賣,合三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稅租之半,散其苑囿,以業窮民。
壬午,立梁貴人為皇后,追廢懿陵為貴人冢。帝惡梁氏,改皇后姓為薄氏,久之,知為鄧香女,乃複姓鄧氏。
【語譯】
漢桓帝延熹二年(己亥,公元159年)
春季,二月,鮮卑人入侵雁門郡。
蜀郡蠻夷侵犯蠶陵縣。
三月,再次禁止刺史、二千石官員守喪三年。
夏季,京師發大水。
六月,鮮卑人侵犯遼東郡。
梁皇后依仗著姐姐和兄長的勢力,放肆奢侈,超過前代幾倍,獨佔寵幸,本性妒忌,六宮嬪妃不能進見漢桓帝。等到梁太后去世,頓時失寵。梁皇后沒有後嗣,每當宮人懷孕了,很少有保全的。漢桓帝雖然迫於畏懼梁冀,不敢責備發怒,然而梁皇后侍奉漢桓帝的時間逐漸少了,梁皇后越來越憂慮。秋季,七月初八日丙午,梁皇后去世。七月二十七日乙丑,將懿獻皇后安葬在懿陵。
梁冀一族中,前後有七位侯爵,三位皇后,六位貴人,二位大將軍,夫人、女兒有食邑稱為君的有七人,娶公主的有三人,其他卿、將、尹、校五十七人。梁冀獨自專斷大權,一天比一天兇狠放肆,宮中衛士和近侍都安排親信的人,有關漢桓帝宮中起居生活,細微小事都會知道。全國各地的調派,一年四季的貢獻,都先把上等的送給梁冀,天子只能得到次等的。官吏、百姓中攜帶金銀珠寶賄賂求官的人,請求脫罪的人,在路上絡繹不絕。百官遷升、徵召,都先到梁冀家中呈上書信謝恩,然後才敢到尚書府上表謝恩。下邳人吳樹做宛城縣令,前往就職,告別梁冀,梁冀的賓客散佈在宛城縣的很多,託吳樹照顧他們,吳樹說:“小人奸惡害國,即使在鄰縣的也應該誅殺。將軍身處上將的地位,應當尊敬賢良善德的人士來彌補朝廷的缺失。從我造訪將軍陪坐一旁,一直沒有聽到將軍稱讚一位品行高尚的人,而託付的大多是不稱職的人,這實在是我不願聽到的!”梁冀默默不語,心中不快。吳樹到了縣城,就殺死幾十個傷害百姓的梁冀客卿。吳樹後來做荊州刺史,向梁冀辭別,梁冀讓他喝下毒酒,他出門,死在車上。遼東太守侯猛剛剛接到任命,沒有進見梁冀,梁冀藉口別的事情把他腰斬了。郎中汝南人袁著只有十九歲,到宮門上書說:“四時運轉,完成了功業,就該身退,高官深寵,很少有不造成災禍的。現在大將軍的地位已達頂峰,功業有成,可要特別警戒;應該光榮引退,高枕無憂,頤養精神。古書上說:‘果實累累,會折斷樹枝,傷害樹心。’如果不削弱大權,將來無法保全自身!”梁冀聽到後,秘密遣人逮捕袁著,袁著改姓換名,假稱生病死去,用蒲草編成人形,置於棺內殯葬。梁冀知道其中有詐,找到了他,將他活活打死。太原人郝絜、胡武,喜好公開發表正直的言論,和袁著關係友好,郝絜、胡武曾經聯名向三府上奏書,推舉海內高潔人士,卻不送往梁冀府中。梁冀生氣,要中都官傳佈檄令擒捕,殺了胡武全家,死去六十多人。郝絜最初逃跑,後來知道不能逃脫,於是用車拉著棺木到梁冀府中進陳奏書,奏書送進去後,喝下毒藥而死,全家才得以保全。安帝的嫡母耿貴人去世,梁冀向貴人的侄兒林慮侯耿承索取貴人的珍奇玩物,沒有得到,梁冀憤怒,殺死他全族十多人。涿郡人崔琦因為文章受到梁冀的讚美,崔琦寫了《外戚箴》《白鵠賦》來諷刺他,梁冀大怒。崔琦說:“以前管仲輔佐齊國,喜歡聽譏刺逆耳的話;蕭何輔佐漢朝,設立了記錄過失的官吏。現在將軍多年做國家的丞相,責任與伊尹、周公相同,但未聽見有德政,黎民困窘,不交結堅貞善良的人士來挽救國家不幸,反而想要阻塞士子的嘴,矇蔽皇上視聽,要使天地變色,指鹿為馬!”梁冀無法回答,只好送崔琦回去。崔琦害怕而躲藏起來,梁冀抓到他,把他殺了。
梁冀主持國政差不多二十年,威勢和權力在朝廷內外不可一世,漢桓帝束手無策,不能親自參與朝政,早已憤憤不平;等到陳授死了,漢桓帝更加生氣。和熹鄧皇后堂兄的兒子、郎中鄧香的妻子宣,生下女兒鄧猛,鄧香去世後,宣改嫁給梁紀;梁紀是梁冀之妻孫壽的舅舅。孫壽因鄧猛姿色美麗,把她引進宮中,做了貴人,梁冀想要讓鄧猛做女兒,改鄧猛姓梁。梁冀害怕鄧猛的姊夫議郎邴尊會從中破壞,使宣改換主意,於是派刺客殺了他。之後還想要殺宣,宣家和中常侍袁赦家相鄰,梁冀的刺客登上了袁赦的屋頂,想進宣家,袁赦發現了,聚眾鳴鼓讓宣知道。宣趕快入宮稟告漢桓帝,漢桓帝大怒,於是去廁所,單獨叫小黃門史唐衡跟隨,問:“宦官中與皇后孃家有矛盾的,有誰?”唐衡回答說:“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悺與梁不疑有仇;中常侍徐璜、黃門令蘧瑗常私下怨恨皇后孃家放肆霸道,只是不敢開口說。”於是漢桓帝叫單超、左悺進入寢宮,對他們說:“梁將軍兄弟獨攬朝政,脅迫內外大臣,公卿以下的官員都順從梁冀的旨意,現在想殺了梁冀,你們意下如何?”單超等人回答說:“梁冀的確是奸賊,早就該殺。臣等勢弱無力,不知道聖上的意思怎樣。”漢桓帝說:“真是這樣的,你們就秘密剷除他。”單超等人回答說:“圖謀不難,但怕陛下心中猶豫不決!”漢桓帝說:“奸臣威脅國家,該殺,有什麼猶豫的!”於是召來徐璜、蘧瑗,五人共同商議計劃,漢桓帝咬破了單超的手臂,以血作盟誓。單超等人說:“陛下今天計劃已定,不要再對別人提起此事,恐怕被人疑心。”
梁冀心中懷疑單超等人,八月初十日丁丑,命令中黃門張惲進入宮中值宿,以防事變。蘧瑗敕令官吏收捕張惲,用“突然從外面進宮,圖謀不軌”作罪名。漢桓帝親自到前殿,召集各尚書進宮,發動剷除梁冀之事,命令尚書令尹勳,秉持符節,統領尚書左右丞及尚書郎以下的官員,都手執兵器,守衛尚書府,收取各種符節送到宮中,命令蘧瑗率領左右廄的騎兵、虎賁、羽林、都侯所屬的劍戟士,共一千多人,和司隸校尉張彪一起包圍了梁冀的住宅,命令光祿勳袁盱手持符節收回梁冀的大將軍印綬,貶為比景都鄉侯。梁冀和妻子當天自殺,梁不疑、梁蒙在他們之前就已經死了。逮捕所有在朝廷和地方上做官的梁氏、孫氏宗親,送至詔獄,不論老幼,全部處以死刑;其他受牽連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的官員,死了幾十人。太尉胡廣、司徒韓縯、司空孫朗都被指控依附梁冀,事發後不保護宮廷,停留在長壽亭觀望,本應得死罪,減一等處分,廢為平民。梁冀過去的官吏、賓客被罷免的有三百多人,朝廷為之一空。這時,誅殺梁冀的事情從宮中突然發動,使者交相奔跑,三公九卿失去常態,官府和大街小巷一片沸騰,數天後才安定下來,百姓沒有不稱道慶賀的。沒收梁冀的財產,由官府拍賣,共三十多億,全都上繳國庫,減免天下一半的賦稅,把梁冀的林園分給貧民耕種。
八月十五日壬午,立梁貴人為皇后,追廢懿陵,改為貴人冢。漢桓帝厭惡梁氏,改皇后姓薄,時間久了,知道她是鄧香的女兒,才恢復姓鄧。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漢桓帝誅除梁冀。)
詔賞誅梁冀之功,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皆為縣侯,超食二萬戶,璜等各萬餘戶,世謂之五侯。仍以悺、衡為中常侍。又封尚書令尹勳等七人皆為亭侯。
以大司農黃瓊為太尉,光祿大夫中山祝恬為司徒,大鴻臚梁國盛允為司空。
是時,新誅梁冀,天下想望異政,黃瓊首居公位,乃舉奏州郡素行暴汙,至死徙者十餘人,海內翕然稱之。
