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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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六十二卷

漢紀五十四

漢獻帝建安元年至三年

(196—198年)

起柔兆困敦(丙子,196年),盡著雍攝提格(戊寅,198年),凡三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196年,訖公元198年,凡三年,當漢獻帝建安元年至三年,是中原十年大混戰(191—200)的中段。這一時期,袁紹與曹操聯手爭戰,袁紹戰河北,曹操戰河南,兩大集團在掃滅群雄中逐漸勝出。袁紹大致兼併了河北四州——冀、並、青、幽,到公元198年,只有公孫瓚還在幽州掙扎。曹操在河南,遷漢獻帝到許,挾天子以令諸侯,在政治上佔了制高點;又在許下屯田,保證了軍資,因此,優勢更為明顯。曹操兩次南下荊州,挫敗張繡,到公元198年,已東滅呂布。西邊關中,曹操任鍾繇為司隸校尉,督關中諸將,以天子名義招撫馬騰、韓遂,西邊無事。徐州劉備遭呂布暗算,丟了徐州,投靠了曹操。曹操亦佔有河南兗、豫、司、徐四州,足可以與袁紹抗衡。袁紹、曹操兩人勢力發展,矛盾也在加深。建安二年兩人爭大將軍之位,“一山不能容二虎”的形勢已初露端倪。袁術在淮南,妄自稱帝,眾叛親離,又遭曹操連續打擊,勢力大衰,坐以待斃。孫策脫離袁術,征戰江東,敗劉繇,滅嚴白虎等豪強,又得周瑜之助,勢力大增,在江東已是一枝獨秀。

孝獻皇帝丁

建安元年(丙子,196年)

春,正月,癸酉,大赦,改元。

董承、張楊欲以天子還雒陽,楊奉、李樂不欲,由是諸將更相疑貳。二月,韓暹攻董承,承奔野王。韓暹屯聞喜,胡才、楊奉之塢鄉。胡才欲攻韓暹,上使人喻止之。

汝南、潁川黃巾何儀等擁眾附袁術,曹操擊破之。

張楊使董承先繕修雒陽宮。太僕趙岐為承說劉表,使遣兵詣雒陽,助修宮室,軍資委輸,前後不絕。夏,五月,丙寅,帝遣使至楊奉、李樂、韓暹營,求送至雒陽,奉等從詔。六月乙未,車駕幸聞喜。

袁術攻劉備以爭徐州,備使司馬張飛守下邳,自將拒術於盱眙、淮陰,相持經月,更有勝負。下邳相曹豹,陶謙故將也,與張飛相失,飛殺之,城中乖亂。袁術與呂布書,勸令襲下邳,許助以軍糧。布大喜,引軍水陸東下。備中郎將丹陽許耽開門迎之。張飛敗走,布虜備妻子及將吏家口。備聞之,引還,比至下邳,兵潰。備收餘兵東取廣陵,與袁術戰,又敗,屯於海西,飢餓困踧,吏士相食,從事東海麋竺以家財助軍。備請降於布,布亦忿袁術運糧不繼,乃召備,復以為豫州刺史,與並勢擊術,使屯小沛。布自稱徐州牧。

布將河內郝萌夜攻布,布科頭袒衣,走詣都督高順營。順即嚴兵入府討之,萌敗走;比明,萌將曹性擊斬萌。

【語譯】

漢獻帝建安元年(丙子,公元196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癸酉,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安元年。

董承、張楊想護送天子回到洛陽,楊奉、李樂不願意,因此導致眾將領相互猜疑,懷有二心,二月,韓暹攻擊董承,董承逃向野王。韓暹進兵屯駐聞喜,胡才、楊奉到塢鄉。胡才打算攻擊韓暹,皇上派人傳旨制止了這場戰鬥。

汝南、潁川的黃巾軍何義等率眾歸降袁術,曹操打敗了這支黃巾軍。

張楊派董承先去修繕洛陽宮。太僕趙岐替董承勸說劉表,讓劉表派兵到洛陽,幫助修復宮室;同時還運輸軍用物資,前後源源不斷。夏季,五月初二日丙寅,獻帝派使者到楊奉、李樂、韓暹的軍營,要求他們護送天子到洛陽,楊奉等接受詔令。六月初一日乙未,天子的車駕到達聞喜。

袁術攻打劉備,以爭奪徐州,劉備派司馬張飛留守下邳,自己率兵在盱眙、淮陰一帶抵抗袁術,相持一月,各有勝負。下邳相曹豹,是陶謙的舊部將領,與張飛不和,張飛殺了曹豹,導致城中發生叛亂。袁術給呂布寫信。勸他偷襲下邳,許諾資助他軍糧。呂布驚喜,率領軍隊,水陸兩路東下。劉備任命的中郎將丹陽人許耽打開下邳城門,迎接呂布。張飛戰敗逃走,呂布俘獲了劉備的妻子兒女,以及將領官吏們的家屬。劉備聞訊,率軍回救,等趕到下邳時,軍隊潰敗。劉備收整殘兵東出攻取廣陵,與袁術交戰,又被打敗,退守海西,飢餓困窘,官兵相互殘害,以致人吃人。徐州東海人從事糜竺拿出自家財物作為軍費。劉備請求歸降呂布,呂布也惱恨袁術沒有繼續運糧,於是召請劉備,委任他做豫州刺史,和他聯合攻擊袁術,派劉備駐守小沛。呂布自稱為徐州牧。

呂布部將河內人郝萌乘夜攻擊呂布,呂布蓬頭散發、衣衫不整地逃到都督高順的軍營,高順立即出動兵馬,下死令攻入州府討伐郝萌,郝萌戰敗逃走;等到天亮時,郝萌的部將曹性攻殺了郝萌。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劉備遭反覆無常的小人呂布偷襲,一失徐州。)

庚子,楊奉、韓暹奉帝東還,張楊以糧迎道路。秋,七月,甲子,車駕至雒陽,幸故中常侍趙忠宅。丁丑,大赦。八月,辛丑,幸南宮楊安殿。張楊以為己功,故名其殿曰楊安。楊謂諸將曰:“天子當與天下共之,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楊當出捍外難。”遂還野王,楊奉亦出屯梁,韓暹、董承並留宿衛。癸卯,以安國將軍張楊為大司馬,楊奉為車騎將軍,韓暹為大將軍、領司隸校尉,皆假節鉞。

是時,宮室燒盡,百官披荊棘,依牆壁間,州郡各擁強兵,委輸不至;群僚飢乏,尚書郎以下自出採穭,或飢死牆壁間,或為兵士所殺。

袁術以讖言“代漢者當塗高”,自雲名字應之。又以袁氏出陳,為舜後,以黃代赤,德運之次,遂有僭逆之謀。聞孫堅得傳國璽,拘堅妻而奪之。及聞天子敗於曹陽,乃會群下議稱尊號,眾莫敢對。主簿閻象進曰:“昔周自後稷至於文王,積德累功,參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明公雖奕世克昌,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術默然。

術聘處士張範,範不往,使其弟承謝之。術謂承曰:“孤以土地之廣,士民之眾,欲徼福齊桓,擬跡高祖,何如?”承曰:“在德不在強。夫用德以同天下之慾,雖由匹夫之資而興霸王之功,不足為難。若苟欲僭擬,干時而動,眾之所棄,誰能興之!”術不悅。

孫策聞之,與術書曰:“成湯討桀稱‘有夏多罪’,武王伐紂曰‘殷有重罰’,此二主者,雖有聖德,假使時無失道之過,無由逼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惡於天下,徒以幼小,脅於強臣,異於湯、武之時也。且董卓貪淫驕陵,志無紀極,至於廢主自興,亦猶未也,而天下同心疾之,況效尤而甚焉者乎!又聞幼主明智聰敏,有夙成之德,天下雖未被其恩,鹹歸心焉。使君五世相承,為漢宰輔,榮寵之盛,莫與為比,宜效忠守節,以報王室,則旦、奭之美,率土所望也。時人多惑圖緯之言,妄牽非類之文,苟以悅主為美,不顧成敗之計,古今所慎,可不孰慮!忠言逆耳,駁議致憎,苟有益於尊明,無所敢辭。”術始自以為有惟南之眾,料策必與己合,及得其書,愁沮發疾。既不納其言,策遂與之絕。

曹操在許,謀迎天子。眾以為“山東未定,韓暹、楊奉負功恣睢,未可卒制。”荀彧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景從,漢高祖為義帝縞素而天下歸心。自天子蒙塵,將軍首唱義兵,徒以山東擾亂,未遑遠赴。今鑾駕旋軫,東京榛蕪,義士有存本之思,兆民懷感舊之哀。誠因此時,奉主上以從人望,大順也;秉至公以服天下,大略也;扶弘義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雖有逆節,其何能為?韓暹、楊奉,安足恤哉!若不時定,使豪傑生心,後雖為慮,亦無及矣。”操乃遣揚武中郎將曹洪將兵西迎天子,董承等據險拒之,洪不得進。

議郎董昭,以楊奉兵馬最強而少黨援,作操書與奉曰:“吾與將軍聞名慕義,便推赤心。今將軍拔萬乘之艱難,反之舊都,翼佐之功,超世無疇,何其休哉!方今群兇猾夏,四海未寧,神器至重,事在維輔,必須眾賢,以清王軌,誠非一人所能獨建,心腹四支,實相恃賴,一物不備,則有闕焉。將軍當為內主,吾為外援,今吾有糧,將軍有兵,有無相通,足以相濟,死生契闊,相與共之。”奉得書喜悅,語諸將軍曰:“兗州諸軍近在許耳,有兵有糧,國家所當依仰也。”遂共表操為鎮東將軍,襲父爵費亭侯。

韓暹矜功專恣,董承患之,因潛召操;操乃將兵詣雒陽。既至,奏韓暹、張楊之罪。暹懼誅,單騎奔楊奉。帝以暹、楊有翼車駕之功,詔一切勿問。辛亥,以曹操領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操於是誅尚書馮碩等三人,討有罪也;封衛將軍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賞有功也;贈射聲校尉沮俊為弘農太守,矜死節也。

操引董昭並坐,問曰:“今孤來此,當施何計?”昭曰:“將軍興義兵以誅暴亂,入朝天子,輔翼王室,此五霸之功也。此下諸將,人殊意異,未必服從,今留匡弼,事勢不便,惟有移駕幸許耳。然朝廷播越,新還舊京,遠近跂望,冀一朝獲安,今復徙駕,不厭眾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願將軍算其多者。”操曰:“此孤本志也。楊奉近在梁耳,聞其兵精,得無為孤累乎?”昭曰:“奉少黨援,心相憑結,鎮東、費亭之事,皆奉所定,宜時遣使厚遺答謝,以安其意。說‘京都無糧,欲車駕暫幸魯陽,魯陽近許,轉運稍易,可無縣乏之憂。’奉為人勇而寡慮,必不見疑,比使往來,足以定計,奉何能為累!”操曰:“善!”即遣使詣奉。庚申,車駕出轘轅而東,遂遷都許。己巳,幸曹操營,以操為大將軍,封武平侯。始立宗廟社稷於許。

【語譯】

六月初六日庚子,楊奉、韓暹護衛車駕向東回洛陽,張楊運送糧食在路上迎接。秋季,七月初一日甲子,天子車駕到達洛陽,暫住在前中常侍趙忠的舊宅。七月十四日丁丑,大赦天下。八月初八日辛丑,獻帝住進南宮楊安殿。張楊認為自己護駕有功,所以把南宮改名為楊安殿。張楊對眾將領說:“天子應當與全天下的人共同治理國家,朝廷的事自有公卿大臣來處理,我張楊應當出朝去抵抗外患。”於是回到野王,楊奉也出京駐守梁縣,韓暹、董承兩人一起留下,負責京都的警衛。八月初十日癸卯,朝廷委任安國將軍張楊為大司馬,楊奉出任車騎將軍,韓暹出任大將軍、兼任司隸校尉,三人都得到假節、持鉞的地位。

當時,宮室燒光,百官劈開荊棘,靠著牆壁間居住,州郡各自擁有強兵,不肯進貢;百官飢困,尚書郎以下官吏自己出去採摘野生穀物,有的餓死在牆壁間,有的被士兵殺死。

袁術因為讖言有“代漢者當塗高”,便認為自己的名字應合讖語,又認為袁氏出於陳國,是舜的後代,用黃色代替赤色,是五行運轉的次序,於是袁術萌發篡位叛逆的陰謀。聽說孫堅得到傳國玉璽,就拘捕孫堅的妻子搶走了玉璽。等聽到天子在曹陽兵敗,就召集部下商量稱帝事宜,部下沒有人敢應對。主簿閻象進言說:“從前周朝從后稷到文王,積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仍臣服殷朝。明公您雖然累世顯赫,但不如周朝興盛;漢室雖然衰敗,但不如殷紂王殘暴!”袁術沉默不語。

袁術徵召隱士張範,張範不來,張範只讓他的弟弟張承來表示歉意。袁術對張承說:“孤擁有廣闊的土地,眾多的軍隊和人民,想求福於齊桓公,模仿高祖,怎麼樣?”張承說:“獲得天下要有仁德而不在於強大。推行仁德來順應天下人的意願,即使起步時只有一個人的資本,但可以創建霸王的功勳,也不算難事。如果想僭越篡位,違背天時而行動,是眾人唾棄的對象,誰能使他興旺呢?”袁術聽了很不高興。

