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卷
漢紀四十七
漢桓帝延熹七年至九年
(164—166年)
起閼逢執徐(甲辰,164年),盡柔兆敦牂(丙午,166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64年,訖公元166年,凡三年,當桓帝延熹七年至九年。這一時期最重大的政治事件是爆發了第一次黨錮之禍。大司農劉祐、河南尹李膺、廷尉馮緄聯手懲治貪殘,反被下獄。賢良劉瑜上奏,指出宦官不應裂土分封,宦官子弟不應任職地方。京師太學生與清流士大夫清議朝政,褒貶人物,漸成風氣,形成社會輿論。地方功曹岑晊、張儉、範滂等人不接受宦官請託,懲治奸人,觸動宦官集團利益,引發黨錮之禍。竇貴人被立為皇后,其父竇武為特進、城門校尉,封槐裡侯。竇武親近清流士大夫,李膺出獄任司隸校尉,打擊為惡的宦官,毫不手軟,蠱惑桓帝的風角師張成推佔朝廷有赦令,教子殺人。李膺嫉之如仇,在大赦令中殺死張成父子。宦官藉機中傷,誣陷太學生與士大夫結成朋黨,誹謗朝廷,擾亂風俗。桓帝大怒,以黨人名義逮捕清流士大夫,第一次黨錮之禍形成。
孝桓皇帝中
延熹七年(甲辰,164年)
春,二月,丙戌,邟鄉忠侯黃瓊薨。將葬,四方遠近名士會者六七千人。
初,瓊之教授於家,徐稚從之諮訪大義,及瓊貴,稚絕不復交。至是,稚往吊之,進酹,哀哭而去,人莫知者。諸名士推問喪宰,宰曰:“先時有一書生來,衣粗薄而哭之哀,不記姓字。”眾曰:“必徐孺子也。”於是選能言者陳留茅容輕騎追之,及於途。容為沽酒市肉,稚為飲食。容問國家之事,稚不答。更問稼牆之事,稚乃答之。容還,以語諸人,或曰:“孔子云:‘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然則孺子其失人乎?”太原郭泰曰:“不然。孺子之為人,清潔高廉,飢不可得食,寒不可得衣,而為季偉飲酒食肉,此為已知季偉之賢故也!所以不答國事者,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
【語譯】
漢桓帝延熹七年(甲辰,公元164年)
春季,二月[三月]十五日丙戌,邟鄉忠侯黃瓊去世。即將安葬,遠近各地來了六七千人弔喪。
當初,黃瓊在家設教,徐稚追隨他訪求道義,等到黃瓊做了高官,徐稚就不再與他交往。到黃瓊去世時,徐稚才前往弔祭,以酒灑地祭奠,哀哭離去,但沒有人認識他。那些名士便問主持喪事的人,主持回答說:“先前有一位書生到來,穿的是粗布衣服,哭得很悲傷,但沒有留下姓名。”眾人說:“一定是徐稚。”於是就推選善言的陳留人茅容騎馬去追趕徐稚,在半道追上徐稚。茅容特地打酒買肉招待徐稚,徐稚吃了茅容這一頓飯。茅容詢問國家大事,徐稚不回答。改問有關莊稼的事情,徐稚才回答。茅容回來,向大家說明情況,有的人說:“孔子說:‘可以與某人談論大道而不談論,就失去了可以談論的人。’照此說來,徐稚豈不是失去了一個可以論道的人嗎?”太原人郭泰說:“不對。徐稚為人,清廉高潔,即使飢餓了,沒有人可以讓他吃飯;即使冷了,沒有人可以讓他穿衣。而卻能與季偉(茅容的字)飲酒食肉,這是徐稚已經知道了季偉賢明的緣故啊!他之所以不回答有關國事的問題,是因為他的智慧我們可以趕得上,而他的大智若愚我們趕不上啊!”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名士徐孺子風采。)
泰博學,善談論。初遊洛陽,時人莫識,陳留符融一見嗟異,因以介於河南尹李膺。膺與相見,曰:“吾見士多矣,未有如郭林宗者也。其聰識通朗,高雅密博,今之華夏,鮮見其儔。”遂與為友,於是名震京師。後歸鄉里,衣冠諸儒送至河上,車數千兩,膺唯與泰同舟而濟,眾賓望之,以為神仙焉。
泰性明知人,好獎訓士類,周遊郡國。茅容,年四十餘,耕於野,與等輩避雨樹下,眾皆夷踞相對,容獨危坐愈恭。泰見而異之,因請寓宿。旦日,容殺雞為饌,泰謂為己設;容分半食母,餘半庋置,自以草蔬與客同飯。泰曰:“卿賢哉遠矣!郭林宗猶減三牲之具以供賓旅,而卿如此,乃我友也。”起,對之揖,勸令從學,卒為盛德。鉅鹿孟敏,客居太原,荷甑墮地,不顧而去。泰見而問其意,對曰:“甑已破矣!視之何益!”泰以為有分決,與之言,知其德性,因勸令遊學,遂知名當世。陳留申屠蟠,家貧,傭為漆工;鄢陵庾乘,少給事縣廷為門士。泰見而奇之,其後皆為名士。自餘或出於屠沽、卒伍,因泰獎進成名者甚眾。
陳國童子魏昭請於泰曰:“經師易遇,人師難遭,願在左右,供給灑掃。”泰許之。泰嘗不佳,命昭作粥,粥成,進泰,泰呵之曰:“為長者作粥,不加意敬,使不可食!”以杯擲地。昭更為粥重進,泰復呵之。如此者三,昭姿容無變。泰乃曰:“吾始見子之面,而今而後,知卿心耳!”遂友而善之。
陳留左原,為郡學生,犯法見斥,泰遇諸路,為設酒餚以慰之。謂曰:“昔顏涿聚,梁甫之巨盜。段幹木,晉國之大駔,卒為齊之忠臣,魏之名賢。蘧瑗、顏回尚不能無過,況其餘乎!慎勿恚恨,責躬而已!”原納其言而去。或有譏泰不絕惡人者,泰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原後忽更懷忿結客,欲報諸生。其日,泰在學,原愧負前言,因遂罷去。後事露,眾人鹹謝服焉。
或問範滂曰:“郭林宗何如人?”滂曰:“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他。”
泰嘗舉有道,不就,同郡宋衝素服其德,以為自漢元以來,未見其匹,嘗勸之仕。泰曰:“吾夜觀乾象,晝察人事,天之所廢,不可支也,吾將優遊卒歲而已。”然猶周旋京師,誨誘不息。徐稚以書戒之曰:“大木將顛,非一繩所維,何為棲棲不遑寧處!”泰感寤曰:“謹拜斯言,以為師表。”
【語譯】
郭泰學識廣博,善於談論。初遊洛陽時,當時的人都不認識郭泰,陳留人苻融一見郭泰便很驚異,就把郭泰介紹給河南尹李膺。李膺與郭泰相見,說:“我見到過的賢士夠多了,還沒有像郭林宗(郭泰的字)這樣的。他有聰慧卓識,品行高雅,思維細密精博,在今天,還很難遇見能與他匹敵的人。”就與郭泰交為朋友,這樣郭泰名震京師。後來郭泰返鄉時,達官賢士送他到黃河岸邊,有數千輛車子,李膺獨與郭泰同舟渡河,眾賓客望見他們,覺得像是神仙在舟中。
郭泰有知人之明,喜好鼓勵士人上進,到郡國周遊。茅容有四十多歲,在田野耕種,與農友們在樹下避雨,眾人都雜亂地蹲坐在地上,茅容卻正襟危坐,非常恭敬。郭泰見了很驚異,請求在茅容家借宿。第二天,茅容殺雞做菜,郭泰以為是招待自己,茅容卻分了半隻雞給母親吃,剩下的半隻擱在櫥櫃裡,自己卻炒了素菜與客人一同吃飯。郭泰說:“你的賢德遠遠超過了一般人!我郭林宗尚且還要減少對雙親的供養,用來招待賓客,而你竟然如此,這才是我要交的朋友啊。”郭泰站起來,向茅容作揖,勉勵他從學,終於將他培養成有高超德行的人。鉅鹿人孟敏,寄居在太原,扛著的瓦甑摔在地上,看都不看就走了。郭泰看見問他是如何想的,孟敏回答:“瓦甑已經摔破了,看了它又有何用!”郭泰認為孟敏處事有決斷能力,與他交談,瞭解他的德行,趁機勸孟敏遊學,孟敏終於聞名當世。陳留人申屠蟠家貧,替人做油漆工;鄢陵人庾乘,年輕時在縣衙做守門人。郭泰見到他們認為是奇才,後來他們都成為知名人士。其餘有些出身於屠宰、沽酒、行伍的人,因獲郭泰獎勵成名的人很多。
陳國少年魏昭求見郭泰說:“學識淵博的經師容易遇見,品行高尚的人師難得碰見,我願意跟隨在你身邊,做些打掃衛生的雜事。”郭泰答應了。郭泰曾身體不適,叫魏昭煮稀飯,稀飯煮好了,進奉給郭泰,郭泰大聲斥責說:“替長輩煮稀飯,沒有敬意,使我怎麼吃得進!”把碗扔到地上。魏昭重新煮了稀飯,進奉給郭泰,郭泰再次大聲斥責他。像這樣有三次,魏昭始終不動聲色。郭泰才說:“起初我只見到你的外表,從今之後,瞭解你的內心了!”於是把魏昭當作朋友善待他。
陳留人左原作為郡裡的學生,犯法被斥責,郭泰在路上遇到他,設置酒菜安慰他,說:“從前顏涿聚是梁甫山的大盜,段幹木是晉國大市儈,最後分別成了齊國的忠臣,魏國的名賢。蘧瑗、顏回尚且不能沒有過錯,何況其他的人呢?千萬不要憤恨,應當反躬自責。”左原接受了他的勸告離去。有人嘲諷郭泰連壞人都不拒絕,郭泰說:“一個沒有仁德的人,若是過分厭惡他,就會生出更大的亂子。”左原後來又心懷恨意,約聚黨羽,想去報復學士們。那天,郭泰正在郡學中,左原感到辜負了郭泰先前的勸導,就羞愧地走了。後來這件事的真相被弄清了,眾人都很感謝和敬佩郭泰。
有人問範滂說:“郭林宗這人怎麼樣?”範滂回答說:“他隱居不仕,卻不違反雙親,保持操守,卻不與世俗斷絕,天子不能得他為臣,諸侯不能得他為交,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郭泰曾經被推舉為有道之士,不肯應徵,同郡人宋衝向來仰慕郭泰的德行,認為從漢初以來,沒有見到有人能與他相比,曾勸他出來當官。郭泰說:“我夜裡觀察天象,白天觀察人事,上天要廢除這個朝代,人力不可撐住,我只想悠遊自在地過完這一輩子。”然而郭泰卻還是在京師與各方應酬,諄諄地勸導人們從不停止。徐稚寫信告誡他說:“大樹將倒,不是一根繩子所能維繫的,為什麼還要忙忙碌碌不休息,難道沒有清靜的地方?”郭泰感悟地說:“我誠懇地接受你的勸誨,以你為我的表率。”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黨人精神領袖郭林宗識人,以及善處亂世之道。)
濟陰黃允,以雋才知名,泰見而謂曰:“卿高才絕人,足成偉器,年過四十,聲名著矣。然至於此際,當深自匡持,不然,將失之矣!”後司徒袁隗欲為從女求姻,見允,嘆曰:“得婿如是,足矣。”允聞而黜遣其妻。妻請大會宗親為別,因於眾中攘袂數允隱慝十五事而去,允以此廢於時。
