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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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卷

晉紀五

晉惠帝元康九年至永康元年

(299—300年)

起屠維協洽(己未,299年),盡上章涒灘(庚申,300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299年,訖公元300年,凡二年,當晉惠帝元康九年至永康元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是五個方面:其一,惠帝昏庸,賈后專權。晉惠帝司馬衷空坐皇位,不問政事;賈后穢亂後宮,專權弄政;賈后死黨賈謐和郭彰肆意妄為,無惡不作;權貴之間互相推舉,拿權力做交易;官場賄賂公行,刑罰失當;民間災荒不斷,百姓餓死。晉朝危在旦夕。其二,司馬遹被廢。太子司馬遹自幼聰慧,得到祖父司馬炎的誇讚。長大後,不滿皇后賈南風的專權弄政,又無能為力,心中充滿惆悵,索性不修德業,作踐自己。賈后便與賈謐等人設計,誣陷其謀反,廢掉其太子之位。其三,賈南風倒臺殞命。公元300年,皇后賈南風迫害太子司馬遹致死,激起公憤。趙王司馬倫偽造詔書,以謀害太子的罪名廢掉賈后,得到很多人支持,入宮後,即殺掉賈氏死黨賈謐,又派齊王司馬冏收捕賈后,將其廢為庶人,囚於金墉城,不久,賈后被毒殺而死。其四,司馬倫弄權。公元300年,趙王司馬倫與部將孫秀在廢掉皇后賈南風后,又打上淮南王司馬允的主意,司馬允憤而起兵攻打司馬倫,被刺殺而死。司馬倫自封相國,狂妄不可一世;而孫秀被封為中書令,狡黠圓滑,權傾朝野,他們在滅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其五,趙廞反晉。公元300年,益州刺史趙廞據守成都反晉。趙廞為賈后姻親,賈后被廢,又因晉室衰亂,暗懷據蜀之志。朝廷徵其回京,他非常害怕,便賑貸流民,廣收民心,殺掉新任的益州刺史耿滕等晉官,自稱大都督、大將軍,改號太平,斷絕關中入蜀通道。

孝惠皇帝上之下(一)

元康九年(己未,299年)

春,正月,孟觀大破氐眾於中亭,獲齊萬年。

太子洗馬陳留江統,以為戎、狄亂華,宜早絕其原,乃作《徙戎論》以警朝廷,曰:

“夫夷、蠻、戎、狄,地在要荒,禹平九土而西戎即敘。其性氣貪婪,兇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為甚,弱則畏服,強則侵叛。當其強也,以漢高祖困於白登、孝文軍於霸上。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單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備,御之有常,雖稽顙執贄,而邊城不弛固守,強暴為寇而兵甲不加遠征,期令境內獲安,疆埸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統,諸侯專征,封疆不固,利害異心,戎、狄乘間,得入中國,或招誘安撫以為己用,自是四夷交侵,與中國錯居。及秦始皇並天下,兵威旁達,攘胡,走越,當是時,中國無復四夷也。

“漢建武中,馬援領隴西太守,討叛羌,徙其餘種於關中,居馮翊、河東空地。數歲之後,族類蕃息,既恃其肥強,且苦漢人侵之。永初之元,群羌叛亂,覆沒將守,屠破城邑,鄧騭敗北,侵及河內,十年之中,夷、夏俱敝,任尚、馬賢,僅乃克之。自此之後,餘燼不盡,小有際會,輒復侵叛,中世之寇,惟此為大。魏興之初,與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於秦川,欲以弱寇強國,扞禦蜀虜,此蓋權宜之計,非萬世之利也。今者當之,已受其敝矣。

“夫關中土沃物豐,帝王所居,未聞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而因其衰敝,遷之畿服,士庶玩習,侮其輕弱,使其怨恨之氣毒於骨髓;至於蕃育眾盛,則坐生其心。以貪悍之性,挾憤怒之情,候隙乘便,輒為橫逆;而居封域之內,無障塞之隔,掩不備之人,收散野之積,故能為禍滋蔓,暴害不測。此必然之勢,已驗之事也。當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眾事未罷,徙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諸羌,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扶風、始平、京兆之氐,出還隴右,著陰平、武都之界,廩其道路之糧,令足自致,各附本種,反其舊土,使屬國、撫夷就安集之。戎、晉不雜,並得其所,縱有猾夏之心,風塵之警,則絕遠中國,隔閡山河,雖有寇暴,所害不廣矣。

“難者曰:氐寇新平,關中飢疫,百姓愁苦,鹹望寧息,而欲使疲悴之眾,徒自猜之寇,恐勢盡力屈,緒業不卒,前害未及弭而後變復橫出矣。答曰:子以今者群氐為尚挾餘資,悔惡反善,懷我德惠而來柔附乎?將勢窮道盡,智力俱困,懼我兵誅以至於此乎?曰:無有餘力,勢窮道盡故也。然則,我能制其短長之命而令其進退由己矣。夫樂其業者不易事,安其居者無遷志。方其自疑危懼,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無違也。迨其死亡流散,離逷未鳩,與關中之人,戶皆為仇,故可遐遷遠處,令其心不懷土也。

“夫聖賢之謀事也,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道不著而平,德不顯而成。其次則能轉禍為福,因敗為功,值困必濟,遇否能通。今子遭敝事之終而不圖更制之始,愛易轍之勤而遵覆車之軌,何哉!且關中之人百餘萬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處之與遷,必須口實。若有窮乏,糝粒不繼者,故當傾關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計,必無擠於溝壑,而不為侵掠之害也。今我遷之,傳食而至,附其種族,自使相贍,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為濟行者以廩糧,遺居者以積倉,寬關中之逼,去盜賊之原,除旦夕之損,建終年之益。若憚暫舉之小勞,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煩苦,而遺累世之寇敵,非所謂能創業垂統,謀及子孫者也。

“幷州之胡,本實匈奴桀惡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賢王去卑誘質呼廚泉,聽其部落散居六郡。鹹熙之際,以一部太強,分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為四。於是,劉猛內叛,連結外虜,近者郝散之變,發於谷遠。今五部之眾,戶至數萬,人口之盛,過於西戎,其天性驍勇,弓馬便利,倍於氐、羌。若有不虞風塵之慮,則幷州之域可為寒心。

“正始中,毌丘儉討句驪,徙其餘種於滎陽。始徙之時,戶落百數;子孫孳息,今以千計;數世之後,必至殷熾。今百姓失職,猶或亡叛,犬馬肥充,則有噬齧,況於夷、狄,能不為變!但顧其微弱,勢力不逮耳。

“夫為邦者,憂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廣,士民之富,豈須夷虜在內然後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諭發遣,還其本域,慰彼羈旅懷土之思,釋我華夏纖介之憂,‘惠此中國,以綏四方’,德施永世,於計為長也!”朝廷不能用。

【語譯】

晉惠帝元康九年(己未,公元299年)

春季,正月,孟觀在中亭擊潰氐人,抓獲氐人首領齊萬年。

太子洗馬陳留人江統,認為戎人、狄人禍患中原,應當儘早斷絕為禍的根源,於是作《徙戎論》以提醒朝廷,說:

“東夷、南蠻、西戎、北狄,處於極為邊遠的地區。大禹平定九州而西戎服從了安排。西戎秉性貪婪、兇暴強悍,毫無仁愛之心。四夷之中,戎、狄最為突出,勢力衰弱則敬畏服從,勢力強大就侵擾叛亂。當他們強盛時,像漢高祖那樣的實力也被困於白登,像孝文帝那樣的實力也曾駐軍霸上。等到他們衰弱時,像漢元帝、成帝時那樣的微弱國力,單于還過來朝見。這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因此,有道的君王處理夷、狄事務,就是防禦夷狄常備不懈,雖然他們叩頭進貢寶物珍奇,邊城並不放鬆守備;當他們起來作亂時,軍隊也不加以遠征,就是希望境內安寧,疆域不受侵擾而已。

“等到周王朝失去綱紀,諸侯恣意征伐。因此,彼此的疆域極不穩定,諸侯因為利害關係而各存異心,西戎、北狄得以乘隙進入中原,有的諸侯招撫利誘他們為自己所用,從此四方各族交相雜入,與中原人錯綜而居。到秦始皇統一天下,兵威大振,打擊胡人,驅逐越人,到這時中原地區不再有各種夷族了。

“東漢建武年間,馬援擔任隴西太守,征討叛亂的羌人,遷徙羌人殘餘到關中,讓他們居住在馮翊、河東的空荒之地。數年後,他們的人口繁衍生息,既倚仗自己的富強,又苦於漢人的騷擾,於東漢永初元年,羌人叛亂,消滅了當地守軍,屠城破邑,連鄧騭也被打敗。羌人侵入河內郡。十年之中,羌漢都衰敗了,任尚、馬賢僅僅是壓制他們而已。從此以後,殘餘火種不滅,稍有機會,就不斷騷擾叛亂。中世時的寇患,以這支羌人最為嚴重。魏國興盛之初,與蜀國分隔,疆場上的戎人,也分屬兩國,魏武帝曹操遷移武都的氐人到秦川,想以此削弱他們,增強國力,抵禦蜀國。這實際上是權宜之際,而不是從長遠的利益上來考慮。今天我們所承受的這個現實,就已經遭受那種權宜之計的弊端的影響。

