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秦紀一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至秦始皇帝十九年
(前255—前228年)
起柔兆敦牂(丙午,前255年),盡昭陽作噩(癸酉,前228年),凡二十八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前255年,訖公元前228年,凡二十八年,當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至秦始皇帝十九年。本卷所載的大事,主要是以下幾個方面:其一,秦滅周朝。公元前256年,秦國出兵攻打西周,西周非常恐懼,以西周三十六城、人口三萬降秦,秦盡收其地,周赧王悲憤而死。從公元前255年開始,《資治通鑑》便以秦曆紀年。公元前249年,東周君合縱攻秦,秦攻東周,執東周君而歸,周朝徹底滅亡。其二,嬴政即位。公元前251年,執政五十六年的秦昭襄王嬴稷去世,其子孝文王嬴柱即位。可憐的是,秦孝文王即位三天後就死了,大概是歷史上最短命的帝王。其太子子楚即位,是為秦莊襄王。三年後,莊襄王也一命嗚呼。其子嬴政繼位,是為秦始皇帝,開啟了帝國統一的征程。其三,嬴政平亂。公元前238年,秦王嬴政舉行冠禮。長信侯嫪毐因私通太后的醜事暴露,便矯詔發動叛亂,嬴政早有防備,很快平定叛亂,嫪毐落荒而逃,後被車裂,暴屍示眾;文信侯呂不韋牽連其中,被免去相國職務,後被嬴政羞辱而自殺。秦國真正進入嬴政時代。其四,趙毀“長城”。老將廉頗於趙偃即位後即被棄用,去魏,後趙國多次被秦軍圍困,岌岌可危,趙王思用廉頗,派使臣慰問,使臣受郭開金而予以讒毀,誣之“一飯三遺矢”,無復再用。李牧是趙國賴以支撐危局的唯一良將,亦受讒毀而被殺害,國亡矣!其五,秦滅三晉。秦王嬴政親政後,任用尉繚和李斯等人,積極推行統一戰略,至公元前228年,已消滅韓國、趙國。公元前230年,秦國派韓國叛將騰攻打韓國,俘獲韓王韓安,韓國滅亡。公元前228年,秦軍攻破邯鄲,趙王遷被迫投降,趙國實際上滅亡。
昭襄王
五十二年(丙午,前255年)
河東守王稽坐與諸侯通,棄市。應侯日以不懌。王臨朝而嘆,應侯請其故。王曰:“今武安君死,而鄭安平、王稽等皆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應侯懼,不知所出。
燕客蔡澤聞之,西入秦,先使人宣言於應侯曰:“蔡澤,天下雄辯之士。彼見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怒,使人召之。蔡澤見應侯,禮又倨。應侯不快,因讓之曰:“子宣言欲代我相,請聞其說。”蔡澤曰:“籲,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君獨不見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何足願與?”應侯謬曰:“何為不可!此三子者,義之至也,忠之盡也。君子有殺身以成名,死無所恨!”蔡澤曰:“夫人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次也;名僇辱而身全者,下也。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周公,豈不亦忠且聖乎?三子之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善。”
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惇厚舊故,不倍功臣,孰與孝公、楚王、越王?”曰:“未知何如。”蔡澤曰:“君之功能孰與三子?”曰:“不若。”蔡澤曰:“然則君身不退,患恐甚於三子矣。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進退贏縮,與時變化,聖人之道也。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危之。”
應侯遂延以為上客,因薦於王。王召與語,大悅,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免。王新悅蔡澤計畫,遂以為相國,澤為相數月,免。
【語譯】
秦昭襄王五十二年(丙午,公元前255年)
秦國河東郡郡守王稽因犯通敵罪,被判斬刑,棄於街市。應侯范雎為此悶悶不樂。秦昭襄王在坐朝聽政時唉聲說:“外有諸多敵國,我因此而憂慮!”范雎很恐懼,但想不出用什麼辦法來解決。
燕國人蔡澤聽說這件事情,便向西進入秦國,先讓人向范雎揚言說:“蔡澤是天下能言善辯的名士,他一見到秦王,就必然會使您為難,進而能夠奪取您的位置。”范雎很生氣,派人召蔡澤來見。蔡澤進見時,態度傲慢不敬,范雎大為不快,因此斥責蔡澤說:“你揚言要取代我做秦國的相國,那就讓我聽聽你的見解吧。”蔡澤說:“哎呀,您見事怎麼這麼遲鈍啊!四個季節按春生、夏長、秋實、冬藏的次序,各自完成它的使命而輪迴下去。您難道沒有看到秦國商鞅、楚國吳起、越國文種的下場嗎?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呢?”范雎故意反駁說:“這有什麼不可以的!這三個人的表現是節義的準則,忠貞的典範啊!君子可以殺身成名,並且死而無憾。”蔡澤說:“人們要建功立業,怎麼會不期望著功成名就、全身而退呢?生命與功名都能保全,才是眾人的願望;功名可以為後人景仰效法而生命卻已失去的,就次一等了;聲名蒙受恥辱而自身得以苟全的,便是最下一等的了。商鞅、吳起、文種,他們作為臣子,竭盡全力忠於君王而取得了功名,這是可以為人仰慕的。但是,閎夭、周公不也是既忠心耿耿又道德高尚、智慧過人嗎?從君臣關係上說,那三人雖然令人仰慕,可又哪裡比得上閎夭、周公啊?”范雎說:“是啊。”
蔡澤說:“如此說來,您的國君在顧念舊情、不背棄有功之臣這點上能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哪一個相比呢?”范雎說:“我不知道能不能相比。”蔡澤說:“那麼,您與商鞅等三人相比,誰的功勞更大呢?”范雎說:“我不如他們。”蔡澤說:“這樣的話,如果您還不引退,將遇到的災禍恐怕要比那三位更嚴重了。俗話說:‘太陽昇到中午天就要偏斜而西,月亮圓滿了就會漸見虧缺。’進退伸縮,隨時勢的變化進行調整以求適應,這是聖人的法則。現在您的仇也報了,恩也報了,心願完全得到滿足了,卻還不做功成身退的打算,我私下裡為您擔憂!”
范雎於是將蔡澤奉為上賓,並把他推薦給秦昭襄王。秦昭襄王召見蔡澤,與他交談,十分喜愛他,便授予他客卿的職位。范雎隨即以生病為藉口,辭去了相國之職。秦昭襄王一開始就讚賞蔡澤的計策,便任命他為相國。但蔡澤任相國幾個月後,就被免職了。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秦國國相范雎因所推薦的王稽犯通敵罪被誅而心神不寧,被辯士蔡澤取而代之。)
楚春申君以荀卿為蘭陵令。荀卿者,趙人,名況,嘗與臨武君論兵於趙孝成王之前。
王曰:“請問兵要。”臨武君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荀卿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闇,莫知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於天下,豈必待附民哉!”荀卿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露袒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橈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頭目而覆胸腹也。詐而襲之,與先驚而後擊之,一也。且仁人用十里之國則將有百里之聽,用百里之國則將有千里之聽,用千里之國則將有四海之聽,必將聰明警戒,和傅而一。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而退耳。且夫暴國之君,將誰與至哉?彼其所與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親我歡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蘭;彼反顧其上則若灼黥,若仇讎。人之情,雖桀、蹠,豈有肯為其所惡,賊其所好者哉!是猶使人之子孫自賊其父母也。彼必將來告,夫又何可詐也?故仁人用,國日明。諸侯先順者安,後順者危,敵之者削,反之者亡。《詩》曰:‘武王載發,有虔秉鉞。如火烈烈,則莫我敢遏。’此之謂也。”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荀卿曰:“凡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上足卬則下可用也,上不足卬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齊人隆技擊,其技也,得一首者則賜贖錙金,無本賞矣。是事小敵毳,則偷可用也;事大敵堅,則渙焉離耳。若飛鳥然,傾側反覆無日,是亡國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賃市傭而戰之幾矣。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屬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負矢五十個,置戈其上,冠冑帶劍,贏三日之糧,日中而趨百里,中試則復其戶,利其田宅。是其氣力數年而衰,而複利未可奪也,改造則不易周也,是故地雖大,其稅必寡,是危國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狹隘,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勢,隱之以厄,忸之以慶賞,鰌之以刑罰,使民所以要利於上者,非鬥無由也。使以功賞相長,五甲首而隸五家,是最為眾強長久之道。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故齊之技擊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銳士,秦之銳士不可以當桓、文之節制,桓、文之節制不可以當湯、武之仁義,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數國者,皆幹賞蹈利之兵也,傭徒鬻賣之道也,未有貴上安制綦節之理也。諸侯有能微妙之以節,則作而兼殆之耳。故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是漸之也。禮義教化,是齊之也。故以詐遇詐,猶有巧拙焉;以詐遇齊,譬之猶以錐刀墮泰山也。故湯、武之誅桀、紂也,拱挹指麾,而強暴之國莫不趨使,誅桀、紂若誅獨夫。故《泰誓》曰‘獨夫紂’,此之謂也。故兵大齊則制天下,小齊是治鄰敵。若夫招延募選,隆勢詐,上功利之兵,則勝不勝無常,代翕代張,代存代亡,相為雌雄耳。夫是之謂盜兵,君子不由也。”
【語譯】
楚國春申君黃歇任用荀卿為蘭陵縣令。荀卿是趙國人,名況,曾經與臨武君在趙國孝成王趙丹面前辯論用兵之道。
