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辭官
齊芙拖著那條幾乎快要廢掉的傷腿,步履踉蹌地趕往齊珩的院落。
四周隱匿值守的齊家暗衛,都知曉她是家主格外看重的人,並未上前阻攔,一路暢通無阻,她徑直抵達齊珩的卧房門前。
房門沒有落閂,齊芙伸手一推便開。
屋內漫開一股苦澀的葯氣,其間還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齊芙的心瞬間懸起。
可待她放輕腳步走上前,抬手撩開內室垂落的帷幔,所見景象卻和她預想全然不同。
齊珩並未虛弱地卧於床榻,他只著一身素白裡衣,立在緊閉的窗下。
窗邊擺著一隻細頸花瓶,釉色瑩潤素凈,瓶中斜斜插著一枝枝幹虯曲的寒梅。
聽見身後動靜,窗邊之人緩緩回過頭。
齊珩面色慘白,一副失血過多的模樣,昏昧的屋光落在他身上,如同一尊瑩白玉雕,透著一股脆弱易碎的凄美感。
齊芙心底泛起一陣疼惜,尚未開口,齊珩已然蹙起眉先向她發問:“你就這樣回來了?”
齊芙微微一怔,不解他為何先說這個,急聲反問:“你怎麼樣?”
齊珩沒有作答,反倒邁步走到她身側,伸手便將她拽到一旁。
明明身上帶著傷,手上力道卻依舊不小。
齊芙被拉到爐邊坐下,滿臉茫然。
齊珩也隨之落座,淡淡掃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責備:“你今日衣衫凌亂,很失體統。”
齊芙愣了愣。她一心牽挂他的安危,一路奔行,袍服難免褶皺散亂。
“是我疏忽了。”
她心裡依舊記掛他的傷勢,可一番觀察過後,稍稍鬆了口氣。
齊珩臉色雖因失血顯得慘白,卻尚且行動自如,還有力氣拉扯自己過來烤火,想來並非致命重傷。
坐了片刻,一路疾馳凍得發僵的身子,終於被爐火烘得回暖。
她自以為不動聲色地活動了那隻多災多難的腳踝,卻逃不過齊珩的目光。
“身子暖和些了?”
“暖和了。”齊芙立刻收回小動作,老老實實應道。
“往後遇事再心急趕路,也切記披好披風。天寒,莫要凍壞自己。”
齊珩拿起火鉗撥弄爐內燒得赤紅的金絲炭。
這話聽不出太多情緒,可齊芙轉瞬便明白,方才那番責備,本就和這句叮囑連在一起。
齊珩待人疏離寡言,多數時候安靜緘默,確如玉石一般清冷。
齊芙初來這個世界之時,內心惶惶不安,那時齊珩也極少直白流露關懷,她一度暗自忐忑,以為齊珩並不待見自己。
久而久之她才懂得,齊珩並不擅長表露心意,他的關心從不會轟轟烈烈,恰似夜半春雨,潤物無聲,小心翼翼藏在細碎之處。
齊芙不由得淺淺一笑,隨即追問:“你的傷勢究竟怎麼樣了?”
“不過是皮外傷,故意做出重傷模樣,用來迷惑外人。”
齊珩簡單解釋緣由,放下手中火鉗,目光落在齊芙身上,飛快將她周身掃視一遍,隨即開口:“你的腳腕受傷了?”
他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腳踝的異樣。
方才齊芙撩開褲腿上藥,倉促之間沒有整理妥當,在齊珩面前她又放鬆,坐姿隨意,外袍散開,那截腳踝便半露在外。
白皙肌膚上大片青紫瘀腫,落在雪地一般的衣料之間,刺目顯眼,竟隱隱透出幾分引人凌虐的意味。
齊珩尚且沒有收到關於齊芙遇襲的稟報,方才街頭刺殺一事,他全然不知情。
故而語氣溫和,如同同輩友人閑談,輕聲追問:“怎麼弄傷的?”
氛圍鬆弛,齊芙也放下幾分拘謹,將今日宮中發生的鬧劇如同閑談一般娓娓道來。
此刻的齊珩不似需要她恭敬仰視的長輩,更像一個耐心傾聽的同輩。
齊芙渾身自在,連日積攢下的鬱氣一掃而空。
齊珩於她而言,就如同一處溫柔港灣,輕易便能叫人卸下心防。
聽完她一番敘述,齊珩伸出手將身側的齊芙輕輕攬入懷中,手掌溫柔撫過她的頭頂。
是安撫的姿態。
這般如同哄孩童一般的舉動,齊芙理智上雖覺幼稚,心底卻十分貪戀。
這般親近的肢體相處,於她前世本就稀罕難得,此刻便輕易沉溺在這份溫柔之中。
尤其齊珩對外人一貫淡漠疏遠,唯獨待自己格外不同,這份偏愛叫她心頭暖意翻湧。
齊芙方才只說了宮中的遭遇,隱去了夜裡街頭遇刺一事。
齊珩卻緩緩開口:“方才回府的路上,可遇到什麼變故?”
齊芙避不開,只能如實回答:“路上遇上刺客,不過有護衛守著,我並無大礙。”
果真是沖著他們而來。
不僅算計他,連齊芙也不肯放過。
齊珩垂下眼帘,心底思緒翻湧。
片刻之後,他握住齊芙的手,指尖輕輕捏了捏,聲音帶著一絲愧疚:“是我連累了你。”
齊芙性子豁達,如今身在安全的府中,便覺得一切皆已過去:“我們本就是一家人,談什麼連累。”
她下意識向他靠近幾分,忽然記起一事:“方才是池大將軍送我回來的,看樣子,他約莫是要來探望你。”
“便是來了,我也不見。”談及池羨,齊珩語氣忽然變得疏遠。
齊芙想起池羨那份求而不得的執念,暗自感慨自家這位人物的清冷孤高,心底又不由得鄙夷原著之中,池羨求不得正主,便四處尋替身慰藉自身的行徑。
不過這些,都已是旁枝末節。
二人同坐一張矮榻,挨得極近。
齊芙鼻尖縈繞著齊珩身上淡淡的氣息,葯苦之中裹挾一縷冷香,如同雪間寒梅,孤高凜冽,卻又令人心生嚮往。
齊芙悄悄縮回傷腳,想用衣擺將腳踝完全遮掩。
可她才剛剛拉下袍角,齊珩便伸手又將衣擺重新撩開。
這般情景,恍惚間和從前齊珩替她上藥的畫面重疊。
只是這一回,他沒有觸碰傷處,腳踝扭傷,總要三四日方才能徹底復原。
望著那一片高高腫起的腳踝,齊珩眉頭緊鎖,對這一連串禍事的始作俑者心生不悅。
片刻,他替她重新把衣擺放下遮好,抬眸看向齊芙:“倘若起居郎這份差事做得憋屈,那便不做也罷。”
齊芙卻不敢貿然脫身。
若是此刻辭官,外界必定流言四起,反倒會叫齊珩落一個恃權跋扈的名聲。
當初是齊珩力薦她入仕,若是轉眼便撂挑子,朝中之人不知要如何攻訐齊珩。
這份官,她可以辭,卻萬萬不能操之過急。
齊芙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