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卷
魏紀六
魏明帝景初二年至魏邵陵厲公正始六年
(238—245年)
起著雍敦牂(戊午,238年),盡旃蒙赤奮若(乙丑,245年),凡八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38年,訖公元245年,凡八年,當魏明帝景初二年至魏邵陵厲公正始六年。這一時期,三國鼎立,各自忙於內政,除公元241年孫權趁曹魏齊王曹芳幼主新立,出兵四路北伐之外,沒有大的戰事。此役也是孫權在位最後一次北伐,很快失敗,表明北方優勢已大大超過南方。曹魏的方針是休養生息,蓄積國力,待機統一吳、蜀,吳、蜀力弱,志在保守,所以三方總體平靜,吳、蜀政治開始走下坡路。孫權設校事官,實行特務恐怖統治,呂壹事件,又加上魯王孫霸爭太子之位所造成的政治動盪,使吳國大傷元氣。孫權已進入晚年,昏聵糊塗,但尚能及時醒悟,善待功臣之後,使吳國得以繼續綿延。蜀相蔣琬厚道,而防魏戰略,從漢中退守涪縣,實為錯誤,蜀國衰敗,已不能逆轉。曹魏、司馬懿平定遼東,建立大功,政治上亦得勢,與曹爽共受明帝遺詔輔政,進入了中樞。曹爽自身平庸,又信用群小,專權自恣,伐蜀失敗,損毀權威,為他的最終失敗埋下禍根,司馬懿入朝輔政。
烈祖明皇帝下
景初二年(戊午,238年)
春,正月,帝召司馬懿於長安,使將兵四萬討遼東。議臣或以為四萬兵多,役費難供。帝曰:“四千裡征伐,雖雲用奇,亦當任力,不當稍計役費也。”帝謂懿曰:“公孫淵將何計以待君?”對曰:“淵棄城豫走,上計也;據遼東拒大軍,其次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帝曰:“然則三者何出?”對曰:“唯明智能審量彼我,乃豫有所割棄。此既非淵所及。”又謂:“今往孤遠,不能支久,必先拒遼水,後守襄平也。”帝曰:“還往幾日?”對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以六十日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
公孫淵聞之,復遣使稱臣,求救於吳。吳人慾戮其使,羊衜曰:“不可,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計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潛往以要其成。若魏伐不克,而我軍遠赴,是恩結遐夷,義形萬里,若兵連不解,首尾離隔,則我虜其傍郡,驅略而歸,亦足以致天之罰,報雪曩事矣。”吳主曰:“善!”乃大勒兵謂淵使曰:“請俟後問,當從簡書,必與弟同休慼。”又曰:“司馬懿所向無前,深為弟憂之。”
帝問於護軍將軍蔣濟曰:“孫權其救遼東乎?”濟曰:“彼知官備已固,利不可得,深入則非力所及,淺入則勞而無獲。權雖子弟在危,猶將不動,況異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揚此聲者,譎其行人,疑之於我,我之不克,冀其折節事己耳。然沓渚之間,去淵尚遠,若大軍相守,事不速決,則權之淺規,或得輕兵掩襲,未可測也”。
帝問吏部尚書盧毓:“誰可為司徒者?”毓薦處士管寧。帝不能用,更問其次,對曰:“敦篤至行,則太中大夫韓暨;亮直清方,則司隸校尉崔林;貞固純粹,則太常常林。”二月,癸卯,以韓暨為司徒。
漢主立皇后張氏,前後之妹也。立王貴人子璇為皇太子,瑤為安定王。
大司農河南孟光問太子讀書及情性好尚於秘書郎郤正,正曰:“奉親虔恭,夙夜匪懈,有古世子之風,接待群僚,舉動出於仁恕。”光曰:“如君所道,皆家戶所有耳;吾今所問,欲知其權略智謀何如也。”正曰:“世子之道,在於承志竭歡,既不得妄有施為,智謀藏於胸懷,權略應時而發,此之有無,焉可豫知也!”光知正慎宜,不為放談,乃曰:“吾好直言,無所迴避。今天下未定,智意為先,智意自然,不可力強致也。儲君讀書,寧當效吾等竭力博識以待訪問,如博士探策講試以求爵位邪!當務其急者。”正深謂光言為然。正,儉之孫也。
吳人鑄當千大錢。
夏,四月,庚子,南鄉恭侯韓暨卒。
庚戌,大赦。
六月,司馬懿軍至遼東,公孫淵使大將軍卑衍、楊祚將步騎數萬屯遼隧,圍塹二十餘里。諸將欲擊之,懿曰:“賊所以堅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墮其計。且賊大眾在此,其巢窟空虛,直指襄平,破之必矣。”乃多張旗幟,欲出其南,衍等盡銳趣之。懿潛濟水,出其北,直趣襄平,衍等恐,行兵夜走。諸軍進至首山,淵復使衍等逆戰,懿擊,大破之,遂進圍襄平。
秋,七月,大霖雨,遼水暴漲,運船自遼口徑至城下。雨月餘不止,平地水數尺;三軍恐,欲移營,懿令軍中:“敢有言徙者斬!”都督令史張靜犯令,斬之,軍中乃定。賊恃水,樵牧自若,諸將欲取之,懿皆不聽。司馬陳珪曰:“昔攻上庸,八部俱進,晝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堅城,斬孟達。今者遠來而更安緩,愚竊惑焉。”懿曰:“孟達眾少而食支一年,將士四倍於達而糧不淹月;以一月圖一年,安可不速!以四擊一,正令失半而克,猶當為之,是以不計死傷,與糧競也。今賊眾我寡,賊飢我飽,水雨乃爾,功力不設,雖當促之,亦何所為!自發京師,不憂賊攻,但恐賊走。今賊糧垂盡而圍落未合,掠其牛馬,抄其樵採,此故驅之走也。夫兵者詭道,善因事變。賊憑眾恃雨,故雖飢困,未肯束手,當示無能以安之。取小利以驚之,非計也。”朝廷聞師遇雨,鹹欲罷兵。帝曰:“司馬懿臨危制變,禽淵可計日待也。”
雨霽,懿乃合圍,作土山地道,楯櫓鉤衝,晝夜攻之,矢石如雨。淵窘急,糧盡,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將楊祚等降。八月,淵使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請解圍卻兵,當君臣面縛。懿命斬之,檄告淵曰:“楚、鄭列國,而鄭伯猶肉袒牽羊迎之。孤天子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圍退舍,豈得禮邪!二人老耄,傳言失指,已相為斬之。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決者來!”淵復遣侍中衛演乞剋日送任,懿謂演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餘二事,但有降與死耳。汝不肯面縛,此為決就死也,不須送任!”壬午,襄平潰,淵與子修將數百騎突圍東南走,大兵急擊之,斬淵父子於梁水之上。懿既入城,誅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餘人,築為京觀。遼東、帶方、樂浪、玄菟四郡皆平。
淵之將反也,將軍綸直、賈範等苦諫,淵皆殺之,懿乃封直等之墓,顯其遺嗣,釋淵叔父恭之囚。中國人慾還舊鄉者,恣聽之。遂班師。
初,淵兄晃為恭任子在洛陽,先淵未反時,數陳其變,欲令國家討淵:及淵謀逆,帝不忍市斬,欲就獄殺之。廷尉高柔上疏曰:“臣竊聞晃先數自歸,陳淵禍萌,雖為兇族,原心可恕。夫仲尼亮司馬牛之憂,祁奚明叔向之過,在昔之美義也。臣以為晃信有言,宜貸其死;苟自無言,便當市斬。今進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閉著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觀國,或疑此舉也。”帝不聽,竟遣使齎金屑飲晃及其妻子,賜以棺衣,殯斂於宅。
【語譯】
魏明帝景初二年(戊午,公元238年)
春季,正月,魏明帝把司馬懿從長安召回,命令他領兵四萬討伐遼東。議事的大臣有人認為四萬兵多了,軍需難以供應。魏明帝說:“征伐四千裡之外的敵人,儘管是用奇兵,卻也應該依靠實力,不應當斤斤計較軍費。”魏明帝問司馬懿說:“公孫淵會用什麼辦法對付你?”司馬懿回答說:“公孫淵棄城事先逃走,這是上計;憑藉遼水抗拒大軍,是次一等的辦法;坐守襄平,就要被我軍擒獲。”魏明帝說:“那麼三者中公孫淵會採取哪一種呢?”司馬懿回答說:“只有明智的人能夠審度敵我雙方的形勢,才可能事先捨棄一些東西。這並不是公孫淵所能做到的,他又認為我軍是孤軍深入,不能持久,一定先在遼水抵抗,然後退守襄平。”魏明帝說:“來回需要多少時間?”司馬懿回答說:“去一百天,攻一百天,回來一百天,以六十天作為休息的時間,如此的話,一年時間足夠了。”
公孫淵得到消息,趕緊再次向吳國稱臣而求救兵。吳國人想殺掉他的使者,羊衜說:“不可以,這樣做只是發洩匹夫的憤怒而捨棄了稱霸的大計,不如乘機厚待他,派奇兵秘密前去要求公孫淵歸附。如果魏軍攻擊不勝,而我軍遠行前去,這就是同遠方的夷人結恩,正義顯現在萬里之外;如果他們雙方用兵難分難解,公孫淵就會顧頭顧不了尾,而我們就可擄劫遼東的邊陲郡縣,驅趕百姓搶掠東西而歸,這也足以施行上天的懲罰,為先前的事報仇雪恨了。”吳主孫權說:“好!”於是下令大舉集中部隊,對公孫淵的使者說:“請回去等待消息,一定遵從告急文書的要求出兵,和老弟同甘苦共患難。”又說:“司馬懿所向無敵,我為你感到擔憂。”
魏明帝問護軍將軍蔣濟說:“孫權會救援遼東嗎?”蔣濟說:“孫權知道我國防備已經堅固,不可能從中漁利,援軍深入我國,孫權沒這個力量,侵入不深則勞而無獲,即使是孫權的兒子、兄弟處於危險之中,也不會出動,何況是異國的人,還要加上先前曾受過公孫淵的羞辱呢!現今孫權之所以要向外聲張出兵相救的消息,只是為了欺騙公孫淵的使者,使我國產生疑惑,我國如果不能戰勝公孫淵,那麼孫權就希望公孫淵降低地位來侍奉自己罷了。可是沓渚距離公孫淵還很遠,如果大軍駐在沓渚,不速戰速決,那麼孫權臨時謀劃,或者派輕兵偷襲我國,就不能預測了。”
魏明帝問吏部尚書盧毓:“誰可以任司徒?”盧毓舉薦隱士管寧。魏明帝不任用管寧,又問其次有誰可以擔任司徒,盧毓回答說:“敦厚誠實而行為極其高尚的人,就數太中大夫韓暨;明亮正直清廉方正的人,要算司隸校尉崔林;耿直忠貞品性純正不邪的人,則有太常常林。”二月十一日癸卯,任命韓暨為司徒。
漢主劉禪冊封張氏為皇后,張氏是前任皇后的妹妹,又立王貴人的兒子劉璇為皇太子,劉瑤為安定王。
大司農河南人孟光向秘書郎郤正詢問太子劉璇讀書的情況和性情愛好,郤正說:“太子奉養雙親虔誠恭敬,讀書從早到晚不敢懈怠,有古代太子的風範;接待下屬百官,舉止都出自仁愛和寬厚之心。”孟光說:“如您所說的,民間普通人家都有這樣的德行,我現在要問的,是想知道太子的權略智謀怎麼樣。”郤正說:“當太子的職責,在於順承雙親的心意,竭力使雙親高興,就是不能妄有行動;智謀隱藏在胸中,權略應時而發揮,智謀權略的有無,怎可預先知道!”孟光知道郤正說話謹慎,不能無拘無束地暢談,因此說:“我喜歡說直話,無所迴避。如今天下未定,以智略為第一位,智略是人自然而具有的,不能勉強學到。太子讀書,怎麼能像我們一樣竭力博覽群書以等待諮詢,或者像博士一樣回答策問講述以求得俸祿爵位呢?太子應當努力學習最急迫的。”郤正認為孟光的說法很有道理。郤正是郤儉的孫子。