趙孝成王說:“請問,什麼是用兵的要旨?”臨武君回答說:“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察敵人的變化動向,比敵人後發兵而先到達,這就是用兵的關鍵方略。”荀況說:“不是這樣。我所聽說的古人用兵的道理就是用兵攻戰的根本,在於統一民眾。弓與箭不協調,就是善射的后羿也不能射中目標;六匹馬不協力一致,即便善御的造父也無法將馬車趕往遠方;士兵與民眾不親附國君,即使是商湯、周武王也不能有必勝的把握。因此,善於使民眾歸附的人,才是善於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要領,在於使民眾依附。”臨武君說:“並非如此。用兵所重視的是形勢要有利,行動要講究詭詐多變。善於用兵的人,行事疾速、隱蔽,沒有人料得到他會從哪裡出動。孫武、吳起採用這種戰術,天下無敵,不見得一定要依靠民眾的歸附啊!”荀況說:“不對,我所說的是仁人的用兵之道和要統治天下的帝王的志向。您所看重的是權術、謀略、形勢、利害。仁人用兵是不能欺詐的。能夠施用欺騙之術對付的是那些驕傲輕慢、疲憊衰弱的軍隊,以及君與臣、上級與下屬之間不相和諧而離心離德的軍隊。因此,用夏桀的詐術對付夏桀,或許還有使巧的一方成功,而使拙的一方失敗的可能。而用夏桀的騙術去對付唐堯,就如同拿雞蛋去碰撞石頭,把手指伸進滾水中攪動,就如同投身到水火之中,不是被燒焦,便是被淹死。故而仁人的軍隊,上下一條心,三軍同出力。臣子對國君,下屬對上級,猶如兒子事奉父親,弟弟事奉哥哥,猶如用手臂保護頭顱、眼睛、胸膛和腹部。這樣的軍隊,用欺詐之術去襲擊它,與先驚動了它而後才去攻擊它是一回事。況且,仁人如果統治著十里的國家,他的耳目將布及百里;如果統治著百里的國家,他的耳目便將布及千里;如果統治著千里的國家,他的耳目就會遍及天下。這樣,他必將耳聰目明、機警而有戒備,和眾如一。因此,仁人的軍隊,集結起來,就是一支以一當百的鐵拳部隊;分散開時,就成戰陣行列;延長伸展,好似莫邪寶劍的長刃,碰上的就被斬斷;短兵精銳,彷彿莫邪寶劍的利鋒,遇到的就被瓦解;安營紮寨,穩如磐石,頂撞它迅即遭到摧折而退卻。再說,那些暴虐國家的君王,能依靠誰呢?他們所依靠的只能是他的民眾。而他的民眾愛我就如同愛他的父母,喜歡我就如同喜歡芬芳的香草。相反,想起他的君王,就好似畏懼遭受的燒灼與黥刑,好似面對不共戴天的仇敵。人之常情,即便是夏桀、盜蹠,也不會為他所厭惡的人去殘害他所喜愛的人!這就猶如讓人們的子孫去殺害自己的父母,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此,民眾一定會前來告發君王,那又有什麼詐術可施呢?所以,由仁人治理國家,國家將日益強盛。各諸侯國先來歸順的則得到安定,後來依附的即遭遇危難,相對抗的將被削弱,進行反叛的即遭滅亡。《詩》所謂‘商湯豎起大旗,誠敬地握著斧鉞,勢如熊熊烈火,誰敢把我阻攔’,說的正是這種情況。”
趙孝成王、臨武君說:“對啊!那麼,請問君王用兵,應該建立什麼教令、如何行動才好呢?”荀況答道:“總的說來,君王賢明的,國家就太平;君王無能的,國家就混亂;推崇禮教、尊重仁義的,國家就治理得好;荒廢禮教、鄙視仁義的,國家就動盪不安。秩序井然的國家便強大,綱紀紊亂的國家便衰弱。這就是強與弱的根本所在。君王的言行足以為人敬慕,民眾才可以接受驅使;君王的言行不能為人景仰,民眾也就不會服從召喚。民眾可供驅使的,國家就強大,民眾不服調遣的,國家就衰弱,這就是強與弱的常理。齊國人重視兵家的格鬥技巧,施展技擊之術,斬獲一顆人頭的,賞金八兩,或抵償本人犯罪應繳的同等數額的罰金,沒有斬首,打了勝仗也無賞。這樣的軍隊,遇到弱小的敵人,還可以湊合著應付,一旦面對強大的敵軍,就會渙然離散,如同天上的飛鳥,敗亡覆滅就在眼前,這是亡國之軍,沒有比這種軍隊更衰弱的了,它與招募一群受僱傭的市井小人去作戰相差無幾。魏國按照一定的標準選拔武勇的士兵。選取時,讓士兵披掛上全副鎧甲,拉開十二石的強弓,身背五十支利箭,肩扛戈,頭戴盔,腰佩劍,攜帶三天的食糧,每日急行軍一百里。達到這個標準的,便為武勇之兵,即可被免除徭役,並分得較好的田地和住宅。但是這些士兵的氣力幾年後便開始衰退,而分配給他們的利益卻無法再行剝奪,即使改換辦法也不容易做得周全。故而,魏國的疆土雖大,稅收卻必定不多。這樣的軍隊便是危害國家的軍隊了。秦國民眾生計困窘,國家的刑罰卻非常嚴酷,君王藉此威勢脅迫民眾出戰,讓他們隱蔽於險惡的地勢而奮戰,使他們習慣於戰勝獲獎賞,而戰敗便處以刑罰,使他們為此受到鉗制。這樣一來,民眾要想從上面獲得什麼好處,除了與敵人拼殺外,沒有別的出路。功勞和賞賜成正比例增長,只要斬獲五個甲士的人頭,便可役使鄉里的五戶人家。這就是秦國比其他國家強大穩固的原因。所以,秦國得以四代(秦孝公、惠王、武王、昭王)相沿不衰,並非僥倖,而是有其必然性的(兵員多,戰鬥力強)。故此,齊國善技擊術的軍隊無法抵抗魏國勇武強悍的軍隊,魏國勇武強悍的軍隊無法抵抗秦國精銳進取的軍隊;而秦國精銳進取的軍隊卻不能抵擋齊桓公、晉文公約束有方的軍隊;齊桓公、晉文公約束有方的軍隊,又不能抵擋商湯、周武王仁義的軍隊,一旦遇上了,勢必如用薄脆的東西去打石頭,觸之即碎。況且,那幾個國家培養的都是爭求賞賜、追逐利益的將領和士兵,他們就如同僱工靠出賣自己的力氣掙錢那樣,毫無敬愛國君,願為國君拼死效力,安於制度約束,嚴守忠孝仁義的氣節、情操。諸侯中如果有哪一個能夠精盡仁義之道,便可起而兼併那幾個國家,使它們陷入危急的境地。故在那幾個國家中,招募或選拔士兵,推重威勢和變詐,崇尚論功行賞,漸漸染成了習俗。但只有尊奉禮義教化,才能使全國上下一心,精誠團結。所以用詐術對付欺詐成俗的國家,還有巧拙之別;而若用詐術對付萬眾一心的國家,就猶如拿小刀去毀壞泰山了。所以商湯、周武王誅滅夏桀、商紂王時,從容指揮軍隊,強暴的國家卻都無不臣服,甘受驅使,誅殺夏桀、商紂王,即如誅殺眾叛親離之人一般。《尚書·泰誓》中所說的‘獨夫紂’,就是這個意思。因此軍隊齊心協力、眾志成城,就可掌握天下;軍隊尚能團結合作,就可懲治臨近的敵國。至於那些徵召、募選士兵,推重威勢詐變,崇尚論功行賞的軍隊,則或勝或敗,變化無常;有時收縮,有時擴張,有時生存,有時滅亡,強弱不定。這樣的軍隊,可稱作盜賊之兵,而君子是不會這樣用兵的。”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楚國蘭陵縣令荀況與臨武君在趙孝成王趙丹面前辯論用兵之道,即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發動戰爭,荀況主張發動戰爭以仁義為根本,其標誌是對人民有利,能團結人心,得到大眾的擁護。)
孝成王、臨武君曰:“善。請問為將。”荀卿曰:“知莫大於棄疑,行莫大於無過,事莫大於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遇敵決戰,必行吾所明,無行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慾將而惡廢,無怠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熟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將所以不受命於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凡受命於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始終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兇。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曠,敬事無曠,敬吏無曠,敬眾無曠,敬敵無曠,夫是之謂五無曠。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曠,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於神明矣。”
臨武君曰:“善。請問王者之軍制。”荀卿曰:“將死鼓,御死轡,百吏死職,上大夫死行列。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赦,奔命者不獲。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其順刃者生,傃刃者死,奔命者貢。微子開封於宋,曹觸龍斷于軍,商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無幽間闢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敵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臨武君曰:“善。”
陳囂問荀卿曰:“先生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荀卿曰:“非汝所知也。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
燕孝王薨,子喜立。
周民東亡。秦人取其寶器,遷西周公於狐之聚[1]。
楚王遷魯於莒而取其地。
【語譯】
趙孝成王、臨武君說:“對啊!那麼,還請問做將領的道理。”荀況說:“謀慮最關鍵的是拋棄成敗不明的謀劃,行動最重要的是不產生過失,做事最關鍵的是不後悔。事情做到沒有反悔就可以了,不必一定要追求盡善盡美。所以,制定號令法規,要嚴厲、威重;賞功罰過,要堅決執行、遵守信義;營壘、後勤,要周密、嚴固;遷移、發動、前進、後退,要謹慎穩重,快速敏捷;探測敵情、觀察敵人的變化,要行動機密,混入敵方將士之中;與敵軍遭遇進行決戰,一定要打有把握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這些稱為‘六術’。不要為保住自己將領的職權而屈從君主擔心丟失。不要因急於勝利而忘記還有失敗的可能;不要對內威懾,而對外輕敵;不要見到利益不顧忌它的害處;考慮問題要仔細周詳,使用錢財要慷慨寬裕。這些稱為‘五權’。此外,將領在三種情況下不接受君王的命令可以殺死他,但不可令他率軍進入絕境;可以殺死他,但不可令他率軍攻打無法取勝的敵人;可以殺死他,但不可令他率軍去欺凌民眾。這些稱為‘三至’。將領接受君王命令後即調動三軍,三軍各自到位,百官井然有序,各項事務均安排停當、納入正軌,此時,即便君王獎之也不能使之喜悅,敵人激之也不能使之憤怒。這樣的將領是最善於治軍的將領。行事前必先深思熟慮,步步慎重,而且自始至終謹慎如一,這就叫作‘大吉’。總之,各項事業如果獲得成功,必定是由於嚴肅對待這項事業;如果造成失敗,必定是由於輕視這項事業。因此,嚴肅勝過懈怠,便能取得勝利,懈怠勝過嚴肅,便將自取滅亡;謀劃勝過慾望,就事事順利,慾望勝過謀劃,就會遭遇不幸。作戰如同守備一樣,行軍如同作戰一樣,獲得成功則看作是僥倖取得。嚴肅制訂謀略,不可廢止;嚴肅處理事務,不可廢止;嚴肅對待下屬,不可廢止;嚴肅對待兵眾,不可廢止;嚴肅對待敵人,不可廢止。這些稱為‘五不廢’。謹慎地奉行以上‘六術’‘五權’‘三至’,並恪守‘五不廢’的原則,這樣的將領便是天下無人能及的將領,便是可以上通神明的了。”
臨武君說:“有道理,那麼請問聖明君王的軍制又該怎樣?”荀況說:“將領樹旗擊鼓號令三軍,至死也不棄鼓奔逃;御手駕戰車,至死也不放鬆韁繩;百官恪守職責,至死也不離開崗位;大夫盡心效力,死於戰陣行列。軍隊聽到鼓聲即前進,聽到鉦聲即後退,服從命令是最主要的,建功還在其次。命令不準前進而前進,猶如命令禁止後退還要後退一樣,罪過是相等的。不殘殺老弱,不踐踏莊稼,不追殺不戰而退的人,不赦免相拒頑抗的人,不俘獲跑來歸順的人。該誅殺時,誅殺的不是民眾,而是禍害民眾的人。但民眾中如果有保護敵人的,那麼他也就成為敵人了。所以,不戰而退的人生,相拒頑抗的人死,跑來歸順的人則不當俘虜看待。微子啟因多次規勸商紂王,後歸順周王而受封為宋國國君,專門諂諛紂王的曹觸龍被處以軍中重刑,歸附於周天子的商朝人待遇與周朝民眾沒有區別,故而近處的人唱著歌歡樂地頌揚周天子,遠方的人跌跌撞撞地前來投奔周天子。此外,不論是多麼邊遠荒僻鄙陋的國家,周天子也派人去關照,讓民眾安居樂業,以至四海之內如同一家,周王朝恩威所能達到的屬國,沒有不服從、歸順的。這樣的君王就叫作‘人師’,即為人表率的人。《詩經》說‘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就是指的這個。聖明君王的軍隊只誅討不義而不挑起戰爭,不強攻堅固防守的敵軍,不攻擊頑固抵抗的敵人,敵人上下一心親密團結就祝賀他們,並且不洗劫屠戮敵方的城鎮,不偷襲無防備的敵人,不使將士們長久地滯留在外,軍隊出動作戰不超越計劃的時間。如此,那些混亂國家的民眾都喜歡王者的政治措施,而不安心於受自己國君的統治,希望這種君王的軍隊到來。”臨武君說:“你說得不錯。”
