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卷
晉紀十六
晉成帝咸和三年至六年
(328—331年)
起著雍困敦(戊子,328年),盡重光單閼(辛卯,331年),凡四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公元328年,訖公元331年,凡四年,當晉成帝(司馬衍)咸和三年至咸和六年。本卷所載大事,主要是五個方面:其一,平定蘇峻之亂。東晉流民之帥蘇峻在江北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且驕縱,東晉輔政大臣庾亮認為他是將來的禍患,強行徵召入朝,蘇峻與祖約合謀起兵反叛,攻下建康城,將皇宮化為灰燼,而後溫嶠設立行臺,推舉荊州刺史陶侃為盟主,四方響應,平定了叛亂。其二,前趙滅亡。其三,石勒稱帝。其四,張駿稱藩於後趙。其五,慕容廆獻言北伐以求封。公元331年,鮮卑人首領慕容廆派使者至晉,與太尉陶侃商議興兵北伐,共清中原。慕容廆僚屬以此為其求官爵,以增聲威,上書陶侃,求封燕王,行大將軍事。陶侃復書說:慕容廆“忠義竭誠。今騰箋上聽,可不、遲速,當在天台也”。
顯宗成皇帝上之下(一)
咸和三年(戊子,328年)
春,正月,溫嶠入救建康,軍於尋陽。
韓晃襲司馬流於慈湖,流素懦怯,將戰,食炙不知口處,兵敗而死。
丁未,蘇峻帥祖渙、許柳等眾二萬人,濟自橫江,登牛渚,軍於陵口。臺兵御之,屢敗。
二月,庚戌,峻至蔣陵覆舟山。陶回謂庾亮曰:“峻知石頭有重戍,不敢直下,必向小丹楊南道步來,宜伏兵邀之,可一戰擒也。”亮不從。峻果自小丹楊來,迷失道,夜行,無復部分。亮聞,乃悔之。
朝士以京邑危逼,多遣家人入東避難,左衛將軍劉超獨遷妻孥入居宮內。
詔以卞壼都督大桁東諸軍事,與侍中鍾雅帥郭默、趙胤等軍及峻戰於西陵。壼等大敗,死傷以千數。
丙辰,峻攻青溪柵,卞壼率諸軍拒擊,不能禁。峻因風縱火,燒臺省及諸營、寺署,一時蕩盡。壼背癰新愈,創猶未合,力疾帥左右苦戰而死;二子眕、盱隨父後,亦赴敵而死。其母撫屍哭曰:“父為忠臣,子為孝子,夫何恨乎!”
丹楊尹羊曼勒兵守雲龍門,與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太守陶瞻皆戰死。庾亮帥眾將陳於宣陽門內,未及成列,士眾皆棄甲走,亮與弟懌、條、翼及郭默、趙胤俱奔尋陽。將行,顧謂鍾雅曰:“後事深以相委。”雅曰:“棟折榱崩,誰之咎也!”亮曰:“今日之事,不容復言。”亮乘小船,亂兵相剝掠,亮左右射賊,誤中柁工,應弦而倒。船上鹹失色慾散,亮不動,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賊!”眾乃安。
【語譯】
晉成帝咸和三年(戊子,公元328年)
春季,正月,溫嶠前來救援建康,屯軍尋陽。
蘇峻部將韓晃偷襲在慈湖的司馬流,司馬流素來怯懦,臨戰時嚇得吃烤肉不知道往嘴裡放,結果兵敗身死。
正月二十八日丁未,蘇峻帶領祖渙、許柳等士兵二萬人,渡過橫江浦,登上牛渚山,屯軍於陵口。朝廷軍隊抵抗屢敗。
二月初一庚戌,蘇峻到達蔣陵的覆舟山。陶回對庾亮說:“蘇峻知道石頭城有重兵戍守,不敢直接前來,必定從小丹楊南道徒步前來,應當埋伏兵眾截擊,可以一戰擒獲。”庾亮不聽。蘇峻果然從小丹楊前來,因迷路,夜間趕行,軍隊各部混亂。庾亮聽說後才感到後悔。
朝廷士人因京城危急緊迫,大多遣走家人到吳郡、會稽等處避難,只有左衛將軍劉超把妻子兒女遷居宮內。
朝廷下令讓卞壼都督大桁以東軍事事務,與侍中鍾雅率領郭默、趙胤等人的軍隊與蘇峻在西陵交戰。卞壼等人大敗,死傷數以千計。
二月初七丙辰,蘇峻進攻青溪柵,卞壼率領各路部隊拒敵,無法阻止其攻勢。蘇峻乘風勢縱火,燒燬朝廷的各行政官署及軍營,一時間蕩然無存。卞壼背部的癰腫剛好,傷口尚未癒合,支撐著身體率領左右侍衛苦戰至死,兩個兒子卞眕和卞盱跟隨在父親身後,也赴敵戰死。他們的母親撫摸著屍體痛哭說:“父親是忠臣,兒子是孝子,我還有什麼遺憾呢!”
丹楊尹羊曼領兵戍守雲龍門,和黃門侍郎周導、廬江太守陶瞻都戰死。庾亮率領士眾準備在宣陽門內結陣,還沒有來得及排成隊列,士眾都棄甲逃跑,庾亮和兄弟庾懌、庾條、庾翼及敦默、趙胤都逃奔尋陽。臨走時回頭對鍾雅說:“以後的事情,就拜託您了。”鍾雅說:“朝廷軍隊土崩瓦解,這是誰的過失呢!”庾亮說:“今天此事,不容再說。”庾亮乘坐小船,亂兵競相搶奪劫掠,庾亮的左右侍從用箭射敵,結果誤中船上的舵手,應聲而倒。船上的人都大驚失色,準備逃散。庾亮安坐不動,緩緩地說:“這種手法怎麼能射中寇賊呢!”大家這才安定。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歷陽內史蘇峻反叛之初,氣勢洶洶,直逼東晉都城,卞壼率軍拒敵,無法阻擋,與其二子為國捐軀;叛軍進入建康城,庾亮措手不及,倉皇出逃。)
峻兵入臺城,司徒導謂侍中褚翜曰:“至尊當御正殿,君可啟令速出。”翜即入上閣,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共登御床,擁衛帝。以劉超為右衛將軍,使與鍾雅、褚翜侍立左右,太常孔愉朝服守宗廟。
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既入,叱褚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蘇冠軍來覲至尊,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峻兵不敢上殿,突入後宮,宮人及太后左右侍人皆見掠奪。峻兵驅役百官,光祿勳王彬等皆被捶撻,令負擔登蔣山。裸剝士女,皆以壞席苫草自鄣,無草者坐地以土自覆,哀號之聲,震動內外。
初,姑孰既陷,尚書左丞孔坦謂人曰:“觀峻之勢,必破臺城,自非戰士,不須戎服。”及臺城陷,戎服者多死,白衣者無他。
時官有布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他物稱是,峻盡費之;太官惟有燒餘米數石以供御膳。
或謂鍾雅曰:“君性亮直,必不容於寇仇,盍早為之計!”雅曰:“國亂不能匡,君危不能濟,各遁逃以求免,何以為臣!”
丁巳,峻稱詔大赦,惟庾亮兄弟不在原例。以王導有德望,猶使以本官居己之右,祖約為侍中、太尉、尚書令,峻自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許柳為丹楊尹,馬雄為左衛將軍,祖渙為驍騎將軍。弋陽王羕詣峻,稱述峻功,峻以羕為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
峻遣兵攻吳國內史庾冰,冰不能御,棄郡奔會稽,至浙江,峻購之甚急。吳鈴下卒引冰入船,以蘧蒢覆之,吟嘯鼓枻,溯流而去。每逢邏所,輒以杖叩船曰:“何處覓庾冰,庾冰正在此。”人以為醉,不疑之,冰僅免。峻以侍中蔡謨為吳國內史。
溫嶠聞建康不守,號慟,人有候之者,悲哭相對。庾亮至尋陽宣太后詔,以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加徐州刺史郗鑑司空。嶠曰:“今日當以滅賊為急,未有功而先拜官,將何以示天下!”遂不受。嶠素重亮,亮雖奔敗,嶠愈推奉之,分兵給亮。
後趙大赦,改元太和。
三月,丙子,庾太后以憂崩。
蘇峻南屯於湖。
【語譯】
蘇峻的軍隊進入內城,司徒王導對侍中褚翜說:“皇上應當在正殿,你可奏明請他急速出來。”褚翜立即進入內室,親自抱著成帝司馬衍登上太極前殿。王導及光祿大夫陸曄、荀崧、尚書張闓一同登上御床,護衛成帝。成帝任劉超為右衛將軍,讓他和鍾雅、褚翜侍立在左右,太常孔愉則穿著朝服守護宗廟。當時百官逃奔離散,皇宮內的官署悄然無聲。
蘇峻的兵眾進來後,喝令褚翜退開。褚翜正立不動,呵斥他們說:“蘇峻來覲見皇上,軍人豈能侵犯威逼!”因此,蘇峻的士兵不敢上殿,他們衝進後宮,宮女及太后的左右侍人都被掠奪。蘇峻的士兵驅趕百官服勞役,光祿勳王彬等都被棍捶鞭撻,命令他們挑著擔子登蔣山。又剝光成年男女的衣物,這些人都用破席或苫草自相遮掩,沒有草蓆的人就坐在地上用土把自己身體蓋住,哀哭號叫的聲音,震盪於京城內外。
當初,姑孰被攻陷之後,尚書左丞孔坦對人說:“看蘇峻的勢頭,必定會攻破臺城,我從來不是士兵,不需要軍服。”等到臺城被攻陷,穿軍服的人大多死亡,不穿軍服的人倒沒什麼大礙。
當時,官府擁有布匹二十萬匹,金銀五千斤,錢億萬,絹數萬匹,其他物品價值與此相當,蘇峻盡數耗費光。掌管皇帝飲食的太官只有用剩下的數石糧米做飯,以供成帝御膳。
有人對鍾雅說:“你稟性誠信坦直,必定不被寇仇所容,何不早做打算。”鍾雅說:“國家的禍亂不能匡正,君王的危殆不能挽救,各自遁逃以求免禍,這還怎麼當人臣呢!”
