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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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八十一卷

晉紀三

晉武帝太康元年至九年

(280—288年)

起上章困敦(庚子,280年),盡著雍涒灘(戊申,288年),凡九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80年,訖公元288年,凡九年,當晉武帝太康元年至九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是五個方面。其一,晉朝攻滅吳國。晉武帝司馬炎發動二十萬大軍,分六路進攻吳國,各路軍隊都取得了輝煌的勝利。益州刺史王濬率領強大的水軍,從巴蜀起航,沿江東下,熔斷鐵鎖,奪取關隘,所向披靡,只用40天時間,就直搗建業,迫使吳主孫皓投降,完成統一大業。其二,二王互攻。平吳勝利,新的問題出現。益州刺史王濬沿江揚帆東下,未聽從安東將軍王渾的招呼,直搗建業,“一片降幡出石頭”,功名卓著。王渾認為王濬違命出擊,勝利了也不值得讚賞,甚至還要追究罪責。晉武帝司馬炎寬容雙方,一概升官。其三,整頓國家制度。晉朝統一後,著手削減地方刺史權力,依照漢制,撤掉州郡的士兵;下令讓宗王都到封國去,不得留在京都。齊王司馬攸頗具治國之才,大臣紛紛上書,請將其留下,晉武帝司馬炎為了鞏固司馬衷地位,仍遣其就國,司馬攸憂憤而死。其四,司馬炎放縱聲色。國家統一,晉武帝司馬炎忘乎所以,放縱於遊玩、宴飲、房事,不斷選秀,後宮佳麗有近萬人,甚至“羊車望幸”。大臣爭相奢侈,炫富比闊,孫秀、王愷、石崇三大富豪以奢侈相高。朝臣們拉幫結派,官場風氣、社會風氣黯然變色。其五,外戚專政。晉武帝司馬炎的皇后楊氏去世,臨終請求武帝娶楊駿之女楊芷,封為皇后,楊駿被超常提拔,攬盡天下大權,專政用事,封為臨晉侯。《晉書》中說:“後父始封而以臨晉為侯,兆於亂矣。”果不其然,終於致使晉朝大亂。

世祖武皇帝中(一)

太康元年(庚子,280年)

春,正月,吳大赦。

杜預向江陵,王渾出橫江,攻吳鎮、戍,所向皆克。二月,戊午,王濬、唐彬擊破丹陽監盛紀。吳人於江磧要害之處,並以鐵鎖橫截之;又作鐵錐,長丈餘,暗置江中,以逆拒舟艦。濬作大筏數十,方百餘步,縛草為人,被甲持仗,令善水者以筏先行,遇鐵錐,錐輒著筏而去。又作大炬,長十餘丈,大數十圍,灌以麻油,在船前,遇鎖,然炬燒之,須臾,融液斷絕,於是,船無所礙。庚申,濬克西陵,殺吳都督留憲等。壬戌,克荊門、夷道二城,殺夷道監陸晏。杜預遣牙門周旨等,帥奇兵八百泛舟夜渡江,襲樂鄉,多張旗幟,起火巴山。

吳都督孫歆懼,與江陵督伍延書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旨等伏兵樂鄉城外,歆遣軍出拒王濬,大敗而還。旨等發伏兵隨歆軍而入,歆不覺,直至帳下,虜歆而還。乙丑,王濬擊殺吳水軍都督陸景。杜預進攻江陵,甲戌,克之,斬伍延。於是,沅、湘以南,接於交、廣,州郡皆望風送印綬。預杖節稱詔而綏撫之。凡所斬獲吳都督、監軍十四,牙門、郡守百二十餘人。胡奮克江安。

乙亥,詔:“王濬、唐彬既定巴丘,與胡奮、王戎共平夏口、武昌,順流長騖,直造秣陵。杜預當鎮靜零、桂,懷輯衡陽。大兵既過,荊州南境,固當傳檄而定。預等各分兵以益濬、彬。太尉充移屯項。”

王戎遣參軍襄陽羅尚、南陽劉喬將兵與王濬合攻武昌,吳江夏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皆降。昺,翻之子也。

杜預與眾軍會議,或曰:“百年之寇,未可盡克,方春水生,難於久駐,宜俟來冬,更為大舉。”預曰:“昔樂毅借濟西一戰以並強齊,今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著手處也。”遂指授群帥方略,徑造建業。

吳主聞王渾南下,使丞相張悌督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帥眾三萬渡江逆戰。至牛渚,沈瑩曰:“晉治水軍於蜀久矣,上流諸軍,素無戒備,名將皆死,幼少當任,恐不能御也。晉之水軍必至於此,宜畜眾力以待其來,與之一戰,若幸而勝之,江西自清。今渡江與晉大軍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悌曰:“吳之將亡,賢愚所知,非今日也。吾恐蜀兵至此,眾心駭懼,不可復整。及今渡江,猶可決戰。若其敗喪,同死社稷,無所復恨。若其克捷,北敵奔走,兵勢萬倍,便當乘勝南上,逆之中道,不憂不破也。若如子計,恐士眾散盡,坐待敵到,君臣俱降,無一人死難者,不亦辱乎!”

【語譯】

晉武帝太康元年(庚子,公元280年)

春季,正月,吳國實行大赦。

晉朝杜預向江陵進發,王渾從橫江出兵,攻打吳國的兵鎮及邊防營壘,兵鋒所指,攻無不克。二月初一戊午,王濬、唐彬打敗了丹陽監盛紀。吳人把江邊淺灘上的要害區域,用鐵鎖攔住,還打造了一丈多長的大鐵錐,暗中放進江裡,用以阻擋戰船。王濬造了幾十個大木筏,每一個木筏長、寬都有一百多步。王濬讓人紮了許多草人,草人披鎧甲,拿兵器,放在大木筏上,讓水性好的人與木筏走在前面,遇到鐵錐,鐵錐就扎到木筏上,被木筏帶走了。王濬又造了許多大火把,火把長十幾丈,有幾十圍粗,用麻油澆在火把上,把火把放在船的前面,遇到鐵鎖就點燃火把,一會兒工夫,鐵鎖就被火把燒得熔化而斷開,於是戰船就無所阻擋。二月初二庚申,王濬攻克了西陵,殺了吳國都督留憲等人。初五壬戌,又攻下了荊門、夷道兩座城,殺了夷道監陸晏。杜預派遣牙門將周旨等人率領八百名奇兵,在夜裡泛舟渡過長江,襲擊樂鄉。周旨豎起許多旗幟,又在巴山點起火。

吳國都督孫歆非常恐懼,寫信給江陵督伍延說:“從北邊過來的軍隊,是飛渡過江的。”周旨等人把軍隊埋伏在樂鄉城外。孫歆派兵出城去打王濬,結果大敗而回。周旨等人讓伏兵尾隨孫歆的軍隊進了城,孫歆沒有覺察,周旨的兵一直到了孫歆的帳幕之下,活捉孫歆而回。

二月初八乙丑,王濬打敗了吳國水軍都督陸景,並把他殺了。杜預進攻江陵,十七日甲戌,攻克了江陵,殺了伍延。這時候,沅、湘以南地區以及地界相接的交、廣等州郡,都聞聲把印綬送來。杜預手持符節按照皇帝的詔命安撫了這些州郡。到此時為止,總共俘獲、斬殺吳國都督、監軍十四人,牙門將、郡守一百二十多人。胡奮又攻克了江安。

二月十八日乙亥,晉武帝下詔,說:“王濬、唐彬已經平定了巴丘,再與胡奮、王戎一同平定夏口、武昌,順長江長驅直入,直到秣陵。杜預則應當安定零陵、桂陽,安撫衡陽。大軍過後,荊州以南的區域,傳佈檄文自然會平定。杜預等人各自分兵以增援王濬、唐彬,太尉賈充轉移到項地駐紮。”

晉朝王戎派遣參軍襄陽人羅尚、南陽人劉喬,領兵與王濬一起攻打武昌。吳國江夏太守劉朗、督武昌諸軍虞昺投降了。虞昺是虞翻的兒子。

晉朝杜預與眾將領議事,有人說:“百年的寇賊不可能一下子徹底消滅,現在正是春季,有雨水,軍隊難以長時間駐紮,最好等到冬季來臨,再大舉發兵。”杜預說:“從前樂毅憑藉濟西一戰而一舉吞併了強大的齊國。目前,我軍兵威已振,這就好比破竹,破開數節之後,就都迎刃而解了,不會再有吃力的地方了。”於是指點傳授眾將領計策謀略,晉軍一直打到了建業。

吳主孫皓聽說王渾率軍南下,就派丞相張悌,督率丹陽太守沈瑩、護軍孫震、副軍師諸葛靚率領部眾三萬人渡過長江迎戰。走到牛渚時,沈瑩說:“晉朝在蜀地整治水軍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我上流各部隊,素來沒有戎備,名將又都死了,只是些年少之人擔當重任,恐怕抵擋不住。晉朝的水軍必然要到達這些地方,我們應當集中力量等到他們到來,與他們打一仗,假如有幸能夠取勝,那麼長江以北的地區自然就太平了。如果現在渡江與晉朝大軍交戰,不幸被打敗了,那麼大事就完了。”張悌說:“吳國將要亡國,這是無論聰明還是愚笨的人都知道的事實,不是今日才有的事情。我擔心蜀地之兵到了這裡,我軍恐懼驚慌,就不可能再整頓起來了。趁著現在渡江,尚且還能與晉軍決一死戰。如果敗亡,就一同為國而死,再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假如能夠取勝,那麼敵軍奔逃,我軍聲勢就將倍增,然後就乘勝向南進軍,在半路上迎擊敵人,那就不愁不能破敵。要是依了你的計謀,恐怕士兵都四散奔逃。坐等到敵軍到來,君臣就一起投降,沒有一個人死於國難,這難道不是恥辱嗎?”

三月,悌等濟江,圍渾部將城陽都尉張喬於楊荷;喬眾才七千,閉柵請降。諸葛靚欲屠之,悌曰:“強敵在前,不宜先事其小,且殺降不祥。”靚曰:“此屬以救兵未至,力少不敵,故且偽降以緩我,非真伏也。若舍之而前,必為後患。”悌不從,撫之而進。悌與揚州刺史汝南周浚,結陣相對,沈瑩帥丹陽銳卒、刀楯五千,三衝晉兵,不動。瑩引退,其眾亂,將軍薛勝、蔣班因其亂而乘之,吳兵以次奔潰,將帥不能止,張喬自後擊之,大敗吳兵於版橋。諸葛靚帥數百人遁去,使過迎張悌,悌不肯去,靚自往牽之,曰:“存亡自有大數,非卿一人所支,奈何故自取死!”悌垂涕曰:“仲思,今日是我死日也!且我為兒童時,便為卿家丞相所識拔,常恐不得其死,負名賢知顧。今以身徇社稷,復何道邪!”靚再三牽之,不動,乃流淚放去,行百餘步,顧之,已為晉兵所殺,並斬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級,吳人大震。

【語譯】

三月,吳國張悌等人渡過長江,在楊荷包圍了王渾的部將、城陽都尉張喬。張喬手下只有七千人,他關閉了柵欄,請求投降。諸葛靚想把他們都殺了,張悌說:“強敵還在前面,不宜先去做無關緊要的事情,況且殺了投降的人不吉利。”諸葛靚說:“這些人是因為救兵還沒有到、力量弱小抵擋不住,所以才暫且假裝投降以拖延時間,並不是真正地屈服了。如果放了他們,和我們一起往前走,將來必定成為後患。”張悌沒有聽從,予以安撫他們,繼續前進。張悌與揚州刺史、汝南人周浚,組成陳列相對。沈瑩率領丹陽的精銳部隊五千人,三次衝擊進軍,進軍巋然不動。沈瑩領兵退卻,部眾開始亂了起來。這時晉朝將軍薛勝、蔣班乘吳兵混亂之機打過來,吳兵接二連三地奔逃潰散,將帥們也制止不住,張喬又從背後殺過來,結果在版橋,晉軍大破吳軍。諸葛靚帶著幾百人逃走,派人過去接應張悌,張悌不肯離開,諸葛靚又親自拉他走,說:“存亡自有氣數,並不是你一個人所能支撐的,為什麼一定要自己求死呢?”張悌流著眼淚說:“諸葛靚,今天是我死的日子。況且我還是幼兒的時候,就被你家丞相諸葛亮所賞識提拔。我常常怕我死得沒有意義,辜負了名賢對我的瞭解與關照。我今天以身殉國,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諸葛靚再三拉他走,還是拉不動他,於是就流著眼淚放開手,獨自走了。走了一百多步遠,回過頭去看張悌,他已經被晉兵殺了。同時被斬首的還有孫震、沈瑩等七千八百人。吳人受到了極大震動。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晉武帝太康元年(280)發動六路大軍攻打吳國,兵鋒所指,戰無不克,王濬水軍一路東下,勢如破竹,直搗建業;吳主孫皓派張悌率主力部隊渡江迎戰,結果大敗。)