吳國鑄造以一當千的大錢。
夏季,四月初九日庚子,魏國南鄉恭侯韓暨逝世。
四月十九日庚戌,魏國大赦天下。
六月,司馬懿進軍到達遼東,公孫淵派大將軍卑衍、楊祚率領步騎兵數萬人屯駐在遼隧阻擊,構築圍牆及壕溝長達二十多里。魏軍各位將領想攻打遼隧,司馬懿說:“賊軍所以堅壁固守,是想使我軍疲勞。如今進攻他們,正好中其奸計。況且賊人的大軍在這裡,他的老巢必然空虛;我們直逼襄平,攻破城池是必然的。”於是多立旗幟,裝成準備向遼隧南面迂迴進軍的樣子,卑衍等人率領全部精銳南下阻擊,司馬懿率軍暗中渡過遼水,出軍遼隧之北,直逼襄平;卑衍等人恐慌了,連夜率軍退回。魏國各部隊挺進到首山,公孫淵又派卑衍等人迎戰,司馬懿指揮大軍攻打,大敗卑衍部隊,於是進軍包圍襄平城。
秋季,七月,大雨連綿不斷,遼河洪水暴漲,運輸船從遼河口直接開到襄平城下。大雨下了一個多月不停,平地積水好幾尺深,魏國各部隊都很恐慌,想轉移營地到高地。司馬懿下令全軍:“敢有主張遷移軍營者斬!”都督令史張靜違反了這項軍令,立即斬首,軍中這才安定下來。公孫淵的軍隊憑藉大水,像往常一樣出城打柴放牧,魏軍各位將想去俘獲打柴放牧的人,司馬懿不準。司馬陳珪說:“從前進攻上庸,軍隊分為八路,一起進攻,晝夜不停,因此能在十幾天內,攻克堅固的城池,斬了孟達。這次遠道而來卻又行動遲緩,我實在感到迷惑不解。”司馬懿說:“孟達的軍隊人數少而儲備的糧食可食用一年,我軍將士四倍於孟達,但糧食維持不了一個月,憑一個月的糧食去攻擊足夠一年的糧食,怎能不速戰速決!以四倍的兵力去攻擊只有一倍的敵人,即便讓部隊損失一半,只要能攻克敵城,也要去攻,所以不顧傷亡去猛攻,那是在與敵人競爭糧食儲備。如今賊兵多我軍少,賊兵飢餓我軍飽,雨水又是這樣迅猛,軍隊的力量無法施展,儘管催促部隊進攻,又能有多大效果呢?從京師發兵時,就不擔心賊軍的攻擊,只擔心賊軍逃走。現在賊軍糧食將要吃盡,而包圍尚未合圍,搶奪他們的牛馬,抓捕他們的打柴放牧人員,這不是故意趕他們逃走嗎?戰爭是一種詭詐的行為,要善於按照情況調整變化。敵人憑藉兵多又仗恃著大雨,因此雖然飢困,還不肯束手就擒,所以我們要裝出無能的樣子來使他們安心固守。只貪圖取得小利而驚擾了他們,不是好計策。”朝廷聽說大軍遭逢連續大雨,大臣們一致主張罷兵班師。魏明帝說:“司馬懿面臨困境有能力控制突然事變,活捉公孫淵指日可待。”
大雨終於停止,司馬懿才指揮大軍合圍襄平,堆起土山,挖掘地道,讓士兵利用盾牌、高樓車、帶鉤子的雲梯和衝城的衝車等器具,晝夜攻城,箭矢石塊像雨點一般落下。公孫淵困窘急迫,糧也吃完,城內開始人吃人,死亡的人很多,他的大將楊祚等人投降魏軍。八月,公孫淵派丞相王建、御史大夫柳甫來見司馬懿,懇求解圍退兵,願意全城君臣反綁雙手當面投降。司馬懿下令殺了王建、柳甫,發佈檄書通告公孫淵說:“楚國和鄭國都是同等的諸侯國,而鄭伯在戰敗時還脫光上衣牽著羊出來迎接楚王。我是天子的上公,而王建等人竟然想要我解圍退軍,這難道合乎禮節嗎?這兩人老糊塗了,傳話傳錯了意思,已經替你殺了他們。如果還有話要說,可另外派年輕而明白事理能做決斷的人來!”公孫淵又派侍中衛演前來請求定時間送人質,司馬懿對衛演說:“軍事對決有五大原則: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退,剩下的兩條,只有投降與戰死。你不肯倒綁雙手來降,這就是決心要赴死了。不用送人質!”八月二十三日壬午,襄平的防守全線崩潰,公孫淵和兒子公孫修率領幾百騎兵突圍向東南方向逃竄,大軍急忙追擊,在梁水岸邊殺死公孫淵父子。司馬懿進入襄平城,下令殺掉城內公卿以下大小官員和軍人百姓共七千多人,積屍封土,築成京觀。於是遼東、帶方、樂浪、玄菟四個郡全部平定。
公孫淵將要反叛時,他的將軍綸直、賈範等人苦苦勸阻,公孫淵將他們全都殺死。司馬懿把綸直等人的墳墓培土加高,為了彰顯他們,任命他們的子孫做官,又將公孫淵的叔父公孫恭從監獄中釋放出來。中原人願意返回故鄉的,聽憑自主決定。於是班師回朝。
起初,公孫淵的哥哥公孫晃作為公孫恭的人質在洛陽,在公孫淵未反叛之前,公孫晃多次向魏反映公孫淵將要反叛,想讓魏國討伐公孫淵;等到公孫淵反叛時,魏明帝不忍心在鬧市上誅殺公孫晃,想派人到監獄殺死他。廷尉高柔上疏說:“臣個人聽說公孫晃先前多次主動揭發,稟報公孫淵有反叛的跡象,他雖然是公孫淵這一兇犯的親屬和人質,念及他的本心應當寬恕他。孔子能體諒司馬牛的憂懼,祁奚能指明叔向沒有罪過,這都是古代的美善義行。臣認為公孫晃若真的事先有所報告,就應饒恕他的死罪;如果他自己沒有報告,應在市場上斬首示眾。現在寬大卻不赦免他的死罪,嚴懲又不揭露他的罪行,關閉在牢獄中,讓他自殺,四方的人觀察我國,或許要對這種處置方法有所懷疑了。”魏明帝不聽,竟然派使者帶去拌有金屑的酒讓公孫晃和妻子兒女喝下毒死他們,又賞賜給公孫晃等人棺材壽衣,在宅院內收殮入棺。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魏明帝遣司馬懿平定遼東,滅公孫淵。)
九月,吳改元赤烏。
吳步夫人卒。
初,吳主為討虜將軍,在吳,娶吳郡徐氏;太子登所生庶賤,吳主令徐氏母養之。徐氏妒,故無寵。及吳主西徙,徐氏留處吳;而臨淮步夫人寵冠後庭,吳主欲立為皇后,而群臣議在徐氏,吳主依違者十餘年。會步氏卒,群臣奏追贈皇后印綬,徐氏竟廢,卒於吳。
吳主使中書郎呂壹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壹因此漸作威福,深文巧詆,排陷無辜,毀短大臣,纖介必聞。太子登數諫,吳主不聽,群臣莫敢復言,皆畏之側目。
壹誣白故江夏太守刁嘉謗訕國政,吳主怒,收嘉,繫獄驗問。時同坐人皆畏怖壹,並言聞之。侍中北海是儀獨雲無聞,遂見窮詰累日,詔旨轉厲,群臣為之屏息。儀曰:“今刀鋸已在臣頸,臣何敢為嘉隱諱,自取夷滅,為不忠之鬼!顧以聞知當有本末。”據實答問,辭不傾移,吳主遂舍之,嘉亦得免。
上大將軍陸遜、太常潘浚憂壹亂國,每言之,輒流涕。壹白丞相顧雍過失,吳主怒,詰責雍。黃門侍郎謝厷語次問壹:“顧公事何如?”壹曰:“不能佳。”厷又問:“若此公免退,誰當代之?”壹未答。厷曰:“得無潘太常得之乎?”壹曰:“君語近之也。”厷曰:“潘太常常切齒於君,但道無因耳。今日代顧公,恐明日便擊君矣!”壹大懼,遂解散雍事。潘浚求朝,詣建業,欲盡辭極諫,至,聞太子登已數言之而不見從,浚乃大請百寮,欲因會手刃殺壹,以身當之,為國除患。壹密聞知,稱疾不行。
西陵督步騭上疏曰:“顧雍、陸遜、潘浚,志在竭誠,寢食不寧,念欲安國利民,建久長之計,可謂心膂股肱社稷之臣矣。宜各委任,不使他官監其所司,課其殿最。此三臣思慮不到則已,豈敢欺負所天乎!”
左將軍朱據部曲應受三萬緡,工王遂詐而受之。壹疑據實取,考問主者,死於杖下;據哀其無辜,厚棺斂之,壹又表據吏為據隱,故厚其殯。吳主數責問據,據無以自明,藉草待罪。數日,典軍吏劉助覺,言王遂所取。吳主大感悟,曰:“朱據見枉,況吏民乎!”乃窮治壹罪,賞助百萬。
丞相雍至廷尉斷獄,壹以囚見。雍和顏色問其辭狀,臨出,又謂壹曰:“君意得無慾有所道乎?”壹叩頭無言。時尚書郎懷敘面詈辱壹,雍責敘曰:“官有正法,何至於此!”有司奏壹大辟,或以為宜加焚裂,用彰元惡。吳主以訪中書令會稽闞澤,澤曰:“盛明之世,不宜復有此刑。”吳主從之。
壹既伏誅,吳主使中書郎袁禮告謝諸大將,因問時事所當損益。禮還,復有詔責諸葛瑾、步騭、朱然、呂岱等曰:“袁禮還雲:‘與子瑜、子山、義封、定公相見,並諮以時事當有所先後,各自以不掌民事,不肯便有所陳,悉推之伯言、承明。伯言、承明見禮,泣涕懇惻,辭旨辛苦,至乃懷執危怖,有不自安之心。’聞之悵然,深自刻怪!何者?夫惟聖人能無過行,明者能自見耳。人之舉厝,何能悉中!獨當己有以傷拒眾意,忽不自覺,故諸君有嫌難耳。不爾,何緣乃至於此乎?與諸君從事,自少至長,發有二色,以謂表裡足以明露,公私分計足用相保,義雖君臣,恩猶骨肉,榮福喜戚,相與共之。忠不匿情,智無遺計,事統是非,諸君豈得從容而已哉!同船濟水,將誰與易!齊桓有善,管子未嘗不嘆,有過未嘗不諫,諫而不得,終諫不止。今孤自省無桓公之德,而諸君諫諍未出於口,仍執嫌難;以此言之,孤於齊桓良優,未知諸君於管子何如耳!”
【語譯】
九月,吳國改年號嘉禾為赤烏。
吳主孫權的步夫人去世。
先前,吳主孫權擔任討虜將軍,駐守在吳郡,娶了吳郡徐氏的女兒為妻;太子孫登的母親出身微賤,孫權命徐氏做孫登的養母。徐氏妒忌,所以不受寵愛。等到孫權西遷都城到武昌,把徐氏留下住在吳郡;而臨淮人步夫人在後宮中最受寵愛,孫權就想立步夫人為皇后,但群臣的意見主張立徐氏為皇后,孫權因而猶豫不決十幾年。這時步夫人死了,大臣們奏請對步夫人追加皇后的印綬。徐氏竟然被廢黜,死在吳郡。
吳主孫權讓中書郎呂壹掌管各官府及各州郡上奏的文書,呂壹因此日漸仗勢作威作福,狡詐地運用法律條文羅織罪狀,排擠陷害無罪的人,誹謗攻擊大臣,瑣碎小事也要報告吳主。太子孫登多次勸諫吳主,孫權不聽。沒人敢再說話,都害怕呂壹,不敢正眼看他。
呂壹誣陷原江夏太守刁嘉誹謗朝政,吳主發怒,逮捕刁嘉,關進監獄進行審問。當時牽連到的人懼怕呂壹,都說聽到了刁壹誹謗的話。侍中北海人是儀獨自一個人說沒有聽到,於是轉而審訊是儀,要追查到底,連續幾天,孫權不斷下詔嚴厲責問,群臣為是儀提心吊膽,大氣也不敢出。是儀說:“如今刀鋸已架在臣的脖子上,臣豈敢替刁嘉隱瞞,自取滅族之禍,做不忠之鬼!臣只是把知道的情況原原本本、如實上奏。”是儀據實回答審問,始終不改最初的口供,吳主於是放了他。刁嘉也得以免罪。
吳國的上大將軍陸遜、太常潘浚擔憂呂壹擾亂國家,每次談到此事,總是流淚。呂壹向吳主奏報丞相顧雍的過錯,吳主生氣,責問顧雍。黃門侍郎謝厷在閒談中問呂壹:“顧公的事怎麼樣?”呂壹說:“不會有好結果。”謝厷又問:“如果此公罷免退職,誰可代替他?”呂壹沒有回答。謝厷說:“潘太常恐怕會得到這個職位吧!”呂壹說:“你的話八九不離十。”謝厷說:“潘太常常對你切齒痛恨,只是找不到打擊你的機會。潘太常如果今天取代了顧公,恐怕明天就會打擊你了。”呂壹大為驚慌,於是化解了顧雍的事。潘浚要求進京朝見,前往建業,打算極力向孫權進諫,到建業之後,聽說太子孫登已經多次進言,但孫權並不聽從;潘浚因而大請百官,想趁機在宴會上親手殺死呂壹,而由自己一個人承擔罪名,替國家除去禍害。呂壹暗中得到消息,託病不去參加宴會。
西陵督步騭上疏說:“顧雍、陸遜、潘浚,志在竭盡忠誠,寢食不安,一心想安國利民,謀求國運長治久安的辦法,可以說是國家的心腹和棟樑大臣。應當對他們十分信任,各自委以要職,不應派其他官員監視他們所主管的事,督促檢查他們的工作誰最優秀。這三位大臣考慮不周是會有的,但豈能欺騙辜負天子呢?”