孫策聽到此事,寫信給袁術說:“商湯王討伐夏桀時宣稱‘夏朝多罪’,周武王征討商紂時說‘殷有重罪’,商湯王、周武王這兩位君主,雖然有聖德,倘若當時夏桀、商紂沒有犯下喪失道義的過錯,也沒有理由逼迫取而代之。如今皇上沒有對天下人犯下罪過,只是因為幼小,被強暴的臣子所逼,這是不同於商湯王、周武王的時代。再說董卓貪婪荒淫,驕橫凌人,野心勃勃,慾望沒有止境,以至於廢主另立新君想壯大自己,也沒有敢於自己稱帝,尚且遭到天下人的同仇敵愾,何況效法他而比他更過分的人呢?又聽說年幼的君主聰明,有早成之德;天下雖然沒有蒙受他的恩澤,但都傾心歸附他。您使君五代相繼,為漢朝輔佐,蒙受恩寵的深厚,沒有誰能相比,理應效忠朝廷嚴守臣節,用以報答王室,那麼您獲得像周公旦、召公奭的功勳美名,是全天下的人所盼望的。現在許多人被圖讖緯書的謠言所困惑,妄自解釋,牽強附會,只為討好主人,不顧成敗得失,這是古今都慎重的事,豈能不認真考慮!忠直的言語不中聽,反對的議論會招致憎恨,但如果有利於您明公的話,我是不敢推辭的。”袁術起初自認為有淮南眾多軍隊和人民,預計孫策一定會擁護自己,等得到孫策的書信後,就憂愁喪氣生起病來。孫策看到袁術既然不採用他的意見,於是與袁術斷交。

曹操在許縣,謀劃迎天子。眾人認為:“山東既未安定,韓暹、楊奉,自恃有功,驕橫跋扈,不能很快制服。”荀彧說:“從前晉文公接納周襄王而諸侯如影隨形,漢高祖為義帝服喪而使天下人誠心歸附。自從天子流亡在外,將軍最先倡義興兵,只因山東戰亂,無法遠赴迎駕。如今天子車駕掉頭回返,東京荒廢,忠義之士都有保存國本的嚮往,黎民大眾都有感懷故舊的悲傷。真的要趁此時機,奉迎主上,以順從人民的願望,這是最合時宜的行動;把握住這最大的公心使天下人歸順,這是最正確的策略;匡扶大義來招納俊才,這是最大的德行。四方雖然有叛逆的賊臣,但他們有什麼作為?韓暹、楊奉,哪能值得憂慮!如果不抓住時機做決定,將使得豪傑們生出異心,再來考慮,就來不及了。”於是曹操派揚武中郎將曹洪率兵向西迎天子,董承等據險對抗,曹洪不能西進。

議郎董昭認為楊奉兵馬最強卻少黨羽外援,替曹操寫信勸楊奉說:“我久聞將軍名氣,敬慕您的信義,真心與您相交。如今將軍在艱難中解救天子,返回舊京,輔佐的功勞,蓋世無雙,是多麼了不起啊!如今群兇大亂華夏,四海不得安寧,天子地位至關重要,事事在於大臣的輔佐;必須有眾多的賢明之士,共同來清除君王路上的困難,這確實不是一個人就能單獨建立的功業。心腹四肢,實在要相互依靠,有一樣不具備,身體就有缺陷。將軍應當在內主持朝廷事務,我在外作為援助,如今我有糧食,將軍有兵眾,互通有無,才可以互助成功,生死憂勞,禍福與共。”楊奉得到信很高興,對各位將軍說:“曹操各軍近在許縣,有兵有糧,國家應當依靠他。”於是楊奉與眾將一起上表推選曹操任鎮東將軍,承襲他父親的爵位費亭侯。

韓暹自以為有功,專橫霸道,董承擔憂,因而秘密招來曹操,於是曹操率兵趕往洛陽。到達後,上奏韓暹、張楊的罪行。韓暹懼怕被殺,隻身單騎逃奔楊奉。獻帝認為韓暹、張楊有護駕之功,下詔一切不予追究。八月十八日辛亥,任命曹操為司隸校尉、錄尚書事。於是曹操處死尚書馮碩等三人,表示討伐有罪的人;冊封衛將軍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表示賞賜有功的人;追贈射聲校尉沮儁為弘農太守,表示哀憐守節而死的人。

曹操請董昭與自己一起坐下,問道:“如今我來到這裡,應該怎麼辦!”董昭說:“將軍興起義兵來誅除暴亂,入京朝見天子,輔佐王室,這是春秋五霸的功業。現在這裡的各個將領,立場不同,意見各異,未必能聽從你,如今留在洛陽輔佐天子,形勢不利,只有轉移天子到許縣才好。可是天子流亡,最近才回舊京,遠近都立起腳尖希望迅速安定,現在又要遷走天子,不合朝野大眾的心願。不過,要幹不同尋常的事情,才有不同尋常的功業,願將軍考慮怎樣做最有利。”曹操說:“這是我本來的心意。楊奉就近在梁縣,聽說他的軍隊精良,恐怕會是我的拖累啊!”董昭說:“楊奉缺少黨羽援助,所以一心想與我們結交。任命你為鎮東將軍、冊封您為費亭侯的事情都是楊奉決定的。應該不斷地派使者送厚禮答謝,來安定他的心。就說:‘京都無糧,想讓天子暫到魯陽,魯陽靠近許縣,糧食運送比較容易,可以免去匱乏的憂慮。’楊奉這個人雖然勇猛卻少智謀,一定不會被懷疑,等使者往來交涉期間,完全可以定下大計,楊奉怎麼能成為拖累呢?”曹操說“好!”隨即派使者去見楊奉。八月二十七日庚申,天子的車駕駛出轘轅關向東,終於完成遷都許縣。

[九月初七日己巳],天子巡幸曹操軍營,冊命曹操出任大將軍,封為武平侯。開始在許都建造宗廟社稷。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曹操迎獻帝都許。)

孫策將取會稽。吳人嚴白虎等眾各萬餘人,處處屯聚,諸將欲先擊白虎等。策曰:“白虎等群盜,非有大志,此成禽耳。”遂引兵渡浙江。會稽功曹虞翻說太守王朗曰:“策善用兵,不如避之。”朗不從。發兵拒策於固陵。

策數渡水戰,不能克。策叔父靜說策曰:“朗負阻城守,難可卒拔。查瀆南去此數十里,宜從彼據其內,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者也。”策從之,夜,多然火為疑兵,分軍投查瀆道,襲高遷屯。朗大驚,遣故丹陽太守周昕等帥兵逆戰,策破昕等,斬之。朗遁走,虞翻追隨營護朗,浮海至東冶,策追擊,大破之,朗乃詣策降。

策自領會稽太守,覆命虞翻為功曹,待以交友之禮。策好遊獵,翻諫曰:“明府喜輕出微行,從官不暇嚴,吏卒常苦之。夫君人者不重則不威,故白龍魚服,困於豫且;白蛇自放,劉季害之。願少留意!”策曰:“君言是也。”然不能改。

九月,司徒淳于嘉、太尉楊彪、司空張喜皆罷。

車駕之東遷也,楊奉自梁欲邀之,不及。冬,十月,曹操徵奉,奉南奔袁術,遂攻其梁屯,拔之。

詔書下袁紹,責以“地廣兵多,而專自樹黨,不聞勤王之師,但擅相討伐。”紹上書深自陳訴。戊辰,以紹為太尉,封鄴侯。紹恥班在曹操下,怒曰:“曹操當死數矣,我輒救存之,今乃挾天子以令我乎!”表辭不受。操懼,請以大將軍讓紹。丙戌,以操為司空,行車騎將軍事。

操以荀彧為侍中,守尚書令。操問彧以策謀之士,彧薦其從子蜀郡太守攸及潁川郭嘉。操徵攸為尚書,與語,大悅,曰:“公達,非常人也。吾得與之計事,天下當何憂哉!”以為軍師。

初,郭嘉往見袁紹,紹甚敬禮之,居數十日,謂紹謀臣辛評、郭圖曰:“夫智者審於量主,故百全而功名可立。袁公徒欲效周公之下士,而不知用人之機,多端寡要,好謀無決,欲與共濟天下大難,定霸王之業,難矣。吾將更舉而求主,子盍去乎!”二人曰:“袁氏有恩德於天下,人多歸之,且今最強;去將何之!”嘉知其不寤,不復言,遂去之。操召見,與論天下事,喜曰:“使孤成大業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操表嘉為司空祭酒。

操以山陽滿寵為許令,操從弟洪,有賓客在許界數犯法,寵收治之,洪書報寵,寵不聽。洪以白操,操召許主者,寵知將欲原客,乃速殺之。操喜曰:“當事不當爾邪!”

【語譯】

孫策將要攻取會稽。吳郡人嚴白虎等各有部眾一萬多人,處處設置柵寨聚眾駐守,眾將領想首先攻擊大頭目嚴白虎等。孫策說:“嚴白虎等一群蟊賊,胸無大志,他們很容易被抓獲。”於是率軍渡過浙江。會稽功曹虞翻勸告太守王朗說:“孫策善於用兵,不如迴避他。”王朗不聽,發兵在固陵抵抗孫策。

孫策幾次渡水作戰,不能獲勝。孫策的叔父孫靜對孫策說:“王朗據城防守,難以一下攻克。查瀆那個地方從這裡往南還有幾十裡,應從那裡攻入敵人的腹心,這就是所謂的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孫策聽從了孫靜的意見,趁著黑夜,燃起許多火把作為疑兵,分出一支軍隊向查瀆道進發,去偷襲高遷屯。王朗驚恐,慌忙派前丹陽太守周昕等率兵迎擊,孫策擊敗周昕等,殺死了周昕。王朗潛逃,虞翻追隨保護王朗乘船渡海到東冶,孫策乘勝追擊,大敗王朗,於是王朗到孫策軍營歸降。

孫策自己兼任會稽太守,重新任命虞翻為功曹,用朋友的禮節招待他。孫策喜歡遊獵,虞翻勸告他說:“您喜歡輕裝便服出行,隨行的官員來不及準備,士兵們常以為苦。作為統治別人的首領,不莊重就沒有尊嚴,所以白龍變化為魚,被漁夫豫且射傷,白蛇隨便出來,被劉邦殺掉。希望您稍加留心!”孫策嘴上說:“你說得對。”然而行動上沒有改變。

九月,司徒淳于嘉、太尉楊彪、司空張喜,都被免職。

天子車駕東遷到許縣,楊奉從梁縣出兵想攔截,沒有追上。冬季,十月,曹操征討楊奉,楊奉南逃投奔袁術,於是攻打楊奉梁縣的軍營,佔領了梁縣。

天子下詔給袁紹,責備他說:“地廣兵多,而一心拉山頭樹立黨羽,沒聽說他出動過勤王之師,只是擅自互相征討。”袁紹上奏竭力為自己辯護。[十一月初七日戊辰],朝廷任命袁紹為太尉,封鄴侯。袁紹恥於職位在曹操之下,發怒說:“曹操好幾次死裡逃生,每次都是我救了他,如今卻用天子的命令來要挾我。”上表推辭,不接受任命。曹操懼怕,請求把大將軍讓給袁紹。十一月二十五日丙戌,任命曹操為司空,代理車騎將軍事務。

曹操任命荀彧為侍中,管理尚書令的事務。曹操請荀彧推選有智謀的人才,荀彧推薦他的侄兒蜀郡太守荀攸和潁川人郭嘉。曹操徵聘荀攸任尚書,跟他交談非常高興,說:“荀公達是一個特殊的人才,我能和他商計大事,天下還有什麼可擔心的!”任命荀攸為軍師。

起初,郭嘉投靠袁紹,袁紹很看重他,待為貴賓。郭嘉住了幾十天,對袁紹的謀臣辛評、郭圖說:“明智的人要審慎地挑選主人,因此才能萬事周全建立功名。袁公只是想模仿周公禮賢下士,卻不懂得用人的訣竅。事務繁雜卻不知道重點,喜歡謀劃卻不能決斷,想和他共同拯救天下大難,建立霸王的功業,太難了。我將重新挑選主人,你們何不一同離開他!”兩人回答道:“袁紹對天下有恩德,人民大多歸附他,而且現在勢力最強,離開了他將到哪裡去?”郭嘉知道他們不開竅,不再多說,於是離開了袁紹。曹操召見郭嘉,與他議論天下大事,高興地說:“能使我成就大業的人,一定是這個人!”郭嘉出來,也高興地說:“這才是我真正的主人!”曹操上表推薦郭嘉任司空祭酒。

曹操任命山陽人滿寵為許縣縣令,曹操的堂弟曹洪有門客,在許縣境內屢次犯罪,滿寵收捕要懲治他,曹洪寫信給滿寵求情,滿寵不聽。曹洪將此事報告曹操,曹操召見許縣的主事官吏,滿寵知道曹操將要寬恕門客,於是趕緊殺掉門客,曹操高興地說:“處置應辦理的事情難道不正該這樣嗎?”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孫策定會稽,與袁術決裂。曹操在許都站穩腳跟,招納人才,荀攸、郭嘉、滿寵受到重用。袁紹與曹操爭大將軍之位,初現裂痕。)

北海太守孔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訖無成功。高談清教,盈溢官曹,辭氣清雅,可玩而誦,論事考實,難可悉行。但能張磔網羅,而目理甚疏,造次能得人心,久久亦不願附也。其所任用,好奇取異,多剽輕小才。至於尊事名儒鄭玄,執子孫禮,易其鄉名曰鄭公鄉,及清俊之士左承祖、劉義遜等,皆備在座席而已,不與論政事,曰:“此民望,不可失也!”