瓊闢汝南範滂。滂少厲清節,為州里所服。嘗為清詔使,案察冀州,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守令臧汙者,皆望風解印綬去;其所舉奏,莫不厭塞眾議。會詔三戶掾屬舉謠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尚書責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對曰:“臣之所舉,自非叨穢奸暴,深為民害,豈以汙簡札哉!間以會日迫促,故先舉所急,其未審者,方更參實。臣聞農夫去草,嘉穀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貳,甘受顯戮!”尚書不能詰。
尚書令陳蕃上疏薦五處士,豫章徐稚、彭城姜肱、汝南袁閎、京兆韋著、潁川李曇,帝悉以安車、玄纁備禮徵之,皆不至。
稚家貧,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儉義讓,所居服其德,屢闢公府,不起。陳蕃為豫章太守,以禮請署功曹,稚不之免,既謁而退。蕃性方峻,不接賓客,唯稚來,特設一榻,去則縣之。後舉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稚雖不應諸公之闢,然聞其死喪,輒負笈赴吊。常於家豫炙雞一隻,以一兩綿絮漬酒中暴幹,以裹雞,徑到所赴冢隧外,以水漬綿,使有酒氣,鬥米飯,白茅為藉,以雞置前,醊酒畢,留謁則去,不見喪主。
肱與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友著聞,常同被而寢,不應徵聘。肱嘗與弟季江俱詣郡,夜於道為盜所劫,欲殺之,肱曰:“弟年幼,父母所憐,又未聘娶,願殺身濟弟。”季江曰:“兄年德在前,家之珍寶,國之英俊,乞自受戮,以代兄命。”盜遂兩釋焉,但掠奪衣資而已。既至,郡中見肱無衣服,怪問其故,肱託以他辭,終不言盜。盜聞而感悔,就精廬求見徵君,叩頭謝罪,還所略物。肱不受,勞以酒食而遣之。帝既徵肱不至,乃下彭城,使畫工圖其形狀。肱臥於幽暗,以被韜面,言患眩疾,不欲出風,工竟不得見之。
閎,安之玄孫也,苦身修節,不應辟召。
著隱居講授,不修世務。
曇繼母苦烈,曇奉之逾謹,得四時珍玩,未嘗不先拜而後進,鄉里以為法。
帝又徵安陽魏桓,其鄉人勸之行,桓曰:“夫幹祿求進,所以行其志也。今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廄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嘆曰:“使桓生行死歸,於諸子何有哉!”遂隱身不出。
【語譯】
詔命獎賞誅殺梁冀的功績,封單超、徐璜、蘧瑗、左悺、唐衡為縣侯,單超食邑二萬戶,徐璜等人各一萬戶,世人稱為“五侯”。仍以左悺、唐衡為中常侍。又封尚書令尹勳等七人為亭侯。
任命大司農黃瓊為太尉,光祿大夫中山人祝恬為司徒,大鴻臚梁國人盛允為司空。
這時,剛剛誅殺了梁冀,天下盼望新政,黃瓊位居公卿之首,就進奏揭露州郡中行為一貫殘暴、貪汙的人,被處死流放的有十多人,全國一片歡騰。
黃瓊徵召汝南人範滂。範滂年少時便磨礪修治清高節操,受到州郡和鄉里人的稱道。曾做過清詔使,考察冀州政事,範滂登上車子,手執韁繩,大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郡守、縣令中貪汙的人,都聞風棄職;範滂所進奏檢舉的,沒有不符合眾議的。時逢詔命三府掾屬收集褒貶地方官的謠言。範滂進奏彈劾刺史、二千石官員、權貴和豪門之流的有二十多人。尚書譴責範滂彈劾得太多,懷疑有私人恩怨。範滂說:“臣下所揭發的,如果不是貪贓枉法、奸惡殘暴、深為民害的人,豈容他來弄髒我的奏章!近日因為朝會時間急促,所以先揭發緊急的案件,其他沒有查清楚的正在落實。臣聽說農夫除草,莊稼一定茂盛;忠臣鋤奸,王道因而清明。如果臣有二心,甘受誅殺。”尚書無法往下追究。
尚書令陳蕃上奏推薦五位隱士,豫章人徐稚、彭城人姜肱、汝南人袁閎、京兆人韋著、潁川人李曇,漢桓帝用安車、黑色絲綢,備齊禮儀,徵召他們,但是他們都不接受徵召。
徐稚家中貧寒,常自己耕種,不是自己辛苦生產的東西不食用,恭敬節儉,謙遜合宜,所住地方的人都佩服徐稚的品德。公府屢次徵召,徐稚不願出來做官。陳蕃做豫章太守,依禮儀請徐稚任功曹;徐稚不上任,要求免職,進見陳蕃後,立即告辭。陳蕃個性方正嚴峻,不交往賓客,只有徐稚來的時候,特別設立一張坐榻,離開後就懸掛起來。後來徐稚被選拔為有道之士,在家中被委任為太原太守,都不接受。徐稚雖然不接受各公侯的徵召,但聽到他們喪亡的消息,馬上就背起書箱前去弔喪。他常在家中預先燒好一隻雞,用一兩棉花浸在酒中曬乾,用來裹雞,徑直趕到所要祭奠的墳墓墓道外,用水浸泡酒棉,使之染有了酒氣,米飯一斗,用白茅草為墊子,把雞放在前面,用酒祭奠完了,留下名帖就離開,不見喪祭的主人。
姜肱和二位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順友愛聞名,經常同蓋一條被子睡覺,不接受徵召。姜肱曾和弟弟姜季江一同前往郡中,晚上在路上被強盜搶劫,想要殺他們,姜肱說:“弟弟年幼,父母憐愛,還未娶妻,願意被殺保全弟弟。”季江說:“哥哥年長德高,是家中珍寶,國家英才,請殺我以代替哥哥的生命。”於是強盜把他倆釋放了,只搶走了些衣服路費而已。到了郡裡,郡中官員看到姜肱沒有衣服,奇怪地問他們原因,姜肱以別的話搪塞過去,始終不說出強盜搶劫之事。強盜知道了後,感到後悔,就到他的住處求見姜肱,叩頭道歉,送還搶去的東西。姜肱不肯接納,擺設酒食款待,然後送他們離開。漢桓帝既然徵召不到姜肱,於是下令彭城縣,命令畫工畫出他們的形象。姜肱睡在光線昏暗處,用被子捂住臉,說是患了眼花的病,不能見光和被風吹,畫工最終也沒有看到他。
袁閎是袁安的玄孫,刻苦修治品性,不肯接受徵召。
韋著,隱居在家,教授學生,不管世事。
李曇的繼母兇殘,李曇奉養她更加恭敬,有四季珍奇玩物,從來沒有不先禮拜繼母,然後進獻給她的,鄉里人以他為榜樣。
漢桓帝又徵召安陽人魏桓,他的同鄉勸他前往,魏桓說:“當官得俸祿求升遷,目的是實現自己的治世理想。現在後宮人數以千計,可以減去嗎?廄中的馬有萬匹,可以減去嗎?左右權貴豪門,可以除去嗎?”同鄉人都回答說:“不可以!”魏桓慨嘆道:“讓我活著出門,死了回來,對於各位先生有什麼好處呢!”於是他終生隱居不出。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誅除梁冀的五宦官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同日封侯,世謂之五侯,外戚失勢,宦官勢增。朝官士大夫間隙求生,尚書令陳蕃薦賢五隱士,皆不應徵召。)