二月初八丁巳,蘇峻矯詔下令,實行大赦,唯有庾亮兄弟不在赦免之列。蘇峻認為王導素有德行和名望,還讓他保持原職,位居自己之上。祖約任侍中、太尉、尚書令,蘇峻自任驃騎將軍、錄尚書事,許柳任丹楊尹,馬雄任左衛將軍,祖渙任驍騎將軍。弋陽王司馬羕拜見蘇峻,稱述蘇峻的功德,蘇峻又讓司馬羕當西陽王、太宰、錄尚書事。
蘇峻派兵進攻吳國內史庾冰,庾冰抵擋不住,放棄郡國逃奔會稽。到浙江時,蘇峻重賞搜捕他,情勢十分急迫。吳國的侍從、門衛帶領庾冰進船,把他用蘆蓆覆蓋起來,呼叫著搖動船槳,逆流而上。每逢遇到巡查哨所,就用杖叩擊船身說:“何處尋覓庾冰?庾冰就在這裡。”眾人認為他喝醉了,毫不懷疑,庾冰因此倖免。蘇峻讓侍中蔡謨出任吳國內史。
溫嶠聽說建康失守,號啕痛哭。有人前往探問,也是相對悲泣。庾亮到了尋陽後,宣佈太后之令,任命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又授予徐州刺史郗鑑司空。溫嶠說:“今天應當首先消滅叛賊,尚未建功卻先授官,還怎麼示範天下!”於是推辭不接受,溫嶠素來看重庾亮,庾亮雖然戰敗奔逃,溫嶠卻更加擁戴他,分出部分兵力交給他。
後趙國實行大赦,改年號為太和。
三月,丙子(疑誤),庾太后因憂愁而去世。
蘇峻向南屯兵於湖。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蘇峻起兵反叛,攻下臺城,東晉遭受滅頂之災,朝廷儲存的錢財盡數耗光,內外一片狼藉;庾亮惹出禍端,逃之夭夭;庾太后因憂憤而去世。)
夏,四月,後趙將石堪攻宛,南陽太守王國降之,遂進攻祖約軍於淮上。約將陳光起兵攻約,約左右閻禿,貌類約,光謂為約而擒之,約逾垣獲免。光奔後趙。
壬申,葬明穆皇后於武平陵。
庾亮、溫嶠將起兵討蘇峻,而道路斷絕,不知建康聲聞。會南陽範汪至尋陽,言:“峻政令不壹,貪暴縱橫,滅亡已兆,雖強易弱,朝廷有倒懸之急,宜時進討。”嶠深納之。亮闢汪參護軍事。
亮、嶠互相推為盟主,嶠從弟充曰:“陶徵西位重兵強,宜共推之。”嶠乃遣督護王愆期詣荊州,邀陶侃與之同赴國難。侃猶以不豫顧命為恨,答曰:“吾,疆埸外將,不敢越局。”嶠屢說,不能回,乃順侃意,遣使謂之曰:“仁公且守,僕當先下。”
使者去已二日,平南參軍滎陽毛寶別使還,聞之,說嶠曰:“凡舉大事,當與天下共之。師克在和,不宜異同。假令可疑,猶當外示不覺,況自為攜貳邪!宜急追信改書,言必應俱進;若不及前信,當更遣使。”嶠意悟,即追使者改書。侃果許之,遣督護龔登帥兵詣嶠。嶠有眾七千,於是列上尚書,陳祖約、蘇峻罪狀,移告徵鎮,灑泣登舟。
陶侃復追龔登還。嶠遺侃書曰:“夫軍有進而無退,可增而不可減。近已移檄遠近,言於盟府,刻後月半大舉,諸郡軍並在路次,惟須仁公軍至,便齊進耳。仁公今召軍還,疑惑遠近,成敗之由,將在於此。僕才輕任重,實憑仁公篤愛,遠稟成規。至於首啟戎行,不敢有辭,僕與仁公,如首尾相衛,唇齒相依也。恐或者不達高旨,將謂仁公緩於討賊,此聲難追。僕與仁公並受方岳之任,安危休慼,理既同之。且自頃之顧,綢繆往來,情深義重,一旦有急,亦望仁公悉眾見救,況社稷之難乎!今日之憂,豈惟僕一州?文武莫不翹企。假令此州不守,約、峻樹置官長於此,荊楚西逼強胡,東接逆賊,因之以饑饉,將來之危,乃當甚於此州之今日也。仁公進當為大晉之忠臣,參桓、文之功;退當以慈父之情,雪愛子之痛。今約、峻凶逆無道,痛感天地,人心齊壹,鹹皆切齒。今之進討,若以石投卵耳!苟復召兵還,是為敗於幾成也。願深察所陳!”王愆期謂侃曰:“蘇峻,豺狼也,如得遂志,四海雖廣,公寧有容足之地乎!”侃深感悟,即戎服登舟。瞻喪至不臨,晝夜兼道而進。
【語譯】
夏季,四月,後趙將領石堪攻下宛城,南陽太守王國投降;石堪隨即進攻駐於淮水岸邊的祖約。祖約部將陳光發兵攻擊祖約,祖約的侍從閻禿,相貌與祖約相像,陳光以為是祖約,把他擒獲,祖約越牆逃脫。陳光逃奔後趙。
四月二十四日壬申,明穆皇后入葬武平陵。
庾亮、溫嶠準備起兵攻打蘇峻,但道路阻斷,不知道建康的消息。適逢南陽人範汪到尋陽,說:“蘇峻政令混亂不一,貪婪強暴,肆無忌憚,已顯現出滅亡的徵兆,雖然暫時強大,但很容易轉化為弱小,朝廷到了千鈞一髮的危急時刻,應當及時進攻討伐。”溫嶠深以為然。庾亮徵召範汪為參護軍事。
庾亮、溫嶠相互推舉對方為盟主,溫嶠的堂弟溫充說:“陶侃職位重要,兵力強盛,應當共同推舉他為盟主。”溫嶠便派遣督護王愆期到荊州,邀請陶侃和自己同赴國難。陶侃仍然因未能參與接受遺命而懷恨在心,回答說:“我是守戍邊疆的將領,不敢逾越職分。”溫嶠多次勸說,不能使他回心轉意。溫嶠於是順應陶侃的心意,派使者對他說:“仁公暫且按兵不動,我當先行進討。”
使者出發已有兩天,平南參軍滎陽人毛寶出使別處歸來,聽說此事,勸說溫嶠:“凡是幹大事,應當和天下人共同參與。軍隊取勝在於團結,不應當有分歧。即使合作者心懷異志,尚且應當對外表現出無所察覺,何況是自己顯露離心呢!應當急速追回信使,改寫書信,說明一定共同進軍。如果趕不上先前的信使,應當重新派遣使者。”溫嶠心中醒悟,當即追回使者改寫書信,陶侃果然應許,派督護龔登率軍見溫嶠。溫嶠有士眾七千人,於是以陶侃為盟主與瘐亮一起列名上報朝廷,陳述祖約、蘇峻的罪狀,傳告各個地方長官,灑淚登上戰船。
陶侃又召龔登回來。溫嶠給陶侃寫信說:“軍隊能進不能退,能增多而不能減少。近來已經將檄文通告全國,呈告您的盟府,約定下月十五日大舉興兵,各郡軍隊都已上路,只等您的軍隊到達,便一同進發了。您現在把軍隊召回,使遠近之人感到疑惑,成敗的根由便將決定於此。我才能淺薄卻責任重大,實在需要憑仗您的厚愛,遙遵既定的行動計劃。至於說到率先出兵,我不敢有二話,我與您如同首尾相衛、唇齒相依。唯恐有人不理解您高深的旨意,將會認為您不急於討伐叛賊,這種輿論一旦形成則難以彌補。我和您都擔負著地方統帥的職責,安危休慼,按理應當共同承受。況且自從最近交往以來,來往頻繁,情深義重,一旦有急難,也希望您率兵相救,何況是國家的危難呢!今天的憂患,豈止我這一州,文武百官誰不對您翹首期待?假如此州保不住,祖約、蘇峻在此設置官長,荊州西部臨近強大的胡寇,東部與叛賊相臨,再加上連年饑饉,將來的危險就會遠遠超過此州的今天。進一步講,您應該成為大晉的忠臣,與齊桓公、晉文公的功績相匹;退一步說,您應當以慈父的情愛,去洗刷愛子被殺的痛楚。如今祖約、蘇峻凶逆無道,造成的罪孽震動天地,人們在內心都一致極端痛恨他們。現在的進攻討伐,猶如以石投卵,勝券在握,假如再召回軍隊,這是在幾乎成功之時自己製造失敗。期望您能深切體察我所說的這一切。”王愆期對陶侃說:“蘇峻是豺狼,如果讓他得志,天下雖大,您難道還能有立足之地嗎?”陶侃深深感悟,當即穿上軍裝登船。兒子陶瞻的喪禮也不參加,日夜兼程趕來。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蘇峻攻下東晉都城,庾亮出逃投奔溫嶠,兩人共商平叛大計,溫嶠數請荊州刺史陶侃擔任盟主,陶侃反覆權衡利弊,決定率領大軍日夜兼程討伐叛逆。)
郗鑑在廣陵,城孤糧少,逼近胡寇,人無固志。得詔書,即流涕誓眾,入赴國難,將士爭奮。遣將軍夏侯長等間行謂溫嶠曰:“或聞賊欲挾天子東入會稽,當先立營壘,屯據要害,既防其越逸,又斷賊糧運,然後清野堅壁以待賊。賊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東道既斷,糧運自絕,必自潰矣。”嶠深以為然。
五月,陶侃率眾至尋陽。議者鹹謂侃欲誅庾亮以謝天下。亮甚懼,用溫嶠計,詣侃拜謝。侃驚,止之曰:“庾元規乃拜陶士行邪!”亮引咎自責,風止可觀,侃不覺釋然,曰:“君侯修石頭以擬老子,今日反見求邪!”即與之談宴終日,遂與亮、嶠同趣建康。戎卒四萬,旌旗七百餘里,鉦鼓之聲,震於遠近。
蘇峻聞西方兵起,用參軍賈寧計,自姑孰還據石頭,分兵以拒侃等。
乙未,峻逼遷帝於石頭,司徒導固爭,不從。帝哀泣升車,宮中慟哭。時天大雨,道路泥濘,劉超、鍾雅步侍左右,峻給馬,不肯乘,而悲哀慷慨。峻聞而惡之,然未敢殺也。以其親信許方等補司馬督、殿中監,外託宿衛,內實防禦超等。峻以倉屋為帝宮,日來帝前肆醜言。劉超、鍾雅與右光祿大夫荀崧、金紫光祿大夫華恆、尚書荀邃、侍中丁潭侍從,不離帝側。時饑饉米貴,峻問遺,超一無所受。繾綣朝夕,臣節愈恭。雖居幽厄之中,超猶啟帝,授《孝經》《論語》。
峻使左光祿大夫陸曄守留臺,逼迫居民,盡聚之後苑,使匡術守苑城。
尚書左丞孔坦奔陶侃,侃以為長史。
初,蘇峻遣尚書張闓權督東軍,司徒導密令以太后詔諭三吳吏士,使起義兵救天子。會稽內史王舒以庾冰行奮武將軍,使將兵一萬,西渡浙江,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內史蔡謨、前義興太守顧眾等皆舉兵應之。潭母孫氏謂潭曰:“汝當捨生取義,勿以吾老為累!”盡遣其家僮從軍,鬻其環佩以為軍資。謨以庾冰當還舊任,即去郡以讓冰。
蘇峻聞東方兵起,遣其將管商、張健、弘徽等拒之。虞潭等與戰,互有勝負,未能得前。
陶侃、溫嶠軍於茄子浦。嶠以南兵習水,蘇峻兵便步,令:“將士有上岸者死!”會峻送米萬斛饋祖約,約遣司馬桓撫等迎之。毛寶帥千人為嶠前鋒,告其眾曰:“兵法‘軍令有所不從’,豈可視賊可擊,不上岸擊之邪!”乃擅往襲撫,悉獲其米,斬獲萬計,約由是飢乏。嶠表寶為廬江太守。
陶侃錶王舒監浙東軍事,虞潭監浙西軍事,郗鑑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令舒、潭皆受鑑節度。鑑帥眾渡江,與侃等會於茄子浦,雍州刺史魏該亦以兵會之。
【語譯】
郗鑑在廣陵,孤城缺糧,挨近胡寇,人心不穩。得到詔書後,當即流著眼淚誓師,來赴國難,將士們人人奮勇爭先。郗鑑派將軍夏侯長等微行前來對溫嶠說:“有人聽說叛賊準備脅迫天子向東到會稽,應當事先設立營帳壁壘,佔據要害之地,既可防止他逃逸,又能切斷叛賊的糧食運輸,然後再堅壁清野,坐待叛賊。叛賊攻城不能取勝,曠野又無所劫掠,東邊的道路既然阻斷,糧米輸運自然斷絕,必定不戰自潰。”溫嶠認為很對。
五月,陶侃率領士眾到達尋陽。論者都說陶侃準備誅殺庾亮向天下人謝罪,庾亮甚為恐懼,便採用溫嶠的計謀,去見陶侃謝罪。陶侃大吃一驚,制止他說:“庾元規竟然來叩拜我呀!”庾亮承認過錯,自我責備,風度舉止很不錯,陶侃不知不覺放心開懷,說:“您當年修繕石頭城來對付老夫,今天倒反來見我,有所求嗎?”隨即和他談笑宴飲一整天,便與庾亮、溫嶠一同趕赴建康。共有士兵四萬人,旌旗延綿七百多里,鉦鼓之聲,震天動地。
蘇峻聽說西方起兵,採納參軍賈寧的計謀,從姑孰返回,佔據石頭城,分兵抗拒陶侃等人。
五月十八日乙未,蘇峻逼迫成帝司馬衍遷居石頭城,司徒王導極力爭辯,蘇峻不聽。成帝哀哭著登上車輿,宮中一片痛哭之聲。當時天下大雨,道路泥濘,劉超、鍾雅徒步侍從於左右,蘇峻給他們馬匹也不肯乘坐,悲哀慷慨。蘇峻聽說後憎惡於心,但沒敢殺害。蘇峻讓親信許方等人補任司馬督、殿中監等職,對外說是宿衛,對內其實是防備劉超等人。蘇峻用庫房作為成帝宮室,每天在成帝面前大放厥詞。劉超、鍾雅和右光祿大夫荀崧、金紫光祿大夫華恆、尚書荀邃、侍中丁潭侍衛隨從,不離成帝左右。當時因為饑饉,米價昂貴,蘇峻問候贈送物品,劉超纖毫不受。他朝夕不離成帝身邊,行臣子禮節愈加恭謹。雖然處於困厄之中,劉超仍然為成帝啟蒙,講授《孝經》和《論語》。