初,詔書使王濬下建平,受杜預節度,至建業,受王渾節度。預至江陵,謂諸將曰:“若濬得建平,則順流長驅,威名已著,不宜令受制於我;若不能克,則無緣得施節度。”濬至西陵,預與之書曰:“足下既摧其西藩,便當徑取建業,討累世之逋寇,釋吳人於塗炭,振旅還都,亦曠世一事也!”濬大悅,表陳預書。及張悌敗死,揚州別駕何惲謂周浚曰:“張悌舉全吳精兵殄滅於此,吳之朝野莫不震懾。今王龍驤既破武昌,乘勝東下,所向輒克,土崩之勢見矣。謂宜速引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猝至,奪其膽氣,可不戰禽也!”浚善其謀,使白王渾。惲曰:“渾暗於事機,而欲慎己免咎,必不我從。”浚固使白之,渾果曰:“受詔但令屯江北以抗吳軍,不使輕進,貴州雖武,豈能獨平江東乎!今者違命,勝不足多,若其不勝,為罪已重。且詔令龍驤受我節度,但當具君舟楫,一時俱濟耳。”惲曰:“龍驤克萬里之寇,以既成之功來受節度,未之聞也。且明公為上將,見可而進,豈得一一須詔令乎!今乘此渡江,十全必克,何疑何慮而淹留不進!此鄙州上下所以恨恨也。”渾不聽。

王濬自武昌順流徑趣建業;吳主遣遊擊將軍張象帥舟師萬人御之,象眾望旗而降。濬兵甲滿江,旌旗燭天,威勢甚盛,吳人大懼。

吳主之嬖臣岑昏,以傾險諛佞,致位九列,好興功役,為眾患苦。及晉兵將至,殿中親近數百人叩頭請於吳主曰:“北軍日近而兵不舉刃,陛下將如之何?”吳主曰:“何故?”對曰:“正坐岑昏耳。”吳主獨言:“若爾,當以奴謝百姓!”眾因曰:“唯!”遂並起收昏。吳主駱驛追止,已屠之矣。

陶濬將討郭馬,至武昌,聞晉兵大入,引兵東還。至建業,吳主引見,問水軍消息,對曰:“蜀船皆小,今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於是合眾,授濬節鉞。明日當發,其夜,眾悉逃潰。

時王渾、王濬及琅邪王伷皆臨近境,吳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悉送印節詣渾降。吳主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衝等計,分遣使者奉書於渾、濬、伷以請降。又遺其群臣書,深自咎責,且曰:“今大晉平治四海,是英俊展節之秋,勿以移朝改朔,用損厥志。”使者先送璽綬於琅邪王伷。

壬寅,王濬舟師過三山,王渾遣信要濬暫過論事,濬舉帆直指建業,報曰:“風利,不得泊也。”是日,濬戎卒八萬,方舟百里,鼓譟入於石頭,吳主皓面縛輿櫬,詣軍門降。濬解縛焚櫬,延請相見。收其圖籍,克州四,郡四十三,戶五十二萬三千,兵二十三萬。

朝廷聞吳已平,群臣皆賀上壽,帝執爵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票騎將軍孫秀不賀,南向流涕曰:“昔討逆弱冠以一校尉創業,今後主舉江南而棄之,宗廟山陵,於此為墟,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吳之未下也,大臣皆以為未可輕進,獨張華堅執,以為必克。賈充上表稱:“吳地未可悉定,方夏,江、淮下溼,疾疫必起,宜召諸軍還,以為後圖。雖腰斬張華不足以謝天下。”帝曰:“此是吾意,華但與吾同耳。”荀勖復奏,宜如充表。帝不從。杜預聞充奏乞罷兵,馳表固爭,使至轘轅而吳已降。充慚懼,詣闕請罪,帝撫而不問。

【語譯】

當初,晉武帝下詔,命令王濬攻下建平,接受杜預的節制、調度;到了建業,接受王渾的部署、調度。杜預到了江陵,對各位將領說:“如果王濬攻克了建平,就會順著長江長驅直進,他的威名已經顯著,就不適合再讓他受我的節制。如果他不能取勝,那麼我就沒有緣分對他施行節制、調度了。”王濬到了西陵,杜預寫信對他說:“您已經摧毀了敵人的西部屏障,應立即直取建業,討伐數世的賊寇,從水深火熱之中解救吳人,整頓部隊,返回都城,這也是前所未有的一件大好事。”王濬非常高興,上書陳述杜預的信件。張悌戰敗身死時,晉朝揚州別駕何惲對周浚說:“張悌率領全吳的精兵就在這裡滅亡了,這使吳國朝野上下沒有人不震驚恐懼的。現在,王濬已經攻下了武昌,正乘勝東下,所向無敵,敵人土崩瓦解之勢已經顯露出來了。我認為,應當立即領兵渡江,直指建業。大軍突然到來,敵人必然膽戰心驚,失去勇氣,我們就能不戰而擒獲了。”周浚讚賞何惲的計謀,讓他去報告王渾。何惲說:“王渾不懂得把握有利時機,而是行事謹慎,不使自己有過失,所以他肯定不會聽從我的意見。”周浚堅持讓他去向王渾稟告,王渾果然說:“我接受皇上的命令,只讓我駐紮在長江以北,以便抗擊吳軍,並沒有讓我輕易進兵。你們州的軍隊雖然勇武,又豈能獨立地平定江東之地呢!現在如果違反詔命而出兵,打了勝仗固然值得稱讚;如果沒有取勝,那麼犯下的罪過就很嚴重了。而且皇上命令王濬接受我的部署調度,你們所應該做的只是準備好船和槳,將來一齊渡江破敵。”何惲說:“王濬攻克了萬里之敵,他會以成就功勳的身份來接受您的部署、調度,這樣的事情我可沒有聽說過。況且明公您為上將,抓住適當的機會就可以行動,怎麼可以事事都等待命令呢?現在如果乘機渡江,完全有把握取勝,您還猶豫、顧慮什麼而停留不進,這正是使我州所有人士抱恨不已的原因。”王惲不聽。

晉朝王濬從武昌順著長江直接向建業進逼。吳主孫皓派遣遊擊將軍張象率領舟師一萬人抵抗。張象的部下望見王濬的旌旗就投降了。這時候,王濬的士兵身披鎧甲,滿江都是,旌旗映照著天空,威猛的氣勢極其盛大,吳人異常恐懼。

吳主孫皓的寵臣岑昏,由於陰險狡詐、諂媚逢迎而爬上了九卿的地位。他喜好大興工程勞役,使眾人深受困苦與禍患。等到晉兵就要到達的時候,宮中親近的幾百名隨從官吏向吳主叩頭請求說:“北方的敵軍一天一天地逼近了,而我們的士兵卻不拿起武器抵抗,您打算怎麼辦呢?”吳主問道:“這是什麼原因?”眾人回答說:“正是由於岑昏的緣故。”吳主只說了一句:“要是這樣,就拿這個奴才去向百姓謝罪吧!”眾人答應說:“是!”於是,從地上爬起來就去抓捕岑昏,等到吳主後悔,接連派人去追趕製止,但是岑昏已經被殺了。

陶濬要去征討郭馬,到了武昌,聽說晉兵已大舉進逼,就領兵返回東邊。到了建業,吳主派人領他來見面,向他詢問水軍的情況。陶濬回答說:“蜀地的船都很小,現在給我兩萬名士兵,乘大船作戰,我有把握打敗敵人。”於是吳國召集士兵,授予陶濬符節斧鉞。原定第二天出發,但在當天夜裡,陶濬召集的士兵全都跑光了。

這時,王渾、王濬以及琅邪王司馬伷都已逼近建業附近。吳國司徒何植、建威將軍孫晏都把印璽、符節送到王渾那裡投降了。吳主孫皓採用光祿勳薛瑩、中書令胡衝等人的計謀,分別派遣使者向王渾、王濬、司馬伷奉上書信請求投降。吳主又給大臣們寫了一封信,在信中深深譴責了自己的罪過,還說:“當前,大晉平治四海,正是傑出優秀的人才發揮、施展其氣節操守的時期,不要因為改朝換代就因此喪失了志向。”吳主的使者先把印璽送到琅邪王司馬伷那裡。

三月十五日壬寅,王濬的舟師經過三山,王渾派信使邀請王濬暫時過來商議事情,王濬正揚帆直逼建業,回覆王渾說:“船行正順風,不便停下來。”這一天,王濬的八萬士兵,乘著相連百里的戰船,擂鼓吶喊進入石頭城。吳主反綁著雙手,用車子裝著棺材,來到王濬的軍營,王濬鬆了綁,焚燒了棺材,請他相見。晉軍接收了吳國的地圖、戶籍,攻克了吳國的四個州、四十三個郡、五十二萬三千戶、二十三萬名士兵。

晉朝朝廷聽到吳國已平定的消息,大臣們都去慶祝,為晉武帝祝賀。晉武帝手持酒杯流淚說:“這是太傅羊祜的功勞。”驃騎將軍孫秀沒有和大家一起慶賀,他面朝南方流淚說:“從前,先主孫策剛滿二十歲,以一個校尉的身份創下了基業,如今後主把整個江南之地都拋棄了,宗廟陵墓從此將成為廢墟,悠悠青天啊,這究竟是誰造成的啊!”

當初,還沒有攻下吳國的時候,大臣們都認為不可以輕易進軍,只有張華非常堅定地堅持進軍,認為一定能夠成功。賈充當時上表說:“吳地不能全都平定。現在正是夏季,長江、淮水下游地區潮溼,必然會發生疾病瘟疫,應當把各部隊都召回來,以後再做打算。即使腰斬張華,也不足以向天下人謝罪。”晉武帝司馬炎說:“這正是我的意思,張華只不過是與我的意見相同而已。”荀勖又上奏,大致上與賈充的看法相同。晉武帝沒有聽他們的話。杜預聽說賈充上奏請求停止進兵,急忙上書晉武帝,堅決地爭論,派使者拿了給晉武帝的奏文,飛馳而去。使者走到轘轅時吳主已經投降了。賈充又慚愧又害怕,到宮裡去請罪,晉武帝撫慰了他而沒有追究。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吳主孫皓在晉軍強大的攻勢面前,自覺大勢已去,無力迴天,選擇投降;晉臣王濬奮勇當先,不聽王渾招呼,接受孫皓投降,埋下了爭功禍端。)

夏,四月,甲申,詔賜孫皓爵歸命侯。

乙酉,大赦,改元。大酺五日。遣使者分詣荊、揚撫慰,吳牧、守已下皆不更易;除其苛政,悉從簡易,吳人大悅。

滕修討郭馬未克,聞晉伐吳,帥眾赴難,至巴丘,聞吳亡,縞素流涕,還,與廣州刺史閭豐、蒼梧太守王毅各送印綬請降。孫皓遣陶璜之子融持手書諭璜,璜流涕數日,亦送印綬降。帝皆復其本職。

王濬之東下也,吳城戍皆望風款附,獨建平太守吾彥嬰城不下,聞吳亡,乃降。帝以彥為金城太守。

初,朝廷尊寵孫秀、孫楷,欲以招來吳人。及吳亡,降秀為伏波將軍,楷為度遼將軍。

琅邪王伷遣使送孫皓及其宗族詣洛陽。五月,丁亥朔,皓至,與其太子瑾等泥頭面縛,詣東陽門。詔遣謁者解其縛,賜衣服、車乘、田三十頃,歲給錢穀、綿絹甚厚。拜瑾為中郎,諸子為王者皆為郎中。吳之舊望,隨才擢敘。孫氏將吏渡江者復十年,百姓復二十年。

庚寅,帝臨軒,大會文武有位及四方使者,國子學生皆預焉。引見歸命侯皓及吳降人。皓登殿稽顙。帝謂皓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賈充謂皓曰:“聞君在南方鑿人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也?”皓曰:“人臣有弒其君及奸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充默然甚愧,而皓顏色無怍。

帝從容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所以亡?”對曰:“皓暱近小人,刑罰放濫,大臣諸將,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問吾彥,對曰:“吳主英俊,宰輔賢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彥曰:“天祿永終,歷數有屬,故為陛下禽耳。”帝善之。

【語譯】

夏季,四月二十八日甲申,晉武帝下詔,賜予孫皓的爵位為歸命侯。

四月二十九日,施行大赦,改年號為太康。晉朝聚餐飲酒五天。派遣使者分別到荊州、揚州去撫慰,吳國原來的牧、守以下的官吏全都不更換;廢除了吳國煩瑣的規章制度,一切都遵循簡便易行的原則,吳人非常高興。