黃巾來寇,融戰敗,走保都昌。時袁、曹、公孫首尾相連,融兵弱糧寡,孤立一隅,不與相通。左承祖勸融宜自託強國,融不聽而殺之,劉義遜棄去。青州刺史袁譚攻融,自春至夏,戰士所餘才數百人,流矢交集,而融猶隱几讀書,談笑自若。城夜陷,乃奔東山,妻子為譚所虜。曹操與融有舊,徵為將作大匠。

袁譚初至青州,其土自河而西,不過平原。譚北排田楷,東破孔融,威惠甚著,其後信任群小,肆志奢淫,聲望遂衰。

中平以來,天下亂離,民棄農業,諸軍並起,率乏糧谷,無終歲之計,飢則寇掠,飽則棄餘,瓦解流離,無敵自破者,不可勝數。袁紹在河北,軍人仰食桑椹,袁術在江淮,取給蒲蠃,民多相食,州里蕭條。羽林監棗祗請建置屯田,曹操從之,以祗為屯田都尉,以騎都尉任峻為典農中郎將。募民屯田許下,得谷百萬斛。於是州郡例置田官,所在積穀,倉廩皆滿。故操征伐四方,無運糧之勞,遂能兼併群雄。軍國之饒,起於祗而成於峻。

袁術畏呂布為己害,乃為子求婚,布覆許之。術遣將紀靈等步騎三萬攻劉備,備求救於布。諸將謂布曰:“將軍常欲殺劉備,今可假手於術。”布曰:“不然。術若破備,則北連泰山諸將,吾為在術圍中,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騎千餘馳往赴之。靈等聞布至,皆斂兵而止。布屯沛城西南,遣鈴下請靈等,靈等亦請布,布往就之,與備共飲食。布謂靈等曰:“玄德,布弟也,為諸君所困,故來救之。布性不喜合鬥,喜解鬥耳。”乃令軍候植戟於營門,布彎弓顧曰:“諸君觀布射戟小支,中者當各解兵,不中可留決鬥。”布即一發,正中戟支。靈等皆驚,言:“將軍天威也!”明日復歡會,然後各罷。

備合兵得萬餘人,布惡之,自出兵攻備,備敗走,歸曹操,操厚遇之,以為豫州牧。或謂操曰:“備有英雄之志,今不早圖,後必為患。”操以問郭嘉,嘉曰:“有是。然公起義兵,為百姓除暴,推誠杖信以招俊傑,猶懼其未也。今備有英雄名,以窮歸己而害之,是以害賢為名也。如此,則智士將自疑,迴心擇主,公誰與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沮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也,不可不察。”操笑曰:“君得之矣!”遂益其兵,給糧食,使東至沛,收散兵以圖呂布。

初,備在豫州,舉陳郡袁渙為茂才。渙為呂布所留,布欲使渙作書罵辱備,渙不可,再三強之,不許。布大怒,以兵脅渙曰:“為之則生,不為則死!”渙顏色不變,笑而應之曰:“渙聞唯德可以辱人,不聞以罵!使彼固君子邪,且不恥將軍之言;彼誠小人邪,將復將軍之意,則辱在此不在於彼。且渙他日之事劉將軍,猶今日之事將軍也,如一旦去此,復罵將軍,可乎?”布慚而止。

【語譯】

北海太守孔融自恃才高氣盛,立志要平定禍亂,可是志大才疏,一直未能成功。談論高雅的言教,在官場成為風氣,文章清新優雅,值得玩賞傳誦,但將其論議付諸實踐檢驗,卻很難一一實行。可是孔融卻能鋪張敷陳,但細目條理漏洞百出,暫時能得人心,時間長了人們便不願依附。孔融所用的人,喜歡標新立異,多是些浮華耍小聰明的人。尊奉名儒鄭玄,用子孫的禮節對待他,把鄭玄的鄉名改為“鄭公鄉”。孔融把清雅俊逸的士人左承祖、劉義遜等當作擺設待為座上賓,卻不跟他們談論政事,說:“這些是人民所仰慕的人物,不能失去。”

黃巾軍來侵犯,孔融戰敗,逃往都昌縣駐守。當時袁紹、曹操、公孫瓚首尾呼應,孔融兵力薄弱糧食匱乏,孤立一方,卻不與他們交往。左承祖勸孔融應依附強國,孔融不聽反而殺死了左承祖,劉義遜離開了孔融。青州刺史袁譚攻擊孔融,從春到夏,孔融的戰士只剩下幾百人,亂箭交叉密集,而孔融仍靠著案几讀書,談笑風生。城池夜裡陷落,於是逃往東山,妻子兒女被袁譚抓獲。曹操和孔融有老交情,便徵聘孔融為將作大匠。

袁譚剛到青州時,他擁有的疆土從黃河往西不超過平原縣。袁譚向北排擠田楷,向東打敗孔融,一時威望和德惠很聞名,後來他信任一幫小人,專橫跋扈,驕奢淫逸,於是聲望衰退。

中平以來,天下分裂,人民荒廢農業,各地軍隊四起,大都匱乏糧食,沒有一年的儲蓄,餓了就去搶奪,飽了就拋棄剩餘,瓦解流散,沒有遭遇敵人便自行消亡的,不可勝數。袁紹在河北,軍人依靠桑葚充飢,袁術在江淮,軍人採食嫩蒲和田螺,很多民眾相互殘害,人吃人,州里蕭條。羽林監棗祗請求建立屯田制度,曹操接受了這個建議,任命棗祗為屯田都尉,派騎都尉任峻任典農中郎將。招募民眾在許縣一帶屯田,當年獲得穀子一百萬斛,於是推廣到各州郡循例設立田官,凡是建立屯田制的地方,都聚積穀物,裝滿了倉庫。所以曹操四處征戰,沒有運糧的勞苦,終於能吞併群雄。軍隊和國家的富裕,從棗祗開始,到了任峻手中獲得成功。

袁術懼怕呂布禍害自己,於是給自己的兒子向呂布求婚,呂布同意了。袁術派部將紀靈等率領步騎兵三萬攻擊劉備,劉備向呂布求救。眾將領對呂布說:“將軍一直想殺劉備,現今正可以借袁術之手來完成。”呂布說:“不行。袁術如果打敗劉備,那麼,袁術就可在北邊聯合泰山的各位將領,我就要陷入袁術的包圍中,所以不得不救。”於是率領步騎兵一千多火速趕去救援劉備。紀靈等聽說呂布來到,都收兵停戰。呂布在沛城西南,派侍衛去請紀靈等,紀靈等也來請呂布,呂布去了,他和劉備同桌進餐。呂布對紀靈等說:“玄德是我的弟弟,被諸位圍困,所以前來救援他。呂布生性不喜歡打鬥,只喜歡解鬥。”於是讓軍法官在軍營門口立一根鐵戟,呂布拉開弓回頭說:“諸位看我射戟頭上的小支,射中了各自罷兵,射不中可留下決鬥。”呂布隨即一箭,正中戟支。紀靈等都大吃一驚,說:“將軍真是天賦神威!”第二天他們又歡聚一起飲宴然後各自罷兵。

劉備結集部隊有一萬多人,呂布心裡很厭惡,親自出兵攻擊劉備;劉備戰敗逃離,歸屬曹操,曹操款待劉備很優厚,舉薦劉備任豫州牧。有人對曹操說:“劉備有英雄的志向,如今不趁早除去,一定會後患無窮。”曹操就此事詢問郭嘉,郭嘉說:“是這個道理。可是明公您興起義兵是為百姓除暴,推出誠心依靠信義來招納豪傑,還怕他們不來。現今劉備有英雄的大名,因為走投無路來投靠您,卻謀害了他,這將留下殺害賢人的惡名。如果這樣,那麼智士將有疑慮,回心轉意去挑選新的主人,您與誰去平定天下呢?如果除去一個有禍患的人,而喪失了天下人的期望,這將是安危存亡的關鍵,不可不明察。”曹操笑著說:“你說得對!”於是增強劉備的兵力,供應糧食,使他向東進駐小沛,收集散兵來抵抗呂布。

起初,劉備在豫州,推舉陳郡人袁渙為茂才。袁渙被呂布扣留,呂布想讓袁渙寫信咒罵劉備,袁渙不答應,再三強迫他,仍不迴應。呂布大怒,用兵器威脅袁渙說:“寫就活命,不寫就死!”袁渙面不改色,笑著迴應說:“袁渙聽說只有德義可使人羞辱,沒有聽說用辱罵的辦法折服人。倘使劉備是君子,將不以將軍的辱罵為恥;如果劉備真是一個小人,他就會回信辱罵將軍。那麼受辱的將是將軍而不是劉備。況且我過去事奉過劉將軍,就像今天事奉將軍一樣,倘若我有一天離開了將軍,再回頭來辱罵將軍,可以嗎?”呂布慚愧,只好作罷。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曹操在許都挾天子以令諸侯,勢力漸盛,孔融失北海,劉備失徐州,兩人均投靠曹操。為長遠計,曹操在許下屯田,當年獲利。)

張濟自關中引兵入荊州界,攻穰城,為流矢所中死。荊州官屬皆賀,劉表曰:“濟以窮來,主人無禮,至於交鋒,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賀也。”使人納其眾,眾聞之喜,皆歸心焉。濟族子建忠將軍繡代領其眾,屯宛。

初,帝既出長安,宣威將軍賈詡上還印綬,往依段煨於華陰。詡素知名,為煨軍所望,煨禮奉甚備。詡潛謀歸張繡,或曰:“煨待君厚矣,君去安之!”詡曰:“煨性多疑,有忌詡意,禮雖厚,不可恃久,將為所圖。我去必喜,又望吾結大援於外,必厚吾妻子;繡無謀主,亦願得詡,則家與身必俱全矣。”詡遂往,繡執子孫禮,煨果善視其家。詡說繡附於劉表,繡從之。詡往見表,表以客禮待之。詡曰:“表,平世三公才也,不見事變,多疑無決,無能為也!”

劉表愛民養士,從容自保,境內無事,關西、兗、豫學士歸之者以千數。表乃起立學校,講明經術,命故雅樂郎河南杜夔作雅樂。樂備,表欲庭觀之。夔曰:“今將軍號不為天子,合樂而庭作之,無乃不可乎!”表乃止。

平原禰衡,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孔融薦之於曹操。衡罵辱操,操怒,謂融曰:“禰衡豎子,孤殺之,猶雀鼠耳!顧此人素有虛名,遠近將謂孤不能容之。”乃送與劉表,表延禮以為上賓。衡稱表之美盈口,而好譏貶其左右,於是左右因形而譖之曰:“衡稱將軍之仁,西伯不過也,唯以為不能斷,終不濟者,必由此也。”其言實指表短,而非衡所言也。表由是怒,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送衡與之,祖亦善待焉。後衡眾辱祖,祖殺之。

【語譯】

張濟從關中率領軍隊進入荊州境內,攻佔穰城時,被流箭射中而死。荊州的官吏都向劉表慶賀,劉表說:“張濟因走投無路而來荊州,我作為主人沒有按禮去迎接他,以至於兵戎相見,這不是我的本意,我接受哀悼,不接受慶賀。”劉表於是派人去接納張濟的部隊;張濟的部隊聽到後很高興,全都誠心歸服。張濟的族子建忠將軍張繡接管部隊,屯駐宛城。

當初,獻帝離開長安後,宣威將軍賈詡奉還印綬,去華陰投靠段煨。賈詡素有名氣,為段煨軍中將士所傾慕,段煨對他禮遇十分周到。賈詡暗中謀劃歸附張繡。有人說:“段煨對你夠優厚了,你還要去哪裡呢?”賈詡說:“段煨生性多疑,有猜忌我的意思,禮遇雖優,但不能持久,我將被他謀害。我要是離去,他一定喜歡;他又希望我在外為他聯絡強大的援助,一定厚待我的妻子兒女。張繡沒有出謀劃策的人,他也願意得到我,那麼我和我的家屬一定都能保平安。”賈詡於是往投張繡,張繡以晚輩自居,段煨也果然很好地照顧賈詡的家屬。賈詡勸張繡歸附劉表,張繡聽從了。賈詡去見劉表,劉表用賓客的禮儀招待賈詡。事後,賈詡說:“劉表在太平盛世是難得的三公之才,但他看不到事情的變化,遇事多疑不能決斷,不會有所作為!”