初,允與漢中晉文經並恃其才智,曜名遠近,徵辟不就。託言療病京師,不通賓客,公卿大夫遣門生旦暮問疾,郎吏雜坐其門,猶不得見;三公所辟召者,輒以詢訪之,隨所臧否,以為與奪。符融謂李膺曰:“二子行業無聞,以豪傑自置,遂使公卿問疾,王臣坐門,融恐其小道破義,空譽違實,特宜察焉。”膺然之。二人自是名論漸衰,賓徒稍省,旬日之間,慚嘆逃去,後並以罪廢棄。
【語譯】
濟陰人黃允,以高才聞名於世,郭泰見到黃允對他說:“你的才氣過人,足成大器,四十歲以後,聲名赫赫。然而到了這個時候,應知自我約束,不然,美譽將被毀掉!”後來司徒袁隗想為侄女物色夫婿,見到黃允,讚歎說:“能有這樣的女婿,就心滿意足了。”黃允聽說後就要休去自己的妻子。妻子邀請很多宗親聚會作為告別,當著眾人激憤地數落黃允十五件隱瞞的醜事,然後離去,黃允因此被時人唾棄。
當初,黃允與漢中人晉文經都依恃自己的才智,遠近揚名,不應徵召。聲稱有病到京師療病,不與賓客交往,公卿大夫派門生早晚去探詢病情,郎吏以下的小官去看望的擠滿門庭,卻見不到他們;三公府所薦舉徵召的人,都要去訪問晉文經、黃允二人,作出評價。二人隨意褒貶,竟使三公作為任用與黜退的依據。苻融對李膺說:“這兩個人的德行功業一無所聞,卻以豪傑自居,竟能使公卿差人問病,朝官聚坐門口,我憂心他們的小聰明會破壞大義,空有聲譽,名不副實,特別應當留意考察。”李膺認為說得對。這兩個人從此名望和評論都漸漸衰退,賓客門徒越來越少了,過了十天左右,慚愧嘆息而逃走,後來都因罪而被黜免。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假名士黃允現形嘴臉。)
陳留仇香,至行純嘿,鄉黨無知者。年四十,為蒲亭長。民有陳元,獨與母居,母詣香告元不孝,香驚曰:“吾近日過元舍,廬落整頓,耕耘以時,此非惡人,當是教化未至耳。母守寡養孤,苦身投老,奈何以一旦之忿,棄歷年之勤乎!且母養人遺孤,不能成濟,若死者有知,百歲之後,當何以見亡者!”母涕泣而起。香乃親到元家,為陳人倫孝行,譬以禍福之言,元感悟,卒為孝子。考城令河內王奐署香主簿,謂之曰:“聞在蒲亭,陳元不罰而化之,得無少鷹鸇之志邪?”香曰:“以為鷹鸇不若鸞鳳,故不為也。”奐曰:“枳棘之林非鸞鳳所集,百里非大賢之路。”乃以一月奉資香,使入太學。郭泰、符融齎刺謁之,因留宿;明旦,泰起,下床拜之曰:“君,泰之師,非泰之友也。”香學畢歸鄉里,雖在宴居,必正衣服,妻子事之若嚴君;妻子有過,免冠自責,妻子庭謝思過,香冠,妻子乃敢升堂,終不見其喜怒聲色之異。不應徵闢,卒於家。
【語譯】
陳留人仇香,德行至美,默默無聞,同鄉的人都不瞭解他。四十歲時,做了蒲亭長。鄉民陳元與母親各自單獨居住,母親到仇香那裡告陳元不孝,仇香驚奇地說:“我最近曾經過陳元家,房舍院落都整頓得很好,按時耕耘,他不是個壞人,一定是沒有受到好好教導。母親守寡養孤兒,一輩子辛苦,而今年衰,怎可因一時之憤,就拋開了多年養育的辛勤呢?再說當母親的養育遺孤,不能教子成器,如果死者知道,您去世之後,有何面目去見死去的丈夫呢?”陳元的母親流淚站起來。仇香於是親自到陳元家,向他講述倫理孝道,並以禍福報應的例子做比喻,陳元感悟,最終成為孝子。考城縣令河內人王奐任命仇香為主簿,王奐對仇香說:“聽說你在蒲亭時,不懲罰陳元而教化他,未免缺乏雄鷹搏擊的志向吧?”仇香說:“我以為雄鷹的搏擊不如鸞鳳的和鳴,所以不用懲罰治民。”王奐說:“長滿荊棘的叢林不是鸞鳳的棲身之處,一個百里的縣城不是高尚的賢人所走的路。”於是用一個月的薪俸資助仇香,讓他進太學。郭泰、苻融帶著名帖拜見仇香,趁機在他那兒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郭泰起身,下床向仇香拜揖說:“您是我的老師,不是我的朋友。”仇香學成回鄉,即使是平常閒居,也一定穿戴整齊,妻子兒女待他像事奉嚴君一樣。妻子兒女有過錯,仇香就摘下帽子以示自責,等妻子兒女在院子裡承認錯誤,表示悔改後,仇香才戴上帽子,妻子兒女才被允許進屋,始終不見他因喜怒而改變音容。仇香不應徵召,死於家中。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學行一致的真名士仇香風采。)
三月,癸亥,隕石於鄠。
夏,五月,己丑,京師雨雹。
荊州刺史度尚募諸蠻夷擊艾縣賊,大破之,降者數萬人。桂陽宿賊卜陽、潘鴻等逃入深山,尚窮追數百里,破其三屯,多獲珍寶。陽、鴻黨眾猶盛,尚欲擊之,而士卒驕富,莫有鬥志。尚計緩之則不戰,逼之必逃亡,乃宣言:“卜陽、潘鴻作賊十年,習於攻守,今兵寡少,未易可進,當須諸郡所發悉至,乃併力攻之。”申令軍中恣聽射獵,兵士喜悅,大小皆出。尚乃密使所親客潛焚其營,珍積皆盡;獵者來還,莫不泣涕。尚人人慰勞,深自咎責,因曰:“卜陽等財寶足富數世,諸卿但不併力耳,所亡少少,何足介意!”眾鹹憤踴。尚敕令秣馬蓐食,明旦,徑赴賊屯,陽、鴻等自以深固,不復設備,吏士乘銳,遂破平之。尚出兵三年,群寇悉定,封右鄉侯。
【語譯】
三月[四月]二十三日癸亥,在鄠縣落下隕石。
夏季,五月十九日己丑,京師洛陽下冰雹。
荊州刺史度尚招募蠻夷進擊艾縣的賊人,獲得大勝,有數萬人歸降。桂陽郡多年來的賊人卜陽、潘鴻等逃到深山,度尚死死追擊了好幾百裡,攻破三處據點,獲得許多珍寶。卜陽、潘鴻的勢力仍然很大,度尚想繼續進攻他們,但士卒驕傲,沒有鬥志。度尚審度形勢,拖延下去,士氣低落不肯出戰;逼迫過甚,士兵必定要逃跑。於是宣稱:“卜陽、潘鴻當了十年盜賊,擅長攻守,現在我們軍隊太少,不可輕易進攻,只有等待各郡派來的軍隊都到了才能協力進攻。”下令軍中士兵自由行動,准許出營射獵,兵士高興,上下都出營作樂。度尚秘密派自己的親信潛入他們的軍營放火,軍資及個人所藏全部化為灰燼;等打獵的士兵回來,沒有不痛惜流淚的。度尚逐個安慰,狠狠地責備自己對火災的責任,趁機說:“卜陽等人的財寶足夠用幾輩子,只怕你們不肯出力,被燒燬的比起他們的聚積,少得可憐,不值得耿耿於懷。”全軍感情激動,踴躍請求出徵。度尚命令餵飽戰馬,早早吃飯。第二天清晨,直搗賊窩,卜陽、潘鴻等人自以為營壘很堅固,未加提防,官軍藉著銳氣,終於攻陷賊營。度尚出征三年,完全平定盜賊,冊封為右鄉侯。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荊州刺史度尚巧計破賊,撫定荊州。)
冬,十月,壬寅,帝南巡;庚申,幸章陵;戊辰,幸雲夢,臨漢水,還,幸新野。時公卿、貴戚車騎萬計,徵求費役,不可勝極。護駕從事桂陽胡騰上言:“天子無外,乘輿所幸,即為京師。臣請以荊州刺史比司隸校尉,臣自同都官從事。”帝從之。自是肅然,莫敢妄干擾郡縣。帝在南陽,左右並通姦利,詔書多除人為郎,太尉楊秉上疏曰:“太微積星,名為郎位,入奉宿衛,出牧百姓,宜割不忍之恩,以斷求欲之路。”於是詔除乃止。
護羌校尉段熲擊當煎羌,破之。
十二月,辛丑,車駕還宮。
中常侍汝陽侯唐衡、武原侯徐璜皆卒。
初,侍中寇榮,恂之曾孫也,性矜潔,少所與,以此為權寵所疾。榮從兄子尚帝妹益陽長公主,帝又納其從孫女於後宮。左右益忌之,遂共陷以罪,與宗族免歸故郡,吏承望風旨,持之浸急。榮恐不免,詣闕自訟。未至,刺史張敬追劾榮以擅去邊,有詔捕之,榮逃竄數年,會赦,不得除,積窮困,乃自亡命中上書曰:“陛下統天理物,作民父母,自生齒以上,鹹蒙德澤;而臣兄弟獨以無辜,為專權之臣所見批扺,青蠅之人所共構會,今陛下忽慈母之仁,發投杼之怒。殘諂之吏,張設機網,並驅爭先,若赴仇敵,罰及死沒,髡剔墳墓,欲使嚴朝必加濫罰,是以不敢觸突天威而自竄山林,以俟陛下發神聖之聽,啟獨睹之明,救可濟之人,援沒溺之命。不意滯怒不為春夏息,淹恚不為歲時怠,遂馳使郵驛,佈告遠近,嚴文剋剝,痛於霜雪,逐臣者窮人途,追臣者極車軌,雖楚購伍員,漢求季布,無以過也。臣遇罰以來,三赦再贖,無驗之罪,足以蠲除;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甫力,止則見掃滅,行則為亡虜,苟生則為窮人,極死則為冤鬼,天廣而無以自覆,地厚而無以自載,蹈陸土而有沉淪之憂,遠巖牆而有鎮壓之患。如臣犯元惡大憝,足以陳原野,備刀鋸,陛下當班布臣之所坐,以解眾論之疑。臣思入國門,坐於肺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而閶闔九重,陷阱步設,舉趾觸罘罝,動行絓羅網,無緣至萬乘之前,永無見信之期。悲夫,久生亦復何聊!蓋忠臣殺身以解君怒,孝子殞命以寧親怨,故大舜不避塗廩、浚井之難,申生不辭姬氏讒邪之謗,臣敢忘斯義,不自斃以解明朝之忿哉!乞以身塞責,願陛下丐兄弟死命,使臣一門頗有遺類,以崇陛下寬饒之惠。先死陳情,臨章泣血!”帝省章愈怒,遂誅榮,寇氏由是衰廢。
【語譯】
冬季,十月初五日壬寅,漢桓帝南巡。十月二十三日庚申,漢桓帝巡幸章陵;十一月初一日戊辰,漢桓帝巡幸雲夢,抵達漢水,返回,巡幸新野。當時護駕的公卿貴戚車馬數以萬計,徵用的財物和勞役無法計算。護駕從事桂陽人胡騰上奏說:“天子所到之處沒有內外之別,聖駕所到之處就是京城。臣請求以荊州刺史比同司隸校尉,臣自己與都官從事一樣。”漢桓帝接受了。從此,漢桓帝扈從隊伍一片肅然,沒有人敢再借天子權威擾亂勒索郡縣。漢桓帝在南陽,左右親信都營私舞弊,使得漢桓帝下詔任命了不少人為郎。太尉楊秉上疏勸諫說:“太微宮五帝后有眾多小星,稱為郎位,在朝負責宿衛,外出牧守百姓,請陛下割棄不忍拒絕的小恩,用以斷絕奸人求欲的道路。”於是,漢桓帝不再下詔拜官。
護羌校尉段熲攻擊當煎羌,打敗他們。
十二月初四日辛丑,漢桓帝車駕回到洛陽宮。