蘇峻讓左光祿大夫陸曄守衛禁城,逼迫居民全部聚居在後苑,讓匡術據守苑城。
尚書左丞孔坦投奔陶侃,陶侃任命他為長史。
當初,蘇峻派遣尚書張闓暫時督察東部軍事,司徒王導密令他用太后之命告示三吳的官吏、士民,讓他們發動義兵救護天子。會稽內史王舒讓庾冰兼任奮武將軍,領兵一萬人,向西渡過浙江,於是吳興太守虞潭、吳國內史蔡謨、原義興太守顧眾等人都發兵響應。虞潭母親孫氏對虞潭說:“你應當捨生取義,不要因我年老而受拖累。”盡數遣送自己的家僮從軍,典賣自己的耳環佩玉作為軍資。蔡謨認為庾冰應當恢復吳國內史的舊職,便離開吳國,把職位讓給庾冰。
蘇峻聽說東方起兵,派部將管商、張健、弘徽等拒敵。虞潭等人和他們交戰,互有勝負,不能前進。
陶侃、溫嶠屯軍於茄子浦。溫嶠因南方士兵熟悉水戰,而蘇峻的士兵則以步戰見長,便下令:“將士有上岸的處死!”適逢蘇峻贈送糧米一萬斛給祖約,祖約派司馬桓撫等人相迎。毛寶率領一千人擔當溫嶠的先鋒,告訴士兵說:“兵法說‘軍令有所不從’,怎能眼見可以攻擊叛賊,卻不上岸攻擊呢?”於是,擅自前往偷襲桓撫,盡數劫獲糧米,斬首萬人左右,祖約軍隊因此飢餓缺糧。溫嶠上書,推薦毛寶任廬江太守。
陶侃上書推薦王舒監察浙東軍事,虞潭監察浙西軍事,郗鑑都督揚州八郡諸軍事,令王舒、虞潭都聽從郗鑑的節制調度。郗鑑率領士兵渡過長江,與陶侃等在茄子浦會合。雍州刺史魏該也領兵相會。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荊州刺史陶侃被溫嶠說動,率領四萬將士奔赴建康;庾亮採用溫嶠計謀,向陶侃謝罪,化解了危機;蘇峻逼迫小皇帝遷居石頭城,哭聲一片。)
丙辰,侃等舟師直指石頭,至於蔡洲。侃屯查浦,嶠屯沙門浦。峻登烽火樓,望見士眾之盛,有懼色,謂左右曰:“吾本知溫嶠能得眾也。”
庾亮遣督護王彰擊峻黨張曜,反為所敗。亮送節傳以謝侃。侃答曰:“古人三敗,君侯始二,當今事急,不宜數爾。”亮司馬陳郡殷融詣侃謝曰:“將軍為此,非融等所裁。”王彰至曰:“彰自為之,將軍不知也。”侃曰:“昔殷融為君子,王彰為小人;今王彰為君子,殷融為小人。”
宣城內史桓彝,聞京城不守,慷慨流涕,進屯涇縣。時州郡多遣使降蘇峻,裨惠復勸彝宜且與通使,以紓交至之禍。彝曰:“吾受國厚恩,義在致死,焉能忍恥與逆臣通問!如其不濟,此則命也。”彝遣將軍俞縱守蘭石,峻遣其將韓晃攻之。縱將敗,左右勸縱退軍。縱曰:“吾受桓侯厚恩,當以死報。吾之不可負桓侯,猶桓侯之不負國也。”遂力戰而死。晃進軍攻彝,六月,城陷,執彝,殺之。
諸軍初至石頭,即欲決戰,陶侃曰:“賊眾方盛,難與爭鋒,當以歲月,智計破之。”既而屢戰無功,監軍部將李根請築白石壘,侃從之。夜築壘,至曉而成。聞峻軍嚴聲,諸將鹹懼其來攻。孔坦曰:“不然。若峻攻壘,必須東北風急,令我水軍不得往救;今天清靜,賊必不來。所以嚴者,必遣軍出江乘,掠京口以東矣。”已而果然。侃使庾亮以二千人守白石,峻帥步騎萬餘四面攻之,不克。
王舒、虞潭等數與峻兵戰,不利。孔坦曰:“本不須召郗公,遂使東門無限,今宜遣還,雖晚,猶勝不也。”侃乃令鑑與後將軍郭默還據京口,立大業、曲阿、庱亭三壘以分峻之兵勢。使郭默守大業。
壬辰,魏該卒。
祖約遣祖渙、桓撫襲湓口,陶侃聞之,將自擊之。毛寶曰:“義軍恃公,公不可動,寶請討之。”侃從之。渙、撫過皖,因攻譙國內史桓宣。寶往救之,為渙、撫所敗。箭貫寶髀,徹鞍,寶使人蹋鞍拔箭,血流滿靴。還擊渙、撫,破走之,宣乃得出,歸於溫嶠。寶進攻祖約軍於東關,拔合肥戍。會嶠召之,復歸石頭。
【語譯】
閏五月初九丙辰,陶侃等人的水軍直指石頭,到達蔡洲。陶侃屯軍查浦,溫嶠屯軍沙門浦。蘇峻登上烽火樓,望見朝廷士眾之多,面有懼色,對左右侍從說:“我本來就知道溫嶠能夠得到眾心。”
庾亮派遣督護王彰突襲蘇峻的門黨張曜,反而被張曜擊敗。庾亮送去符節向陶侃謝罪,陶侃回答說:“古人曾三次遭敗,您才有二次。不過當今形勢急迫,不能次次都這樣。”庾亮的司馬、陳郡人殷融去見陶侃,謝罪說:“這是庾將軍造成的,不是我們出的主意。”王彰來後則說:“這是我自己造成的,庾將軍不知道。”陶侃說:“過去殷融是君子,王彰是小人;現在王彰是君子,殷融則是小人了。”
宣城內史桓彝聽說京城失守,慷慨流淚,進軍屯駐涇縣。當時州郡大多派使者向蘇峻投降,裨惠多次勸桓彝,應當暫且與蘇峻通使,以舒緩即將而來的災禍。桓彝說:“我蒙受國家的重恩,按道義應當效死。怎能忍受恥辱和逆臣通使慰問!如果事情不能成功,這就是命了。”桓彝派遣將軍俞縱駐守蘭石,蘇峻派遣部將韓晃攻擊,俞縱將要戰敗,左右侍從勸說俞縱退軍。俞縱說:“我蒙受桓公厚恩,應當以死報答。我不能辜負桓公,猶如桓公不能辜負國家。”於是力戰而死。韓晃進軍攻打桓彝,六月,城被攻破,桓彝被擒獲,遇害。
各路軍隊剛到石頭城,就想和蘇峻決戰。陶侃說:“叛賊氣勢正盛,難以與之爭鋒。應當待以時日,用智謀打敗他。”此後,多次交戰均無所建樹,監軍部將李根請求修築白石壘,獲得陶侃同意後,連夜築壘,至天明即成。傳來蘇峻軍隊擊鼓整隊的聲音,眾將都懼怕他們前來攻擊。孔坦說:“不會。如果蘇峻進攻白石壘,必須等待東北風大,使我方水軍無法來救。今天天晴無風,賊寇必定不來。他們之所以整隊,一定是派出軍隊由江乘出擊,攻掠京口以東地區。”結果果真如此。陶侃派遣庾亮率領二千人據守白石壘,蘇峻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四面圍攻,未能攻下。
王舒、虞潭等多次與蘇峻軍隊交戰失利,孔坦說:“本來不必要招來郗鑑,結果使東門失去防衛。現在應當派遣他回軍,雖然晚點,還是勝過不去。”陶侃便令郗鑑和後將軍郭默回軍佔據京口,建立大業、曲阿、庱亭三座壁壘,使蘇峻兵力分散,讓郭默據守大業。
六月十五日壬辰,魏該去世。
祖約派遣祖渙、桓撫偷襲湓口,陶侃聽說後,準備親自領軍回擊。毛寶說:“義軍仗恃您領導,您不能出動,我請求去征討。”陶侃同意了。祖渙、桓撫經過皖地,順勢攻擊譙國內史桓宣。毛寶前往救援,被祖渙、桓撫打敗。敵箭射穿毛寶髀骨,插在馬鞍上,毛寶讓人用腳踏住馬鞍拔箭,血流滿靴。毛寶回頭攻擊祖渙、桓撫,把他們打跑,桓宣這才得以脫困,歸依溫嶠。毛寶攻擊在東關的祖約軍隊,攻取合肥戍。適逢溫嶠召請他,又迴歸石頭城。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陶侃率領大軍到達前線陣地,庾亮率軍與叛軍戰鬥而敗,陶侃予以寬容;宣城內史桓彝拒不投敵,被殺害;毛寶自告奮勇,救桓宣,破祖約。)
祖約諸將陰與後趙通謀,許為內應。後趙將石聰、石堪引兵濟淮,攻壽春。
秋,七月,約眾潰,奔歷陽,聰等虜壽春二萬餘戶而歸。
後趙中山公虎帥眾四萬自軹關西入,擊趙河東,應之者五十餘縣,遂進攻蒲阪。趙主曜遣河間王述發氐、羌之眾屯秦州,以備張駿、楊難敵,自將中外精銳水陸諸軍以救蒲阪,自衛關北濟,虎懼,引退。曜追之,八月,及於高候,與虎戰,大破之,斬石瞻,枕屍二百餘里,收其資仗億計。虎奔朝歌。曜濟自大陽,攻石生於金墉,決千金堨以灌之。分遣諸將攻汲郡、河內,後趙滎陽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張進等皆降之。襄國大震。
張駿治兵,欲乘虛襲長安。理曹郎中索詢諫曰:“劉曜雖東征,其子胤守長安,未易輕也。借使小有所獲,彼若釋東方之圖,還與我校,禍難之期,未可量也。”駿乃止。
【語譯】
祖約手下諸位將領私下與後趙勾結,許諾充當內應。後趙將領石聰、石堪領兵渡過淮水,進攻壽春。
秋季,七月,祖約的士眾潰逃,投奔歷陽。石聰等擄掠壽春民眾兩萬多戶返回。
後趙中山公石虎率領士眾四萬人從軹關西進,攻擊前趙的河東,有五十多個縣應從,石虎於是進攻蒲阪。前趙主劉曜派河間王劉述調遣氐族、羌族士眾屯駐在秦州,防備張駿和楊難敵,自己率領國內精銳的水、陸各軍救援蒲阪,從衛關北渡黃河。石虎畏懼,率軍退走,劉曜追擊。
八月,在高候追上石虎,與石虎交戰,石虎大敗,石瞻被殺,屍體縱橫相枕達二百多里,劉曜繳獲的軍資不計其數。石虎逃奔朝歌。劉曜從大陽渡過黃河,攻擊駐守金墉的石生,開決千金堰的蓄水淹灌他們,又分別派遣諸將進攻汲郡、河內,後趙的滎陽太守尹矩、野王太守張進等都歸降劉曜。襄國大為震驚。
張駿整備軍隊,想乘虛偷襲長安。理曹郎中索詢勸說道:“劉曜雖然東征,他兒子劉胤防守長安,不能輕視。即使小有所獲,但如果劉曜放棄向後趙進攻的打算,回軍與我方較量,禍難臨頭的時候就難以預測了。”張駿這才罷休。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漢趙主劉曜出動大軍,與後趙大戰,把後趙中山公石虎打得大敗,屍體相枕二百餘里;並乘勝追擊,後趙大為震驚;張駿試圖進攻漢趙,被勸止。)
蘇峻腹心路永、匡術、賈寧聞祖約敗,恐事不濟,勸峻盡誅司徒導等諸大臣,更樹腹心。峻雅敬導,不許。永等更貳於峻,導使參軍袁耽潛誘永使歸順,九月,戊申,導攜二子與永皆奔白石。耽,渙之曾孫也。
陶侃、溫嶠等與蘇峻久相持不決,峻分遣諸將東西攻掠,所向多捷,人情恟懼。朝士之奔西軍者皆曰:“峻狡黠有膽決,其徒驍勇,所向無敵。若天討有罪,則峻終滅亡;止以人事言之,未易除也。”溫嶠怒曰:“諸君怯懦,乃更譽賊!”及累戰不勝,嶠亦憚之。
嶠軍食盡,貸於陶侃。侃怒曰:“使君前雲不憂無良將及兵食,惟欲得老僕為主耳。今數戰皆北,良將安在!荊州接胡、蜀二虜,當備不虞。若復無食,僕便欲西歸,更思良算,徐來殄賊,不為晚也。”嶠曰:“凡師克在和,古之善教也。光武之濟昆陽,曹公之拔官渡,以寡敵眾,杖義故也。峻、約小豎,凶逆滔天,何憂不滅!峻驟勝而驕,自謂無前,今挑之戰,可一鼓而擒也。奈何舍垂立之功,設進退之計乎!且天子幽逼,社稷危殆,乃四海臣子肝腦塗地之日。嶠等與公並受國恩,事若克濟,則臣主同祚;如其不捷,當灰身以謝先帝耳。今之事勢,義無旋踵,譬如騎虎,安可中下哉!公若違眾獨返,人心必沮;沮眾敗事,義旗將回指於公矣。”
毛寶言於嶠曰:“下官能留陶公。”乃往說侃曰:“公本應鎮蕪湖,為南北勢援,前既已下,勢不可還。且軍政有進無退,非直整齊三軍,示眾必死而已。亦謂退無所據,終至滅亡。往者杜弢非不強盛,公竟滅之,何至於峻,獨不可破邪!賊亦畏死,非皆勇健,公可試與寶兵,使上岸斷賊資糧。若寶不立效,然後公去,人心不恨矣。”侃然之,加寶督護而遣之。竟陵太守李陽說侃曰:“今大事若不濟,公雖有粟,安得而食諸!”侃乃分米五萬石以餉嶠軍。毛寶燒峻句容、湖孰積聚,峻軍乏食,侃遂留不去。
【語譯】
蘇峻的心腹路永、匡術、賈寧聽說祖約敗績,唯恐事情不能成功,勸說蘇峻盡數殺死司徒王導等各位大臣,另外安置自己的心腹。但蘇峻素來敬重王導,不同意殺害他,路永等人便對蘇峻懷有二心。王導讓參軍袁耽私下引誘路永,讓他歸順朝廷。九月初三戊申,王導攜同兩個兒子和路永一同逃奔白石壘。袁耽即袁渙的曾孫。
