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完完整整記下來
齊芙的三日輪休轉瞬即過,到了當值那日,紀清祈果然如約來接她一同入宮。
當日並無朝會,這位丞相大人分明是特意為了照拂她才走這一趟。
齊芙心裡始終記著齊珩的提醒,總覺得紀清祈來意不純。
可此舉於她而言確有庇護之效,便也只能抱著幾分疏離的戒備,不冷不熱地應對。
馬車裡氣氛靜得微妙,齊芙端坐著目不斜視,紀清祈卻靠在車壁上,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從她眉眼間看出些什麼端倪。
兩人沒什麼虛偽的寒暄,只有齊芙心底揮之不去的尷尬。
許是入宮時辰尚早,又或是昨夜落了場雪,天寒地凍,待兩人到了養心殿,小皇帝上官檀還窩在龍床上賴著不起。
這位少年帝王在享樂上從不虧待自己,但凡沒有朝會,沒有急務,必定要睡到日上三竿,裹著錦被睡得天昏地暗。
紀清祈在前殿奉茶等候,齊芙則捧著起居錄,跟著宮人進了內寢。
宮人喚了半晌才把人叫醒。
上官檀披散著墨色長發,眼神還帶著剛睡醒的渙散,裹著厚錦被坐在床沿,臉頰睡得粉撲撲的,凍得往暖和處縮了又縮。
他沒注意到有人進來,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肩膀微微發抖,卻搶過宮人手裡的衣袍,自己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不肯讓人搭手。
殿內雖燒著暖爐,可剛從被窩裡出來依舊凍人。
齊芙站在一旁看著,倒覺得這驕縱的小皇帝此刻終於有了幾分少年人該有的模樣,沒了平日里的盛氣凌人,像個怕冷又貪睡的普通孩子。
直到穿好了外袍,上官檀才瞥見站在一旁的齊芙,登時瞪圓了眼:“你怎麼進來了!”
齊芙俯身行禮:“臣是陛下的起居郎,自當隨侍左右。”
“朕還沒梳洗你就進來,成何體統!”
上官檀皺著眉有些生氣,卻奇異地沒有像上次那般盛氣凌人。
他眼珠子轉了兩圈,竟往後退了半步,沒再揪著這事刁難,氣鼓鼓地轉身去洗漱用早膳了。
齊芙有些意外。
她不知道的是,前兩日被齊珩在朝堂上當眾訓哭,上官檀心裡再怨懟,也知道不能明著拿她的出身做文章。
他本就瞧不上旁支庶出的孩子,可撞過一次釘子,也懂得了收斂。
更要緊的是那日派言越放蛇的事。
他本想嚇嚇齊芙出口惡氣,誰知言越回去復命時,說齊芙半點不怕,反倒一腳就把那斑斕毒蛇踩死了,說得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把她誇得英勇無比。
上官檀平生最怕這種滑溜溜的毒物,本以為齊芙看著嬌弱,必定會嚇得花容失色,沒曾想對方竟這麼膽大。
少年人的心性最是直白,既覺得她是個敢踩毒蛇的勇士,便生出了幾分佩服,索性便不跟她計較先前的事了。
上官檀慢悠悠挪到前殿,見了紀清祈便親近了許多。
兩人本就有師徒情分,他自然而然地邀紀清祈一同用膳。
紀清祈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了身後身著青袍神色端正的齊芙身上,唇角的笑意深了些:“陛下先用便是,不必管臣。”
剛睡醒的腦子還轉得慢,上官檀起先沒察覺異樣,愣了愣才發現老師的目光根本沒落在自己身上。
他順著視線回頭,瞧見了站得筆直的齊芙,不由好奇:“老師,你總看著齊芙做什麼?”
被點到名的齊芙飛快抬眼掃了紀清祈一下,便又垂下眼帘。
這位丞相大人就算被皇帝當場點破,目光也絲毫未移,那笑意溫溫和和,卻溫和得讓她心裡發毛,總覺得笑意底下藏著不懷好意。
她索性裝作沒察覺,眼觀鼻鼻觀心。
紀清祈倒也坦蕩,皇帝問什麼便答什麼:“陛下不覺得齊姑娘生得很好看嗎?”
齊芙捧著起居錄的手猛地一顫。
她沒聽錯吧?
上官檀的腦子還懵著,聽了這話反倒來了興緻,當即轉身幾步湊到齊芙面前。
他個子比齊芙高些,低著頭便伸手去抬她的下巴,要仔細端詳。
齊芙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指尖微微發涼。
上輩子被人扣著下顎灌毒酒的觸感,此刻又隱隱翻了上來。
上官檀也不在意,湊過去打量了兩眼,點點頭:“嗯,確實好看。”
能從這驕縱的小皇帝嘴裡聽到一句誇讚,實在難得。
齊芙心裡正詫異,就聽紀清祈低笑了一聲,催著上官檀趕緊用膳,說稍後有政事要講。
睡懵了的少年皇帝乖乖應了,飄去桌邊吃飯。
紀清祈則緩步走到齊芙身側並肩站著,神色從容淡定,彷彿方才那句直白的誇讚根本不是他說的一般。
齊芙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心裡說不出的彆扭。
等用完早膳,腦子徹底清醒過來,上官檀那點驕縱勁兒又回來了。
想起方才自己伸手去抬齊芙下巴的舉動,他反倒先嫌棄上了,斜著眼瞥了瞥齊芙,補充道:
“雖說長得還行,可也太嬌弱了些,跟朵風一吹就倒的花似的,中看不中用。”
齊芙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裡暗自吐槽:
你自己才是個裹著狐裘怕冷的病弱少年,也好意思說別人嬌弱。
她還沒吐槽完,就見上官檀眼珠一轉,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壞主意,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
他親熱地拉著紀清祈坐下,不等對方開口便搶先道:“老師,朕正好有些政務想請教你。”
說著又扭頭看向齊芙,語氣帶著幾分幸災樂禍,“齊芙,你接下來好好記著,一字都不許漏。”
齊芙無語。
這是她的職分,難不成還能真的玩忽職守不成。
紀清祈像是看穿了小皇帝的惡作劇,也不點破,依舊溫和:“陛下請講。”
上官檀先問了兩件朝堂上的小事,紀清祈一一細緻解答,看著倒真像師徒問政。
誰知話音剛落,上官檀話鋒一轉,揚聲道:“齊姑娘生得這般貌美,連老師都讚不絕口,倒是少見。”
齊芙握筆的手一頓。
紀清祈卻順著話頭接了下去,語氣溫和卻擲地有聲:“臣並非客套,齊姑娘這般品貌心性,臣確實很是欣賞。”
齊芙:“???”
她還沒從震驚里回過神,就見少年帝王惡劣地笑了起來,沖她揚了揚下巴:
“齊姑娘盡忠職守,可一定要把朕與老師方才的話,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