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官檀
正思索間,車外車夫猛地勒住韁繩,長吁一聲,隔著車簾低聲稟報:“姑娘,宮門到了。”
齊芙收斂起眼底的寒意,抬手撩開垂落的錦簾,踏下馬車。
她帶著隨身伺候筆墨的小宮女,一路走到上官檀的養心殿外,隔著殿門就聽見裡面少年清冽的嗓音,拖著調子慢悠悠問:“齊芙人到了嗎?”
那聲音滿是惡意的興奮,像攥著了什麼好玩的玩具,迫不及待要拆開來折騰。
這位小皇帝年方十六,剛登基沒多久,身子骨弱,實權全握在三公和世家手裡。
明面上對定北侯府客客氣氣,心底里對齊家幾乎是非常不滿。
齊家是世家之首,世代承襲定北侯爵位,如今的家主齊珩更是位列三公,上官檀根基不穩,不敢正面硬碰。
如今齊芙這個齊家旁支的姑娘主動送進宮當差,正好撞在他槍口上,可不就得捏著軟柿子出一口惡氣。
齊芙掀簾走進內殿,入目就是滿地細碎的瓷片,白花花鋪了一地,碎片鋒利得反光,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故意砸碎了鋪在路中央的。
古代布鞋底薄,踩上去鐵定要扎得鮮血淋漓。
真是幼稚。
齊芙面不改色,目不斜視地徑直踩了過去。
尖銳的瓷片刺破布料扎進足底,她卻像毫無知覺一般,神色淡地屈膝行了個常禮。
腳下傷口不大,疼是真疼。
齊芙心裡還能抽空吐槽,虧得這朝代君權相權互相制衡,臣子不用動不動就三跪九叩,不然就這腳底的傷跪下去非得疼得冒冷汗不可。
行完禮,上官檀半天沒叫起,故意晾了她好一會兒,才拖著慵懶的調子開口:
“朕日日見定北侯風姿卓絕,心裡素來仰慕。齊姑娘與侯府同宗,想來容貌也不會差。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瞧瞧。”
少年的聲音里滿是輕佻,他嘴裡的定北侯,自然是齊珩。
不敢得罪齊珩,就拿她這個旁支的私生女開刀,算盤打得倒是響。
齊芙依言抬頭。
御座上歪歪靠坐著個少年,裹著厚重的狐裘,懷裡抱著個暖爐。
他生得眉眼精緻,唇色殷紅,一張臉帶著病態的蒼白,卻艷麗得驚人。
再次看見這張臉,齊芙的身體控制不住地輕輕抖了一下。
好在幅度極微,沒人察覺。
她是本能地怕上官檀。
一是腦海里那些抹不掉的,虛假又真實的曖昧記憶,二是上一世天牢里那杯穿腸毒酒,樁樁件件都刻在骨血里。
上官檀唇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他承認齊芙長得確實好看,可瞧著她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樣,和齊珩如出一轍的氣場,心底瞬間騰起一股厭煩。
不過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女,也敢擺出和齊珩一樣的清高樣子,真是礙眼。
心裡厭惡,臉上卻笑得愈發燦爛:
“齊姑娘果然生得絕色,就連若仙閣那位號稱京都第一美人的花魁,站在你跟前怕是也要遜色三分。”
齊芙眸色微沉。
這話誅心,明著誇她貌美,暗裡是把她和風塵女子相提並論,踩她的出身,辱她的臉面。
手段幼稚,話卻難聽至極。
上一世她為了息事寧人,故意裝傻示弱,打個哈哈就把話題揭過去了。
但這一次,齊芙站在原地,沒急著應聲。
見她半天沒反應,上官檀又慢悠悠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戲弄:
“朕誇你貌比花魁,齊姑娘聽了,心裡歡喜不歡喜?”
齊芙這才抬眼,語氣平靜:“今日陛下所言所行,臣都會一一記入起居錄。”
上官檀嗤笑一聲:“記什麼?記朕誇你美若花魁?”
“臣記的是,陛下對京都花魁的名號樣貌如數家珍。”
上官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這是暗諷自己不務正業,整日流連秦樓楚館。
“伶牙俐齒!”