左將軍朱據的部屬應領取三萬串錢,工匠王遂用心計冒領取了這些錢。呂壹懷疑錢到了朱據之手,就審問朱據部下主管此事的官吏,並將他拷打至死。朱據哀憐該官無罪而死,就用厚棺木安葬他,呂壹又誣陷說朱據的屬吏是在替朱據隱瞞,因此朱據才為他厚加殯葬。孫權多次責問朱據,朱據無法表白自己,只好睡在草堆上等待定罪。過了幾天,典軍吏劉助發現了真相,說錢被王遂冒領了。孫權大為醒悟,說:“朱據都被冤枉,何況小官吏和老百姓呢!”就徹底查處呂壹的罪過,賞給劉助一百萬錢。
丞相顧雍到廷尉府斷案,呂壹以囚犯身份來見。顧雍態度溫和地審問呂壹的口供,臨走時又對呂壹說:“你心裡難道不想申訴嗎?”呂壹叩頭而不語。這時尚書郎懷敘當面辱罵呂壹,顧雍責備懷敘說:“國家有嚴正的法律,為什麼要這樣!”有關部門奏請對呂壹處以死刑,有人認為應對呂壹施加焚燒或者車裂分屍的刑罰,以表明國家對元兇的嚴懲。吳主為此向中書令會稽人闞澤諮詢,闞澤說:“在昌盛開明的時代,不應再有這種刑罰。”吳主採納了這個意見。
呂壹服罪被處死之後,吳主派中書郎袁禮向各位高級將領道歉,同時徵詢對當時的國事應如何改進的意見。袁禮剛返回,孫權又下詔書責備諸葛瑾、步騭、朱然、呂岱等人說:“袁禮回來說:‘和諸葛子瑜、步子山、朱義封、呂定公相見,並諮詢國事應以何事為先何事為後,但各位都藉口不掌管民事,不肯有所陳述,全都推到陸伯言、潘承明身上。陸伯言、潘承明見到袁禮,哭泣流涕懇切悲惻,說話十分悲痛,甚至充滿恐懼,有一種不安全的心理。’我聽了報告,內心惆悵,自己深深地感到責怪,為什麼呢?只有聖人才能沒有錯誤行為,而明智的人可以及時看到自己的過失。一般人的行為,豈能全部正確!我捫心自問,曾經傷害過各位,拒絕了各位的好意,當時卻疏忽而不能自我覺察,所以今天各位才有所顧忌不敢開口。不然,為什麼竟到了這個地步呢?我與各位共事,從小到大,現在頭髮斑白了,自認為外表內心都足以開誠佈公,公事私事的商討計議都足以相互信賴,大義上儘管是君臣關係,感情上都像親生骨肉兄弟一樣,無論榮耀福分、歡樂悲傷,我們共同消受,共同分享。忠臣不應當隱瞞實情,智士不應當保留謀略,無論事情的是與非,君臣總是要一條心,各位豈能悠閒地袖手旁觀呢!同坐一條船過河,我不同你們商量,還能同誰去交換意見呢?齊桓公有了善行,管仲未嘗不讚嘆,齊桓公有了過錯,管仲未嘗不勸諫,勸諫而不能改正,就勸諫到底而不停止。如今我反省自己沒有齊桓公的品德,而各位卻不肯開口勸諫,仍然顧忌為難;如此說來,我比齊桓公實際要好,不知道各位比管仲又是怎樣?”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孫權設置校事官,實行特務高壓統治,導致滿朝人人自危,閉口不言。)
冬,十一月,壬午,以司空衛臻為司徒,司隸校尉崔林為司空。
十二月,漢蔣琬出屯漢中。
乙丑,帝不豫。
辛巳,立郭夫人為皇后。
初,太祖為魏公,以贊令劉放、參軍事孫資皆為秘書郎。文帝即位,更名秘書曰中書,以放為監,資為令,遂掌機密。帝即位,尤見寵任,皆加侍中、光祿大夫,封本縣侯。是時,帝親覽萬機,數興軍旅,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每有大事,朝臣會議,常令決其是非,擇而行之。中護軍蔣濟上疏曰:“臣聞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身蔽,古之至戒也,往者大臣秉事,外內扇動;陛下卓然自覽萬機,莫不祗肅。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權在下,則眾心慢上,勢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於大臣,願無忘之於左右,左右忠正遠慮,未必賢於大臣,至於便辟取合,或能工之。今外所言,輒雲‘中書’,雖使恭慎,不敢外交,但有此名,猶惑世俗。況實握事要,日在目前;倘因疲倦之間,有所割制,眾臣見其能推移於事,即亦因時而向之。一有此端,私招朋援,臧否譭譽,必有所興,功負賞罰,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達,因微而入,緣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復猜覺。此宜聖智所當早聞,外以經意,則形際自見;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適以聞。臣竊亮陛下潛神默思,公聽並觀,若事有未盡於理而物有未周於用,將改曲易調,遠與黃、唐角功,近昭武、文之績,豈牽近習而已哉!然人君不可悉任天下之事,必當有所付;若委之一臣,自非周公旦之忠,管夷吾之公,則有弄權敗官之敝。當今柱石之士雖少,至於行稱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職,可並驅策,不使聖明之朝有專吏之名也!”帝不聽。
及寢疾,深念後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為大將軍,與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對輔政。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與燕王宇善,故以後事屬之。
劉放、孫資久典機任,獻、肇心內不平;典中有雞棲樹,二人相謂曰:“此亦久矣,其能復幾!”放、資懼有後害,陰圖間之。燕王性恭良,陳誠固辭。帝引放、資入臥內,問曰:“燕王正爾為?”對曰:“燕王實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誰可任者?”時惟曹爽獨在側,放、資因薦爽,且言:“宜召司馬懿與相參。”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對。放躡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從放、資言,欲用爽、懿,既而中變,敕停前命;放、資復入見說帝,帝又從之。放曰:“宜為手詔。”帝曰:“我困篤,不能。”放即上床,執帝手強作之,遂齎出,大言曰:“有詔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為大將軍。帝嫌爽才弱,復拜尚書孫禮為大將軍長史以佐之。
是時,司馬懿在汲,帝令給使辟邪齎手詔召之。先是,燕王為帝畫計,以為關中事重,宜遣懿便道自軹關西還長安,事已施行。懿斯須得二詔,前後相違,疑京師有變,乃疾驅入朝。
【語譯】
冬季,十一月二十四日壬午,魏國任命司空衛臻為司徒,任命司隸校尉崔林為司空。
十二月,蜀漢蔣琬出兵屯駐漢中。
十二月初八日乙丑,魏明帝患病。
十二月二十四日辛巳,魏明帝冊封郭夫人為皇后。
當初,魏太祖曹操還是魏公時,任命贊縣縣令劉放、參軍事孫資都擔任秘書郎。魏文帝即位後,把秘書省改名為中書省,任命劉放擔任秘書監,孫資擔任秘書令,於是二人掌管了機密工作。魏明帝即位後,這兩人格外受到寵信,都加官侍中、光祿大夫,封為本縣的縣級侯爵。這時期,魏明帝親自日理萬機,多次出動軍隊作戰,核心的機密工作,都由這二人掌管。每逢有重大事務,朝臣們聚會商議,常常由這兩個人做最後裁決,選擇方案施行。中護軍蔣濟上疏說:“臣聽說大臣權勢太重的話,國家便很危險,皇帝身邊的人太親信的話,皇帝本人就要受到矇蔽,這是自古以來最重要的鑑戒。從前大臣掌管朝政,朝廷內外騷動不安;陛下斷然親理國政,大臣們無不敬肅。不是大臣們不忠誠,但威權落在臣下手中,那麼大眾的心裡對皇上就會怠慢,這是正常現象。陛下既然已經覺察並糾正了大臣把持大權的弊端,希望也別忘記左右親信掌管大權的另一種流弊,左右親信的忠誠與見解,未必超過大臣,至於逢迎諂媚以迎合討好,他們的手段可比大臣更為巧妙。現在宮外的人一開口說話,總是不離‘中書’,縱然陛下身邊的人恭敬謹慎,不敢與宮外的人員交結來往,但是‘中書’有了這樣的名氣,就能讓世俗之人感到如此迷惑,更何況他們實際掌握國事的機要,每天侍奉在陛下眼前,倘若他們趁陛下疲倦的時候,專斷朝政,大臣們見他們能左右皇上的決定,也就會趁機去逢迎討好他們。一旦有了這種情況,那麼私人之間互相拉幫結派,按幫派利益褒貶評價大臣,就必然會發生,那麼功過賞罰就必然會被顛倒,於是堅持走正直道路以求上進的人也許被堵塞,而巴結逢迎陛下左右親信的人反而一帆風順,藉助細微的機會巴結討好陛下,形成顯著的權勢而對外運用,陛下心裡對他們親近信任已成為習慣,也不再有警覺防備。這種情況,以陛下的英明,想來早已有所瞭解,再加上用心注意,就會看到他們的原形表現。臣擔憂朝臣們害怕說話不合陛下的心意而受到陛下左右親信的怨恨報復,所以不敢對陛下說實話。臣私下十分明白陛下聖心自會深思熟慮,對一切都會聽到看到,如果事情有不合理而人物有未能恰當任用的話,陛下將會改弦易轍,遠可與黃帝、唐堯比試功績,近可光大武帝、文帝的勳業,豈能被身邊的親信糊弄呢?但是君主不可能一個人處理天下的全部事務,必須將事務交付其他人辦理,但如果只交付給一個大臣,而這個人又沒有周公旦的忠誠,管夷吾的公正,那麼,就會玩弄權術破壞國家。如今堪稱柱石的人才雖然不多,但有不少人的品行受到一州稱譽,智慧能力勝任一個職務,對陛下竭心盡忠,各司其職,對這些人要並列於朝,同時加以任用,不讓聖明之朝還有一人專權弄勢的醜聞發生。有專橫權吏的醜名!”魏明帝不理會。
等到魏明帝病重時,對身後之事深為憂慮,就任命武帝的兒子燕王曹宇擔任大將軍,讓他和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人共同輔佐朝政。曹爽是曹真的兒子;曹肇是曹休的兒子。魏明帝自小與燕王曹宇友善,因此把後事託付給他。
劉放、孫資長期掌管國家機要,夏侯獻、曹肇心懷不滿;宮中有雞棲樹,夏侯獻和曹肇相互藉機說事,他們議論說:“公雞佔據這棵樹已經很久了,看他還能佔多久!”劉放、孫資害怕兩人以後禍害自己,就暗中計劃離間魏明帝對夏侯獻和曹肇二人的信任。燕王曹宇性情謙恭善良,對魏明帝的囑託,誠心誠意地堅持辭讓。魏明帝便召劉放、孫資兩人進入臥房內,問道:“燕王為什麼這樣推辭?”二人回答說:“燕王確實自知不能勝任這一重大任命,因而如此推讓。”魏明帝說:“誰可擔當這一重任?”當時只有曹爽一人在明帝身邊,劉放、孫資便推薦曹爽,並且說:“應召回司馬懿和他共同參政。”明帝說:“曹爽能勝任這件事嗎?”曹爽緊張得流汗不能回答。劉放踩曹爽的腳,附在耳邊說:“快說臣以死保護社稷。”明帝聽從劉放、孫資的話,想任用曹爽、司馬懿,中間又變了卦,下令停止前面的決定;劉放、孫資又進臥房勸說明帝,明帝又聽從了他們。劉放說:“應寫份手詔。”明帝說:“我很疲倦,不能親筆書寫。”劉放就上了床,抓住明帝的手強行寫下,於是將手詔帶到外面,大聲說:“有詔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職,不可停留在宮中。”曹宇等人都流著淚出宮。甲申日,任命曹爽為大將軍。明帝嫌曹爽才能不夠,又任命尚書孫禮擔任大將軍長史以佐助曹爽。
此時,司馬懿在汲縣,明帝命令給使辟邪持手詔召回他。在此以前,燕王為明帝謀劃計策,認為關中的事情十分重要,應命司馬懿走小路從軹關西返長安,事情已經實施。司馬懿短時間內收到兩個詔書,前後二詔意思相反,他擔心京師發生事變,就急忙策馬回京。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魏明帝不聽蔣濟勸諫,專寵劉放、孫資,終受其挾制,違心詔命曹爽、司馬懿輔政。)
三年(己未,239年)
春,正月,懿至,入見,帝執其手曰:“吾以後事屬君,君與曹爽輔少子。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見,無所復恨矣!”乃召齊、秦二王以示懿,別指齊王芳謂懿曰:“此是也,君諦視之,勿誤也!”又教齊王令前抱懿頸。懿頓首流涕。是日,立齊王為皇太子。帝尋殂。
帝沈毅明敏,任心而行,料簡功能,屏絕浮偽。行師動眾,論決大事,謀臣將相,鹹服帝之大略。性特強識,雖左右小臣,官簿性行,名跡所履,及其父兄子弟,一經耳目,終不遺忘。
孫盛論曰:聞之長老,魏明帝天姿秀出,立發垂地,口吃少言,而沈毅好斷。初,諸公受遺輔導,帝皆以方任處之,政自己出。優禮大臣,開容善直,雖犯顏極諫,無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其偉也。然不思建德垂風,不固維城之基,至使大權偏據,社稷無衛,悲夫!