騰修攻打郭馬沒有成功,聽說晉朝征討吳國,就率領部下奔來救難。到了巴丘,聽到吳已亡國的消息,於是身穿白色的喪服流淚,然後就返回了。他與廣州刺史閭豐、蒼梧太守王毅,各自向晉朝送去印璽綬帶,請求投降。孫皓派陶璜的兒子陶融,拿著他親筆寫的信指示陶璜投降晉朝,陶璜哭了好幾天,最後也送去了印璽綬帶投降了。晉武帝全都恢復了他們原來的官職。

王濬向東挺進時,吳國各城的守備都望風而降,只有建平太守吾彥固守城池,沒有攻得下來。後來,聽到吳國滅亡的消息,就投降了。晉武帝司馬炎任命吾彥為金城太守。

當初,朝廷對孫秀、孫楷尊重恩寵,是想利用他們招來吳人。等到吳國滅亡了,孫秀就被降職為伏波將軍,孫楷降職為度遼將軍。

琅邪王司馬伷派使者送孫皓及他的宗族去洛陽。五月,初一丁亥朔,孫皓到了洛陽。他和太子孫瑾等人用泥塗在頭上,反綁了雙手,來到洛陽的東陽門。晉武帝司馬炎下詔,派謁者解開他們的繩索,賜以衣服、車子、三十頃田地,每年都供應他們非常充足的錢幣、糧食和布匹。晉朝授予孫瑾中郎的官職,孫皓其他的兒子凡是原先為王的,都被任命為郎中。吳國從前的有名望的人士,都根據他們的才能提拔進用。孫皓的將領、官吏渡過長江的,免除十年的賦稅、勞役;百姓免除二十年的賦稅、勞役。

五月初四庚寅,晉武帝來到堂前的長廊,會見文武官員中有爵位的以及四方前來拜見的使者,國子學生也都參加會見。晉武帝派人把歸命侯孫皓以及投降的吳人帶來相見。孫皓登上大殿,向晉武帝叩頭。晉武帝對孫皓說:“我設了這個座位,等待你已經有很久了。”孫皓說:“我在南方,也設了這個座位以等待您。”賈充對孫皓說:“聽說你在南方,鑿人的眼睛,剝人的臉皮,這是哪一等級的刑罰?”孫皓說:“為人臣子的,殺了他的君王以及邪惡不忠的,就處以這種刑罰。”賈充沉默無語,非常羞愧,而孫皓卻面無愧色。

晉武帝從容地詢問散騎常侍薛瑩:“孫皓為什麼會亡國?”薛瑩回答說:“孫皓親近小人,任意地施行刑罰,大臣和各位將領,人人都不能自保,這就是孫皓滅亡的原因。”又一天,晉武帝用同樣的問題問吾彥,吾彥回答說:“吳國君王才智出眾,輔佐的大臣賢能聰明。”晉武帝笑著說:“要是這樣,為什麼會亡國?”吾彥說:“天賜的福祿永久斷絕,天道卻有歸屬,所以才被皇上所擒。”晉武帝非常讚賞他的話。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晉對吳國官員、民眾安排撫慰;原吳主孫皓來到晉都洛陽,予以安置,並與群臣相見;晉武帝司馬炎與人談論吳國滅亡的因由,有天意,有人禍。)

王濬之入建業也,其明日,王渾乃濟江,以濬不待己至,先受孫皓降,意甚愧忿,將攻濬。何攀勸濬送皓與渾,由是事得解。何惲以渾與濬爭功,與周浚箋曰:“《書》貴克讓,《易》大謙光。前破張悌,吳人失氣,龍驤因之,陷其區宇。論其前後,我實緩師,既失機會,不及於事,而今方競其功;彼既不吞聲,將虧雍穆之弘,興矜爭之鄙,斯實愚情之所不取也。”浚得箋,即諫止渾。渾不納,表濬違詔不受節度,誣以罪狀。渾子濟,尚常山公主,宗黨強盛。有司奏請檻車徵濬,帝弗許,但以詔書責讓濬以不從渾命,違制昧利。

濬上書自理,曰:“前被詔書,令臣直造秣陵,又令受太尉充節度。臣以十五日至三山,見渾軍在北岸,遣節邀臣;臣水軍風發,徑造賊城,無緣回船過渾。臣以日中至秣陵,暮乃被渾所下當受節度之符,欲令臣明十六日悉將所領還圍石頭,又索蜀兵及鎮南諸軍人名定見。臣以為皓已來降,無緣空圍石頭。又,兵人定見,不可倉猝得就,皆非當今之急,不可承用,非敢忽棄明制也。皓眾叛親離,匹夫獨坐,雀鼠貪生,苟乞一活耳。而江北諸軍不知虛實,不早縛取,自為小誤。臣至便得,更見怨恚,並雲守賊百日,而令他人得之。臣愚以為事君之道,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若其顧嫌疑以避咎責,此是人臣不忠之利,實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渾又騰周浚書雲:“濬軍得吳寶物。”又云:“濬牙門將李高放火燒皓偽宮。”濬復表曰:“臣孤根獨立,結恨強宗。夫犯上幹主,其罪可救;乖忤貴臣,禍在不測。偽中郎將孔攄說:去二月武昌失守,水軍行至,皓按行石頭還,左右人皆跳刀大呼,雲:‘要當為陛下一死戰決之。’皓意大喜,意必能然,便盡出金寶以賜與之。小人無狀,得便馳走。皓懼,乃圖降首。降使適去,左右劫奪財物,略取妻妾,放火燒宮。皓逃身竄首,恐不脫死。臣至,遣參軍主者救斷其火耳。周浚先入皓宮,渾又先登皓舟,臣之入觀,皆在其後。皓宮之中,乃無席可坐,若有遺寶,則浚與渾先得之矣。浚等雲臣屯聚蜀人,不時送皓,欲有反狀。又恐動吳人,言臣皆當誅殺,取其妻子,冀其作亂,得騁私忿。謀反大逆,尚以見加,其餘謗,故其宜耳。今年平吳,誠為大慶;於臣之身,更受咎累。”

濬至京師,有司奏濬違詔,大不敬,請付廷尉科罪。詔不許。又奏濬赦後燒賊船百三十五艘,輒敕付廷尉禁推。詔勿推。

渾、濬爭功不已,帝命守廷尉廣陵劉頌校其事,以渾為上功,濬為中功。帝以頌折法失理,左遷京兆太守。

【語譯】

王濬進入建業的第二天,王渾就渡過長江。王渾因為王濬不等他到,就提前接受孫皓投降,心中又羞愧又怨恨,就想攻打王濬。何攀勸王濬把孫皓送給王渾,事情才得到緩解。何惲因為王渾與王濬爭功,就寫信給周浚說:“《尚書》重視能退讓,《易經》讚賞謙遜的光榮。前些時候王渾打敗了張悌,使吳人喪失了膽量和勇氣,王濬乘著這個機會,攻下了吳國的疆土。如果要論誰先誰後,我們確實是慢了,已經失去了機會,沒有及時趕上,而目前又在爭功。王濬既然咽不下這口怨氣,就會使和諧的風氣受到損壞,而使自矜爭功的鄙陋之習興起,這實在是我從心裡所不敢同意的。”周浚收到信,立即勸止王渾。王渾不聽,上書說王濬違反詔命,不服從調度,還捏造事實誣告王濬有罪。王渾的兒子王濟和晉武帝的女兒常山公主結了親,在朝廷宗族幫派中很有勢力。於是,有關部門就上奏晉武帝,請求用囚車把王濬召回來,但是晉武帝沒有同意,只是下詔書責備王濬不服從王渾的命令,違抗詔命,追求功利。

王濬上書為自己申辯說:“我先接到命令,讓我直接打到秣陵,又命令我接受太尉賈充調度。我於十五日到三山,看見王渾的軍隊在北岸,王渾寫信邀請我去他那裡,當時我的水軍正順風乘勢直到吳城,沒有理由再掉轉船頭返回去見王渾。我在中午的時候到達秣陵,黃昏的時候才受到接受王渾調度的命令,命令我於第二天十六日,率領全部屬下,回過頭去包圍石頭城。還索取我率領的蜀地士兵以及隨我東下的鎮南各軍的確切人數。我認為,孫皓已經前來投降,沒有理由徒勞地包圍石頭城。另外,士兵的確切人數,不可能在匆促之間就能很快得知,而且都不是眼前急迫的事情,不能順從施行,並不是我膽敢忽略、棄置聖明的詔令。孫皓眾叛親離,匹夫獨坐,像麻雀、老鼠那樣貪生,苟且乞求一條活命而已。但是,江北的各部隊不瞭解虛實,不早些來捉拿孫皓,自己造成了失誤。我一到便得手,就更遭到他們的怨恨與不滿,還說什麼守賊守了一百天,卻讓別人得到了。我認為,事奉君王的原則是:假如有利於國家,無論生與死都要追求。如果顧慮別人猜忌懷疑因而逃避過錯責任,這是做臣子的以不忠誠得到的私利,實在不是聖明的君王與國家的福氣。”

王渾又遞上週浚的書信,信上說:“王濬的軍隊得到了吳國的珍貴物品。”還說:“王濬的牙門將李高,放火燒了孫皓的宮殿。”王濬又上表說:“我孤行獨立,與強大的宗派結下了仇怨。如果是冒犯了君王,犯下了過錯,還可能得救,但要是得罪了權貴之臣,災禍就難以預料了。吳中郎將孔攄說:二月武昌失守,晉朝水軍馬上就要到了。孫皓巡行石頭城回來,他手下的人都揮舞著大刀大呼,說:‘正要為了皇上去決一死戰。’孫皓非常高興,覺得必然能如此,就把他的金器寶物全都拿出來賜給這些人。然而小人無禮,這些人得了值錢的東西就飛快地逃走了。孫皓非常恐懼,於是打算投降服罪。孫皓派出的使者剛離開,他手下的人就開始搶奪財物,掠奪孫皓的妻妾,放火燒了宮殿。孫皓抱頭鼠竄,唯恐不能活命。我到那裡時,派參軍主者才把大火撲滅。周浚先進入孫皓的宮殿,王渾又先登上孫皓的船,我進去和我所見到的,全都在他們之後。孫皓的宮裡,連可以坐的席子都沒有,假如有遺留下來的珍貴之物,也是周浚與王渾先得到了。周浚等人說我聚集蜀人,不準時把孫皓送去,是想謀反。他們還嚇唬吳人,說我要把他們都殺了,把他們的妻子兒女都抓走,希望吳人作亂,以發洩他們的私恨。像謀反這種大逆不道的罪名,他們尚且用來加到我的頭上,其他的誹謗與誣陷也就是必然的了。今年平定了吳國,的確是大慶,但是對於我個人來說,卻遭到了災禍與憂患。”

王濬到了京都,有關部門上奏晉武帝,說王濬違抗詔命,極不恭敬,請求把他交付廷尉依法判罪。晉武帝下詔書,不予同意。於是他們又上奏,說王濬在赦免了吳人之後,還放火燒了吳人的一百三十五艘船,應立即下令把他交付廷尉,關進監獄裡追究審問。晉武帝又下詔書,不同意追究他。

王渾與王濬為了功勞而爭執不休,晉武帝命令守廷尉、廣陵人劉頌來審定、處理這件事。劉頌認為王渾立了上功,王濬是中功。晉武帝司馬炎認為劉頌的評斷不合理,就把他降職為京兆太守。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晉軍滅吳後,王渾與王濬爭功,王渾氣量狹小,在朝勢力頗大;王濬處於劣勢,攻下建業卻差點變成囚犯;晉武帝司馬炎肯定王濬之功,並予以迴護,而一併升遷,化解了這場鬧劇。)

庚辰,增賈充邑八千戶;以王濬為輔國大將軍,封襄陽縣侯;杜預為當陽縣侯;王戎為安豐縣侯;封琅邪王伷二子為亭侯;增京陵侯王渾邑八千戶,進爵為公;尚書關內侯張華進封廣武縣侯,增邑萬戶;荀勖以專典詔命功,封一子為亭侯;其餘諸將及公卿以下,賞賜各有差。帝以平吳功,策告羊祜廟,乃封其夫人夏侯氏為萬歲鄉君,食邑五千戶。

王濬自以功大,而為渾父子及黨與所挫抑,每進見,陳其攻伐之勞及見枉之狀,或不勝忿憤,徑出不辭,帝每容恕之。益州護軍範通謂濬曰:“卿功則美矣,然恨所以居美者未盡善也。卿旋旆之日,角巾私第,口不言平吳之事。若有問者,則曰:‘聖人之德,群帥之力,老夫何力之有!’此藺生所以屈廉頗也,王渾能無愧乎!”濬曰:“吾始懲鄧艾之事,懼禍及身,不得無言;其終不能遣諸胸中,是吾褊也。”時人鹹以濬功重報輕,為之憤邑;博士秦秀等並上表訟濬之屈,帝乃遷濬鎮軍大將軍。王渾嘗詣濬,濬嚴設備衛,然後見之。