陳囂問荀況說:“您議論用兵之道,總是以仁義為根本,而仁者愛人,義者遵循情理,既然如此又怎麼用兵打仗呢?一切用兵之事,都是為了爭奪、攻伐啊。”荀況說:“並非像你所理解的那樣。所謂仁者愛人,正因為愛人,才憎惡害人的人;義者遵循情理,正因為循理,才憎惡反叛、作亂的人。所以,用兵的目的在於禁暴除害,而不是為了爭奪、攻伐。”
燕孝王去世,其子姬喜繼位。
周王朝的民眾向東逃亡。秦國人奪取了周王朝的寶鼎重器,並將西周文公姬咎遷移到狐之聚。
楚考烈王將魯國國君遷到莒地,奪取了魯國的封地。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荀況論為將之道,一個統帥的素質要具有“六術”“五權”“三至”“五不廢”的原則,核心是具有最高境界的仁愛之心。)
五十三年(丁未,前254年)
摎伐魏,取吳城。韓王入朝。魏舉國聽令。
五十四年(戊申,前253年)
王郊見上帝於雍。
楚遷於鉅陽。
五十五年(己酉,前252年)
衛懷君朝於魏,魏人執而殺之,更立其弟,是為元君。元君,魏婿也。
五十六年(庚戌,前251年)
秋,王薨,孝文王立。尊唐八子為唐太后,以子楚為太子。趙人奉子楚妻子歸之。韓王衰絰入吊祠。
燕王喜使慄腹約歡於趙,以五百金為趙王酒。反而言於燕王曰:“趙壯者皆死長平,其孤未壯,可伐也。”王召昌國君樂間問之,對曰:“趙四戰之國,其民習兵,不可。”王曰:“吾以五而伐一。”對曰:“不可。”王怒。群臣皆以為可,乃發二千乘,慄腹將而攻鄗,卿秦攻代。將渠曰:“與人通關約交,以五百金飲人之王,使者報而攻之,不祥,師必無功。”王不聽,自將偏軍隨之。將渠引王之綬,王以足蹴之。將渠泣曰:“臣非自為,為王也!”燕師至宋子,趙廉頗為將,逆擊之,敗慄腹於鄗,敗卿秦、樂乘於代,追北五百餘里,遂圍燕。燕人請和,趙人曰:“必令將渠處和。”燕王以將渠為相而處和,趙師乃解去。
趙平原君卒。
【語譯】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丁未,公元前254年)
秦國將領率軍攻打魏國,攻佔了吳城。韓國國君前來朝見秦昭襄王。魏國全國聽從秦昭襄王的號令。
秦昭襄王五十四年(戊申,公元前253年)
秦昭襄王在雍城南郊祭祀上帝。
楚國遷都至鉅陽。
秦昭襄王五十五年(己酉,公元前252年)
衛國衛懷君衛公期到魏國都城大梁朝見魏安釐王姬圉,魏國人將他抓住殺了,另立他的弟弟為衛國國君,是為元君。元君是魏安釐王的女婿。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庚戌,公元前251年)
秋季,秦昭襄王去世,子嬴柱繼位,是為孝文王。孝文王尊奉生母唐八子為唐太后,立兒子嬴異人為太子。於是,趙國人便將嬴異人的妻子兒女送回秦國。韓桓惠王則穿著喪服來到秦國,入殯宮悼念、祭奠昭襄王。
燕王姬喜派使臣慄腹與趙孝成王締結友好盟約,並以五百金設置酒宴款待趙王。慄腹返回燕國後,對燕王喜說:“趙國的壯年男子都死在長平之戰中了,他們的孤兒還都沒有長大成人,可以去進攻趙國。”燕王喜召見昌國君樂間,詢問他的意見。樂間回答說:“趙國的四境都面臨著強敵,需要四面抵抗,故國中民眾均已習慣於作戰,不能去攻打。”燕王喜說:“我可以用五倍兵力來攻打趙國。”樂間回答說:“那也不行。”燕王喜大怒。群臣都認為可以出兵攻打趙國,燕王喜便調動兩千輛戰車,一路由慄腹率領,進攻鄗城;一路由卿秦率領,進攻代地。大夫將渠說:“剛與趙國交換文件,訂立友好盟約,並用五百金置備酒席請趙王飲酒,而使臣一回來就發兵進攻人家,這是不吉利的,燕國軍隊肯定無法獲得成功。”燕王喜不聽將渠的勸阻,而且還親自率領配合主力作戰的部隊隨大軍出發。將渠一把拉住燕王喜腰間結系印紐的絲帶,燕王喜氣得向他猛踢一腳,將渠哭泣著說:“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大王您啊!”燕國軍隊抵達宋子,趙孝成王任命廉頗為將,率軍迎擊燕軍,在鄗城打敗慄腹的部隊,在代地戰勝卿秦、樂乘的部隊,並乘勝追擊燕軍五百多里,順勢包圍了燕國國都薊城。燕王喜只得派人向趙國求和。趙國人說:“一定得讓將渠前來議和才行。”於是,燕王喜便任命將渠為相國,前往趙國議和,趙國軍隊方才退走。
這一年,趙國平原君趙勝去世。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公元前253年至公元前251年史事,寫秦國昭襄王嬴稷去世,兒子嬴柱繼位,是為孝文王;燕王姬喜派使臣慄腹與趙孝成王締結友好盟約,回去後就反悔,出兵攻打趙國,結果被打得大敗。)
* * *
[1](dàn)狐:村落名,在今河南省汝州市西北。聚:村落。
孝文王
元年(辛亥,前250年)
冬,十月己亥,王即位,三日薨。子楚立,是為莊襄王。尊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夏姬為夏太后。
燕將攻齊聊城,拔之。或譖之燕王,燕將保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之,歲餘不下,魯仲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為陳利害曰:“為公計者,不歸燕則歸齊。今獨守孤城,齊兵日益而燕救不至,將何為乎?”燕將見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欲降齊,所殺虜於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嘆曰:“與人刃我,寧我自刃!”遂自殺。聊城亂,田單克聊城。歸,言魯仲連於齊,欲爵之。仲連逃之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魏安釐王問天下之高士於子順,子順曰:“世無其人也。抑可以為次,其魯仲連乎!”王曰:“魯仲連強作之者,非體自然也。”子順曰:“人皆作之。作之不止,乃成君子;作之不變,習與體成,則自然也。”
【語譯】
秦孝文王元年(辛亥,公元前250年)
冬季,十月初一己亥,秦孝文王正式登上王位,但孝文王在位僅三天就去世了。他的兒子嬴異人繼位,是為秦莊襄王。莊襄王尊奉嫡母華陽夫人為華陽太后,尊奉生母夏姬為夏太后。
燕國的一位將領率軍攻下了齊國的聊城,但是有人卻在燕王喜面前說這個將領的壞話。這位將領因此而據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國。齊國相國田單率軍反攻聊城,為時一年多仍然攻克不下。齊人魯仲連便寫了一封信,捆在箭上射入城中給那位燕將,向他陳述利害關係,說:“替您打算,您不是回燕國就是歸附齊國,而現在您獨守孤城,齊國的軍隊一天天增多,燕國的援兵卻遲遲不到,您將怎麼辦呢?”燕將見信後,低聲哭泣了好幾天,但仍然猶豫不決。他想還歸燕國,可是已與燕國有了嫌隙;想投降齊國,又因殺戮、俘獲的齊國人太多,而害怕降齊後會遭受屈辱。於是,長聲嘆息著說:“與其讓人來殺我,倒不如我自殺!”便自殺身亡。聊城城內大亂,田單趁機攻下了聊城。田單凱旋後向齊王建述說魯仲連的功績,並要授給他爵位。魯仲連為此逃到海邊,說:“我與其因獲得富貴而屈從於他人,寧可忍受貧賤而能放蕩不羈、隨心所欲!”
魏安釐王魏圉向孔斌詢問誰是天下高士。孔斌說:“世上沒有這種人。如果說可以有次一等的,那麼這個人就是魯仲連了!”安釐王說:“魯仲連是強求自己這樣做的,而不是他本性的自然流露。”孔斌說:“人都是要強求自己去做一些事情的。假如這樣不停地做下去,便會成為君子;始終不變地這樣做,習慣與本性漸漸相融合,也就成為自然的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公元前250年史事,寫燕國將領率軍攻下齊國聊城,齊國相國田單率軍反攻,相持一年多,齊人魯仲連寫信給燕將勸降,燕將自殺,齊軍下聊城。魯仲連立功而不受封賞。)
莊襄王
元年(壬子,前249年)
呂不韋為相國。
東周君為諸侯謀伐秦,王使相國帥師討滅之,遷東周君於陽人聚[2]。周既不祀。周比亡,凡有七邑:河南、洛陽、谷城、平陰、偃師、鞏、緱氏。
以河南洛陽十萬戶封相國不韋為文信侯。
蒙驁伐韓,取成皋、滎陽,初置三川郡。
楚滅魯,遷魯頃公於卞,為家人。
二年(癸丑,前248年)
日有食之。
蒙驁伐趙,取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
楚春申君言於楚王曰:“淮北地邊於齊,其事急,請以為郡而封於江東。”楚王許之。春申君因城吳故墟以為都邑,宮室極盛。
【語譯】
秦莊襄王元年(壬子,公元前249年)
呂不韋擔任秦國的相國。
東周國國君與各諸侯國謀劃著共同攻打秦國,秦莊襄王因此派呂不韋統帥軍隊討滅了東周,將東周國君遷移到陽人聚。周王朝至此滅亡,再無人主持祭祀了。周朝至滅亡時共有七邑:河南、洛陽、谷城、平陰、偃師、鞏、緱氏。
秦莊襄王封相國呂不韋為文信侯,將河南洛陽十萬戶作為他的封地。
秦將蒙驁攻打韓國,奪取了成皋、滎陽,開始設置三川郡。
楚國滅亡了魯國,把魯頃公遷移到卞地,貶為平民。
秦莊襄王二年(癸丑,公元前248年)
出現日食。
秦將蒙驁攻打趙國,奪取了榆次、狼孟等三十七城。
楚國春申君黃歇對楚考烈王熊元說:“淮北地區與齊國接壤,防務吃緊,請在那裡設置邊郡,並把我封到江東。”楚考烈王答應了他的要求,春申君便在過去吳國的舊都上築城,作為自己的都邑,他所營造的宮室都極為華麗。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公元前249年至公元前248年史事,寫秦莊襄王嬴異人派呂不韋率軍攻打東周,東周滅亡;楚國滅亡魯國,將其國君貶為平民;楚國春申君黃歇封到江東,在過去吳國的舊都築城。)
三年(甲寅,前247年)
王齕攻上黨諸城,悉拔之,初置太原郡。
蒙驁帥師伐魏,取高都、汲。魏師數敗,魏王患之,乃使人請信陵君於趙。信陵君畏得罪,不肯還,誡門下曰:“有敢為魏使通者死!”賓客莫敢諫。毛公、薛公見信陵君曰:“公子所以重於諸侯者,徒以有魏也。今魏急而公子不恤,一旦秦人克大梁,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語未卒,信陵君色變,趣駕還魏。魏王持信陵君而泣,以為上將軍。信陵君使人求援於諸侯。諸侯聞信陵君復為魏將,皆遣兵救魏。信陵君率五國之師敗蒙驁於河外,蒙驁遁走。信陵君追至函谷關,抑之而還。
安陵人縮高之子仕於秦,秦使之守管。信陵君攻之不下,使人謂安陵君曰:“君其遣縮高,吾將仕之以五大夫,使為執節尉。”安陵君曰:“安陵,小國也,不能必使其民。使者自往請之。”使吏導使者至縮高之所。使者致信陵君之命,縮高曰:“君之幸高也,將使高攻管也。夫父攻子守,人之笑也;見臣而下,是倍主也。父教子倍,亦非君之所喜。敢再拜辭!”使者以報信陵君。信陵君大怒,遣使之安陵君所曰:“安陵之地,亦猶魏也。今吾攻管而不下,則秦兵及我,社稷必危矣。願君生束縮高而致之!若君弗致,無忌將發十萬之師以造安陵之城下!”安陵君曰:“吾先君成侯受詔襄王以守此城也,手授太府之憲,憲之上篇曰:‘臣弒君,子弒父,有常不赦。國雖大赦,降城亡子不得與焉。’今縮高辭大位以全父子之義,而君曰‘必生致之’,是使我負襄王之詔而廢太府之憲也,雖死,終不敢行!”縮高聞之曰:“信陵君為人,悍猛而自用,此辭必反為國禍。吾已全己,無違人臣之義矣,豈可使吾君有魏患乎!”乃之使者之舍,刎頸而死。信陵君聞之,縞素闢舍,使使者謝安陵君曰:“無忌,小人也,困於思慮,失信於君,請再拜辭罪!”