太子即位,年八歲,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加曹爽、司馬懿侍中,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諸所興作宮室之役,皆以遺詔罷之。
爽、懿各領兵三千人更宿殿內,爽以懿年位素高,常父事之,每事諮訪,不敢專行。
初,幷州刺史東平畢軌及鄧颺、李勝、何晏、丁謐皆有才名,而急於富貴,趨時附勢,明帝惡其浮華,皆抑而不用。曹爽素與親善,及輔政,驟加引擢,以為腹心。晏,進之孫;謐,斐之子也。晏等鹹共推戴爽,以為重權不可委之於人。丁謐為爽畫策,使爽白天子發詔,轉司馬懿為太傅,外以名號尊之,內欲令尚書奏事,先來由己,得制其輕重也。爽從之。二月,丁丑,以司馬懿為太傅、以爽弟羲為中領軍、訓為武衛將軍、彥為散騎常侍、侍講,其餘諸弟皆以列侯侍從,出入禁闥,貴寵莫盛焉。
爽事太傅,禮貌雖存,而諸所興造,希復由之。爽徙吏部尚書盧毓為僕射,而以何晏代之,以鄧颺、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隸校尉。晏等依勢用事,附會者升進,違忤者罷退,內外望風,莫敢忤旨。黃門侍郎傅嘏謂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靜而內躁,銛巧好利,不念務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將遠而朝政廢矣!”晏等遂與嘏不平,因微事免嘏官。又出盧毓為廷尉,畢軌又枉奏毓免官,眾論多訟之,乃復以為光祿勳。孫禮亮直不撓,爽心不便,出為揚州刺史。
三月,以徵東將軍滿寵為太尉。
【語譯】
魏明帝景初三年(己未,公元239年)
春季,正月,司馬懿到達京師,入宮朝見魏明帝,明帝拉住他的手說:“我將後事託付給你,你與曹爽輔佐幼子,死去才可以忍受,我忍著不死就是等你,能和你相見,再也沒有遺恨了!”便招來齊王、秦王指示給司馬懿看,另外又指著齊王曹芳對司馬懿說:“就是他,你仔細看清楚,不要弄錯了!”又讓齊王曹芳上前摟住司馬懿的脖子。司馬懿叩首流淚。當天,立齊王為皇太子。明帝不一會兒就逝世了。
魏明帝性格深沉剛毅、聰慧敏捷,能按自己心意辦事,識別選拔有功勞有能力的人,不任用浮華虛偽的人。每逢調動軍隊出兵作戰,討論裁決大事,謀臣和將相們都佩服明帝的宏大膽略。他天生記憶力特別強,即使是身邊的小臣,不論是他們的官職、性格、品行,還是名聲、行為和所做的事,以及他們的父、兄、子弟,只要眼見或耳聞一次,就不會忘記。
孫盛評論說:從長者那裡聽說,魏明帝生來一表人才,站立時頭髮直垂到地面,口吃很少說話,但深沉剛毅,又有很好的判斷力。當初,各位公卿接受魏文帝的遺詔來輔佐明帝,明帝把他們都安排到各地獨當一面的長官位置上,國家政事由自己裁決。他對大臣優待尊禮,能寬容善良正直的人,儘管大臣對他當面衝撞冒犯,直言勸諫,他也從不加以折辱誅殺,他作為一個君王的度量是這樣的偉大。但他不知道樹立長遠的恩德而留下好的風尚,不重視鞏固皇室至親的基礎,以致大權旁落、國家沒有人捍衛。
魏國太子曹芳即位稱帝,時年八歲,宣佈大赦。尊奉皇后為皇太后,給曹爽、司馬懿加官侍中,贈給他們象徵天子權力的符節和斧鉞,總管京都及地方的軍事大權,兼管尚書省的事務。各項已經開工的宮殿建築工程,都以明帝遺詔的名義下令停止。
曹爽、司馬懿各領三千名士兵輪流在宮內值夜守衛,曹爽因司馬懿的年齡、職位一直比自己高,平常如同對父親一樣對待司馬懿,每遇大事都向司馬懿請教,不敢專斷獨行。
起初,幷州刺史東平人畢軌和鄧颺、李勝、何晏、丁謐都因才幹聞名當世,但都急於追求富貴,追逐時尚,依附權勢,明帝憎惡他們的浮華習氣,都壓抑不予任用。曹爽一直和他們關係親密,等到曹爽一輔政,對他們突然加以提拔,當作自己的心腹。何晏是何進的孫子,丁謐是丁斐的兒子。何晏等人都共同擁戴曹爽,認為大權不能交付別人。丁謐替曹爽出謀獻策,讓曹爽說服天子發佈詔書,將司馬懿改封為太傅,表面上以太傅的名號尊崇他,實際想讓尚書省奏請國事時先通過曹爽,以此控制實權。曹爽採納了這個意見。二月二十一日丁丑,任命司馬懿為太傅,任命曹爽的弟弟曹羲為中領軍,曹訓為武衛將軍,曹彥為散騎常侍、侍講,其餘諸弟都以列侯身份侍奉天子,出入宮廷,尊貴恩寵沒人比得上他們。
曹爽對待太傅司馬懿,禮儀雖然依舊,但各種工程的興建,很少再請示太傅。曹爽將吏部尚書盧毓調任為僕射,而以何晏代盧毓擔任吏部尚書,任命鄧颺、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隸校尉。何晏等人仗勢用人,依附他們的人就提升,違反他們的人就罷免,朝廷內外的官員們都見風使舵,沒人敢違抗他們的意旨。黃門侍郎傅嘏對曹爽的弟弟曹羲說:“何平叔外表文靜、內心浮躁,愛好名利而手段精巧,不思考從仁德根本上努力,我擔心他一定先迷惑你們兄弟,將使仁人遠避而朝政荒廢!”何晏等人因此與傅嘏關係破裂,借一些小事罷免了傅嘏的官職。又把盧毓調出宮廷擔任廷尉,畢軌又誣陷盧毓而罷免盧毓的官職,但遭到眾人議論的強烈指責,便又召回盧毓讓他擔任光祿勳。孫禮光明正大絕不屈從,曹爽辦事仍感到不稱心快意,就將孫禮調出朝廷去擔任揚州刺史。
三月,魏任命徵東將軍滿寵為太尉。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魏明帝託孤,曹爽排斥大臣和司馬懿,擅權專政。)
夏,四月,吳督軍使者羊衜擊遼東守將,俘人民而去。
漢蔣琬為大司馬,東曹掾犍為楊戲,素性簡略,琬與言論,時不應答。或謂琬曰:“公與戲言而不應,其慢甚矣!”琬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從後言,古人所誡。戲欲贊吾是邪,則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則顯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戲之快也。”又督農楊敏嘗毀琬曰:“作事憒憒,誠不及前人。”或以白琬,主者請推治敏,琬曰:“吾實不如前人,無可推也。”主者乞問其憒憒之狀,琬曰:“苟其不如,則事不理,事不理,則憒憒矣。”後敏坐事繫獄,眾人猶懼其必死,琬心無適莫,敏得免重罪。
秋,七月,帝始親臨朝。
八月,大赦。
冬,十月,吳太常潘浚卒。吳主以鎮南將軍呂岱代浚,與陸遜共領荊州文書。岱時年已八十,體素精勤,躬親王事,與遜同心協規,有善相讓,南土稱之。
十二月,吳將廖式殺臨賀太守嚴綱等,自稱平南將軍,攻零陵、桂陽,搖動交州諸郡,眾數萬人。呂岱自表輒行,星夜兼路,吳主遣使追拜交州牧,及遣諸將唐諮等絡繹相繼,攻討一年,破之,斬式及其支黨,郡縣悉平。岱復還武昌。
吳都鄉侯周胤將兵千人屯公安,有罪,徙廬陵,諸葛瑾、步騭為之請。吳主曰:“昔胤年少,初無功勞,橫受精兵,爵以侯將,蓋念公瑾以及於胤也。而胤恃此,酗淫自恣,前後告諭,曾無悛改。孤於公瑾,義猶二君,樂胤成就,豈有已哉!迫胤罪惡,未宜便還,且欲苦之,使自知耳。以公瑾之子,而二君在中間,苟使能改,亦何患乎!”
瑜兄子偏將軍峻卒,全琮請使峻子護領其兵。吳主曰:“昔走曹操,拓有荊州,皆是公瑾,常不忘之。初聞峻亡,仍欲用護。聞護性行危險,用之適為作禍,故更止之。孤念公瑾,豈有已哉!”
十二月,詔復以建寅之月為正。
【語譯】
夏季,四月,吳國督軍使者羊衜攻擊魏國的遼東守將,俘虜當地百姓後撤回。
蜀漢蔣琬擔任大司馬,東曹掾犍為人楊戲,性情一向簡略大大咧咧,蔣琬和楊戲談話,楊戲時常愛理不理。有人對蔣琬說:“公與楊戲說話而他不理睬,傲慢得太過分了!”蔣琬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猶如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面孔一樣,不能劃一。有人當面順從轉過背就議論亂說,這是古人最忌諱的事。楊戲若是贊同我的意見呢,就違背了他的本意;倘是反駁我的話,則又顯示了我的不對,因此他才沉默不語,這正是楊戲的厚道啊。”此外督農楊敏曾經抨擊過蔣琬,說蔣琬“做事糊塗,實在趕不上他的前任”。又有人向蔣琬報告此事,主事的官吏請求追查審理楊敏,蔣琬說:“我真的不如前任,不要追查審理。”主事官請問蔣琬糊塗的具體情況。蔣琬說:“如果不如前任,那麼政事就治理不好,政事治理不好,便是糊塗了。”後來楊敏因事被關進監獄,大家都擔心蔣琬報復,楊敏這回是死定了,蔣琬對楊敏卻沒有什麼成見,楊敏得以免除重罪。
秋季,七月,魏國小皇帝曹芳開始親臨朝政。
八月,魏國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吳國太常潘浚去世。吳主用鎮南將軍呂岱代替潘浚,和陸遜一起掌管荊州的事務。呂岱這年已八十歲,一向體格健康,辛苦勤勞,親自處理國事,和陸遜同心協力,有成績卻彼此推讓,南方的人都稱讚他們。
十二月,吳國將領廖式殺死臨賀太守嚴綱等人,自封平南將軍,攻略零陵、桂陽等地,以致交州各郡大為震恐動盪,因為廖式有部隊數萬人。呂岱自己上書請纓,然後就立即出發了,星夜兼程,吳主派使者在後追趕,任命呂岱為交州牧,又派將領唐諮等人接連不斷地增援呂岱,攻擊討伐了一年,打敗叛軍,殺死廖式及其同黨,交州各個郡縣全部平定。呂岱仍返回武昌。
吳國都鄉侯周胤率兵一千人守在公安縣,犯了罪行,被遷徙到廬陵,諸葛瑾、步騭替他求情。吳主說:“先前周胤年輕,起初並無功勞,平白無故就讓他率領精兵,還給他封侯拜將,這都是懷念周公瑾才對他如此。但周胤依仗這一點,酗酒過度,自我放縱,前前後後多次告諭他,但他不曾改過。孤對於周公瑾,在情義上和對待您二位一樣,希望周胤能有所成就,難道這種心意會有完的時候嗎?可是周胤的罪行太重,不宜立即讓他回來,並且想讓他受受苦,讓他自己明白道理。周胤作為公瑾的兒子,又有您二位的呵護,若他能改正過錯,難道還怕沒有官做嗎?”
周瑜哥哥的兒子偏將軍周峻不幸去世,全琮請求讓周峻的兒子周護繼續統領周峻的部隊。吳主說:“當初打敗曹操,佔領荊州開拓國土,都是公瑾的功勞,一直不能忘記。剛聽說周峻去世的時候,便想仍任用周護。但是聽說周護的性情品行兇暴不可靠,用了他正好使他闖禍,因此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我懷念公瑾,哪有完了的時候!”