杜預還襄陽,以為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乃勤於講武,申嚴戍守。又引滍、淯水以浸田萬餘頃,開揚口通零、桂之漕,公私賴之。預身不跨馬,射不穿札,而用兵制勝,諸將莫及。預在鎮,數餉遺洛中貴要,或問其故,預曰:“吾但恐為害,不求益也。”

王渾遷徵東大將軍,復鎮壽陽。

諸葛靚逃竄不出。帝與靚有舊,靚姊為琅邪王妃,帝知靚在姊間,因就見焉。靚逃於廁,帝又逼見之,謂曰:“不謂今日復得相見!”靚流涕曰:“臣不能漆身皮面,復睹聖顏,誠為慚恨!”詔以為侍中,固辭不拜,歸於鄉里,終身不向朝廷而坐。六月,復封丹水侯睦為高陽王。

【語譯】

五月,庚辰(疑誤),晉朝增加賈充的封邑八千戶;任命王濬為輔國大將軍,封為襄陽縣侯;封杜預為當陽縣侯;封王戎為安豐縣侯;封琅邪王司馬伷的兩個兒子為亭侯;增加京陵侯王渾的食邑八千戶,將爵位提升為公等;封尚書、關內侯張華為廣武縣侯,增加食邑至萬戶;荀勖因為專門掌管詔命,積有功勞,一個兒子被封為亭侯。其餘各位將領以及公卿大臣以下的官吏,受到的賞賜各不相同。晉武帝還以平吳的功績,派人到羊祜廟裡用策書禱告,封羊祜的夫人夏侯氏為萬歲鄉君,食邑五千戶。

王濬自以為功勞大,卻遭到了王渾父子及其黨羽的打擊和冤枉,所以每次進見晉武帝,總要陳述他討伐攻戰的辛勞以及被冤屈的情況,有時候忍不住憤恨與不滿,竟不辭而別,晉武帝總是寬容、原諒他。益州護軍範通對王濬說:“你的功勞確實值得讚美,但遺憾的是,你以別人的讚美自居,這就不完全值得讚賞了。你應當於凱旋之後就隱居在自己家裡,嘴裡不談平吳的事情,如果有人問到平吳的事情,你就說:‘這是聖明皇上的德行,是各位將帥的力量,我這個老頭子又有什麼功勞!’藺相如就是用這個辦法把廉頗降伏了,王渾他能不慚愧嗎?”王濬說:“我開始那樣做,是吸取了鄧艾的教訓,害怕把災禍惹上身,我不能不說。但是我最終也還是放不下這件事,這是因為我的心地狹窄。”當時,人們都覺得王濬的功勞很大,但是對他的報償卻輕了,都對此憤恨不平。博士秦秀等人一起上書,替王濬叫屈,晉武帝於是授予王濬鎮軍大將軍的官職。王渾曾經到王濬那裡去,王濬設置了森嚴的戒備、護衛,然後會見王渾。

杜預回到襄陽以後,覺得天下雖然安定了,但是如果忘記了戰事就必然會導致危難,於是他勤於講習武事,命令部下要嚴於防守。他還引來滍水和淯水澆灌田地一萬多頃,開鑿揚口,與零、桂之水相通,以利水上運輸,公與私都賴此而得到方便。杜預身不跨戰馬,射箭不能透甲,但是他以善於用兵戰勝對方,各位將領都比不上他。杜預人在鎮守,卻多次向京都的權貴要人饋贈,有人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回答說:“我只怕他們會加害於我,並不指望他們能給我什麼好處。”

王渾升遷為徵東大將軍,又去鎮守壽陽。

諸葛靚逃走以後,就隱藏起來不露面。晉武帝與諸葛靚有舊交,諸葛靚的姐姐是琅邪王司馬伷的妻子。晉武帝知道諸葛靚躲在他姐姐那裡,因此就去那裡見他。諸葛靚逃進廁所躲著不見,晉武帝又強行見他,對他說:“沒想到今天又見面了!”諸葛靚流著淚說:“我沒能做到往身上塗漆,把臉上的皮刮下來,又見到了聖上您的面容,我實在是又愧又恨。”晉武帝下詔書任命諸葛靚為侍中,諸葛靚堅決推辭不接受。後來,諸葛靚回到了家鄉,一生也沒有面朝著晉朝朝廷的方向就座。六月,晉武帝又封丹水侯司馬睦為交陽王。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晉武帝司馬炎論功行賞,力求皆大歡喜;益州刺史王濬雖然加封,但整日惶惶不安;杜預勤於政事,處事周全;諸葛靚父仇難忘,坐不朝晉。)

秋,八月,己未,封皇弟延祚為樂平王,尋薨。

九月,庚寅,賈充等以天下一統,屢請封禪,帝不許。

冬,十月,前將軍青州刺史淮南胡威卒。威為尚書,嘗諫時政之寬。帝曰:“尚書郎以下,吾無所假借。”威曰:“臣之所陳,豈在丞、郎、令、史,正謂如臣等輩,始可以肅化明法耳!”

是歲,以司隸所統郡置司州,凡州十九,郡國一百七十三,戶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四十。

詔曰:“昔自漢末,四海分崩,刺史內親民事,外領兵馬。今天下為一,當韜戢干戈,刺史分職,皆如漢氏故事;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言:“交、廣東西數千裡,不賓屬者六萬餘戶,至於服從官役,才五千餘家。二州唇齒,唯兵是鎮。又,寧州諸夷,接據上流,水陸並通,州兵未宜約損,以示單虛。”僕射山濤亦言“不宜去州郡武備”,帝不聽。及永寧以後,盜賊群起,州郡無備,不能禽制,天下遂大亂,如濤所言。然其後刺史復兼兵民之政,州鎮愈重矣。

漢、魏以來,羌、胡、鮮卑降者,多處之塞內諸郡。其後數因忿恨,殺害長、吏,漸為民患。侍御史西河郭欽上疏曰:“戎狄強獷,歷古為患。魏初民少,西北諸郡,皆為戎居,內及京兆、魏郡、弘農,往往有之。今雖服從,若百年之後有風塵之警,胡騎自平陽、上黨不三日而至孟津,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盡為狄庭矣。宜及平吳之威,謀臣猛將之略,漸徙內郡雜胡於邊地,峻四夷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此萬世之長策也。”帝不聽。

【語譯】

秋季,八月初五己未,晉武帝封弟弟司馬延祚為樂平王,不久,司馬延祚就去世了。

九月初六庚寅,賈充等人認為天下已經統一了,多次請求晉武帝到泰山上舉行祭祀天地的典禮,晉武帝沒有同意。

冬季,十月,前將軍、青州刺史、淮南人胡威去世。胡威任尚書,曾經進諫,認為當時的政治措施寬鬆。晉武帝說:“尚書郎以下的官吏,我沒有對他們寬容。”胡威說:“我所陳述的,難道是丞、郎、令史這一類官吏嗎?我正是說像我同輩的官員,犯了過錯嚴肅處理,才能嚴肅教化,彰明法度。”

這一年,以司隸所統領的郡設置司州。一共有十九個州,一百七十三個郡國,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四十戶。

晉武帝下詔說:“從前,自漢末開始,四海之內分崩離析,刺史對內親自處理民事,對外統領兵馬。如今天下一統,應當收藏起兵器,把刺史的職權區分開,全都依照漢時的制度行事。把州郡的士兵都去掉,大郡設置武官一百人,小郡設置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書說:“交州、廣州,從東到西有幾千裡,沒有歸順的有六萬多戶,至於服從官府勞役的,只有五千多家。兩個州唇齒相依,只有靠軍隊才能鎮守住。另外,寧州各蠻夷,與上流地區接壤,他們據守在那裡,水路陸路都通。所以,不應該減損州兵,以顯出官府的力量單薄虛弱。”僕射山濤也說:“不應當去掉州郡的軍事守備。”晉武帝卻不聽。到了永寧以後,盜賊群起,州郡由於沒有軍隊和武器,沒有辦法捉拿制止,於是天下大亂,正像山濤所說的那樣。然而從這以後,刺史又兼管兵民的政務,地方的軍事力量更加強大了。

漢、魏以來,羌、胡、鮮卑等投降的部落大多居住在關塞之內的各個郡裡。以後多次因為不滿和怨恨,殺害了郡縣的長官,逐漸成為百姓的禍患。侍御史、西河人郭欽上書說:“戎狄強暴蠻橫,自古以來就是禍患。魏國初期,百姓人數少,西北各郡,都被戎人居住,內地一直到京兆、魏郡、弘農,也往往有戎人居住。現在他們雖然服從我們,但如果百年之後發生了戰亂,胡人的騎兵從平陽、上黨地區過來,用不了三天就能到達孟津,那麼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這些地區就都成為狄人的地盤了。應當趁平吳的威勢、謀臣猛將的文韜武略,逐漸遷徙內地各郡居住的胡人到邊境地區去,加強夷狄經常出入地區的防衛,以彰明先王所制定的使戎狄遠離都城的制度,這是千秋萬代的長遠之策。”晉武帝沒有采納。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平吳後的管理事宜,晉武帝司馬炎下令刺史分權,取消州郡士兵,而帶來後患;侍御史郭欽建議將北方沿邊六郡,即北地、西河、太原、馮翊、安定、上郡胡人遷徙邊境,沒有被採納,留下隱患。)

二年(辛丑,281年)

春,三月,詔選孫皓宮人五千人入宮。帝既平吳,頗事遊宴,怠於政事,掖庭殆將萬人。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競以竹葉插戶,鹽汁灑地,以引帝車。而後父楊駿及弟珧、濟始用事,交通請謁,勢傾內外,時人謂之“三楊”,舊臣多被疏退。山濤數有規諷,帝雖知而不能改。

初,鮮卑莫護跋始自塞外入居遼西棘城之北,號曰“慕容部”。莫護跋生木延,木延生涉歸,遷於遼東之北,世附中國,數從征討有功,拜大單于。冬十月,涉歸始寇昌黎。

十一月,壬寅,高平武公陳騫薨。

是歲,揚州刺史周浚移鎮秣陵。吳民之未服者,屢為寇亂,浚皆討平之;賓禮故老,搜求俊乂,威惠並行,吳人悅服。

【語譯】

晉武帝太康二年(辛丑,公元281年)

春季,三月,晉武帝下詔,挑選孫皓的宮女五千人進宮。晉武帝已經平定了吳國,他開始把很多時間花費在遊樂、宴飲上,對政事的處理漸漸懈怠了,宮中妃嬪的人數幾乎接近一萬人。晉武帝經常乘坐著羊拉的車子,聽憑羊兒走到哪裡,就在哪裡宴飲、入寢,宮女們都爭先恐後地用竹葉插在門上,用鹽水灑地,誘使羊把車子拉到自己門前。而後,皇后的父親楊駿以及其弟弟楊珧、楊濟開始當權,他們互相勾結,互相利用,權勢傾動朝廷內外,當時的人稱他們為“三楊”,朝廷裡的舊臣,許多都被疏遠、貶退了。山濤多次對晉武帝規勸、諫阻,晉武帝心裡也明白,但就是改不了。

當初,鮮卑人莫護跋開始從塞外入關,居住在遼西棘城的北邊,其稱號是慕容部。莫護跋生下了木延,木延生下了涉歸,遷移到遼東以北地區,世代歸附中原,曾經多次隨從官府的軍隊去征討,立了功,被封為大單于。冬季十月,涉歸開始入侵昌黎。

十一月二十五日,高平武公陳騫去世。

這一年,揚州刺史周浚把治所遷移到秣陵。吳國百姓中還沒有歸順的,經常騷擾搶掠,都被周浚攻打平定了。周浚以賓客之禮對待元老舊臣,訪求有才德的人,威勢與恩惠並用,吳人心悅誠服。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晉武帝司馬炎取得平吳勝利,忘乎所以,政事懈怠,縱情遊樂,發生“羊車望幸”的怪事;“三楊”專權,相互勾結,權傾朝野,晉朝潛伏重重危機。)

三年(壬寅,282年)

春,正月,丁丑朔,帝親祀南郊。禮畢,喟然問司隸校尉劉毅曰:“朕可方漢之何帝?”對曰:“桓、靈。”帝曰:“何至於此?”對曰:“桓、靈賣官錢入官庫,陛下賣官錢入私門。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靈之世,不聞此言,今朕有直臣,固為勝之。”

毅為司隸,糾繩豪貴,無所顧忌。皇太子鼓吹入東掖門,毅劾奏之。中護軍、散騎常侍羊琇,與帝有舊恩,典禁兵、豫機密十餘年,恃寵驕侈,數犯法。毅劾奏琇罪當死。帝遣齊王攸私請琇於毅,毅許之。都官從事廣平程衛徑馳入護軍營,收琇屬吏,考問陰私,先奏琇所犯狼藉,然後言於毅。帝不得已,免琇官。未幾,復使以白衣領職。

琇,景獻皇后之從父弟也;後將軍王愷,文明皇后之弟也;散騎常侍、侍中石崇,苞之子也。三人皆富於財,競以奢侈相高。愷以澳釜顗[1],崇以蠟代薪;愷作紫絲步障四十里,崇作錦步障五十里;崇塗屋以椒,愷用赤石脂。帝每助愷,嘗以珊瑚樹賜之,高二尺許;愷以示石崇,崇便以鐵如意碎之,愷怒,以為疾己之寶。崇曰:“不足多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其家珊瑚樹,高三四尺者六七株,如愷比者甚眾,愷恍然自失。

車騎司馬傅鹹上書曰:“先王之治天下,食肉衣帛,皆有其制。竊謂奢侈之費,甚於天災。古者人稠地狹,而有儲蓄,由於節也。今者土廣人稀,而患不足,由於奢也。欲人崇儉,當詰其奢。奢不見詰,轉相高尚,無有窮極矣!”