“關中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是帝王居住的地方,沒有聽說西戎、北狄應當在這塊土地上居住。他們不屬於我們的族類,想法也必定不同。但因他們衰弱,把他們遷到離京城不遠的地方,士人百姓習以為常,翫忽對待,欺侮他們的軟弱,使他們的怨恨刻骨銘心,一旦人口繁育強盛,便產生反叛之心。以他們貪婪強悍的本性,帶著憤怒的心情,等候機會合適,就會發動叛亂。他們居住在封疆之內,沒有障礙工事阻隔,搶掠沒有防備的人,掠奪散野的財物,所以能夠成為禍患而迅速蔓延,危害不可測度。這種必然的趨勢是已經驗證的事實。當今最好的辦法就是趁著軍隊的威勢正當旺盛,戰時的一切設施都未取消,遷移馮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內的各部落羌人,安置在先零、罕幵、析支等地;遷移扶風、始平、京兆的氐人,讓他們出去,還歸隴右,安置在陰平、武都地區,發給他們路上所需的口糧,足以使他們能夠自己到達。各自歸附本族,返回故鄉,讓屬國都尉、撫夷護軍等官員依照所轄地區集中安置他們。這樣,西戎人與晉人不相雜居,各得其所。即使他們有為亂中原之心,興起戰亂的預兆,也與中原相隔極遠,隔山阻河;即使他們作亂,所危害的地區也不會太廣泛。

“駁難的人說:氐人叛亂剛剛平定,關中饑饉,流行時疫,百姓愁苦,都盼望著安定休息;而要讓疲憊病弱的人去遷移心存疑忌的人,恐怕會士氣耗盡而力量不足,完成不了這一事業,這樣先前的災害還沒有來得及消除,新的變故又會突然發生。回答說:您認為現在的氐人,是依靠剩餘的資財、悔恨自己的過錯而歸於正道,感念我們的好意和恩惠而順從歸附呢,還是走投無路,心智與兵力都已睏乏,害怕我們武力剿除才走到這一步呢?我說:這是他們沒有餘力、走投無路的緣故。這樣,我們就能掌握他們的命運而使他們的進退都聽從我們的調遣了。喜歡自己職業的人不會調換工作,滿意自己住所的人沒有遷居的想法。這時,他們正懷疑有危險而懼怕恐怖,緊張窘迫,所以能夠用武力的威懾來制服他們,使他們一點都不敢違抗。趁著他們死亡逃離,流散各處,遠離而沒有聚集,加之他們與關中之人,戶戶都是仇敵,所以能夠把他們遷到僻遠之處,讓他們不再懷念這個地方。

“聖賢之人謀事,在事情未發生時就進行處置,在尚未動亂時就去治理,以至於至道未顯現,天下就已平定;恩德未施及,事情就已成功。其次則能夠轉禍為福,轉敗為勝,陷於困境而能夠渡過,遭遇阻礙而得疏通。現在您承受著舊的措施所帶來的後果而不謀求開始改變這一困境,偏愛不斷變換路線而又沿著翻車的軌道前進,這是為什麼呢?再說,關中的人口有一百多萬,約略計算人口比例,戎人、狄人佔了一半,讓他們繼續居住或是遷移,都必須有口糧,如果出現欠缺,糧食供應不能接繼,就得拿出關中的全部糧食來保全他們的生計,絕對沒有把他們棄置溝壑,而他們不予侵擾掠奪的道理。現在我們將他們遷走,沿途供給糧食而使他們到達,讓他們歸到自己族類所在地,使他們自己養活自己,而秦地的人口就能得到另一半糧食。這就是供給遷移者以途中口糧,留給居住者裝滿的糧倉,以緩解關中的緊張,消除作亂的根源,花費一朝一夕的開銷,成就長年獲益的基礎。如果害怕短暫行動的小工程,而忘卻一勞永逸的大方略,不願一時半刻的麻煩和勞苦,而給後世留下動亂之患,這不是所說的能夠創業並流傳後世,而為子孫後代著想啊!

“幷州的胡人,原本就是兇惡的匈奴強盜,東漢建安年間,派右賢王去卑誘騙呼廚泉作為人質,聽任他們的部落散居在幷州六個郡。魏鹹熙年間,因為一支部落太強,分為三個部落。晉泰始初年,又增為四部落,這時的劉猛從內部叛亂,勾結外族敵人;近年郝散之變,也發端於谷遠這個地方。現在匈奴有五個部落,幾萬戶之多,人口的興盛超過西戎。他們天性驍勇,擅長射箭騎馬,超過氐、羌一倍,如果發生沒有想到的戰事,那麼幷州一帶就非常值得憂懼,恐怕非為我有。

“魏正始年間,毌丘儉征討句驪,將他們的殘餘遷到滎陽。剛遷移時,只有百戶,子孫繁衍,現在人數已達幾千,幾代之後,一定會繁盛起來。現在百姓失業,還有人流亡叛亂;犬馬肥壯而眾多,就會互相啃咬。何況像夷、狄那樣,哪能不發生變故!他們只是感到自己微弱,勢力還沒有達到罷了。

“善於治理國家的人,其憂慮不在於人少而在於國家的不安,以四海的遼闊,百姓的富裕,哪裡一定要異族人在其中,然後才能得到滿足呢?對於這些異族人,可以發佈告示遣送,使他們還歸本來的地方,慰藉他們客居懷鄉的思緒,解除中原漢人心中的不滿。《詩經》說:‘施給中原德惠,安定四方部族。’恩德施於永世,這是一個兼及長遠的計策啊!”結果,朝廷沒有能夠採用這個計策。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晉惠帝元康九年太子洗馬江充作《徙戎論》,認為戎、狄之人不斷髮生叛亂,禍患中原地區,應當儘早將他們從關中遷徙出去,迴歸原地,徹底斷絕為禍的根源。如不及時遷移,將會生出禍亂,危害中原政權的鞏固。)

散騎常侍賈謐侍講東宮,對太子倨傲,成都王穎見而叱之;謐怒,言於賈后,出穎為平北將軍,鎮鄴。徵梁王肜為大將軍、錄尚書事;以河間王顒為鎮西將軍,鎮關中。初,武帝作石函之制,非至親不得鎮關中,顒輕財愛士,朝廷以為賢,故用之。

夏,六月戊戌,高密文獻王泰薨。

賈后淫虐日甚,私於太醫令程據等;又以簏箱載道上年少入宮,復恐其漏洩,往往殺之。賈模恐禍及己,甚憂之。裴頠與模及張華議廢后,更立謝淑妃。模、華皆曰:“主上自無廢黜之意,而吾等專行之,儻上心不以為然,將若之何!且諸王方強,朋黨各異,恐一旦禍起,身死國危,無益社稷。”頠曰:“誠如公言。然宮中逞其昏虐,亂可立待也。”華曰:“卿二人於中宮皆親戚,言或見信,宜數為陳禍福之戒,庶無大悖,則天下尚未至於亂,吾曹得以優遊卒歲而已。”頠旦夕說其從母廣城君,令戒諭賈后以親厚太子,賈模亦數為後言禍福。後不能用,反以模為毀己而疏之;模不得志,憂憤而卒。

秋,八月,以裴頠為尚書僕射。頠雖賈后親屬,然雅望素隆,四海惟恐其不居權位。尋詔頠專任門下事,頠上表固辭,以:“賈模適亡,復以臣代之,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舉,為聖朝累。”不聽。或謂頠曰:“君可以言,當盡言於中宮;言而不從,當遠引而去。儻二者不立,雖有十表,難以免矣。”頠慨然久之,竟不能從。

帝為人戇騃,嘗在華林園聞蝦蟆,謂左右曰:“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時天下荒饉,百姓餓死,帝聞之曰:“何不食肉糜?”由是權在群下,政出多門,勢位之家,更相薦託,有如互市。賈、郭恣橫,貨賂公行。南陽魯褒作《錢神論》以譏之曰:“錢之為禮,有乾、坤之象,親之如兄,字曰‘孔方’。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仇非錢不解,令聞非錢不發。洛中朱衣、當塗之士,愛我家兄,皆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凡今之人,惟錢而已!”

【語譯】

散騎常侍賈謐在東宮為太子講學,對太子態度傲慢,成都王司馬穎發現後予以斥責。賈謐大怒,告到賈后那裡,隨即發落司馬穎為平北將軍,鎮守鄴城。惠帝徵召梁王司馬肜擔任大將軍、錄尚書事,任命河間王司馬顒為鎮西將軍,鎮守關中。起初,晉武帝曾經規定了一個制度,藏於宗廟的石匣之中,規定不是直系親屬不能鎮守關中。司馬顒看輕財物而愛惜士人,朝廷認為他德才兼備,可以重用。

夏季,六月,高密文獻王司馬泰去世。

皇后賈氏淫亂暴虐日甚一日,與太醫令程據等人私通,還讓人把路上的少年裝進竹箱偷帶入宮,但又怕這些少年把事情洩露出去,往往殺掉他們。賈模害怕這些事情牽連到自己,非常憂慮。裴頠與賈模以及張華商議廢黜賈后,改立謝淑妃為皇后。賈模、張華都說:“皇上自己沒有廢黜皇后的想法,我們擅自進行這事,假如皇上並不同意,那該怎麼辦?再說各諸侯王正當強盛之時,都有各自的勢力和親近的人。恐怕一旦事情不成,招來禍患,不僅丟掉性命,而且使國家動亂,不利於國家啊!”裴頠說:“確實如你們所說。但是皇后在宮中昏亂暴虐而肆意放任,她的麻煩很快就會來臨。”張華說:“你二人都是皇后的親戚,你們的意見她可能相信,應該多向她陳述戒懼禍福的道理,希望她不要過分,那樣天下還不至於出現禍亂,我們也就能夠悠閒自在地度日了。”裴頠從早到晚勸說他的姨母廣城君,讓她告誡賈后要親近厚待太子。賈模也多次對皇后講述禍福的道理,賈后聽不進去,反而認為賈模這樣是詆譭自己,因而疏遠他。賈模願望沒有達到,憂鬱激憤而死。