劉表愛護人民善待士人,從容不迫,境內沒有戰事,關西、兗州、豫州的學者歸附他的數以千計。劉表建立學校,講授儒經,命前雅樂郎河南人杜夔製作雅樂。雅樂齊全了,劉表想在庭中觀賞演奏。杜夔說:“如今將軍不是天子,在庭中演奏雅樂,恐怕不當吧?”劉表只好作罷。

平原人禰衡從小聰慧,善於辭令,但盛氣凌人,剛愎自用,孔融把他推舉給曹操。禰衡謾罵曹操,曹操憤怒,對孔融說:“禰衡這小子,我要殺他如同殺一個麻雀老鼠一樣!考慮到此人向來有虛名,擔心遠近的人會說我不能大度容人。”於是曹操把禰衡送給劉表,劉表用優厚的禮儀待禰衡為上賓。禰衡滿口讚歎劉表,卻喜歡譏刺劉表周圍的人。於是劉表左右的人找機會誣害禰衡,說:“禰衡稱頌將軍的仁義,西伯也不能超過,只是認為將軍你處事不能決斷,終究不能成功。”這話事實上點到了劉表的短處,卻不是禰衡講的。劉表因此懷恨,想到江夏太守黃祖性情急躁,就把禰衡送給黃祖,黃祖本來也善待禰衡,後來禰衡當眾侮辱黃祖,黃祖就把他殺了。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劉表在荊州愛民養士,雍容自保。曹操借刀殺人,假劉表、黃祖之手殺害了禰衡。)

二年(丁丑,197年)

春,正月,曹操討張繡,軍於淯水,繡舉眾降。操納張濟之妻,繡恨之;又以金與繡驍將胡車兒,繡聞而疑懼,襲擊操軍,殺操長子昂。操中流矢,敗走,校尉典韋與繡力戰,左右死傷略盡,韋被數十創。繡兵前搏之,韋雙挾兩人擊殺之,瞋目大罵而死。操收散兵,還住舞陰。繡率騎來追,操擊破之,繡走還穰,復與劉表合。

是時,諸軍大亂,平虜校尉泰山于禁獨整眾而還,道逢青州兵劫掠人,禁數其罪而擊之,青州兵走,詣操。禁既至,先立營壘,不時謁操。或謂禁:“青州兵已訴君矣,宜促詣公辨之。”禁曰:“今賊在後,追至無時,不先為備,何以待敵!且公聰明,譖訴何緣得行!”徐鑿塹安營訖,乃入謁,具陳其狀。操悅,謂禁曰:“淯水之難,吾猶狼狽,將軍在亂能整,討暴堅壘,有不可動之節,雖古名將,何以加之!”於是錄禁前後功,封益壽亭侯。操引軍還許。

袁紹與操書,辭語驕慢。操謂荀彧、郭嘉曰:“今將討不義而力不敵,何如?”對曰:“劉、項之不敵,公所知也。漢祖惟智勝項羽,故羽雖強,終為所禽。今紹有十敗,公有十勝,紹雖強,無能為也。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也。紹以逆動,公奉順以率天下,此義勝也。桓、靈以來,政失於寬,紹以寬濟寬,故不攝,公糾之以猛,上下知制,此治勝也。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公外易簡而內機明,用人無疑,唯才所宜,不間遠近,此度勝也。紹多謀少決,失在後事,公得策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也。紹高議揖讓以收名譽,士之好言飾外者多歸之,公以至心待人,不為虛美,士之忠正遠見而有實者皆願為用,此德勝也。紹見人飢寒,恤念之,形於顏色,其所不見,慮或不及,公於目前小事,時有所忽,至於大事,與四海接,恩之所加,皆過其望,雖所不見,慮無不周,此仁勝也。紹大臣爭權,讒言惑亂,公御下以道,浸潤不行,此明勝也。紹是非不可知,公所是進之以禮,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勝也。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眾,用兵如神,軍人恃之,敵人畏之,此武勝也。”操笑曰:“如卿所言,孤何德以堪之!”嘉又曰:“紹方北擊公孫瓚,可因其遠征,東取呂布;若紹為寇,布為之援,此深害也。”彧曰:“不先取呂布,河北未易圖也。”操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紹侵擾關中,西亂羌、胡,南誘蜀、漢,是我獨以兗、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為將奈何?”彧曰:“關中將帥以十數,莫能相一,唯韓遂、馬騰最強,彼見山東方爭,必各擁眾自保,今若扶以恩德,遣使連和,雖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東,足以不動。侍中、尚書僕射鍾繇有智謀,若屬以西事,公無憂矣。”操乃表繇以侍中守司隸校尉,持節督關中諸軍,持使不拘科制。繇至長安,移書騰、遂等,為陳禍福,騰,遂各遣子入侍。

【語譯】

漢獻帝建安二年(丁丑,公元197年)

春季,正月,曹操征討張繡,駐軍淯水,張繡率軍歸降。曹操收納了張濟的妻子,張繡本已懷恨,曹操卻又拿出金子送給張繡的猛將胡車兒。張繡聽到後疑慮不安,便偷襲曹操的軍隊,殺了曹操的長子曹昂。曹操被流箭射中,戰敗逃走,校尉典韋與張繡奮戰,典韋左右的人死傷殆盡,典韋身負創傷幾十處。張繡的士兵向前與他搏鬥,典韋用胳膊夾住兩個敵人將他們殺死,瞪著眼睛也大罵而死。曹操收集散兵,回軍駐屯舞陰。張繡率兵追趕,曹操打敗張繡,張繡逃回穰縣,重新與劉表聯合。

張繡偷襲之時,曹操各軍大亂,只有平虜校尉泰山人于禁率領的隊伍完整回來,路上碰到青州兵搶掠百姓,于禁述說他們的罪行並攻打他們,青州兵敗逃,到曹操那裡告狀。于禁到後,首先安營築壘,沒有馬上去拜見曹操。有人對於禁說:“青州兵搶先控告了你,應該趕快去見曹公辯白。”于禁說:“如今賊寇在後,隨時可能追來,不先做好防備,憑什麼抵抗敵人!況且曹公耳聰目明,打小報告誣告哪裡行得通!”於是從容地挖好壕溝,安好營寨後,才進去拜見曹操,詳細陳述了事情的經過。曹操很高興,對於禁說:“淯水的慘敗,我也同樣的狼狽,將軍在混亂中能保持整齊,又能討伐暴虐的人,鞏固營壘,有不可撼動的氣節,即便是古代的名將,又誰能超過你呢?”於是記下於禁前前後後的功勞,封為益壽亭侯。曹操率軍回到許縣。

袁紹寫信給曹操,言語傲慢。曹操對荀彧、郭嘉說:“現今我如果去征討不義的袁紹,但力量不敵,怎麼辦?”郭嘉回答說:“劉邦不敵項羽,明公您是知道的。漢高祖唯有智慧勝過項羽,所以項羽雖然強盛,終被劉邦擒獲。如今袁紹有十個失敗的因素,明公您卻有十個勝利的因素,袁紹雖然強大,也無能為力。袁紹禮儀煩瑣,明公您聽任自然,這是在做人之原則上勝過袁紹。袁紹逆天下而行動,明公您奉順天子來統領天下,這是在道義上勝過袁紹。自桓帝、靈帝以來,政治失於寬緩,袁紹用寬緩來拯救寬緩,所以不能控制局勢;明公您用威猛加以糾正,使上下知道法令制度,這是在法治上勝過袁紹。袁紹外表上寬柔而內心猜忌,用人易起疑心,任用的只是親戚子弟;明公您外表平易近人而心中精明,用人不疑,只按才能大小用人,不論親疏遠近,這是在器識度量上勝過袁紹。袁紹謀劃多卻決斷少,經常坐失良機;明公您有了計謀就雷厲風行,隨機應變沒有止境,這是在謀略上勝過袁紹。袁紹喜歡清談高論,待人謙恭以沽名釣譽,士人中喜歡空談而徒有虛名的多去歸順他;明公您誠心待人,不追求虛美,士人中忠誠正直而有真才實學的人都願被你所用,這是在品德上勝過袁紹。袁紹見人飢寒,就撫卹關懷,憐憫之情表現在臉上,他看不見的東西,就考慮不到;明公您對眼前的小事,常有疏忽,至於大事,跟全天下的人交往,明公您給予的恩惠,都超過了本人的希望,即使是眼睛看不見的事情,也考慮得很周全,這是在仁愛上勝過袁紹。袁紹的大臣們爭權奪利,相互誣陷,是非顛倒;明公您用道義駕馭部下,讒言誣陷行不通,這是在理智上勝過袁紹。袁紹分不清是非,明公您認定是對的就按禮儀加以升遷,認定是錯的就按法律加以懲治,這是在文治上勝過袁紹。袁紹喜歡虛張聲勢,不懂得用兵的要領;明公您以少勝多,用兵如神,您的軍隊依靠您,敵人懼怕您,這是在武略上勝過袁紹。”曹操笑著說:“照你說的,我哪裡擔當得起!”郭嘉又說:“袁紹正在北面攻打公孫瓚,可乘他遠征,向東攻取呂布;如果袁紹來侵伐我們,呂布做他的支援,這是很大的禍害。”荀彧說:“不先攻破呂布,河北就不容易圖謀了。”曹操說:“對,這正是我所疑惑的,但又擔心袁紹侵擾關中,西聯羌胡,南誘蜀漢,一起來侵犯,這樣我僅以兗州、豫州來抗拒天下六分之五的地區,這該怎麼辦?”荀彧說:“關中的將領數以十計,沒有人能統一,只有韓遂、馬騰最強盛,他們見山東正在爭鬥,一定各自擁兵自保,如今要是用恩德安撫,派使者與他們媾和,雖然不能保持長期安定,只要等到明公您在安定山東以前,完全可以不動。侍中、尚書僕射鍾繇有智慧謀略,如把西邊聯和的事託付給他,明公您就沒有什麼憂慮了。”曹操於是上表推薦鍾繇為侍中兼理司隸校尉事務,持符節管理關中各軍,特別准許他可以不拘常法行事。鍾繇到了長安,發公文給韓遂、馬騰等,給他們分析禍福得失,於是馬騰、韓遂各自派兒子入京為質,事奉皇上。

(以上為第六部分,曹操南征張繡受挫,袁紹投書威逼,曹操意氣低沉。郭嘉論曹操優於袁紹有十勝之德,以堅其克敵之志。)

袁術稱帝於壽春,自稱仲家,以九江太守為淮南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沛相陳珪,球弟子也,少與術遊,術以書召珪,又劫質其子,期必致珪。珪答書曰:“曹將軍興復典刑,將撥平兇慝,以為足下當戮力同心,匡翼漢室,而陰謀不軌,以身試禍,欲吾營私阿附,有死不能也。”術欲以故兗州刺史金尚為太尉,尚不許而逃去,術殺之。

三月,詔將作大匠孔融持節拜袁紹大將軍,兼督冀、青、幽、並四州。

夏,五月,蝗。

袁術遣使者韓胤以稱帝事告呂布,因求迎婦,布遣女隨之。陳珪恐徐、揚合從,為難未已,往說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輔贊國政,將軍宜與協同策謀,共存大計。今與袁術結昏,必受不義之名,將有累卵之危矣!”布亦怨術初不己受也,女已在塗,乃追還絕昏,械送韓胤,梟首許市。

陳珪欲使子登詣曹操,布固不肯。會詔以布為左將軍,操復遺布手書,深加尉納。布大喜,即遣登奉章謝恩,並答操書。登見操,因陳布勇而無謀,輕於去就,宜早圖之。操曰:“布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卿莫究其情偽。”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廣陵太守。臨別,操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陰合部眾以為內應。

始,布因登求徐州牧不得,登還,布怒,拔戟斫幾曰:“卿父勸吾協同曹操,絕婚公路;今吾所求無獲,而卿父子並顯重,但為卿所賣耳!”登不為動容,徐對之曰:“登見曹公言:‘養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公曰:‘不如卿言。譬如養鷹,飢即為用,飽則揚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袁術遣其大將張勳、橋蕤等與韓暹、楊奉連勢,步騎數萬趣下邳,七道攻布。布時有兵三千,馬四百匹,懼其不敵,謂陳珪曰:“今致術軍,卿之由也,為之奈何?”珪曰:“暹、奉與術,卒合之師耳,謀無素定,不能相維,子登策之,比於連雞,勢不俱棲,立可離也。”布用珪策,與暹、奉書曰:“二將軍親拔大駕,而布手殺董卓,俱立功名,今奈何與袁術同為賊乎!不如相與併力破術,為國除害。”且許悉以術軍資與之。暹、奉大喜,即回計從布。布進軍,去勳營百步,暹、奉兵同時叫呼,併到勳營,勳等散走,布兵追擊,斬其將十人首,所殺傷墮水死者殆盡。布因與暹、奉合軍向壽春,水陸並進,到鍾離,所過虜掠,還渡淮北,留書辱術。術自將步騎五千揚兵淮上,布騎皆於水北大咍笑之而還。

泰山賊帥臧霸襲琅邪相蕭建於莒,破之。霸得建資實,許以賂布而未送,布自往求之。其督將高順諫曰:“將軍威名宣播,遠近所畏,何求不得,而自行求賂!萬一不克,豈不損邪!”布不從。既至莒,霸等不測往意,固守拒之,無獲而還。

順為人清白有威嚴,少言辭,所將七百餘兵,號令整齊,每戰必克,名“陷陳營”。布後疏順,以魏續有內外之親,奪其兵以與續,及當攻戰,則復令順將,順亦終無恨意。布性決易,所為無常,順每諫曰:“將軍舉動,不肯詳思,忽有失得,動輒言誤,誤豈可數乎!”布知其忠而不能從。