中常侍汝陽侯唐衡、武原侯徐璜都去世了。
當初,寇恂的曾孫寇榮生性高傲廉潔,很少與人交往,因此受到權貴寵臣的嫉恨。寇榮堂兄的兒子娶了漢桓帝的妹妹益陽長公主,漢桓帝又把寇榮的侄孫女納入後宮。於是桓帝左右的人更加忌恨寇榮,就共同誣陷寇榮,使寇榮與宗族的人都被免官回到故鄉,地方官員受權貴指使,對寇榮的迫害一天天加深。寇榮擔心災禍不可避免,就到宮廷去傾訴。人未到京城,刺史張敬就搶先彈劾他擅離邊境,朝廷下詔追捕寇榮。寇榮只得逃跑,過了數年,遇到大赦天下,但不赦免寇榮的罪,困難越來越多。寇榮於是就在逃亡途中上書,說:“陛下統管天下萬物,為民父母,一歲以上的百姓都蒙受恩澤;而臣兄弟本是無辜的,卻被專權的臣子打擊,受到像青蠅般的小人陷害,現在陛下忽視慈母的仁愛,卻發洩出像曾參老母那樣扔下織布梭子的憤怒。殘虐諂媚的酷吏張設陷網,都爭著誣陷臣,如同報復仇敵,懲罰已經去世的人,把墳前松柏砍光,使墳墓像似受了髡刑一樣,想要使嚴明的朝廷再濫施重刑;因此,臣不敢冒犯聖怒,只好逃到山林,用以等待陛下打開神聖的聽覺,張開聖明的眼睛,拯救可以救濟的人,幫助快被淹死的人。沒想到陛下的積怒並未隨著春夏的過去而消失,仇恨並未隨歲月的流逝而沖淡,始終讓驛使奔跑,遠近傳告,嚴厲地通緝,令限期捉拿,讀後猶如遭受霜雪。緝拿臣的人搜索盡了所有的道路,佈滿了所有通車的路口,即便是昔日楚王逮捕伍員,前漢搜捕季布,也沒有今天追捕臣這樣嚴厲。臣受罰以來,已經遇到三次赦令和兩次贖罪的命令,臣犯有無法驗證的罪責,也足以赦免;但陛下對臣越來越恨,使得主管部門對臣的追捕越來越厲害。臣不逃就會喪命,逃跑則成了在逃犯,苟且偷生就是個窮途末路的人,自殺又會是個冤死鬼。上天寬廣無邊卻不肯覆蓋臣,土地遼闊卻不肯載臣立足,臣腳踏大地也有陷下去的憂慮,遠離高牆仍有被牆塌埋的災禍。如果臣犯了滔天大罪,實在應該千刀萬剮,曝陳荒野,陛下應當頒佈臣的罪行事實,以消解眾人的疑問。臣想進京,坐在宮廷門外的肺石上,讓三公九卿平議臣的罪過,但是宮門重重,步步是陷阱,走一步就會觸及法網,動一動就會遭受陷害,臣沒有機會到陛下面前,永遠也不會有被信任的時候。悲嘆啊!長久地這樣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忠臣殺身以消解君主的怒氣,孝子捨命以平靜父母的怨恨,所以大舜不迴避塗廩、掘井的危難,申生不逃避後母姬氏讒邪的誹謗,臣怎敢忘卻這些道理,不自殺以消除聖上的憤恨!請求以身抵罪,希望陛下饒恕兄弟的死罪,讓臣家族留有後代,以顯揚陛下寬宏的恩惠。臨死哀訴以表衷情,面對奏章淚盡流血。”漢桓帝看了奏章後更加憤怒,於是殺了寇榮,寇氏從此衰敗。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開國功臣寇恂曾孫寇榮,身為皇親國戚,生性傲岸廉潔,遭群小構陷致死,寇氏衰落。)
八年(乙巳,165年)
春,正月,帝遣中常侍左悺之苦縣祠老子。
勃海王悝,素行險僻,多僭傲不法。北軍中候陳留史弼上封事曰:“臣聞帝王之於親戚,愛雖隆必示之以威,體雖貴必禁之以度,如是,和睦之道興,骨肉之恩遂矣。竊聞勃海王悝,外聚剽輕不逞之徒,內荒酒樂,出入無常,所與群居,皆家之棄子,朝之斥臣,必有羊勝、伍被之變。州司不敢彈糾,傅相不能匡輔,陛下隆於友于,不忍遏絕,恐遂滋蔓,為害彌大。乞露臣奏。宣示百僚,平處其法。法決罪定,乃下不忍之詔;臣下固執,然後少有所許。如是,則聖朝無傷親之譏,勃海有享國之慶;不然,懼大獄將興矣。”上不聽。悝果謀為不道,有司請廢之,詔貶為癭陶王,食一縣。
丙申晦,日有食之。詔公、卿、校尉舉賢良方正。
千秋萬歲殿火。
中常侍侯覽兄參為益州刺史,殘暴貪婪,累臧億計。太尉楊秉奏檻車徵參,參於道自殺,閱其車重三百餘兩,皆金銀錦帛。秉因奏曰:“臣案舊典,宦者本在給使省闥,司昏守夜;而今猥受過寵,執政操權,附會者因公褒舉,違忤者求事中傷,居法王公,富擬國家,飲食極餚膳,僕妾盈紈素。中常侍侯覽弟參,貪殘元惡,自取禍滅;覽顧知釁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為不宜復見親近。昔懿公刑邴之父,奪閻職之妻,而使二人參乘,卒有竹中之難[1]。覽宜急屏斥,投畀有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請免官送歸本郡。”書奏,尚書召對秉掾屬,詰之曰:“設官分職,各有司存。三公統外,御史察內;今越奏近官,經典、漢制,何所依據?其開公具對!”秉使對曰:“《春秋傳》曰:‘除君之惡,唯力是視。’鄧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詰責,文帝從而請之。漢世故事,三公之職,無所不統。”尚書不能詰,帝不得已,竟免覽官。司隸校尉韓縯因奏左悺罪惡,及其兄太僕南鄉侯稱請託州郡,聚斂為奸,賓客放縱,侵犯吏民。悺、稱皆自殺。縯又奏中常侍具瑗兄沛相恭臧罪,徵詣廷尉。瑗詣獄謝,上還東武侯印綬,詔貶為都鄉侯。超及縯、衡襲封者,並降為鄉侯,子弟分封者,悉奪爵土。劉普等貶為關內侯,尹勳等亦皆奪爵。
【語譯】
漢桓帝延熹八年(乙巳,公元165年)
春季,正月,漢桓帝派遣中常侍左悺到苦縣祭祀老子。
勃海王劉悝向來陰險冷僻,經常傲慢不遵法紀。北軍中候陳留人史弼上密奏:“臣聽說帝王對於親戚,雖厚愛但要顯示威嚴,儀禮雖尊貴但須以法度加以控制,如此,和睦的風氣才能興起,骨肉的恩情才能保全。臣聽說勃海王劉悝,在外聚集了剽悍輕狂的不法之徒,在內瘋狂地酗酒作樂,進出王府沒有法度,與他一起居住的都是被家族拋棄的浪蕩公子,朝廷斥責的奸邪小人,必然引發羊勝、伍被之類的叛變。州刺史不敢彈劾追究,諸侯王太傅、丞相也不能匡正輔佐,陛下礙於兄弟手足之情,不忍心及時阻止,恐怕日益蔓延,釀成大患。請求公開臣的奏疏。向群臣宣佈,由百官平議,依法處置。根據法律定罪以後,陛下再頒不忍嚴懲的詔書,臣下出面堅決依法懲治,然後由陛下裁定略加寬大,這樣,聖明的朝廷不會受到傷害親情的嘲諷,勃海國也有長存的幸福。不這樣的話,恐怕會發生重大獄案。”漢桓帝不聽。劉悝果然圖謀不軌,主管官員奏請廢除劉悝,下詔貶劉悝為癭陶王,食邑一縣。
正月三十日丙申,發生日食。漢桓帝下詔公、卿、校尉推薦賢良方正。
千秋萬歲殿失火。
中常侍侯覽的弟弟侯參任益州刺史,兇殘貪婪,贓款以億計算。太尉楊秉奏請以囚車徵回侯參,侯參在途中自殺,搜出裝有金銀錦帛的重車三百多輛。楊秉因此上奏說:“臣尋查先前的典章制度,宦官本來只限於在宮內供使喚,負責早晚看守門戶,而現在多受過分寵愛,執掌政權。依附宦官的人,宦官就利用國家推薦人才的機會選用他們;冒犯宦官的人,宦官就找藉口中傷他們。宦官的居室模仿王侯三公,富貴比擬國家,飲食極盡珍餚,奴僕侍妾都穿綾羅綢緞。中常侍侯覽的弟弟侯參,貪婪殘暴,罪大惡極,自取滅亡。侯覽知道侯參的罪惡深重,必然懼怕不安,臣認為不宜讓他再親近陛下。過去,齊懿公對邴父親施以刑罰,強佔閻職的妻子,卻讓邴趕車,閻職陪乘,終於發生了竹林中的大禍。應當儘快斥逐侯覽,把他投給餓虎,像他這種人,不可以施恩寬恕,請免除他的官職,送回本郡。”奏書呈上,尚書召見楊秉的屬吏,責備說:“設置官署分配職務,各有工作範圍。三公掌管朝外,御史按察宮內;現在太尉越職彈劾內侍,是根據經典還是漢朝制度?請公做出詳細回答。”楊秉的屬吏回答:“《春秋傳》說:‘為君王剷除奸惡,要盡力而為。’鄧通舉動輕慢長上,申屠嘉召見鄧通審問斥責,漢文帝為他求情。漢朝舊例,三公職權,無所不管。”尚書無法反駁,漢桓帝不得已,只好免除了侯覽的官職。司隸校尉韓縯因此彈劾左悺的罪惡,以及左悺兄長太僕南鄉侯左稱私相囑託州郡官府,聚斂作奸,賓客仗勢橫行,侵犯官吏百姓。左悺、左稱都自殺。韓縯又彈劾中常侍蘧瑗的兄長沛國相具恭的貪贓罪行,徵召到廷尉。蘧瑗到獄中謝罪,交還東武侯印綬,下詔貶為都鄉侯。單超、徐璜、唐衡的襲封者都貶為鄉侯,子弟得分封的都被奪去爵位和封土。劉普等人被貶為關內侯,尹勳等人都被削奪爵位。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宦官五侯子弟在地方為官,作惡多端犯眾怒,漢桓帝接受輿情,五侯襲封者被貶為鄉侯。)
帝多內寵,宮女至五六千人,及驅役從使復兼倍於此,而鄧後恃尊驕忌,與帝所幸郭貴人更相譖訴。癸亥,廢皇后鄧氏,送暴室,以憂死。河南尹鄧萬世、虎賁中郎將鄧會皆下獄誅。
護羌校尉段熲擊罕姐羌,破之。
三月,辛巳,赦天下。
宛陵大姓羊元群罷北海郡,臧汙狼藉;郡舍溷軒有奇巧,亦載之以歸。河南尹李膺表按其罪;元群行賂宦官,膺竟反坐。單超弟遷為山陽太守,以罪繫獄,廷尉馮緄考致其死;中官相黨,共飛章誣緄以罪。中常侍蘇康、管霸,固天下良田美業,州郡不敢詰,大司農劉祐移書所在,依科品沒入之;帝大怒,與膺、緄俱輸作左校。
夏,四月,甲寅,安陵園寢火。
丁巳,詔壞郡國諸淫祀,特留洛陽王渙、密縣卓茂二祠。
五月,丙戌,太尉楊秉薨。秉為人,清白寡慾,嘗稱:“我有三不惑:酒、色、財也。”
秉既沒,所舉賢良廣陵劉瑜乃至京師上書言:“中官不當比肩裂土,競立胤嗣,繼體傳爵。又,嬖女充積,冗食空宮,傷生費國。又,第舍增多,窮極奇巧,掘山攻石,促以嚴刑。州郡官府,各自考事,姦情賕賂,皆為吏餌。民愁鬱結,起入賊黨,官輒興兵誅討其罪,貧困之民,或有賣其首級以要酬賞,父兄相代殘身,妻孥相視分裂。又,陛下好微行近習之家,私幸宦者之舍,賓客市買,燻灼道路,因此暴縱,無所不容。惟陛下開廣諫道,博觀前古,遠佞邪之人,放鄭、衛之聲,則政致和平,德感祥風矣。”詔特召瑜問災咎之徵。執政者欲令瑜依違其辭,乃更策以他事,瑜復悉心對八千餘言,有切於前。拜為議郎。