秋季,八月,任命裴頠為尚書僕射。裴頠雖然是皇后賈氏的親屬,但是美好的聲名一直廣為人知,各地都唯恐他不能擔當重要的職務。不久,惠帝司馬衷下詔,讓裴頠獨掌門下事要職。裴頠上書惠帝,堅持推辭,說:“賈模剛剛去世,就讓我來取代他的職位。這樣安排提高外戚的聲望,而顯露出偏向和私情,會給朝廷帶來麻煩。”惠帝不同意。有人對裴頠說:“您有說話的機會,還應當對皇后詳細地說明。如果說了仍然不同意,那就應當遠遠地離去。假如這兩條路都不走,即使是上書十次,也難以逃脫災禍。”裴頠感慨了好久,但終究也沒有聽從。

惠帝為人愚魯痴呆,一次在華林園聽到蛤蟆的叫聲,就問左右隨從說:“這鳴叫的動物,是為公事在叫呢?還是為私事在叫呢?”當時天下災荒饑饉,有的百姓都餓死了,惠帝聽到後說:“他們為什麼不吃肉粥呢?”因此,權力都由手下的小人掌握,政令出自許多部門而不能統一發布,有權勢有地位的人家互相推舉,如同市場交易。賈氏、郭氏肆意妄為,官場上賄賂公然進行。南陽人魯褒作了一篇《錢神論》譏諷這種現象,說:“錢的形象,像天地一樣有圓有方,人們親它愛它如同兄弟,尊稱它,叫作‘孔方’。它沒有美德而備受尊崇,沒有權勢而炙手可熱,出入宮廷高門,可以轉危為安,起死回生;它能變尊貴為卑賤,置活人於死地。所以憤怒爭執時沒有它就不能取勝,冤屈困厄時沒有它就不能得救;冤家的仇怨沒有它就不能解怨釋仇,美好的聲譽沒有它就不能傳揚播布。當今都城的王公貴族,權勢要人,個個愛我們的‘孔方兄’而沒有休止,拿錢的手,緊抱著錢始終不放鬆。當今的人們,心中只有錢罷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皇后賈南風淫亂暴虐,掌控朝政;張華、裴頠各懷心思,顧戀祿位;賈諡、郭彰肆意妄為,賄賂公行;而司馬衷則愚魯痴呆,晉朝岌岌可危。)

又,朝臣務以苛察相高,每有疑議,群下各立私意,刑法不壹,獄訟繁滋。裴頠上表曰:“先王刑賞相稱,輕重無二,故下聽有常,群吏安業。去元康四年大風,廟闕屋瓦有數枚傾落,免太常荀寓,事輕責重,有違常典。五年二月有大風,蘭臺主者懲懼前事,求索阿棟之間,得瓦小邪十五處,遂禁止太常,復興刑獄。今年八月,陵上荊一枝,圍七寸二分者被斫,司徒、太常奔走道路,雖知事小,而按劾難測,搔擾驅馳,各競免負,於今太常禁止未解。夫刑書之文有限而舛違之故無方,故有臨時議處之制,誠不能皆得循常也。至於此等,皆為過當,恐奸吏因緣,得為淺深也。”既而曲議猶不止。

三公尚書劉頌覆上疏曰:“自近世以來,法漸多門,令甚不一,吏不知所守,下不知所避,奸偽者因以售其情,居上者難以檢其下,事同議異,獄犴不平。夫君臣之分,各有所司。法欲必奉,故令主者守文;理有窮塞,故使大臣釋滯;事有時宜,故人主權斷。主者守文,若釋之執犯蹕之平也;大臣釋滯,若公孫弘斷郭解之獄也;人主權斷,若漢祖戮丁公之為也。天下萬事,自非此類,不得出意妄議,皆以律令從事。然後法信於下,人聽不惑,吏不容奸,可以言政矣。”乃下詔:“郎、令史復出法駁案者,隨事以聞。”然亦不能革也。

頌遷吏部尚書,建九班之制,欲令百官居職希遷,考課能否,明其賞罰。賈、郭用權,仕者欲速,事竟不行。

裴頠薦平陽韋忠於張華,華闢之,忠辭疾不起。人問其故,忠曰:“張茂先華而不實,裴逸民欲而無厭,棄典禮而附賊後,此豈大丈夫之所為哉!逸民每有心託我,我常恐其溺於深淵而餘波及我,況可褰裳而就之哉!”

關內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語譯】

還有,朝廷官員都追求苛峻明察來比較高下,每當遇到有疑義的問題,群臣都做出自己的解釋。這樣,懲罰罪犯的法律不相統一,以致案件與官司層出不窮。裴上奏書說:“先王刑罰獎賞都恰當合適,輕重的尺度統一,所以下面遵從執行起來就有一定的法度,官吏們也安心自己的職業。過去元康四年颳大風,祖廟宮殿的屋瓦被風颳落了幾片,就罷免了太常荀彧,事情輕而處罰重,違背了正常的規定。元康五年二月又颳大風,蘭臺主事的官員以前面的事件為教訓,非常害怕,在房梁的屋角之間仔細尋找,找到瓦片略有歪斜的地方有十五處,於是將太常囚禁,又興起了案件。今年八月,陵園裡有一枝粗七寸二分的荊條被砍斷,司徒、太常等官員急得往來奔走,雖說事情不大,但如何處罰卻難以預料,四處疏通,各自競相洗刷自己,到現在對太常的囚禁還沒有解除。刑法的條文有限而違反法律的緣故卻多得漫無邊際,所以雖有處罰時依事討論議定處置的制度,確實不能都得以按照慣例處置。至於上述這類例證,都屬於超過限度。這樣恐怕奸邪的官吏就會因襲而隨意判定罪刑的輕重。”過後,曲解法律條文隨意懲處的事情仍然沒有停止。

三公尚書劉頌又上書朝廷,說:“近年來,法律逐漸出自許多部門,法令很不統一,官吏不知道應該遵守什麼,下面也不知道哪些是違法而應該避免的,奸詐的人因此而得售其奸,身居高位的人難以核查下屬,事體相同而評論不同,結果判決不能公平。國君與臣下,各有所執掌的職司。要使法令人人必須遵奉,所以要求有關負責官員遵守條文;法理有不通之處,所以讓大臣來解釋疑難問題;情況特殊,由國君根據情況隨機相應斷處。有關負責官員遵守條文,如西漢張釋之公允地依法處理違反皇帝出行時清道法律的人;大臣解釋疑難問題,如西漢公孫弘判處郭解的案件;國君根據情況隨機相應斷處,如漢高祖殺死丁公的行為。天下的很多事情,凡不屬於這一類的,不能隨意妄加議處,應該依照法規、律令來處理。這樣才能使法律取信於百姓,人們所聽到的沒有疑惑,官吏沒有做壞事的機會,這樣才能談論治理國家的事情。”

於是,朝廷下詔說:“郎、令史等官員再遇到法律規定之外而需要討論議處的事情,要隨案件本身上報處理意見。”但還是不能革除隨意論處的弊端。

劉頌升任吏部尚書,建立了將官員分九個等級考核的制度,計劃使朝廷大小官員在職位上都企求升遷,考核官員勝任與否,明確對官員的獎懲制度。但是賈氏、郭氏專擅朝廷大權,想當官的人都想迅速升遷,這樣劉頌的計劃沒有能夠實行。

裴頠向張華推薦平陽人韋忠。張華起用韋忠,韋忠稱病推辭。有人問他原因,韋忠說:“張華華而不實,裴頠貪得無厭,他們拋棄朝廷的制度禮儀而依附於作亂的皇后,這難道是大丈夫所做的事情嗎?裴頠幾次都有心推舉我,但我常常擔心他沉溺於深淵,餘波會牽連我,難道能撩起衣服而跟隨他,跟著他一起倒黴嗎?”

關內侯、敦煌人索靖,預知天下將要大亂,指著洛陽皇宮門前的銅塑駱駝,感嘆地說:“大概以後會在荊棘中看到你吧!”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晉朝在皇后賈南風操持下,政出多門,混亂不堪,視法律為兒戲,裴頠、劉頌紛紛上書,各抒己見,可朝廷一概不理,索靖看到的則是“銅駝荊棘”。)

冬,十一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初,廣城君郭槐,以賈后無子,常勸後使慈愛太子。賈謐驕縱,數無禮於太子,廣城君恆切責之。廣城君欲以韓壽女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韓氏以自固;壽妻賈午及後皆不聽,而為太子聘王衍少女。太子聞衍長女美,而後為賈謐聘之,心不能平,頗以為言。及廣城君病,臨終,執後手,令盡心於太子,言甚切至。又曰:“趙粲、賈午,必亂汝家事。我死後,勿復聽入。深記吾言!”後不從,更與粲、午謀害太子。

太子幼有令名,及長,不好學,惟與左右嬉戲,賈后復使黃門輩誘之為奢靡威虐。由是名譽浸減,驕慢益彰,或廢朝侍而縱遊逸,於宮中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兩,輕重不差。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東宮月俸錢五十萬,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猶不足。又令西園賣葵菜、藍子、雞、麥等物而收其利。又好陰陽小數,多所拘忌。洗馬江統上書陳五事:“一曰雖有微苦,宜力疾朝侍。二曰宜勤見保傅,諮詢善道。三曰畫室之功,可宜減省,後園刻鏤雜作,一皆罷遣。四曰西園賣葵、藍之屬,虧敗國體,貶損令聞。五曰繕牆正瓦,不必拘攣小忌。”太子皆不從。中舍人杜錫,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盡忠諫,勸太子修德業,保令名,言辭懇切。太子患之,置針著錫常所坐氈中,刺之流血。錫,預之子也。