王使人行萬金於魏以間信陵君,求得晉鄙客,令說魏王曰:“公子亡在外十年矣,今復為將,諸侯皆屬,天下徒聞信陵君而不聞魏王矣。”王又數使人賀信陵君:“得為魏王未也?”魏王日聞其毀,不能不信,乃使人代信陵君將兵。信陵君自知再以毀廢,乃謝病不朝,日夜以酒色自娛,凡四歲而卒。韓王往吊,其子榮之,以告子順。子順曰:“必辭之以禮。‘鄰國君吊,君為之主。’今君不命子,則子無所受韓君也。”其子辭之。
五月,丙午,王薨。太子政立,生十三年矣,國事皆決於文信侯,號稱仲父。
晉陽反。
【語譯】
秦莊襄王三年(甲寅,公元前247年)
秦國大將王齕率軍進攻魏國上黨郡各城,全部攻取,開始設置太原郡。
秦將蒙驁率軍進攻魏國,佔領了高都和汲。魏軍屢戰屢敗,魏安釐王為此而憂慮,便派人到趙國請信陵君魏無忌回國。信陵君懼怕歸國後被判罪,不肯返回,並告誡他的門客們說:“有膽敢給魏國使者通報消息的,處死!”於是,賓客們都不敢規勸他。毛公、薛公為此拜見信陵君,說:“您所以受到各國的敬重,只是因為強大的魏國還存在。現在魏國的情勢危急,而您卻毫不顧惜,如此,一旦秦國人攻陷了魏國都大梁,將先王的宗廟鏟為平地,您當以何面目立在天下人的面前啊!”二人的話還未說完,信陵君已臉色大變,即刻駕車趕回魏國。魏安釐王見到信陵君後握著他的手啜泣不止,隨即便任命他為上將軍。信陵君派人向各諸侯國求援,各國聽說信陵君再次擔任魏國大將,都紛紛派兵援救魏國。信陵君率領五國聯軍在黃河以西擊敗蒙驁的軍隊,蒙驁帶著殘部逃走。信陵君率軍追擊到函谷關,將秦軍壓制在關內後才領兵還魏。
魏國安陵人縮高的兒子在秦國供職,秦人讓他負責守衛管城。信陵君魏無忌率軍攻管城不下,便派人去見安陵君說:“如果您能遣送縮高到我這裡來,我將授給他五大夫的軍職,並讓他擔任執節尉。”安陵君說:“安陵是個小國,民眾不一定都服從我的命令,還是請使者您自己前去邀請他吧。”於是,就委派一個小官引導魏國的使者前往縮高的住地。使者向縮高傳達了信陵君的命令,縮高聽後說:“信陵君之所以看重我,是為了讓我出面去進攻管城。為父親的去攻城,做兒子的卻守城,這是要被天下人恥笑的。況且,我的兒子如果見到我就放棄職守,那便是背叛了他的國君;做父親的如果教兒子背叛,也不是信陵君所喜歡的行為。我冒昧地辭謝,不能接受信陵君的旨令。”使者回報給信陵君,信陵君勃然大怒,又派使者到安陵君那裡說:“安陵國也是魏國的領地。現在我攻打不下管城,秦國的軍隊就會趕到這裡來攻打我,這樣一來,魏國肯定就危險了。希望您能將縮高活著捆送到我這裡!如果您不肯這麼做,我就將調動十萬大軍開赴安陵城下。”安陵君說:“我的先代國君成侯奉魏襄王的命令鎮守此城,並親手把太府中所藏的《國法》授給了我。《國法》的上篇說:‘臣子殺君王,子女殺父親,常法規定絕不赦免這類罪行。即使國家實行大赦,舉城投降和臨陣脫逃的人也都不能被赦免。’現在,縮高推辭不受您要授予他的高位,以此成全他們的父子之義,而您卻說‘一定要將縮高活著捆送到我這裡來’,如此,便是要讓我違背襄王的命令並廢棄太府所藏的《國法》啊!我縱然去死,也終歸不敢執行您的指示!”縮高聽說了這件事,說:“信陵君這個人,性情兇暴蠻橫,且剛愎自用,那些話必將給安陵國招致禍患。我已保全了自己的名聲,沒有違背作為臣子應盡的道義,既然如此,我又豈可讓安陵君遭到來自魏國內部的危害啊!”於是,便到使者居住的客舍,拔劍抹脖,自殺而死。信陵君聽說這一消息後,身著素服避住到廂房,並派使者去對安陵君道歉說:“我真是個小人啊,為要攻取管城的思慮所困擾,對您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請讓我拜謝,為我的罪過向您道歉!”
秦莊襄王為了挑撥離間信陵君與魏安釐王的關係,派人攜帶萬金前往魏國,尋找被信陵君所殺的晉鄙的門客,讓他去勸說魏安釐王道:“信陵君流亡國外十年,現在重新擔任了魏國的大將,各諸侯國的將領都隸屬於他,致使天下的人只聽說有信陵君這個人,而不知道還有魏王您了。”秦莊襄王又多次派人奉送禮物給信陵君表示慶賀,說:“您做了魏國的國君沒有啊?”魏安釐王天天都聽到這類誹謗信陵君的話,不能不信,於是就令人代替信陵君統領軍隊。信陵君明白自己第二次因別人的讒毀而被廢免,便以生病為由,不再朝見魏安釐王參與議事,日夜飲酒作樂,沉湎於女色之中,過了四年就死去了。韓桓惠王親自來到魏國弔喪。信陵君的兒子頗以此為榮,便將這件事告訴了孔斌。孔斌卻說:“你一定要按照禮制推辭掉韓王的弔唁!禮制規定:‘鄰國國君前往某國弔喪,這弔喪活動應由某國的國君來主持。’現在,魏王並沒有委命你代他主持弔喪儀式,因此,你也就沒有資格去接待韓王來進行弔喪了。”信陵君的兒子便未接受韓桓惠王的弔喪。
五月二十六日丙午,秦莊襄王去世,太子嬴政繼位。嬴政這時只有十三歲,故一切國家大事都由文信侯呂不韋決定,號稱他為“仲父”。
秦國屬地晉陽反叛。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公元前247年史事,寫秦軍進攻魏國,魏信陵君魏無忌從趙國返回,率領吳國聯軍打敗秦軍,後被秦國用反間計,遭讒毀而被廢,憂鬱而死;秦莊襄王嬴異人去世,太子嬴政繼位。)
* * *
[2]陽人聚:在狐聚西南。
始皇帝上
元年(乙卯,前246年)
蒙驁擊定之。
韓欲疲秦人,使無東伐,乃使水工鄭國為間於秦,鑿涇水自仲山為渠,並北山,東注洛。中作而覺,秦人慾殺之。鄭國曰:“臣為韓延數年之命,然渠成,亦秦萬世之利也。”乃使卒為之。注填閼之水溉舄鹵之地四萬餘頃,收皆畝一鍾,關中由是益富饒。
二年(丙辰,前245年)
麃公將卒攻卷,斬首三萬。
趙以廉頗為假相國,伐魏,取繁陽。趙孝成王薨,子悼襄王立,使武襄君樂乘代廉頗。廉頗怒,攻武襄君,武襄君走。廉頗出奔魏。久之,魏不能信用。趙師數困於秦,趙王思復得廉頗,廉頗亦思複用於趙。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廉頗之仇郭開多與使者金,令毀之。廉頗見使者,一飯鬥米,肉十斤,被甲上馬,以示可用。使者還報曰:“廉將軍雖老,尚善飯;然與臣坐,頃之三遺矢矣。”趙王以為老,遂不召。楚人陰使迎之。廉頗一為楚將,無功,曰:“我思用趙人!”卒死於壽春。
三年(丁巳,前244年)
大飢。
蒙驁伐韓,取十二城。
趙王以李牧為將,伐燕,取武遂、方城。李牧者,趙之北邊良將也,嘗居代、雁門備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輸入莫府,為士卒費。日擊數牛饗士,習騎射,謹烽火,多間諜,為約曰:“匈奴即入盜,急入收保,有敢捕虜者斬!”匈奴每入,烽火謹,輒入收保不戰。如是數歲,亦不亡失。匈奴皆以為怯,雖趙邊兵亦以為吾將怯。趙王讓之,李牧如故。王怒,使他人代之。
歲餘,屢出戰,不利,多失亡,邊不得田畜。王復請李牧,李牧杜門稱病不出。王強起之,李牧曰:“必欲用臣,如前,乃敢奉令。”王許之。李牧至邊,如約。匈奴數歲無所得,終以為怯。邊士日得賞賜而不用,皆願一戰。於是乃具選車得千三百乘,選騎得萬三千匹,百金之士五萬人,彀者十萬人,悉勒習戰;大縱畜牧、人民滿野。匈奴小入,佯北不勝,以數十人委之。單于聞之,大率眾來入。李牧多為奇陳,張左、右翼擊之,大破之,殺匈奴十餘萬騎,滅襜襤,破東胡,降林胡。單于奔走,十餘歲不敢近趙邊。
先是,天下冠帶之國七,而三國邊於戎狄:秦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䝠之戎,岐、梁、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而趙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胡、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其後義渠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之,至惠王遂拔義渠二十五城。昭王之時,宣太后誘義渠王,殺諸甘泉,遂發兵伐義渠,滅之,始於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拒胡。趙武靈王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為塞,而置雲中、雁門、代郡。其後燕將秦開為質於胡,胡甚信之,歸而襲破東胡,東胡卻千餘里。燕亦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郡以拒胡。及戰國之末而匈奴始大。
【語譯】
秦始皇帝(嬴政)元年(乙卯,公元前246年)
秦國大將蒙驁率軍平定了晉陽的叛亂。
韓國想要消耗秦國國力,使它不發兵東征,便派遣水利專家鄭國到秦國去,遊說秦國興修水利,從仲山起,開鑿一條引涇水、沿北山東注洛河的灌溉渠。工程進行中時,秦王嬴政覺察到了韓國的意圖,為此要殺鄭國。鄭國說:“我的確是為韓國延長了幾年的壽命,但是這條灌溉渠如果修成了,秦國也可享萬世之利啊!”秦王政於是命他繼續主持施工,完成了此項工程。這條水渠引淤濁而有肥效的水灌溉鹽鹼地四萬多頃,每畝的收成都高達六斛四鬥,秦國的關中一帶因此更加富裕起來。
秦始皇帝二年(丙辰,公元前245年)
秦國將領麃公率軍進攻魏國的卷地,斬殺三萬人。
趙國任命廉頗代理相國之職,率軍攻打魏國,攻取了繁陽。這時,趙孝成王去世,他的兒子趙偃繼位,是為悼襄王。趙悼襄王剛執政就令武襄君樂乘取代了廉頗。廉頗因此大怒,攻擊樂乘,樂乘跑開了。廉頗便逃奔到魏國的都城大梁。但他在魏國很久,仍得不到信任和重用。此時,趙國的軍隊多次遭到秦軍圍困,趙悼襄王想重新任用廉頗,廉頗也渴望再為趙國效力。趙悼襄王於是派使者前往大梁,觀察廉頗是否還能被任用。廉頗的仇人郭開以重金賄賂那位使者,讓他在趙悼襄王面前說廉頗的壞話。廉頗會見使者時,有意一餐飯吃下一斗米、十斤肉,然後披掛鎧甲,躍上戰馬,以此顯示自己還可以率軍去攻城陷陣。使者回到趙國後,向趙悼襄王報告說:“廉將軍雖然老了,但飯量還好。只是陪我坐著的時候,不一會就去拉了三次屎。”趙悼襄王由此認為廉頗已經老了,便不再召他回國。楚考烈王獲悉了這一情況,就偷偷地派人到魏國去迎接廉頗。廉頗擔任楚國的將領後,沒有立下什麼戰功。於是,他感慨地說:“我真想指揮趙國的士兵啊!”最終,他死在了楚國壽春。
秦始皇帝三年(丁巳,公元前244年)
秦國發生大饑荒。
秦將蒙驁率軍進攻韓國,奪取了十二座城池。
趙悼襄王任命李牧為大將,率軍攻打燕國,佔領了武遂、方城。李牧是趙國防守北部邊疆的優秀將領,曾經領兵駐紮在代、雁門防備匈奴。根據當時的實際需要,他可以自行任用軍吏官員,而城市的稅收也都直接送到李牧的帳下,充作養兵的經費。李牧令人每天宰殺好幾頭牛,供給將士們食用,並指揮部隊練習射箭和騎馬,小心謹慎地把守烽火臺,多多派出偵察人員打探敵情,同時申明約束,號令說:“如果匈奴兵侵入邊境進行掠奪,我軍應立即收拾起人馬、牛羊、物資等退入堡壘中固守,有膽敢逞強捕捉俘虜的,一律處斬!”如此,匈奴兵每次入侵,李牧的軍隊都嚴謹地點燃烽火報警,然後人馬、物資退入堡壘中,只守不戰。這樣過了好幾年,也沒有什麼傷亡損失。匈奴人因此全都認為李牧膽小,就連趙國的守邊官兵也認為自己的將帥太膽小了。趙悼襄王為此而責備李牧,但李牧依舊維持老樣子,不做變動。趙王怒不可遏,派其他人取代李牧統兵。
此後一年多時間裡,新任將領屢次率軍迎擊犯境的匈奴,不但屢次作戰失利,損失慘重,而且邊境騷擾不斷,民眾無法正常地耕作和放牧。趙王不得已又派人請李牧復出,李牧以生病為由閉門不出,拒絕接見來者。可是,趙悼襄王趙偃堅持非要讓他重新出馬不可,李牧無奈,便說:“如果一定要用我,必須允許我仍照從前的辦法行事,我才敢接受您的命令。”趙悼襄王只好答應了他的要求。
李牧重返北部邊境,繼續實行以往的約束。匈奴人幾年來侵掠都毫無所獲,卻終究以為李牧是畏懼他們。守邊軍士每天得到賞賜,卻不被派去抗擊匈奴,所以都希望能與匈奴人大打一仗。李牧於是備齊精選的戰車一千三百輛,精選的戰馬一萬三千匹,曾獲過百金獎賞的勇士五萬人,能拉硬弓的善射士兵十萬人,將他們全部組織起來,進行作戰訓練,並大力組織放牧,使放牧人遍佈在邊境田野。匈奴人小規模地入侵,李牧指令部隊假敗下來,且把數十人丟棄給匈奴。匈奴的單于聽到這個消息後,隨即率軍大舉來犯。李牧多設奇陣,指揮部隊從左、右兩翼進行包抄,大破敵兵,斬殺匈奴十多萬人馬,乘勝滅掉了代地以北的胡族襜襤,攻破東胡,迫使林胡部族歸降。匈奴單于領著殘兵逃奔而去。此後十多年,不敢再接近趙國邊境。