荊州兵朱蓋等叛,與桂陽賊胡蘭等復攻桂陽,太守任胤棄城走,賊眾遂至數萬。轉攻零陵,太守下邳陳球固守拒之。零陵下溼,編木為城,郡中惶恐。掾史白球遣家避難,球怒曰:“太守分國虎符,受任一邦,豈顧妻孥而沮國威乎!復言者斬!”乃弦大木為弓,羽矛為矢,引機發之,多所殺傷。賊激流灌城,球輒於內因地勢,反決水淹賊,相拒十餘日不能下。時度尚徵還京師,詔以尚為中郎將,率步騎二萬餘人救球,發諸郡兵並勢討擊,大破之,斬蘭等首三千餘級,復以尚為荊州刺史。蒼梧太守張敘為賊所執,及任胤皆徵棄市。胡蘭餘黨南走蒼梧,交趾刺史張磐擊破之,賊復還入荊州界。度尚懼為己負,乃偽上言蒼梧賊入荊州界,於是徵磐下廷尉。辭狀未正,會赦見原,磐不肯出獄,方更牢持械節。獄吏謂磐曰:“天恩曠然,而君不出,可乎?”磐曰:“磐備位方伯,為尚所枉,受罪牢獄。夫事有虛實,法有是非,磐實不辜,赦無所除;如忍以苟免,永受侵辱之恥,生為惡吏,死為敝鬼。乞傳尚詣廷尉,面對曲直,足明真偽。尚不徵者,磐埋骨牢檻,終不虛出,望塵受枉!”廷尉以其狀上,詔書徵尚,到廷尉,辭窮,受罪,以先有功得原。
閏月,甲午,南宮朔平署火。
段熲擊破西羌,進兵窮追,展轉山谷間,自春及秋,無日不戰,虜遂敗散,凡斬首二萬三千級,獲生口數萬人,降者萬餘落。封熲都鄉侯。
【語譯】
漢桓帝有許多女寵,宮女達多五六千人,而侍候有官稱宮女的奴僕婦女,又多出一倍。而鄧皇后依仗尊貴的地位,驕橫妒忌,和漢桓帝寵幸的郭貴人互相詆譭。二月二十七日癸亥,廢黜皇后鄧氏,送到宮禁監獄,鄧皇后憂憤而死。河南尹鄧萬世、虎賁中郎將鄧會都下獄被殺。
護羌校尉段熲攻襲勒姐羌,戰勝了他們。
三月十六日辛巳,大赦天下。
宛陵大族羊元群被罷免了北海郡郡守職務,他貪贓枉法,聲名狼藉;郡府的珍奇飾物,也被羊元群裝在車子上帶走。河南尹李膺上表請求審查羊元群;羊元群賄賂宦官,李膺反被判罪。單超的弟弟單遷為山陽太守,犯罪下獄,廷尉馮緄把他拷打致死;宦官群起攻擊,一起上奏章誣陷馮緄有罪。中常侍蘇康、管霸,強佔天下良田美業,州郡官吏不敢譴責,大司農劉祐寫信給有關州郡,按照法令沒收了他們的田產;皇帝大怒,將劉祐和李膺、馮緄一起送到左校去做苦工。
夏季,四月十九日甲寅,安陵園寢失火。
四月二十二日丁巳,漢桓帝下詔拆除各郡各封國濫建的祭祠,只保留洛陽王渙、密縣卓茂兩地的祠堂。
五月二十二日丙戌,太尉楊秉去世。楊秉為人清心寡慾,曾經說:“有三樣東西不能迷惑我:酒、色、財。”
楊秉死後,他推舉的賢良廣陵人劉瑜到京城上書說:“宦官不應當跟士人一樣裂土受封,爭先恐後養子為後嗣,繼承爵位。另外,美女充滿後宮,白吃閒飯,傷害生民,浪費國庫。同時,擴增許多住宅府第,式樣儘量奇異,挖山取石,用嚴刑逼迫。州郡官府,各自審案,奸人賄賂,誘引官吏。民眾愁苦無處申訴而鬱結在心裡,只好群起加入盜賊之中,官府動輒興兵征討他們的罪行,貧困困頓的百姓,有的出賣首級,使其家人拿去報功邀賞,老父和兄長爭著自殺,妻子兒女眼睜睜看著死別。另外,陛下喜歡穿著便服到近臣家裡,私下到宦官的房舍去,近臣、宦官把皇上的光臨作為炫耀資本,如同買了珍貴貨物一樣,招搖喧嚷,弄得街巷道路烏煙瘴氣,暴虐放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請求陛下廣開言路,借鑑古代,疏離邪佞小人,捨棄鄭、衛靡靡的音樂,這樣朝廷政通人和,恩德將感召祥和之風。”漢桓帝下詔特別召見劉瑜問詢災異徵兆。執政者想要劉瑜含糊其詞,就用其他事情策問,劉瑜卻盡心寫了八千字的對策,言辭比前面的上奏更加激烈,被任用為議郎。
荊州士兵朱蓋等人叛亂,與桂陽賊人胡蘭等再次攻擊桂陽,太守任胤棄城逃離,賊眾於是達到數萬人。轉攻零陵,太守下邳人陳球堅持抵抗。零陵地勢低窪潮溼,樹木樁為城牆,郡中人士驚恐。屬吏請陳球把家人送出避難,陳球發怒說:“太守領有國家虎符,負責一邦安全,怎能為了顧及妻子兒女而使國家威嚴遭受損害?誰敢再說這樣的話,處斬!”於是,士兵用大木製弓,在矛上粘羽毛當箭,用機械發射,殺傷了許多賊兵。賊人築堤提高水位來灌城,陳球順著城內地勢,使大水反灌淹賊人,相互抗衡了十幾天,賊人攻佔不下。這時,度尚已回到京城,下詔任命度尚為中郎將,率領二萬多人的步騎救助陳球,又派幾個郡的軍隊兩面夾擊征討,大敗賊兵,殺死胡蘭等三千多人,再次任命度尚為荊州刺史。蒼梧太守張敘被叛賊活捉,和任胤一起被徵召處死。胡蘭的餘部向南逃至蒼梧,交趾刺史張磐攻破了他們,殘部又回到荊州境內。度尚擔心承受罪責,謊稱蒼梧賊人入侵荊州,於是朝廷就召張磐到廷尉。案子還未審定,遇到大赦而被寬免,張磐不肯出獄,反把刑具釘得更牢。獄吏對張磐說:“皇恩浩蕩,而你卻不肯出獄,行嗎?”張磐說:“我身為刺史,如同方伯,被度尚冤枉,揹著罪名下獄。事有真假,法有是非,我確實無辜,赦罪之令與我無關;如果忍心接受不明不白的赦免,將永遠背黑鍋蒙受恥辱,活著被指為惡吏,死後被罵為惡鬼。請求傳召度尚到廷尉,與我當面對質,就可以明辨是非。如果度尚不來,我就死在牢中,不願不明不白地出獄,蒙受冤枉。”廷尉把情況報告了漢桓帝,漢桓帝下詔徵召度尚到廷尉,度尚無言以對,應當論罪,因從前立有大功,得到寬大。
閏七月初一日甲午,南宮朔平司馬署失火。
段熲攻破西羌,窮追不捨,輾轉于山谷之中,從春到秋季,沒有一天不打仗,羌人終於潰敗,官軍共殺了二萬三千多敵人,俘虜了幾萬人,歸順的有一萬多戶。冊封段熲為都鄉侯。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劉祐、李膺、馮緄懲治貪殘,反被下獄。劉瑜上奏,宦官不應裂土受封,子弟不應任職地方。)
秋,七月,以太中大夫陳蕃為太尉。蕃讓於太常胡廣、議郎王暢、弛刑徒李膺,帝不許。
暢,龔之子也,嘗為南陽太守,疾其多貴戚豪族,下車,奮厲威猛,大姓有犯,或使吏髮屋伐樹,堙井夷灶。功曹張敞奏記諫曰:“文翁、召父、卓茂之徒,皆以溫厚為政,流聞後世。髮屋伐樹,將為嚴烈,雖欲懲惡,難以聞遠。郡為舊都,侯甸之國,園廟出於章陵,三後生自新野,自中興以來,功臣將相,繼世而隆。愚以為懇懇用刑,不如行恩;孳孳求奸,未若禮賢。舜舉皋陶,不仁者遠,化人在德,不在用刑。”暢深納其言,更崇寬政,教化大行。
八月,戊辰,初令郡國有田者畝斂稅錢。
九月,丁未,京師地震。
冬,十月,司空周景免,以太常劉茂為司空。茂,愷之子也。
郎中竇武,融之玄孫也,有女為貴人。采女田聖有寵於帝,帝將立之為後。司隸校尉應奉上書曰:“母后之重,興廢所因;漢立飛燕,胤祀泯絕。宜思《關雎》之所求,遠五禁之所忌。”太尉陳蕃亦以田氏卑微,竇族良家,爭之甚固。帝不得已,辛巳,立竇貴人為皇后,拜武為特進、城門校尉,封槐裡侯。
十一月,壬子,黃門北寺火。
陳蕃數言李膺、馮緄、劉祐之枉,請加原宥,升之爵任,言及反覆,誠辭懇切,以至流涕。帝不聽。應奉上疏曰:“夫忠賢武將,國之心膂。竊見左校弛刑徒馮緄、劉祐、李膺等,誅舉邪臣,肆之以法,陛下既不聽察,而猥受譖訴,遂令忠臣同愆元惡,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邇觀聽,為之嘆息。夫立政之要,記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安國於徒中,宣帝徵張敞於亡命。緄前討蠻荊,均吉甫之功;祐數臨督司,有不吐茹之節。膺著威幽、並,遺愛度遼。今三垂蠢動,王旅未振,乞原膺等,以備不虞。”書奏,乃悉免其刑。久之。李膺復拜司隸校尉。時小黃門張讓弟朔為野王令,貪殘無道,畏膺威嚴,逃還京師,匿於兄家合柱中。膺知其狀,率吏卒破柱取朔,付洛陽獄,受辭畢,即殺之。讓訴冤於帝,帝召膺,詰以不先請便加誅之意。對曰:“昔仲尼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積一旬,私懼以稽留為愆,不意獲速疾之罪。誠自知釁責,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惡,退就鼎鑊,始生之願也。”帝無復言,顧謂讓曰:“此汝弟之罪,司隸何愆!”乃遣出。自此諸黃門、常侍皆鞠躬屏氣,休沐不敢出宮省。帝怪問其故,並叩頭泣曰:“畏李校尉。”時朝廷日亂,綱紀頹阤,而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為登龍門雲。
徵東海相劉寬為尚書令。寬,崎之子也,歷典三郡,溫仁多恕,雖在倉卒,未嘗疾言遽色。吏民有過,但用蒲鞭罰之,示辱而已,終不加苦。每見父老,慰以農裡之言,少年,勉以孝悌之訓,人皆悅而化之。
【語譯】
秋季,七月,任命太中大夫陳蕃為太尉。陳蕃推讓給太常胡廣、議郎王暢、正在服刑役的李膺,漢桓帝不贊同。
王暢是王龔的兒子,曾任南陽太守,痛恨當地許多貴戚豪族,剛到任,就振奮法紀,嚴厲整頓。大族犯法,王暢就派屬吏拆屋砍樹,填井毀灶。功曹張敞奏記勸告說:“文翁、召公、卓茂等人都以溫厚治政,流傳後世。拆屋砍樹過於嚴厲,雖是為了懲治邪惡,難以留下聲名流傳後世。南陽是舊都,是京師鄰近之地,皇室祖先園廟建在章陵,三位皇后都是新野人,自中興以來,功臣將相,世代相承,代代興隆。我認為嚴加用刑,不如廣施恩德;積極捉姦,不如禮待賢能。虞舜把皋陶從眾人中提拔出來,不仁的壞人就遠遠地躲開了,教化人在於使用恩德,不在於用刑。”王暢很贊同他的意見,改變做法,崇尚寬大,使教化施行。
八月初六日戊辰,首次下令各郡、各封國中有土地的人按畝徵稅。
九月十五日丁未,京師洛陽發生地震。
冬季,十月,司空周景被免職,任命太常劉茂為司空。劉茂是劉愷的兒子。