陶侃、溫嶠等人與蘇峻長久相持不下,蘇峻分別派遣多員將領向東、向西攻伐劫掠,多有獲勝,一時人心恐懼不寧。逃到西軍的朝廷官員都說:“蘇峻狡黠而有膽識,士兵驍勇,所向無敵。倘若上天能攻打有罪之人,那麼他終將滅亡。如果只從人事方面來說,則不易消滅。”溫嶠發怒說:“這是你們自己怯懦,竟然稱頌叛賊!”等到多次交戰不勝,溫嶠也心有忌憚。
溫嶠的軍隊糧盡,向陶侃借糧。陶侃發怒說:“你過去說不愁沒有良將和軍糧,只是想讓我出任盟主罷了。如今數戰皆敗,良將在哪裡!荊州與胡夷、成漢二敵接壤,應當對突發之事有所防備;如果再無軍糧,我就想重回江陵,重新考慮更好的辦法,慢慢再來除滅叛賊,也不算晚。”溫嶠說:“凡是軍隊取勝,貴在協同,這是古人的成功經驗。漢光武帝橫渡昆陽,曹操官渡取勝,以寡敵眾,是因為憑仗道義的力量。蘇峻、祖約這種小子,凶逆的罪行滔天,何愁不滅!蘇峻因屢次取勝而驕傲,自認為所向無敵,現今向他挑戰,便可一鼓作氣將他擒獲,怎麼能放棄馬上便可獲得的成功,做退卻的打算呢!況且,天子遭到幽禁、逼迫,國家危亡,這正是天下的臣子們肝腦塗地以圖報效的時候。我們和您都蒙受國家的恩惠,事情如果能成功,便可君臣同享國家的福運;如果不能獲勝,則應當粉身碎骨以報答先帝。當今之事,已經義無反顧,猶如騎虎難下!您如果違背眾人的心願獨自返回,人心必定沮喪,而人心沮喪必敗,那時義軍的大旗將回過頭來指向您了。”
毛寶對溫嶠說:“我能讓陶公留下。”於是,毛寶去勸陶侃說:“您本應鎮守蕪湖,作為南北軍隊的後援,先前既然已經來此,按情勢就不能回頭。何況軍中大事有進無退,不只是說整肅三軍,向士眾顯示必死的信念而已。也可說是後退無所仰仗,終將至於滅亡。過去杜弢並非不強盛,您最終將他消滅,怎麼到了蘇峻頭上,偏偏不能戰勝他呢?叛賊也是怕死的,並非個個勇健,您可以試著交給我一些士兵,讓我上岸去斷絕叛賊的軍資糧草,如果我不能建立戰功,然後您再離開,眾人心中便不會遺憾了。”陶侃答應了他,授予毛寶督護,派他前去。
竟陵太守李陽勸說陶侃道:“現在如果大事不成功,您雖有糧米,怎能吃得上呢!”陶侃便發出五萬石糧米贈送給溫嶠的軍隊。毛寶燒燬蘇峻在句容、湖孰的軍備積蓄,於是蘇峻軍隊缺糧,陶侃便留下,沒有離開。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溫嶠、陶侃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堅持與叛軍作戰;義軍數戰不利,溫嶠部隊缺糧,陶侃欲回軍西去,被溫嶠等人直言相勸留下,並借糧給溫嶠軍。)
顯宗成皇帝上之下(二)
張健、韓晃等急攻大業,壘中乏水,人飲糞汁。郭默懼,潛突圍出外,留兵守之。郗鑑在京口,軍士聞之皆失色。參軍曹納曰:“大業,京口之扞蔽也,一旦不守,則賊兵徑至,不可當也。請還廣陵,以俟後舉。”鑑大會僚佐,責納曰:“吾受先帝顧託之重,正復捐軀九泉,不足報塞。今強寇在近,眾心危逼,君腹心之佐,而生長異端,當何以帥先義眾,鎮壹三軍邪!”將斬之,久乃得釋。
陶侃將救大業,長史殷羨曰:“吾兵不習步戰,救大業而不捷,則大事去矣。不如急攻石頭,則大業自解。”侃從之。羨,融之兄也。
庚午,侃督水軍向石頭。庾亮、溫嶠、趙胤帥步兵萬人從白石南上,欲挑戰。峻將八千人逆戰,遣其子碩及其將匡孝分兵先薄趙胤軍,敗之。峻方勞其將士,乘醉望見胤走,曰:“孝能破賊,我更不如邪!”因舍其眾,與數騎北下突陳,不得入,將回趨白木陂;馬躓,侃部將彭世、李千等投之以矛,峻墜馬;斬首,臠割之,焚其骨,三軍皆稱萬歲。餘眾大潰。峻司馬任讓等共立峻弟逸為主,閉城自守。
溫嶠乃立行臺,佈告遠近,凡故吏二千石以下,皆令赴臺。於是,至者雲集。韓晃聞峻死,引兵趣石頭。管商、弘徽攻庱亭壘,督護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擊破之。含,修之孫也。商走詣庾亮降,餘眾皆歸張健。
【語譯】
叛將張健、韓晃等猛攻大業,壁壘中缺水,眾人飲用糞水。郭默恐懼,悄悄突圍而出,留下士兵據守;郗鑑在京口,軍士們聽說後都大驚失色。參軍曹納說:“大業是京口的屏障,一旦失守,那麼賊兵便可直接到此,無法阻擋。請求退回廣陵,以待後舉。”郗鑑大會僚屬佐吏,斥責曹納說:“我稟受先帝顧命託孤的重任,正思即使捐軀於九泉之下,也不足為報。如今強寇在旁,眾心危懼緊張,你是我的心腹佐吏,卻滋生異端,我還怎麼統帥各路義軍,號令三軍呢!”郗鑑準備將曹納斬首,過了許久才釋免他。
陶侃準備救援大業,長史殷羨說:“我方士兵不熟悉陸戰,如果救援大業不能取勝,那麼大事便完了。不如猛攻石頭城,那麼大業之圍自然會解除。”陶侃聽從了他的建議。殷羨即殷融的兄長。
七月二十四日庚午,陶侃督領水軍開赴石頭城。庾亮、溫嶠、趙胤率領步兵萬人從白石壘向南,準備挑戰叛軍。蘇峻統率八千人迎戰,派兒子蘇碩和部將匡孝分軍先行逼近趙胤軍隊,將其打敗。蘇峻當時正在犒勞將士,乘著醉意遠遠望見趙胤敗逃,說:“匡孝能敗敵,我反倒不如他嗎?”於是撇下士眾,和數名騎兵向南突擊敵陣,但無法突破,準備回身奔向白木陂時,坐騎失足跌倒,陶侃的部將彭世、李千等用矛投射,蘇峻墜落馬下,被斬首,分割其肢體,骨骸被焚燒,三軍將士都高呼萬歲。蘇峻餘部大敗。蘇峻的司馬任讓等人共同推立蘇峻兄弟蘇逸為主公,關閉城門自守。
溫嶠便設立行臺,宣告全國,凡是朝廷原任官吏爵祿在二千石以下的,都傳令他們趕赴行臺報到,於是到達的人有如雲集。韓晃聽說蘇峻已死,領兵奔赴石頭城。叛將管商、弘徽攻打庱亭壁壘,被督護李閎、輕車長史滕含擊敗。滕含即滕修的孫子。管商逃奔到庾亮處投降,其餘士眾都歸從張健。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溫嶠、陶侃的義軍與叛軍交戰,一直處於劣勢,但時來運轉,蘇峻酒後逞能,單騎出動,突陣未成,坐騎失足,被投矛殺死,叛軍大勢已去。)
冬,十一月,後趙王勒欲自將救洛陽,僚佐程遐等固諫曰:“劉曜懸軍千里,勢不支久。大王不宜親動,動無萬全。”勒大怒,按劍叱遐等出。乃赦徐光,召而謂之曰:“劉曜乘一戰之勝,圍守洛陽,庸人之情皆謂其鋒不可當。曜帶甲十萬,攻一城而百日不克,師老卒怠,以我初銳擊之,可一戰而擒也。若洛陽不守,曜必送死冀州,自河已北,席捲而來,吾事去矣。程遐等不欲吾行,卿以為何如?”對曰:“劉曜乘高候之勢,不能進臨襄國,更守金墉,此其無能為可知也。以大王威略臨之,彼必望旗奔敗。平定天下,在今一舉,不可失也。”勒笑曰:“光言是也。”乃使內外戒嚴,有諫者斬。命石堪、石聰及豫州刺史桃豹等各統見眾會滎陽,中山公虎進據石門,勒自統步騎四萬趣金墉,濟自大堨。
勒謂徐光曰:“曜盛兵成皋關,上策也;阻洛水,其次也;坐守洛陽,此成擒耳。”
十二月,乙亥,後趙諸軍集於成皋,步卒六萬,騎二萬七千。勒見趙無守兵,大喜,舉手指天覆加額曰:“天也!”卷甲銜枚,詭道兼行,出於鞏、訾之間。
趙主曜專與嬖臣飲博,不撫士卒,左右或諫,曜怒,以為妖言,斬之。聞勒已濟河,始議增滎陽戍,杜黃馬關。俄而洛水候者與後趙前鋒交戰,擒羯送之。曜問:“大胡自來邪?其眾幾何?”羯曰:“王自來,軍勢甚盛。”曜色變,使攝金墉之圍,陳於洛西,眾十餘萬,南北十餘里。勒望見,益喜。謂左右曰:“可以賀我矣!”勒帥步騎四萬入洛陽城。
己卯,中山公虎引步卒三萬自城北而西,攻趙中軍,石堪、石聰等各以精騎八千自城西而北,擊趙前鋒,大戰於西陽門,勒躬貫甲冑,出自閶闔門,夾擊之。曜少而嗜酒,末年尤甚。將戰,飲酒數鬥。常乘赤馬無故局頓,乃乘小馬。比出,復飲酒鬥餘。至西陽門,揮陳就平。石堪因而乘之,趙兵大潰。曜昏醉退走,馬陷石渠,墜於冰上,被瘡十餘,通中者三,為堪所執。勒遂大破趙兵,斬首五萬餘級。下令曰:“所欲擒者一人耳,今已獲之。其敕將士抑鋒止銳,縱其歸命之路。”
曜見勒曰:“石王,頗憶重門之盟否?”勒使徐光謂之曰:“今日之事,天使其然,復云何邪!”乙酉,勒班師,使徵東將軍石邃將兵衛送曜。邃,虎之子也。曜瘡甚,載以馬輿,使醫李永與同載。己亥,至襄國,舍曜於永豐小城,給其妓妾,嚴兵圍守。遣劉嶽、劉震等從男女盛服以見之,曜曰:“吾謂卿等久為灰土,石王仁厚,乃全宥至今邪!我殺石佗,愧之多矣。今日之禍,自其分耳。”留宴終日而去。勒使曜與其太子熙書,諭令速降。曜但敕熙與諸大臣:“匡維社稷,勿以吾易意也。”勒見而惡之,久之,乃殺曜。
是歲,成漢獻王驤卒,其子徵東將軍壽以喪還成都。成主雄以李玝為徵北將軍、梁州刺史,代壽屯晉壽。
【語譯】
冬季,十一月,後趙王石勒想自己率兵救援洛陽,僚佐程遐等極力勸阻,說:“劉曜孤軍深入千里之外,勢必不能持久。大王不應當親自出動,一旦出動,難保萬全。”石勒大怒,手按佩劍呵斥程遐等人出去。於是赦免徐光的罪過,把他招來,對他說:“劉曜憑藉一仗的勝利,圍攻並佔據洛陽,庸人的想法都說他的鋒芒不可抵擋。劉曜帶領十萬甲士,攻打一座城池卻一百天不能取勝,軍隊疲憊、士卒懈怠,用我方精銳的生力軍攻擊,一戰便可擒獲他。如果洛陽失守,劉曜必定會進攻冀州,由黃河北邊席捲而來,我們就完了。程遐等人不想讓我去,你以為怎麼樣?”徐光回答說:“劉曜乘著在高候戰勝石虎的勢頭,不能進軍攻到襄國,反而據守金墉,由此可知他不會有什麼作為。憑著大王您的威風膽略進逼他,他必定是望風敗逃。平定天下,就在今天這一戰,不能錯過時機。”石勒笑著說:“你說得對。”於是讓宮室內外戒嚴,有敢於勸說的斬首。命令石堪、石聰和豫州刺史桃豹等各自統領現有士眾會聚滎陽,又令中山公石虎進軍佔據石門,石勒自己率步兵、騎兵四萬人趕赴金墉,從大堨渡過黃河。
石勒對徐光說:“劉曜如果屯軍於成皋關,這是上策;其次當在洛水設阻;坐守洛陽,等於束手就擒。”
十二月初一乙亥,後趙各軍會集成皋,有步兵六萬人,騎兵二萬七千人。石勒見前趙無兵把守,大為喜悅,用手指天隨後又拍著額頭說:“這是天意!”便命令士兵脫下重甲,馬匹銜枚噤聲,從隱秘的小道日夜兼行,由鞏縣和訾縣之間穿出。
前趙主劉曜只顧與寵幸之臣飲酒博戲,不體恤士兵。身邊有人勸說,劉曜發怒,認為是妖言,將勸說者斬首。直到聽說石勒已經渡河,這才商議增強滎陽戍守的力量,關閉黃馬關。不久,在洛水巡邏的士兵與後趙的前鋒交戰,捉住羯人俘虜送來,劉曜問他:“石勒自己來了嗎?有多少士眾?”回答說:“大王親自前來,軍勢極盛。”劉曜色變,讓軍隊解除對金墉的圍守,在洛水西面佈陣,有士眾十多萬,南北綿延十多里。石勒遠遠望見,更加高興,對身邊的人說:“可以祝賀我了。”石勒率領步兵、騎兵四萬人進入洛陽城。
十二月初五己卯,中山公石虎帶領步兵三萬人從城北向西進攻前趙中軍,石堪、石聰等各帶精銳騎兵八千人從城西向北進攻前趙的前鋒,在西陽門展開激烈的戰鬥。石勒身穿甲冑,從閶闔門出城,夾擊敵軍。劉曜自少年便愛喝酒,年老後尤為嗜酒,臨戰前飲酒數鬥。平常乘坐的紅馬無緣無故地低首蜷足,於是改乘小馬。等到出發時,又飲酒一斗多。到了西陽門,指揮軍隊就平川佈陣,石堪乘勢攻擊,前趙士兵大部潰逃。劉曜酒醉昏昏,往後退逃,戰馬在石渠失足,把劉曜摔在冰上,受傷十多處,有三處傷及內腑,被石堪執獲。石勒於是大敗前趙軍隊,斬首五萬多級。下令說:“我想抓獲的只有劉曜一個人,此人現已被擒,特敕令將士停止攻擊,給他們留下往回逃命的路。”
劉曜見到石勒,說:“石王,還能想起我們在重門的結盟嗎?”石勒讓徐光對劉曜說:“今天的事情出於天意,還有什麼可說的!”