尚書張華,以文學才識,名重一時,論者皆謂華宜為三公。中書監荀勖、侍中馮紞以伐吳之謀深疾之。會帝問華:“誰可託後事者?”華對以“明德至親,莫如齊王。”由是忤旨,勖因而譖之。甲午,以華都督幽州諸軍事。華至鎮,撫循夷夏,譽望益振,帝復欲徵之。

馮紞侍帝,從容語及鍾會,紞曰:“會之反,頗由太祖。”帝變色曰:“卿是何言邪!”紞免冠謝曰:“臣聞善御者必知六轡緩急之宜,故孔子以仲由兼人而退之,冉求退弱而進之。漢高祖尊寵五王而夷滅,光武抑損諸將而克終。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異也,蓋抑揚與奪,使之然耳。鍾會才智有限,而太祖誇獎無極,居以重勢,委以大兵,使會自謂算無遺策,功在不賞,遂構凶逆耳。向令太祖錄其小能,節以大禮,抑之以威權,納之以軌則,則亂心無由生矣。”帝曰:“然。”紞稽首曰:“陛下既然臣之言,宜思堅冰之漸,勿使如會之徒復致傾覆。”帝曰:“當今豈復有如會者邪?”紞因屏左右而言曰:“陛下謀畫之臣,著大功於天下,據方鎮,總戎馬者,皆在陛下聖慮矣。”帝默然,由是止,不徵華。

【語譯】

晉武帝太康三年(壬寅,公元282年)

春季,正月初一丁丑朔,晉武帝親自到南郊祭祀。典禮結束後,晉武帝感嘆地詢問司隸校尉劉毅說:“我可以和漢代的哪一個帝王相比?”劉毅回答說:“可以與桓帝、靈帝相比。”晉武帝說:“何至於到這個地步?”劉毅說:“桓帝、靈帝出賣官職的錢都進了官府的倉庫,皇上出賣官職的錢都進了個人的家門,就憑這一點來說,大概還不如桓帝、靈帝了。”晉武帝大笑,說道:“桓帝、靈帝的時代,聽不到這樣的話,現在我有正直的臣下,已經勝過桓帝、靈帝了。”

劉毅任司隸,舉發懲處豪門權貴,無所顧忌。皇太子吹打著樂器進入宮中的東掖門,違反了宮中的規定,劉毅就上奏皇上檢舉他。中護軍、散騎常侍羊琇,過去曾有恩於晉武帝司馬炎。他掌管皇帝的親兵,十幾年來一直參與朝廷機密要事,倚仗著皇帝的恩寵,驕橫奢侈,多次犯法。劉毅上奏皇上,檢舉羊琇的罪行,認為按照他所犯下的罪行,應當處以死刑。晉武帝派齊王司馬攸私下去找劉毅,為羊琇求情,劉毅同意了。這時,都官從事、廣平人程衛,直接進入護軍營,拘捕了羊琇的手下官吏,拷打審問羊琇暗中所做的隱秘之事。他先把羊琇所犯下的不檢點的事情上奏皇上,然後告訴了劉毅。晉武帝不得已,免了羊琇的官,但是沒過多久,又讓羊琇以平民的身份擔任官職。

羊琇是景獻皇后的叔伯堂弟,後將軍王愷是文明皇后的弟弟,散騎常侍、侍中石崇是石苞的兒子。這三個人都有豐富的家財,他們互相攀比,誰最奢侈誰就最受尊重。王愷用糖膏刷鍋,石崇就用蜜蠟當柴燒。王愷用紫色的蠶絲作路兩旁的屏幕,長達四十里;石崇就用錦緞作屏幕,長五十里。石崇用花椒粉和泥塗房屋,王愷就用赤石脂塗牆。晉武帝時常幫助王愷,曾經賜給珊瑚樹,有二尺多高。王愷把珊瑚樹拿給石崇看,石崇就用鐵如意把王愷的珊瑚樹擊碎了。王愷動了怒,認為石崇是嫉妒他的珍貴之物。石崇說:“你不值得生那麼大的氣,我現在就還給你。”於是,命令手下人把家中的珊瑚樹全都拿了出來,其中高三四尺的有六七棵,和王愷的珊瑚樹相同的有很多。王愷茫然失意,不知所措。

車騎司馬傅鹹上書說:“先王治理天下,對吃肉、穿絲織的衣服,都有規定。我私下認為,由於奢侈而造成的浪費,比天災還要嚴重。古時候人多地少,然而有積蓄,這就是因為節儉的緣故。現在土地遼闊,人丁稀少,但是卻為物品不充足而憂慮,這是由於奢侈的緣故。要想讓人們都崇尚節儉,那就應當整治奢侈的習氣,奢侈而不被整治,反而互相攀比,那就沒有止境了!”

尚書張華由於他的文章、博學、才能與見識,在當時很有名氣,被人尊重。人們議論說,張華應為三公。中書監荀勖、侍中馮紞,由於攻打吳國時表示反對,與張華的謀略不同,深深地嫉恨張華。這時晉武帝司馬炎問張華:“誰是我可以向他託付後事的人呢?”張華回答說:“聰明有德行,又是您的至親之人,沒有人比齊王司馬攸更合適了。”這一句話就觸犯了晉武帝的心思,荀勖就乘機誹謗張華。正月十八日甲午,任命張華統領幽州諸軍事。張華到了鎮守,安撫漢族及夷族的平民百姓,聲望更高了。這時,晉武帝又想把他召回來。

馮紞正在晉武帝身旁侍候,他不慌不忙地和晉武帝談到了鍾會。馮紞說:“鍾會之所以謀反,很大部分原因在於太祖司馬昭。”晉武帝變了臉色,說:“你這是什麼話!”馮紞脫帽謝罪說:“我聽說善於駕馭車馬的人必然懂得六根韁繩的掌握要緩急適度,所以孔子因為仲由勝過別人而貶退他,因為冉求退縮、軟弱而推動他。漢高祖尊重、寵愛的五位王最終都被除掉;光武帝抑制、貶損各位將領,他們因而能善終。這並不是因為聖賢、帝王有仁愛、殘暴的區別,臣下有愚昧、聰明的不同,這是由於褒貶和與奪才使得他們這樣。鍾會的才能、謀略有限,但是太祖對他的讚賞沒有止境,讓他擔任重要的職權,把大軍託付給他,使鍾會自認為謀劃周密,沒有遺漏,有功勞卻得不到賞賜,於是就構成了謀反。假使太祖任用他的小才能,用大的禮法節制他,用威勢和權力抑制他,使他納入法治軌道,那麼他的作亂之心就沒有產生的機會了。”晉武帝說:“是這樣。”馮紞跪拜,說:“皇上既然同意了我的話,就應當想一想堅冰之所以形成,非一日之寒,不要讓像鍾會那樣的人再導致顛覆。”晉武帝說:“當今難道還有像鍾會那樣的人嗎?”馮紞於是屏退身邊的人,然後說:“為皇上謀劃的大臣,在天下有顯著的大功,據守一方,統領兵馬的人,都在皇上您聖明的思慮之中了。”晉武帝沉默不語,從此就不再徵召張華了。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晉朝統一後,上下瀰漫著一股不正之風,攀比鬥富,奢侈成風;小人得勢,奸佞當朝;任人以私,張華等有才能、有威望的人被讒毀,得不到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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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yí)澳釜:用糖漿洗鍋。,同“飴”,用米或麥製成的糖漿或食品。澳,刷洗。釜,古炊器,類似於現今的鍋。

世祖武皇帝中(二)

三月,安北將軍嚴詢敗慕容涉歸於昌黎,斬獲萬計。

魯公賈充老病,上遣皇太子省視起居。充自憂諡傳,從子模曰:“是非久自見,不可掩也!”夏,四月,庚午,充薨,世子黎民早卒,無嗣,妻郭槐欲以充外孫韓謐為世孫,郎中令韓鹹、中尉曹軫諫曰:“禮無異姓為後之文,今而行之,是使先公受譏於後世而懷愧於地下也。”槐不聽。鹹等上書,求改立嗣,事寢不報。槐遂表陳之,雲充遺意。帝許之,仍詔:“自非功如太宰,始封無後者,皆不得以為比。”及太常議諡,博士秦秀曰:“充悖禮溺情,以亂大倫。昔鄫養外孫莒公子為後,《春秋》書‘莒人滅鄫’。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亂原。按《諡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諡‘荒公’。”帝不從,更諡曰“武”。

閏月,丙子,廣陸成侯李胤薨。

齊王攸德望日隆,荀勖、馮紞、楊珧皆惡之。紞言於帝曰:“陛下詔諸侯之國,宜從親者始。親者莫如齊王,今獨留京師,可乎?”勖曰:“百僚內外皆歸心齊王,陛下萬歲後,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試詔齊王之國,必舉朝以為不可,則臣言驗矣。”帝以為然。

冬,十二月,甲申,詔曰:“古者九命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岳,其揆一也。侍中、司空、齊王攸,佐命立勳,劬勞王室,其以為大司馬、都督青州諸軍事,侍中如故,仍加崇典禮,主者詳按舊制施行。”以汝南王亮為太尉、錄尚書事、領太子太傅,光祿大夫山濤為司徒,尚書令衛瓘為司空。

徵東大將軍王渾上書,以為:“攸至親盛德,侔於周公,宜贊皇朝,與聞政事。今出攸之國,假以都督虛號,而無典戎幹方之實,虧友于款篤之義,懼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意也。若以同姓,寵之太厚,則有吳、楚逆亂之謀,漢之呂、霍、王氏,皆何人也!歷觀古今,苟事之輕重所在,無不為害,唯當任正道而求忠良耳。

“若以智計猜物,雖親見疑,至於疏者,庸可保乎!愚以為太子太保缺,宜留攸居之,與汝南王亮、楊珧共幹朝事。三人齊位,足相持正,既無偏重相傾之勢,又不失親親仁覆之恩,計之盡善者也。”

於是,扶風王駿、光祿大夫李憙、中護軍羊琇、侍中王濟、甄德皆切諫,帝並不從。濟使其妻常山公主及德妻長廣公主俱入,稽顙涕泣,請帝留攸。帝怒,謂侍中王戎曰:“兄弟至親,今出齊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濟連遣婦來生哭人邪!”乃出濟為國子祭酒,德為大鴻臚。

羊琇與北軍中候成粲謀見楊珧,手刃殺之。珧知之,辭疾不出,諷有司奏琇,左遷太僕,琇憤怨,發病卒。李憙亦以年老遜位,卒於家。憙在朝,姻親故人,與之分衣共食,而未嘗私以王官,人以此稱之。

是歲,散騎常侍薛瑩卒。或謂吳郡陸喜曰:“瑩於吳士當為第一乎?”喜曰:“瑩在四五之間,安得為第一!夫以孫皓無道,吳國之士,沈默其體,潛而勿用者,第一也;避尊居卑,祿以代耕者,第二也;侃然體國,執正不懼者,第三也;斟酌時宜,時獻微益者,第四也;溫恭修慎,不為諂首者,第五也。過此以往,不足複數。故彼上士多淪沒而遠悔吝,中士有聲位而近禍殃。觀瑩之處身本末,又安得為第一乎!”