太子性剛,知賈謐恃中宮驕貴,不能假借之。謐時為侍中,至東宮,或舍之,於後庭遊戲。詹事裴權諫曰:“謐,後所親暱,一旦交構,則事危矣。”不從。謐譖太子於後曰:“太子多畜私財以結小人者,為賈氏故也。若宮車晏駕,彼居大位,依楊氏故事,誅臣等,廢后於金墉,如反手耳。不如早圖之,更立慈順者,可以自安。”後納其言,乃宣揚太子之短,佈於遠近。又詐為有娠,內藁物、產具,取妹夫韓壽子慰祖養之,欲以代太子。

於時,朝野鹹知賈后有害太子之意,中護軍趙俊請太子廢后,太子不聽。左衛率東平劉卞,以賈后之謀問張華,華曰:“不聞。”卞曰:“卞自須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士感知己,是以盡言,而公更有疑於卞邪!”華曰:“假令有此,君欲如何?”卞曰:“東宮俊乂如林,四率精兵萬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錄尚書事,廢賈后於金墉城,兩黃門力耳。”華曰:“今天子當陽,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與行,此是無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雖能有成,猶不免罪。況權戚滿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賈后常使親黨微服聽察於外,頗聞卞言,乃遷卞為雍州刺史。卞知言洩,飲藥而死。

【語譯】

冬季,十一月初一甲子朔,發生日食。

當初,廣城君郭槐因為賈后沒有孩子,經常勸賈后,讓她慈愛太子。賈謐驕橫放肆,多次對太子無禮,廣城君經常嚴厲地斥責他。廣城君打算讓韓壽的女兒去做太子妃,太子也想與韓氏聯姻以穩固自己的地位。韓壽的妻子賈午及皇后都不同意,卻為太子聘定王衍的小女兒。太子聽說王衍的大女兒長得漂亮,而賈后卻為賈謐聘定了她,太子心裡憤憤不平,發了一些不滿的牢騷。等到廣城君病危,臨終時拉住賈后的手,叫她對太子盡心,言辭非常懇切。又說:“趙粲、賈午一定會把你家的事情攪亂,我死後,你不要再聽任他們隨便進宮,請用心記住我的話!”賈后沒有聽從廣城君的告誡,又與趙粲、賈午一起,圖謀陷害太子司馬遹。

太子司馬遹年幼時有好的名聲,長大後卻不喜歡學習,只知道與周圍的人嬉笑玩耍,賈后又讓宦官之類的人引誘他,使他變得奢侈揮霍又驕橫暴虐。因此,太子的聲譽日益低下,而驕橫傲慢卻日益突出,有時沉溺於遊樂之中,竟不顧每日清晨問候侍奉皇上的規定。還在宮中做買賣,讓手下人買賣酒肉,太子親手掂量分量,斤兩竟分毫不差。太子的母親,原本就是屠夫家的女兒,所以太子也愛好賣肉。太子每月有五十萬錢的俸祿,卻經常預支兩個月,還不夠花銷。又讓西園出售蔬菜、藍草籽、雞、麵粉等物品,以此賺錢。太子還愛好陰陽家的小把戲,平常有很多禁戒忌諱。任太子洗馬職務的江統給他上書,陳述五件事,說:“一是即使稍微有些小病痛,也應勉力支撐,遵守每日清晨問候、事奉皇帝的規定;二是應當經常面見師傅,向他們請教做人為善的道理;三是雕畫宮室這類的事情,應當減少或免去,在後園雕刻之類的勞作,也同時都要取消;四是西園賣菜之類的行為,損害國家的形象,也貶低自己的聲譽,應予停止;五是對於修繕牆壁、房屋之類的事情,沒有必要拘泥於瑣細的忌諱。”太子都沒有接受。中舍人杜錫擔心太子的地位不穩固,經常盡心盡意地勸說,規勸太子修習有關德行品性的功業,維護好的名聲,言辭懇切。太子反倒怨恨杜錫,把針放在杜錫經常坐的氈子中,杜錫被針扎得流血。杜錫是杜預的兒子。

太子司馬遹性格剛愎,知道賈謐倚仗賈后的勢力傲慢、驕縱,但不能容忍和敷衍賈謐。賈謐當時擔任侍中,到太子住處時,太子有時就把他撇在一邊,自己到後邊庭園遊玩。太子的官員詹事裴權勸說太子道:“賈謐是皇后所親近寵信的人,一旦他進讒言,那情勢就危險了。”太子沒有接受。果然,賈謐向賈后進讒言陷害太子,說:“太子儲備很多私財,用來結交小人,就是因為圖謀您的位置。如果皇上駕崩,他登上皇位,一定會按照您過去對楊駿、太后的做法來對待您,對他來說,誅殺我們,把您廢黜並囚禁在金墉城,易如反掌。還不如早做打算,重新立一個心慈而順從的人為太子,這樣您就能夠安全了。”賈后採納了賈謐的計策,就宣揚太子的短處,並廣為傳播。還假稱自己已經懷孕,在宮內準備了禾草之類的物品等接生的工具,接來妹夫韓壽的兒子韓慰祖來撫養,計劃讓韓慰祖來取代太子。

這時,朝廷內外都知道賈后有謀害太子司馬遹的想法,中護軍趙俊請太子司馬遹廢掉皇后,太子沒有聽從。左衛率、東平人劉卞,向張華詢問賈后的圖謀,張華說:“不知道。”劉卞說:“我本來是須昌的小官吏,受到您的成全和提拔才有今天。為士的感念知遇之恩,所以言無不盡;可您卻對我有重重疑慮!”張華說:“如果皇后有這種圖謀,您打算怎麼辦?”劉卞說:“太子身邊聚集著很多有才能的俊傑,護衛太子的左衛率、右衛率、前衛率、後衛率統轄著一萬精兵。您身居輔導國君、主持國政的要職。如果能夠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便入朝總領錄尚書事,這樣把皇后廢黜在金墉城,只需兩個小宦官的力量而已。”張華說:“現在天子治理國家,太子是他的兒子,我又沒有接受主持國政的使命,匆匆與太子幹這樣的事,這是無視君上、無視父親,而把自己的不孝行為向天下展示的舉動。何況有權勢的外戚充滿朝廷,威權不出於一處,能有一定成功的把握嗎?”當時賈后常常派親近黨羽隱蔽身份,在朝廷外探聽察看,聽到了一些有關劉卞要協助太子廢黜皇后的言論,於是就將劉卞調任為雍州刺史。劉卞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洩露出去了,就服毒自殺。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賈南風圖謀陷害太子司馬遹,司馬遹無可奈何,破罐子破摔,奢侈揮霍,驕橫暴虐;朝廷重臣張華等置若罔聞,明哲保身,矛盾一觸即發,晉王朝將禍起蕭牆。)

十二月,太子長子虨病,太子為虨求王爵,不許。虨疾篤,太子為之禱祀求福。賈后聞之,乃詐稱帝不豫,召太子入朝。既至,後不見,置於別室,遣婢陳舞以帝命賜太子酒三升,使盡飲之。太子辭以不能飲三升,舞逼之曰:“不孝邪!天賜汝酒而不飲,酒中有惡物邪!”太子不得已,強飲至盡,遂大醉。後使黃門侍郎潘岳作書草,令小婢承福,以紙筆及草,因太子醉,稱詔使書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中宮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並與謝妃共要,刻期兩發,勿疑猶豫,以致後患。茹毛飲血於三辰之下,皇天許當掃除患害,立道文為王,蔣氏為內主。願成,當以三牲祠北君。”太子醉迷不覺,遂依而寫之。其字半不成,後補成之,以呈帝。

壬戌,帝幸式乾殿,召公卿入,使黃門令董猛以太子書及青紙詔示之曰:“遹書如此,今賜死。”遍示諸公王,莫有言者。張華曰:“此國之大禍,自古以來,常因廢黜正嫡以致喪亂。且國家有天下日淺,願陛下詳之!”裴頠以為宜先檢校傳書者,又請比校太子手書,不然,恐有詐妄。賈后乃出太子啟事十餘紙,眾人比視,亦無敢言非者。賈后使董猛矯以長廣公主辭白帝曰:“事宜速決,而群臣各不同,其不從詔者,宜以軍法從事。”議至日西,不決。後見華等意堅,懼事變,乃表免太子為庶人,詔許之。於是,使尚書和鬱等持節詣東宮,廢太子為庶人。太子改服出,拜受詔,步出承華門,乘粗犢車,東武公澹以兵仗送太子及妃王氏、三子虨、臧、尚同幽於金墉城。王衍自表離婚,許之,妃慟哭而歸。殺太子母謝淑媛及虨母保林蔣俊。

【語譯】

十二月,太子司馬遹的大兒子司馬虨生病,太子為他謀求親王爵位,沒有批准。司馬虨病重,太子為他祈禱祭神求平安。賈后聽說後,就假稱惠帝身體不適,宣召太子入朝。太子進宮後,賈后不見他,卻把他安置在另外的房間,派婢女陳舞假稱惠帝的命令,賜給太子三升酒,讓他全部喝掉。太子推辭說喝不了三升,陳舞脅迫說:“不孝呀!天子賜酒而你不喝,難道酒中有髒物嗎?”太子迫不得已,勉強喝完,於是大醉。賈后讓黃門侍郎潘岳書寫了一封信的草稿,又讓小婢女承福拿著紙、筆和草稿,趁太子喝醉,詐稱惠帝下詔,命令他抄寫,文中說:“皇上應當自己了斷,不自己了斷,我就要進宮替您了斷。皇后也應該儘快自己了斷,如不自己了斷,我當親手來了斷,同時與謝妃約定,到時皇宮內外一起舉事,請不要遲疑猶豫,以招致後患。我在日、月、星之下設盟飲血,皇天允許我擔當掃除禍患,立道文為王,立蔣氏為王后。願望實現,我將用牛、羊、豬三牲供奉北君星斗。”太子醉得昏昏沉沉,於是就照著寫了。有一半字看不清,賈后描補成字,便以此呈交惠帝。