在此之前,天下懂得禮儀的國家有七個,其中三國的邊境與戎狄部族接壤,這便是秦國,自隴以西有綿諸、緄戎、翟、豲等部族,岐山、梁山、涇水、漆水以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等部族;趙國北部有林胡、樓煩等部族;燕國北部有東胡、山戎等部族。這些部族各自分散居住在山谷溪澗,有自己的君長,雖然常常有一百多個部族聚集在一起,卻沒有一個部族能夠將各部族統一起來。稍後,義渠部開始修築城池以求自守,而秦國則慢慢地對它進行蠶食,到了惠王嬴駟時,攻佔了它二十五座城池。及至昭襄王時,宣太后將義渠王引誘到甘泉殺掉了,隨後即發兵進攻義渠,滅掉了該部族,始在隴西、北地、上郡等地修築長城,以抵抗西北胡人的侵擾。趙武靈王趙雍率軍在北方擊破林胡、樓煩等部族,自代地經陰山下到高闕,修築長城,建立要塞,並設置了雲中、雁門、代郡等郡。再以後,燕國的將領秦開因曾在東胡做過人質,深得東胡的信任,返回燕國後率軍襲擊東胡,大破東胡兵,迫使它向北退卻了一千多里。燕國於是也在造陽至襄平一線築起長城,同時設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東等郡,以抵禦胡人的攻掠。直到戰國末期,匈奴部族才開始強大起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公元前246年至公元前244年三年史事,寫韓國派水利專家鄭國到秦國興修水利,使秦國富強;趙國老將廉頗被讒毀而被棄用,大將李牧守衛邊疆,大破匈奴,匈奴十多年不敢接近趙邊。)
四年(戊午,前243年)
春,蒙驁伐魏,取、有詭[3]。三月,軍罷。
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
七月,蝗,疫。令百姓納粟千石,拜爵一級。
魏安釐王薨,子景湣王立。
五年(己未,前242年)
蒙驁伐魏,取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等三十城,初置東郡。
初,劇辛在趙與龐煖善,已而仕燕。燕王見趙數困於秦,廉頗去而龐煖為將,欲因其敝而攻之,問於劇辛,對曰:“龐煖易與耳!”燕王使劇辛將而伐趙。趙龐煖御之,殺劇辛,取燕師二萬。
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
六年(庚申,前241年)
楚、趙、魏、韓、衛合從以伐秦,楚王為從長,春申君用事,取壽陵。至函谷,秦師出,五國之師皆敗走。楚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觀津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強,君用之而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秦善楚,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黽厄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週,背韓、魏而攻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鄢陵,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鬥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命曰郢。春申君就封於吳,行相事。
秦拔魏朝歌及衛濮陽。衛元君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
七年(辛酉,前240年)
伐魏,取汲。
夏太后薨。
蒙驁卒。
八年(壬戌,前239年)
魏與趙鄴。
韓桓惠王薨,子安立。
【語譯】
秦始皇帝四年(戊午,公元前243年)
春季,秦將蒙驁進攻魏國,奪取了、有詭。在三月間,停止了進軍。
秦國送到趙國充當人質的王子回到秦國,趙國在秦國充當人質的太子趙初也回到趙國。
七月,秦國發生蝗災,瘟疫流行。國家下令:民眾凡繳納糧食一千石的,即授給一級爵位。
魏國安釐王魏圉去世,子魏增繼位,是為魏景湣王。
秦始皇帝五年(己未,公元前242年)
秦將蒙驁攻打魏國,攻下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等三十城,開始設置東郡。
當初,劇辛在趙國時與龐煖關係極好。不久,他到燕國做了官。燕王喜見到趙國的軍隊多次被秦軍所困,廉頗離去而由龐煖擔任趙軍統帥,便想乘趙國衰敗之機進攻它。為此,燕王詢問劇辛的意見。劇辛回答道:“龐煖這個人是很容易對付的!”燕王喜便派劇辛率兵攻打趙國。趙軍統帥龐煖指揮軍隊抵抗燕軍,殺了劇辛,並俘獲燕兵二萬人。
各諸侯國為秦國不斷地進行侵略兼併而擔憂不止。
秦始皇帝六年(庚申,公元前241年)
楚、趙、魏、韓、衛結成南北合縱聯盟,共同攻打秦國。楚考烈王熊完擔任縱約長,春申君執掌軍務,奪取壽陵,指揮軍隊直逼函谷關。秦軍出關迎戰,五國的軍隊都大敗而逃。楚考烈王將聯軍的失利歸罪於春申君,春申君因此漸漸被楚考烈王疏遠了。觀津人朱英對春申君說:“人們都認為楚國本是一個強國,只是因為由您執掌政務才衰弱下去了。但我不這麼看。先王在世時,秦國與楚國相友善,二十年間從不攻擊楚國,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秦國要越過黽厄要塞來進攻楚國,十分不便;而要借道西周與東周之間,背對著韓國和魏國來攻打楚國,又為有後顧之憂不可行。但是現在不同了。魏國朝不保夕,隨時都會被滅亡,根本無力顧及它的屬地許、鄢陵,一旦魏國將這兩地割讓給秦國,秦國軍隊距離楚國的都城陳就不過一百六十里了。我所看到的是秦、楚兩國天天陷於相互爭鬥之中了。”楚國於是將都城由陳遷至壽春,命名為“郢”。春申君即到他的封國吳地,仍行使相國的職權。
秦軍攻下魏國的朝歌和衛國的都城濮陽。衛元君率領他的宗族遷移到河內郡的野王居住,倚仗山勢險阻,保有魏國的河內。
秦始皇帝七年(辛酉,公元前240年)
秦軍進攻魏國,奪取了汲城。
秦國夏太后去世。
秦將蒙驁去世。
秦始皇帝八年(壬戌,公元前239年)
魏國將鄴城割讓給趙國。
韓桓惠王去世,子韓安繼位。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公元前243年至公元前239年五年史事,寫魏安釐王去世,子魏增繼位;燕王派劇辛率兵攻打趙國,兵敗;楚、趙、魏、韓、衛五國合縱聯盟,共同攻打秦國,五國聯軍大敗。)
九年(癸亥,前238年)
伐魏,取垣、蒲。
夏,四月,寒,民有凍死者。
王宿雍。
己酉,王冠,帶劍。
楊端和伐魏,取衍氏。
初,王即位,年少,太后時與文信侯私通。王益壯,文信侯恐事覺,禍及己,乃詐以舍人嫪毐為宦者,進於太后。太后幸之,生二子,封毐為長信侯,以太原為毐國,政事皆決於毐,客求為毐舍人者甚眾。王左右有與毐爭言者,告毐實非宦者,王下吏治毐。毐懼,矯王御璽發兵,欲攻蘄年宮為亂。王使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戰咸陽,斬首數百;毐敗走,獲之。秋,九月,夷毐三族,黨與皆車裂滅宗,舍人罪輕者徙蜀,凡四千餘家。遷太后於雍萯陽宮,殺其二子。下令曰:“敢以太后事諫者,戮而殺之,斷其四支,積之闕下!”死者二十七人。齊客茅焦上謁請諫。王使謂之曰:“若不見夫積闕下者邪?”對曰:“臣聞天有二十八宿,今死者二十七人,臣之來固欲滿其數耳。臣非畏死者也!”使者走入白之。茅焦邑子同食者,盡負其衣物而逃。王大怒曰:“是人也,故來犯吾,趣召鑊烹之,是安得積闕下哉!”王按劍而坐,口正沫出。使者召之入,茅焦徐行至前,再拜謁起,稱曰:“臣聞有生者不諱死,有國者不諱亡。諱死者不可以得生,諱亡者不可以得存。死生存亡,聖主所欲急聞也,陛下欲聞之乎?”王曰:“何謂也?”茅焦曰:“陛下有狂悖之行,不自知邪?車裂假父,囊撲二弟,遷母於雍,殘戮諫士,桀、紂之行不至於是矣。今天下聞之,盡瓦解,無向秦者,臣竊為陛下危之!臣言已矣!”乃解衣伏質。王下殿,手自接之曰:“先生起就衣,今願受事!”乃爵之上卿。王自駕,虛左方,往迎太后,歸於咸陽,復為母子如初。
【語譯】
秦始皇帝九年(癸亥,公元前238年)
秦軍攻打魏國,攻下垣、蒲兩城。
夏季,四月,天氣驟然酷寒,秦國民眾有的被凍死。
秦王政住宿在雍城。
四月二十日己酉,秦王嬴政舉行成年加冠禮,同時佩帶寶劍。
秦國將領楊端率軍進攻魏國,奪取了衍氏。
當初,秦王政即位時年齡尚幼,太后趙姬時常與文信侯呂不韋私通。秦王政漸漸長大,呂不韋擔心此事敗露,給自己招致禍患,便將自己的舍人嫪毐假充作宦官,進獻給太后。太后非常寵幸嫪毐,與他生了兩個兒子,並封為長信侯,把太原作為嫪毐的封國,國家政事都由他來決定。賓客中請求做嫪毐舍人的人非常多。秦王政身邊有人曾經與嫪毐發生過爭執,因此告發嫪毐實際上並不是閹割過的宦官。秦王政於是下令將嫪毐交給司法官吏治罪。嫪毐驚恐異常,便盜用御璽,假託秦王政之命調兵遣將,企圖攻擊秦王政居住的蘄年宮,進行叛亂。嬴政派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兵攻打,在咸陽展開大戰,斬殺叛軍數百人,嫪毐在兵敗逃跑時被秦王政的軍隊抓獲。秋季,九月,秦王政下令誅滅嫪毐父族、母族、妻族三族,並將嫪毐黨羽都處以車裂之刑,殺滅這些黨羽的宗族,舍人中因罪過較輕被放逐到蜀地的共四千多家。同時,把太后遷移到雍城的萯陽宮囚禁起來,殺了她與嫪毐所生的兩個兒子。秦王政還下令說:“有敢為太后的事對我進行規勸的,一律斬首,砍斷四肢,堆積在宮闕之下!”於是,有二十七人為此而死。自齊國來的客卿茅焦求見秦王政。秦王政派人告訴他說:“你難道沒有看見那些堆積在宮闕之下的屍體嗎?”茅焦回答說:“我聽說天上有二十八個星宿,現在已經死了二十七個人了,我來原本就是為了湊夠那二十八位數的。我可不是那種怕死的人!”使者跑回去向秦王政報告了茅焦的話。與茅焦住在一起的同鄉因害怕受到牽連,都帶著衣物四散逃跑了。秦王政聽到使者的報告後怒髮衝冠,說:“這個傢伙,竟敢故意冒犯我,快取大鍋來把他烹殺了,看他還如何為湊滿二十八星宿而堆屍在宮闕下!”秦王政手按寶劍坐在那裡,口中唾沫星亂飛,隨即令使者召茅焦入見。茅焦緩緩走上前來,伏地一拜再拜後起身,聲言道:“我聽說有生命的人不忌諱談人死,有國家的人不忌諱談國亡;忌諱死的人不能維持人的生命,忌諱亡的人也不能保證國家的生存。有關生死存亡的道理,是聖明的君王急於要了解的,大王想不想聽我說一說呢?”秦王政說:“你要談的是什麼啊?”茅焦說:“大王有狂妄背理的行為,難道自己沒有意識到嗎?車裂假父,把兩個弟弟裝進囊袋中用刑具拷打致死,將母親遷移到雍城囚禁起來,並殘殺敢於進行規勸的臣子,即使是夏桀、商紂王的行為,也不至於暴虐到這個地步!如今只要天下的人聽說了這些暴行,人心便全都渙散瓦解,再也不會有人嚮往秦國了。我為此私下裡替大王擔憂!我的話都說完了!”於是,便解開衣服,伏身在刑具上,等待受刑。秦王政聞言頓悟,匆忙下殿,親自用手扶起他說:“請您起身穿好衣服,我現在願意接受您的勸告!”隨即授給他上卿的爵位。秦王政還親自駕車,空出左邊的尊位,往雍城迎接太后返回都城咸陽,母子關係和好如初。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公元前238年史事,寫秦王嬴政舉行冠禮,親政;長信侯嫪毐與太后私通的醜事暴露,矯詔叛亂,被誅滅。)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甚眾,進之,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妹欲進諸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無寵,乃求為春申君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而還。春申君問之,李園曰:“齊王使人求臣之妹,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聘入乎?”曰:“未也。”春申君遂納之。既而有娠,李園使其妹說春申君曰:“楚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彼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常保此寵乎!非徒然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於王之兄弟,兄弟立,禍且及身矣。今妾有娠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進妾於王,王必幸之。妾賴天而有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儘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禍哉!”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妹謹舍,而言諸楚王。王召入,幸之,遂生男,立為太子。