曹操遣議郎王誧以詔書拜孫策為騎都尉,襲爵烏程侯,領會稽太守,使與呂布及吳郡太守陳瑀共討袁術。策欲得將軍號以自重,誧便承製假策明漢將軍。

策治嚴,行到錢唐,瑀陰圖襲策,潛結祖郎、嚴白虎等,使為內應。策覺之,遣其將呂範、徐逸攻瑀於海西,瑀敗,單騎奔袁紹。

初,陳王寵有勇,善弩射。黃巾賊起,寵治兵自守,國人畏之,不敢離叛。國相會稽駱俊素有威恩,是時王侯無復租祿,而數見虜奪,或並日而食,轉死溝壑,而陳獨富強,鄰郡人多歸之,有眾十餘萬。及州郡兵起,寵率眾屯陽夏,自稱輔漢大將軍。袁術求糧於陳,駱俊拒絕之,術忿恚,遣客詐殺俊及寵,陳由是破敗。

秋,九月,司空曹操東征袁術。術聞操來,棄軍走,留其將橋蕤等於蘄陽以拒操;操擊破蕤等,皆斬之。術走渡淮,時天旱歲荒,士民凍餒,術由是遂衰。

【語譯】

袁術在壽春稱帝,自號“仲家”,改稱九江太守為淮南尹,設置公卿百官,舉行在郊外祭祀天地的典禮。沛相陳珪是陳球弟弟的兒子,少時和袁術是好朋友,袁術寫信宣召陳珪,並劫持他的兒子作為人質,以求一定要把陳珪招來。陳珪回信說:“曹將軍復興典刑,將掃除兇惡,我認為你會同心協力,輔佐漢室;而你卻圖謀不軌,引禍上身,還要我貪圖私利依附你,我寧死也不可能這樣。”袁術又想任命前兗州刺史金尚做太尉,金尚不答應而逃離,袁術殺死了他。

三月,詔命將作大匠孔融持節委任袁紹為大將軍,兼管冀、青、幽、並四州事務。

夏季,五月,發生蝗災。

袁術派使者韓胤把稱帝的事通告呂布,乘機要求迎娶兒媳,呂布令女兒跟隨韓胤去淮南。陳珪害怕徐州、揚州聯合,禍害無窮,於是去遊說呂布,說:“曹公奉迎天子,輔佐國政,將軍應和曹公同心協力謀劃,一起商量大計。如今你要和袁術聯姻,一定會蒙受不義的名聲,將有累卵一樣的危險。”呂布也怨恨袁術當初沒有收容自己,女兒已經走在路上,於是追了回來,斷絕和袁術的婚事,押送韓胤交給曹操,在許都街市上梟首示眾。

陳珪想讓兒子陳登拜見曹操,呂布堅決不同意。適逢詔令任命呂布為左將軍,曹操又親筆寫信給呂布,對他大加慰撫。呂布大喜,隨即派陳登奉呈奏章謝恩,並回復曹操的書信。陳登見了曹操,乘機陳述呂布有勇無謀,反覆無常,應及早除去他。曹操說:“呂布為人狼子野心,確實很難長期任用,除了你沒有誰能洞察出他的真偽。”隨即將陳珪的秩位增至中二千石,任陳登為廣陵太守。臨行時,曹操拉著陳登的手說:“東方的事就委託你了。”命他暗中集合部眾來作為內應。

當初,呂布要求陳登到了許都舉薦自己為徐州牧而沒有得到,陳登回來,呂布大怒,拔出鐵戟砍向案几說:“你父親勸我協同曹操輔佐朝政,斷絕與袁術結親;如今我的請求遭拒絕,而你們父子一齊顯赫,受到尊敬,我只不過是被你們出賣罷了!”陳登毫不動聲色,從容不迫地說:“我見到曹公時說:‘蓄養將軍猶如同養虎一樣,要用肉來餵飽它,不飽就要吃人。’曹公說:‘不是你說的這樣。應當像養鷹一樣,餓著才能被我們所利用,飽了它就要遠走高飛。’曹公就是這樣說的。”呂布的怒氣才消掉了。

袁術派遣他的大將張勳、橋蕤等跟韓暹、楊奉聯合,步兵騎兵有數萬之眾,直接指向下邳,分七路攻擊呂布。呂布這時只有士兵三千,馬四百匹,害怕自己打不過,對陳珪說:“今天招惹來袁術軍隊的是你,怎麼辦呢?”陳珪說:“韓暹、楊奉和袁術只是臨時聚合的部隊罷了,並不是早就謀劃好的,不會長期聯合,我的兒子陳登策劃好了這事,認為他們有如一群公雞,勢必不能待在一個雞窩裡,很快就會分散。”呂布依照陳珪的計謀,寫信給韓暹、楊奉說:“二位將軍親自護送天子大駕返回東都,而我親手殺死董卓,我們都為朝廷建立了功名,如今你怎麼和袁術搞在一起做賊呢?不如我們合力攻擊袁術,為國除害。”並答應打了勝仗,就把袁術的全部軍用物資供給他們。韓暹、楊奉大喜,立刻回頭,改變計劃聽從呂布的意見。呂布進軍,離張勳軍營百步時,韓暹、楊奉的士兵一起叫喊,同時衝向張勳的軍營,張勳等潰敗逃走,呂布的軍隊追趕,殺死了十名將領,士兵幾乎都被殺傷落水淹死。呂布乘勢和韓、楊合兵殺向壽春,水陸並進,到達鍾離縣,一路上搶劫掠奪,然後回軍渡到北岸,留下書信謾罵袁術。袁術親率步兵騎兵五千來到淮河南岸耀武揚威,呂布騎兵都在淮河北岸大聲嘲笑,然後回軍。

泰山各支土豪軍隊的首領臧霸在莒縣偷襲琅邪相蕭建,把蕭建打敗。臧霸繳獲了蕭建的軍資財物,答應把它送給呂布卻沒有送,呂布親自去索取。他的督將高順勸諫說:“將軍威名遠揚,遠近敬畏,要什麼沒有得不到的,哪能自己去索取?萬一得不到,豈不損壞了您的名聲!”呂布沒有聽從。到莒縣後,臧霸等不知來意,堅守拒絕呂布,呂布什麼也沒得到,只好空手而回。

高順清廉而有威嚴,沉默寡言,所統領的七百多位士兵,號令整齊,每戰必勝,被稱為“陷陣營”。後來呂布疏遠高順,因為魏續是自己的親戚,就奪高順的兵權給魏續,到了打仗時,又重新命令高順統領,高順也始終沒有抱怨。呂布生性易變,舉止無常,高順常常勸諫他說:“將軍的舉止行動,不肯仔細思量,每每有了過錯,動輒就說自己錯了,錯誤哪能一犯再犯呢?”呂布知道高順忠誠卻不能接受他的意見。

曹操派議郎王誧以詔命委任孫策為騎都尉,繼承父爵烏程侯,兼任會稽太守,同時詔命孫策和呂布以及吳郡太守陳瑀共同征討袁術。孫策想得到將軍的名號來提高自己的聲望,王誧就以天子名義授予孫策為明漢將軍。

孫策整裝出發,行軍到錢唐。陳瑀暗地謀劃偷襲孫策,於是暗中勾結祖郎、嚴白虎等,讓他們做內應。孫策發覺是個陰謀,派部將呂範、徐逸在海西攻打陳瑀,陳瑀戰敗,隻身單騎逃跑去投靠了袁紹。

起初,陳王劉寵勇猛,擅長弓弩。黃巾軍起事,劉寵整軍自守,國人害怕他,不敢叛離。國相會稽人駱俊一向有威望,這時王侯不再有租賦俸祿,反而常常被搶奪,有的兩天吃一餐,輾轉流亡,死於荒野溝壑,而只有陳國富強,鄰郡人民多來歸附,擁有部眾十多萬。等到州郡起義兵時,劉寵率領軍隊駐守陽夏,自稱輔漢大將軍。袁術向陳國求糧,駱俊拒絕,袁術憤恨,派刺客用奸計殺死駱俊和劉寵,陳國從此破落。

秋季,九月,司空曹操向東征討袁術。袁術聽說曹操來了,棄軍逃跑,留下他的將領橋蕤等在蘄陽抵抗曹操,曹操打敗橋蕤等,把他們全部殺掉。袁術逃跑渡淮河,這時旱災嚴重,沒有收成,士民飢寒交迫,袁術從此逐漸衰落。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袁術稱帝於淮南,招降呂布,由於陳珪離間,拆散袁呂合縱,袁術事孤,遭曹操攻擊而衰敗。)

操闢陳國何夔為掾,問以袁術何如,對曰:“天之所助者順,人之所助者信。術無信順之實而望天人之助,其可得乎!”操曰:“為國失賢則亡,君不為術所用,亡,不亦宜乎!”操性嚴,掾屬公事往往加杖,夔常蓄毒藥,誓死無辱,是以終不見及。

沛國許褚,勇力絕人,聚少年及宗族數千家,堅壁以御外寇,淮、汝、陳、梁間皆畏憚之,操徇淮、汝,褚以眾歸操,操曰:“此吾樊噲也。”即日拜都尉,引入宿衛,諸從褚俠客,皆以為虎士焉。

故太尉楊彪與袁術婚姻,曹操惡之,誣雲欲圖廢立,奏收下獄,劾以大逆。將作大匠孔融聞之,不及朝服,往見操曰:“楊公四世清德,海內所瞻。《周書》,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況以袁氏歸罪楊公乎!”操曰:“此國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殺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操使許令滿寵按彪獄,融與尚書令荀彧皆屬寵曰:“但當受辭,勿加考掠。”寵一無所報,考訊如法。數日,求見操,言之曰:“楊彪考訊,無他辭語。此人有名海內,若罪不明白,必大失民望,竊為明公惜之。”操即日赦出彪。初,彧、融聞寵考掠彪,皆怒;及因此得出,乃更善寵。彪見漢室衰微,政在曹氏,遂稱腳攣,積十餘年不行,由是得免於禍。

馬日磾喪至京師,朝廷議欲加禮,孔融曰:“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節之使,而曲媚奸臣,為所牽率,王室大臣,豈得以見脅為辭!聖上哀矜舊臣,未忍追按,不宜加禮。”朝廷從之。金尚喪至京師,詔百官弔祭,拜其子瑋為郎中。

冬,十一月,曹操復攻張繡,拔湖陽,禽劉表將鄧濟;又攻舞陰,下之。

韓暹、楊奉在下邳,寇掠徐、揚間,軍飢餓,辭呂布,欲詣荊州,布不聽。奉知劉備與布有宿憾,私與備相聞,欲共擊布,備陽許之。奉引軍詣沛,備請奉入城,飲食未半,於座上縛奉,斬之。暹失奉,孤特,與十餘騎歸併州,為杼秋令張宣所殺。胡才、李樂留河東,才為怨家所殺,樂自病死。郭汜為其將伍習所殺。

潁川杜襲、趙儼、繁欽避亂荊州,劉表俱待以賓禮。欽數見奇於表,襲喻之曰:“吾所以與子俱來者,徒欲全身以待時耳,豈謂劉牧當為撥亂之主而規長者委身哉!子若見能不已,非吾徒也,吾與子絕矣!”欽慨然曰:“請敬受命!”及曹操迎天子都許,儼謂欽曰:“曹鎮東必能匡濟華夏。吾知歸矣!”遂還詣操,操以儼為朗陵長。

陽安都尉江夏李通妻伯父犯法,儼收治,致之大辟。時殺生之柄,決於牧守,通妻子號泣以請其命。通曰:“方與曹公戮力,義不以私廢公!”嘉儼執憲不阿,與為親交。

【語譯】

曹操徵辟陳國人何夔做掾屬,向他問袁術的情況。何夔回答說:“上天幫助能順應時代的人,人民幫助能值得信賴的人,袁術沒有順應時代,又缺乏信譽,卻希望得到天與人的幫助,那怎麼可能得到呢?”曹操說:“統治國家失去賢人就滅亡,您不被袁術所用,他的滅亡不是應該的嗎?”曹操性情嚴厲,掾屬們因公事經常被杖打,何夔常常攜帶著毒藥,誓死不受杖責的侮辱,因此始終沒有被杖打。

沛國人許褚勇猛過人,聚集一幫青年以及宗族數千家,修築堅固的壁壘以抵抗外來的侵擾,淮河、汝水、陳國、梁國一帶的人都畏懼他。曹操征伐淮水、汝水一帶時,許褚率眾歸屬曹操,曹操說:“這是我的樊噲!”當天任命他為都尉,引入宮禁中當值宿警衛,跟隨許褚的俠客都成為侍衛武士。

前太尉楊彪和袁術有姻親關係,曹操因此討厭楊彪,誣陷楊彪說他想陰謀廢除天子,上奏收捕楊彪下獄,以大逆不道的罪行控告他。將作大匠孔融聽說後,來不及穿上朝服,前往拜見曹操說:“楊公四代清白有德行,天下敬慕。《周書》說,父子兄弟,罪不牽連,何況是把袁氏的罪過歸咎於楊公呢?”曹操說:“這是天子的意思。”孔融說:“假如周成王要殺召公,周公可以推說不知道嗎?”曹操命許縣令滿寵審理楊彪的案件,孔融和尚書令荀彧都囑咐滿寵說:“只可記錄口供,不得用刑拷問。”滿寵沒有說什麼,按刑法拷打審訊。幾天後,滿寵求見曹操,對曹操說:“楊彪經過拷打審訊,沒有說什麼。此人天下聞名,如果沒有證據就定罪,一定大失民心,我替明公你感到可惜。”曹操當天就釋放了楊彪。起初,荀彧、孔融聽到滿寵拷問楊彪,都很生氣;等到楊彪因拷問得以出獄時,才對滿寵更加親近。楊彪見漢室衰微,政柄落在曹操手裡,於是稱腿腳痙攣,長達十多年不行走,因此得以免禍。