十二月三十日壬戌,惠帝到式乾殿,召公卿入宮,讓黃門令董猛出示太子的信以及青紙寫的詔書。惠帝說:“司馬遹的信,這樣大逆不道,現在將他賜死。”把太子的信及青紙詔書給王公大臣們傳看,大家都不作聲。張華說:“廢黜太子這是國家的大禍。自古以來,常常因為廢黜原定的太子而導致喪亡禍亂。再說我朝擁有天下的時間尚短,希望皇上仔細考慮!”裴頠認為應當先檢驗檢查傳遞這信的人,再比較核對一下太子平日的手書筆跡,不然,恐怕其中有虛假失實的地方。賈后就拿出太子寫的十幾張啟事,眾官員對照著看,也沒有敢說不一樣的。賈皇后又讓董猛假託長廣公主的言辭對惠帝說:“這件事應當儘快決斷,而大臣們意見還不相同,對那些不同意這個詔令的,應當按照軍法處理。”大臣們商議到太陽偏西,還沒有議定。賈后見張華等大臣態度堅決,害怕事情發生變化,就建議把太子貶為平民,惠帝批准了這個建議。於是,派遣尚書和鬱等拿著符節到東宮,廢黜太子為平民。太子更換了衣服出去,拜接了詔書,走出承華門,乘坐粗陋的牛車,東武公司馬澹帶領一隊士兵,押送太子及妃子王氏,還有司馬虨、司馬臧、司馬尚三個兒子到金墉城關押起來。王衍上書,請求讓女兒與太子離婚,得到同意,妃子王氏慟哭著回到孃家。惠帝處死了太子的母親謝淑媛以及司馬虨之母保林蔣俊。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皇后賈南風狠毒無比,設計圈套,太子司馬遹中招,被酒灌醉,書寫謀反之書,晉惠帝司馬衷昏庸,不問情由,下詔廢之;朝臣面面相覷,無所作為,晉朝從此不太平!)

永康元年(庚申,300年)

春,正月,癸亥朔,赦天下,改元。

西戎校尉司馬閻纘輿棺詣闕上書,以為:“漢戾太子稱兵拒命,言者猶曰‘罪當笞’耳。今遹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猶為輕於戾太子。宜重選師傅,先加嚴誨,若不悛改,棄之未晚也。”書奏,不省。纘,圃之孫也。

賈后使黃門自首,欲與太子為逆。詔以黃門首辭班示公卿,遣東武公澹以千兵防衛太子,幽於許昌宮,令持書御史劉振持節守之,詔宮臣不得辭送。洗馬江統、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魯瑤等冒禁至伊水,拜辭涕泣。司隸校尉滿奮收縛統等送獄。其系河南獄者,樂廣悉解遣之;系洛陽縣獄者,猶未釋。都官從事孫琰說賈謐曰:“所以廢徙太子,以其為惡故耳。今宮臣冒罪拜辭,而加以重闢,流聞四方,乃更彰太子之德也,不如釋之。”謐乃語洛陽令曹攄使釋之,廣亦不坐。敦,覽之孫;攄,肇之孫也。太子至許,遺王妃書,自陳誣枉,妃父衍不敢以聞。

【語譯】

晉惠帝永康元年(庚申,公元300年)

春季,正月初一癸亥朔,實行大赦,改年號為永康。

西戎校尉司馬閻纘帶著棺材到皇宮前上書,認為:“漢朝戾太子擁兵抗拒武帝的命令,大家都不過說太子的罪過應當受笞刑而已。現在司馬遹接受懲罰時,仍不敢違背道統,他的罪過比起戾太子還要輕得多,應該重新為太子選擇老師,先加以嚴厲的教誨,如果還不悔改,再拋棄他也不晚。”書奏呈遞上去後,惠帝看都沒有看。閻纘,是閻圃的孫子。

賈后又安排了一個宦官自首,謊說是打算參與太子的叛亂。惠帝下詔,讓把這份宦官自首的文字在公卿大臣間公佈,並派遣東武公司馬澹率領一千名士兵看押太子,將他幽禁於許昌宮,命令持書御史張振攜帶符節看守。還下詔說,太子周圍的臣僚不能與太子辭別送行。洗馬江統、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魯瑤等人冒犯禁令到伊水,流著眼淚向太子辭別。司隸校尉滿奮將江統等人逮捕,送到牢獄。其中被押送到河南牢獄的人,河南尹樂廣把他們全部釋放送走;被押送到洛陽縣牢獄的人,都還沒有釋放。都官從事孫琰對賈謐說:“所以把太子廢除遣送,是因為他作惡多端。現在太子東宮的臣僚冒著犯罪的危險與太子告別,而對他們嚴厲處罰,這事廣為流傳,反而宣揚了太子的美德,不如釋放他們。”於是,賈謐就告訴洛陽縣令曹攄把他們釋放。樂廣也沒有因擅自放人而受到處罰。王敦是王覽的孫子。曹攄是曹肇的孫子。太子到了許昌,給妃子王氏去信,陳述自己被誣陷冤枉的經過,而王氏的父親王衍不敢把信上報惠帝。

孝惠皇帝上之下(二)

丙子,皇孫虨卒。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見南方,太白晝見,中臺星拆。張華少子韙勸華遜位,華不從,曰:“天道幽遠,不如靜以待之。”

太子既廢,眾情憤怒。右衛督司馬雅、常從督許超,皆嘗給事東宮,與殿中中郎士猗等謀廢賈后,復太子。以張華、裴頠安常保位,難與行權,右軍將軍趙王倫執兵柄,性貪冒,可假以濟事。乃說孫秀曰:“中宮兇妒無道,與賈謐等共誣廢太子。今國無嫡嗣,社稷將危,大臣將起大事,而公名奉事中宮,與賈、郭親善,太子之廢,皆雲豫知,一朝事起,禍必相及,何不先謀之乎!”秀許諾,言於倫,倫納焉,遂告通事令史張林及省事張衡等,使為內應。

事將起,孫秀言於倫曰:“太子聰明剛猛,若還東宮,必不受制於人。明公素黨於賈后,道路皆知之,今雖建大功於太子,太子謂公特逼於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雖含忍宿忿,必不能深德明公,若有瑕釁,猶不免誅。不若遷延緩期,賈后必害太子,然後廢賈后,為太子報仇,非徒免禍而已,乃更可以得志。”倫然之。

秀因使人行反間,言殿中人欲廢皇后,立太子,賈后數遣宮婢微服於民間聽察,聞之甚懼,倫、秀因勸謐等早除太子以絕眾望。癸未,賈后使太醫令程據和毒藥,矯詔使黃門孫慮至許昌毒太子。太子自廢黜,恐被毒,常自煮食於前;慮以告劉振,振乃徙太子於小坊中,絕其食,宮人猶竊於牆上過食與之。慮逼太子以藥,太子不肯服,慮以藥杵椎殺之。有司請以庶人禮葬,賈后表請以廣陵王禮葬之。

【語譯】

正月十四日丙子,皇孫司馬虨死去。

三月,尉氏縣降下血雨,不知名的妖星出現在南方,太白星在白天出現,中臺的兩顆星分開。張華的小兒子張韙勸張華辭去職位避禍,張華不接受,說:“上天之道幽深遠長而不可測度,不如靜觀其變。”

太子司馬遹被廢掉後,群情激憤。右衛督司馬雅、常從督許超,都曾經在太子東宮任過職,與殿中中郎士猗等圖謀廢掉賈皇后,恢復太子的地位。因為張華、頠裴只圖安穩保住自己的地位,難以與他們合作,而右軍將軍趙王司馬倫掌握兵權,性情貪婪冒失,能夠借用他的力量完成此事。於是勸孫秀說:“皇后兇暴嫉妒,為非作歹,與賈謐等人勾結誣陷並廢掉太子。現在國家沒有正宗的繼承人,社稷面臨著危險,大臣將要發起大的行動,而您名分上是在皇后的中宮任職,與賈氏、郭氏親密要好,太子的廢黜,都說您事先就知道了,一旦行動開始,禍患一定會牽連到您的身上,為什麼不先考慮廢掉皇后呢?”孫秀表示答應這樣做,又告訴了司馬倫,司馬倫也接受了這個建議,於是告訴了通事令史張林和省事張衡等人,讓他們在宮內接應。

將要行事時,孫秀對司馬倫說:“太子聰明而剛愎兇猛,如果讓他回到東宮,一定不肯受到別人的約束。您一直是皇后的人,今天即使為太子立下大功,太子也會說您只是迫於百姓的願望,才反過來協助太子以求免受懲罰罷了,您即使忍氣吞聲不念舊怨,太子也一定不能真正感激您,如果出現一點小事,您還是不免於被殺,不如拖延時間,這期間皇后一定會加害太子,那時您再出來廢黜皇后,為太子報仇,不只是免除了禍患,而且還可以進一步滿足您的願望。”司馬倫認為很對。