李園妹為王后,李園亦貴用事,而恐春申君洩其語,陰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國人頗有知之者。楚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無望之福,亦有無望之禍。今君處無望之世,事無望之主,安可以無無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無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其實王也。王今病,旦暮薨,薨而君相幼主,因而當國,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此所謂無望之福也。”“何謂無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王薨,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無望之禍也。”“何謂無望之人?”曰:“君置臣郎中,王薨,李園先入,臣為君殺之,此所謂無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僕又善之。且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懼而亡去。
後十七日,楚王薨,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入,死士俠刺之,投其首於棘門之外,於是使吏盡捕誅春申君之家。太子立,是為幽王。
揚子《法言》曰:或問:“信陵、平原、孟嘗、春申益乎?”曰:“上失其政,奸臣竊國命,何其益乎!”
王以文信侯奉先王功大,不忍誅。
【語譯】
楚考烈王沒有兒子,春申君為此非常憂慮,遍尋許多能生育的婦女進獻給楚考烈王,但是她們最終仍沒有為楚考烈王生下兒子。趙國人李園帶來他的妹妹想要獻給楚考烈王,可聽說楚考烈王不能生養兒子,便擔心時間久了,自己的妹妹會失去楚考烈王的寵幸。於是,他請求服事春申君,做春申君的舍人。不久,李園告假回趙國探親,故意超過期限才返歸春申君處。春申君問他超假的原因,他說:“齊國國君派人求娶我的妹妹,我陪那位使者飲酒,所以耽誤了歸期。”春申君說:“已經下聘禮訂婚了嗎?”李園答道:“還沒有。”於是,春申君便將李園的妹妹納為妾。沒過多久,李園的妹妹懷了身孕。李園即讓她去勸說春申君道:“楚王非常寵信您,即便是他的親兄弟也比不上。如今您任楚國的相國二十多年了,可楚王依舊沒有得到兒子。如此,待他去世後將改立他的兄弟為國君,而新國君也必定要使他的舊親信分別得到顯貴,這樣的話,您又如何能永久地保持住榮寵的地位呀!非但如此,而且由於您受楚王寵幸,長期執掌國事,肯定對楚王的兄弟有過許多失禮的地方,一旦他們登上王位,您就要大禍臨頭了。現在我懷有身孕,可還無人知曉,何況我獲您寵愛時間不長,倘若果真以您的尊貴身份,將我進獻給楚王,一定會得到他的寵幸。如果我依賴上天的恩賜,生下一個男孩,那麼就是您的兒子要繼位為王了。這樣一來,楚國便全都是您的了,這與在新君王統治下身臨難以預料的災禍相比,哪一個結果更好呢?”春申君大為贊同,便將李園的妹妹送出府,安置在館舍中居中,派人謹慎地守護,然後向楚考烈王推薦她。楚考烈王即把她召入宮中,並且很寵愛她。不久,李園的妹妹果然生了個兒子,被立為太子。
李園的妹妹成為王后後,李園也隨著地位顯赫,當權主事,但是他又深恐春申君黃歇將他曾指使妹妹說過的話洩漏出去,便暗中收養敢死的武士,準備讓他們去殺掉春申君以滅口,居住在楚國都城中的人,有不少人是知道這件事情的。不久,楚考烈王臥病不起。春申君的門客朱英對春申君說:“世上有未曾預料而到來的洪福,也有未曾預料而到來的災禍。現在您處於生死變化不定之時,為喜怒無常的君王效力,身邊怎麼能沒有您尚未預料卻忽然來到的幫手呢?”春申君說:“什麼叫作‘未預料而到來的洪福’呢?”朱英答道:“您擔任楚國的相國二十多年了,雖然名義上是相國,實際上卻已相當是國君了。如今楚王病重,隨時都會死去,一旦病故,您即可輔助幼主,從而掌握國家大權,待幼主成年後再還政給他,或者乾脆就面南而坐,自稱為王。這便是所謂的‘未曾預料而到來的洪福’了。”春申君又問:“那麼什麼是‘未曾預料而到來的災禍’呢?”朱英說:“李園不治理國事,卻是您的仇敵;不管理軍務統率軍隊,卻長期以來豢養一些勇士。如此,楚王一旦去世,李園必定搶先進入宮廷奪權,殺您滅口,這就是所謂的‘未曾預料而到來的災禍’。”春申君再問道:“這樣說來,‘尚未預料卻忽然來到的幫手’又是怎麼回事呢?”朱英回答說:“您將我安置在郎中的職位上,待楚考烈王去世,李園搶先入宮時,我替您殺了他除掉後患。這就是所謂的‘尚未預料卻忽然來到的幫手’。”春申君說:“您就不必過問這些事了。李園是個軟弱無能的人,況且我又對他很好,哪至於發展到這個地步呢?”朱英明白自己的建議不會被春申君採納了,便因擔心發生變故累及自己而逃走他鄉。
十七天後,楚考烈王去世,李園果然搶先進宮,把他豢養的勇士埋伏在棘門裡面。春申君一進來,勇士們即兩面夾擊,刺殺了他,並砍下他的頭顱扔到宮門外面。接著,李園又派出官吏,把春申君的家人全部捕獲殺了。隨後,太子熊悍繼位,是為幽王。
揚雄《法言》說:“有人問:‘信陵君、平原君、孟嘗君、春申君是否有益於國家呢?’回答說:‘國君不理政事,奸臣竊取了國家權力,他們對國家有什麼益處呢?’”
秦王政因呂不韋事奉先王功勞卓著,不忍心將他殺死。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楚國春申君黃歇將懷有身孕的李園妹妹獻給楚考烈王,楚考烈王死後,禍及自身。)
十年(甲子,前237年)
冬,十月,文信侯免相,出就國。
宗室大臣議曰:“諸侯人來仕者,皆為其主遊間耳,請一切逐之。”於是大索,逐客。客卿楚人李斯亦在逐中,行,且上書曰:
“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於宛,迎蹇叔於宋,求丕豹、公孫支於晉,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諸侯親服,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散六國之從,使之事秦。昭王得范雎,強公室,杜私門。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夫色、樂、珠、玉不產於秦而王服御者眾,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為客者逐。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臣聞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所謂藉寇兵、齎盜糧者也。”
王乃召李斯,復其官,除逐客之令。李斯至驪邑而還。王卒用李斯之謀,陰遣辯士齎金玉遊說諸侯,諸侯名士可下以財者厚遺結之,不肯者利劍刺之,離其君臣之計,然後使良將隨其後,數年之中,卒兼天下。
十一年(乙丑,前236年)
趙人伐燕,取狸陽。兵未罷,將軍王翦、桓齮、楊端和伐趙,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轑陽,桓齮取鄴、安陽。
趙悼襄王薨,子幽繆王遷立。其母,倡也,嬖於悼襄王,悼襄王廢嫡子嘉而立之。遷素以無行聞於國。
文信侯就國歲餘,諸侯賓客使者相望於道,請之。王恐其為變,乃賜文信侯書曰:“君何功於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何親於秦,號稱仲父?其與家屬徙處蜀!”文信侯自知稍侵,恐誅。
十二年(丙寅,前235年)
文信侯飲鴆死,竊葬。其舍人臨者,皆逐遷之。且曰:“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
揚子《法言》曰:或問:“呂不韋其智矣乎?以人易貨。”曰:“誰謂不韋智者歟?以國易宗。呂不韋之盜,穿窬之雄乎!穿窬也者,吾見擔石矣,未見雒陽也。”
自六月不雨,至於八月。
發四郡兵助魏伐楚。
【語譯】
秦始皇帝十年(甲子,公元前237年)
冬季,十月,文信侯呂不韋被罷免相國之職,離開京城,到他的封國河南洛陽去。
秦國的王族大臣們建議說:“各諸侯國到秦國做官謀職的人,大多是為了自己的君王來遊說,以挑撥離間我們君臣上下之間的關係。因此,請大王將他們一律驅逐出境。”於是,秦王政下令全國實行大搜索,驅逐外來人。客卿、楚國人李斯也在被逐之列。他在臨離開前上書秦王說:
“從前穆公招納賢才,由西部戎地選得由余,東方宛城物色到百里奚,在宋國找到了蹇叔,晉國尋求到丕豹和公孫支。如此,秦國得以兼併二十多個封國,而稱霸西戎。孝公任用商鞅實行變法,使各國都親和服從,以至今日天下大治,國勢強盛。惠王採納張儀的策略,拆散六國的合縱聯盟,使它們為秦國效力。昭王得到范雎的輔佐,加強了王室的權力,遏制了貴族家族的勢力。這四位君王,都是依靠客卿的作用而建功立業的。如此看來,客卿有什麼地方辜負了秦國啊!美色、音樂、珠寶、美玉都不產在秦國,可大王蒐集來使用、享受的卻很多。但對人的取捨卻不是這樣,不問可不可用,不論是非曲直,凡非秦國人就一概不用,凡是客卿就一律驅逐。似此便是隻看重美色、音樂、珠寶、美玉等,相反輕視人才了。我聽說泰山不辭讓細小的泥土,故能成就其巍峨;河海不擇除細流,故能成就其深廣;聖賢的君王不拋棄民眾,故能明示他的恩德。這便是五帝三王所以能無敵於天下的原因。現在您拋棄那些非秦國籍的士人百姓,使他們去幫助敵國;辭退那些外來的賓客,令他們去為各諸侯效力,這就是所謂的把武器借給入侵者,把糧草送給盜匪了。”
秦王政看了李斯所上的這封書信,要立即召他入見,恢復他的官職,並撤銷了《逐客令》。此時,李斯已走到驪邑,接到秦王詔令後立刻返回。秦王政最終採用了李斯的計策,暗中派遣能言善辯的人攜帶金珠寶玉去遊說各國國君,對各國有名望、有勢力的人,凡是可以用錢財賄賂的,便出重金收買,結交他們;凡是不肯受賄的,便持利劍刺殺他們;挑撥各國國君與臣民之間的關係,離間他們的感情,然後派出良將率兵攻打各國。這樣,幾年之內,秦國終於兼併了天下。
秦始皇帝十一年(乙丑,公元前236年)
趙國人進攻燕國,奪取狸陽。戰事還沒有結束,秦國的大將王翦、桓齮、楊端和已率軍攻打趙國,攻打鄴地,佔領了九個城邑。其中王翦領兵攻打閼與、狸陽,桓齮率軍奪取了鄴城、安陽。
趙悼襄王趙偃去世,子趙遷繼位,是為幽繆王。趙遷的母親原是妓女,深得悼襄王的寵幸。為此,悼襄王廢掉了正妻所生的長子趙嘉,將趙遷立為太子。而趙遷向來因品行不端而聞名全國。
秦國文信侯呂不韋返回封國一年多。在這期間,各諸侯國的賓客、使者紛紛前往邀請他,車馬絡繹不絕,在道上前後相望。嬴政為此擔心呂不韋會生出什麼變故,便寫信給他說:“您為秦國立下了什麼功勞呢?秦國封您在河南,享用十萬戶封地的收入?您與秦國有什麼親近關係?而要稱您為仲父?您還是攜帶家屬遷往蜀地居住吧!”呂不韋自知逐漸受到侵害逼迫,很害怕被殺掉。
秦始皇帝十二年(丙寅,公元前235年)
秦國文信侯呂不韋飲毒酒自殺身亡,他的家人暗地裡將他埋葬了。秦王政下令,呂不韋的舍人凡是參加了哭吊的,一律驅逐、遷徙出境,並說:“從今以後,操持國家政事的人,凡像嫪毐、呂不韋一樣淫亂無道的,將其家族的所有財產沒收入官,照此辦理!”