十二月,魏國下詔又以建寅之月為正月。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蔣琬的厚道,以及孫權善待功臣之後的苦心。)
邵陵厲公上
正始元年(庚申,240年)
春,旱。
越嶲蠻夷數叛漢,殺太守,是後太守不敢之郡,寄治安定縣,去郡八百餘里。漢主以巴西張嶷為越嶲太守,嶷招慰新附,誅討強猾,蠻夷畏服,郡界悉平,復還舊治。
冬,吳飢。
【語譯】
魏邵陵厲公正始元年(庚申,公元240年)
春季,魏國發生旱災。
越嶲族多次背叛蜀漢,殺死太守,此後太守不敢到郡治上任,將治所暫設在安定縣,距郡治八百多里。漢主劉禪任命巴西人張嶷擔任越嶲太守,張嶷招降安撫新近歸附的少數民族百姓,誅殺討伐豪強及暴徒,少數民族畏懼而降服,全郡境內全部平定,於是又將治所遷回原來的地方。
冬季,吳國發生饑荒。
(以上為第六部分,是年無大事,史僅載魏國春旱,吳饑荒,蜀平定越嶲郡之亂。)
二年(辛酉,241年)
春,吳人將伐魏。零陵太守殷札言於吳主曰:“今天棄曹氏,喪誅累見,虎爭之際而幼童蒞事。陛下身自御戎,取亂侮亡,宜滌荊、揚之地,舉強羸之數,使強者執戟,羸者轉運。西命益州,軍於隴右,授諸葛瑾、朱然大眾,直指襄陽,陸遜、朱桓別徵壽春,大駕入淮陽,歷青、徐。襄陽、壽春,困於受敵,長安以西,務御蜀軍,許、洛之眾,勢必分離,掎角並進,民必內應。將帥對向,或失便宜,一軍敗績,則三軍離心,便當秣馬脂車,陵蹈城邑,乘勝逐北,以定華夏。若不悉軍動眾,循前輕舉,則不足大用,易於屢退,民疲威消,時往力竭,非上策也。”吳主不能用。
夏,四月,吳全琮略淮南,決芍陂,諸葛恪攻六安,朱然圍樊,諸葛瑾攻柤中。徵東將軍王凌、揚州刺史孫禮與全琮戰於芍陂,琮敗走。荊州刺史胡質以輕兵救樊,或曰:“賊盛,不可迫。”質曰:“樊城卑兵少,故當進軍為之外援,不然,危矣。”遂勒兵臨圍,城中乃安。
五月,吳太子登卒。
吳兵猶在荊州,太傅懿曰:“柤中民夷十萬,隔在水南,流離無主,樊城被攻,歷月不解,此危事也,請自討之。”六月,太傅懿督諸軍救樊,吳軍聞之,夜遁,追至三州口,大獲而還。
閏月,吳大將軍諸葛瑾卒。瑾太子恪先已封侯,吳主以恪弟融襲爵,攝兵業,駐公安。
漢大司馬蔣琬以諸葛亮數出秦川,道險、運糧難,卒無成功,乃多作舟船,欲乘漢、沔東下,襲魏興、上庸。會舊疾連動,未時得行。漢人鹹以為事有不捷,還路甚難,非長策也,漢主遣尚書令費禕、中監軍姜維等喻指。琬乃上言:“今魏跨帶九州,根蒂滋蔓,平除未易。若東西併力,首尾掎角,雖未能速得如志,且當分裂蠶食,先摧其支黨。然吳期二三,連不克果。輒與費禕等議,以涼州胡塞之要,進退有資,且羌、胡乃心思漢如渴,宜以姜維為涼州刺史。若維徵行,御製河右,臣當帥軍為維鎮繼。今涪水陸四通,惟急是應,若東西有虞,赴之不難,請徙屯涪。”漢主從之。
朝廷欲廣田畜谷於揚、豫之間,使尚書郎汝南鄧艾行陳、項以東至壽春。艾以為:“昔太祖破黃巾,因為屯田,積穀許都以制四方。今三隅已寧,事在淮南,每大軍出征,運兵過半,功費巨億。陳、蔡之間,土下田良,可省許昌左右諸稻田,並水東下,令淮北二萬人,淮南三萬人,什二分休,常有四萬人且田且守;益開河渠以增溉灌,通漕運。計除眾費,歲完五百萬斛以為軍資,六、七年間,可積二千萬斛於淮上,此則十萬之眾五年食也。以此乘吳,無不克矣。”太傅懿善之。是歲,始開廣漕渠,每東南有事,大興軍眾,泛舟而下,達於江、淮,資食有餘而無水害。
管寧卒。寧名行高潔,人望之者,邈然若不可及,即之熙熙和易。能因事導人於善,人無不化服。及卒,天下知與不知,無不嗟嘆。
【語譯】
魏邵陵厲公正始二年(辛酉,公元241年)
春季,吳國將要進攻魏國。零陵太守殷札對吳主說:“如今上天拋棄曹氏,國君遭受天誅,相繼死亡。當此猛虎相爭之時魏國卻用幼童治理國家。陛下親自統率軍隊,攻取混亂的敵國,羞辱即將滅亡的敵人,應當把荊州、揚州地區所有的人力,按身體強弱分開,讓強壯者手持武器去攻殺,讓體弱者運輸糧草。請西方的蜀漢出軍隴右,授權諸葛瑾、朱然率領主力大軍,直指襄陽,讓陸遜、朱桓另外出徵壽春,天子大駕進入淮水以北,經略青州、徐州地區。魏國的襄陽、壽春,因為受到我軍的包圍而困窘,長安以西則要拼命抵抗蜀軍,許昌、洛陽的軍隊,勢必分散到東西二方,我軍多路互相配合,齊頭並進,中原百姓一定在魏國內部響應。雙方多路將帥對陣,敵人只要有一處出現失誤,一支部隊戰敗,那麼全軍都會士氣大落;我軍則趁勢餵飽馬、備好車,加強攻勢,奪取城邑,乘勝追擊敗退的敵軍,藉此平定華夏。如果不發動全國兵力,還像從前那樣只出動少數兵力,就不能取得大戰果,而容易多次敗退,這樣就會使百姓疲勞而國威消失,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耗盡國力,不是好辦法。”吳主孫權沒有采納這個建議。
夏季,四月,吳國全琮攻略淮南地區,掘開芍陂的堤壩,諸葛恪進攻六安,朱然包圍樊城,諸葛瑾進攻柤中。魏國徵東將軍王凌、揚州刺史孫禮與全琮在芍陂開戰,全琮戰敗逃走。魏國荊州刺史胡質率領輕裝軍隊迅速救援樊城,有人說:“賊軍勢盛,不可逼得太近。”胡質說:“樊城城牆低矮,兵力又少,所以要快速進軍做他們的外援,不然的話,樊城就危險了。”胡質就率軍逼近樊城的包圍圈,城內守軍見有外援,於是安定下來。
五月,吳國的太子孫登去世。
吳國軍隊還在荊州,太傅司馬懿說:“柤中的漢民和夷人有十萬人,如今被隔離在河南,流離失所,沒有君主,樊城受圍攻,已經一個多月還未解圍,這是很緊急的事,我請求親自出征討伐。”六月,太傅司馬懿督率各軍救援樊城;吳軍聽到這個消息,連夜逃走,魏軍追到三州口,獲得大量軍資,勝利班師。
閏六月,吳國大將軍諸葛瑾去世。諸葛瑾的長子諸葛恪在此以前已被封為侯爵,吳主命諸葛恪的弟弟諸葛融繼承諸葛瑾的爵位,帶領軍隊,駐守在公安縣。
蜀漢大司馬蔣琬因諸葛亮多次出兵秦川,道路險峻,運糧困難,終未成功,因此大造舟船,打算沿著漢水、沔水東下,襲擊魏國的魏興、上庸。正巧蔣琬的舊病接連發作,沒有能夠及時配合東吳的行動,蜀漢的人們都認為按蔣琬的計劃行動不會成功,回軍的道路很艱難,不是好的謀略。漢主劉禪派尚書令費禕、中監軍姜維等人去見蔣琬轉達大家的意見。蔣琬因此上疏說:“現在魏國橫跨九州,根基滋生蔓延,要想剷除它並不容易。如果蜀吳合力,首尾呼應,雖然不能很快達到目的,總可以分裂魏地逐步蠶食,先摧毀它的邊陲,但與吳國三番兩次約定行動計劃,卻始終不能果斷出兵。臣常與費禕等人商議,認為涼州胡人地區是重要的邊塞,進退都有依靠,而且當地的羌人、胡人、思念漢朝就像久渴的人思念甘泉一樣,應當任命姜維為涼州刺史,如果姜維出征,能夠控制河西地區,臣就率軍做姜維的後繼。現今涪縣水陸四通八達,可以應付緊急事件,如果蜀與吳發生了危險,從這裡出發接應就不困難,請求將大營遷移到涪縣屯紮。”漢主劉禪採納了這個方案。
魏國想在揚州、豫州之間推廣屯田積蓄糧食,於是命尚書郎汝南人鄧艾巡視陳縣、項縣以東至壽春一帶。鄧艾認為:“當初太祖(曹操)打敗黃巾軍,利用歸降的黃巾部眾進行屯田,在許昌積蓄糧食以控制四方。如今西、北、東三面都已平定,只有淮河以南還有戰事,每次大軍出征,運糧的士兵超過一半,耗用軍費以億計。陳縣、蔡縣之間,土地平坦肥沃,可以節省許昌附近各處稻田的用水,使各條水源順著汝、潁等河東下灌溉,命令在淮河之北屯駐二萬人,在淮河之南屯駐三萬人,按十分之二的人分班輪休,這樣就經常保持有四萬人一邊種田一邊防守;還要增加河渠的開鑿,用來增加灌溉能力,並且利用河渠通航漕運。計算起來除掉駐軍的費用,每年可儲存五百萬斛糧食作為軍需,六七年間,可蓄積三千萬斛糧食在淮河地區,足夠十萬軍隊吃五年。用這個來攻擊吳國,沒有不勝利的。”太傅司馬懿贊成這個意見。這一年,開始廣開漕渠,每次東南發生戰事,大舉出兵,泛舟而下,直達長江、淮河,糧草有餘而沒有水害。
管寧去世。管寧名望大,行為高潔,人們仰慕他,好像和他相差很遠難以接近,但跟他在一起,才感到他和悅平易。他能順事引導人們向善,人們無不受到感化信服。等到他逝世時,天下無論認識和不認識他的,都悲傷嘆息。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吳、蜀勞師動眾北伐,毫無建樹,魏國卻養蓄力量,待機消滅吳、蜀。)
三年(壬戌,242年)
春,正月,漢姜維率偏軍自漢中還住涪。
吳主立其子和為太子,大赦。
三月,昌邑景侯滿寵卒。秋,七月,乙酉,以領軍將軍蔣濟為太尉。
吳主遣將軍聶友,校尉陸凱將兵三萬擊儋耳、珠崖。
八月,吳主封子霸為魯王。霸,和母弟也,寵愛崇特,與和無殊。尚書僕射是儀領魯王傅,上疏諫曰:“竊以為魯王天挺懿德,兼資文武,當今之宜,宜鎮四方,為國藩輔,宣揚德美,廣耀威靈,乃國家之良規,海內所瞻望。且二宮宜有降殺,以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書三、四上,吳主不聽。
【語譯】
魏邵陵厲公正始三年(壬戌,公元242年)
春季,正月,蜀漢的姜維率領偏軍從漢中返回涪縣。
吳主封他兒子孫和為太子,大赦天下。
三月,魏國昌邑景侯滿寵去世。秋季,七月十九日乙酉,魏國任命領軍將軍蔣濟為太尉。
吳主派將軍聶友、校尉陸凱統兵三萬攻擊儋耳、珠崖。
八月,吳主封兒子孫霸為魯王。孫霸是孫和的同母弟弟,尤其受到寵愛,與孫和沒有差別。尚書僕射是儀兼任魯王的師傅,上疏勸諫說:“臣個人認為魯王天生美德,文武兼備,現在所應做的,應該派魯王鎮守四方邊境,作為國家的屏藩,傳揚美德,向天下炫耀國家的威靈,這才是國家的良策,也是舉國人士所盼望的。況且太子與親王二者在待遇上應該有差別,以此維持上下的等級秩序,顯明教化的根本。”書奏上了三四次,吳主不理會。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吳主孫權既立孫和為太子,又封愛子孫霸為魯王,二子並貴,為孫霸爭太子位張本。)
四年(癸亥,243年)
春,正月,帝加元服。
吳諸葛恪襲六安,掩其人民而去。
夏,四月,立皇后甄氏,大赦。後,文昭皇后兄儼之孫也。
五月,朔,日有食之,既。
冬,十月,漢蔣琬自漢中還住涪,疾益甚,以漢中太守王平為前監軍、鎮北大將軍,督漢中。
十一月,漢主以尚書令費禕為大將軍、錄尚書事。
吳丞相顧雍卒。
吳諸葛恪遠遣諜人觀相徑要,欲圖壽春,太傅懿將兵入舒,欲以攻恪,吳主徙恪屯於柴桑。
步騭、朱然各上疏於吳主曰:“自蜀還者,鹹言蜀欲背盟,與魏交通,多作舟船,繕治城郭;又,蔣琬守漢中,聞司馬懿南向不出兵,乘虛以掎角之,反委漢中,還近成都。事已彰灼,無所復疑,宜為之備。”吳主答曰:“吾待蜀不薄,聘享盟誓,無所負之,何以致此!司馬懿前來入舒,旬日便退。蜀在萬里,何知緩急而便出兵乎!昔魏欲入漢川,此間始嚴,亦未舉動,會聞魏還而止;蜀寧可復以此有疑邪!人言苦不可信,朕為諸君破家保之。”
徵東將軍、都督揚、豫諸軍事王昶上言:“地有常險,守無常勢。今屯宛去襄陽三百餘里,有急不足相赴。”遂徙屯新野。