帝既誅梁冀,故舊恩私,多受封爵:追贈皇后父鄧香為車騎將軍,封安陽侯;更封后母宣為昆陽君,兄子康、秉皆為列侯,宗族皆列校、郎將,賞賜以鉅萬計。中常侍侯覽上縑五千匹,帝賜爵關內侯,又託以與議誅冀,進封高鄉侯;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為鄉侯,自是權勢專歸宦官矣;五侯尤貪縱,傾動內外。時災異數見,白馬令甘陵李雲露布上書,移副三府曰:“梁冀雖恃權專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誅,猶召家臣扼殺之耳,而猥封謀臣萬戶以上。高祖聞之,得無見非!西北列將,得無解體!孔子曰:‘帝者,諦也。’今官位錯亂,小人諂進,財貨公行,政化日損;尺一拜用,不經御省,是帝欲不諦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雲,詔尚書都護劍戟送黃門北寺獄,使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雜考之。時弘農五官掾杜眾傷雲以忠諫獲罪,上書“願與雲同日死”,帝愈怒,遂並下廷尉。大鴻臚陳蕃上疏曰:“李雲所言,雖不識禁忌,幹上逆旨,其意歸於忠國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諱之諫,成帝赦朱雲腰領之誅,今日殺雲,臣恐剖心之譏,複議於世矣!”太常楊秉、洛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並上疏請雲。帝恚甚,有司奏以為大不敬,詔切責蕃、秉,免歸田裡,茂、資貶秩二等。時帝在濯龍池,管霸奏雲等事,霸跪言曰:“李雲草澤愚儒,杜眾郡中小吏,出於狂戇,不足加罪。”帝謂霸曰:“‘帝欲不諦’,是何等語,而常侍欲原之邪!”顧使小黃門可其奏,雲、眾皆死獄中,於是嬖寵益橫。太尉瓊自度力不能制,乃稱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有勝政,諸梁秉權,豎宦充朝,李固、杜喬既以忠言橫見殘滅,而李雲、杜眾復以直道繼踵受誅,海內傷懼,益以怨結,朝野之人,以忠為諱。尚書周永,素事梁冀,假其威勢,見冀將衰,乃陽毀示忠,遂因奸計,亦取封侯。又,黃門挾邪,群輩相黨,自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構奸軌;臨冀當誅,無可設巧,復託其惡以要爵賞。陛下不加清徵,審別真偽,復與忠臣並時顯封,粉墨雜糅,所謂抵金玉於砂礫,碎珪璧於泥塗,四方聞之,莫不憤嘆。臣世荷國恩,身輕位重,敢以垂絕之日,陳不諱之言。”書奏,不納。
冬,十月,壬申,上行幸長安。
中常侍單超疾病,壬寅,以超為車騎將軍。
十二月,己巳,上還自長安。
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寇隴西金城塞,護羌校尉段熲擊破之,追至羅亭,斬其酋豪以下二千級,獲生口萬餘人。
詔復以陳蕃為光祿勳,楊秉為河南尹。單超兄子匡為濟陰太守,負勢貪放。兗州刺史第五種使從事衛羽案之,得臧五六千萬,種即奏匡,並以劾超。匡窘迫,賂客任方刺羽。羽覺其奸,捕方,囚繫洛陽。匡慮楊秉窮竟其事,密令方等突獄亡走。尚書召秉詰責,秉對曰:“方等無狀,釁由單匡,乞檻車徵匡,考核其事,則奸慝蹤緒,必可立得。”秉竟坐論作左校。時泰山賊叔孫無忌寇暴徐、兗,州郡不能討,單超以是陷第五種,坐徙朔方;超外孫董援為朔方太守,稸怒以待之。種故吏孫斌知種必死,結客追種,及於太原,劫之以歸,亡命數年,會赦得免。種,倫之曾孫也。
是時,封賞逾制,內寵猥盛。陳蕃上疏曰:“夫諸侯上象四七,藩屏上國,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而聞追錄河南尹鄧萬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書令黃雋先人之紹封,近習以非義授邑,左右以無功傳賞,至乃一門之內,侯者數人,故緯象失度,陰陽謬序。臣知封事已行,言之無及,誠欲陛下從是而止。又,采女數千,食肉衣綺,脂油粉黛,不可貲計。鄙諺言‘盜不過五女門’,以女貧家也,今後宮之女,豈不貧國乎!”帝頗採其言,為出宮女五百餘人,但賜雋爵關內侯,而封萬世南鄉侯。
帝從容問侍中陳留爰延:“朕何如主也?”對曰:“陛下為漢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對曰:“尚書令陳蕃任事則治,中常侍黃門與政則亂,是以陛下可與為善,可與為非。”帝曰:“昔朱雲廷折欄檻,今侍中面稱朕違,敬聞闕矣。”拜五宮中郎將,累遷大鴻臚。會客星經帝坐,帝密以問延,延上封事曰:“陛下以河南尹鄧萬世有龍潛之舊,封為通侯,恩重公卿,惠豐宗室,加頃引見,與之對博,上下媟黷,有虧尊嚴。臣聞之,帝左右者,所以諮政德也。善人同處,則日聞嘉訓;惡人從遊,則日生邪情。惟陛下遠讒諛之人,納謇謇之士,則災變可除。”帝不能用。延稱病,免歸。
【語譯】
漢桓帝誅殺梁冀以後,對以前臣子中有恩的人,大多賜予爵位:追尊鄧皇后的父親鄧香為車騎將軍,封為安陽侯;又封鄧皇后的母親宣為昆陽君,封鄧皇后哥哥的兒子鄧康、鄧秉為列侯;宗族都做了列校、郎將,賞賜以鉅萬計。中常侍侯覽呈獻五千匹縑綢,漢桓帝賜予他關內侯的爵位,又憑藉參與議論誅殺梁冀的功勞,晉封為高鄉侯;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為鄉侯,從此,權勢全集中在宦官手中了。五侯更加貪婪放肆,震驚朝廷內外。當時災異時常出現,白馬令甘陵人李雲呈上不封緘的奏書,副本送給三府,說:“梁冀雖仗勢獨攬大權,禍及天下,現在因罪受誅殺,如同召來家臣殺掉罷了,而今濫封密謀的臣子食邑在一萬戶以上;高祖聽到了,能不怪罪嗎?西北各將領聽到了,能不渙散嗎?孔子說:‘皇帝,是審明萬物的人。’現在官位錯亂,小人諂媚得升,公開賄賂,政教一天天敗壞;任官的詔書,不經皇帝過目,是皇帝不想洞察萬物嗎?”漢桓帝得到奏書,大為憤怒,下令有關部門逮捕李雲,詔命尚書、都護帶領劍戟士,送至黃門北寺獄,下命中常侍管霸和御史、廷尉會審拷問李雲。當時弘農五官掾杜眾悲傷李雲因為忠心進諫而獲罪,上書“願意與李雲同日受死刑”,漢桓帝更加憤怒,於是一起交付廷尉。大鴻臚陳蕃上奏說:“李雲所說的,雖不知道禁忌,冒犯皇上,違反旨意,他的心意是忠於國家的。從前高祖容忍周昌不知避諱的進諫,成帝赦免朱雲腰斬、斷頸的刑罰,今天殺死李雲,臣下恐怕比干剖心的譏嘲,又將在社會上議論開了!”太常楊秉、洛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一起上奏,請求釋放李雲。漢桓帝更加憤怒,認為這是大不敬,下詔譴責陳蕃、楊秉,免除官職,回到鄉里;沐茂、上官資貶俸祿二級。當時漢桓帝在濯龍池,管霸等人進奏李雲等人的事情,管霸跪著說:“李雲是鄉野愚蠢的儒生,杜眾是郡中小小的官吏,出於狂放愚直,犯不著施加罪罰。”漢桓帝對管霸說:“皇帝想不審明萬物,這是什麼樣的話!常侍想要諒解他們嗎?”回頭命令小黃門批准管霸的進奏,李雲、杜眾卻都死在獄中,寵幸的近臣更加橫行霸道,太尉黃瓊衡量自己不能控制,於是推託有病,上奏說:“陛下登上皇位以來,沒有超過前代的政事,梁氏秉持大權,宦官充斥朝廷,李固、杜喬因忠誠進言,遭到殘殺的橫禍,而李雲、杜眾又因忠心相繼被殺,全天下悲傷恐懼,更加怨恨,朝廷內外的人士以忠心為忌諱。尚書周永一向事奉梁冀,假借他的威勢,看到梁冀要衰弱,才假裝抨擊梁冀,以示忠誠,終於奸計得逞,也得到封侯。另外,黃門宦官心懷邪惡,眾人相互勾結,自從梁冀得勢以後,內結皇后,外附梁冀,早晚策劃,共同製造奸惡不法的事;等到梁冀受誅殺時,無法弄巧,又反過來借攻擊梁冀的罪惡用以謀求爵位和賞賜。陛下不加以認真澄清,辨別真偽,又讓其和忠臣同時受到顯耀的封號,使得黑白混淆,這真是把金玉投進沙礫,把玉珠摔碎在稀泥中,各地百姓聽到了,沒有不憤怒嘆息的。臣下世代蒙受國家的恩德,聲名微弱而地位重要,膽敢在臨死的時候,陳述不知避諱的言辭。”上書奏上後,不被漢桓帝採納。
冬季,十月初五日壬申,漢桓帝巡幸長安。
中常侍單超患病,十一月初六日壬寅,任命單超為車騎將軍。
十二月初三日己巳,漢桓帝自長安返回。