揚雄《法言》說:“有人問:‘呂不韋聰明嗎?拿人做貨物,進行交易。’回答說:‘誰說呂不韋是聰明人啊!用封國換取了宗族的滅亡。呂不韋這個偷東西的人,是穿牆行竊的奸雄啊!穿牆行竊的人,我見過擔負鬥石之量的,沒見過竊取洛陽的啊!’”
秦國從六月到八月,一直沒有下雨。
秦國調動四個郡的兵力,援助魏國進攻楚國。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公元前237年至公元前235年三年史事,寫秦國因文信侯呂不韋引進嫪毐作亂等事,秦王政發佈《逐客令》,李斯上《諫逐客書》,秦王政大悟,停止逐客;呂不韋被秦王政羞辱,自殺而死。)
十三年(丁卯,前234年)
桓齮伐趙,敗趙將扈輒於平陽,斬首十萬,殺扈輒。趙王以李牧為大將軍,復戰於宜安、肥下,秦師敗績,桓齮奔還。趙封李牧為武安君。
十四年(戊辰,前233年)
桓齮伐趙,取宜安、平陽、武城。
韓王納地效璽,請為藩臣,使韓非來聘。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善刑名法術之學,見韓之削弱,數以書幹韓王,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實之上,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五十六篇,十餘萬言。
王聞其賢,欲見之。非為韓使於秦,因上書說王曰:“今秦地方數千裡,師名百萬,號令賞罰,天下不如。臣昧死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從之計。大王誠聽臣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荊、魏不臣,齊、燕不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國,以戒為王謀不忠者也。”王悅之,未任用。李斯嫉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法誅之。”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令早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王后悔,使赦之,非已死矣。
揚子《法言》曰:或問:“韓非作《說難》之書而卒死乎說難,敢問何反也?”曰:“說難蓋其所以死乎!”曰:“何也?”“君子以禮動,以義止,合則進,否則退,確乎不憂其不合也。夫說人而憂其不合,則亦無所不至矣。”或曰:“非憂說之不合,非邪?”曰:“說不由道,憂也。由道而不合,非憂也。”
臣光曰:臣聞君子親其親以及人之親,愛其國以及人之國,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為秦畫謀,而首欲覆其宗國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於死矣,烏足愍哉!
【語譯】
秦始皇帝十三年(丁卯,公元前234年)
秦將桓齮率軍攻打趙國,在平陽擊敗趙將扈輒的軍隊,斬殺十萬人,並殺了扈輒。趙王趙遷任命李牧為大將軍,領兵在宜安、肥下與秦軍再戰,秦師大敗,桓齮逃奔回秦國。趙王因此封李牧為武安君。
秦始皇帝十四年(戊辰,公元前233年)
秦將桓齮進攻趙國,奪取了宜安、平陽、武城。
韓王安向秦國割讓土地,並獻出國王的大印,請求作為秦國的附庸,派遣韓非為使節到秦國拜見、問安。韓非是韓國的公子之一,精通刑名法術學說。他看到韓國國力日益削弱,多次寫信給韓王求取錄用,但總是得不到韓王的任用。於是,韓非深惡韓國治國不致力於訪求人才,選任賢能,反而推崇虛浮、淫亂無能的蠹蟲之輩,把他們安置在與實際功勞不相稱的高位上;國勢寬鬆時驕縱寵愛那些徒有虛名的學者,國勢緊急時就徵用那些披甲戴盔的武士;所培養的人不是所能任用的人,所能任用的人卻又不是所培養的人;為廉潔正直的人遭受奸邪不正的權臣排斥而悲傷憂憤。他考察了以往的得失變化,撰寫了《孤憤》《五蠹》《內儲》《外儲》《說林》《說難》等五十六篇文章,近十多萬字。
秦王政聽說韓非是個德才兼備的人,便想約見他。韓非正好作為韓國的使者來到秦國,就趁機寫信呈給秦王政,勸說道:“現今秦國的疆域方圓數千裡,軍隊號稱百萬,號令嚴明,賞罰公平,天下沒有一個國家能夠比得上。而我魯莽地冒死渴求見您一面,是想說一說破壞各國合縱聯盟的計略。您如果真能聽從我的主張,那麼,您如果不能一舉拆散天下的合縱聯盟,佔領趙國,滅亡韓國,使楚國、魏國臣服,齊國、燕國歸順,不能令秦國確立霸主威名,使四周鄰國的國君前來朝拜,就請您把我殺了在全國示眾,以此告誡那些為君王出謀劃策而不忠誠的人。”秦王政讀後,心中頗為喜悅,但一時還沒有任用他。
李斯很忌妒韓非,便對秦王政說:“韓非是韓國的一個公子,如今您想吞併各國,韓非最終還是要為韓國利益著想,而不會為秦國盡心效力的,這也是人之常情。現在您不用他,而讓他在秦國長期逗留後再放他回去,這等於是自留後患啊,還不如依法將他除掉算了。”秦王政認為李斯說得有理,便把韓非交給司法官吏治罪。李斯又派人送毒藥給韓非,讓他及早自殺。韓非試圖親自向秦王政陳述冤情,卻無法見到秦王。不久,秦王政有些後悔,就派人去赦免韓非,可是韓非已經死了。
揚雄《法言》說:“有人問:‘韓非著《說難》篇議論遊說之難,而他自己最終竟又死於說難,那麼,我冒昧地請問,是什麼原因使他的行動與言論相違背呢?’回答是:‘遊說之難大概就是他致死的原因啊!’那人問:‘這是為什麼?’答道:‘君子依照禮制行動,按照道義停止,所鼓吹的學說合乎禮義就前進,不合乎禮義就後退。如此根本不用去擔心自己的主張是否符合別人的意志。去勸說別人而又顧慮自己的說辭不合別人的心意,那麼,各種手段也就無所不用了。’有人問:‘韓非正是擔憂自己的主張與對方的意志不相吻合,不是嗎?’答道:‘遊說他人卻不遵照禮義準則,這是值得憂慮的。而如果遵循了禮義準則,只是主張與他人的心意不合,便不必擔憂了。’”
臣司馬光說:“我聽說,君子由親近自己的親人而至親近別人的親人,由熱愛自己的國家而至熱愛別人的國家,因此才能功勳卓著,名聲美好,從而享有百福。如今韓非為秦國出謀獻策,首先就是要以滅亡他的祖國來證實他的主張,犯下此類罪過,本來就是死有餘辜的,哪裡還值得憐憫呢?”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公元前234年至公元前233年兩年史事,寫韓王韓安向秦國割地、稱臣;韓非得不到重用,去秦,勸說秦王政拆散合縱聯盟,而李斯妒才殺之。韓非以滅亡母國證實其主張,遭到司馬光非議。)
十五年(己巳,前232年)
王大興師伐趙,一軍抵鄴,一軍抵太原,取狼孟、番吾,遇李牧而還。
初,燕太子丹嘗質於趙,與王善。王即位,丹為質於秦,王不禮焉。丹怒,亡歸。
十六年(庚午,前231年)
韓獻南陽地。九月,發卒受地於韓。
魏人獻地。
代地震,自樂徐以西,北至平陰,臺屋牆垣太半壞,地坼東西百三十步。
十七年(辛未,前230年)
內史勝滅韓,虜韓王安,以其地置潁川郡。
華陽太后薨。
趙大飢。
衛元君薨,子角立。
十八年(壬申,前229年)
王翦將上地兵下井陘,端和將河內兵共伐趙。趙李牧、司馬尚御之。秦人多與趙王嬖臣郭開金,使毀牧及尚,言其欲反。趙王使趙蔥及齊將顏聚代之。李牧不受命,趙人捕而殺之,廢司馬尚。
十九年(癸酉,前228年)
王翦擊趙軍,大破之,殺趙蔥,顏聚亡,遂克邯鄲,虜趙王遷。王如邯鄲,故與母家有仇怨者皆殺之。還,從太原、上郡歸。
太后薨。
王翦屯中山以臨燕。趙公子嘉帥其宗數百人奔代,自立為代王,趙之亡,大夫稍稍歸之,與燕合兵,軍上谷。
楚幽王薨,國人立其弟郝。三月,郝庶兄負芻殺之,自立。
魏景湣王薨,子假立。
燕太子丹怨王,欲報之,以問其傅鞠武。鞠武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媾匈奴以圖秦。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令人心愍然,恐不能須也。”頃之,將軍樊於期得罪,亡之燕,太子受而舍之。鞠武諫曰:“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太子曰:“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以求安,造禍以為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後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所謂資怨而助禍矣!”太子不聽。
太子聞衛人荊軻之賢,卑辭厚禮而請見之。謂軻曰:“今秦已虜韓王,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趙不能支秦,則禍必至於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何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大將擅兵於外而內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唯荊卿留意焉!”荊軻許之。
於是舍荊卿於上舍,太子日造門下,所以奉養荊軻,無所不至。及王翦滅趙,太子聞之懼,欲遣荊軻行。荊軻曰:“今行而無信,則秦未可親也。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來歸丹,丹不忍也!”