宗室曹冏上書曰:“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親親,必樹異姓以明賢賢。親親之道專用,則其漸也微弱;賢賢之道偏任,則其敝也劫奪。先聖知其然也,故博求親疏而並用之,故能保其社稷,曆紀長久。今魏尊尊之法雖明,親親之道未備,或任而不重,或釋而不任。臣竊惟此,寢不安席,謹撰合所聞,論其成敗曰:昔夏、商、周曆世數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則?三代之君與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秦王獨制其民,故傾危而莫救也。秦觀周之敝,以為小弱見奪,於是廢五等之爵,立郡縣之官,內無宗子以自毗輔,外無諸侯以為藩衛,譬猶芟刈股肱,獨任胸腹,觀者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豈不悖哉!故漢祖奮三尺之劍,驅烏合之眾,五年之中,遂成帝業。何則?伐深根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理勢然也。漢監秦之失,封殖子弟,及諸呂擅權,圖危劉氏,而天下所以不傾動者,徒以諸侯強大,盤石膠固也。然高祖封建,地過古制,故賈誼以為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文帝不從。至於孝景,猥用晁錯之計,削黜諸侯,遂有七國之患。蓋兆發高帝,釁鍾文、景,由寬之過制,急之不漸故也。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尾同於體,猶或不從,況乎非體之尾,其可掉哉!武帝從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後,遂以陵夷,子孫微弱,衣食租稅,不預政事。至於哀、平,王氏秉權,假周公之事而為田常之亂,宗室諸侯,或乃為之符命,頌莽恩德,豈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獨忠孝於惠、文之間而叛逆於哀、平之際也,徒權輕勢弱,不能有定耳。賴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莽於已成,紹漢嗣於既絕,斯豈非宗子之力也!而曾不監秦之失策,襲周之舊制,至於桓、靈,閹宦用事,君孤立於上,臣弄權於下,由是天下鼎沸,奸宄並爭,宗廟焚為灰燼,宮室變為榛藪。
“太祖皇帝龍飛鳳翔,掃除凶逆。大魏之興,於今二十有四年矣。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睹前車之傾覆而不改於轍跡。子弟王空虛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竄於閭閻,不聞邦國之政。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內無深根不拔之固,外無盤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為萬世之業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軍武之任,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間,與相維制,非所以強幹弱枝,備萬一之虞也。今之用賢,或超為名都之主,或為偏師之帥,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縣之宰,有武者必置百人之上,非所以勸進賢能、褒異宗室之禮也。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眾也,此言雖小,可以譬大。是以聖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冏冀以此論感悟曹爽,爽不能用。
【語譯】
魏邵陵厲公正始四年(癸亥,公元243年)
春季,正月,魏國皇帝曹芳舉行加冠禮。
吳國諸葛恪襲擊六安,俘獲當地百姓而去。
夏季,四月,魏國皇帝曹芳冊立甄氏為皇后,宣佈大赦。甄皇后是文昭皇后哥哥甄儼的孫女。
五月初一日,發生日食。
冬季,十月,蜀漢蔣琬從漢中返回涪縣,疾病更重,任命漢中太守王平為前監軍、鎮北大將軍,總管漢中軍務。
十一月,漢後主封尚書令費禕為大將軍、錄尚書事。
吳國丞相顧雍去世。
吳國諸葛恪派間諜深入魏國偵察路徑和險要之處,想進攻壽春。魏國太傅司馬懿率兵進駐舒縣,想攻擊諸葛恪,吳主命諸葛恪移往柴桑。
吳國步騭、朱然各自向吳主上疏說:“從蜀國回來的人,都說蜀國想背叛盟約,與魏國結交,製造很多舟船,修繕城牆;此外,蔣琬守在漢中,聽說司馬懿率兵南下,不出兵乘魏空虛與我國配合,反而拋棄漢中,返回到接近成都的涪縣。事情已非常明顯,沒有值得懷疑,應當對此有所防備。”吳主回答說:“我國待蜀國不薄,無論聘訪宴享還是盟誓,沒有對不起蜀國的地方,哪能會到這種地步!司馬懿進軍到達舒縣,不過十天就退回去了。蜀國在萬里之外,怎麼知道這裡的情況緊急就立即出兵配合呢!先前魏國打算進入漢中,我國也只是戒嚴,並未出兵,正巧聞訊魏兵撤退,我們也就按兵未動;對蜀國難道還因這種事而懷疑他們嗎?人們的傳言很不可信,朕用全家人的性命向諸君擔保蜀國不會背盟。”
魏國徵東將軍、都督揚州、豫州各軍事務官王昶上奏說:“地勢固有的險要不會變化,但如何防守卻沒有固定不變的計劃。現今我駐軍宛城,距離襄陽三百多里,一旦發生緊急情況,來不及救援。”於是向南移駐新野。
魏國皇室宗族曹冏上奏說:“古代的君王,一定要封同姓的諸侯,以此表明對親族的親近,一定要封異姓的諸侯,以此表明對賢人的尊重。只採用親近親族的辦法,政權就會逐漸走向衰弱;只採用尊重賢人的辦法,政權有會被篡奪的弊病。先聖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廣納人才,無論親疏都一併加以任用,所以能保住他的國家,經歷很長的時期。現今魏國尊重賢人的措施十分明白,但親近親族的措施卻尚未完備,親族中的人有的雖被任用但沒有實權,有的則丟棄在一旁不加任用。臣私下考慮這個問題,睡覺不能安心,謹把自己所知道的寫出來,評說歷代王朝的成功與失敗有什麼借鑑。當年夏、商、周的帝王都傳了數十代人,而秦朝僅僅兩代人就滅亡了。為什麼呢?夏、商、週三代的君主與封國諸侯共同統治民眾,所以封國諸侯與君主一起分擔憂愁;秦王一個人統治他的百姓,所以傾覆危亡而無人來挽救。秦朝看到了周朝的弊病,認為弱小的封國終會被強大的封國吞併,因此廢除了五等爵位制,設立郡縣官長,在內部沒有皇族的子弟輔助天子,在外部則沒有諸侯封國護衛朝廷;這如同砍掉自己的四肢,只用胸腹軀幹,旁觀的人為之寒心,但秦始皇卻揚揚得意自以為可以把寶座傳給子孫一萬代,實在荒謬!所以漢高祖奮力揮動三尺之劍,驅動烏合之眾,只用五年的時間,便完成稱帝的大業。這又是為什麼呢?砍伐根深的大樹難以成功,而摧枯拉朽就容易用力,在道理上和形勢上都是這樣。漢代以秦代的失誤為鑑戒,將子弟分封為諸侯;等到呂氏及其家族專擅大權時,圖謀危害劉氏的王朝,但劉氏天下並未因此而傾覆動搖,其原因就是諸侯強大,如同膠粘磐石一樣的牢固。但漢高祖分封的諸侯,其領域超過了古代的制度,所以賈誼認為要想使天下安定,最好是多封諸侯而要削弱他們的力量,可是漢文帝不聽從。到漢景帝時,誤用晁錯的辦法,削弱罷黜諸侯,結果造成了七國叛亂。這場禍亂的徵兆出現在漢高祖時,而禍亂爆發在文景之時,其原因就是制度過寬,卻又削弱過急。所謂‘樹梢大了樹幹折,尾巴大了難擺動’,尾巴與身體一樣粗,就不能隨意擺動,何況不屬於自身的尾巴,豈能擺動它!漢武帝聽從主父偃的計謀,發佈推恩令逐步削弱諸侯封地,自此之後,諸侯國終於衰敗,他們的子孫越來越微賤,只靠封地的租稅生活,不再幹預政事。到了漢哀帝、漢平帝時代,王氏把持了大權,假借周公的制度進行改革,而做了如同田常篡齊一樣的事,引起禍亂,而皇室諸侯中的人,有人竟然替王莽編造符命,歌頌王莽的恩德,豈不可哀!如此說來,並不是皇室子弟只在惠帝、文帝時代忠孝,而到了哀帝、平帝時代就叛逆,只是因為權力已輕、勢力已弱,不能施展罷了。有賴光武皇帝發揮卓越的才能,在王莽已經篡國成功的時候將他擒獲,在漢代王朝已經斷絕的時候把它繼承下來,這難道不是靠皇室宗族後裔的力量嗎?但此後卻不曾以秦朝的失策為鑑戒,而襲用周代的舊有制度到了漢桓帝、漢靈帝時,宦官把持大權,天子被孤立在帝位上,大臣在下弄權,由此造成了天下大亂,奸邪之人群起並爭,皇家宗廟焚燒為灰燼,宮室變成了荒林。
“魏太祖如同龍鳳一樣飛翔奮起,掃除了凶逆。大魏的興起到現在已經二十四年了,觀察夏、商、周、秦、漢五代的存亡而不採用他們的長處,看到前車的傾覆而不改變車轍方向。皇室子弟被封在空曠地區為王,君王之下卻有不能役使的百姓;皇室親族流落在民間,不能聞知國家的政治;權力與匹夫相同,勢力與庶民相當。君王內部沒有深根不拔的堅固基礎,外部沒有如磐石一樣的宗族同盟的幫助,這不是安定國家,流傳萬世大業的好辦法。況且如今的州牧和郡守,就像古代的一方之霸主或強大諸侯,都擁有廣達千里的地域,兼任文武百官之長,有的一家之中有好幾人擔任州郡的長官,有的是兄弟共同佔據一個地方;但皇室子弟卻不曾有一個置身其中,跟他們相互牽制,這不是加固根本,削弱樹梢,用以防備萬一事變的措施。現今用賢,有的使他越級擔任名城的長官,有的讓他擔任偏師的主帥;而皇家宗族中有文才的人非要限定為小縣的縣吏,有武略的人偏要限定只當個百夫長,這不是用來獎賞提拔賢才、褒獎宗室的禮制。俗話說:‘百足之蟲,至死不僵。’這是因為扶助它的腳有很多的緣故。這句話所說的事雖然很小,但可用來比喻國家大事。因此聖明的帝王安全時不忘記危機,生存時不忘記滅亡,因而天下雖然有變亂但始終無傾覆危亡之患。”曹冏希望用這個觀點感悟曹爽,但曹爽沒有采納。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魏國宗室曹冏上奏,要求輔政的曹爽封宗室,加重皇族親戚的權力以輔翼魏朝,曹爽沒有聽從。)
五年(甲子,244年)
春,正月,吳主以上大將軍陸遜為丞相,其州牧、都護、領武昌事如故。
徵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夏侯玄,大將軍爽之姑子也。玄闢李勝為長史,勝及尚書鄧颺欲令爽立威名於天下,勸使伐蜀,太傅懿止之,不能得。三月,爽西至長安,發卒十餘萬人,與玄自駱口入漢中。
漢中守兵不滿三萬,諸將皆恐,欲守城不出以待涪兵。王平曰:“漢中去涪垂千里,賊若得關,便為深禍,今宜先遣劉護軍據興勢,平為後拒;若賊分向黃金,平帥千人下自臨之,比爾間涪軍亦至,此計之上也。”諸將皆疑,惟護軍劉敏與平意同,遂帥所領據興勢,多張旗幟,彌亙百餘里。