孫秀就派人挑撥離間,散佈說殿中的人圖謀廢掉賈后,重立太子。賈后多次派宮女換上平民的衣服到民間探聽察看。聽到這些流言後非常害怕。司馬倫、孫秀就勸說賈謐等人儘快除掉太子,斷絕人們的希望。三月二十二日癸未,賈后讓太醫令程據配製毒藥,假稱惠帝的詔令,讓黃門孫慮到許昌毒殺太子。太子被廢掉後,就擔心被毒死,經常讓下人當著自己的面煮飯。孫慮把事情告訴看守太子的劉振,於是劉振把太子搬遷到別的小房中,斷絕了他的食品,宮人還偷偷從牆上傳遞食物給太子。孫慮拿藥逼迫太子服食,太子不肯吃,孫慮就用搗藥的木杵把太子打死。有關部門請示以平民的禮儀埋葬太子,賈皇后奏請用廣陵王的禮儀埋葬太子。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太子司馬遹被廢,引起各方面的強烈反應,有人動議廢掉賈后,孫秀攛掇司馬倫火中取栗,先害太子,再殺賈后,從中漁利,可憐太子成了犧牲品。)

夏,四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趙王倫、孫秀將討賈后,吿右衛佽飛督閭和,和從之,期以癸巳丙夜一籌,以鼓聲為應。癸巳,秀使司馬雅告張華曰:“趙王欲與公共匡社稷,為天下除害,使雅以告。”華拒之。雅怒曰:“刃將在頸,猶為是言邪!”不顧而出。

及期,倫矯詔敕三部司馬曰:“中宮與賈謐等殺吾太子,今使車騎入廢中宮,汝等皆當從命,事畢,賜爵關中侯,不從者誅三族。”眾皆從之。又矯詔開門,夜入,陳兵道南,遣翊軍校尉齊王冏將百人排閤而入,華林令駱休為內應,迎帝幸東堂,以詔召賈謐於殿前,將誅之。謐走入西鐘下,呼曰:“阿後救我!”就斬之。賈后見齊王冏,驚曰:“卿何為來?”冏曰:“有詔收後。”後曰:“詔當從我出,何詔也!”後至上閣,遙呼帝曰:“陛下有婦,使人廢之,亦行自廢矣。”是時,梁王肜亦預其謀,後問冏曰:“起事者誰?”冏曰:“梁、趙。”後曰:“系狗當繫頸,反系其尾,何得不然!”遂廢后為庶人,幽之於建始殿。收趙粲、賈午等付暴室考竟。詔尚書收捕賈氏親黨,召中書監、侍中、黃門侍郎、八座皆夜入殿。尚書始疑詔有詐,郎師景露版奏請手詔,倫等斬之以徇。

倫陰與秀謀篡位,欲先除朝望,且報宿怨,乃執張華、裴頠、解系、解結等於殿前。華謂張林曰:“卿欲害忠臣邪?”林稱詔詰之曰:“卿為宰相,太子之廢,不能死節,何也?”華曰:“式乾之議,臣諫事具存,可覆按也。”林曰:“諫而不從,何不去位?”華無以對。遂皆斬之,仍夷三族。解結女適裴氏,明日當嫁而禍起,裴氏欲認活之,女曰:“家既如此,我何以活為!”亦坐死。朝廷由是議革舊制,女不從死。

甲午,倫坐端門,遣尚書和鬱持節送賈庶人於金墉;誅劉振、董猛、孫慮、程據等;司徒王戎及內外官坐張、裴親黨,黜免者甚眾。閻纘撫張華屍慟哭曰:“早語君遜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

【語譯】

夏季,四月初一辛卯朔,發生日食。

趙王司馬倫和孫秀打算攻打賈后,告訴了右衛佽飛督閭和,閭和同意,約定初三三更的時候,以第一次鼓聲為號。四月初三癸巳,孫秀派司馬雅告訴張華說:“趙王司馬倫打算與您一起共同扶助朝廷。為天下除害,派我來通知您。”張華拒絕。司馬雅生氣地說:“刀都要架在脖子上了,還說這樣的話嗎?”頭也不回就走了。

到了約定的時候,司馬倫假稱惠帝的詔令,命令皇宮禁衛軍三部司馬說:“皇后與賈謐等人殺害我的太子。現在派車騎將軍進宮廢掉皇后,你們都應當服從,事情結束,賜予關中侯的爵位。不服從的人,誅殺三族。”大家都聽從了司馬倫。又假稱惠帝詔令騙開宮門,趁夜晚進去,把士兵安排在路的南側。派翊軍校尉齊王司馬冏帶領一百名士兵推開小門進去,華林園令駱休為內應,接惠帝到東堂,用詔令宣召賈謐到殿前,將要誅殺他。賈謐跑到西鐘下面,大呼:“皇后救救我!”隨即被斬首。賈后看到齊王司馬冏,吃驚地問道:“你為什麼來這兒?”司馬冏說:“有詔令要逮捕你。”賈后說:“胡說,詔書應該從我這兒發出,你哪來的什麼詔書!”賈后到了門口,遠遠地向惠帝呼喊:“皇上的妻子,卻讓人廢掉,也就等於自己將要被廢掉。”這時,梁王司馬肜也事先知道這個計劃,賈后問司馬冏說:“圖謀起事的是誰?”司馬冏說:“是梁王和趙王。”賈后說:“扣狗應當扣住狗的脖子,卻反倒扣在狗的尾巴上,怎麼能不有這樣的結果呢?”於是,賈后被廢為平民,囚禁在建始殿。又逮捕趙粲、賈午等人,送往暴室,拷問罪行,下詔命令尚書逮捕賈氏親信黨羽,宣召中書監、侍中、黃門侍郎等八部門的高級官員連夜入殿。尚書起初懷疑詔書是假的,尚書郎師景用公文奏請惠帝的親筆詔書,司馬倫等人就將他殺了以昭示大臣。

司馬倫暗地與孫秀圖謀篡奪皇位,打算先除掉朝廷中有名望的大臣,並且藉機報復過去曾結怨的人,就把張華、裴頠、解系、解結等人押到宮殿前。張華對張林說:“你想謀害忠臣嗎?”張林聲稱惠帝在詔書中質問張華說:“你身為宰相,太子被廢黜,卻不能為氣節而死,這是為什麼呢?”張華說:“式乾殿前的爭議,我勸說皇帝的過程全部都記錄留存下來,可以複查。”張林說:“勸說而不被採納,為什麼不辭職?”張華無言以對。於是把他們全部殺了,並誅殺三族。解結的女兒已許配裴氏,第二天就要出嫁,但禍事來臨,裴家打算認親使她活下來,解結女兒說:“我家既然已經這樣,我還活著幹什麼!”於是也被牽連處死。朝廷因此商議革除舊的制度,女兒不跟隨父母家處死。

四月初四甲午,司馬倫坐於端門旁,派遣尚書和鬱持符節把貶為平民的賈后押送到金墉城,誅殺了劉振、董猛、孫慮、程據等人。司徒王戎及在皇宮內外供職的官員,因是張華、裴頠等人的親戚、黨羽,而被牽連罷官、免職的有很多人。閻纘撫摸著張華的屍體痛哭流涕地說:“早就勸您辭職,而你不肯,今天果然不免一死,這是命啊!”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趙王司馬倫矯詔收捕、廢黜皇后賈南風,殺掉其死黨賈謐等,並藉機報復,殺死大臣張華、裴頠等,滅三族。賈后專政歷時十年,至此畫上了句號。)

於是,趙王倫稱詔赦天下,自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一依宣、文輔魏故事,置府兵萬人,以其世子散騎常侍荂領冗從僕射,子馥為前將軍,封濟陽王;虔為黃門郎,封汝陰王;詡為散騎侍郎,封霸城侯。孫秀等皆封大郡,並據兵權,文武官封侯者數千人,百官總己以聽於倫,倫素庸愚,復受制於孫秀。秀為中書令,威權振朝廷,天下皆事秀而無求於倫。

詔追復故太子遹位號,使尚書和鬱帥東宮官屬迎太子喪於許昌,追封遹子虨為南陽王,封虨弟臧為臨淮王,尚為襄陽王。

有司奏:“尚書令王衍備位大臣,太子被誣,志在苟免,請禁錮終身。”從之。

相國倫欲收人望,選用海內名德之士,以前平陽太守李重、滎陽太守荀組為左、右長史,東平王堪、沛國劉謨為左、右司馬,尚書郎陽平束晳為記室,淮南王文學荀崧、殿中郎陸機為參軍。組,勖之子;崧,彧之玄孫也。李重知倫有異志,辭疾不就,倫逼之不已,憂憤成疾,扶曳受拜,數日而卒。

丁酉,以梁王肜為太宰,左光祿大夫何劭為司徒,右光祿大夫劉寔為司空。

太子遹之廢也,將立淮南王允為太弟,議者不合。會趙王倫廢賈后,乃以允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領中護軍。

己亥,相國倫矯詔遣尚書劉弘齎金屑酒賜賈后死於金墉城。

五月,己巳,詔立臨海王臧為皇太孫,還妃王氏以母之;太子官屬即轉為太孫官屬,相國倫行太孫太傅。

己卯,諡故太子曰“愍懷”;六月,壬寅,葬於顯平陵。

【語譯】

於是,趙王司馬倫假稱聖旨,赦免天下罪犯,自己擔任持節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等顯要官職,完全模仿當年宣帝、文帝輔佐曹魏王朝時所為。設置一萬府兵,讓他的長子散騎常侍司馬荂任冗從僕射;兒子司馬馥為前將軍,封為濟陽王;司馬虔為黃門郎,封為汝陰王;司馬詡為散騎侍郎,封為霸城侯。對孫秀等人都封給大郡,並讓他們掌握兵權,文武官員有幾千人封侯,百官都維持自己的職務以聽命於司馬倫。司馬倫品性平庸而愚蠢,不久又受制於孫秀。孫秀任中書令,權力威勢震懾朝廷,舉國上下都聽從孫秀而用不著請示司馬倫。