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部羌人侵入隴西金城塞,護羌校尉段熲擊敗叛羌,追趕到羅亭,殺死諸羌酋長以下兩千人,俘虜了一萬多人。
漢桓帝詔命重新任命陳蕃為光祿勳,楊秉為河南尹。單超哥哥的兒子單匡任濟陰太守,仗勢橫行貪汙。兗州刺史第五種命令從事衛羽調查,得贓款五六千萬,第五種立即上奏彈劾單匡,並且彈劾單超。單匡困窘,賄賂門客任方刺殺衛羽。衛羽發覺單匡的陰謀,逮捕任方,囚禁在洛陽。單匡憂心楊秉會窮追這件事,秘密要任方等人從獄中逃跑。尚書召楊秉責問,楊秉回答說:“任方等人無法無天,事情起因是由單匡引發,請用檻車徵召單匡,查明此事,那麼奸惡頭緒必然可以馬上查清。”楊秉竟然反被判刑送到左校營做苦役。當時,泰山賊人叔孫無忌搶掠徐州、兗州,州郡無力征伐,單超因此陷害第五種,被論罪流放朔方;單超的外孫董援任朔方太守,怒氣衝衝地等著他。第五種的舊屬孫斌知道第五種一定會被害死,召集門客追趕第五種,追到太原,劫持他回去,逃亡多年,遇赦得免。第五種是第五倫的曾孫。
此時,封賞超過了標準,宮內美女太多。陳蕃上疏說:“諸侯象徵天上的二十八宿,拱衛君主;高祖規定,不是功臣不封侯。聽說聖上追封河南尹鄧萬世父親鄧遵的小小功勞,又賜給尚書令黃雋祖先已斷隔的封爵,宦官沒有為國盡大義而得到封邑,皇上身邊的人無功受賞,以至於一家之中,有數人封侯,使得天象失常,陰陽錯亂。臣知道爵位已封,談論也無用,實在希望陛下到此為止。另外,宮女數千,吃肉食,穿綵綢,胭脂水粉,費用無法計算。俗語說:‘家庭失盜,超不過五女在門。’因為女兒使家裡貧窮。現在,後宮的女子,豈不使國家貧困嗎?”漢桓帝誠心採納陳蕃的建議,遣放了五百多名宮女,只賜給黃雋為關內侯,封鄧萬世為南鄉侯。
漢桓帝從容地問侍中陳留人爰延:“朕是個什麼樣的君主?”爰延回答說:“陛下是漢朝的中等君主。”漢桓帝問:“為什麼這樣說?”爰延回答說:“尚書令陳蕃擔任政事,國家就有治;中常侍黃門參與政事,天下就亂。所以,陛下可以管理好國家,也可能管理不好國家。”漢桓帝說:“從前,朱雲在朝廷上折斷欄杆強諫成帝;現在,侍中當面陳說朕的過失,朕知道自己的缺點了。”任命爰延為五宮中郎將,連續升遷為大鴻臚。正逢客星經過帝座星,漢桓帝暗中問爰延,爰延上密奏說:“陛下因為河南尹鄧萬世是陛下登基以前的老朋友,封為通侯,比公卿的恩德還重要,比宗室的恩惠還豐厚;加上不時宣見,和他一起玩對陣賭博遊戲,上下失禮,有損尊嚴。臣聽說,皇上身邊的人在於諮詢政德。和好人在一起,每天就可以聽到好的教誨;和惡人在一起遊樂,每天就會產生邪惡的念頭。希望陛下遠離奸邪小人,接受正直人士,那麼災禍就會消解。”漢桓帝不能接受。爰延稱病,免職回鄉。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漢桓帝重賞宦官親信,誅殺諫臣李雲等,政治更加昏暗。)
三年(庚子,160年)
春,正月,丙申,赦天下,詔求李固後嗣。初,固既策罷,知不免禍,乃遣三子基、茲、燮皆歸鄉里。時燮年十三,姊文姬為同郡趙伯英妻,見二兄歸,具知事本,默然獨悲曰:“李氏滅矣!自太公已來,積德累仁,何以遇此!”密與二兄謀,豫藏匿燮,託言還京師,人咸信之。有頃,難作,州郡收基、茲,皆死獄中。文姬乃告父門生王成曰:“君執義先公,有古人之節;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滅,其在君矣!”成乃將燮乘江東下,入徐州界,變姓名為酒家傭,而成賣卜於市,各為異人,陰相往來。積十餘年,梁冀既誅,燮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傢俱車重厚遣之,燮皆不受。遂還鄉里,追行喪服,姊弟相見,悲感傍人。姊戒燮曰:“吾家血食將絕,弟幸而得濟,豈非天邪!宜杜絕眾人,勿妄往來,慎無一言加於梁氏!加梁氏則連主上,禍重至矣,唯引咎而已。”燮謹從其誨。后王成卒,燮以禮葬之,每四節為設上賓之位而祠焉。
丙午,新豐侯單超卒,賜東園秘器,棺中玉具;及葬,發五營騎士、將作大匠起冢塋。其後四侯轉橫,天下為之語曰:“左迴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皆競起第宅,以華侈相尚,其僕從皆乘牛車而從列騎,兄弟姻戚,宰州臨郡,辜較百姓,與盜無異,虐遍天下。民不堪命,故多為盜賊焉。
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皆有田業近濟北界,僕從賓客,劫掠行旅。濟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殺數十人,陳屍路衢。覽、珪以事訴帝,延坐徵詣廷尉,免。
左悺兄勝為河東太守,皮氏長京兆趙岐恥之,即日棄官西歸。唐衡兄玹為京兆尹,素與岐有隙,收岐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之。岐逃難四方,靡所不歷,自匿姓名,賣餅北海市中;安丘孫嵩見而異之,載與俱歸,藏於複壁中。及諸唐死,遇赦,乃敢出。
閏月,西羌餘眾復與燒何大豪寇張掖,晨,薄校尉段熲軍。熲下馬大戰,至日中,刀折矢盡,虜亦引退。熲追之,且鬥且行,晝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餘日,遂至積石山,出塞二千餘里,斬燒何大帥,降其餘眾而還。
夏,五月,甲戌,漢中山崩。
六月,辛丑,司徒祝恬薨。
秋,七月,以司空盛允為司徒,太常虞放為司空。
長沙蠻反,屯益陽,零陵蠻寇長沙。
九真餘賊屯據日南,眾轉強盛,詔復拜桂陽太守夏方為交趾刺史。方威惠素著,冬十一月,日南賊二萬餘人相率詣方降。
勒姐、零吾種羌圍允街,段熲擊破之。
泰山賊叔孫無忌攻殺都尉侯章,遣中郎將宗資討破之。詔徵皇甫規,拜泰山太守。規到官,廣設方略,寇虜悉平。
【語譯】
漢桓帝延熹三年(庚子,公元160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丙申,大赦天下,漢桓帝下詔尋找李固的後代。當初,李固既被罷官,知道難免有禍,於是把三個兒子李基、李茲、李燮都送回鄉里。當時李燮十三歲,姐姐李文姬嫁給了同郡人趙伯英為妻子,看見二位兄長回來,仔細瞭解了事情的本末,獨自悲傷地說:“李氏就要滅族了!自從祖父李郃以來,積恩積德,怎會遇到如此厄運!”秘密與二位兄長謀議,先隱藏李燮,假說他回到京城去了,大家全都相信。不久,災難來臨,州郡逮捕李基、李茲,他們都死在獄中。李文姬告訴父親的門生王成說:“你為我父親秉持正義,有古人的高節;現在把未成年的孤兒託付給你,李氏家族的存亡,全看你的了。”王成帶著李燮,沿長江東行,進入徐州境界,改姓埋名,在酒家做工,而王成在街上占卦,二人假裝不認識,暗中往來。十幾年之後,梁冀被誅,李燮才把事情本末告訴酒店主人,酒店主人備好車馬重禮送李燮歸鄉,李燮推謝不接受。於是李燮回到故鄉,重新給老父服喪,姐弟相見,悲傷得感動了旁邊的人。姐姐告訴弟弟說:“我家血脈險些斷絕,弟弟幸虧得救,難道不是天意?當和人們斷絕往來,不要隨意走動,小心別說一句批評梁氏的話。批評梁氏就會牽連到君主,災禍就會重來,我們只能引咎自責。”李燮嚴格地遵守姐姐的教誨。後來王成去世,李燮按禮節埋葬了王成,每年四時祭祀,都把王成的牌位放在上位祭奠。