荊軻乃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沒!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太息流涕曰:“計將安出?”荊卿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樊於期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遂自刎。太子聞之,奔往伏哭,然已無奈何,遂以函盛其首。
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使工以藥淬之,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乃裝為遣荊軻,以燕勇士秦舞陽為之副,使入秦。
【語譯】
秦始皇帝十五年(己巳,公元前232年)
秦王政出動大軍進攻趙國,一路軍隊抵達鄴地,一路軍隊抵達太原,攻克了狼孟、番吾,因遇到李牧統領的趙軍抵抗而撤回。
當初,燕國太子姬丹曾在趙國作人質,與生在趙國的秦王政相友善。待到嬴政即位,姬丹又在秦國充當人質。但這時,秦王政卻不以禮相待,太子丹一怒之下逃回到燕國。
秦始皇帝十六年(庚午,公元前231年)
韓國割獻南陽之地給秦國。九月,秦國派遣軍隊前往韓國接收。
魏國割獻土地給秦國。
代地發生地震,自樂徐以西,北到平陰,樓臺房屋牆垣大半塌毀,土地開裂一條大縫,東西寬一百三十步。
秦始皇帝十七年(辛未,公元前230年)
秦國內史騰率軍滅掉了韓國,俘獲韓王安。秦國在韓國領土上設置了潁川郡。
秦王政的祖母華陽太后去世。
趙國發生大饑荒。
衛元君去世,子衛角繼位。
秦始皇帝十八年(壬申,公元前229年)
秦將王翦統率駐紮在上地的軍隊攻下井陘,楊端和率領河內駐軍一同進攻趙國。趙國的大將李牧、司馬尚領兵頑強抵抗秦軍。於是,秦國派人用重金收買趙王遷的寵臣郭開,讓他在趙王遷面前詆譭李牧和司馬尚,說他們企圖興兵反叛趙國。趙王遷因此便派趙蔥及齊國的將領顏聚取代他們。李牧拒不接受命令,趙王遷便將他抓住殺了,並撤換了司馬尚。
秦始皇帝十九年(癸酉,公元前228年)
秦將王翦率軍攻打趙國,大敗趙兵,殺趙蔥,顏聚逃跑。秦軍於是攻下邯鄲,俘虜了趙王遷。秦王政親自駕臨邯鄲,將過去與他母親家有仇怨的人全部殺了。然後回駕,經太原、上郡返歸秦都咸陽。
秦王政母親、太后趙姬去世。
秦將王翦領兵駐紮在中山,以監視、威懾燕國。趙國的公子趙嘉統率他的宗族數百人逃往代地,自立為代王。趙國滅亡後,在逃的趙國官員們逐漸投歸代王,與燕國合兵一處,共同駐紮在上谷。
楚幽王去世,國人立他的弟弟熊郝為王。三月,熊郝的庶兄負芻殺死了他,自立為楚王。
魏景湣王魏增去世,子魏假繼位。
燕國太子丹怨恨秦王政,想要實施報復。為此,徵求太傅鞠武的意見。鞠武建議太子丹西與韓、趙、魏三晉訂約,南與齊、楚聯合,北與匈奴媾和,賴此共同圖謀秦國。太子丹說:“太傅的計略雖好,但要實現它是曠日持久的事情,令人內心煩悶、焦躁,恐怕不能再等待了。”不久,秦國將領樊於期在本國獲罪,逃到燕國。太子丹接納了他,並讓他住下。鞠武規勸太子丹說:“僅憑秦王的暴虐以及對燕國積存的憤怒、怨恨,就足以令人寒心的了,更何況他還將獲悉樊將軍被收留在燕國了呢!這就等於把肉棄置在餓虎往來的小道上。希望您儘快將樊將軍送到匈奴去!”太子丹說:“樊將軍走投無路,歸附於我,這本來就是我應當捨命保護他的時候,請您還是考慮一下其他的辦法吧!”鞠武說:“做危險的事情來求取安全,製造災禍以祈求幸福,謀略淺薄而導致積怨加深,為了結交一個新的朋友,而不顧及國家將遭受大的危害,這就是所謂的積蓄怨仇並助長災禍了!”太子丹對鞠武的勸說置之不理。
太子丹聽說衛國人荊軻很賢能,便攜帶厚禮,以謙卑的言辭去求見他。太子丹對荊軻說:“現在,秦國已俘虜了韓王,又乘勢舉兵向南進攻楚國,向北威逼趙國。趙國無力對付秦國,那麼災難就要降臨到燕國的頭上了。燕國既小又弱,多次為戰爭所拖累,哪裡還能夠抵擋住秦國的攻勢啊!各諸侯國都屈服秦國,沒有哪個國家敢於再合縱抗秦了。目前,我個人的計策頗愚魯,認為如果真能獲得一位天下最大無畏的勇士,讓他前往秦國脅迫秦王,迫使他將兼併來的土地歸還給各國,就像曹沫當年逼迫齊桓公歸還魯國喪失的領土一樣,如此當然是最好的了。假若不行,便乘機刺殺掉秦王。秦國的大將擁兵在外,而國內發生動亂,於是,君臣之間相互猜疑。趁此時機,各國如能夠合縱抗秦,就一定可以打敗秦軍。希望您留心這件事情。”荊軻答應了充當刺客赴秦。
太子丹於是安排荊軻住進上等客舍,並天天親往舍中探望,凡能夠進送、供給荊軻的東西,沒有不送到的。及至秦將王翦攻滅了趙國,太子丹聞訊後驚恐不已,便想送荊軻出行。荊軻說:“我現在前往秦國,但沒有令秦人信任我的理由,這就未必能夠接近秦王。倘若果真得到樊將軍的頭顱和燕國督亢的地圖奉獻給秦王,秦王必定很高興地召見我,那時我才能夠劫持秦王來回報您。”太子丹說:“樊將軍在窮途末路時來投奔我,我實在不忍心殺他啊!”
荊軻於是私下裡會見樊於期,說:“秦國對待您,可以說是殘酷至極,您的父母、宗族都被誅殺或沒收為官奴了!現在聽說秦國懸賞千斤黃金、萬戶封地購買您的頭顱,您打算怎麼辦呢?”樊於期嘆息地流著淚說:“那麼,還能想出什麼辦法呢?”荊軻說:“希望能得到您的頭顱獻給秦王,秦王見此必定歡喜而召見我,那時我左手拉住他的袖子,右手持匕首刺他的胸膛。這樣一來,您的大仇得報,燕國遭受欺凌的恥辱也可以消除了!”樊於期說:“這正是我日日夜夜切齒捶胸渴求實現的事情啊!”隨即拔劍自刎。太子丹聞訊急奔而來,伏屍痛哭,但已經無可奈何了,就用匣子盛裝起樊於期的頭顱。
此前,太子丹已經預先求取到天下最鋒利的匕首,令工匠把匕首燒紅浸入毒藥之中,又用這染毒的匕首試刺人,只需滲出一絲血,人就沒有不立刻倒斃的。於是,便準備行裝,送荊軻出發,又派燕國的勇士秦舞陽當他的助手,二人作為使者前往秦國。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公元前232年至公元前228年五年史事,寫韓國、魏國割獻土地給秦國;秦將王翦率軍攻打併消滅趙國;燕太子姬丹用雞蛋去碰石頭,不聽太傅鞠武的意見,派俠客荊軻前去行刺秦王嬴政。)
【點評】
春申君黃歇。黃歇是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聰明絕頂,少有人能夠企及,宋代詩人蘇軾評論他為“宏才偉略,大度深思,三千珠履,百萬雄師,名列四傑,聲振華夏”;而說他愚笨,大概是他連自己的命運都沒有能力掌握,徒死他人之手。從司馬光在本卷中記載的黃歇,可以感悟到以下四點。
首先,黃歇心存雜念,妄想固位,而讓他人有空可鑽。黃歇對於楚國,可以說是立下大功,以身涉險,讓太子熊完逃離秦國,得以繼位。而熊完即位後,就讓黃歇擔任國相,掌控楚國權柄二十五年,一直寵幸有加,使得其相權赫赫。但問題就出在這裡。熊完沒能生下兒子,一旦謝世,將來王位落入他人之手,黃歇將如何自處?這確實是讓黃歇擔心不已的事情。正因為黃歇有“心病”,才被奸人李園鑽了空子。黃歇想保住祿位,殊不知這是犯了滔天大錯啊!對於李園的詭計,黃歇言聽計從,成了李園手中的一枚棋子而不自知,一步步走向絕路。一旦心中有了私念,就無法擺脫邪惡之人所設下的圈套,結果把自己套在裡面了。秦朝的李斯不就是這樣嗎?趙高的一句“你與蒙恬相比,在扶蘇心目中的位置如何”的設問,就把他打倒了。的確,李斯在扶蘇心目中不如蒙恬,但是,他沒有看到扶蘇是一個正人君子。結果,李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葬送了秦朝,也葬送了自己。而這杯苦酒,是李斯自己一手釀成的。黃歇也是如此,是“私念”二字害了他。
其次,有句成語叫作“人面獸心”,“人面”可以感覺,而“獸心”卻難以捉摸。李園善於偽裝,善於估摸人心,因而詭計得以成功。黃歇生於戰國時期,當時豢養賓客之風非常盛行,而黃歇的賓客情結非常重,門下有食客三千。李園就是裝成他的賓客,而實現了自己邪惡的計劃。黃歇好客,總以為賓客是在為他著想,為他謀劃。李園正是利用了黃歇的這種潛意識,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後來,賓客朱英識破了李園的鬼把戲,勸說黃歇,而黃歇根本不相信,覺得李園弱得像個奴才似的,怎麼可能做出這種毒惡的事情來呢?其實,這就是李園的成功之處,他在黃歇身上施展了詭計,成功地騙過了黃歇。當然,這詭計並不十分高明,只是他偽裝得比較巧妙,利用黃歇的重義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如果李園顯得非常強悍,又耀武揚威,那他一定不能成功。看來,偽裝是實現陰謀詭計的最好道具。西漢末年的王莽,能夠篡奪漢朝權柄,靠的也是偽裝。“王莽謙恭未篡時”,王莽謙恭儉讓,禮賢下士,實際上是為了沽名釣譽。這些人雖然得勢一時,但終究沒有好下場。王莽如此,李園也是如此。
後來,熊完的弟弟聽說熊完的兒子不是親生的,便毫不猶豫地殺掉了時為太后的李園妹妹,又盡滅李園之家,總算為黃歇出了一口惡氣。
再次,賓客朱英早知黃歇會有無妄之災,卻未能救黃歇,徒有應對之舉。所謂“當事者昏,旁觀者清”,長期為黃歇賓客的朱英看出了李園的詭計,他曾提醒黃歇:“李園不是領兵大將,卻在暗中豢養刺客,這事已經很久了。楚王死後,李園必定入宮,據本奏議,假傳君王命令殺死您滅口。”這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可黃歇被李園的假象矇蔽,覺得李園不會如此行事。而朱英也想出了對策,請黃歇將他安插在王宮當差,想在楚王死後,李園入宮,就殺死李園。但黃歇太相信李園了,未能聽進朱英所言,朱英只好逃出避禍。黃歇的做法太過粗疏,沒有做好防備,讓李園奸計得逞。而作為黃歇的賓客,朱英得到黃歇的厚待,一次建言沒有被採納,就棄之不顧而逃之夭夭,明哲保身。唐代詩人杜牧評說:“烈士思酬國士恩,春申誰與快冤魂?三千賓客總珠履,欲使何人殺李園?”朱英面對黃歇的死難,難道不也要感到羞愧嗎?
最後,應對黃歇豢養賓客做出如何評價?縱觀戰國四公子,有不少賓客還是起了作用的,如信陵君魏無忌的侯嬴、朱亥,平原君趙勝的毛遂,孟嘗君田文的馮歡,以及雞鳴狗盜之徒,而春申君黃歇的“珠履三千”,也只有這個朱英。但朱英的明智建言,卻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看來,黃歇豢養的賓客是徒有形式,沒有用賓客的才能智慧,最後自己死於無妄。這實在是對徒有虛名的養士三千莫大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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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àng)、有詭:均魏邑名,今地未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