【語譯】

三月,安北將軍嚴詢在昌黎打敗了慕容涉歸,斬首、俘獲敵人以萬計。

魯公賈充上了年紀,又有病,晉武帝派皇太子去問候探望他的日常生活。賈充很憂慮他死後的諡號以及修史者對他的記載。他的侄子賈模說:“是與非天長日久自然就顯現出來,不是能掩蓋得住的。”

夏季,四月二十五日庚午,賈充去世,他的長子賈黎民死得早,沒有後代,賈充的妻子郭槐,想以賈充的外孫韓謐作為嫡長孫。郎中令韓鹹、中尉曹軫勸阻說:“禮法中沒有讓異姓作後代的條文,現在如果這樣做了,這是讓先公在後世受到譏笑而在地下心懷羞愧。”郭槐不聽。韓鹹等人又上書,請求更改立嗣,但是事情就擱置下來,沒有答覆。郭槐又上書陳述,說這是賈充的遺願,晉武帝同意了,還下詔說:“如果功勞不如太宰的,以及初次封號的、沒有後代的,都不可以和賈充相比。”等到太常開始議論給賈充定諡號的事情,博士秦秀說:“賈充違反禮法,沉迷於私情,因而敗壞了倫常大道。從前,鄫國養育外孫、莒公的兒子為後代,《春秋》中寫道‘莒人滅鄫’。斷絕了父系祖先的祭祀,開啟了朝廷敗壞變亂的根源。按照《諡法》,‘混淆毀壞綱紀法度叫作荒’,請求給賈充封諡號為荒公。”晉武帝沒有聽從秦秀的話,更改賈充的諡號為“武”。

閏月初一丙子,廣陸成侯李胤去世。

齊王司馬攸的德行與名望一天比一天受人尊崇,荀勖、馮紞、楊珧都憎恨他。馮紞對晉武帝司馬炎說:“皇上命令諸侯回到自己的封國去,應當從親屬開始執行。與您最親的沒有人能比得上齊王了,如今卻只有他還留在京城,這樣可以嗎?”荀勖說:“朝廷內外的百官,都從心裡歸附齊王,皇上萬年之後,太子就不可能即天子之位了。皇上可以試著命令齊王回到封國,必定是朝廷上下都認為不可以,那麼我說的話就應驗了。”晉武帝同意了。

冬季,十二月十三日甲申,晉武帝下詔書說:“古時候九級官爵可以作方伯,或者是在朝廷裡輔佐帝王處理朝政,或者外出統治一方,無論在內在外,都遵循著一個準則。侍中、司空、齊王司馬攸,輔佐天子,建立了功勳,為了國家而辛勤勞苦,任命他為大司馬、統領青州諸軍事,侍中之職依舊,仍然增加、提高典制禮儀,令主管人詳細地按照舊制施行。”同時,還任命汝南王司馬亮為太尉、錄尚書事、兼領太子太傅,光祿大夫山濤任司徒,尚書令衛任司空。

徵東大將軍王渾上書,說:“司馬攸是皇上至親又很有德行,可以與周公相比,應當讓他輔佐朝政,參與和過問政事。如今讓司馬攸離開朝廷去封國,給他一個都督的虛號,卻沒有領兵治理一方的實權,毀壞忠誠懇摯的兄弟友愛之情。我感到恐懼的是,這並不是皇上追隨、遵循先帝與文明太后,以對待司馬攸的平素心意。如果是害怕對同姓王的恩寵太過深重,會發生吳、楚叛變作亂的陰謀,那麼就不看一看漢代的呂后、霍光、王莽都是些什麼人嗎?歷觀古今,假如事情的輕重所在沒有不為害的,那麼就只有任用正直而尋求忠誠善良的人。

如果憑著智巧計謀胡亂猜疑,即使是親屬也被懷疑,那麼對於關係疏遠的人,難道就能保證嗎?我認為太子太保是個空缺,應當留下司馬攸來擔任,與汝南王司馬亮、楊珧一起辦理朝廷的事務。三個人地位相等,足可以互相保持中正,既沒有偏倚、互相排擠的情勢,又不失去與親近者相親、仁義覆蓋天下的恩德,這是盡善盡美的計謀。”

這時,扶風王司馬駿、光祿大夫李憙、中護軍羊琇、侍中王濟、甄德都直言勸說,晉武帝一概不聽。王濟讓他的妻子常山公主以及甄德的妻子長廣公主一起去見晉武帝,她們跪下磕頭,哭著請求晉武帝留下司馬攸。晉武帝動了怒,對侍中王戎說:“兄弟是至親,如今派齊王離開京城,自然是我的家事,但是甄德、王濟卻接連打發婦人到這裡來哭死哭活的!”於是,派王濟出去擔任國子祭酒,派甄德擔任大鴻臚。

羊琇和北軍中侯成粲密謀去見楊珧,然後持刀殺之。楊珧知道他們的意圖,推辭有病不出來相見。楊珧讓有關部門上奏羊琇,把他降職為太僕。羊琇又怒又恨,結果生病死了。李憙也因上了年紀而退了職,後來死在家中。李憙在朝廷任職時,他的親戚、舊友分穿他的衣服,和他一起吃飯,但是他卻不曾以私人關係為他們謀個一官半職,人們因此而讚賞他。

這一年,散騎常侍薛瑩去世。有人對吳郡人陸喜說:“薛瑩在吳士人中應當排在第一嗎?”陸喜說:“薛瑩排在第四和第五之間,怎麼能排在第一呢?由於孫皓無道,吳國的士人,自己採取沉默態度、隱藏起來不顯露才能的,這是第一等;避開尊貴的地位而居於卑下的官職,以俸祿代替耕種的,這是第二等;直抒己見、體恤國情,堅持正道而不畏懼的,這是第三等;斟酌時勢所宜,時常做一些微小的補益工作的,這是第四等;溫和謙恭,遵循謹慎的原則,不帶頭奉承獻媚的,這是第五等。過了這五等再往下,就不值得數了。所以那些屬於上等的士人大多都湮沒無聞而遠離悔恨,中等士人有名聲地位的卻靠近災禍。觀察薛瑩處世為人的前前後後,他又怎能算是第一呢?”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晉武帝司馬炎對奸猾狡詐的賈充百般袒護,違背禮制,同意外孫韓謐繼承爵位,美諡其“武”;聽信奸言,將治國之才齊王司馬攸逐出朝廷。)

四年(癸卯,283年)

春,正月,甲申,以尚書右僕射魏舒為左僕射,下邳王晃為右僕射。晃,孚之子也。

戊午,新沓康伯山濤薨。

帝命太常議崇錫齊王之物。博士庾旉、太叔廣、劉暾、繆蔚、郭頤、秦秀、傅珍上表曰:“昔周選建明德以左右王室,周公、康叔、聃季,皆入為三公,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輕也。漢諸侯王,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贊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國,亦不復假臺司虛名為隆寵也。今使齊王賢邪,則不宜以母弟之親尊居魯、衛之常職,不賢邪,不宜大啟土宇,表建東海也。古禮,三公無職,坐而論道,不聞以方任嬰之。惟宣王救急朝夕,然後命召穆公徵淮夷,故其《詩》曰:‘徐方不回,王曰旋歸。’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為家,將數延三事,與論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違舊章矣。”旉,純之子;暾,毅之子也。旉既具草,先以呈純,純不禁。

事過太常鄭默、博士祭酒曹志,志愴然嘆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親,不得樹本助化,而遠出海隅!晉室之隆,其殆矣乎!”乃奏議曰:“古之夾輔王室,同姓則周公,異姓則太公,皆身居朝廷,五世反葬。及其衰也,雖有五霸代興,豈與周、召之治同日而論哉!自羲皇以來,豈一姓所能獨有!當推至公之心,與天下共其利害,乃能享國久長。是以秦、魏欲獨擅其權而才得沒身,周、漢能分其利而親疏為用,此前事之明驗也。志以為當如博士等議。”帝覽之,大怒曰:“曹志尚不明吾心,況四海乎!”且謂:“博士不答所問而答所不問,橫造異論。”下有司,策免鄭默。於是,尚書朱整、褚[1]奏:“志等侵官離局,迷罔朝廷,崇飾惡言,假託無諱,請收志等付廷尉科罪。”詔免志官,以公還第,其餘皆付廷尉科罪。

庾純詣廷尉自首:“旉以議草見示,愚淺聽之。”詔免純罪。廷尉劉頌奏旉等大不敬,當棄市。尚書奏請報聽廷尉行刑。尚書夏侯駿曰:“官立八座,正為此時。”乃獨為駁議。左僕射下邳王晃亦從駿議。奏留中七日,乃詔曰:“旉是議主,應為戮首,但旉家人自首,宜並廣等七人皆丐其死命,併除名。”

【語譯】

晉武帝太康四年(癸卯,公元283年)

春季,正月,甲申(疑誤),任命尚書右僕射魏舒為左僕射,下邳王司馬晃為右僕射。司馬晃是司馬孚的兒子。

正月十八日戊午,新沓康伯山濤去世。

晉武帝命令太常商議敬賜齊王之物。博士庾旉、太叔廣、劉暾、繆蔚、郭頤、秦秀、傅珍上書說:“從前,周朝選擇樹立有完美德行的人輔佐協助朝廷,周公、康叔、聃季都被選入朝廷擔任三公之職,這就顯示出輔佐君王的責任重大,掌管地方的地位輕微一些。漢代的諸侯王,地位在丞相、三公之上,但如果進入朝廷佐助朝政,就要有兼職,如果離開朝廷去封國,也不再給予高級職務的虛名作為尊貴的恩寵。現在假如齊王賢德的話,就不應當以同母之弟的尊貴與親近而去擔任魯、衛之地的尋常職務;如果不夠賢德,就不應當開拓疆域,在東海之邊建國。古時候的禮法是,三公沒有職守,陪侍帝王議論政事,沒有聽說過以一方的重任去煩擾他。只有周宣王為了解救危急於一時,命令召穆公攻打淮夷,所以《詩經》說:‘徐地不叛逆,宣王令班師。’宰相不應當長久在外。現在天下已經平定,天地四方都成了自己的家,應馬上遵循古時的禮法,讓齊王參與研討太平的基業。現在反而把他派出去,離開都城兩千裡,這樣做就違反了過去的規章了。”庾旉是庾純的兒子。劉暾是劉毅的兒子。庾旉已經擬好了草稿,他先呈送給庾純過目,庾純沒有禁止他。

這件事經過太常鄭默、博士祭酒曹志時,曹志悲傷地嘆道:“哪裡有如此的才能、如此的親近之人,不但不用他建立基業、輔佐教化,反而打發他去天涯海角,晉朝宗室的興旺大概危險了吧?”於是他上奏晉武帝說:“古時候在左右輔佐王室的人,同姓的是周公,異姓的是太公,他們都身居朝廷,到了第五代,都歸葬於周地。後來世道衰微,即使有五霸代之而興起,又怎能與周公、召公輔佐王室的政治清明同日而語呢?自從伏羲以來,天下豈是一姓所能獨自佔有的?應當以至公之心待人,與天下共有利與害,這樣才能長久地擁有天下。因此秦、魏想獨攬國政所以才滅亡,周、漢能夠把利益分給別人所以無論關係是親是疏都被其所用。這是前代所發生的事情,是明顯的證明。我認為應當按照博士們的意見去做。”晉武帝看了曹志的上奏,非常生氣,說:“曹志尚且不明白我的心意,更何況四海之內的人!”於是就說:“博士們不回答我所問的,卻回答我所不問的,肆意製造不同的議論。”晉武帝命令有關部門免去鄭默的職務。這時尚書朱整、褚䂮上奏說:“曹志等人越犯職權,脫離職責,矇蔽朝廷,尊崇、粉飾邪惡的言論,卻假託直言無忌,請拘捕曹志等人,把他們交付廷尉,依法判罪。”晉武帝就下詔書免除了曹志的官職,讓他以鄄城縣公的身份回到家裡。其他的人都被交付廷尉依法判罪。

庾純到廷尉去自首,說:“庾旉上書的草稿我看到了,但是我卻膚淺無知沒有阻止他。”晉武帝下詔免去庾純的罪過。廷尉劉頌上奏,認為庾旉等人極其不恭敬,應當處以死刑,陳屍街頭示眾。尚書上奏,請求報與廷尉,讓廷尉決定執行刑罰。尚書夏侯駿說:“朝廷設立了八座官員,正是為了在這種時候能夠派上用場。”於是,他獨自上書,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左僕射、下邳王司馬晃也同意夏侯駿的意見。大臣們的表奏在皇帝那裡擱置了七天,晉武帝才下詔說:“庾旉是提出議論的主要人物,按理應當殺頭,但是他的家人已經自首了,所以庾旉應當與太叔廣等共七人一起都免去他們的死罪,但要把他們都除去名位。”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晉武帝司馬炎鐵了心要齊王司馬攸回到封地,博士庾旉等毅然上書諫說,觸怒了皇上,惹下滔天大禍,有關人員被免官、去職,還差點丟了性命。)