正月十一日丙午,新豐侯單超去世,漢桓帝賜予單超御用棺木,棺木中放金縷玉衣。等到埋葬時,又派五營騎兵、將作大匠造墳。此後,剩下的四侯更加橫行,天下民眾有俗語說:“左迴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四人競相建造宅第,攀比奢侈,他們的僕從都乘坐牛車,擁有騎兵侍衛;兄弟親戚都當了州郡的長官,搜掠百姓,跟盜匪沒有區別,暴虐遍及天下。民眾不堪忍受,所以許多人都去當盜匪。
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在濟北國邊界有田產,他們的僕從賓客搶奪行路的人。濟北相滕延把這些人全抓獲,殺死幾十人,把屍體擺在街上。侯覽、段珪向皇帝投訴此事,滕延被詔到廷尉論罪,免去官職。
左悺的兄長左勝任河東太守,皮氏縣縣長京兆人趙岐對有這樣的上司感到恥辱,當天棄官西去。唐衡的兄長唐玹任京兆尹,向來與趙岐有仇恨,逮捕了趙岐的家屬宗親,誣害他們犯下重罪,全部殺害。趙岐四處逃避,到處躲藏,隱姓埋名,在北海郡的街頭賣餅。安丘人孫嵩見他與眾不同,載他一同回來,藏在夾牆中。等到唐衡兄弟死了,遇到赦免,才敢出來。
閏正月,西羌殘餘的部眾又與燒何部大酋長侵擾張掖,凌晨,逼近校尉段熲的軍隊。段熲下馬大戰,到了中午,刀砍斷了,箭用盡了,敵人也撤退了。段熲追趕,邊戰邊進,日夜攻擊,割吃戰馬肉,飲積雪,四十多天,到達積石山,出塞門兩千多里,殺死燒何部大帥,使其殘部歸降,而後班師回還。
夏季,五月十一日甲戌,漢中郡發生山崩。
六月初九日辛丑,司徒祝恬去世。
秋季,七月,任命司空盛允為司徒,太常虞放為司空。
長沙蠻人叛亂,屯集在益陽,和零陵蠻人一起騷亂長沙。
九真郡殘餘的賊人聚合在日南郡,勢力變得強盛,下詔再次任命桂陽太守夏方為交趾刺史。夏方向來有威信,冬季,十一月,日南郡的二萬多賊人,前來向夏方歸降。
勒姐、零吾部落羌人包圍允街,段熲擊敗了他們。
泰山反賊叔孫無忌進攻並殺害了都尉侯章,朝廷派中郎將宗資討伐,擊敗了他們。下詔徵召皇甫規為泰山太守。皇甫規到任,精心謀劃,平息了叛亂。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宦官勢盛,當時流行的政治民諺說:“左迴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宦官子弟佈滿州郡,搜掠百姓,與盜匪無異。)
四年(辛丑,161年)
春,正月,辛酉,南宮嘉德殿火;戊子,丙署火。
大疫。
二月,壬辰,武庫火。
司徒盛允免,以大司農種暠為司徒。
三月,太尉黃瓊免;夏,四月,以太常沛國劉矩為太尉。
初,矩為雍丘令,以禮讓化民;有訟者,常引之於前,提耳訓告,以為忿恚可忍,縣官不可入,使歸更思。訟者感之,輒各罷去。
甲寅,封河間孝王子參戶亭侯博為任城王,奉孝王后。
五月,辛酉,有星孛於心。
丁卯,原陵長壽門火。
己卯,京師雨雹。
六月,京兆、扶風及涼州地震。
庚子,岱山及博尤來山並頹裂。
己酉,赦天下。
司空虞放免,以前太尉黃瓊為司空。
犍為屬國夷寇鈔百姓,益州刺史山昱擊破之。
零吾羌與先零諸種反,寇三輔。
秋,七月,京師雩。
減公卿已下奉,貣王侯半租,佔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錢各有差。
九月,司空黃瓊免,以大鴻臚東萊劉寵為司空。
寵嘗為會稽太守,簡除煩苛,禁察非法,郡中大治,徵為將作大匠。山陰縣有五六老叟,自若邪山谷間出,人齎百錢以送寵曰:“山谷鄙生,未嘗識郡朝,他守時,吏發求民間,至夜不絕,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車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年老遭值聖明,今聞當見棄去,故自扶奉送。”寵曰:“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為人選一大錢受之。
冬,先零、沈氐羌與諸種羌寇並、涼二州,校尉段熲將湟中義從討之。涼州刺史郭閎貪共其功,稽固熲軍,使不得進;義從役久戀鄉舊,皆悉叛歸。郭閎歸罪於熲,熲坐徵下獄,輸作左校,以濟南相胡閎代為校尉。胡閎無威略,羌遂陸梁,覆沒營塢,轉相招結,唐突諸郡,寇患轉盛。泰山太守皇甫規上疏曰:“今猾賊就滅,泰山略平,復聞群羌並皆反逆。臣生長邠岐,年五十有九,昔為郡吏,再更叛羌,豫籌其事,有誤中之言。臣素有痼疾,恐犬馬齒窮,不報大恩,願乞冗官,備單車一介之使,勞來三輔,宣國威澤,以所習地形兵勢佐助諸軍。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將已數十年,自鳥鼠至於東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敵,不如清平;勤明《孫吳》,未若奉法。前變未遠,臣誠戚之,是以越職盡其區區。”詔以規為中郎將,持節監關西兵討零吾等。十一月,規擊羌,破之,斬首八百級。先零諸種羌慕規威信,相勸降者十餘萬。
【語譯】
漢桓帝延熹四年(辛丑,公元161年)
春季,正月初二日辛酉,南宮嘉德殿著火;正月二十九日戊子,丙署殿失火。
發生大瘟疫。
二月初三日壬辰,武器庫失火。
司徒盛允被免職,任命大司農種暠為司徒。
三月,太尉黃瓊被免職;夏季,四月,任命太常沛國人劉矩為太尉。
當初,劉矩任雍丘縣令,用禮儀謙讓教化人民。遇到訴訟的人,他常引到面前,耳提面命,諄諄教誨,認為有些不平的憤怒是可以忍耐的,縣衙不可以隨便進出,要他們回去反思。爭訟的人被感動,就不再爭執了。
四月二十六日甲寅,冊封河間孝王的兒子參戶亭侯劉博為任城王,作為繼承人奉祀孝王劉尚。
五月初四日辛酉,在心星區域出現孛星。
五月初十日丁卯,光武帝的原陵長壽門失火。
五月二十二日己卯,京師洛陽下冰雹。
六月,京兆、扶風和涼州發生地震。
六月十三日庚子,泰山和博縣尤來山崩塌。
六月二十二日己酉,大赦天下。
司空虞放被免職,任命前太尉黃瓊為司空。
犍為屬國夷人侵擾百姓,益州刺史山昱擊敗了他們。
零吾羌和先零各族反叛,侵入三輔。
秋季,七月,京城設壇祈雨。
減少公卿以下的俸祿,借貸王侯一半的租稅,出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官職,售價各有差異。
九月,司空黃瓊被免職,委派大鴻臚東萊人劉寵為司空。
劉寵曾經任過會稽太守,簡化煩瑣的政令,禁止、明察非法的行為,郡裡井然有序,徵召為將作大匠。山陰縣有五六位老人,從若邪山谷出來,每人拿一百錢送給劉寵說:“我們是山野村夫,從沒到過郡官府,不認識郡太守。別的郡守派官吏到民間求取財物,到了晚上還不停止,有時,狗整夜在叫喊,民眾不得安寧。自從你到任以來,晚上狗不再叫,百姓不見索物的官吏;我年老了才遇到聖明的政治,現在聽說你要離開我們,所以互相攙扶著來送你。”劉寵說:“我的政績哪裡趕得上你們所說的,辛苦各位父老了。”在每個人手上選了一個大錢,留下做紀念。