十二月十一日乙酉,石勒班師回京。讓徵東將軍石邃帶兵護送劉曜。石邃即石虎的兒子。劉曜傷勢嚴重,於是讓他坐著馬車,讓醫師李永和他同車。十二月二十五日己亥,石勒回到襄國,讓劉曜居住在永豐小城,供給他妓妾,派兵嚴密圍守。又派劉嶽、劉震等族內男女等穿上盛服見劉曜。劉曜說:“我以為你們早就化為灰土了,石王仁厚,竟然一直保全維護你們到今天!我殺死石佗,長期以來心中有愧,今日的災禍是我應得的報應啊。”留他們宴飲一整天,才讓他們離開。石勒讓劉曜給太子劉熙寫信,下令讓他趕快歸降。劉曜卻要求劉熙和各位大臣“匡扶維護國家,不要因我而改變心意”。石勒見信後憎惡劉曜,過了許久,便殺死劉曜。
這年,成漢獻王李驤死,他的兒子徵東將軍李壽因父喪返回成都。成漢主李雄任李玝為徵北將軍、梁州刺史,代替李壽駐屯晉壽。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後趙主石勒親率大軍突襲漢趙,大敗之,活捉漢趙主劉曜;石勒令劉曜寫信給太子劉熙,令其急速歸降,而劉曜囑其以國家為重,遂被殺。)
四年(己丑,329年)
春,正月,光祿大夫陸曄及弟尚書左僕射玩說匡術,以苑城附於西軍。百官皆赴之,推曄督宮城軍事。陶侃命毛寶守南城,鄧嶽守西城。
右衛將軍劉超、侍中鍾雅與建康令管旆等謀奉帝出赴西軍,事洩,蘇逸使其將平原任讓將兵入宮收超、雅。帝抱持悲泣曰:“還我侍中、右衛!”讓奪而殺之。初,讓少無行,太常華恆為本州大中正,黜其品。及讓為蘇峻將,乘勢多所誅殺,見恆輒恭敬,不敢縱暴。及鍾、劉之死,蘇逸欲並殺恆,讓盡心救衛,恆乃得免。
冠軍將軍趙胤遣部將甘苗擊祖約於歷陽,戊辰,約夜帥左右數百人奔後趙,其將牽騰率眾出降。
蘇逸、蘇碩、韓晃併力攻臺城,焚太極東堂及秘閣,毛寶登城,射殺數十人。晃謂寶曰:“君名勇果,何不出鬥?”寶曰:“君名健將,何不入鬥?”晃笑而退。
趙太子熙聞趙主曜被擒,大懼,與南陽王胤謀西保秦州。尚書胡勳曰:“今雖喪君,境土尚完,將士不叛,且當併力拒之;力不能拒,走未晚也。”胤怒,以為沮眾,斬之,遂帥百官奔上邽,諸徵鎮亦皆棄所守從之,關中大亂。將軍蔣英、辛恕擁眾數十萬據長安,遣使降於後趙,後趙遣石生帥洛陽之眾赴之。
二月,丙戌,諸軍攻石頭。建威長史滕含擊蘇逸,大破之。蘇碩帥驍勇數百,渡淮而戰,溫嶠擊斬之。韓晃等懼,以其眾就張健於曲阿,門隘不得出,更相蹈藉,死者萬數。西軍獲蘇逸,斬之。滕含部將曹據抱帝奔溫嶠船,群臣見帝,頓首號泣請罪。殺西陽王羕,並其二子播、充、孫崧及彭城王雄。陶侃與任讓有舊,為請其死。帝曰:“是殺吾侍中、右衛者,不可赦也。”乃殺之。
司徒導入石頭,令取故節,陶侃笑曰:“蘇武節似不如是。”導有慚色。
丁亥,大赦。
張健疑弘徽等貳於己,皆殺之,帥舟師自延陵將入吳興,乙未,揚烈將軍王允之與戰,大破之,獲男女萬餘口。健復與韓晃、馬雄等西趨故鄣,郗鑑遣參軍李閎追之,及於平陵山,皆斬之。
是時宮闕灰燼,以建平園為宮。溫嶠欲遷都豫章,三吳之豪請都會稽,二論紛紜未決。司徒導曰:“孫仲謀、劉玄德俱言‘建康,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豐儉移都,苟務本節用,何憂凋弊!若農事不修,則樂土為墟矣。且北寇遊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求之望實,懼非良計。今特宜鎮之以靜,群情自安。”由是不復徙都。以褚翜為丹楊尹。時兵火之後,民物凋殘,翜收集散亡,京邑遂安。
壬寅,以湘州並荊州。
【語譯】
晉成帝咸和四年(己丑,公元329年)
春季,正月,東晉光祿大夫陸曄和兄弟尚書左僕射陸玩勸說叛將匡術獻出苑城歸附陶侃、溫嶠的西路軍,百官都趕來推舉陸曄督察宮城軍事。陶侃令毛寶戍守苑城的南城,鄧嶽戍守苑城的西城。
右衛將軍劉超、侍中鍾雅和建康令管旆等籌劃侍奉成帝司馬衍逃出石頭城去投奔陶侃、溫嶠的西軍,事情洩露後,蘇逸讓部將平原人任讓帶兵入宮拘捕劉超、鍾雅。成帝抱著他們悲泣說:“還我侍中和右衛!”任讓奪過他們並將他們殺害。當初,任讓年少時沒有德行,太常華恆擔任州中的大中正,因他的品行不好而將其貶退。等到任讓擔任蘇峻部將,乘機誅殺了很多人,但見到華恆就很恭敬,不敢放任暴行。等到鍾雅、劉超死時,蘇逸想連同華恆一同處死,任讓盡心救護,華恆才得以倖免。
冠軍將軍趙胤派部將甘苗在歷陽攻擊祖約,正月二十五日戊辰,祖約乘夜率領左右侍從幾百人投奔後趙,部將牽騰率眾出城投降甘苗。
蘇逸、蘇碩、韓晃合力進攻臺城,焚燬了太極東堂和秘閣,毛寶登上城牆,射死幾十人。韓晃對毛寶說:“你以勇猛果敢聞名,為何不出來比鬥?”毛寶說:“你號稱是英勇善戰的將領,為何不進來比鬥?”韓晃含笑退還。
前趙太子劉熙聽說前趙主劉曜被擒,大為恐懼,和南陽王劉胤商議,準備向西退守秦州。尚書胡勳說:“如今雖然喪失君王,但國土仍然完整,將士也未叛離,暫且應當集中力量抵禦敵軍。力有不支時再逃也不晚。”劉胤發怒,認為這是擾亂人心,將他斬首,隨後率領文武百官逃奔上邽。各地方官員也都放棄自己鎮守的地方跟著逃跑,關中大亂。將軍蔣英、辛恕擁有士眾數十萬人據守長安,派使者向後趙請降,後趙派石生率領洛陽的士眾前往長安。
二月十三日丙戌,各路軍隊進攻石頭城。建威長史滕含重創蘇逸,叛將蘇碩率領驍勇士兵數百人渡過秦淮河作戰,被溫嶠擊敗斬殺。韓晃等人恐懼,帶著部眾前往曲阿依附張健,城門狹窄不便出逃,士兵互相踩踏,死者上萬。西軍擒獲蘇逸,將他斬首。滕含部將曹據抱著成帝司馬衍逃到溫嶠船上,群臣見到皇上,磕頭、號哭請罪。隨即殺死西陽王司馬羕,其子司馬播、司馬充,其孫司馬崧以及彭城王司馬雄也一併被處死。陶侃和任讓有舊交,為他求情免死。成帝說:“此人殺害了我的侍中鍾雅和右衛將軍劉超,罪不可赦。”於是,殺死任讓。司徒王導進入石頭城,讓人取出他以前討伐王敦時的符節,侃笑著說:“蘇武的符節好像不如你這個。”王導面有愧色。
二月十四日丁亥,朝廷實行大赦。
叛將張健懷疑弘徽等人背叛自己,將他們全部殺死,率領水軍從延陵準備進入吳興。
二月二十二日乙未,揚烈將軍王允之與張健交戰,重創張健的軍隊,俘虜男女一萬多人。張健又和韓晃、馬雄等人西奔故鄣,郗鑑派參軍李閎追擊,在平陵山追上他們,張健等人全部被殺。
這時候建康的宮闕化為灰燼,用建平園權充宮室。溫嶠想遷都到豫章,三吳的豪傑們請求遷都會稽,眾說紛紜,未有決斷。司徒王導說:“孫權、劉備都說‘建康是帝王的宅府’,古代的帝王不一定因為物品的豐儉而遷都。只要致力農業,縮減開支,還愁什麼暫時的凋敝!如果不認真整治農作生產,那麼樂土也會變成荒墟。況且北方的寇賊遊魂,在窺測我們的可乘之機,一旦表現出衰弱,奔竄到蠻越之地,無論從聲名和實際考慮,都不是好辦法。現在只需以靜制動,人心自然安定。”因此不再遷都。朝廷讓褚翜出任丹楊尹,當時正是遭到兵火之後,人口物品凋殘,褚翜收攏召集散失的人口,京城這才安定。
二月二十九日壬寅,東晉將湘州併入荊州。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東晉眾臣齊心,平定蘇峻叛亂,誅殺變節的大臣司馬羕,而建康宮闕也化為灰燼,一片殘破景象;劉曜被殺,漢趙六神無主,太子劉熙退守秦州。)
三月,壬子,論平蘇峻功,以陶侃為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加都督交、廣、寧州諸軍事;郗鑑為侍中、司空、南昌縣公;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常侍、始安郡公;陸曄進爵江陵公;自餘賜爵侯、伯、子、男者甚眾。卞壼及二子眕、盱、桓彝、劉超、鍾雅、羊曼、陶瞻,皆加贈諡。路永、匡術、賈寧,皆蘇峻之黨也,峻未敗,永等去峻歸朝廷,王導欲賞以官爵。溫嶠曰:“永等皆峻之腹心,首為亂階,罪莫大焉。晚雖改悟,未足以贖前罪,得全首領,為幸多矣,豈可復褒寵之哉!”導乃止。
陶侃以江陵偏遠,移鎮巴陵。
朝議欲留溫嶠輔政,嶠以王導先帝所任,固辭還藩;又以京邑荒殘,資用不給,乃留資蓄,具器用,而後旋於武昌。
帝之出石頭也,庾亮見帝,稽顙哽咽,詔亮與大臣俱升御座。明日,亮復泥首謝罪,乞骸骨,欲闔門投竄山海。帝遣尚書、侍中手詔慰喻曰:“此社稷之難,非舅之責也。”亮上疏自陳:“祖約、蘇峻縱肆凶逆,罪由臣發,寸斬屠戮,不足以謝七廟之靈,塞四海之責。朝廷復何理齒臣於人次,臣亦何顏自次於人理!願陛下雖垂寬宥,全其首領;猶宜棄之,任其自存自沒,則天下粗知勸戒之綱矣。”優詔不許。亮又欲遁逃山海,自暨陽東出,詔有司錄奪舟船。亮乃求外鎮自效,出為都督豫州、揚州之江西、宣城諸軍事、豫州刺史,領宣城內史,鎮蕪湖。
陶侃、溫嶠之討蘇峻也,移檄徵、鎮,使各引兵入援。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擁兵不赴,又不給軍糧,遣督護將數百人隨大軍而已,朝野莫不怪嘆。及峻平,陶侃奏敦沮軍,顧望,不赴國難,請檻車收付廷尉。王導以喪亂之後,宜加寬宥,轉敦安南將軍、廣州刺史。病不赴,徵為光祿大夫、領少府。敦憂愧而卒,追贈本官,加散騎常侍,諡曰“敬”。
臣光曰:庾亮以外戚輔政,首發禍機,國破君危,竄身苟免;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負。人臣之罪,孰大於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祿報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王導乎!