二月,詔以濟南郡益齊國。己丑,立齊王攸子長樂亭侯寔為北海王。命攸備物典策,設軒縣之樂,六佾之舞,黃鉞朝車,乘輿之副從焉。

三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齊獻王攸憤怨發病,乞守先後陵。帝不許,遣御醫診視,諸醫希旨,皆言無疾。河南尹向雄諫曰:“陛下子弟雖多,然有德望者少;齊王臥居京邑,所益實深,不可不思也。”帝不納,雄憤恚而卒。攸疾轉篤,帝猶催上道。攸自強入辭,素持容儀,疾雖困,尚自整厲,舉止如常,帝益疑其無疾。辭出數日,歐血而薨。帝往臨喪,攸子冏號踴,訴父病為醫所誣。詔即誅醫,以冏為嗣。

初,帝愛攸甚篤,為荀勖、馮紞等所構,欲為身後之慮,故出之。及薨,帝哀慟不已。馮紞侍側,曰:“齊王名過其實,天下歸之,今自薨殞,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過!”帝收淚而止。詔攸喪禮依安平獻王故事。

攸舉動以禮,鮮有過事,雖帝亦敬憚之。每引之同處,必擇言而後發。

夏,五月,己亥,琅邪武王伷薨。

冬,十一月,以尚書左僕射魏舒為司徒。

河南及荊、揚等六州大水。

歸命侯孫皓卒。

是歲,鮮卑慕容涉歸卒。弟刪篡立,將殺涉歸子廆,廆亡匿於遼東徐鬱家。

【語譯】

二月,晉武帝下詔,把濟南郡歸併到齊國。十九日己丑,立齊王司馬攸的兒子長樂亭侯司馬寔為北海王。下令規定了司馬攸所用物品及行使權力的規格等級。司馬攸陳列樂器,三面懸掛;所用樂舞,舞者分成六列;使用以黃金為飾的斧頭,參加君臣行朝夕之禮以及宴飲時出入用車,乘車時用兩輛副車跟隨。

三月初二,出現日食。

齊獻王司馬攸由於憤怒、怨恨而生了病,他請求去守文明皇后的陵墓,晉武帝不答應,派了御醫給他看病。各位御醫為了迎合晉武帝,都說司馬攸沒有病。河南尹向雄勸說道:“皇上子侄弟兄雖然眾多,但是有德行名望的人卻很少。讓齊王臥病居住在京都,所帶來的好處實際上是很深遠的,不可以不考慮。”晉武帝不採納他的意見,向雄由於憤怒、怨恨而死去了。這時司馬攸的病情開始加重,晉武帝仍然催促他上路。司馬攸勉力支撐著去向晉武帝辭行,他平日裡一貫保持容貌與儀表,雖然病得很厲害,還是整齊振作,舉止和往常一樣,晉武帝越發懷疑他沒有病。司馬攸辭別上路,沒過幾天,他就吐血而死。晉武帝去司馬攸家裡親臨弔唁,司馬攸的兒子司馬冏頓足號哭,訴說他父親的病是被醫生給耽誤了,受了醫生的欺騙。晉武帝立即下令殺了醫生,讓司馬冏繼承司馬攸的爵位。

當初,晉武帝司馬炎對司馬攸的疼愛之情是很深厚的。但是由於荀勖、馮紞等人的挑撥,晉武帝要為自己死後的事做打算,所以就讓司馬攸離開京都。等司馬攸死了,晉武帝悲哀傷痛不止。這時,馮勖正在身旁侍候,就說:“齊王的名聲超過了他的實際,天下的人都歸附他。現在他自己死了,這是國家的福氣,皇上為什麼要過分悲哀呢!”晉武帝於是止住了眼淚,命令司馬攸的喪禮要依照安平獻王司馬孚的規格去辦理。

司馬攸的行為舉止都合於禮法,很少有過錯,即使是晉武帝也對他又敬又畏,每次拉著他在一起相處時,總是斟酌詞語,然後才說話。

夏季,五月初一己亥,琅邪武王司馬伷去世。

冬季,十一月,任命尚書左僕射魏舒為司徒。

河南以及荊、揚等六州洪水氾濫。

原吳主、歸命侯孫皓去世。

這一年,鮮卑慕容涉歸去世。他的弟弟慕容刪篡位代立,想殺掉慕容涉歸的兒子慕容廆,慕容廆逃跑了,隱藏在遼東人徐鬱的家裡。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齊王司馬攸被逐出晉都,怨恨而死,晉朝失去一位棟樑之臣;武帝司馬炎表面上非常傷心,但仍聽信奸佞之言;御醫揣摩聖意,稱其無病,成了間接劊子手,也當了替死鬼。)

五年(甲辰,284年)

春,正月,己亥,有青龍二,見武庫井中。帝觀之,有喜色。百官將賀,尚書左僕射劉毅表曰:“昔龍降夏庭,卒為周禍,《易》稱:‘潛龍勿用,陽在下也。’尋案舊典,無賀龍之禮。”帝從之。

初,陳群以吏部不能審核天下之士,故令郡國各置中正,州置大中正,皆取本土之人任朝廷官,德充才盛者為之,使銓次等級以為九品,有言行修著則升之,道義虧缺則降之,吏部憑之以補授百官。行之浸久,中正或非其人,奸敝日滋。

劉毅上疏曰:“今立中正,定九品,高下任意,榮辱在手,操人主之威福,奪天朝之權勢,公無考校之負,私無告訐之忌,用心百態,營求萬端,廉讓之風滅,爭訟之俗成,臣竊為聖朝恥之!蓋中正之設,於損政之道有八:高下逐強弱,是非隨興衰,一人之身,旬日異狀,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一也。置州都者,本取州里清議鹹所歸服,將以鎮異同,一言議也。今重其任而輕其人,使駁違之論橫於州里,嫌仇之隙結於大臣,二也。本立格之體,為九品者,謂才德有優劣,倫輩有首尾也。今乃使優劣易地,首尾倒錯,三也。陛下賞善罰惡,無不裁之以法,獨置中正,委以一國之重,曾無賞罰之防,又禁人不得訴訟,使之縱橫任意,無所顧憚,諸受枉者,抱怨積直,不獲上聞,四也。一國之士,多者千數,或流徙異邦,或取給殊方,面猶不識,況盡其才!而中正知與不知,皆當品狀,採譽於臺府,納毀於流言,任己則有不識之蔽,聽受則有彼此之偏,五也。凡求人才,欲以治民也,今當官著效者或附卑品,在官無績者更獲高敘,是為抑功實而隆空名,長浮華而廢考績,六也。凡官不同人,事不同能。今不狀其才之所宜,而但第為九品,以品取人,或非才能之所長,以狀取人,則為本品之所限,徒結白論,而品狀相妨,七也。九品所下不彰其罪,所上不列其善,各任愛憎,以植其私,天下之人焉得不懈德行而銳人事,八也。由此論之,職名中正,實為奸府;事名九品,而有八損。古今之失,莫大於此!愚臣以為宜罷中正,除九品,棄魏氏之敝法,更立一代之美製。”

太尉汝南王亮、司空衛瓘亦上疏曰:“魏氏承喪亂之後,人士流移,考詳無地,故立九品之制,粗且為一時選用之本耳。今九域同規,大化方始,臣等以為宜皆蕩除末法,鹹用土斷,自公卿以下,以所居為正,無復縣客,遠屬異土,盡除中正九品之制,使舉善進才,各由鄉論,則華競自息,各求於己矣。”

始平王文學江夏李重上疏,以為:“九品既除,宜先開移徙,聽相併就,則土斷之實行矣。”帝雖善其言,而終不能改也。

冬,十二月,庚午,大赦。

閏月,當陽成侯杜預卒。

是歲,塞外匈奴胡太阿厚帥部落二萬九千三百人來降,帝處之塞內西河。

罷寧州入益州,置南夷校尉以護之。

【語譯】

晉武帝太康五年(甲辰,公元284年)

春季,正月初四己亥,武器庫的井裡出現了兩條青龍。晉武帝前去觀看,臉上現出歡喜的神色來。百官們要去道賀,尚書左僕射劉毅上書說:“從前,龍降臨在夏代的廳堂裡,最後釀成了周代的禍殃。《易經》裡說:‘龍潛伏於下,無法施展才能,是因為陽氣低沉。’我尋查了舊典籍,前人沒有恭賀龍的禮節。”晉武帝聽從了劉毅的話。

當初,陳群由於吏部不能夠審查核實天下的士人,所以就命令郡國各自設置中正,州設置大中正,都是選取本地區富於德才的人才擔任,按照士人的才能、政績、資歷分為不同的九品等級。如果言行卓越的就被提升,道義缺損的就被降級,吏部就憑藉這個來補充朝廷的百官。這個制度實行的時間越來越長久,有的中正並不是合格的人選,於是邪惡敗壞的風氣一天天滋長。

劉毅針對這種狀況,上書說:“如今設立了中正來決定官職的九品等級,品級的高與低,中正可以隨自己的心願來決定,別人的榮與辱都攥在他們的手裡。他們掌握著人君才能有的威福,奪取了朝廷的權勢。他們對公,不因為自己的考查失實而覺得有所虧欠;對私,也不為揭人隱私而有所避忌。這種制度使人們以各種各樣的用心從各個方面去鑽營,廉潔謙讓的風氣消失了,投機爭鬥的習俗形成了,我私下為聖朝感到羞恥。中正制度的設立對於政治的損害有八點:品級的高下,隨著勢力的強弱為轉移;是與非的標準,以人的興盛衰敗來決定。同一個人,十天之內,品級就能發生變化。上品的官員,沒有出身於貧賤之家的;下品的官員,沒有出身於有權勢的大族的,這是第一。設置中正的目的,是要使州里公正的評論都能夠歸服順從,將以此來安定異同,使言論歸於統一。現在卻重視中正的職權而輕視擔任中正的人選,使得違背的言論在州中放任,在大臣之間結下了憎惡的仇怨,這是第二。本著設置這項制度的規則,之所以要把士人分為九個等級,就是因為人的才能與德行有優劣的不同,資歷、輩分也有前有後。現在的做法卻使得優等與劣等換了位置,前面與後面顛倒,這是第三。皇上獎賞善良,懲罰邪惡,從來都是依法裁決,唯獨設置中正,把一國的重任託付於他人,卻沒有能控制他人獎賞與懲罰的辦法。還禁止人們控告中正,這就使中正為所欲為,肆無忌憚,那些受了冤枉的人,有一肚子的怨言和真話,卻不能使皇上聽到,這是第四。一個國家裡的士人,多得可以以千計數,他們或者漂流於異國,或者是到別的地方謀求衣食。對這些人的相貌都不曾見過,更何況要發揮他們的才能!作為中正,對這些人無論是瞭解還是不瞭解,都應當評論、衡量他們的表現,不管是官府對他們讚譽之詞,還是敗壞他們名聲的流言蜚語,都應當全面地聽取。但是中正對這些意見,如果只相信自己的判斷,就會被不瞭解所矇蔽;如果只聽別人的意見,就會因為彼此的侷限而陷於片面與狹隘,這是第五。凡是尋求人才的目的,就是為了用他們來治理民眾。現在擔任官職有顯著成績的人,有的卻處於很低的等級;擔任官職沒有政績的人,反而獲得很高的級別,這就是壓抑了確實有功勞的人而崇尚空虛的名聲,助長了浮華的風氣,使得對官員政績的考核被廢除,這是第六。所有的官職都是由不同的人擔任的,各種各樣的事情也需要不同才能的人來處理。現在是不問其才能是否合適,只管讓他登上九品。以品級來選取人才,有的人才能與品級並不相符;如果要根據具體人的情況來選取人才,又被品級所侷限,不過是句空話,官職的品級與人的才德不相吻合,這是第七。對於九品中惡劣的人,也不彰明其罪過;對於所推舉的人才,也不陳述其好處,各自放任自己的愛憎,培植自己的親信,那麼天下的人又如何不懈怠於德行而卻專心於人情世故呢?這是第八。由此看來,職務名為中正,實際上是邪惡的處所;事務名為九品,卻有八種弊端。古今的過失,沒有比這更大的了。我愚昧地認為,應當罷免中正,廢除九品,拋棄魏氏的這種醜陋的做法,重新建立起一種完善的制度。”

太尉、汝南王司馬亮、司空衛瓘也上書說:“魏氏在喪亂之後當權,人士四處流徙遷移,要想詳細地加以考察是做不到的,所以建立了九品官職的制度,以作為一時選拔人才的大致上的標準和依據。如今九州有了統一的制度,重大的教化正要開始推行,我們認為,應當掃除淺陋的措施,改用以所在地區為主的土斷之法,從公卿以下,以自己的居住地為準,不要再像客居當地似的,隸屬於遠處的其他地區。全部廢除九品中正制度,使得薦舉選拔優秀的人才,各自由鄉里討論決定。那麼,爭相追求浮華的習氣自然就會止息,人們也就會盡心於自己的努力和追求了。”