郎中竇武是竇融的玄孫,有女兒是貴人。采女田聖受漢桓帝寵愛,準備立為皇后。司隸校尉應奉上書說:“皇后地位高貴,關係到國家興亡;漢成帝立趙飛燕為後,後嗣滅絕。應當念及《關雎》中君子所追求的好配偶,疏離五種禁忌的女子。”太尉陳蕃也認為田氏卑微,竇氏是良家女子,竭力爭求。漢桓帝不得已,十月二十日辛巳,立竇貴人為皇后,任命竇武為特進、城門校尉,冊封槐裡侯。
十一月二十一日壬子,黃門北寺獄失火。
陳番幾次為李膺、馮緄、劉祐申冤,請求原諒過失,寬大處理,恢復原職,再三請求,言辭懇切,直至流涕,漢桓帝不理會。應奉上疏說:“忠臣良將是國家的腹心和手臂。臣認為左校服刑徒馮緄、劉祐、李膺等人,揭發奸臣,繩之以法;陛下不但不調查,卻輕信誣告,使忠臣良將與大奸大惡同罪,從春到冬季,未受到寬恕,遠近看到聽到此事的人士為之嘆息。皇上施政的關鍵,就是牢記臣下的功績,忘掉臣下的過失;因此,景帝直接從監獄中提拔韓安國,宣帝從逃犯中徵召張敞。馮緄以前征討荊蠻,可與西周尹吉甫同功;劉祐多次擔任檢查舉證不法的主司官,具有剛正廉直的節操;李膺威震幽州、幷州,遺愛北疆。現在,三面邊陲蠻夷蠢動,而官軍沒有振奮,請求原諒李膺等人,以防意外。”奏章呈上後,漢桓帝才赦免了他們的罪行。過了好久,重新任命李膺為司隸校尉。當時小黃門張讓的弟弟張朔為野王縣令,貪婪殘暴,不講道義,害怕李膺的威嚴,逃回京城,藏匿在哥哥張讓家的夾牆中。李膺知道了這一情況,帶著吏卒到張讓家,破壞柱子,抓走了張朔,送到洛陽獄中,審問完畢就殺了他。張讓向漢桓帝訴冤,漢桓帝召見李膺,責備他不上奏就殺死張朔。李膺回答說:“過去孔子在魯國任司寇,到任七天就殺掉少正卯。如今,臣到任已十天了,暗自擔憂會因積壓案件而獲罪,沒想到會為辦案迅速而獲罪。臣自知闖下大禍將受責,很快就要受死,特請讓臣留職五天,剷除大奸,然後再受烹刑,這是臣一生的心願。”漢桓帝無言以對,回頭對張讓說:“這都是你弟弟的罪過,司隸有何過錯!”於是命令李膺退出。從此,黃門、常侍都小心謹慎,不敢出大氣,休假日也不敢出宮門。漢桓帝覺得奇怪,問其中緣故,內侍都叩頭流淚說:“害怕李校尉。”這時,朝廷日益衰敗,綱紀鬆懈,而只有李膺堅持法紀,有清高正直的名譽,有被他接納的士人,稱之為登龍門。
徵召東海相劉寬為尚書令。劉寬是劉崎的兒子,先後擔任三個郡的郡守,溫柔仁厚,多行寬恕,即使時間再匆忙,也從不疾言厲色。官吏和百姓有過失,只用蒲草鞭打,以示羞辱而已,始終不用酷刑。每次見到地方父老,就鼓勵父老農耕,見到少年,就訓勉他們孝順友愛,人們都樂意接受他的教導。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竇貴人立為皇后,其父竇武為特進、城門校尉,封槐裡侯。李膺重新任職司隸校尉,懲治為惡的宦官親戚,毫不手軟。)
九年(丙午,166年)
春,正月,辛卯朔,日有食之。詔公卿、郡國舉至孝。太常趙典所舉荀爽對策曰:“昔者聖人建天地之中而謂之禮,眾禮之中,昏禮為首。陽性純而能施,陰體順而能化,以禮濟樂,節宣其氣,故能豐子孫之祥,致老壽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無節,陽竭於上,陰隔於下,故周公之戒曰:‘時亦罔或克壽。’《傳》曰:‘截趾適履,敦雲其愚,何與斯人,追欲喪軀。’誠可痛也。臣竊聞後宮采女五六千人,從官、侍使覆在其外,空賦不辜之民,以供無用之女,百姓窮困於外,陰陽隔塞於內,故感動和氣,災異屢臻。臣愚以為諸未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此誠國家之大福也。”詔拜郎中。
司隸、豫州飢,死者什四五,至有滅戶者。
詔徵張奐為大司農,復以皇甫規代為度遼將軍。規自以為連在大位,欲求退避,數上病,不見聽。會友人喪至,規越界迎之,因令客密告幷州刺史胡芳,言規擅遠軍營,當急舉奏。芳曰:“威明欲避第仕塗,故激發我耳。吾當為朝廷愛才,何能申此子計邪!”遂無所問。
夏,四月,濟陰、東郡、濟北、平原河水清。
司徒許栩免,五月,以太常胡廣為司徒。
庚午,上親祠老子於濯龍宮,以文罽為壇飾,淳金釦器,設華蓋之坐,用郊天樂。
鮮卑聞張奐去,招結南匈奴及烏桓同叛。六月,南匈奴、烏桓、鮮卑數道入塞,寇掠緣邊九郡。秋七月,鮮卑復入塞,誘引東羌與共盟詛。於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諸種共寇武威、張掖,緣邊大被其毒。詔復以張奐為護匈奴中郎將,以九卿秩督幽、並、涼三州及度遼、烏桓二營,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
初,帝為蠡吾侯,受學於甘陵周福,及即位,擢福為尚書。時同郡河南尹房植有名當朝,鄉人為之謠曰:“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二家賓客,互相譏揣,遂各樹朋徒,漸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黨人之議自此始矣。
汝南太守宗資以範滂為功曹,南陽太守成瑨以岑晊為功曹,皆委心聽任,使之褒善糾違,肅清朝府。滂尤剛勁,疾惡如仇。滂甥李頌,素無行,中常侍唐衡以屬資,資用為吏,滂寢而不召。資遷怒,捶書佐朱零,零仰曰:“範滂清裁,今日寧受笞而死,滂不可違。”資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怨之。於是二郡為謠曰:“汝南太守範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瑨但坐嘯。”
太學諸生三萬餘人,郭泰及潁川賈彪為其冠,與李膺、陳蕃、王暢更相褒重。學中語曰:“天下模楷,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於是中外承風,競以臧否相尚,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屣履到門。
【語譯】
漢桓帝延熹九年(丙午,公元166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辛卯,發生日食。漢桓帝下詔令公卿、郡國舉薦至孝的人才。太常趙典所推薦的荀爽對策說:“從前,聖人採集天地間的法則,稱為禮。禮制中,婚禮為第一位。陽性純正就能施行,陰性柔順就能教化,用禮剋制歡樂,用節制調適氣血,所以能使子孫綿延祥瑞,導致長壽的福氣。到了夏商周的末年,君主淫亂而沒有節制,陽氣衰竭於上,陰氣隔閉於下,所以周公告誡說:‘從這以後,也就沒有能夠長壽的君王。’古書上說:‘把腳削小以適應鞋子的大小,都說他很愚蠢,跟為了淫慾而喪生的人相比呢?’這實在令人痛心。臣聽說後宮有五六千采女,從官、侍使還在其外,榨取人民的財物,用來供奉這些無用的女子,百姓在外邊窮困,陰陽在宮裡隔離,所以有傷於天地和氣,屢興災異。我認為,凡是沒有被召幸過的女子,一律譴離皇宮,讓她們早成婚配,這才真是國家的福氣。”漢桓帝下詔,任命荀爽為郎中。
司隸、豫州發生饑荒,百姓餓死十分之四五,甚至有全家死光的。
下詔徵召張奐任大司農,重新任命皇甫規代理度遼將軍。皇甫規自認為連任高官,想請求退隱,幾次稱病,漢桓帝不准許。正好有位友人去世,靈柩運回安葬,皇甫規越界迎喪,趁機派人暗中向幷州刺史胡芳報告,說皇甫規擅自遠離軍營,應當立即檢舉。胡芳說:“皇甫規想遠避仕途,所以才激發我上奏。我應當為朝廷愛惜人才,怎能讓他的計策得逞呢?”因而不追究此事。
夏季,四月,濟陰郡、東郡、濟北郡、平原郡黃河水清澈。
司徒許栩被免職;五月,任命太常胡廣為司徒。
六月十二日庚午,漢桓帝到濯龍宮祭祀老子,用織花毛氈鋪在祭壇上,用純金鑲邊的祭器,擺設華蓋座位,演奏祭天的樂曲。
鮮卑人聽說張奐離職,就召集南匈奴和烏桓人共同背叛。六月,南匈奴、烏桓、鮮卑分別率兵入塞,劫奪緣邊九郡。秋季,七月,鮮卑又入塞,引誘東羌和他們結盟設誓。於是,上郡的沈氐、安定的先零等部聯合侵佔武威、張掖,使沿邊地區深受其害。朝廷下詔重新任命張奐為護匈奴中郎將,以九卿的級別督導幽州、幷州、涼州,以及度遼、烏桓二營,並考察刺史、二千石官員的政績。
當初,漢桓帝還是蠡吾侯時,向甘陵人周福學習,等到即位,擢升周福為尚書。那時同郡人河南尹房植在朝已很有名,鄉人為他編歌謠說:“天下規矩房伯武,因師獲印周仲進。”房、週二家賓客互相譏諷猜度,於是各樹朋黨,逐漸形成了怨隙。從此甘陵有了南北兩派,朋黨的議論由此開始。
汝南太守宗資用範滂為功曹,南陽太守成瑨用岑晊為功曹,都十分信任他們,讓他們揚善懲惡,整肅郡府的法紀。範滂尤為剛健正直,疾惡如仇。範滂的外甥李頌,一向行為不正,中常侍唐衡替他向宗資請託,宗資讓他做一名小吏;範滂卻將公文擱放不發。宗資發洩怒氣,拷打文書員朱零,朱零仰嘆說:“範滂的裁決是公正的,今天我寧願被打死,也不能違反範滂。”宗資這才停止拷打。郡中一般不瞭解範滂的人,沒有不抱怨他的。於是兩郡的人為他們編歌謠說:“汝南太守是範孟博(範滂的字),南陽人宗資只是在公文上畫押簽字;南陽太守是岑公孝(岑晊的字),弘農人成瑨不過是閒坐嘯詠,無所事事。”
太學裡有三萬多學生,郭泰和潁川人賈彪是他們的領袖,與李膺、陳蕃、王暢互相推崇。太學中有歌謠說:“天下楷模李元禮,不畏強禦陳仲舉,天下俊秀王叔茂。”於是京師內外激發而形成一種風氣,競相崇尚褒貶善惡,自公卿以下,沒有人不怕他們的貶議,接踵而來,登門趨附。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郡功曹範滂、岑晊不接受宦官請託,懲治奸人。太學生與士大夫清流領袖請議朝政,褒貶人物,漸成風氣。)