【語譯】
三月初十壬子,朝廷評議平定蘇峻的功績,任命陶侃為侍中、太尉,封長沙郡公,加授都督交州、廣州、寧州諸軍事;郗鑑為侍中、司空、南昌縣公;溫嶠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授散騎常侍、始安郡公;陸曄晉爵為江陵公;其餘賜封爵位為侯、伯、子、男的人很多。卞壼及二子卞眕、卞盱,以及桓彝、劉超、鍾雅、羊曼、陶瞻,都追賜諡號。路永、匡術、賈寧都是蘇峻舊黨,蘇峻沒有敗亡時,路永等人叛離蘇峻歸附朝廷。王導想賞給他們官爵,溫嶠說:“路永等人都是蘇峻的心腹,首先參與並導致禍亂的,沒有比這更大的罪過了。後來雖然覺悟改正,但不足以全贖以往的罪孽,能夠保全首級,已經是很大的僥倖了,怎能再褒揚寵愛他們呢!”王導這才停止。
陶侃因為江陵偏遠,移居鎮守巴陵。
朝廷商議想留溫嶠輔佐國政,溫嶠認為王導是先帝任命的人選,堅決辭絕,歸還武昌。他又因京城荒涼殘破,缺乏資用,於是留下物資儲蓄,備辦器物用品,然後回到武昌。
晉成帝司馬衍由石頭城脫困時,庾亮見到成帝,磕頭哽咽。成帝下詔讓庾亮和大臣們都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再次叩頭請罪,乞求免去自己的職位,想全家投身於山海之中隱居。成帝派尚書、侍中拿手寫詔書安慰他,說:“這是國家的災難,不是舅舅的責任。”庾亮上書自己陳述說:“祖約、蘇峻肆行兇逆之事,罪過由我引發,即便把犯人一寸一寸地斬殺,也不足以向七帝的神靈謝罪,不足以平息天下人的責難。朝廷又有什麼理由再將我與他人相提並論,我又有什麼臉面躋身於人倫呢!希望皇上即便是賜降寬容,保全我的頭顱也就行了,對我還是應當拋棄不顧,讓我自生自滅,那麼,天下人便能略知獎善罰惡的綱要了。”成帝下令勸慰,庾亮不同意。庾亮又想遁逃于山水之間,從暨陽出發向東,成帝下令讓負責官員扣奪舟船。庾亮便請求外出鎮守效力,於是命其出任都督豫州、揚州地段長江以西、宣城諸軍事,豫州刺史,兼任宣城內史,鎮守蕪湖。
陶侃、溫嶠征討蘇峻時,傳佈檄文給各地方官員,讓他們各自領兵前來援助。湘州刺史、益陽侯卞敦擁兵不前,又不供給軍糧,只是派督護帶領幾百人跟隨大軍而已,朝野人士莫不奇怪驚歎。等到蘇峻被平定,陶侃奏議卞敦阻礙軍務,持觀望態度不赴國難,請求將他拘捕送交廷尉治罪。王導認為在喪亂之後,朝廷應該表現寬容,調任卞敦為安南將軍、廣州刺史;卞敦因病不能赴任,朝廷徵召他為光祿大夫兼任少府。卞敦憂愁愧疚而死,朝廷追贈其原先官職,授予散騎常侍,諡號為“敬”。
臣司馬光評論說:庾亮以外戚的身份輔佐朝政,首先引發禍端,致使國家毀壞、君主危殆,自己卻外逃免於禍亂;卞敦位列方鎮大員,兵員和糧食都很充足,朝廷傾覆之時,卻坐觀勝負。人臣的罪過,哪有比這更大的!但朝廷對他們既不能運用典刑彰明罪過,還用寵信爵祿回報,晉朝無公正嚴格的政治制度可言,由此也可知曉了。應當承擔這種責任的人,難道不是王導嗎?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平定蘇峻之亂後,朝廷論功行賞,加封和褒獎陶侃、郗鑑、溫嶠、陸曄等有功之臣;對為國捐軀的卞壼、桓彝、劉超、鍾雅等人予以追諡,對引發禍端的庾亮不予追究,反而封官,司馬光提出了嚴厲批評。)
徙高密王紘為彭城王。紘,雄之弟也。
夏,四月,乙未,始安忠武公溫嶠卒,葬於豫章。朝廷欲為之造大墓於元、明二帝陵之北,太尉侃上表曰:“嶠忠誠著於聖世,勳義感於人神,使亡而有知,豈樂今日勞費之事!願陛下慈恩,停其移葬。”詔從之。
以平南軍司劉胤為江州刺史。陶侃、郗鑑皆言胤非方伯才,司徒導不從。或謂導子悅曰:“今大難之後,紀綱弛頓,自江陵至於建康三千餘里,流民萬計,布在江州。江州,國之南藩,要害之地,而胤以忲侈之性,臥而對之,不有外變,必有內患矣。”悅曰:“此溫平南之意也。”
秋,八月,趙南陽王胤帥眾數萬自上邽趣長安,隴東、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諸郡戎、夏皆起兵應之。胤軍於仲橋,石生嬰城自守,後趙中山公虎帥騎二萬救之。
九月,虎大破趙兵於義渠,胤奔還上邽。虎乘勝追擊,枕屍千里。上邽潰,虎執趙太子熙、南陽王胤及其將王公卿校以下三千餘人,皆殺之,徙其臺省文武、關東流民、秦雍大族九千餘人於襄國;又坑五郡屠各五千餘人於洛陽。進攻集木且羌於河西,克之,俘獲數萬,秦、隴悉平。氐王蒲洪、羌酋姚弋仲俱降於虎,虎表洪監六夷軍事,弋仲為六夷左都督。徙氐、羌十五萬落於司、冀州。
初,隴西鮮卑乞伏述延居於苑川,侵併鄰部,士馬強盛。及趙亡,述延懼,遷於麥田。述延卒,子傉大寒立;傉大寒卒,子司繁立。
【語譯】
朝廷改封高密王司馬紘為彭城王。司馬紘是司馬雄的弟弟。
夏季,四月二十三日乙未,始安忠武公溫嶠去世,葬在豫章。朝廷想在晉元帝、明帝的陵墓北邊為他建造大墓,太尉陶侃上書說:“溫嶠的忠誠著稱於聖世,功勳節義讓人神感動,假如他死而有知,難道會為今天這種勞民傷財的事情高興嗎?希望皇上慈愛有恩,停止移葬之事。”成帝司馬衍聽從了他的意見。
朝廷任命平南軍司劉胤為江州刺史。陶侃、郗鑑都說劉胤不具有鎮守一方的才能,司徒王導不聽。有人對王導的兒子王悅說:“如今是大難之後,國家的綱紀弛懈不振,從江陵到建康的三千多里間,流民數以萬計,散佈在江州。江州是國家的南部屏障、要害之地,而劉胤以自己喜好奢侈的性格,懶散地對待政事,即使沒有外部的事變,也必有內患。”王悅說:“這是溫嶠的意思。”
秋季,八月,前趙南陽王劉胤率領數萬士眾由上邽奔赴長安,隴東、武都、安定、新平、北地、扶風、始平各郡的戎狄及漢人起兵應從。劉胤屯軍於仲橋,石生環城自守,後趙令中山公石虎率領騎兵二萬人救援。
九月,石虎在義渠大敗前趙軍隊,劉胤逃歸上邽。石虎乘勝追擊,屍體枕藉千里。上邽被攻破,石虎擒獲前趙太子劉熙、南陽王劉胤及其將軍、郡王、公卿、校尉以下三千多人,全數殺害。把前趙朝廷的文武官員、關東流民、秦州和雍州的大族九千多人遷移到襄國,又在洛陽坑殺五郡的屠各部人五千多。石虎進攻河西羌人的集木且部,獲勝後俘虜數萬人,秦州、隴西全部平定。氐人王蒲洪、羌人首領姚弋仲都歸降石虎。石虎上書薦舉蒲洪監察六夷軍事,姚弋仲任六夷左都督。把氐人和羌人的十五萬村落居民遷移到司州和冀州。
當初,隴西的鮮卑人乞伏述延部居住在苑川,侵犯吞併鄰近部落,士馬強盛。等到前趙滅亡,乞伏述延畏懼,遷至麥田。乞伏述延死後,兒子乞伏傉大寒繼立;乞伏傉大寒死後,兒子乞伏司繁繼立。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漢趙南陽王劉胤率軍收復長安,聲勢浩大,後趙中山公石虎率軍救援,大敗漢趙,乘勝追擊,攻破大本營上邽,擒獲太子劉熙,漢趙滅亡。)
江州刺史劉胤矜豪日甚,專務商販,殖財百萬,縱酒耽樂,不恤政事。
冬,十二月,詔徵後將軍郭默為右軍將軍。默樂為邊將,不願宿衛,以情訴於胤。胤曰:“此非小人之所及也。”默將赴召,求資於胤,胤不與,默由是怨胤。胤長史張滿等素輕默,或倮露見之,默常切齒。臘日,胤餉默豚酒,默對信投之水中。
會有司奏:“今朝廷空竭,百官無祿,惟資江州運漕;而胤商旅繼路,以私廢公,請免胤官。”書下,胤不即歸罪,方自申理。僑人蓋肫掠人女為妻,張滿使還其家,肫不從,而謂郭默曰:“劉江州不受免,密有異圖,與張滿等日夜計議,惟忌郭侯一人,欲先除之。”默以為然,帥其徒候旦門開襲胤。胤將吏欲拒默,默呵之曰:“我被詔有所討,動者誅三族!”遂入至內寢,牽胤下,斬之。出,取胤僚佐張滿等,誣以大逆,悉斬之。傳胤首於京師,詐作詔書,宣示內外。掠胤女及諸妾並金寶還船,初雲“下都”,既而停胤故府。招引譙國內史桓宣,宣固守不從。
是歲,賀蘭部及諸大人共立拓跋翳槐為代王,代王紇那奔宇文部。翳槐遣其弟什翼犍質於趙以請和。
河南王吐延,雄勇多猜忌,羌酋姜聰刺之,吐延不抽劍,召其將紇扢埿,使輔其子葉延,保於白蘭,抽劍而死。葉延孝而好學,以為禮公孫之子得以王父字為氏,乃自號其國曰“吐谷渾”。
【語譯】
江州刺史劉胤崇尚豪奢的作風日益嚴重,專門從事商業販運,聚斂家財百萬,縱情於飲酒作樂,不問政事。
冬季,十二月,成帝司馬衍下令徵召後將軍郭默為右軍將軍。郭默樂於出任戍邊將領,不願意在京宿衛,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了劉胤。劉胤說:“這不是我所能干預的。”郭默將要赴召進京,向劉胤請求資助,劉胤不給,郭默由此怨恨劉胤。劉胤的長史張滿等人素來輕視郭默,有時赤裸著身體見郭默,郭默經常恨之切齒。十二月初八臘日,劉胤贈送郭默豬肉和酒水,郭默當著使者的面把物品扔到水中。
適逢主管官員奏稱:“如今朝廷府庫空竭,百官沒有俸祿,只有依賴江州的漕運。而劉胤的商旅不絕於路,因私利廢棄公事,請求免除劉胤官職。”奏事下發朝廷評議,劉胤沒有回京師受審,並且正要申辯罪責。寄寓此地的北方人蓋肫強搶民女為妻,張滿讓蓋肫送女回家,蓋肫不聽,卻對郭默說:“劉胤不接受免官的命令,秘密地有所圖謀,和張滿等人日夜策劃,只是忌憚您一人,準備先除掉您。”郭默信以為然,率領士兵等到早上開門時襲擊劉胤。劉胤手下的將吏準備抵抗,郭默呵斥他們說:“我稟受皇命攻打有罪之人,誰敢妄動者,誅滅三族!”隨即進入到劉胤的臥室,把他拉下床後斬首。出屋後又抓獲劉胤的僚佐張滿等人,誣陷他們謀反,全部斬首。郭默將劉胤的首級傳送到京師,偽造詔書宣示內外。又掠取劉胤的女兒和各位侍妾,連同金銀珠寶一起帶回船上。起初說要回返京城,不久停留在劉胤舊府。郭默招降譙國內史桓宣,桓宣堅守駐地,不從其命。
這年,賀蘭部及諸位大人共同推立拓拔翳槐為代王,代王拓拔紇那逃奔宇文部。拓拔翳槐派兄弟拓拔什翼犍到後趙作為人質,請求和好。
河南王吐延,雄壯勇敢但多猜疑忌妒,羌人首領姜聰刺殺他,劍入體內。吐延不拔劍,召部將紇扢埿,讓他輔佐自己的兒子葉延,保守白蘭,然後拔劍而死。葉延孝順好學,認為按照禮義“公孫的兒子可以用王父的字為姓氏”,於是自取國號叫吐谷渾。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江州刺史劉胤豪奢貪財,與後將軍郭默結下仇怨,被殺;賀蘭部推舉拓跋翳槐為代王;河南王吐延被刺殺,兒子葉延繼位,改國號為吐谷渾。)
五年(庚寅,330年)
春,正月,劉胤首至建康。司徒導以郭默驍勇難制,己亥,大赦,梟胤首於大航,以默為江州刺史。太尉侃聞之,投袂起曰:“此必詐也。”即將兵討之。默遣使送妓妾及絹,並寫中詔呈侃。參佐多諫曰:“默不被詔,豈敢為此!若欲進軍,宜待詔報。”侃厲色曰:“國家年幼,詔令不出胸懷。劉胤為朝廷所禮,雖方任非才,何緣猥加極刑!郭默恃勇,所在貪暴,以大難新除,禁網寬簡,欲因際會騁其從橫耳!”發使上表言狀,且與導書曰:“郭默殺方州即用為方州,害宰相便為宰相乎?”導乃收胤首,答侃書曰:“默據上流之勢,加有船艦成資,故苞含隱忍,使有其地,朝廷得以潛嚴,俟足下軍到,風發相赴,豈非遵養時晦以定大事者邪!”侃笑曰:“是乃遵養時賊也!”