閏月,漢主遣大將軍費禕督諸軍救漢中,將行,光祿大夫來敏詣禕別,求共圍棋,於時羽檄交至,人馬擐甲,嚴駕已訖,禕與敏對戲,色無厭倦。敏曰:“向聊觀試君耳,君信可人,必能辨賊者也。”
夏,四月,丙辰朔,日有食之。
大將軍爽兵距興勢不得進,關中及氐、羌轉輸不能供,牛馬騾驢多死,民夷號泣道路,涪軍及費禕兵繼至。參軍楊偉為爽陳形勢,宜急還,不然,將敗。鄧颺、李勝與偉爭於爽前。偉曰:“颺、勝將敗國家事,可斬也!”爽不悅。
太傅懿與夏侯玄書曰:“《春秋》責大德重。昔武皇帝再入漢中,幾至大敗,君所知也。今興勢至險,蜀已先據,若進不獲戰,退見邀絕,覆軍必矣,將何以任其責!”玄懼,言於爽;五月,引軍還。費禕進據三嶺以截爽,爽爭險苦戰,僅乃得過,失亡甚眾,關中為之虛耗。
秋,八月,秦王詢卒。
冬,十二月,安陽孝侯崔林卒。
是歲,漢大司馬琬以病固讓州職於大將軍禕,漢主乃以禕為益州刺史,以侍中董允守尚書令,為禕之副。
時戰國多事,公務煩猥,禕為尚書令,識悟過人,每省讀文書,舉目暫視,已究其意旨,其速數倍於人,終亦不忘。常以朝晡聽事,其間接納賓客,飲食嬉戲,加之博弈,每盡人之歡,事亦不廢。及董允代禕,欲禕之所行,旬日之中,事多愆滯。允乃嘆曰:“人才力相遠若此,非吾之所及也!”乃聽事終日而猶有不暇焉。
【語譯】
魏邵陵厲公正始五年(甲子,公元244年)
春季,正月,吳主任命上大將軍陸遜為丞相,他擔任的荊州刺史、右都護及兼任武昌長官等職務仍舊留任。
魏國徵西將軍、都督雍州、涼州各軍事務官夏侯玄是大將軍曹爽姑姑的兒子。夏侯玄辟舉李勝任長史,李勝和尚書鄧颺想讓曹爽在天下樹立威名,於是勸曹爽伐蜀;太傅司馬懿阻止他,但沒有成功。三月,曹爽西到長安,興兵十餘萬人,與夏侯玄一起從駱口進入漢中。
漢中守兵不足三萬,各位將領都十分驚恐,只想守住城池不敢出城作戰,以此等待涪縣派來救兵。王平說:“漢中距涪縣將近一千里,賊軍如果佔領了關城,就會成為大禍,現在應該先派劉護軍佔據興勢,我為他的後援;如果賊軍分兵向黃金谷迎擊,我率一千人下山親自去迎戰,等到那時,涪縣的援軍也就趕到了,這是最好的辦法。”各位將領都猶疑不定,只有護軍劉敏和王平意見一致,於是率領自己的部隊進駐興勢,廣樹旗幟,綿延一百多里。
閏三月,漢後主派大將軍費禕統率各軍救援漢中,臨出發時,光祿大夫來敏前來和費禕告別,要求一同下盤圍棋。此時緊急文書接連送到,軍人穿鎧甲,戰馬備雕鞍,整裝待發,費禕卻與來敏相對下棋,臉色毫無厭倦之意。來敏說:“剛才只是試試你罷了,你的確值得信賴,一定能打敗賊軍。”
夏季,四月初一日丙辰,發生日食。
大將軍曹爽的軍隊被阻攔在興勢不能前進,關中和氐人、羌人運送的軍糧供應不上,牛馬驢騾死了許多,百姓和氐人、羌人在路上哭泣,涪縣的蜀軍和費禕的救兵接連趕到。參軍楊偉為曹爽說明形勢,應該馬上撤軍,不這樣的話,將要失敗。鄧颺、李勝與楊偉在曹爽面前爭議,楊偉說:“鄧颺、李勝將要敗壞國家的大事,真該斬首!”曹爽聽了不高興。
太傅司馬懿給夏侯玄寫信說:“《春秋》嚴厲責備的人,其實是對他的恩德也重。先前武皇帝兩次進入漢中,幾乎大敗,這是你所知道的。現在興勢至為險要,蜀兵先入據守,如果我軍進攻蜀軍肯定不會交戰,後退又被攔截,必定要全軍覆沒,你將如何承擔這個責任!”夏侯玄害怕了,告訴了曹爽;五月,曹爽率軍退還。費禕前進佔領三嶺攔截曹爽,曹爽爭奪險要苦戰一番,僅僅能夠通過,但散失死亡的士兵有許多,關中地區自此變得空虛削弱。
秋季,八月,魏國秦王曹詢去世。
冬季,十二月,安陽孝侯崔林去世。
這一年,蜀漢大司馬蔣琬因病而堅持要求將益州刺史的職務讓給大將軍費禕,漢後主因此任命費禕為益州刺史,任命侍中董允代理尚書令,作為費禕的副手。
此時國家因戰爭而事務繁多,公務瑣碎凌亂,費禕擔任尚書令時,記憶和理解力都超過常人,每次閱讀文書,用眼睛瀏覽一下,就已明白主要的意思,速度比別人快好幾倍,始終不會忘記。每天只從早飯到晚飯時辦公聽取事務彙報,其間還接見賓客,飲食嬉戲,加上下棋,常常與人盡歡而散,但公事也沒有荒廢。等到董允代替費禕,想效仿費禕的做法,十天之中,有很多公事積壓被耽誤。董允因而感嘆說:“人的才能相差如此遠,並非我所能趕得上的!”於是整日處理公務還有來不及的時候。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曹爽伐蜀遭敗績。)
六年(乙丑,245年)
春,正月,以票騎將軍趙儼為司空。
吳太子和與魯王同宮,禮秩如一,群臣多以為言,吳主乃命分宮別僚,二子由是有隙。
衛將軍全琮遣其子寄事魯王,以書告丞相陸遜,遜報曰:“子弟苟有才,不憂不用,不宜私出以要榮利;若其不佳,終為取禍。且聞二宮勢敵,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寄果阿附魯王,輕為交構。遜書與琮曰:“卿不師日而宿留阿寄,終為足下家門致禍矣。”琮既不答遜言,更以致隙。
魯王曲意交結當時名士。偏將軍朱績以膽力稱,王自至其廨,就之坐,欲與結好;績下地住立,辭而不當。績,然之子也。
於是自侍御、賓客,造為二端,仇黨疑貳,滋延大臣,舉國中分。吳主聞之,假以精學,禁斷賓客往來,督軍使者羊衜上疏曰:“聞明詔省奪二宮備衛,抑絕賓客,使四方禮敬不復得通,遠近悚然,大小失望。或謂二宮不遵典式,就如所嫌,猶且補察,密加斟酌,不使遠近得容異言。臣懼積疑成謗,久將宣流,而西北二隅,去國不遠,將謂二宮有不顧之愆,不審陛下何以解之!”
吳主長女魯班適左護軍全琮,少女小虎適驃騎將軍朱據。全公主與太子母王夫人有隙,吳主欲立王夫人為後,公主阻之;恐太子立怨己,心不自安,數譖毀太子。吳主寢疾,遣太子禱於長沙桓王廟,太子妃叔父張休居近廟,邀太子過所居。全公主使人覘視,因言“太子不在廟中,專就妃家計議”,又言“王夫人見上寢疾,有喜色”,吳主由是發怒,夫人以憂死,太子寵益衰。
魯王之黨楊竺、全寄、吳安、孫奇等共譖毀太子,吳主惑焉。陸遜上疏諫曰:“太子正統,宜有盤石之固,魯王藩臣,當使寵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獲安。”書三四上,辭情危切;又欲詣都,口陳嫡庶之義。吳主不悅。
太常顧譚,遜之甥也,亦上疏曰:“臣聞有國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異尊卑之禮,使高下有差,等級逾邈。如此,則骨肉之恩全,覬覦之望絕。昔賈誼陳治安之計,論諸侯之勢,以為勢重雖親,必有逆節之累,勢輕雖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親弟,不終饗國,失之於勢重也;吳芮疏臣,傳祚長沙,得之於勢輕也。昔漢文帝使慎夫人與皇后同席,袁盎退夫人之位,帝有怒色,及盎辨上下之義,陳人彘之戒,帝既悅懌,夫人亦悟。今臣所陳,非有所偏,誠欲以安太子而便魯王也。”由是魯王與譚有隙。
芍陂之役,譚弟承及張休皆有功,全琮子端、緒與之爭功,譖承、休於吳主,吳主徙譚、承、休於交州,又追賜休死。
太子太傅吾粲請使魯王出鎮夏口,出楊竺等不得令在京師,又數以消息語陸遜;魯王與楊竺共譖之,吳主怒,收粲下獄,誅。數遣中使責問陸遜,遜憤恚而卒。其子抗為建武校尉,代領遜眾,送葬東還,吳主以楊竺所白遜二十事問抗,抗事事條答,吳主意乃稍解。
【語譯】
魏邵陵厲公正始六年(乙丑,公元245年)
春季,正月,魏國任命驃騎將軍趙儼為司空。
吳國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同住在一個宮殿,禮儀等級相同,群臣對此多有議論。吳主於是命令二人分住二宮,也分別建立各自的僚屬,孫和與孫霸由此產生隔閡。
衛將軍全琮讓他兒子全寄侍奉魯王孫霸,寫信向丞相陸遜通告這件事。陸遜回信說:“子弟如果有才能,不必擔心不被重用,不應通過私人關係以求名利;如果子弟才能不大,這樣求利終究要招災惹禍。況且我聽說太子與魯王勢力相當,雙方必有隔閡,這是古人最為忌諱的。”全寄果然依附魯王,輕率地挑撥魯王與太子的關係。陸遜又寫信對全琮說:“你不仿效金日磾而庇護放縱阿寄,終究會給你家門招禍的。”全琮不但不回答陸遜的話,反而因此對陸遜懷恨。
魯王孫霸用盡心機來結交當時的知名人士。偏將軍朱績以膽力著稱,魯王親自到他的官署,靠近他坐下,想與他結交;朱績從座位上下來站在一旁,堅決表示不敢承當。朱績是朱然的兒子。
這樣一來,太子與魯王手下的侍從和來往賓客,分為兩大派系,各自結成黨羽相互猜疑,影響到大臣中間,全國為此分裂為兩大派別。吳主聽說此事,藉口太子和魯王要專心學習,禁止賓客來往。督軍使者羊衜上疏說:“臣得知英明的詔書,裁省太子和魯王二宮的警衛士兵,禁絕賓客,使得各地人士對太子和魯王的禮敬不再能夠通報,使遠近的人們都十分震動,大小人物都為之失望。有人說太子和魯王不遵守禮制;就算是真的,也應加以補救教導,細細地進行斟酌,不應當讓遠近的人士議論紛紛。臣擔心猜疑的話說多了,就會變成誹謗,時間長了也一定會洩露傳播,而西邊蜀國、北邊魏國,兩敵距離我國不遠,將會認為太子與魯王有不順從陛下的過錯,不知陛下對此怎樣解釋。”
吳主的長女孫魯班嫁給左護軍全琮,少女孫小虎嫁給驃騎將軍朱據。全公主(孫魯班)同太子的生母王夫人不和,吳主打算將王夫人立為皇后,全公主竭力阻止這事;又擔心太子即位後忌恨自己,心中不能自安,屢次在吳主面前說太子的壞話。吳主因病臥床,派太子到長沙桓王廟祈禱,太子妃的叔父張休家在桓王廟附近,於是邀太子到家做客。全公主派人暗中監視,趁機對吳主說:“太子不在廟裡,專門到妃子家議事。”又說:“王夫人看到皇上臥病,面露喜色。”吳主為此發怒,王夫人因憂懼而死亡,太子所受寵愛日益減少。
魯王的同黨楊竺、全寄、吳安、孫奇等人一同向吳主說太子的壞話,吳主也對太子感到懷疑。陸遜上疏勸諫說:“太子是嫡系正統,應當有磐石一樣堅固的地位,魯王是護衛太子的臣子,應當使寵愛和禮遇的等級有所區別,各得其所,上下才能安定。”書奏上了三四次,言辭和感情十分激烈;又打算親往建業,當面詳述關於嫡子與庶子的義理。吳主很不高興。
太常顧譚是陸遜的外甥,也上疏說:“臣聽說有國有家的人,必須分清楚嫡子與庶子的界限等級,對尊者與卑者的禮制要有不同,讓在上位的人和在下位的人有差別,相互的等級要拉開距離;只有這樣才能保全骨肉之間的恩情,斷絕非分的野心。從前賈誼上奏《治安策》,討論諸侯國的形勢,他認為諸侯的權勢如果太重,儘管血緣再親,也一定發生叛逆的禍害,權勢較小,關係雖然疏遠,也一定能使封國保全。所以淮南王劉長雖是漢文帝的親弟弟,也最終不能享用封國,這就是失之於權勢太重。長沙王吳芮是關係疏遠的臣子,然而能一代代地承傳做長沙王,這就是得益於權勢太輕的緣故。從前漢文帝讓慎夫人與皇后坐在一張席子上,袁盎則將慎夫人的位置給撤下來,文帝面有怒色;等到袁盎闡明瞭上下尊卑的義理,陳述了當年戚夫人成為人彘的歷史教訓,文帝也就高興了,慎夫人也明白了。如今臣的上奏,不是偏心太子,實在是希望讓太子平安而魯王也得到保全。”從此魯王與顧譚有了隔閡。