在始平王那裡擔任文學之職的江夏人李重上書,也提出:“九品制度廢除後,應當首先開始流動遷移,聽任人們相互合併附就,那麼真正的土斷之法就開始實行了。”晉武帝雖然對這些建議很讚賞,但是最終也沒能實行改革。

冬季,十二月初十庚午,實行大赦。

閏月,當陽成侯杜預去世。

這一年,塞外的匈奴人太阿厚,率領他的部落二萬九千三百人歸降晉朝,晉武帝讓他們在塞內的西河地區居住。

廢除了寧州,歸併到益州,設置南夷校尉監理益州。

(以上是第十二部分,寫群臣研究魏國以來實行九品中正制的選人用人制度,隨著時代的發展,漸漸產生了一些弊端,建議廢除;晉武帝司馬炎對這些建議非常讚賞,但沒有推行。)

六年(乙巳,285年)

春,正月,尚書左僕射劉毅致仕,尋卒。

戊辰,以王渾為尚書左僕射,渾子濟為侍中。渾主者處事不當,濟明法繩之。濟從兄佑,素與濟不協,因毀濟不能容其父,帝由是疏濟,後坐事免官。濟性豪侈,帝謂侍中和嶠曰:“我將罵濟而後官之,如何?”嶠曰:“濟俊爽,恐不可屈。”帝召濟,切讓之,既而曰:“頗知愧不?”濟曰:“《尺布》《鬥粟》之謠,常為陛下愧之。他人能令親者疏,臣不能令親者親,以此愧陛下耳。”帝默然。嶠,洽之孫也。

青、梁、幽、冀州旱。

秋,八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冬,十二月,庚子,襄陽武侯王濬卒。

是歲,慕容刪為其下所殺,部眾復迎涉歸子廆而立之。涉歸與宇文部素有隙,廆請討之,朝廷弗許。廆怒,入寇遼西,殺略甚眾。帝遣幽州軍討廆,戰於肥如,廆眾大敗。自是每歲犯邊,又東擊扶餘,扶餘王依慮自殺,子弟走保沃沮。廆夷其國城,驅萬餘人而歸。

【語譯】

晉武帝太康六年(乙巳,公元285年)

春季,正月,尚書左僕射劉毅辭官回家,不久就去世了。

正月初九戊辰,任命王渾為尚書左僕射,任命王渾的兒子王濟為侍中。王渾手下的主管人處理事務不當,王濟嚴明法紀予以處置。王濟的堂兄王佑平素就與王濟不和,這時就抓住這件事情誹謗王濟,說他容不下他的父親,晉武帝司馬炎從此就疏遠了王濟。後來王濟獲罪,被免去了官職。王濟性情豪放豁達,晉武帝對侍中和嶠說:“我要先罵王濟,然後給他封官,你覺得他會怎麼樣?”和嶠說:“王濟性格豪爽,怕是不能屈服。”晉武帝招來王濟,嚴厲地責備他,然後問他:“你是不是心裡有點兒知道慚愧了?”王濟回答說:“像《尺布》《鬥粟》這些歌謠所說的,我常常因此而為您感到羞愧。別人能夠使親近的人疏遠,我卻不能讓親近的人更親,因為這一點,我有愧於陛下。”晉武帝聽了王濟的話沉默不語。和嶠是和洽的孫子。

青、梁、幽、冀四州鬧旱災。

秋季,八月初一丙戌朔,出現日食。

冬季,十二月十七日庚子,襄陽武侯王濬去世。

這一年,慕容刪被他的手下人殺了,他的部眾又去迎接慕容涉歸的兒子慕容廆繼位。慕容涉歸和鮮卑的宇文部素來有仇怨,慕容廆請求去討伐宇文部,而朝廷不允許。慕容廆於是發怒,入侵遼西,殺人搶掠,造成了很大的損害。晉武帝就派遣幽州的軍隊去討伐慕容廆,雙方在肥如打了起來,慕容廆的部眾被打得大敗。從這時候開始,慕容廆每年都要侵犯邊境地區。他還向東去攻打扶餘,扶餘王依慮自殺了,依慮的兒子弟兄們都逃到沃沮防守。慕容廆就把扶餘的城牆削平,驅趕著一萬多人返回部落。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王渾之子王濟非常耿直,寧折不彎,晉武帝司馬炎予以批評,他反而抨擊司馬炎疏遠、逼殺親弟司馬攸。司馬炎默然,雖然心胸不寬而尚能容人。)

七年(丙午,286年)

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魏舒稱疾,固請遜位,以劇陽子罷。舒所為,必先行而後言,遜位之際,莫有知者。衛瓘與舒書曰:“每與足下共論此事,日日未果,可謂‘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矣。”

夏,慕容廆寇遼東,故扶余王依慮子依羅求帥見人還復舊國,請援於東夷校尉何龕,龕遣督護賈沈將兵送之。廆遣其將孫丁帥騎邀之於路,沈力戰,斬丁,遂復扶余。

秋,匈奴胡都大博及萎莎胡各帥種落十萬餘口詣雍州降。

九月,戊寅,扶風武王駿薨。

冬,十一月,壬子,以隴西王泰都督關中諸軍事。泰,宣帝弟馗之子也。

是歲,鮮卑拓跋悉鹿卒,弟綽立。

八年(丁未,287年)

春,正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太廟殿陷,秋,九月,改營太廟,作者六萬人。

是歲,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復帥種落萬一千五百口來降。

九年(戊申,288年)

春,正月,壬申朔,日有食之。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郡國三十三大旱。

秋,八月,壬子,星隕如雨。地震。

【語譯】

晉武帝太康七年(丙午,公元286年)

春季,正月初一甲寅朔,出現日食。魏舒聲稱有病,堅決請求退位,他以劇陽子的身份免職。魏舒做事,總是先有了行動然後才說出來,所以他退位的時候沒有人知道。衛瓘寫信給魏舒說:“常常和您在一起議論退位的事情,可是一天天過去了,卻沒有能夠實現,真是可以說是‘瞻望於前,忽然就落在後頭’了。”

夏季,慕容廆侵犯遼東。從前的扶余王依慮的兒子依羅,請求率領他還留存的部下,返回他的國家去予以恢復。他向東夷校尉何龕請求援助。何龕派遣督護賈沈帶領士兵送依羅去扶余。慕容廆派遣他的部將孫丁,率領騎兵在半路上攔截依羅。賈沈奮力作戰,殺了孫丁,於是恢復了扶余。

秋季,匈奴人都大博以及萎莎,各自率領種族部落十萬多人到雍州投降。

九月二十九日,扶風武王司馬駿去世。

冬季,十一月初四壬子,任命隴西王司馬泰統領關中諸軍事。司馬泰是晉宣帝司馬懿弟弟司馬馗的兒子。

這一年,鮮卑人拓跋悉鹿去世,他的弟弟拓跋綽繼位。

晉武帝太康八年(丁未,公元287年)

春季,正月初一戊申朔,出現日食。

太廟的殿堂陷落了。秋季,九月,改建太廟,有六萬人參加營建。

這一年,匈奴都督大豆得一育鞠等人又率領其種族部落一萬一千五百人前來投降晉朝。

晉武帝太康九年(甲申,公元288年)

春季,正月初一壬申朔,出現日食。

夏季,六月初一庚子朔,出現日食。

有三十三個郡國大旱。

秋季,八月十四日壬子,天空下起流星雨,流星像下雨似的墜落下來。發生地震。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晉武帝太康七年(286)至太康九年(288),共三年的史事。這三年比較安寧太平,主要寫少數民族爭鬥之事及自然災異現象;扶余王依羅復國,匈奴首領率部投降晉朝。)

【點評】

西晉滅吳。公元279年,晉朝打響了滅吳之戰,派出六路大軍,勢如破竹,只用了不到四個月的時間,就讓吳國全線崩潰,吳主孫皓在石頭城上舉起了白旗。晉朝能夠一舉成功,是因為晉朝的長期準備,實質上是順水推舟、水到渠成之舉。

首先,提出倡議,精心謀劃。滅吳之論,始於鄧艾。早在魏國滅蜀之時,鄧艾就提出要趁勢滅吳。他在給大將軍司馬昭兩次上書中均提到這一問題,說“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吳人震恐,席捲之時也”,“今吳未賓,勢與蜀連,不可拘常以失事機”。當時司馬昭正在氣頭上,沒有理會。晉朝建立後,滅吳之事就成為朝廷有識之士的共識,併為之做積極的部署和準備。首先是徵南大將軍羊祜,他幾次上書,不僅呼籲滅吳,而且提出了滅吳的作戰方案,認為要重視長江上游益州的備戰,建議重用勇將王濬,操練水軍,建造戰船。不僅如此,他駐守在滅吳前線的荊州,興辦教育,發展農業,興軍屯墾,提供了充裕的物質條件,可以說是滅吳的第一功臣。

其次,是晉武帝司馬炎具有滅吳之志。當時,朝廷主張滅吳的有識之士,除了羊祜,還有張華、杜預等,他們積極呼籲,但是朝廷的一幫老臣如賈充等堅決反對,矛盾非常激烈。當張華繼羊祜提出攻打吳國的主張時,賈充等人認為張華是擾亂視聽,應當予以正法。還是晉武帝司馬炎打了馬虎眼,說張華就是根據我的主張提出來的。賈充等人才無話可說,此事不了了之。實際上,晉武帝早有此志,曾與羊祜一起商量滅吳方案。後來,繼羊祜任職的杜預曾三次提出滅吳建議,並回答保守派、頑固派提出的重重責難與非議,才使得晉武帝下了最後的決心,發出攻打吳國的號令。應當說,攻吳滅吳,其功績並不僅僅體現在攻打的本身,還要重視前期所做的準備工作和有識之士的積極謀劃。

最後,在攻吳過程中,各路軍隊都取得了程度不同的勝利,但也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將軍王渾,率領攻吳的主力部隊,消滅了吳國的主力部隊。這時,吳主孫皓也送來了投降書,本應趁勢而為,渡江而去,直搗建業,可是他採取了等待的態度,消極地執行晉武帝司馬炎的命令,等待王濬從益州解決西部敵人順江而來,共同作戰。應當說,這種想法錯不到哪裡去,但是戰場情況瞬息萬變,很容易貽誤戰機。而王濬率領八萬大軍,乘著戰船,順流而下,哪裡還領會王渾的招呼?王渾咽不下這口氣,認為王濬違反軍令,加之他在朝廷的根底深厚,要置王濬於死地,二王爭功,鬧得不可開交。

應當說,王渾等待王濬共同出戰,這本身沒有錯,而錯失良機,功歸他人,這也是不可迴避的事實;而他後來詆譭王濬,甚至欲殺之而後快,則是大錯特錯,說明他氣量短小,心胸狹隘。而王濬順流而下,沒有聽從王渾的招呼,可以看成一種權宜之舉,一舉攻下石頭城,是功大於過。既然目的達到了,其過程中的一些小問題,不值得小題大做,而可以忽略不計,只是記功時略有損益而已。而晉武帝是怎樣處理的呢?他首先是保護了王濬,當有人提出要用囚車押送王濬到京師,他沒有同意;當有人提出要處置王濬,他還是沒有點頭,這樣避免了魏國滅蜀時功臣鄧艾的悲劇重演。

對於晉武帝司馬炎在滅吳後的封賞,則是匪夷所思,令人啼笑皆非。首先是一直反對攻打吳國,而在滅吳戰爭中沒有任何出色表現的賈充,被認為是立了首功,增封八千戶。其實,賈充是朝廷元老,又是太子妃的父親,在朝廷根深蒂固,勢力非常大,但他們對於滅吳都投了反對票。晉武帝這樣做,使得這一部分人心安理得,不再無事起鬨。殊不知,這樣做是傷了忠臣之心。其次,將王渾的功勞置於王濬之上,也是增封八千戶。既然論功行賞,就要按照功勞行事,讓人口服心服,才是正道。漢初時劉邦大封功臣,列蕭何第一,就說出了令人信服的理由。相比之下,司馬炎就要遜色不少。司馬炎這樣做,是他一貫的行事作風,即善惡不分,獎懲不明。這樣做,雖然在當時沒有造成什麼後果,但是,對於後世的影響卻很大,使得朝廷的正氣不能弘揚,缺少正能量,而使邪氣上升,甚至佔據、充斥朝廷,成為主流,也就是所謂好人不好,好人受壓;壞人不壞,壞人當政,成為導致西晉短命亡國的重要因素之一。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平吳之戰取得全勝,而由於處理不當,所帶來的消極後果也不可低估,可不慎哉!

* * *

[1]朱整:西晉大臣,官至尚書右僕射,封廣興侯。褚:字武良,潁川褚氏後裔,西晉官員,曾任尚書、安東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