豫州刺史庾亮亦請討默。詔加亮征討都督,帥步騎二萬往與侃會。
西陽太守鄧嶽、武昌太守劉詡皆疑桓宣與默同。豫州西曹王隨曰:“宣尚不附祖約,豈肯同郭默邪!”嶽、詡遣隨詣宣觀之,隨說宣曰:“明府心雖不爾,無以自明,惟有以賢子付隨耳!”宣乃遣其子戎與隨俱迎陶侃。侃闢戎為掾,上宣為武昌太守。
二月,後趙群臣請後趙王勒即皇帝位。勒乃稱大趙天王,行皇帝事。立妃劉氏為王后,世子弘為太子。以其子宏為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單于,封秦王;斌為左衛將軍,封太原王;恢為輔國將軍,封南陽王。以中山公虎為太尉、尚書令,進爵為王;虎子邃為冀州刺史,封齊王;宣為左將軍;挺為侍中,封梁王。又封石生為河東王,石堪為彭城王。以左長史郭敖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遐為右僕射、領吏部尚書,左司馬夔安、右司馬郭殷、從事中郎李鳳、前郎中令裴憲,皆為尚書,參軍事徐光為中書令、領秘書監。自余文武,封拜各有差。
中山王虎怒,私謂齊王邃曰:“主上自都襄國以來,端拱仰成,以吾身當矢石,二十餘年,南擒劉嶽,北走索頭,東平齊、魯,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成大趙之業者,我也,大單于當以授我。今乃以與黃吻婢兒,念之令人氣塞,不能寢食!待主上晏駕之後,不足復留種也。”
程遐言于勒曰:“天下粗定,當顯明逆順,故漢高祖赦季布,斬丁公。大王自起兵以來,見忠於其君者輒褒之,背叛不臣者輒誅之,此天下所以歸盛德也。今祖約猶存,臣竊惑之。”安西將軍姚弋仲亦以為言。勒乃收約,並其親屬中外百餘人悉誅之,妻妾、兒女分賜諸胡。
初,祖逖有胡奴曰“王安”,逖甚愛之。在雍丘,謂安曰:“石勒是汝種類,吾亦無在爾一人。”厚資送而遣之。安以勇幹,仕趙為左衛將軍。及約之誅,安嘆曰:“豈可使祖士稚無後乎?”乃往就市觀刑。逖庶子道重,始十歲,安竊取以歸,匿之,變服為沙門。及石氏亡,道重複歸江南。
郭默欲南據豫章,會太尉侃兵至,默出戰不利,入城固守,聚米為壘,以示有餘。侃築土山臨之。三月,庾亮兵至湓口,諸軍大集。夏,五月,乙卯,默將宋侯縛默父子出降。侃斬默于軍門,傳首建康,同黨死者四十人。詔以侃都督江州,領刺史;以鄧嶽督交、廣諸軍事,領廣州刺史。侃還巴陵,因移鎮武昌。庾亮還蕪湖,辭爵賞不受。
【語譯】
晉成帝咸和五年(庚寅,公元330年)
春季,正月,劉胤的首級送到建康。司徒王導因為郭默驍勇難以控制,初一己亥,實行大赦,把劉胤的首級懸掛在大航示眾,任命郭默為江州刺史。太尉陶侃聽說此事,揮袖站了起來說:“這必定有詐。”隨即要率兵征討郭默。郭默派使者送交妓妾和絹物,並寫密信呈送給陶侃。陶侃的僚佐大多勸說道:“郭默不接受皇命,怎敢幹這樣的事情!如想進軍,應該等待皇命。”陶侃神色嚴厲地說:“國家的君主年幼,詔令並非出於己意。劉胤被朝廷所重用,雖然所任非才,但為何胡亂遭到極刑處罰!郭默恃仗驍勇,任職行事貪婪橫暴,認為國家大難剛剛平定,朝廷法令綱紀寬鬆簡略,想乘機肆行無忌罷了!”便派使者上書陳述郭默罪狀,並且給王導寫信說:“郭默殺死地方長官就任用他為地方長官,如果害死宰相是不是就要任用他為宰相呢?”王導這才收起劉胤的首級,給陶侃回信說:“郭默佔據長江上游的有利地勢,再加上有艦船為其所用,所以包涵忍耐,讓他佔據那塊地方,朝廷因此得以秘密戒備。等您的大軍到達,風馳赴敵,這難道不是暫且對郭默順從,等待時機再定大事的策略嗎?”陶侃笑著說:“這的確是對此賊屈從的策略。”
豫州刺史庾亮也請求征討郭默。朝廷下令授予庾亮征討都督,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去與陶侃會合。
西陽太守鄧嶽、武昌太守劉詡都懷疑桓宣與郭默同謀。豫州西曹王隨說:“桓宣連祖約尚且不肯附從,怎肯與郭默同謀呢!”鄧嶽、劉詡派王隨到桓宣處觀察他的動向,王隨勸說桓宣道:“您心中雖然不是這樣想,但無從證明自己,只有把您的兒子交給我。”桓宣便派兒子桓戎和王隨一起去迎接陶侃。陶侃徵召桓戎為掾,上書舉薦桓宣任武昌太守。
二月,後趙的群臣請求後趙王石勒即帝位,石勒便號稱大趙天王,行皇帝權力。又立妃子劉氏為王后,世子石弘為太子。任命兒子石宏為驃騎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單于,封為秦王;石斌為左衛將軍,封為太原王;石恢為輔國將軍,封為南陽王。任命中山公石虎為太尉、尚書令,進升爵位為王;任命石虎的兒子石邃為冀州刺史,封為齊王;石宣為左將軍;石挺為侍中,封為梁王。又封石生為河東王,石堪為彭城王。讓左長史郭敖擔任尚書左僕射,右長史程遐擔任右僕射、兼任吏部尚書。左司馬夔安、右司馬郭殷、從事中郎李鳳、前郎中令裴憲,都為尚書;參軍事徐光為中書令、兼任秘書監。其餘的文武官員,拜官封爵各有官職。
中山公石虎發怒,私下對齊王石邃說:“主上自從建都襄國以來,端身拱手,坐享其成,靠著我打擊敵人,衝鋒陷陣,二十多年來,在南方擒獲劉嶽,在北方趕跑索頭,向東平定齊、魯之地,向西平定秦州、雍州,攻克十三座州郡。成就大趙功業的是我,大單于的稱號應當授予我,現在卻給了奴婢所生的黃口小兒,想起來令人氣憤,寢食難安!等到主上去世之後,我不會再讓他留下後嗣。”
程遐對石勒說:“天下大體平定,應當彰明善惡順逆,所以漢高祖赦免季布,斬殺丁公。大王自從起兵以來,見到忠於自己君主的人就褒揚他,見到背叛主上、不盡臣節的人就誅殺他,這正是天下人歸從您的原因。現在祖約還活著,我私下為此迷惑不解。”安西將軍姚弋仲也這樣說。石勒便拘捕祖約,連同他的親屬門人等一百多人全部誅殺,妻妾和兒女則分賜給諸胡人。
當初,祖逖有胡人奴僕,叫作王安,祖逖十分寵信他。在雍丘時對王安說:“石勒與你是同一種族,我也不在乎你一個人。”送給他豐厚的資財遣送他回去。王安因為勇敢能幹,在後趙做官,擔任左衛將軍。等到祖約伏誅時,王安嘆息說:“我怎能讓祖逖絕後呢!”於是,前往街市觀看行刑。祖逖姬妾所生的兒子祖道重,年方十歲,王安悄悄救出他帶回家,把他藏匿起來,為他改換服裝裝作出家人。到石氏滅亡後,祖道重重新迴歸江南。
郭默想向南佔據豫章,適逢太尉陶侃的軍隊到達,郭默出戰不利,進城固守,用米堆成防禦工事,顯示自己糧食有餘。陶侃修築土山居高臨下。三月,庾亮的軍隊到達湓口,各路軍隊會齊。夏季,五月十九日乙卯,郭默部將宋侯捆綁著郭默父子出城投降。陶侃在軍門將郭默斬首,把首級傳送到建康,其同黨被處死的有四十人。朝廷下詔讓陶侃都督江州,兼任刺史,讓鄧嶽督察交州、廣州諸軍事,兼領廣州刺史。陶侃回到巴陵,乘機將治所遷移到武昌。庾亮回到蕪湖,拒絕接受爵祿賞賜。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東晉太尉陶侃出兵攻打殺害江州刺史劉胤的後將軍郭默,將其斬首;後趙石勒稱大趙天王,大封皇親國戚,未封其侄中山王石虎為大單于,石虎怨恨不服。)
趙將劉徵帥眾數千,浮海抄東南諸縣,殺南沙都尉許儒。
張駿因前趙之亡,復收河南地,至於狄道,置五屯護軍,與趙分境。六月,趙遣鴻臚孟毅拜駿徵西大將軍、涼州牧,加九錫。駿恥為之臣,不受,留毅不遣。
初,丁零翟斌,世居康居,後徙中國,至是入朝於趙,趙以斌為句町王。
趙群臣固請正尊號,秋,九月,趙王勒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文武封進各有差。立其妻劉氏為皇后,太子弘為皇太子。
弘好屬文,親敬儒素。勒謂徐光曰:“大雅愔愔,殊不似將家子。”光曰:“漢祖以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聖人之後,必有勝殘去殺者,天之道也。”勒甚悅。光因說曰:“皇太子仁孝溫恭,中山王雄暴多詐,陛下一旦不諱,臣恐社稷非太子所有也。宜漸奪中山王權,使太子早參朝政。”勒心然之,而未能從。
趙荊州監軍郭敬寇襄陽。南中郎將周撫監沔北軍事,屯襄陽。趙主勒以驛書敕敬退屯樊城,使之偃藏旗幟,寂若無人。曰:“彼若使人觀察,則告之曰:‘汝宜自愛堅守,後七八日,大騎將至,相策,不復得走矣。’”敬使人浴馬於津,週而復始,晝夜不絕。偵者還以告周撫,撫以為趙兵大至,懼,奔武昌。敬入襄陽,中州流民悉降於趙;魏該弟遐帥其部眾自石城降敬。敬毀襄陽城,遷其民於沔北,城樊城以戍之。趙以敬為荊州刺史。周撫坐免官。
休屠王羌叛趙,趙河東王生擊破之,羌奔涼州。西平公駿懼,遣孟毅還,使其長史馬詵稱臣入貢於趙。
更造新宮。
甲辰,徙樂成王欽為河間王,封彭城王紘子俊為高密王。
冬,十月,成大將軍壽督徵南將軍費黑等攻巴東、建平,拔之。巴東太守楊謙、監軍毌丘奧退保宜都。
【語譯】
後趙將領劉徵率領數千士眾,渡海搶掠東南各縣,殺死南沙都尉許儒。
涼王張駿乘著前趙滅亡,又收復黃河以南的失地,直至狄道,設置五屯護軍,與後趙接壤。六月,後趙派鴻臚孟毅授予張駿徵西大將軍、涼州牧,賜九錫。張駿恥為趙臣,不接受封職,扣留孟毅而不遣返。
當初,丁零人翟斌世代居住在康居,後來遷入中原,至此時前來後趙朝見,後趙封翟斌為句町王。