馬日磾的靈柩送達京城,朝廷商量治喪要提高禮節規格,孔融說:“馬日磾居上公的尊位,是持旄節的使臣,卻委屈地獻媚奸臣,受奸臣控制,難道可以用遭威脅為藉口推脫責任嗎?聖上憐憫舊臣,不忍心追究,但也不應該提高禮節規格。”朝廷接受了孔融的意見。金尚的靈柩到達京城,詔令百官弔祭,還任命他的兒子金瑋任郎中。

冬季,十一月,曹操再次進軍攻打張繡,佔領了湖陽,活捉了劉表部將鄧濟,又攻下了舞陰。

韓暹、楊奉在下邳,掠奪徐、揚二州一帶,士兵飢餓,楊奉向呂布辭別,想去荊州,呂布不聽。楊奉知道劉備和呂布有舊怨,私下和劉備聯繫,想共同攻打呂布,劉備假裝同意。楊奉率軍至沛縣,劉備請楊奉入城,酒宴不到一半,劉備在座位上捆綁了楊奉,把他殺死。韓暹失去楊奉,非常孤立,帶了十幾個騎兵返回幷州,被杼秋縣令張宣殺死。胡才、李樂留在河東,胡才被仇家殺死,李樂病死。郭汜被他的將領伍習殺死。

潁川人杜襲、趙儼、繁欽避亂到荊州,劉表都待以賓客之禮。繁欽多次受到劉表的賞識,杜襲勸告他說:“我和你一起來的原因,僅僅是想保全性命、等待時機,哪裡認為劉表是撥亂反正的主人而勸你委身事奉他呢?你如果不斷地表現才能,就不是和我一類的人,我跟你斷絕關係!”繁欽感嘆地說:“敬受君命!”等到曹操奉迎天子建都許縣時,趙儼對繁欽說:“曹操一定能安定全國,我知道歸宿了!”於是回到許都拜見曹操,曹操任命趙儼為郎陵縣長。

陽安都尉江夏人李通妻子的伯父犯法,趙儼收捕他,判了死刑。當時,州郡牧守決定生殺大權,李通的妻子兒女號啕大哭地向李通哀求,李通說:“我正和曹公竭力為國,從道義上講,不能以私廢公。”讚歎趙儼執法公正,同他結為朋友。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曹操在許都招納文武之才,何夔、許褚、杜襲、趙儼、繁欽、李通等均為曹操所舉用。)

三年(戊寅,198年)

春,正月,曹操還許。三月,將復擊張繡。荀攸曰:“繡與劉表相恃為強;然繡以遊軍仰食於表,表不能供也,勢必乖離。不如緩軍以待之,可誘而致也;若急之,其勢必相救。”操不從,圍繡於穰。

夏,四月,使謁者僕射裴茂,詔關中諸將段煨等討李傕,夷其三族。以煨為安南將軍,封閺鄉侯。

初,袁紹每得詔書,患其有不便於己者,欲移天子自近,使說曹操以許下埤溼,雒陽殘破,宜徙都鄄城以就全實,操拒之。田豐說紹曰:“徙都之計,既不克從,宜早圖許,奉迎天子,動託詔書,號令海內,此算之上者。不爾,終為人所禽,雖悔無益也。”紹不從。

會紹亡卒詣操,雲田豐勸紹襲許,操解穰圍而還,張繡率眾追之。五月,劉表遣兵救繡,屯於安眾,守險以絕軍後。操與荀彧書曰:“吾到安眾,破繡必矣。”及到安眾,操軍前後受敵,操乃夜鑿險偽遁。表、繡悉軍來追,操縱奇兵步騎夾攻,大破之。他日,彧問操:“前策賊必破,何也?”操曰:“虜遏吾歸師,而與吾死地,吾是以知勝矣。”

繡之追操也,賈詡止之曰:“不可追也,追必敗。”繡不聽,進兵交戰,大敗而還。詡登城謂繡曰:“促更追之,更戰必勝。”繡謝曰:“不用公言,以至於此,今已敗,奈何復追?”詡曰:“兵勢有變,促追之!”繡素信詡言,遂收散卒更追,合戰,果以勝還。乃問詡曰:“繡以精兵追退軍而公曰必敗,以敗卒擊勝兵而公曰必克,悉如公言,何也?”詡曰:“此易知耳。將軍雖善用兵,非曹公敵也。曹公軍新退,必自斷後,故知必敗。曹公攻將軍,既無失策,力未盡而一朝引退,必國內有故也。已破將軍,必輕軍速進,留諸將斷後,諸將雖勇,非將軍敵,故雖用敗兵而戰必勝也。”繡乃服。

【語譯】

漢獻帝建安三年(戊寅,公元198年)

春季,正月,曹操返回許都。三月,曹操要再次攻打張繡。荀攸說:“張繡和劉表相互依靠而勢力強大,可是張繡是支遊兵,完全仰仗劉表的供給,劉表如果不能供給,勢必反目分離。不如暫緩出軍以等待變化,可採用引誘的辦法把張繡招降過來;如果急於出兵,他們勢必相互援救。”曹操不聽,在穰城包圍了張繡。

夏季,四月,朝廷派謁者僕射裴茂奉詔命令關中各將領段煨等討伐李傕,段煨滅了李傕的三族。於是朝廷任命段煨為安南將軍,封闅鄉侯。

起初,袁紹每次接到詔書,十分煩惱總有不利於自己的地方,想把天子遷移到靠近自己的地方,就派使者去遊說曹操,指出許縣低窪潮溼,洛陽又殘破,應該遷都鄄城得到更安全的保護,曹操拒絕了這個建議。田豐進言袁紹,說:“遷都之計,既然不能被接受,應該及早圖謀許縣,奉迎天子,那樣,每次行動就可以用詔書來號令天下,這是上策。不然,終將被人征服,後悔也來不及了。”袁紹沒有聽從。

時逢袁紹的逃兵來進見曹操,報告田豐勸袁紹偷襲許縣,曹操立即解除對穰城的包圍而撤回軍隊,張繡率軍追擊。五月,劉表也派軍隊救援張繡,駐軍安眾,據守險要,切斷了曹操軍隊的歸路。曹操寫信給荀彧說:“我到安眾,一定能打敗張繡。”等到曹操回軍安眾,前後受到夾擊,於是曹操趁夜開鑿險道,假裝要逃跑。劉表、張繡率領全軍來追趕,曹操出動騎兵步兵夾擊,大敗劉表、張繡。後來,荀彧問曹操:“你事前預料敵軍必敗,依據是什麼?”曹操說:“敵人阻擋我回師,置我於死地,因此我知道我軍一定能取勝。”

張繡去追擊曹操,賈詡勸阻說:“不可追擊,追擊必敗。”張繡沒有聽從,進軍交戰,大敗而回。賈詡登上城樓對張繡說:“趕緊再去追趕曹操,這次交戰一定取勝。”張繡推辭說:“我沒有聽從你的話,以致落到這個地步,現今已經打了敗仗,為何還要去趕?”賈詡說:“戰場的形勢發生了變化,要趕緊追擊!”張繡一向信服賈詡的話,於是收集散兵再去追趕,兩軍交戰,果然得勝而返。於是張繡請教賈詡說:“我用精兵追擊退兵而你說必敗,我敗兵追擊勝兵而你卻說必勝,結果正如你說的,這是什麼原因呢?”賈詡說:“這容易明白,將軍雖然善於用兵,但不是曹操的對手。曹操的軍隊開始撤退時,曹操他一定親自斷後,所以知道你一定打敗仗。因為曹操攻擊將軍,既然沒有失策,也沒有用盡全力就突然撤退,一定是國內有變故。曹操已經打敗了將軍,他一定輕裝疾速回軍,留下其他的將領斷後,其他的將領雖然勇猛,但不是將軍的對手,所以你雖然用敗兵追擊也一定取勝。”這讓張繡佩服不已。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曹操第二次南征張繡,因傳言袁紹南下,曹操匆忙撤軍,不勝而歸。)

呂布復與袁術通,遣其中郎將高順及北地太守雁門張遼攻劉備,曹操遣將軍夏侯惇救之,為順等所敗。秋,九月,順等破沛城,虜備妻子,備單身走。

曹操欲自擊布,諸將皆曰:“劉表、張繡在後,而遠襲呂布,其危必也。”荀攸曰:“表、繡新破,勢不敢動。布驍猛,又恃袁術,若從橫淮、泗間,豪傑必應之。今乘其初叛,眾心未一,往可破也。”操曰:“善!”比行,泰山屯帥臧霸、孫觀、吳敦、尹禮、昌豨等皆附於布。操與劉備遇於梁,進至彭城。陳宮謂布:“宜逆擊之,以逸待勞,無不克也。”布曰:“不如待其來,蹙著泗水中。”冬,十月,操屠彭城。廣陵太守陳登率郡兵為操先驅,進至下邳。布自將屢與操戰,皆大敗,還保城,不敢出。

操遺布書,為陳禍福,布懼,欲降。陳宮曰:“曹操遠來,勢不能久。將軍若以步騎出屯於外,宮將餘眾閉守於內,若向將軍,宮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則將軍救於外。不過旬月,操軍食盡,擊之,可破也。”布然之,欲使宮與高順守城,自將騎斷操糧道。布妻謂布曰:“宮、順素不和,將軍一出,宮、順必不同心共城守也,如有蹉跌,將軍當於何自立乎!且曹氏待公臺如赤子,猶舍而歸我。今將軍厚公臺不過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軍遠出,若一旦有變,妾豈得復為將軍妻哉!”布乃止,潛遣其官屬許汜、王楷求救於袁術。術曰:“布不與我女,理自當敗,何為復來?”汜、楷曰:“明上今不救布,為自敗耳;布破,明上亦破也。”術乃嚴兵為布作聲援。布恐術為女不至,故不遣救兵,以綿纏女身縛著馬上,夜自送女出,與操守兵相觸,格射不得過,復還城。

河內太守張楊素與布善,欲救之,不能,乃出兵東市,遙為之勢。十一月,楊將楊醜殺楊以應操,別將眭固復殺醜,將其眾北合袁紹。楊性仁和,無威刑,下人謀反發覺,對之涕泣,輒原不問,故及於難。

操掘塹圍下邳,積久,士卒疲敝,欲還。荀攸、郭嘉曰:“呂布勇而無謀,今屢戰皆北,銳氣衰矣。三軍以將為主,主衰則軍無奮意。陳宮有智而遲,今及布氣之未復,宮謀之未定,急攻之,布可拔也。”乃引沂、泗灌城,月餘,布益困迫,臨城謂操軍士曰:“卿曹無相困我,我當自首於明公。”陳宮曰:“逆賊曹操,何等明公!今日降之,若卵投石,豈可得全也!”

布將侯成亡其名馬,已而復得之,諸將合禮以賀成,成分酒肉先入獻布。布怒曰:“布禁酒而卿等醞釀,為欲因酒共謀布邪!”成忿懼,十二月,癸酉,成與諸將宋憲、魏續等共執陳宮、高順,率其眾降。布與麾下登白門樓。兵圍之急,布令左右取其首詣操,左右不忍,乃下降。

布見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患不過於布,今已服矣。若令布將騎,明公將步,天下不足定也。”顧謂劉備曰:“玄德,卿為坐上客,我為降虜,繩縛我急,獨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縛虎不得不急。”乃命緩布縛,劉備曰:“不可。明公不見呂布事丁建陽、董太師乎!”操頷之。布目備曰:“大耳兒,最叵信!”