宛有富賈張泛者,與後宮有親,又善雕鏤玩好之物,頗以賂遺中官,以此得顯位,用勢縱橫。岑晊與賊曹史張牧勸成瑨收捕泛等;既而遇赦,瑨竟誅之,並收其宗族賓客,殺二百餘人,後乃奏聞。小黃門晉陽趙津,貪暴放恣,為一縣巨患。太原太守平原劉瓆,使郡吏王允討捕,亦於赦後殺之。於是中常侍侯覽使張泛妻上書訟冤,宦者因緣譖訴瑨、瓆。帝大怒,徵瑨、瓆,皆下獄。有司承旨,奏瑨、瓆罪當棄市。
山陽太守翟超,以郡人張儉為東部督郵。侯覽家在防東,殘暴百姓;覽喪母還家,大起塋冢。儉舉奏覽罪,而覽伺候遮截,章竟不上。儉遂破覽冢宅,藉沒資財,具奏其狀,復不得御。徐璜兄子宣為下邳令,暴虐尤甚。嘗求故汝南太守李暠女不能得,遂將吏卒至暠家,載其女歸,戲射殺之。東海相汝南黃浮聞之,收宣家屬,無少長,悉考之。掾史以下固爭,浮曰:“徐宣國賊,今日殺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棄市,暴其屍。於是宦官訴冤於帝,帝大怒,超、浮並坐髡鉗,輸作左校。
太尉陳蕃、司空劉茂共諫,請瑨、瓆、超、浮等罪,帝不悅。有司劾奏之,茂不敢復言。蕃乃獨上疏曰:“今寇賊在外,四支之疾;內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寢不能寐,食不能飽,實憂左右日親,忠言日疏,內患漸積,外難方深。陛下超從列侯,繼承天位,小家畜產百萬之資,子孫尚恥愧失其先業,況乃產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輕忽乎!誠不愛己,不當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五侯,毒遍海內,天啟聖意,收而戮之。天下之議,冀當小平,明鑑未遠,覆車如昨,而近習之權,復相扇結。小黃門趙津、大猾張泛等,肆行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糾而戮之,雖言赦後不當誅殺,原其誠心,在乎去惡,至於陛下,有何悁悁!而小人道長,熒惑聖聽,遂使天威為之發怒,必加刑譴,已為過甚,況乃重罰令伏歐刀乎!又,前山陽太守翟超、東海相黃浮,奉公不橈,疾惡如仇,超沒侯覽財物,浮誅徐宣之罪,並蒙刑坐,不逢赦怒。覽之從橫,沒財已幸;宣犯釁過,死有餘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責鄧通,洛陽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從而請之,光武加以重賞,未聞二臣有專命之誅。而今左右群豎,惡傷黨類,妄相交構,致此刑譴,聞臣是言,當復啼訴。陛下深宜割塞近習與政之源,引納尚書朝省之士,簡練清高,斥黜佞邪。如是天和於上,地洽於下,休禎符瑞,豈遠乎哉!”帝不納。宦官由此疾蕃彌甚,選舉奏議,輒以中詔譴卻,長史以下多至抵罪,猶以蕃名臣,不敢加害。
平原襄楷詣闕上疏曰:“臣聞皇天不言,以文象設教。臣竊見太微,天廷五帝之坐,而金、火罰星揚光其中,於佔,天子兇。又俱入房、心,法無繼嗣。前年冬大寒,殺鳥獸,害魚鱉,城傍竹柏之葉有傷枯者。臣聞於師曰:‘柏傷竹枯,不出二年,天子當之。’今自春夏以來,連有霜雹及大雨雷電,臣作威作福,刑罰急刻之所感也。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志除奸邪,其所誅翦,皆合人望。而陛下受閹豎之譖,乃遠加考逮。三公上書乞哀瓆等,不見採察而嚴被譴讓,憂國之臣,將遂杜口矣。臣聞殺無罪,誅賢者,禍及三世。自陛下即位以來,頻行誅罰,梁、寇、孫、鄧並見族滅,其從坐者又非其數。李雲上書,明主所不當諱;杜眾乞死,諒以感悟聖朝。曾無赦宥而並被殘戮,天下之人鹹知其冤。漢興以來,未有拒諫誅賢,用刑太深如今者也!昔文王一妻,誕致十子;今宮女數千,未聞慶育。宜修德省刑以廣《螽斯》之祚。按春秋以來,及古帝王,未有河清。臣以為河者,諸侯位也。清者,屬陽;濁者,屬陰。河當濁而反清者,陰欲為陽,諸侯欲為帝也。京房《易傳》曰:‘河水清,天下平。’今天垂異,地吐妖,人癘疫,三者並時而有河清,猶春秋麟不當見而見,孔子書之以為異也。願賜清閒,極盡所言。”書奏,不省。
十餘日,覆上書曰:“臣聞殷紂好色,妲己是出;葉公好龍,真龍游廷。今黃門、常侍,天刑之人,陛下愛待,兼倍常寵,系嗣未兆,豈不為此!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尚無為,好生惡殺,省慾去奢。今陛下耆欲不去,殺罰過理,既乖其道,豈獲其祚哉!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淫女豔婦,極天下之麗,甘肥飲美,單天下之味,奈何欲如黃、老乎!”書上,即召入,詔尚書問狀。楷言:“古者本無宦臣,武帝末數遊後宮,始置之耳。”尚書承旨,奏:“楷不正辭理,而違背經藝,假借星宿,造合私意,誣上罔事,請下司隸正楷罪法,收送洛陽獄。”帝以楷言雖激切,然皆天文恆象之數,故不誅,猶司寇論刑。自永平以來,臣民雖有習浮屠術者,而天子未之好;至帝,始篤好之,常躬自禱祠,由是其法浸盛,故楷言及之。
符節令汝南蔡衍、議郎劉瑜表救成瑨、劉瓆,言甚切厲,亦坐免官。瑨、瓆竟死獄中。瑨、瓆素剛直,有經術,知名當時,故天下惜之。岑晊、張牧逃竄獲免。
晊之亡也,親友競匿之;賈彪獨閉門不納,時人望之。彪曰:“《傳》言:‘相時而動,無累後人。’公孝以要君致釁,自遺其咎,吾已不能奮戈相待,反可容隱之乎!”於是鹹服其裁正。彪嘗為新息長,小民困貧,多不養子;彪嚴為其制,與殺人同罪。城南有盜劫害人者,北有婦人殺子者,彪出按驗,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賊寇害人,此則常理;母子相殘,逆天違道!”遂驅車北行,按致其罪。城南賊聞之,亦面縛自首。數年間,人養子者以千數。曰:“此賈父所生也。”皆名之為賈。
【語譯】
宛縣有富商張泛,與後宮的人有親戚關係,又愛好雕鏤玩物,常拿來送給宦官作為賄賂,因此才做高官,仗勢橫行。岑晊與賊曹史張牧勸成瑨拘捕張泛等人;後來碰上赦免,成瑨竟然殺了張泛,並且抓了他的宗族與賓客,殺了二百多人,然後才報告給朝廷。小黃門晉陽人趙津,兇殘放縱,成了全縣的大害。太原太守平原人劉瓆派郡吏王允去抓他,也是在大赦後殺了他。於是中常侍侯覽要張泛的妻子上書訟冤,宦官們乘機告發成瑨、劉瓆。漢桓帝生氣,把成瑨、劉瓆都送進監獄。主管部門逢迎朝廷的意思,上奏成瑨、劉瓆罪該處死。
山陽太守翟超以當地人張儉為東部督郵。侯覽家在防東,對待百姓殘暴;侯覽因母親去世回家,大修墳墓。張儉上奏告發侯覽的罪行,而侯覽伺機攔阻,奏章最終也沒有送上去。張儉於是拆掉了侯覽的冢宅,沒收資產,詳細上奏告發侯覽的罪狀,奏章終究沒能上達御覽。徐璜哥哥的兒子徐宣為下邳縣令,極端暴虐。徐宣曾經想佔有前汝南太守李暠的女兒,未能得逞,就帶領吏卒到李暠家,搶了李暠的女兒回來,玩遊戲射殺了她。東海相汝南人黃浮聽到此事,抓了徐宣家屬,無論老少都拷打。掾史以下都極力反對他這樣做,黃浮說:“徐宣這個國賊,我今天要把他殺了,明天判我死罪,足以讓我瞑目了!”當即判徐宣死罪,陳暴其屍。宦官於是向漢桓帝訴冤,漢桓帝大怒,翟超、黃浮都被判以髡鉗重刑,送到左校做苦工。
太尉陳蕃、司空劉茂一同上書,請求寬恕成瑨、劉瓆、翟超、黃浮等人的罪責;漢桓帝不高興。有關官吏彈劾陳蕃、劉茂,劉茂閉嘴不敢再說話。陳蕃於是單獨上書說:“現在,邊疆的寇賊不過是四肢疾病;內地政務不能治理,才是心腹之患。臣睡不得安,食不能飽,實在擔憂內侍一天天備受親信,忠言一天天減少,內患越積越多,外患正在發展。陛下由列侯超越直升而繼承帝位,小民家庭積累百萬錢家產,當子孫的尚且以敗壞祖業為羞愧,何況陛下的產業遍及天下,承受先帝的託付,怎麼能夠怠惰政事,不看重皇位呢?即使真的不愛惜自己,不應當想到先帝創業的辛勤勞苦嗎?先前,梁姓五位侯爵,禍害全國,上天啟發聖意,收捕並殺死他們。天下人對此評議,盼望太平的日子。前車之鑑不遠,覆車如在昨天,而陛下身邊的親信,重新相互煽動勾結。小黃門趙津、大奸賊張汎等人,肆行殘暴,諂媚內侍。前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檢舉並殺了他們,雖說是大赦後不應當誅殺,推究他們的用心,意在為國除惡,陛下為什麼要怨恨不平呢?可是小人得勢,迷惑陛下的視聽,才使得陛下為此事大發雷霆,一定要懲辦劉瓆、成瑨,這已經夠過分了,何況要從嚴重罰斬首處決!另外,前山陽太守翟超、東海相黃浮,秉公辦事,不屈服於權勢,疾惡如仇,翟超沒收了侯覽的財物,黃浮依法誅殺徐宣,竟然都受到懲處,不能得到赦令的寬恕。侯覽的放縱橫暴,只是沒收財物,已是幸事;徐宣犯的大罪,死有餘辜。先前,丞相申屠嘉徵召斥責鄧通;洛陽令董宣敢於折辱公主。而漢文帝只是出面請求從輕發落鄧通,漢光武帝卻對董宣加以重賞,沒有聽說這兩位臣子蒙受專擅朝命而被殺。而今,陛下身邊的小丑,怨恨黨羽受到傷害,狂妄地交相進讒陷害,導致當前的刑獄,他們聽到我的這些話,必定又會在陛下面前號哭傾訴。陛下應當杜絕近侍參與政務的禍根,親信朝廷百官,選拔清高人士,排除佞邪小人。這樣,上天和祥,人間融洽,祥瑞呈現,難道還會遠嗎?”漢桓帝不採納。宦官因此更加痛恨陳蕃,凡是陳蕃推薦的人才或呈上的奏章,每每借用漢桓帝的旨意,斥責退還。長史以下的官員,很多被判刑。因為陳蕃是名臣,還不敢加害於他。