後趙群臣堅持請求石勒名正言順地用皇帝稱號,秋季,九月,後趙王石勒即帝位,實行大赦,改年號為建平。文武官員封職擢升,各有等秩。冊立妻子劉氏為皇后,太子石弘為皇太子。
石弘喜好寫文章,為人親近敬重儒雅之士。石勒對徐光說:“石弘和悅安閒,全然不像將門之子。”徐光說:“漢高祖靠征戰奪取天下,漢文帝憑仗沉靜無為鞏固天下,聖人的後代,必定有使兇暴之徒不再為惡且可以廢除刑戮的人,這是上天的規律。”石勒十分高興。徐光趁勢勸說他:“皇太子仁孝溫恭,而中山公卻雄暴多詐,皇上一旦辭世,我怕國家就不是太子所能據有的了。應該逐漸削減中山公的權勢,讓太子早些參與國政。”石勒心中同意,但未能照辦。
後趙荊州監軍郭敬侵犯襄陽。東晉的南中郎將周撫監察沔北軍事,屯軍襄陽。後趙主石勒以郵驛傳書命令郭敬後退屯軍樊城,讓他將旗幟收卷藏起,寂靜如同無人。石勒說:“他們如果派人觀察,便告訴他說:‘你應當自我珍愛堅固防守,再過七八天,騎兵大軍就將到達,和我們相互策應,你們再也逃不掉了。’”郭敬讓人到渡口洗馬,週而復始,晝夜不斷。密探回去告訴周撫,周撫以為後趙大軍到達,心中恐懼,逃奔武昌。郭敬進入襄陽,黃河中游以南地區的流民全部歸降後趙。魏該的兄弟魏遐率領部眾從石城投降郭敬。郭敬毀壞襄陽城,把居民遷到沔水以北,在樊城修築城堡戍守。後趙讓郭敬擔任荊州刺史。周撫因犯罪被免官。
休屠王石羌背叛後趙,河東王石生攻破他,石羌逃奔涼州。西平公張駿恐懼,遣返孟毅,讓自己的長史馬詵向後趙稱臣進貢。
東晉又建造新的皇宮。
九月初十甲辰,東晉改封樂成王司馬欽為河間王,封彭城王司馬紘的兒子司馬俊為高密王。
冬季,十月,成漢的大將軍李壽督促徵南將軍費黑等人攻取巴東的建平。巴東太守楊謙、監軍丘奧退走保守宜都。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前涼王張駿乘漢趙滅亡,收復河南失地,後依附後趙,遣使上供;後趙石勒稱帝,改元建平,太子石弘為皇太子;後趙郭敬用浴馬計佔領襄陽。)
六年(辛卯,331年)
春,正月,趙劉徵復寇婁縣,掠武進,郗鑑擊卻之。
三月,壬戌朔,日有食之。
夏,趙主勒如鄴,將營新宮,廷尉上黨續鹹苦諫,勒怒,欲斬之。中書令徐光曰:“鹹言不可用,亦當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斬列卿乎!”勒嘆曰:“為人君,不得自專如是乎!匹夫家貲滿百匹,猶欲市宅,況富有四海乎!此宮終當營之,且敕停作,以成吾直臣之氣。”因賜鹹絹百匹,稻百斛。又詔公卿以下歲舉賢良、方正,仍令舉人得更相薦引,以廣求賢之路。起明堂、辟雍、靈臺於襄國城西。
秋,七月,成大將軍壽攻陰平、武都,楊難敵降之。九月,趙主勒復營鄴宮,以洛陽為南都,置行臺。
冬,蒸祭太廟,詔歸胙於司徒導,且命無下拜,導辭疾不敢當。初,帝即位衝幼,每見導必拜,與導手詔則雲“惶恐言”,中書作詔則曰“敬問”。有司議:“元會日,帝應敬導不?”博士郭熙、杜援議,以為:“禮無拜臣之文,謂宜除敬。”侍中馮懷議,以為:“天子臨辟雍,拜三老,況先帝師傅,謂宜盡敬。”侍中荀奕議,以為:“三朝之首,宜明君臣之體,則不應敬。若他日小會,自可盡禮。”詔從之。奕,組之子也。
慕容廆遣使與太尉陶侃箋,勸以興兵北伐,共清中原。僚屬宋該等共議,以:“廆立功一隅,位卑任重,等差無別,不足以鎮華、夷,宜表請進廆官爵。”參軍韓恆駁曰:“夫立功者患信義不著,不患名位不高。桓、文有匡復之功,不先求禮命以令諸侯。宜繕甲兵,除群兇,功成之後,九錫自至。比於邀君以求寵,不亦榮乎!”廆不悅,出恆為新昌令。
於是,東夷校尉封抽等疏上侃府,請封廆為燕王,行大將軍事。侃復書曰:“夫功成進爵,古之成制也。車騎雖未能為官摧勒,然忠義竭誠。今騰箋上聽,可不、遲速,當在天台也。”
【語譯】
晉成帝咸和六年(辛卯,公元331年)
春季,正月,後趙劉徵又侵犯婁縣,劫掠武進縣,郗鑑將其擊退。
三月初一壬戌朔,出現日食。
夏季,後趙主石勒到鄴城,準備營建新的宮室。廷尉上黨人續鹹苦苦勸說,石勒發怒,要將他斬首。中書令徐光說:“即便續鹹的話不能聽從,也應當寬容他,怎麼能因為一時直言便斬殺大臣呢?”石勒嘆息說:“作為君主,像這樣不能自己決斷嗎?尋常百姓家資達到一百匹,還想買住宅,何況我富有四海呢?這宮殿終究是要營建的,我暫且下令停止建造,以成全我耿直大臣的氣節。”於是賜給續鹹絹一百匹,稻米一百斛。又下詔讓公卿以下官吏薦舉賢良方正之士,並且命令被薦舉的人互相推薦援引,用以開拓求賢的途徑。在襄國城西建起明堂、辟雍、靈臺。
秋季,七月,成漢的大將軍李壽進攻陰平、武都,楊難敵投降。
九月,後趙主石勒又營建鄴城宮室,把洛陽作為南都,設置行臺。
冬季,祭祀太廟,皇帝下令把祭祀剩下的胙肉送給王導,並且令他不要下拜謝恩,王導以有病為由推辭不敢承受。當初,成帝即位時年紀幼小,每次見到王導必下拜,給王導的手詔則說“惶恐而言”,中書寫的詔書則說“敬問”。負責官員議論說:“元旦大會群臣時,皇上應當禮敬王導嗎?”博士郭熙、杜援評議認為:“禮儀上沒有君王拜大臣的記載,我們認為應當免除禮敬。”侍中馮懷評議認為:“天子駕臨辟雍,拜見三老,何況是先帝的太師、太傅?我以為應當備加禮敬。”侍中荀奕評議認為:“元旦是一年中朝會的第一次,應當明確君臣各自的身份,因此不應當禮敬;如果是另外日子的小朝會,自然可以備加禮敬。”皇帝下令接受他的意見。荀奕即荀組的兒子。
慕容廆派遣使者送信給太尉陶侃,勸他起兵北伐,共同澄清中原。慕容廆的僚屬宋該等人共同評議認為:“慕容廆在邊陲一隅建立功業,職位卑微,責任重大,與中原諸華夷的身份地區沒有差別,不足以震懾漢人和胡夷,應當上書請求提升慕容廆的官爵。”參軍韓恆批駁說:“建立功績的人憂慮的是誠信、道義不彰明,不憂慮名位不高。齊桓公、晉文公有匡扶天下的功績,也沒有事先要求天子按禮制加以任命來號令諸侯。應當修繕甲冑、兵器,除滅群兇,功成之後,九錫的禮遇自會得到。這比起要求君上寵愛,不也光榮些嗎?”慕容廆不高興,讓韓恆出任新昌令。
於是東夷校尉封抽等人寫疏文上奏陶侃幕府,請求封慕容廆為燕王,攝行大將軍事。陶侃回信說:“功業成就,加官晉爵,這是古人的固有制度。車騎將軍慕容廆雖未能為朝廷摧毀石勒,但忠誠仁義,盡心盡力。現在我把疏文稟報給皇上,成與不成,快還是慢,應當由朝廷決定。”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後趙主石勒營建鄴城宮室,招納賢才,設置行臺;東晉祭祀太廟,命送胙肉於司徒王導,以示敬重;鮮卑慕容廆請求東晉加封燕王,行大將軍事。)
【點評】
蘇峻之亂。蘇峻之亂,是東晉成帝司馬衍年間發生的一次大規模叛亂,由歷陽內史蘇峻發起,聯結鎮西將軍祖約,以討伐庾亮為名,起兵進攻東晉都城建康。公元327年起兵,次年攻破建康,皇宮化為灰燼,民物凋殘,晉朝幾亡。蘇峻之亂相對於王敦之亂而言,破壞性、危害性更大。那麼對於此次內亂的發生,有哪些需要反思呢?
首先,小皇帝司馬衍之舅庾亮是這次內亂的直接導火線。晉明帝司馬紹得重病去世後,由他的兒子司馬衍即位為帝。司馬衍當時只是個5歲的小孩子,便由庾太后臨朝稱制,庾亮與王導等共同輔政,但政事實際上都由庾亮決斷。他一反王導的寬和做法,一意孤行。他殺掉了南頓王司馬宗,當小皇帝問他那個白頭翁(指司馬宗)怎麼看不到了,庾亮說白頭翁因謀反而被殺,小皇帝突然說:如果有人認為舅舅你謀反,也要被殺嗎?庾亮被問得啞口無言。蘇峻在當時雖然有些怨言,但也相安無事,可庾亮固執地認為蘇峻將來一定會叛亂,所有人的話一概不聽,強行徵召蘇峻入朝,以便加以控制。結果蘇峻反叛。蘇峻之反,庾亮負有不可推卸的直接責任。
其次,王導負有不可推卸的間接責任。王導在東晉王朝德高望重,後來蘇峻攻下臺城,因為敬重王導的原因,仍讓他官居原職,處於自己的位置之上。當庾亮提出召回蘇峻,王導認為蘇峻在外,還不至於馬上發難,應當暫時包容,不要節外生枝。但是,他作為首輔大臣,沒有真正發揮首輔的作用,既然想到卻沒有強力制止,致使亂事發生。蘇峻攻佔臺城,控制小皇帝,王導謀劃救出小皇帝,但謀劃暴露,他則一走了之。後來,平叛勝利,論功行賞,王導又採用了慣用辦法。路永等人原是蘇峻死黨,在平亂前歸順朝廷,也未見有多少將功補過的行為,王導卻要為其封官,在溫嶠等人的勸說下才作罷;對於在平亂中擁兵不從、遲疑觀望的大臣,理應受到處分,甚至問罪,可王導卻將他們一律升官;更有甚者,西中郎將郭默矯詔殺掉江州刺史,王導代表朝廷處理此事,認為江州刺史是郭默殺掉的,那就讓郭默擔任江州刺史。誠如太尉陶侃責問的,如果有人殺掉宰相,就讓其當宰相嗎?
再次,庾太后臨朝稱制,縱容庾亮等人胡作非為,對這次內亂也負有責任。小皇帝不能理政,需要有人為他打理朝政,決策國事,庾太后的兄弟庾亮有了靠山,有恃無恐,成為朝廷的實際決策者,此即太后慫恿而為。後來蘇峻叛亂,庾太后氣憤身亡。嗚呼哀哉。
最後,小皇帝司馬衍糊塗。因庾亮是他的舅舅,挑起禍亂,抵抗失敗後一逃了事,平叛勝利後,庾亮自我認罪,願意避世於草野,保住性命,這應當是他最好的結局了。可是,小皇帝再三袒護,幾次發出詔令,甚至還要他入朝輔政,最後外放。從這一事情看出,司馬衍將來必定不是明君,要指望晉朝中興,可能是天方夜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