操謂陳宮曰:“公臺平生自謂智有餘,今竟何如!”宮指布曰:“是子不用宮言,以至於此。若其見從,亦未必為禽也。”操曰:“奈卿老母何?”宮曰:“宮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老母存否,在明公,不在宮也。”操曰:“奈卿妻子何?”宮曰:“宮聞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妻子存否,在明公,不在宮也。”操未復言。宮請就刑,遂出,不顧,操為之泣涕,並布、順皆縊殺之,傳首許市。操召陳宮之母,養之終其身,嫁宮女,撫視其家,皆厚於初。

前尚書令陳紀、紀子群在布軍中,操皆禮用之。張遼將其眾降,拜中郎將。臧霸自亡匿,操募索得之,使霸招吳敦、尹禮、孫觀等,皆詣操降。操乃分琅邪、東海為城陽、利城、昌慮郡,悉以霸等為守、相。

初,操在兗州,以徐翕、毛暉為將。及兗州亂,翕、暉皆叛。兗州既定,翕、暉亡命投霸。操語劉備,令霸送二首,霸謂備曰:“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為此也。霸受主公生全之恩,不敢違命;然王霸之君,可以義告,願將軍為之辭。”備以霸言白操,操嘆息謂霸曰:“此古人之事,而君能行之,孤之願也。”皆以翕、暉為郡守。陳登以功加伏波將軍。

劉表與袁紹深相結約。治中鄧義諫表,表曰:“內不失貢職,外不背盟主,此天下之達義也。治中獨何怪乎?”義乃辭疾而退。

長沙太守張羨,性屈強,表不禮焉。郡人桓階說羨舉長沙、零陵、桂陽三郡以拒表,遣使附於曹操,羨從之。

【語譯】

呂布又重新與袁術和好,派他的中郎將高順、北地太守雁門人張遼攻擊劉備;曹操派出將軍夏侯惇救援劉備,被高順等打敗。秋季,九月,高順等攻佔了沛縣城,俘獲了劉備的妻兒,劉備獨自逃走。

曹操想要親自率軍攻擊呂布,眾將領都說:“劉表、張繡在背後,而長途行軍去襲擊呂布,一定會很危險。”荀攸說:“劉表、張繡剛被打敗,勢必不敢輕舉妄動。呂布驍勇,又依靠袁術,如果縱橫於淮河、泗水一帶,豪傑們一定會響應他。現今趁他剛剛叛變,軍心不統一,前去進攻一定可以打敗他。”曹操說:“好!”等到曹操出征時,泰山各支土豪軍的首領臧霸、孫觀、吳敦、尹禮、呂豨等都歸附呂布。曹操和劉備在梁國會合,一起進軍駐紮在彭城。陳宮對呂布說:“應當出兵迎戰,以逸待勞,戰無不勝。”呂布說:“不如等曹軍來進攻,一股勁趕他們到泗水中。”冬季,十月,曹操攻下彭城進行了大屠殺。廣陵太守陳登率領郡中軍隊為曹操先鋒,進軍下邳。呂布親自率軍多次與曹操交戰,都被打得大敗,只好退守下邳城,閉門不敢出兵。

曹操派人送信給呂布,向他陳述禍福得失;呂布害怕,想投降。陳宮說:“曹操率軍遠來,一定不能持久。將軍如果率領步騎兵出城在外駐守,我率領餘部在城內閉門防守,如果曹操攻擊將軍,我率兵攻打他的背後;如果曹操只是攻城,那麼將軍在外救援。不出一個月,曹操軍糧用完,這時出戰,就可以打敗曹軍。”呂布贊同,準備讓陳宮和高順守城,自己率領騎兵切斷曹操運糧通道。呂布的妻子對呂布說:“陳宮、高順一向不和,將軍一走,陳宮、高順一定不會同心協力共守城池,萬一有失誤,將軍到哪裡立身呢?況且曹操對待陳宮像待赤子一樣,他陳宮卻拋開曹操歸屬我們,現在將軍厚待陳宮沒有超過曹操,卻要託付全城給他,拋棄妻兒,孤軍遠出。一旦有變故,我還能再做你的妻子嗎?”於是呂布作罷,暗地派他的部下許汜、王楷向袁術求救。袁術說:“呂布不把女兒送給我,當然要失敗,為什麼又來求助我?”許汜、王楷說:“明上您現在不救助呂布,確實是呂布自取滅亡;但呂布被打敗,您也要被打敗。”袁術於是整理兵馬,給呂布做聲援。呂布憂心袁術因自己未送女兒去,就不派援兵相救。於是用綢緞裹住女兒身子綁在馬上,夜裡親自護送女兒出城,與曹操圍城的守軍相遇,雙方格鬥,呂布無法通過曹軍密集的箭雨,只好又退回到城裡。

河內太守張楊一向和呂布交好,想去救援,力量不夠,於是出兵到野王縣東市,遙作聲勢。十一月,張楊部將楊醜殺死張楊以響應曹操,張楊的另一個部將眭固又殺掉楊醜,率領部眾向北會合袁紹。張楊仁慈溫和,不施嚴刑,部下謀反被察覺,只哭泣流淚想感化部下,往往原諒不加追究,所以最終遭受禍難。

曹操掘壕溝圍困下邳,時間一長,士兵疲睏,曹操打算撤軍。荀攸、郭嘉說:“呂布有勇無謀,現在屢戰屢敗,銳氣衰竭,三軍以將帥為主,主將氣衰那麼軍隊就沒有鬥志。陳宮有智謀卻遲疑不決,現在趁呂布銳氣還未恢復,陳宮計謀尚未決定,加緊攻擊,呂布完全可以攻取了。”曹軍於是引沂水、泗水灌城,一個多月後,呂布更加困窘,就登上城牆對曹操的士兵喊道:“你們不要圍困我了,我將嚮明公歸降自首。”陳宮說:“叛賊曹操,算什麼明公,今日向他歸降,如同以卵擊石,怎麼能保全性命?”

呂布部將侯成丟了名馬,不久又找到了,眾將領合夥送禮向侯成祝賀,侯成分出一份酒肉首先送給呂布,呂布發怒道:“我下令禁酒而你們卻釀酒,是想乘飲酒一起謀害我嗎?”侯成又氣又怕。十二月二十四日癸酉,侯成和宋憲、魏續等將領一同抓捕了陳宮、高順,率領部下投降。呂布和身邊的人登上白門樓。曹操的士兵緊急圍攻,呂布命令身邊的人砍下他的人頭去見曹操,左右的人不忍心,於是下樓投降。

呂布見到曹操說:“從今以後,天下平定了。”曹操說:“你憑什麼這樣說?”呂布說:“你擔心的人不就是我呂布嗎?今天我已降伏了。如果命我統率騎兵,明公你統率步兵,天下不就足以平定了。”呂布又回頭對劉備說:“玄德,你是座上客,我是歸降的俘虜,繩子把我捆得太緊,難道你就不能替我說一句話嗎?”曹操笑著說:“捆老虎不能不緊。”於是命部下給呂布鬆綁,劉備說:“可以啊,明公你難道沒看見呂布是如何事奉丁建陽、董太師的嗎?”曹操點頭贊同。呂布瞪著眼睛對劉備說:“大耳兒最不可信!”

曹操對陳宮說:“你平生自以為有智有謀,現今竟然是這樣?”陳宮指著呂布說:“是這小子不聽我的話,才落到這個地步。如我的意見被採用,也未必被擒獲。”曹操說:“你老母親怎麼辦?”陳宮說:“我聽說用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殺別人的雙親,我老母親的生死在你明公手裡,不在我。”曹操說:“你的妻子兒女怎麼辦?”陳宮說:“我聽說施仁政於天下的人,不斷絕人的後代,妻子兒女的生死也在你明公手裡,不在我。”曹操沒有再說話。陳宮請求受刑,於是出去,頭也不回,曹操為他流淚,把他連同呂布、高順一起絞死,將他們的首級送到許都的街市上示眾。曹操招來陳宮的母親,贍養終身,把陳宮的女兒許配了人家,撫卹照顧陳宮的全家,比當初陳宮跟隨曹操時還優越。

前尚書令陳紀、陳紀的兒子陳群在呂布的軍中,曹操都以禮相待,任用他們。張遼率領部下歸降,被任命為中郎將。臧霸躲臧起來,曹操懸賞捉到了他,就派臧霸去招納吳敦、尹禮、孫觀等,他們都來向曹操歸降。曹操把琅邪、東海分為城陽、利城、昌慮三個郡,全部任命臧霸等為郡守和國相。

當初,曹操在兗州時,委任徐翕、毛暉為將。等到兗州動亂時,徐翕、毛暉又都背叛。兗州平定後,徐翕、毛暉逃命投靠臧霸。曹操讓劉備轉達,命臧霸送來他們兩人的首級。臧霸對劉備說:“我之所以能自立,就是不幹這樣的事。我蒙受主公不殺之恩,不敢違反命令;然而霸王之君,可以用道義告諭,希望將軍為我說幾句話。”劉備把臧霸的話轉告曹操,曹操感慨地對臧霸說:“這是古人所崇尚的事情,而你能去實施它,這也是我的願望。”曹操把徐翕、毛暉都任用為郡守。陳登因功提升為伏波將軍。

劉表和袁紹密切深交。治中鄧羲勸阻劉表,劉表說:“我內不失朝貢之職,外不背棄盟主,這是天下的公義。治中你有什麼好奇怪的?”鄧羲於是稱病隱退。

長沙太守張羨性格倔強,劉表對他不敬。同郡人桓階勸張羨用長沙、零陵、桂陽三郡來對抗劉表,派使者去向曹操表示歸服,張羨聽從了桓階的意見。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曹操討滅呂布。)

孫策遣其正議校尉張紘獻方物,曹操欲撫納之,表策為討逆將軍,封吳侯;以弟女配策弟匡,又為子彰取孫賁女;禮闢策弟權、翊;以張紘為侍御史。

袁術以周瑜為居巢長,以臨淮魯肅為東城長。瑜、肅知術終無所成,皆棄官渡江從孫策,策以瑜為建威中郎將。肅因家於曲阿。

曹操表徵王朗,策遣朗還。操以朗為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

袁術遣間使齎印綬與丹陽宗帥祖郎等,使激動山越,共圖孫策。劉繇之奔豫章也,太史慈遁於蕪湖山中,自稱丹陽太守。策已定宣城以東,惟涇以西六縣未服,慈因進住涇縣,大為山越所附。於是策自將討祖郎於陵陽,禽之。策謂郎曰:“爾昔襲孤,斫孤馬鞍,今創軍立事,除棄宿恨,惟取能用,與天下通耳,非但汝,汝勿恐怖。”郎叩頭謝罪,即破械,署門下賊曹。又討太史慈於勇裡,禽之,解縛,捉其手曰:“寧識神亭時邪?若卿爾時得我云何?”慈曰:“未可量也。”策大笑曰:“今日之事,當與卿共之,聞卿有烈義,天下智士也,但所託未得其人耳。孤是卿知己,勿憂不如意也。”即署門下督。軍還,祖郎、太史慈俱在前導,軍人以為榮。

會劉繇卒於豫章,士眾萬餘人,欲奉豫章太守華歆為主,歆以為“因時擅命,非人臣所宜”,眾守之連月,卒謝遣之,其眾未有所附。策命太史慈往撫安之,謂慈曰:“劉牧往責吾為袁氏攻廬江,吾先君兵數千人,盡在公路許。吾志在立事,安得不屈意於公路而求之乎?其後不遵臣節,諫之不從,丈夫義交,苟有大故,不得不離,吾交求公路及絕之本末如此,恨不及其生時與共論辯也。今兒子在豫章,卿往視之,並宣孤意於其部曲,部曲樂來者與俱來,不樂來者且安慰之。並觀華子魚所以牧御方規何如。卿須幾兵,多少隨意。”慈曰:“慈有不赦之罪,將軍量同桓、文,當盡死以報德。今並息兵,兵不宜多,將數十人足矣。”左右皆曰:“慈必北去不還。”策曰:“子義舍我,當復從誰!”餞送昌門,把腕別曰:“何時能還?”答曰:“不過六十日。”慈行,議者猶紛紜言遣之非計。策曰:“諸君勿復言,孤斷之詳矣。太史子義雖氣勇有膽烈,然非縱橫之人,其心秉道義,重然諾,一以意許知己,死亡不相負,諸君勿憂也。”慈果如期而反,謂策曰:“華子魚,良德也,然無他方規,自守而已。又,丹陽僮芝,自擅廬陵,番陽民帥別立宗部,言‘我已別立郡海昏上繚,不受發召’,子魚但睹視之而已。”策拊掌大笑,遂有兼併之志。

袁紹連年攻公孫瓚,不能克,以書諭之,欲相與釋憾連和。瓚不答,而增修守備,謂長史太原關靖曰:“當今四方虎爭,無有能坐吾城下相守經年者明矣,袁本初其若我何!”紹於是大興兵以攻瓚。先是瓚別將有為敵所圍者,瓚不救,曰:“救一人,使後將恃救,不肯力戰。”及紹來攻,瓚南界別營,自度守則不能自固,又知必不見救,或降或潰。紹軍徑至其門,瓚遣子續請救於黑山諸帥,而欲自將突騎出傍西山,擁黑山之眾侵掠冀州,橫斷紹後。關靖諫曰:“今將軍將士莫不懷瓦解之心,所以猶能相守者,顧戀其居處老少,而恃將軍為主故耳。堅守曠日,或可使紹自退;若舍之而出,後無鎮重,易京之危,可立待也。”瓚乃止。紹漸相攻逼,瓚眾日蹙。

【語譯】

孫策派他的正議校尉張紘給朝廷貢獻土產,曹操想安撫拉攏孫策,就上表推舉孫策為討逆將軍,冊封為吳侯;還把自己弟弟的女兒許配給孫策的弟弟孫匡,又替自己的兒子曹彰娶了孫賁的女兒;以禮徵辟孫策的弟弟孫權、孫翊;任命張紘為侍御史。

袁術委派周瑜任居巢縣長,臨淮人魯肅任東城縣長。周瑜、魯肅知道袁術終究不能成就大業,都丟棄官職渡過長江去追隨孫策。孫策任命周瑜為建威中郎將,魯肅把家定居在曲阿。

曹操上表徵召王朗,孫策送王朗回到京師。曹操任命王朗為諫議大夫,參議司空軍事。

袁術派密使攜帶印綬給丹陽郡地方首領祖郎等,讓他們鼓動山越人,一起圖謀孫策。劉繇投奔到豫章郡時,太史慈藏在蕪湖山中,自稱丹陽郡太守。孫策已平定宣城以東地區,只有涇縣以西六縣沒有徵服,太史慈乘機駐軍涇縣,山越人大多歸附他。於是孫策親自率兵到陵陽討伐祖郎,活捉了他。孫策對祖郎說:“從前你襲擊我,砍我的馬鞍,現今我創立軍隊興建大業,拋開舊恨,只求能為我所任用的人才,對天下人都是這樣,不僅只是你,你不要害怕。”祖郎叩頭認罪,孫策立刻解下他的枷鎖,安置他為門下賊曹。孫策又在勇裡討伐太史慈,活捉了他,孫策解開捆他的繩子,握住他的手說:“還記得神亭相遇的情景嗎?倘若你當時捉住我該怎麼辦?”太史慈說:“無法想象。”孫策大笑說:“今天的大業,我要和你一起奮鬥,聽說你有氣節,是天下的智士,只是依靠的主人不合適。我是你的知己,不要憂慮不合心意。”立即任命他為門下督。軍隊得勝返回,祖郎、太史慈都在前面引導,軍人們都引以為榮。