平原人襄楷到宮門上疏說:“臣聽說上天不發言,只用天象變異來設置教化。臣看見天廷五帝的星座間,竟有金星、火星這樣的罰星在其中閃閃發光。依照五星占卜,表明天子有兇;金星、火星又侵入了房宿、心宿星座,警示著皇上沒有後嗣。前年冬季大寒,凍死鳥獸魚鱉,京城旁邊的竹和柏樹葉有傷凍枯萎的現象。臣聽術師說過:‘柏樹凋敝,竹林枯萎,不出二年,天子必有災禍。’今年自春夏以來,連續有霜雹和大雨雷電,這是因為有臣子作威作福,刑罰嚴酷,上感於天而出現的天譴。太原太守劉瓆、南陽太守成瑨,有志剷除奸邪,他們所誅殺的,都符合眾望。而陛下輕信閹宦的讒言,把他們從遠處徵回洛陽拷問治罪,三公上書哀求寬恕劉瓆等人,不予採納,反被斥責,為國擔憂的臣子將閉口不言了。臣聽說濫殺無辜,枉誅賢士的,要禍及三世。自從陛下即位以來,不斷地誅殺,梁冀、寇榮、孫壽、鄧萬世都被滿門抄斬,被牽連的不知有多少人。李雲上書,聖明的君主不應當忌諱他人的言辭;杜眾繼而死諫,不過是希望使聖明的朝廷有所感悟。二人竟沒有受到赦免而被處死,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們受冤枉死。漢朝中興以來,從未拒絕納諫而誅殺賢士,刑罰沒有苛刻得像今天這樣!古代周文王只有一個妻子,卻生了十個兒子;現在宮中有數千女子,卻沒有聽說有誰生育,應修德減刑,子孫才會像螽斯一樣繁衍。從春秋時代以來,以及古代帝王當政,黃河從來沒有清澈過。臣認為,黃河象徵著諸侯之位。清為陽,濁為陰。河水本當渾濁,屬於陰,反而變得清澈,陰氣要取代陽氣,是諸侯想奪取帝位。京房《易傳》說:‘河水清澈,天下太平。’現在,上天顯示變異現象,地上有妖孽災禍,人間有瘟疫,三種情況同時發生而河水居然清澈,猶如春秋時麒麟不應出現而出現,孔子記載下來作為怪異。請陛下在空閒時召見臣,詳細陳述心中的話。”奏章呈上,漢桓帝不予理睬。
過了十幾天,襄楷再次上書說:“臣聽說殷紂貪色,所以出現了妲己;葉公喜歡龍,果然有真龍降臨在庭院中。現在,黃門、常侍都是受到上天懲罰的閹人,而陛下寵幸他們反而超過正常人的一倍,陛下後嗣還沒有苗頭,豈不就是這個原因?又聽說宮中建有黃帝、老子、佛祖的廟宇,黃老及佛都主張清心寡慾,崇尚安靜無為,愛護生命,厭惡殺戮,戒除慾念,捨棄奢侈。而今陛下奢欲無度,殺罰過多,已違反正道,豈能蒙受賜福!和尚不在一棵桑樹下連住三夜,不願久住以免萌生愛戀之情,這道理精妙絕倫;只因如此專心修行,才能修成正果。現在,陛下的美女,極盡天下美色,吃佳餚,喝玉液,極盡天下美味,怎能與黃帝、老子相比?”奏書呈上,即被召入宮中,詔令尚書問明情況。襄楷說:“古代本來沒有宦官,漢武帝末年總是沉溺於後宮,才開始設立宦官。”尚書聽從宦官旨意,上奏說;“襄楷的言辭道理不合正道,違背儒家經典禮義,假借星象,編造自己的私意,欺騙聖上,矇蔽事實,請下令司隸確定他的罪責,押送到洛陽監獄。”漢桓帝認為襄楷的言辭雖然激厲,但都是正常的天文現象,所以不殺襄楷,仍判二年徒刑。自從永平年間以來,臣民中雖然有崇信佛教的人,但天子還不推崇此道;到了漢桓帝,才開始崇信此道,經常親自祈禱祭祀,由此佛教日益傳播開來,所以襄楷上書才談到了它。
符節令汝南人蔡衍、議郎劉瑜上表救援成瑨、劉瓆,言辭激烈,也被論罪免官。成瑨、劉瓆最終還是死在獄中。成瑨、劉瓆向來剛毅正直,通曉經學術數,在當世很出名,所以天下人都感到痛惜。岑晊、張牧逃匿在外,倖免於難。
岑晊逃亡期間,親友們爭著保護;只有賈彪閉門不肯收留,時人都指責他。賈彪說:“《左傳》說:‘根據時機而行動,不要累及後人。’岑公孝(岑晊的字)因為得罪君王而遭禍,是他自取其禍,我已經不能舉戈相對,豈能反過來隱藏他?”於是,人們都敬佩他做法公正。賈彪曾經擔任新息縣縣長,百姓貧困,多半不想生育兒女;賈彪嚴格對此制定法令,不生養子女與殺人同罪。城南有盜賊害人,城北有婦人殺了孩子,賈彪前往檢查案件,屬吏想要引導他往南走,賈彪發脾氣說:“賊寇害人,這是正常現象;母親和孩子相互殘害,這是忤逆上天,違反道義!”於是趕車向北行,查明情況,判處殺子的罪名。城南的盜賊聽到了,當面捆綁自己前去自首。數年之間,養育子女的人以千數,說:“這都是賈父賜給我們的。”於是都以“賈”作為姓氏。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岑晊、張儉懲治為害地方的宦官親屬,引發黨錮之禍。)
河南張成,善風角,推佔當赦,教子殺人。司隸李膺督促收捕,既而逢宥獲免;膺愈懷憤疾,竟按殺之。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頗訊其佔;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書,告:“膺等養太學遊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於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國,逮捕黨人,佈告天下,使同忿疾。案經三府,太尉陳蕃卻之曰:“今所按者,皆海內人譽,憂國忠公之臣,此等猶將十世宥也,豈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於黃門北寺獄,其辭所連及,太僕潁川杜密、御史中丞陳翔及陳寔、範滂之徒二百餘人。或逃遁不獲,皆懸金購募,使者四出相望。陳寔曰:“吾不就獄,眾無所恃。”乃自往請囚。範滂至獄,獄吏謂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滂曰:“皋陶,古之直臣,知滂無罪,將理之於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眾人由此亦止。陳蕃覆上書極諫,帝諱其言切,託以蕃辟召非其人,策免之。
時黨人獄所染逮者,皆天下名賢,度遼將軍皇甫規,自以西州豪傑,恥不得與,乃自上言:“臣前薦故大司農張奐,是附黨也。又,臣昔論輸左校時,太學生張鳳等上書訟臣,是為黨人所附也,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問。
杜密素與李膺名行相次,時人謂之李、杜,故同時被系。密嘗為北海相,行春,到高密,見鄭玄為鄉嗇夫,知其異器,即召署郡職,遂遣就學,卒成大儒。後密去官還家,每謁守令,多所陳託。同郡劉勝,亦自蜀郡告歸鄉里,閉門掃軌,無所幹及。太守王昱謂密曰:“劉季陵清高士,公卿多舉之者。”密知昱以激己,對曰:“劉勝位為大夫,見禮上賓,而知善不薦,聞惡無言,隱情惜己,自同寒蟬,此罪人也。今志義力行之賢而密達之,違道失節之士而密糾之,使明府賞刑得中,令問休揚,不亦萬分之一乎!”昱慚服,待之彌厚。
九月,以光祿勳周景為太尉。
司空劉茂免。冬,十二月,以光祿勳汝南宣酆為司空。
以越騎校尉竇武為城門校尉。武在位,多闢名士,清身疾惡,禮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得兩宮賞賜,悉散與太學諸生及丐施貧民,由是眾譽歸之。
匈奴烏桓聞張奐至,皆相率還降,凡二十萬口;奐但誅其首惡,餘皆慰納之,唯鮮卑出塞去。朝廷患檀石槐不能制,遣使持印綬封為王,欲與和親。檀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自分其地為三部:從右北平以東至遼東,接夫餘、濊貊二十餘邑,為東部;從右北平以西,至上谷十餘邑,為中部;從上谷以西至敦煌、烏孫二十餘邑,為西部,各置大人領之。
【語譯】
河南人張成擅長風角術,推算占卜朝廷該頒佈赦令,教唆兒子殺人。司隸校尉李膺命令手下逮捕了張成父子,不久遇赦獲免;李膺憤恨之極,還是判處張成父子死刑並殺了他們。張成向來以占候術勾結宦官,漢桓帝也時常向張成詢問占卜。宦官慫恿張成的弟子牢脩上書,告發“李膺等人蓄養太學生和遊士,勾結各郡的學生,互相驅逐奔馳,結成群黨,誹謗朝廷,擾亂風俗”。漢桓帝因而大怒,下詔各郡國,逮捕黨人,公佈於天下,使人們都仇恨他們。公文過三府,太尉陳蕃拒絕簽署,說:“這次所要逮捕的人都是海內有名譽的人,是憂國憂民的忠臣,這些人即使犯了過失,也要寬恕十代,怎麼能夠沒搞清罪名就收捕拷打!”不肯聯名頒發詔令。漢桓帝更加生氣,將李膺等人關進了黃門北寺獄,案子牽連太僕潁川人杜密、御史中丞陳翔以及陳寔、範滂等二百多人。有的人逃匿搜捕不到,就懸賞捉拿,派出使者四處搜捕。陳寔說:“我不下獄,眾人就會無所依靠。”於是自己前去請求下獄。範滂到了獄中,管監獄的官吏說:“凡是坐牢的人都要先祭皋陶。”範滂說:“皋陶是古代的耿直之臣,知道我無罪,就會在天帝面前為我訴理;如果我犯罪了,祭祀他又有什麼用處!”眾人因此都不祭祀皋陶。陳蕃又上書極力規勸,漢桓帝忌諱他言辭激切,就藉口說陳蕃推薦的人不稱職,下詔免去他的官。
當時,受黨人案件牽連的都是天下知名的賢士,度遼將軍皇甫規自認為是西州的豪傑,以沒有被牽連為羞恥,因而上言說:“臣以前舉薦大司農張奐,這是附和黨人。另外,臣當初被罰在左校做勞工時,太學生張鳳等人上書為臣辯護,這是黨人附和臣,臣應下獄。”朝廷知道這些事卻不加追究。
杜密向來與李膺聲名相同,時人並稱他們為李、杜,所以同時被捕下獄。杜密曾經擔任北海相,有一次春季出巡,到了高密,見到鄉村小吏鄭玄,知道他是個奇才,就把他召去郡中任職,又送他去學習,鄭玄終於成為大儒。後來杜密辭官回家,每次拜謁太守、縣令,總是拜託一些事情。同郡人劉勝也是從蜀郡告老鄉里,閉門謝客,從不打擾地方官長。太守王昱對杜密說:“劉季陵(劉勝的字)是位清高雅士,公卿總是推薦他。”杜密知道王昱在譏諷自己,就回答說:“劉勝身為大夫,受到上賓之禮,可是,劉勝知道善良正直的人卻不推薦,聽到惡人壞事卻不說,隱瞞真情,愛惜自己,如同不語的寒蟬,這是罪人。現在,我要舉薦言行一致的賢人,要揭發違法亂紀的小人,使你賞罰得當,聲名遠揚,不是也盡到了萬分之一的力量嗎?”王昱羞愧佩服不已,對杜密愈加尊敬。