詔令恢復已故太子司馬遹的爵位封號,派尚書和鬱帶領東宮的官員僚屬到許昌迎接太子的遺體。追封司馬遹的兒子司馬虨為南陽王,封司馬虨的弟弟司馬臧為臨淮王、司馬尚為襄陽王。

有關部門奏報:“尚書令王衍空佔著大臣的位置,太子被陷害後,想苟全自己,逃避責任,請求對他實行終身監禁。”奏請得到批准。

相國司馬倫想要籠絡人心,選擇任用海內德高望重的人。讓前平陽太守李重、滎陽太守荀組擔任左、右長史,東平人王堪、沛國人劉謨擔任左、右司馬,尚書郎、陽平人束晳擔任記室,曾任淮南王文學職的荀崧、殿中郎陸機擔任參軍。荀組,是荀勖的兒子;荀崧,是荀彧的五世孫。李重知道司馬倫懷有篡國的異心,託病不去就職,司馬倫不斷逼迫,李重不得已勉強任職,幾天後就死了。

四月初七丁酉,任命梁王司馬肜為太宰,左光祿大夫何劭為司徒,右光祿大夫劉寔為司空。

廢掉太子司馬遹時,曾打算立淮南王司馬允為皇太弟,但意見不統一。遇到趙王司馬倫廢掉賈后,就讓司馬允擔任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統領中護軍。

四月初九,相國司馬倫假借詔令,派遣尚書劉弘送金屑酒賜給賈后,賈后飲後死於金墉城。

五月初九己巳,惠帝司馬衷下詔,令臨海王司馬臧為皇太孫,讓太子妃王氏回宮做皇太孫的母親。太子所屬的官員臣僚轉為皇太孫的官屬,相國司馬倫兼任太孫太傅的職責。

五月十九日己卯,給已故太子定謐號,稱愍懷。六月十三日,將太子在顯平陵安葬。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趙王司馬倫除掉賈后及其死黨後,自封相國,為所欲為,懷有篡位之心;部將孫秀滿肚子壞水,任中書令,權傾朝廷;廢太子司馬遹被平反,諡號愍懷。)

清河康王遐薨。

中護軍淮南王允,性沈毅,宿衛將士皆畏服之。允知相國倫及孫秀有異志,陰養死士,謀討之。倫、秀深憚之。

秋,八月,轉允為太尉,外示優崇,實奪其兵權。允稱疾不拜,秀遣御史劉機逼允,收其官屬以下,劾以拒詔,大逆不敬。允視詔,乃秀手書也。大怒,收御史,將斬之,御史走免,斬其令史二人。厲色謂左右曰:“趙王欲破我家!”遂帥國兵及帳下七百人直出,大呼曰:“趙王反,我將討之,從我者左袒。”於是,歸之者甚眾。允將赴宮,尚書左丞王輿閉掖門,允不得入,遂圍相府。允所將兵皆精銳,倫與戰屢敗,死者千餘人。

太子左率陳徽勒東宮兵鼓譟於內以應允。允結陳於承華門前,弓弩齊發,射倫,飛矢雨下。主書司馬眭秘以身蔽倫,箭中其背而死。倫官屬皆隱樹而立,每樹輒中數百箭,自辰至未。中書令陳準,徽之兄也,欲應允,言於帝曰:“宜遣白虎幡以解鬥。”乃使司馬督護伏胤將騎四百持幡從宮中出,侍中汝陰王虔在門下省,陰與胤誓,曰:“富貴當與卿共之。”胤乃懷空版出,詐言有詔助淮南王。允不之覺,開陣內之,下車受詔,胤因殺之,並殺允子秦王鬱、漢王迪,坐允夷滅者數千人。曲赦洛陽。

初,孫秀嘗為小吏,事黃門郎潘岳,嶽屢撻之。衛尉石崇之甥歐陽建素與相國倫有隙,崇有愛妾曰綠珠,孫秀使求之,崇不與。及淮南王允敗,秀因稱石崇、潘岳、歐陽建奉允為亂,收之。崇嘆曰:“奴輩利吾財爾!”收者曰:“知財為禍,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初,潘岳母常誚責嶽曰:“汝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及敗,嶽謝母曰:“負阿母。”遂與崇、建皆族誅,籍沒崇家。相國倫收淮南王母弟吳王晏,欲殺之。光祿大夫傅祗爭之於朝堂,眾皆諫止,倫乃貶晏為賓徒縣王。

齊王冏以功遷遊擊將軍,冏意不滿,有恨色,孫秀覺之,且憚其在內,乃出為平東將軍,鎮許昌。

以光祿大夫陳準為太尉,錄尚書事。未幾,薨。

孫秀議加相國倫九錫,百官莫敢異議。吏部尚書劉頌曰:“昔漢之錫魏,魏之錫晉,皆一時之用,非可通行。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不聞有九錫之命也。”張林積忿不已,以頌為張華之黨,將殺之。孫秀曰:“殺張、裴已傷時望,不可復殺頌。”林乃止。以頌為光祿大夫。遂下詔加倫九錫,復加其子荂撫軍將軍,虔中軍將軍,詡為侍中。又加孫秀侍中、輔國將軍、相國司馬,右率如故。張林等並居顯要。增相府兵為二萬人,與宿衛同,並所隱匿之兵,數逾三萬。

九月,改司徒為丞相,以梁王肜為之,肜固辭不受。

倫及諸子皆頑鄙無識,秀狡黠貪淫,所與共事者,皆邪佞之士,惟競榮利,無遠謀深略,志趣乖異,互相憎嫉。秀子會為射聲校尉,形貌短陋,如奴僕之下者,秀使尚帝女河東公主。

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羊氏,赦天下。後,尚書郎泰山羊玄之之女也。外祖平南將軍樂安孫旂,與孫秀善,故秀立之。拜玄之光祿大夫、特進、散騎常侍,封興晉侯。

【語譯】

清河康王司馬遐去世。

中護軍淮南王司馬允,性格沉著堅毅,皇宮禁衛官兵都敬畏服從他。司馬允知道相國司馬倫和孫秀有篡國的意圖,就暗中培養敢死之士,圖謀征討他們。司馬倫、孫秀非常害怕他。

秋季,八月,轉調司馬允為太尉,表面上顯示出優待推重司馬允,而實際上是剝奪他的兵權。司馬允託病不接受任命。孫秀派御史劉機逼迫司馬允,拘捕司馬允的部下,彈劾司馬允抗拒詔令,大逆不道。司馬允審視詔書,發現是孫秀的筆跡,勃然大怒,拘捕御史準備殺掉,結果御史逃脫,就殺了御史劉機的兩個令史。司馬允面色嚴峻地對部下們說:“趙王司馬倫想毀了我們的家!”於是,率領親兵和軍帳下的士兵七百人衝出去,大聲呼喊:“趙王司馬倫造反,我將攻打他!跟隨我的人請袒露左臂。”於是,跟從他的人很多。司馬允快到皇宮時,尚書左丞王輿緊閉宮門,司馬允無法進去,就包圍了司馬倫的相府。司馬倫所帶領的都是強悍而武器精良的士兵,司馬倫與他交戰屢戰屢敗,死了一千多人。

太子左率陳徽帶領太子東宮的士兵在東宮裡擊鼓叫嚷,響應司馬允。司馬允在承華門前擺開兵陣。弓、弩齊發,射向司馬倫,箭如雨下。主書司馬眭秘用身體掩護司馬倫,脊背中箭而死。司馬倫的部下都在樹後躲避,結果每棵樹都被射了幾百箭,從辰時直到未時。中書令陳淮是陳徽的哥哥,想接應司馬允,告訴惠帝說:“應該派人舉起白虎幡以解除爭鬥。”於是,惠帝讓司馬督護伏胤帶領四百騎士持白虎幡從宮中出去,但是侍中汝陰王司馬虔在門下省,暗地與伏胤發誓說:“將來成功了,將與你共享富貴。”伏胤就懷揣空白詔令出去,假稱惠帝有詔,令幫助淮南王司馬允。司馬允沒有察覺,打開兵陣,就把伏胤放了進去,自己下戰車接受詔令,伏胤趁機殺了司馬允。事後又殺了司馬允的兒子秦王司馬鬱、漢王司馬迪,受司馬允牽連被滅族而死的有幾千人。又宣佈赦免洛陽城中的罪犯。

當初,孫秀當小官吏時,服事黃門郎潘岳,潘岳曾幾次抽打侮辱他。衛尉石崇的外甥歐陽建一直與相國司馬倫有怨恨。此外,石崇有一個寵妾叫綠珠,孫秀曾派人求石崇轉讓她,石崇不給。到淮南王司馬允失敗,孫秀就趁機聲稱石崇、潘岳、歐陽建都追隨司馬允叛亂,而拘捕了他們。石崇感嘆說:“奴才之輩貪圖我的財富呀!”前來拘捕他的人說:“知道財能帶來災禍,為什麼不早散發?”石崇無言以對。當初,潘岳的母親曾經責備潘岳說:“你應該知道滿足,怎麼能沉溺於計較利益得失則沒有止境呢?”這次失敗後,潘岳慚愧地對母親說:“辜負了母親。”這樣,潘岳與石崇、歐陽建都被滅族殺頭,石崇的家產也被沒收。相國司馬倫還逮住了淮南王司馬允的胞弟吳主司馬晏,也想殺掉他,光祿大夫傅祗在朝廷上為他爭辯,大家也都勸說不要殺他,司馬倫才把司馬晏貶為賓徒縣王。