冬季,先零、沈氐羌和各部落侵擾幷州和涼州,校尉段熲率領湟中義從羌組成的軍隊征討叛羌。涼州刺史郭閎貪求分享戰功,故意阻撓段熲的軍隊,使他不能前進;義從隨軍太久,思念家鄉,全都叛走。郭閎歸咎於段熲,段熲被徵回下獄,判罪送到左校作苦役,任命濟南相胡閎代理校尉。胡閎毫無威信、謀略,羌人於是佔領邊地,攻陷營寨哨所,招誘各部落,騷擾各郡,災禍越來越厲害。泰山太守皇甫規上疏說:“現在狡猾的盜賊將要消滅,泰山將要平定,又聽說各羌族都在叛亂。臣生長在邠山、岐山之間,年紀五十九歲了,以前做過郡中官吏,兩次經歷羌人的暴動,臣預先估計羌人暴動的局勢發展,不幸言中。臣向來疾病纏身,害怕像犬馬一樣老死,不能報答皇恩,請賜臣一個不重要的官職,只需要一輛車子,讓臣做一個使臣,慰問三輔人民,宣揚國家的聲威和恩德,用臣所熟悉的地形和用兵經驗,幫助前線各軍。臣當初孤身在危境,靜觀郡中將領已經歷幾十年,認為從西邊的鳥鼠山到東邊的泰山,弊病一樣。與其用猛力鎮壓,不如施行清平政治;與其獎勵精通《孫吳兵法》,不如鼓勵將士奉公守法。先前的叛亂,為時不遠,臣實在擔心,所以越職進言,以表示區區忠誠。”漢桓帝下詔任命皇甫規為中郎將,持符節,監督關西軍隊,征伐零吾等族。十一月,皇甫規進擊羌人,獲勝,殺了八百人。先零各部羌人仰慕皇甫規的威信,相互規勸來歸降的有十幾萬人。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地方廉吏劉矩、劉寵以恩信治民,百姓感戴,如此廉吏,鳳毛麟角,無補大局。)
五年(壬寅,162年)
春,正月,壬午,南宮丙署火。
三月,沈氐羌寇張掖、酒泉。皇甫規發先零諸種羌,共討隴右,而道路隔絕,軍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規親入菴廬,巡視將士,三軍感悅。東羌遂遣使乞降,涼州復通。
先是安定太守孫雋受取狼藉,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羌,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並老弱不任職,而皆倚恃權貴,不遵法度。規到,悉條奏其罪,或免或誅;羌人聞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飢恬等十餘萬口復詣規降。
夏,四月,長沙賊起,寇桂陽、蒼梧。
乙丑,恭陵東闕火。戊辰,虎賁掖門火。五月,康陵園寢火。
長沙、零陵賊入桂陽、蒼梧、南海,交趾刺史及蒼梧太守望風逃奔,遣御史中丞盛修督州郡募兵討之,不能克。
乙亥,京師地震。
甲申,中藏府丞祿署火。秋七月,己未,南宮承善闥火。
鳥吾羌寇漢陽,隴西、金城諸郡兵討破之。
艾縣賊攻長沙郡縣,殺益陽令,眾至萬餘人;謁者馬睦督荊州刺史劉度擊之,軍敗,睦、度奔走。零陵蠻亦反。冬十月,武陵蠻反,寇江陵,南郡太守李肅奔走,主簿胡爽扣馬首諫曰:“蠻夷見郡無儆備,故敢乘間而進。明府為國大臣,連城千里,舉旗鳴鼓,應聲十萬,奈何委符守之重,而為逋逃之人乎!”肅拔刃向爽曰:“掾促去!太守今急,何暇此計!”爽抱馬固諫,肅遂殺爽而走。帝聞之,徵肅,棄市;度、睦減死一等;復爽門閭,拜家一人為郎。
尚書朱穆舉右校令山陽度尚為荊州刺史。辛丑,以太常馮緄為車騎將軍,將兵十餘萬討武陵蠻。先是,所遣將帥,宦官多陷以折耗軍資,往往抵罪,緄願請中常侍一人監軍財費。尚書朱穆奏:“緄以財自嫌,失大臣之節。”有詔勿劾。緄請前武陵太守應奉與俱,拜從事中郎。十一月,緄軍至長沙,賊聞之,悉詣營乞降。進擊武陵蠻夷,斬首四千餘級,受降十餘萬人,荊州平定。詔書賜錢一億,固讓不受,振旅還京師,推功於應奉,薦以為司隸校尉,而上書乞骸骨,朝廷不許。
【語譯】
漢桓帝延熹五年(壬寅,公元162年)
春季,正月二十九日壬午,南宮丙署殿失火。
三月,沈氐羌人侵佔張掖、酒泉,皇甫規派先零各部落的羌人,共同到隴山之東討伐,但道路斷絕,軍中流行瘟疫,死亡人數達十之三四。皇甫規親自進入營帳,巡視將士,三軍振奮。東羌於是派使者請求歸降,通往涼州的道路再次打通。
起初,安定太守孫雋收取賄賂,聲名狼藉,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殺死很多歸降的羌人,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都年老體弱,不能勝任職守,卻都依仗權貴,不遵紀守法。皇甫規到職,一條條列出全部罪狀向漢桓帝報告,他們有的免官,有的受誅;羌人聽了,全都和睦歸服,跟漢朝親善,沈氐大酋長滇昌、飢恬等十幾萬人再向皇甫規歸降。
夏季,四月,長沙賊人起事,騷擾桂陽郡、蒼梧郡。
五月十三日乙丑,恭陵東門失火;五月十六日戊辰,虎賁掖門失火。五月,康陵園寢失火。
長沙、零陵賊人進入桂陽郡、蒼梧郡、南海郡,交趾刺史和蒼梧太守望風逃跑,朝廷委派御史中丞盛脩督促州郡募兵,討伐賊人,不能取勝。
五月二十三日乙亥,京師發生地震。
六月初三日甲申,皇宮錢庫中的俸祿署失火。秋季,七月初八日己未,南宮承善門失火。
鳥吾羌侵佔漢陽郡,隴西、金城等郡的軍隊征討獲勝。
艾縣賊人攻擊長沙郡縣,殺死益陽縣令,部眾達一萬多人。謁者馬睦督促荊州刺史劉度攻擊他們,戰敗,馬睦、劉度逃跑。零陵蠻也跟著叛亂。冬季,十月,武陵蠻叛亂,騷擾江陵,南郡太守李肅逃跑,主簿胡爽攔住馬頭進諫說:“蠻夷看見郡中沒有戒備,所以敢趁機來犯。明府是國家大臣,管轄連綿千里的地方,如果舉旗鳴鼓作為號召,將有十萬人響應,為什麼要拋開持符節守土的重任,變為逃亡犯呢?”李肅拔出刀對著胡爽說:“主簿你快走開,我現在如此窘急,哪裡有時間顧及這些!”胡爽抱著馬,竭力進諫,於是李肅殺死胡爽逃走。漢桓帝聽說此事,徵召李肅,在街市上處以腰斬;劉度、馬睦判處死刑減一等;免除胡爽家賦稅,任命家中一人做郎官。
尚書朱穆推舉右校令山陽人度尚為荊州刺史。十月十二日辛丑,任命太常馮緄為車騎將軍,率領十幾萬軍隊征討武陵蠻。原先,所派遣的將帥,多被宦官以浪費軍資罪加以誣陷,常常被判罪,馮緄希望請一位中常侍監督軍事開支。尚書朱穆上奏說:“馮緄為了避免貪財的嫌疑,而有失大臣節操。”漢桓帝下詔不要彈劾。馮緄請求前武陵太守應奉一起前往,委派他為從事中郎。十一月,馮緄率軍到達長沙,賊人獲得消息,都到軍營請求歸降。向武陵蠻夷進軍,殺死四千多人,有十幾萬人投降,平定了荊州。下詔賜錢一億,馮緄堅決不受,凱旋,把功績歸於應奉,推薦他為司隸校尉;而自己卻上書請求辭職回鄉,朝廷不批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良將皇甫規討平三輔河西的羌亂,馮緄討平荊州武陵蠻的叛亂。)
滇那羌寇武威、張掖、酒泉。
太尉劉矩免,以太常楊秉為太尉。
皇甫規持節為將,還督鄉里,既無他私惠,而多所舉奏,又惡絕宦官,不與交通。於是中外並怨,遂共誣規貨賂群羌,令其文降,帝璽書誚讓相屬。
規上書自訟曰:“四年之秋,戎醜蠢戾,舊都懼駭,朝廷西顧。臣振國威靈,羌戎稽首,所省之費一億以上。以為忠臣之義不敢告勞,故恥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踐州界,先奏孫雋、李翕、張稟;旋師南征,又上郭閎、趙熹,陳其過惡,執據大辟。凡此五臣,支黨半國,其餘墨綬下至小吏,所連及者復有百餘。吏託報將之怨,子思復父之恥,載贄馳車,懷糧步走,交構豪門,競流謗讟,雲臣私報諸羌,讎以錢貨。若臣以私財,則家無擔石;如物出於官,則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遺匈奴以宮姬,鎮烏孫以公主;今臣但費千萬以懷叛羌,則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貴,將有何罪負義違理乎!自永初以來,將出不少,覆軍有五,動資巨億,有旋車完封,寫之權門,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還本土,糾舉諸郡,絕交離親,戮辱舊故,眾謗陰害,固其宜也!”