少年人本就沉不住氣,被戳中痛處頓時火冒三丈,抬手就把懷裡的暖爐朝她臉上砸了過來。
準頭差了點,本來沖著面門去的,偏了角度砸在她肩膀上,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看著瘦瘦弱弱的,力氣倒是不小。
齊芙感受著肩上傳來的鈍痛,心裡默默估算,這一下少說也要青一塊。
上官檀更氣了,指著她厲聲道:“不過是個低賤的私生女,真以為有定北侯護著你,就敢以下犯上了不成!”
這話里滿是輕蔑,精準踩在她的出身痛處上。
她確實不是齊家嫡出,是旁支的私生女,只因嫡系一脈只剩齊珩一人,才被接回侯府教養。
外人看著她是侯府姑娘,是未來的繼承人,可圈子裡誰都清楚她的底細。
市井裡長大,沒受過正經的世家教養,在這些金尊玉貴的貴人眼裡,她就是上不得檯面的野丫頭,處處都透著小家子氣,誰都能踩上一腳。
上官檀看著柔弱天真,下手卻准得很,專挑人最疼的地方戳。
換做從前,齊芙聽見這話難免難堪生氣,可重活一世再聽,心裡竟半點波瀾都沒有。
私生女又如何?前世是,今生也是,她從沒想過否認。
“陛下息怒。”她語氣平平,“請陛下容臣到殿側侍奉。”
上官檀發了一通火,氣消得也快。
他趾高氣揚地抬了抬下巴:“行啊。不過勞煩齊姑娘替朕把暖爐撿過來,朕身子弱,離不得這東西。”
齊芙彎腰撿起地上的暖爐,一步步朝御座走去。
足底的瓷片隨著步伐往肉里陷,每走一步都扯著疼,疼得她在心裡把小皇帝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走到御座前,她雙手捧著暖爐遞上去。
上官檀沒立刻接,反而傾過身,湊近了盯著她的臉看。
齊芙本能地畏懼他,垂著眼帘,睫毛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上官檀瞧著覺得有意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忽然抬手。
一股暖香撲面而來,他細白的指尖帶著暖爐烘出來的薄紅,輕輕落在了齊芙的手背上。
齊芙一怔,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只覺得肌膚相觸的地方泛起一陣癢意。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手背輕輕劃過,最後落在暖爐上轉了兩圈,作勢要拿。
就在齊芙準備鬆手退下的時候,他手腕猛地一用力,直接將暖爐掃了出去。
圓滾滾的小爐子在地上滾了兩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上官檀慢悠悠收回手,拿起一旁的錦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指尖,語氣裡帶著刻意的嫌棄:
“朕仔細想了想,低賤之人碰過的東西,朕用著心裡膈應。”
齊芙面色半點沒變,心裡已經笑出了“和藹可親”的模樣。
這小皇帝還真是蹬鼻子上臉,沒完沒了了是吧?
好在上官檀也知道見好就收,今天折辱了齊芙一頓,氣也出了,再鬧下去,折的就是整個定北侯府的臉面,到時候齊珩那邊不好交代。
他丟開擦手的錦帕,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辦你的差去吧。”
沒實權卻照樣能使喚人的小皇帝吩咐完,往狐裘里一縮,抱著新遞上來的暖爐閉目養神去了。
反正朝政大權不在他手裡,他樂得清閑。
齊芙帶著侍從走到殿角,鋪開起居錄,提筆將方才發生的事一字一句記了下來。
寫完最後一筆,她擱下筆在心裡吐槽,上官檀這脾氣又熊又幼稚,池羨到底看上他什麼了?就看上這張病懨懨的臉?
她是真搞不懂。
反正她看見上官檀手就有點癢,想揍人。
說起來池大將軍也是真厲害,書里四個男主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也就上一世給她灌毒酒的言越,看著面癱話少好像好欺負一點。
嘖。
齊芙搖搖頭,心底對池羨佩服得五體投地。
腳踏好幾條船還能穩如泰山,真乃神人也。
她提筆在起居錄末尾落下兩行字:
【慶曆元年正月初六,帝召見齊相夕於養心殿,贊其貌勝花魁。】
【陛下於京都花魁之事,知之甚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