恰巧正趕上劉繇死在豫章,留下部眾一萬多人,要求豫章太守華歆任首領,華歆認為“趁機擅自取得權力,不是人臣應做的”。部眾一連幾個月跟隨華歆,華歆最終還是推辭遣散他們,於是這些部眾無所歸屬。孫策命太史慈前去安撫他們。對太史慈說:“劉繇從前責備我替袁術攻打廬江,那時,我先父留下的幾千人馬都在袁術手裡。我志在建立大業,怎麼能不向袁術屈膝索求我先父的人呢?後來袁術不守臣節,自立皇帝,我勸諫袁術,他不聽從。大丈夫以道義交往,如果有大節的緣故,不得不分手,我有求於袁術並交往,後來與他斷絕關係的經過就是這樣,我恨不能在劉繇在世時與他一起說明此事。如今他的兒子在豫章,你去探望他,並向他的部屬表達我的意思,他的部屬願意來的跟你一起來,不願意來的就安撫他們。你還要觀察一下華歆處理郡務的策略。你需要多少士兵,隨你決定。”太史慈說:“我太史慈有不可饒恕的罪行,將軍的度量和齊桓公、晉文公一樣,我當以死來回報你的恩情。如今正在休戰,不宜多帶兵馬,帶幾十個人就足夠了。”孫策左右的人都說:“太史慈一定北去不返。”孫策說:“太史慈如果拋棄我,當又跟從誰呢?”孫策在昌門餞行,他拉著太史慈的手腕告別說:“何時能回來?”太史慈回答說:“不超過六十天。”太史慈走後,議論的人還紛紛說派太史慈去招降是失策。孫策說:“諸位別再說了,我的決定是經過周密思考的。太史慈雖然勇猛剛正,但不是朝秦暮楚的人,他信仰道義,說話算數,一旦把心交給知己,至死也不會背叛,諸位不必憂慮。”太史慈果然按期返回,他對孫策說:“華歆有美德,但沒有什麼謀略,只能自守而已。另外,丹陽人僮芝在廬陵橫行霸道,番陽人首領另立宗部,說:‘我已在海昏、上繚另立了郡,不聽從豫章郡的號令。’華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而已。”孫策拍掌大笑,於是產生了兼併的念頭。

袁紹連年攻打公孫瓚,不能取勝,就寫信告諭公孫瓚,想相互拋開前嫌聯合起來。公孫瓚不回答,反而加強防守,對長史太原人關靖說:“當今四方如虎相爭,還沒有能在我的城下與我對峙幾年的,袁紹能把我怎麼樣?”袁紹於是大舉發兵攻打公孫瓚。在此之前,公孫瓚的將領中有一個被敵圍困,公孫瓚不去救助,說:“救了這一人,就使得後來的將領依靠救援,不肯拼力奮戰。”等到袁紹來進攻,公孫瓚南邊的各個軍營,自知守不住,又知道一定沒有救援,於是有的歸降、有的潰退。袁紹的軍隊徑直攻到了易京城門,公孫瓚派兒子公孫續向黑山軍各位首領求救,並想親自率領突擊騎兵出城,沿著西山,率領黑山軍隊侵擾冀州,切斷袁紹的退路。關靖勸阻說:“如今將軍的壯士誰也不想瓦解離散,所以還能一心固守,只是顧念他們家中的老少,而且依靠將軍在此做主罷了。堅守城池,拖延時日,或許可讓袁紹自動退兵;如果將軍拋棄他們出城,後方沒有坐鎮的領袖,易京的失陷就指日可待了。”公孫瓚才放棄出城偷襲的計劃。袁紹的部隊逐漸進逼,公孫瓚的部隊日益困窘。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孫策在江東收降太史慈,勢力日盛。袁紹在幽州困迫公孫瓚。)

【點評】

本卷值得點評的有三大問題。一、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利弊;二、曹操屯田許下之功過;三、劉備為何輕易丟失徐州。

一、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利弊。漢獻帝劉協是董卓扶植的傀儡,有皇帝之名而無皇帝之實。但皇帝在古代是國家的象徵,誰充當他的保護人,誰也就掌握了國家的最高權力,在政治上有發號施令之權,史稱挾天子以令諸侯。當漢家天子大旗還沒有完全倒下的時候,逐鹿中原,一是搶地盤,二是爭皇帝,所以董卓、李傕、郭汜等緊緊抓住漢獻帝不放,故能為禍兩京。曹操在角逐中,憑藉他的智謀和對時機的把握,贏得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勝利。

獻帝東歸,爭奪皇帝的只有兩個人有能力,一是袁紹,二是曹操。河內張楊是傾向袁紹的。當獻帝路過河內,袁紹謀士沮授向袁紹獻計說:“我們趕快把獻帝接到鄴城來,這樣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蓄士馬以討叛逆,誰能抵擋呢?”袁紹的另一謀士郭圖反對說:“現在英雄並起,各據州郡,正所謂‘秦失其鹿,先得者王’。如果把獻帝迎到身邊,一舉一動都要向他請示,聽從則權輕,不聽為拒命,沒有什麼好處。”沮授說:“迎接天子,符合道義,現在時機正好,錯過了一定有人搶先。”袁紹聽不進沮授的建議,讓張楊放走了獻帝,果然被曹操搶了先,袁紹後悔不及。

迎接獻帝,“挾天子以令諸侯”是其利,而人臣事君,聽之則權輕,不聽則為拒命,脫不了奸臣的帽子,這就是弊。曹操挾天子得到了漢獻帝這張招牌的好處,卻也落下了權奸的罵名。但兩者相較,還是“挾天子以令諸侯”更有實惠。因為奪取勝利是眼前的事,而身後名是未來的事。這個賬袁紹也會算,但他還是輸給了曹操,至少有三個原因在其中。其一,袁紹的機權幹略不如曹操。郭嘉論袁紹與曹操相比,曹操有十勝,袁紹有十敗,語或誇張,而事實不容否認。其二,袁紹個性外寬內忌,剛愎自用,不辨忠奸,見事遲疑,少謀寡斷,焉能不敗?其三,袁紹過早野心膨脹,要取代漢朝,這也是他不迎獻帝的原因。曹操隨著事業的發展,野心不斷膨脹,漢獻帝東歸時,曹操還有輔漢之心,荀彧等人佐曹操,亦志在興復漢室。興復漢室的這一共同點,也是曹操果決行動的一個原因。

二、曹操屯田許下之功過。用兵打仗,糧草先行,因此解決糧食問題是逐鹿中原和鞏固政權的經國大計。曹操陳留起兵之後,就經常苦惱糧食問題。汴水失利,曹操在揚州募兵,因糧食問題,新兵譁變。他東征陶謙,因糧食不足中途退兵。他與呂布爭兗州,也一度因糧食不足罷兵自守。這時程昱從自己所轄三縣籌得三天軍糧,裡面還有人肉乾。曹操到洛陽迎獻帝,因糧食吃光,將士們險些餓死,幸虧新鄭令楊沛拿出儲存的桑葚幹來充飢,才渡過危難。許多小軍閥只知燒殺搶掠,不知存撫百姓,由於糧食缺乏而瓦解流離,無敵自破。袁紹軍在河北,以桑葚為食。袁術在江淮,取食蒲蠃。劉備在廣陵,飢餓困敗,軍吏士卒人相食。要生存就得生產糧食。公元192年,毛玠就提出“修耕植,蓄軍資”,這是迫切問題。隨後東阿令棗祗組織軍民生產,支援了曹操與呂布爭奪兗州。但是靠一般手段,且耕且戰,或鼓勵農民發展生產,都不能解決大規模軍需的燃眉之急。只有大規模屯田,把大量流民或歸降的黃巾民眾組織起來,密集勞動,才是解決糧食的有效方法。公元196年,曹操定都許昌以後,伴隨新都建設,曹操採納棗祗和韓浩的建議,在許昌試行屯田,任命棗祗為典農都尉,主持其事,當年得谷數百萬斛,獲得成功。接著,所在州郡例置田官,設置郡級的典農中郎將主持其事,招募流民,組織生產,推廣屯田。其後,吳、蜀兩國為了解決軍糧,也都進行了屯田。屯田成了三國時期招撫流亡的主要形式。

曹操屯田,作為一項國家恢復經濟的重大政策加以執行。曹操在《置屯田令》中說:“夫定國之術,在於強兵足食。秦人以急農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代之良式也。”秦人,指秦孝公用商鞅變法,獎勵耕戰。孝武,指漢武帝屯田西域。良式,好的榜樣。曹操以秦孝公、漢武帝為榜樣,用屯田方式“修耕植以蓄軍資”是一個有遠見的戰略措施。史稱曹操屯田“征伐四方,無運糧之勞,遂兼滅群賊,克平天下”。後來曹操打敗袁紹,追思棗祗之功,下令褒獎。由於棗祗已死,曹操封其子棗處中。由此可見,屯田對曹操事業的興起和發展起了重要作用。公元213年,曹操在淮河兩岸地區推廣軍屯,規模更大,生產效率也比民屯高。

曹操興屯田,安撫了流亡,恢復了生產,增強了實力,在當時起了進步作用。但屯田的實質,不是為了民生,而是用高強度的國家機器迫使貧民為生產軍糧而使組織的農民農奴化,從而加深了人身依附,是一種歷史的倒退。由於漢末社會大混亂,生產大破壞,人口銳減而又大量流亡,在這一特殊歷史條件下,軍事化的屯田才得以施行,帶有必然性。隨著三國鼎立,國家政治穩定,社會秩序恢復,倒退的農奴式生產不合時宜。鹹熙元年(264),司馬昭為了爭取民心,廢除了民屯。

三、劉備為何輕易失徐州。劉備是三國時期傑出的政治家,深為曹操所忌憚。如果將劉備與曹操、孫權做比較,劉備經歷了更為艱難曲折的道路,屢仆屢起,九折臂而成良醫。劉備從微賤到發跡,直至建立蜀漢,既不像孫權那樣有父兄之業相承,也沒有像曹操那樣靠雄厚的政治經濟實力起家。劉備一無所有,只有依靠自己的主觀努力,借亂世而成英雄。

劉備字玄德,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市)人。劉備祖先是西漢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所以史稱“帝室之胄”。《三國演義》敘家譜,說劉備輩分是漢獻帝之叔,故稱皇叔,這是小說家的增益。據《三國志·先主傳》記載,劉備是中山靖王劉勝之子劉貞的後代。劉貞封涿縣陸亭侯,早在漢武帝元鼎五年(前112)坐酎金失侯,家世衰落。劉備祖父劉雄、父劉弘只做過地方小官。劉雄舉孝廉,官至東郡範縣令。劉備早年喪父,已淪落到與母親賣鞋織蓆為業。所以劉備初起之時,名微眾寡,只是依附軍閥征戰。初投公孫瓚,做到平原相。公元194年,曹操東征陶謙,公孫瓚派劉備率兵救援陶謙,這一年冬,陶謙憂死,臨終讓徐州牧給劉備,劉備不敢接受,由於當地大族陳登支持,劉備才敢接受徐州牧。

東漢豪強地主集團分為兩個階層。一是世代官僚地主,史稱世族地主,又稱世家大族。如汝南袁氏四世五公,潁州荀氏世為“冠冕”。他們的門生故吏遍天下,在政治上有很大的號召力,所以袁紹、袁術一起事就兵強馬壯。二是地方豪強地主,主要是大商賈或地方大姓,史稱庶族地主。如曹操家族是沛國譙縣的大豪強,屬於宦官集團的大官僚。曹操本人官曆洛陽北部尉、頓丘令、濟南相、議郎、典軍校尉,與袁紹為盟兄弟,所以有能力逐鹿中原。劉備家世寒微,與關羽、張飛結義起兵,可以說是行伍出身,所以在中原轉戰十年,位不過縣令。由於關羽、張飛皆萬人之敵,劉備信義素著,所以才有機會坐領徐州,得到了袁紹和曹操的承認。公元196年,曹操迎獻帝都許,為了穩住兗州東部邊境的局勢,借劉備來擋住呂布、袁術,於是以天子名義拜劉備為鎮東將軍,封宜城亭侯。劉備的名字,在中原日益顯赫起來。

由於歷史的原因,士族地主集團多智士,庶族地主集團多武將。士族地主集團排斥庶族,他們手下缺乏能征慣戰之將,軍隊戰鬥力不強,在軍閥混戰中極易被消滅。曹操、孫權、劉備三家都以庶族地主和平民出身的戰將為骨幹,又廣延智士,得到兩個階層豪強地主的支持,所以在混戰中越戰越強。而當時逐鹿中原的劉備,在北方始終沒得到士族地主集團的支持,身邊無謀臣,所以遭呂布暗算,徐州得之易也失之易。後來劉備歸依劉表,在荊州請得諸葛亮出山,又得到龐統輔佐,有了謀臣,又有荊州世族的支持,劉備才得以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