齊王司馬冏因功升任遊擊將軍,司馬冏內心不滿,有怨恨的表情,孫秀察覺到這種情況,又對司馬冏在都城內感到懼怕,就讓他出任平東將軍,鎮守許昌。

任命光祿大夫陳淮為太尉,總領尚書事務。沒過多久,陳淮就死了。

孫秀在朝廷中商議為相國司馬倫加賜九錫,文武百官沒有誰敢提出不同意見。只有吏部尚書劉頌說:“過去東漢封曹魏九錫,曹魏封晉九錫,都是當時的特殊運用,不能認為是通例。周勃、霍光,他們功勳卓著,都沒有聽說給他們加賜九錫。”張林聽後特別憤怒,把劉頌當作張華的黨羽,要殺掉劉頌。孫秀說:“殺掉張華、裴頠,已經造成了不良影響,不能再殺劉頌了。”張林才沒有動手。司馬倫等讓劉頌擔任光祿大夫。於是,下詔加賜司馬倫九錫,又升任司馬倫的兒子司馬荂為撫軍將軍,司馬虔為中軍將軍,司馬翊為侍中。又升孫秀為侍中、輔國將軍,相國司馬、右衛率等職仍由他兼任。張林等人都高居顯要官職。把相府兵增加為兩萬人,與皇宮禁衛的人數相同,加上司馬倫所隱藏未讓朝廷知道的士兵,總數超過三萬人。

九月,改司徒之職為丞相,讓梁王司馬肜擔任,司馬肜堅決推辭而不予接受。

司馬倫和他的幾個兒子都頑劣粗鄙,沒有見識,孫秀則狡黠貪婪過人,與他在一起共事的,都是一些奸邪投機的人,只知道競相追名逐利,沒有深謀遠慮,志向趣味也各不相同,並且互相厭惡嫉妒。孫秀的兒子孫會擔任射聲校尉,形體短小,相貌醜陋,就像下層做奴僕雜役的人。孫秀卻讓他娶了惠帝的女兒河東公主。

冬季,十一月初七甲子,將羊氏冊立為皇后,實行大赦。皇后,是尚書郎、泰山人羊玄之的女兒。她的外祖父平南將軍樂安人孫旗,與孫秀要好,所以孫秀擁立她。任命羊玄之為光祿大夫,特進、散騎常侍,並封為興晉侯。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淮南王司馬允被明升暗降,拒不服從,率兵攻打趙王司馬倫,後被刺殺,幾千人受到牽連;司馬倫排除異己,任用奸佞,朝廷籠罩著腥風血雨。)

詔徵益州刺史趙廞為大長秋,以成都內史中山耿滕為益州刺史。廞,賈后之姻親也,聞徵,甚懼,且以晉室衰亂,陰有據蜀之志,乃傾倉廩,賑流民,以收眾心。以李特兄弟材武,其黨類皆巴西人,與廞同郡,厚遇之,以為爪牙。特等憑恃廞勢,專聚眾為盜,蜀人患之。滕數密表:“流民剛剽,蜀人懦弱,主不能制客,必為亂階,宜使還本居。若留之險地,恐秦、雍之禍更移於梁、益矣。”廞聞而惡之。

州被詔書,遣文武千餘人迎滕。是時,成都治少城,益州治太城,廞猶在太城,未去。滕欲入州,功曹陳恂諫曰:“今州、郡構怨日深,入城必有大禍,不如留少城以觀其變,檄諸縣合村保以備秦氐,陳西夷行至,且當待之。不然,退保犍為,西渡江源,以防非常。”滕不從。是日,帥眾入州,廞遣兵逆之,戰於西門,滕敗死,郡吏皆竄走,惟陳恂面縛詣廞,請滕死。廞義而許之。

廞又遣兵逆西夷校尉陳總。總至江陽,聞廞有異志,主簿蜀郡趙模曰:“今州郡不協,必生大變,當速行赴之。府是兵要,助順討逆,誰敢動者!”總更緣道停留,比至南安魚涪津,已遇廞軍,模白總:“散財募士以拒戰,若克州軍,則州可得;不克,順流而退,必無害也。”總曰:“趙益州忿耿侯,故殺之,與吾無嫌,何為如此!”模曰:“今州起事,必當殺君以立威,雖不戰,無益也。”言至垂涕,總不聽,眾遂自潰。總逃草中,模著總服格戰,廞兵殺模,見其非是,更搜求得總,殺之。

廞自稱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署置僚屬,改易守令,王官被召,無敢不往。李庠帥妹婿李含、天水任回、上官晶、扶風李攀、始平費他、氐苻成、隗伯等四千騎歸廞。廞以庠為威寇將軍,封陽泉亭侯,委以心膂,使招合六郡壯勇至萬餘人,以斷北道。

【語譯】

惠帝下詔,徵召益州刺史趙廞為大長秋,讓成都內史中山人耿滕任益州刺史。趙廞,是賈皇后的姻親,聽到這個徵召任命,非常害怕,加上他因為晉朝的衰微敗亂,心裡已存有佔據蜀地的願望,就拿出倉庫中的糧食,賑濟流民,來收買民心。因為李特兄弟才力勇武,手下都是巴西郡人,與趙廞同郡,趙廞對待他們非常優厚,以作為自己的爪牙。李特等人憑仗著趙廞的權勢,專門聚眾作強盜,蜀人十分忌恨他們,耿滕曾多次秘密奏報:“流民剽悍驍勇,而蜀人怯懦軟弱,主人對付不了客人,一定會造成禍亂,應該讓流民還歸本土。如果讓他們留在地勢險要的蜀地,恐怕秦州、雍州地區的災禍就要轉移到梁州、益州地區了。”趙廞聽說後,非常憎恨耿滕。

益州接到詔書,派出文武官員一千多人迎接耿滕。這時,成都郡治所在少城,益州治所在太城,趙廞仍留在太城,沒有離開。耿滕打算進太城,功曹陳恂勸諫說:“現在益州與成都郡結怨一天比一天深,你進城一定有大災禍,不如留在少城觀察太城的變化,向各縣發佈檄令讓各村保聯合做好抵禦秦氐人的準備,西夷校尉陳總就要到成都來,暫且先等他過來。不這樣的話,就退到犍為防守,西渡到江源,以防不測。”耿滕沒有接受這個勸說。這天,耿滕率眾進入州城,趙廞派兵阻擋他,在西門發生戰鬥,耿滕失敗而死,他手下的僚屬都逃竄了,只有陳恂兩手反綁去面見趙廞,請求索要耿滕的遺體。趙廞讚賞他的義氣而同意了他。

趙廞又派兵阻攔西夷校尉陳總。陳總到江陽,聽到趙廞懷有謀反的心思,主簿蜀郡人趙模說:“現在州、郡關係惡劣,一定會出現大的變亂,應當迅速趕到那裡。西夷校尉府的職責是掌握蜀地兵權,幫助順從朝廷的人征討謀反者,有誰敢亂動!”陳總卻沿途走走停停,等到了南安縣魚涪津渡口,已經碰到了趙廞的兵馬,趙模向陳總建議說:“分發財物招募士兵來作戰,如果打敗趙廞的州軍,就可以得到益州,如果不能戰勝,還可順流而退,一定沒有壞處。”陳總說:“益州刺史趙廞痛恨耿滕,所以才殺他,趙廞與我又沒有仇怨,為什麼要這樣呢?”趙模說:“現在益州挑起事端,一定會殺掉您來樹立軍威,您即使不與他發生戰鬥,也沒有好處。”說得聲淚俱下,但陳總還是沒有聽取,果然,一交手兵眾都潰散了。陳總躲到草中,趙模穿上陳總的衣服與趙廞的州兵格殺交戰,趙廞的士兵殺死趙模,發現不是陳總,於是,四下搜求,找到陳總,也將他殺死。

趙廞自封為大都督、大將軍、益州牧,安排設置僚屬,改換所屬的郡守縣令,晉朝廷所任命的官員,沒有敢不聽從趙廞的。李庠帶領妹夫李含和天水人任回、上官晶、扶風人李攀、始平人費他、氐人符成、隗伯等人以及所屬四千騎士歸服趙廞。趙廞任命李庠為威寇將軍,封為陽泉亭侯,把他看作親信心腹,讓他募集六郡的強壯勇武之人,發展到一萬多人,以截斷北來的道路。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益州刺史趙廞懼怕以賈后姻親連坐,派人殺掉耿滕、陳總等朝廷命官,重用氐族首領李庠,佔據成都,反叛朝廷,自封大都督、大將軍,建元太平,第二年即被部下所殺,太平政權滅亡。)

【點評】

賈南風禍國。賈南風是中國歷史上臭名昭著的女人之一,相對於歷史上的大秦宣太后、大漢呂太后、大唐武則天、大清慈禧太后,不可同日而語。她們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她們都曾經掌握著國家政權,真正成為國家的主宰,只是賈南風的手段更差,結局更慘,帶來的後果更加嚴重。

首先,濫殺無辜,惡毒至極。賈南風在當太子妃的時候,就使懷孕的妃嬪流產。其次,心胸狹隘,逼殺太子。晉武帝司馬炎最終沒有廢掉司馬衷,就是看在孫子司馬遹從小聰明的情面上。而賈南風釜底抽薪,親手毀了太子。再次,賈南風穢亂後宮,而司馬衷也只能聽之任之。賈南風越權干政的,時間近十年。她掌控了朝政,但她也並不親自理政,而是把朝政交給張華等一幫大臣,張華等人盡忠輔佐,雖然在十年中沒有什麼大的作為,但仍然使國家保持相對安定,也可以說是太平無事。如果說賈南風還有一絲好處的話,也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