帝乃徵規還,拜議郎,論功當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欲從求貨,數遣賓客就問功狀,規終不答。璜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於吏。官屬欲賦斂請謝,規誓而不聽,遂以餘寇不絕,坐系廷尉,論輸左校。諸公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詣闕訟之,會赦,歸家。
【語譯】
滇那羌侵擾武威、張掖和酒泉郡。
太尉劉矩被免職,任命太常楊秉為太尉。
皇甫規持節擔任將職,回到故鄉,監察州郡軍政,既無私人的恩惠,還多多舉奏不法事,又痛恨宦官,不與他們往來。於是朝中近習宦官和地方貪官都抱怨他,就一起誣告皇甫規賄賂各羌部落,要他們假裝歸降,漢桓帝接連下詔責備皇甫規。
皇甫規上書自辯說:“去年的秋季,戎狄欲動,長安驚懼,朝廷擔心西方政事。臣振興了國家的威望,使羌戎叩首投降,節省軍事費用一億以上。臣認為這是忠臣的本分,不應該訴說勞苦,所以恥於沒有隻言片語自稱微薄功勞,然而不妨與先前做一下對比,可以說臣沒有什麼罪過和後悔的事。先前臣進入涼州州界,彈劾了孫雋、李翕、張稟;後來率軍東征,又彈劾了郭閎、趙熹,陳明他們的過錯罪惡,依法他們應執行死刑。這五個臣子的黨羽遍佈半個國家,其他從佩戴黑色綬帶印信的官員以下,到小官吏,牽連的有一百多人。部屬假借要為長官報仇,兒子一心想要為父親雪恥,他們用車載著禮物在路上奔馳,帶著糧食步行奔走,交結權豪,爭相散佈流言穢語,說臣私下與諸羌交往,送給大量錢物。如果說臣是拿了別人財物,可是,臣家中沒有一石存糧;如果說臣取走了官府的財物,那麼,按文籍賬簿登記的財物很容易查考。臣很愚昧困惑,真如流言所說,前朝尚有政府用宮女賞賜匈奴,甚至把公主嫁給烏孫。現在,臣只用了一千萬錢就安慰了羌人,這正是良臣的謀略,軍事家所推崇的,有什麼地方違背義理?從永初以來,不少將帥被派到關外,軍隊大敗的有五次,費用不知多少億,有的把朝廷供應的軍餉,還沒有啟封的整車金銀髮回洛陽,傾倒在權貴之門,因而名成功立,封官晉爵。現在臣回到鄉里,揭露各郡的官員,與親戚朋友斷絕關係,誅殺羞辱臣的舊交故友,眾人誹謗暗害臣,這是情理中的事情。”
漢桓帝於是徵召皇甫規回到京城,任用皇甫規為議郎,論功應當封賞;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向他敲詐財物,多次派賓客詢問他立功的情況,皇甫規始終不理會。徐璜等人大怒,又重翻舊賬,用先前浪費軍資之事誣陷他,把他交付主管官吏審判。皇甫規的部下想湊錢送禮求情,皇甫規堅決不同意,終於以沒有平定羌人殘敵的罪名,被判拘押廷尉獄,判處送到左校營作苦工。公卿和太學生三百多人到宮門訴冤,皇甫規遇赦,回到家中。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宦官誣罔皇甫規,良將被罷官。)
六年(癸卯,163年)
春,二月,戊午,司徒種暠薨。
三月,戊戌,赦天下。
以衛尉潁川許栩為司徒。
夏,四月,辛亥,康陵東署火。
五月,鮮卑寇遼東屬國。
秋,七月,甲申,平陵園寢火。
桂陽賊李研等寇郡界,武陵蠻復反,太守陳舉討平之。宦官素惡馮緄,八月,緄坐軍還,盜賊復發,免。
冬,十月,丙辰,上校獵廣成,遂幸函谷關、上林苑。光祿勳陳蕃上疏諫曰:“安平之時,遊畋宜有節,況今有三空之厄哉!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加之兵戎未戢,四方離散,是陛下焦心毀顏,坐以待旦之時也,豈宜揚旗曜武,聘心輿馬之觀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種麥,今失其勸種之時,而令給驅禽除路之役,非賢聖恤民之意也。”書奏,不納。
十一月,司空劉寵免。十二月,以衛尉周景為司空。景,榮之孫也。
時宦官方熾,景與太尉楊秉上言:“內外吏職,多非其人。舊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勢,而今枝葉賓客,佈列職署,或年少庸人,典據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舊章,退貪殘,塞災謗。請下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實核所部;應當斥罷,自以狀言三府,廉察有遺漏,續上。”帝從之。於是秉條奏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餘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肅然。
詔徵皇甫規為度遼將軍。初,張奐坐梁冀故吏,免官禁錮,凡諸交舊,莫敢為言;唯規薦舉,前後七上,由是拜武威太守。及規為度遼,到營數月,上書薦奐:“才略兼優,宜正元帥,以從眾望。若猶謂愚臣宜充舉事者,願乞冗官,以為奐副。”朝廷從之。以奐代規為度遼將軍,以規為使匈奴中郎將。
西州吏民守闕為前護羌校尉段熲訟冤者甚眾,會滇那等諸種羌益熾,涼州幾亡,乃復以熲為護羌校尉。
尚書朱穆疾宦官恣橫,上疏曰:“按漢故事,中常侍參選士人,建武以後,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來,浸益貴盛,假貂璫之飾,處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權傾海內,寵貴無極,子弟親戚,並荷榮任,放濫驕溢,莫能禁御。窮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為可悉罷省,遵復往初,更選海內清淳之士明達國體者,以補其處,即兆庶黎萌,蒙被聖化矣!”帝不納。後穆因進見,復口陳曰:“臣聞漢家舊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書事;黃門侍郎一人,傳發書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閹人為常侍,小黃門通命兩宮。自此以來,權傾人主,窮困天下,宜皆罷遣,博選耆儒宿德,與參政事。”帝怒,不應。穆伏不肯起,左右傳“出”!良久,乃趨而去。自此中官數因事稱詔詆譭之。穆素剛,不得意,居無幾,憤懣發疽卒。
【語譯】
漢桓帝延熹六年(癸卯,公元163年)
春季,二月十一日戊午,司徒種暠去世。
三月二十二日戊戌,大赦天下。
任命衛尉潁川人許栩為司徒。
夏季,四月初五日辛亥,康陵東廂房失火。
五月,鮮卑人侵犯遼東屬國。
秋季,七月初十日甲申,平陵園寢失火。
桂陽賊人李研等人騷擾郡界,武陵蠻又叛亂,太守陳舉討伐平定了。宦官向來討厭馮緄,八月,馮緄被控以軍隊回師後盜賊重新叛亂的罪名被免職。
冬季,十月十三日丙辰,漢桓帝在廣成打獵,於是巡幸函谷關、上林苑。光祿勳陳蕃上疏進諫說:“在國家安定的時候,打獵尤應有所節度,何況現在有‘三空’的厄運呢?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加上戰爭還沒有停止,四方人民逃散,正是陛下憂心如焚,愁眉不展,徹夜不能安眠的時候,怎麼可以耀武揚威,把心意用到狩獵上呢?而且去年秋天多雨,人民開始種麥,現在延誤了他們耕種的時機,卻下令徵發他們為皇帝圍獵驅趕禽獸、修築道路服徭役,這不是聖賢體恤關心人民的本意。”奏章呈上,漢桓帝沒有采納。
十一月,司空劉寵被免職;十二月,任命衛尉周景為司空,周景是周榮的孫子。