九月,任命光祿勳周景為太尉。
司空劉茂被免職。冬季,十二月,委任光祿勳汝南人宣酆為司空。
任命越騎校尉竇武為城門校尉。竇武在位,多方延聘知名人士,潔身自好,疾惡如仇,不受賄賂;妻子兒女的衣食費用,僅夠用就行。他得到皇帝和皇后的賞賜,全都分給太學生或贈送施捨給貧民,得到了眾人的稱譽。
匈奴人和烏桓人聽說張奐來了,全都歸降,總共有二十萬人之多。張奐只殺了為首的惡人,其他的都善加接納,唯有鮮卑出塞離去。朝廷擔心不能制服檀石槐,派使者拿著印綬封檀石槐為王,想與他和親,檀石槐不肯接受,反而擾邊掠奪更加厲害。檀石槐把佔領的地區分為三部:從右北平以東到遼東,連接夫餘、濊貊二十多城邑,作為東部;從右北平以西到上谷有十幾個城邑,作為中部;從上谷以西到敦煌、烏孫的二十幾個城邑作為西部。每部設立大人統領。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司隸校尉李膺疾惡如仇,在教令中殺死蠱惑桓帝的風角師張成父子,宦官藉機中傷,誣陷太學生與士大夫結成朋黨,誹謗朝廷,擾亂風俗,桓帝大怒,以黨人名義逮捕清流士大夫,第一次黨錮之禍形成。)
【點評】
本卷點評兩大史事:其一,漢末清議之風;其二,第一次黨錮之禍。
一、漢末清議之風。東漢一朝有五位諸侯王子入繼大統,七位皇太后臨朝。太后臨朝,貪權立幼,以諸侯子入繼,使外來即位的小皇帝在朝官士大夫中根基不深,便於外戚擅權。幼君長成,不滿傀儡地位,依靠宦官扳倒外戚,宦官得勢。東漢政治長期是外戚與宦官兩大勢力博弈,輪番執政。朝官士大夫在夾縫中生存。由於儒學禮義是朝官士大夫的立身之本,通過徵辟、舉孝廉、皇帝求言對策、入太學明經等渠道入仕,稱清流。宦官子弟親戚賓友靠權力安排入仕稱濁流。耿直的朝官士大夫標榜清高,看不起濁流入仕的官員,鄙夷那些依附宦官勢力固寵的朝官士大夫。太學生不滿宦官子弟侵奪士人的仕途,逐漸與耿直派朝官士大夫相互呼應形成清議之風,成為強大的社會輿論。社會名流互相標榜,指天下名士,為之稱號。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顧”,次曰“八及”,次曰“八廚”,比擬上古時代的“八元”“八愷”。《史記·五帝本紀》載,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得其利,為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謂之“八元”。東漢清議的“三君”為竇武、劉淑、陳蕃。“君”指一代宗師。“八俊”為李膺、荀翌、杜密、王暢、劉祐、魏朗、趙典、朱㝢。“俊”指人中英傑。“八顧”為郭林宗、宗慈、巴肅、夏馥、範滂、尹勳、蔡衍、羊陟。“顧”指德行為人楷模。“八及”為張儉、岑晊、劉表、陳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及”指能引導人上進。“八廚”為度尚、張邈、王考、劉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廚”指能用財物救濟人。這三十五人都是當時的社會精英,人中豪傑。他們是朝官士大夫耿直派的代表,國家棟梁,反宦官濁流第一線的鬥士。陳蕃、竇武、李膺、範滂等在反宦官鬥爭中為國殉難,他們護持大義、高風亮節的精神,永垂千古。
二、第一次黨錮之禍。東漢後期,於公元166—184年,發生了一場遍及全國的大冤獄,史稱鉤黨之獄,又稱黨錮之禍。這場冤獄,前後有三次高潮,為禍近二十年,其持續之久,規模之大,迫害之虐,都是前所未有的。雖然,鉤黨之獄的直接受害者是士大夫儒生階層,但罹其禍毒者,皆“天下善士”,又浩劫全國,故造成了社會的大倒退,使賢愚錯位,是非顛倒,法制瓦解,道德淪喪。老百姓也不可避免地承受了社會動亂的實際災難,生產停滯,經濟崩潰,從而激化了階級矛盾,加速了東漢政權的滅亡。因此,鉤黨之獄就成為中國古代史上一個引人注目的問題,自然也是本卷點評的一個重大事件。
學術界研究鉤黨之獄,主要有以下幾種觀點:1.鉤黨之獄是君子與小人之爭,士大夫是君子,宦官是小人。2.黨禍是商賈市籍豪強與世家地主爭奪參政權的鬥爭。3.東漢黨爭是統治集團內部的派系鬥爭。這些觀點都有它的合理性,各自從不同的側面揭示了鉤黨之獄的一些現象。但這些觀點都未能揭示鉤黨之獄的本質。試問:作為皇帝家奴的宦官,士大夫眼裡的刑餘之人何以能專國?世家地主乃是東漢政權的基礎,重農抑商又是兩漢的國策,桓、靈二帝站在宦官一邊,豈不是東漢皇帝作為商賈市籍豪強的代表來反對立國的基礎嗎?從理論上和實踐上都是說不通的。說到派性鬥爭,離真理就更加遙遠。東漢士大夫多賢人君子,不避斧鉞之誅以急國家之難,光明磊落,彪炳史冊,而鉤黨之獄,卻專事殘害忠良,這又是為什麼?所謂派性鬥爭論,是20世紀60年代特殊背景下提出的觀點,而這一觀點,恰恰是鉤黨之獄研究中的一種倒退。因此,關於東漢鉤黨之獄,應予重新點評。
鉤黨之獄的實質是一場集權運動,它是桓、靈二帝與宦官合謀發動的。桓、靈二帝相繼以諸侯王子身份入繼大統,最初都受制於太后。宦官乘勢詭稱太后、朝官欲廢帝誑惑君主,加劇桓、靈二帝的猜忌之心,以假權竊國。桓、靈二帝不僅依靠宦官之力殺逐外戚,而且還利用群小的無恥無行來排抑被猜忌的耿直大臣,以集中皇權。皇帝與宦官互相操縱和利用,為了集權而製造冤獄,這就是鉤黨之獄產生的直接原因。
論從史出,首先必須把鉤黨之獄的經過、規模及其影響搞清楚。下面先談桓帝發動的第一次鉤黨之獄。
第一次鉤黨之獄發生在桓帝延熹九年,即公元166年。它的導火線由三大案引發。其一,汝南太守宗資任範滂為功曹,委以政事。滂外甥李頌素無行,範滂寢而不召。凡行違孝悌,不軌仁義者,範滂即逐斥之。郡中豪強莫不怨恨範滂,於是編造謠言,煽動輿論說“汝南太守範孟博,南陽宗資主畫諾”,並指範滂所用之人為“範黨”。其二,南陽太守成瑨,以岑晊為功曹,亦委以政事,宛地有富商張泛,是桓帝美人外親,賂遺中官,橫行鄉里。岑晊勸成瑨捕拿張泛,誅殺其賓客二百餘人。其時遇赦,晊先斬後奏。豪強貴戚造作飛語云:“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瑨但坐嘯。”其三,李膺為河南尹,河內張成善風角,因其推佔當赦,教子殺人,其實是中官透露朝中消息,以顯示張成之能。因張成不但交通宦豎,而且桓帝亦問其佔。李膺收拿張成,既而果逢赦令,膺竟殺之。
河南、南陽、汝南是三個大郡,東漢王朝的政治中樞地區。河南是帝城,南陽是帝鄉。皇親貴戚,盤根錯節,結納宦豎,魚肉百姓。李膺、範滂、岑晊等按治豪強,直接打擊宦官勢力,並以直行觸犯龍顏。其時又值太原太守劉瓆捕討小黃門晉陽趙津,瓆為除“一縣巨患”,“亦於赦後殺之”;山陽太守翟超,籍沒中常侍侯覽“資財”,東海相黃浮收拿中常侍徐璜兄子下邳令徐宣,“案宣罪棄市,暴其屍”。宦官向桓帝訴冤,“帝大怒”,劉瓆、翟超、黃浮俱被捕拿,公卿大臣交章疏救。桓帝欲致極刑,苦其無辭。三大案發,於是中官諷張成弟子牢修上書誣告李膺結納朋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侯覽又使張泛妻上書訟冤。這樣一來,本不相干的三大案被中官串聯起來,說成是朋黨為奸,有意犯禁樹威。桓帝震怒,大捕黨人。宗資、成瑨下獄死。岑晊遁逃。李膺、範滂等二百餘人下獄。這就是第一次鉤黨之獄。
中常侍王甫治黨獄,給黨人的頸、手、腳加上“三木”的刑具,矇頭拷打,逼供牽引同黨。“鉤謂相牽引也”(《後漢書·靈帝紀》李賢注),所以史稱黨人為“鉤黨”。可見它完全是宦官誣加給李膺、範滂等人的一頂莫須有的政治帽子。但是一經聖旨欽定,便成法律,以顛倒黑白之事實,“佈告天下,使同忿疾”。李膺、範滂等人,既沒有組織,也沒有什麼宣言和主張,“曠年拘錄,事無效驗”(《後漢書·竇武列傳》)。他們都是漢室忠臣。範滂臨捕,對他的兒子說:“吾欲使汝為惡,則惡不可為;使汝為善,則我不為惡。”所謂鉤黨之獄,就是這樣的一場忠直遭殃、邪曲囂張的政治大冤獄。
但是,派性鬥爭論者認為,鉤黨之獄是由於黨人行事操切激怒了皇帝,似乎是咎由自取,這是值得商榷的。
單從權力鬥爭的現象來看,鉤黨之獄是東漢政局長期動盪的總爆發。東漢政局不穩是由於外戚、宦官、朝官士大夫三大勢力互鬥不已,水火不容。外戚借太后之力專國,宦官假皇權肆虐,士大夫標榜清流自重。所謂清流就是以儒學為正宗,憑著孝廉、徵辟、策對的正途仕進。這三大勢力實質上代表著太后、皇權、相權三種力量,它們之間的鬥爭,的確像是統治集團內部的派性鬥爭。但是歷史研究絕不只是對歷史現象的描述,而應深入地揭示歷史發展的本質。東漢外戚、宦官、士大夫三種勢力,由於所代表的社會階層利益不同,因而各派掌權治國所影響的歷史面貌也是不同的。派性鬥爭論不能說明這種區別,它抹殺正義與非正義之分,混淆進步與反動之別,這是不能苟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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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中之難:春秋時,齊懿公因私怨將邴之父從墓中掘出,並刖其屍;又奪走了閻職的妻子,卻任用二人為近侍,使邴趕車,使閻職陪乘。兩人合謀,在一次出遊中,將齊懿公殺死,將屍體藏在竹林中。事詳《左傳·文公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