芍陂之役中,顧譚的弟弟顧承和張休都有功勞;全琮的兒子全端、全緒與顧承和張休倆爭功,因此全端、全緒向吳主詆譭顧承、張休,吳主就把顧譚、顧承、張休流放到交州,又追賜張休自殺。
太子太傅吾粲請求讓魯王出京鎮守夏口,調出楊竺等人不許他們在京師,又多次將消息報告陸遜;魯王和楊竺都說吾粲的壞話,吳主發怒;逮捕吾粲投入監獄,並把他處死。多次派宮廷使者責問陸遜,陸遜憤恨而死。他兒子陸抗是建武校尉,代陸遜掌管部隊,送陸遜的靈柩東歸故鄉,吳主用楊竺所說陸遜的二十件事詢問陸抗,陸抗事事逐條回答,吳主這才稍稍化解了怒意。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吳主孫權不聽大臣勸諫,偏愛魯王,嫡庶平禮,導致舉國中分,漸成禍端。)
夏,六月,都鄉穆侯趙儼卒。
秋,七月,吳將軍馬茂謀殺吳主及大臣以應魏,事洩,並黨與皆伏誅。
八月,以太常高柔為司空。
漢甘太后殂。
吳主遣校尉陳勳將屯田及作士三萬人鑿句容中道,自小其至雲陽西城,通會市,作邸閣。
冬,十一月,漢大司馬琬卒。
十二月,漢費禕至漢中,行圍守。
漢尚書令董允卒,以尚書呂乂為尚書令。
董允秉心公亮,獻可替否,備盡忠益,漢主甚嚴憚之。宦人黃皓,便僻佞慧,漢主愛之。允上則正色規主,下則數責於皓,皓畏允,不敢為非,終允之世,皓位不過黃門丞。
費禕以選曹郎汝南陳祗代允為侍中,祗矜厲有威容,多技藝,挾智數,故禕以為賢,越次而用之。祗與皓相表裡,皓始預政,累遷至中常侍,操弄威柄,終以覆國。自陳祗有寵,而漢主追怨董允日深,謂為自輕,由祗阿意迎合而皓浸潤構間故也。
【語譯】
夏季,六月,魏都鄉穆侯趙儼去世。
秋季,七月,吳國將軍馬茂策劃殺害吳主孫權和大臣,用以響應魏,事情敗露,馬茂和他的同黨都遭到滅族。
八月,魏國任命太常高柔為司空。
蜀漢甘太后逝世。
吳主孫權派校尉陳勳率領屯田士兵和工程士兵三萬人挖掘句容山路,從小其直通到雲陽西城,連通集貿市場,修建儲糧倉庫。
冬季,十一月,蜀漢大司馬蔣琬去世。
十二月,蜀漢費禕到漢中,巡視各處防守哨所。
蜀漢尚書令董允去世,任命尚書呂乂為尚書令。
董允用人,公正光明,提出建議和批評,都極盡忠誠,蜀漢後主劉禪十分敬畏他。宦官黃皓,迎合獻媚,奸詐機巧,劉禪非常喜歡他。董允上對後主嚴肅規勸,下對黃皓多次責備。黃皓害怕董允,不敢做壞事,直到董允去世,黃皓的官位沒越過黃門丞。
費禕任命選曹郎汝南人陳祗接替董允擔任侍中,陳祗為人莊肅有威容,多才多藝,頗有智慧權謀,費禕認為陳祗能幹,越級提拔任用他。陳祗與黃皓內外勾結,黃皓開始干預政治,得到一次又一次的提升,任中常侍,濫用職權,終於使蜀國滅亡。從陳祗受寵以來,後主劉禪對董允追恨日益加深,認為董允輕視自己,這都是由於陳祗曲意迎合,黃皓慢慢從中挑撥造成的。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吳國大規模修建交通。蜀後主昏庸,宦官黃皓專權。)
【點評】
一、魏明帝曹叡。明帝外御吳蜀,內修政治,發展和鞏固了北方的優勢。明帝優禮已廢君主漢獻帝。青龍二年,故漢獻帝山陽公去世,明帝素服舉哀,遣特使持節典護喪事。又約法省禁,減輕肉刑,下詔主管部門修改法律,減少死罪的條目。
明帝不是完人,他生活奢侈,愛好華麗,大修宮殿,妨礙農時,但明帝能寬待諫臣,不妄誅一人。因此,他的過失也能得到及時地改正。
明帝曹叡即位,時年二十三歲,涉世不深。他的兩位對手,一是蜀相諸葛亮,二是吳主孫權。諸葛亮與孫權起於亂世,身經百戰,閱歷豐富,他們聯手攻魏,攜手北進,給了魏明帝很大的壓力。由於曹叡把握住了魏國的優勢,堅持“防禦拒敵,西守東攻”的正確戰略,加上個人的英明果決,挫敗了吳、蜀的進攻。
二、吳主孫權。孫權後期和他的前期相比,判若兩人,可以說歷史上有兩個孫權。孫權於公元200年承父兄之業,至公元252年病逝,在位53年。公元229年孫權稱帝,孫權的前期與後期,大體以此年為分界,稱帝前積極進取,志在靖難,一統中國;稱帝后志氣已滿,立足於偏安自保,日漸昏聵,吳國逐漸走下坡路。本卷記載的呂壹事件與魯王爭太子事件,以及上卷孫權封王公孫淵事件,是晚年昏聵的標誌性大事。
孫權即位,好大喜功,封王公孫淵就是孫權這一心理的反映。呂壹事件是孫權寵信奸佞、猜疑心理的反映。孫權即位後,設立校事、察戰兩個職位,用來監視文武百官。呂壹為中書校事時,濫相糾舉,使“無罪無辜,橫受大刑”(《三國志·步騭傳》),而孫權卻十分寵信他。丞相顧雍無故被舉罪,遭到軟禁;江夏太守刁嘉被誣陷,幾乎受誅。太子孫登屢次勸諫,孫權不聽。大將軍陸遜見呂壹“竊弄權柄,擅作威福”,無人可禁止,與太常潘浚“同心憂之,言至流涕”(《三國志·陸遜傳》)。驃騎將軍步騭多次上書,揭露呂壹罪行,希望孫權改變“雖有大臣,復不信任”的狀況,信用顧雍、陸遜、潘浚等忠貞股肱之臣(《三國志·步騭傳》)。而孫權置若罔聞。潘浚見孫權如此不聽忠言,竟想借宴會襲殺呂壹。孫權寵信奸人呂壹的程度,致使東吳群臣無法忍受。後來呂壹雖因陷害左將軍朱據,事情敗露被殺,但校事之官仍然不廢。
呂壹被處死後,孫權也引咎自責,承認過失,還派中書郎袁禮去向大臣們徵求對時政的意見,但大臣們不再暢所欲言。諸葛瑾、步騭、朱然、呂岱推說不掌民事,緘口不言。而陸遜、潘浚“懷執危怖,有不自安之心”,也不願說什麼。孫權得知,下詔責備他們,替自己辯護。孫權後期的剛愎自用和猜忌心,使東吳前期那種君臣和睦、上下同心的局面一去不復返。
孫權寵魯王孫霸,廢立太子,造成舉國中分。公元221年,孫權為吳王,即立長子孫登為王太子。稱帝后,又以登為皇太子。孫登不幸於赤烏五年(242)夭亡。其時次子孫慮早亡,便立第三子孫和為皇太子,以第四子孫霸為魯王。孫權偏寵魯王,使他與太子同居一宮,享受同等禮遇。後因大臣上言,“以為太子、國王上下有序,禮秩宜異”(《三國志·吳主五子傳》裴注引殷基《通語》),於是,孫權使二子分宮,各置僚屬。
孫霸覬覦太子之位,便拉幫結黨,發展勢力。驃騎將軍步騭、鎮南將軍呂岱、大司馬全琮、左將軍呂據、中書令孫弘等陰附魯王,譖毀太子。丞相陸遜、大將軍諸葛恪、太常顧譚、驃騎將軍朱據、會稽太守滕胤、大都督施績、尚書丁密等奉禮而行,尊事太子。中朝外朝官僚將軍大臣舉國中分,形成擁嫡和擁庶兩派。孫霸謀奪太子位的野心日益暴露,陸遜、顧譚及太子太傅吾粲等擁嫡派數陳嫡庶之義,理不可奪。而孫權聽信擁庶派全寄、楊竺的讒言,流放顧譚,誅殺吾粲。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太子之事伴隨孫權整個後期政治。由於太子之事愈演愈烈,孫權看到“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將有袁氏之敗”,十分擔心。赤烏九年(246),他不分是非曲直,幽閉太子孫和。擁嫡派朱據、屈晃、陳正、陳象等人上書固諫不止,孫權大怒,“族誅正、象,據、晃牽入殿,杖一百”(《三國志·吳主五子傳》)。陸遜因數次上書陳述嫡庶之分,孫權也派宦官去指責,致使陸遜憂憤成疾而死。赤烏十三年(250),孫權廢除太子孫和,群臣紛紛勸諫。孫權又誅殺或流放進諫的朝臣大將數十人,“眾鹹冤之”。同時,他又下令孫霸自殺,並且以結黨誣陷孫和的罪名,誅殺擁庶的全寄、吳安、孫奇、楊竺等人。這一事件,使得吳國一大批文臣武將先後遭到貶官、流放或誅殺。從此,吳國國勢衰微,一蹶不振。
廢除孫和後,孫權立少子孫亮為太子。不到兩年,孫權就患病死了,孫亮即位,年僅十歲。
回頭看,前期孫權毫無疑問是三國時期屈指可數的英傑人物之一。孫權十九歲就繼承父兄之業,在艱難環境中成長為一名卓越而老練的政治家,傑出而能幹的外交謀略家,在內政、外交、軍事、經濟各個方面都有卓越的建樹,不僅是三國時期第一流的政治家,而且在中國歷史發展的長河中,也是屈指可數有作為的帝王之一。推進三國鼎立,孫權是至關重要的人物,起了主要作用。孫權聰明仁智,冠蓋當世;舉賢任能,勝於曹劉;雄略征伐,稍遜魏武;立國江南,功著千秋。漢末群雄紛爭,只有曹操、劉備、孫權三人建成了功業,說明他們三人都是那個時代的一流英雄。如將三人做比較,恰如他們建國的區域大小一樣,孫權應是居於第二位的人物,他的功績遜於曹操,大於劉備。
但是,認為孫權“保江東,觀成敗”,滿足於“限江自保”、偏安一隅,這是不符歷史實際的。三國鼎立,南北對峙的主線是魏、吳而不是魏、蜀。舊時史家和《三國演義》小說,受正統思想侷限,突出魏、蜀對峙,把吳國放在配角地位,把孫權放在劉備之後,這個案應按歷史本來面目把它翻過來。孫權之所以不能統一天下,並非“保江東,觀成敗”,而是“保江東,圖王業”,但未達目的,諸葛亮就說,孫權不是一個“志望已滿”“利在鼎足”的人,而是“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又說:“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諸葛亮的分析是很有道理的,下面再做具體闡述。孫權不能統一天下,舉其大端,有以下六個方面的原因。其一,孫權所處天時、地利、人和均為劣勢,不足以滅蜀並魏。其二,東吳名將過早凋零。東吳開國的文臣武將,約四十人全部在孫權生前早早謝世。周瑜、魯肅、呂蒙三位大將,文武兼備,他們制定了東吳政權的立國方針,偏偏最早辭世。東吳十二員虎將程普、黃蓋、韓當、蔣欽、周泰、陳武、董襲、甘寧、淩統、徐盛、潘璋、丁奉,有十人凋落在孫權稱帝之前。孫策的突然早夭,幾乎使孫氏集團瓦解。孫權的大批謀臣驍將的過早謝世,使得東吳爭雄天下的實力大大衰落。其三,爭奪荊州,吳雖得實利,但也削弱了同盟,增強了曹魏實力,從逐鹿中原角度看,可以說是戰略失策。其四,孫權短於臨陣突敵,戰功不著,直接影響他爭天下的進程。其五,孫權稱帝驕逸,晚年昏聵。孫權稱帝后,從明智走向昏聵,甚至暴虐。孫權稱帝前建都武昌,是一種前進的姿態;稱帝后建都建業,實際意味著限江自保。晚年的孫權更是忠奸不分,逼死陸遜,殺害吾粲、朱據等股肱大臣,使吳國政治出現了空前的危機,朝臣人人自危,邊將外叛,種下了亡國之禍,何談統一。其六,曹魏重點防吳,孫權無隙可乘,不能建立奇功。魏文帝曹丕三次大舉伐吳,兩次臨江,雖無功而還,其戰略計劃先吳後蜀,十分明顯。公元234年,吳、蜀聯合北伐,魏明帝西守東進,他親自出徵孫權,孫權聞風而退。在曹魏嚴密設防下,無論孫權,還是陸遜,出師皆無功,更不用說其他諸將。
綜上所述,孫權不能統一天下,因受歷史條件侷限,有著多種原因,並非志存偏安。曹操、劉備、孫權都沒能完成統一大業,而是各自創立了鼎足三分的國家。三國時期的開國之主,功業如此,評價人物要按實際的功業做比較,不能苛之於彼,寬之於此,按功業的實際比較,三國的一流英雄,一曹操,二孫權,三劉備,三人並列及其順序,是不可移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