這時,宦官勢力正在壯大,周景和太尉楊秉上書說:“朝廷內外的官吏,多是用人不當。按舊制,宦官的子弟不得當高官,掌大權;可是現在,宦官的親族賓客,遍佈朝廷各官署,有些年輕的平庸之輩,職任地方州郡長官,全國上下對此局面無不憤恨憂患,全國百姓愁苦怨恨。應當遵循舊章,黜退貪婪殘暴之人,消除天災譴告和人民的譏諷。請下詔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等,各部門切實核查所屬部下;應當罷免的,主動呈報三府,複查有遺漏的,繼續上報。”漢桓帝接受了,於是楊秉逐條列舉進奏、彈劾青州刺史羊亮等州牧、郡守五十多人,有的處死,有的免職,天下肅然清靜。
漢桓帝下詔徵召皇甫規為度遼將軍。當初,張奐被指控是梁冀的舊部,免除官職,禁錮在家。張奐的所有舊交,無人敢替張奐說話,只有皇甫規推薦張奐,前後七次上奏,因此委派張奐為武威太守。等到皇甫規擔任度遼將軍,到職才幾個月,就上書舉薦張奐,認為:“張奐才能謀略都很優秀,應該擔任元帥,以滿足眾望。如果認為臣還可以充當軍事長官,臣願擔任副職,作為張奐的助手。”朝廷準允了。任命張奐代替皇甫規為度遼將軍,皇甫規為使匈奴中郎將。
西州的官吏和百姓守在宮門為前護羌校尉段熲訴冤,人數眾多;正逢滇那等各部羌人的勢力擴大,幾乎要丟失涼州,才重新任命段熲為護羌校尉。
尚書朱穆痛恨宦官肆意專橫,上疏說:“按照漢朝舊制,中常侍只參與選拔士人,建武以後,才改為全用宦官。自從延平以來,宦官地位逐漸尊貴隆盛,憑藉金蟬貂尾的帽飾,處於侍中的職位,朝廷大事全都要經過他們之手。宦官權力動搖全國,寵貴沒有限度,他們的子弟親戚都任要職,放縱驕橫,無法控制,使天下窮窘,小民空竭。臣認為應當全部罷免,恢復從前的制度,另外選擇國內清廉淳樸、通達國家體制的人,以彌補他們的職位,這樣,億萬民眾就能蒙受聖明的教化!”漢桓帝沒有采納。後來,朱穆有事進見,再次口頭陳述說:“臣聽說漢朝舊的典章制度,設立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負責傳達尚書政事;黃門侍郎一人,傳達奏書,都要用大姓的士子擔當。自從和熹太后以女主的地位管理政事,不接觸公卿,而任命宦官為常侍,小黃門在皇上和皇后之間奔走。從此以後,宦官權力超過君主,使天下人窮困,應當全部罷黜遣出,廣泛選取年高德望的學者參與政事。”漢桓帝很不高興,不理睬朱穆,朱穆伏在地上不肯起來,左右的人傳令“出去”,過了很久,朱穆才疾步離開。從此,宦官多次借傳達漢桓帝命令的機會,詬罵朱穆。朱穆一向正直剛烈,不得意,沒過多久,憤怒到了極點,引發毒瘡潰爛而死。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漢桓帝迫於輿論與軍情,重新起用皇甫規、張奐、段熲等良將,懲治一批任州牧郡守的宦官子弟。)
【點評】
本卷史事點評下列四事,分述如下。
一、劉陶諫阻鑄重幣。鑄造重幣,就是鑄造不等值的大錢,如同今之發行大額面值的紙幣。鑄造大錢就是用通貨膨脹的辦法轉嫁國家財政赤字,禍害黎民百姓。漢武帝后期,財政枯竭,造白鹿皮幣,一方尺白鹿皮,緣以藻繢,面值四十萬。王莽製造刀幣,契刀一枚值五百,文曰“契刀五百”,錯刀一枚值五千,文曰“一刀直五千”。五莽多次改變鑄錢面值,每改一次,就有大批民眾破產,隨後興大獄。桓帝永壽三年(157),民眾貧困交加,有人建議國家改鑄大錢,朝廷讓四府、群僚廣泛討論,讓太學生參加討論。於是太學生劉陶上奏,抨擊鑄重幣之害。劉陶說:“當今民眾的憂患,不是錢幣,而是饑饉。即使把沙礫化成黃金,把瓦片變成白玉,民眾渴了不能當水喝,飢了不能當飯吃,有什麼用?民眾可以一百年沒有錢幣,卻不能一天沒有飯吃。讓民眾富裕的唯一辦法就是停止官府的重稅和官吏的貪汙,沒有了重稅和貪汙,民眾自然富足。”劉陶一針見血地指出:“官府用鑄大錢的方法來補救過失,好比把魚養到沸水中,把鳥放在烈火燃燒的樹上一樣。水和樹木,本來是魚和鳥的生命線,但用錯地方,一定焦爛。”劉陶又警告說:如今“貪官汙吏,兇殘如同兀鷹,竊盜匪徒,掠奪好像烏鴉,連皮帶肉把民眾一口吞下還不滿足,臣深憂一朝人民在困苦中崛起,有人振臂一呼,群起響應以求得一條生路,到那時,即使錢大如尺,也挽救不了危亡”。劉陶說理透徹,簡潔明快,不可辯駁。東漢朝廷停止鑄造重幣的討論,百姓避免了一場通貨膨脹的災難,劉陶之功也。
二、五侯橫空出世。延熹二年(159),桓帝與小黃門史唐衡密議誅梁冀。唐衡引宦官左悺、單超、徐璜、具瑗共謀,輕而易舉地誅殺了梁冀,恰如王夫之所說,如同甕中捉鼠。原因是朝官士大夫自李固、杜喬死後,滿朝文武噤若寒蟬,聽任梁冀為所欲為,胡廣之流明哲保身,阿附梁冀以分一杯羹,桓帝又是諸侯王子入繼大統,不滿處於傀儡的地位,朝官士大夫既不可依靠,而身邊的人就是一群宦官。桓帝依靠宦官打倒外戚,奪回權力,就一心一意倒向宦官。而宦官在宮廷糜爛生活和皇帝淫威的薰陶下,養成了阿諛皇帝、崇拜權勢的品行。他們只爭自己的利益得失,哪管什麼國計民生。桓帝依靠中官單超、左悺、具瑗、徐璜、唐衡五人誅殺梁冀,同日封五人為侯,世謂之五侯,其後超死,四侯專橫,皆競起宅第,窮極壯麗。民間語曰:“左迴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州郡牧守多為宦官子弟姻戚。他們不僅“剝割萌黎,競恣奢欲”,而且“抅害明賢,專樹黨類”,真是“窮暴極毒,莫敢誰何”。宦官五侯橫空出世,宦官勢力開始達於鼎盛,東漢政治從此進入了黑暗,不久爆發的禍及全國的黨錮之禍,就是朝官士大夫與外戚聯合反擊宦官激起的政治鬥爭,將在下卷點評中詳析,茲從略。
三、五名士皆不應徵。尚書令陳蕃舉薦五位有大名聲的隱逸賢士,豫章徐稚、彭城姜肱、汝南袁閎、京兆韋著、潁川李曇,桓帝派出五輛蒲輪安車,帶著布帛禮品、皇帝詔書徵起五位名士,五名士全都謝絕,不應徵召。五名士中徐稚名聲最大,他不應徵召的心態也最為典型。徐稚字孺子,豫章南昌人,家貧,自耕為食。陳蕃為豫章太守,在郡不接待賓客,只有徐稚來訪,專備一榻,徐稚走後就懸吊起來不再用。陳蕃以禮請徐稚為功曹,徐稚謝絕。稍後朝廷以有道之士名義徵拜徐稚為太原太守,徐稚不應徵,延熹二年(159),陳蕃為尚書令與僕射胡廣聯名舉薦五名士,徐稚居首,五名士皆不就。郭林宗遊說京師,徐稚帶話給郭林宗說:“巨木就要倒下,不是一根繩子可以把它拴住,為什麼每天奔忙辛苦,不能安定下來。”郭林宗聽了這話感慨地說:“徐稚先生可以做我的老師。”徐稚遵循的原則是:“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這是一種明哲保身的哲學,不符合“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大義原則,徐稚的社會責任感不能與郭林宗相比。但徐稚銳敏地看到了東漢政權的衰亡無可救藥,所以不應徵召,不願與權奸小人為伍,耐得住安貧樂道仍然值得肯定。五名士都看到了東漢衰亡的前景,不願為這個政權殉葬。
四、馮緄請監軍。桓帝延熹五年(162),朝廷任命太常馮緄為車騎將軍,領兵十餘萬討武陵蠻。在這之前,幾任將領出徵,都被宦官誣陷剋扣軍資,往往無功有罪,馮緄出征,要求桓帝派中常侍一人監軍財費,尚書朱穆彈劾馮緄為了避嫌,就要求宦官監軍,丟失了大臣的節操。桓帝下詔不準彈劾,也就是批准了馮緄的請求,開了宦官監軍的先例。王夫之批評馮緄開了一個惡例,宦官監軍,影響深遠,唐代、明代的宦官監軍,無一不敗壞軍事。王夫之的批評,指錯了目標。良將皇甫規討平三輔河西的羌亂,馮緄討平了荊州武陵蠻的叛亂,宦官仍藉故將二人下獄。馮緄不請宦官監軍,也會有李緄、王緄請宦官監軍。唐代、明代,宦官監軍,一再誤事,乃至崇禎皇帝自毀長城殺袁崇煥,哪一個不是遭宦官的毒手?不是宦官有多大能量,而是皇帝猜疑而信宦官,皇權不受節制可以任意誅殺。宦官制度是專制政體上的一塊惡性腫瘤,割除惡性腫瘤,軀體會隨之死亡。可是專制政體不除,惡性腫瘤又伴隨生長。因此宦官監軍是專制之弊的必然發展,而不能怪罪馮緄開了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