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房裡好像還有人等你回去呢
“我記得府里的藏書樓,不曾收錄過這本。”
齊珩把語氣放得平緩,像隨口閑話一般提起,卻沒從齊芙嘴裡得到想要的答案。
“這難道不是從府里書庫取的?”
齊芙沒疑心他話里的深意,只覺得世家最重藏書底蘊,府里有多少書目,當家主母自然心裡有數。
可齊珩說沒有,她明明就是在府里翻到的。
齊珩從她的反問里便瞭然,書確實出自府中,可他竟不知道府里何時多了這麼一本專寫北地的遊記。
見齊珩沉默不語,齊芙又道:“會不會是管家新採買了一批書,還沒來得及登記報備?”
齊珩把書擱在一旁,搖了搖頭:“昨日他才剛跟我回過這季度新書入庫的賬。”
好端端一本北地遊記,就這麼憑空出現在府里,實在蹊蹺。
齊芙不懂北地牽扯的利害,只當是本有趣的閑書,沒放在心上。
齊珩沉默片刻,打算先把這事的來龍去脈說給她聽,不過在此之前,得先問問她突然帶回溫敘的事。
“你帶回來的那個溫敘,想來不是一時興起吧?”
齊芙正伸著脖子想去瞅那本被擱下的遊記,聽見這話猛地一愣,沒料到自己那點心思居然被齊珩一眼看穿。
“有這麼明顯?”
她瞬間像被霜打了的菜葉,蔫了下來。
要是真這麼顯眼,那旁人豈不是也會疑心她突然的反常舉動?
齊珩伸手揉了揉她的臉頰:“你該多藏著點心思的,這般突兀行事,太容易被人看穿。”
齊芙半點沒覺得他這話像哄小孩,反倒很受用,睜著眼睛滿眼求知地看他:“那我該怎麼做才對?”
“先告訴我,你為何非要從一個南風館的小倌嘴裡探消息?”
齊珩往側邊挪了挪,在寬大的軟榻上騰出塊空位,示意她坐近些。
齊芙也不客氣,立刻蹭了過去。
她心裡其實很猶豫。
總不能直白說自己死過一次,對前世的結局耿耿於懷,這些日子還總被些腌臢噩夢纏上,想憑著腦子裡記得的零碎劇情找線索保命吧?
這話要是說出口,齊珩指不定以為她心神受損,整日胡思亂想。
可若是不說緣由,她做的這些事就顯得格外古怪。
就算說了,齊珩信不信是一回事,會不會把她當成邪祟附體?
這世道最忌憚鬼神之說,真被扣上帽子,麻煩就大了。
齊芙的躊躇全落在齊珩眼裡。
其實他並非非要逼她道出全部實情,只是察覺到齊芙對自己有了隱瞞,不再是從前那個毫無保留的模樣,心口便莫名發悶。
但他不願逼她,他有的是法子撬開任何人的嘴,卻獨獨捨不得對她用。
他要的是齊芙與他並肩而立,而非養在金絲籠里的雀鳥。
“罷了,我們阿芙也該有自己的小秘密。”
齊珩幾乎是習慣性地抬手撫上她的后發,指尖穿過烏黑柔順的髮絲,觸感極好。
他總愛替她理頭髮,就像貓科動物總愛給親近的同類舔毛一樣。
“那我便同你說說,這事該怎麼處理才妥當。”
他細細地給她講,若是要從風月場帶個人回來,怎麼做才能不顯刻意,不落人口實。
顯然齊芙這次帶回溫敘,純粹是一時心軟的突發之舉,可外面的人不會這麼想,總免不了諸多揣測。
很多時候明明只是件小事,也架不住有心人往歪處曲解。
聽到這兒,齊芙心裡泛起淡淡的羞愧。
不只是因為齊珩的體貼包容,更是因為對方待她素來掏心掏肺,她卻藏著最大的秘密。
方才那點被強勢對待的不適感早散了,滿腦子都是齊珩的好,愧疚感便更重了些。
“對不起……我其實就是想從他嘴裡打聽些應憐的事。”
她沒說最根本的緣由,只挑了能說的部分:“我總覺得他近來對我太熱情,不對勁。還聽說他前陣子辦過一場宴……”
關於原著的部分她含糊帶過,齊珩也沒追問那些被略過的細節,只耐心聽她說完,才溫和地點了點頭。
“你若想打聽什麼,大可直接吩咐管家。他管著府里的暗衛調度,也掌著消息網,比你從旁人嘴裡探聽要穩妥得多。阿芙,齊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其實齊芙不是沒想過這條路,只是怕齊珩追根究底,問她為什麼要查這些。
“我做的這些事看著都挺奇怪的,家主真的不好奇緣由嗎?”她忍不住問。
沒想到齊珩只淡淡笑了笑:“我不必事事都知道。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私密天地,你也一樣。”
哪怕他心裡恨不得齊芙對他毫無保留,面上卻始終是體諒包容的模樣:“我總該給你留些自己的空間。”
齊芙聽得心頭一熱,感動得不行。
這世道最重長幼尊卑,晚輩在長輩面前本就沒什麼私隱可言,大家族裡,便是後輩的婚事起居,家主都能過問。
齊珩這般尊重她的意願,已是極難得的縱容。
情緒一上來,她腦子裡想了無數遍的話便脫口而出:“我怕是這輩子,都遇不到比你對我更好的人了。”
齊珩微微一怔,隨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你將來總會有貼心待你的夫君,我……”
他話頭頓了頓,才慢慢續上:“你若願意,我日後自會為你擇一門合心意的親事。”
心裡卻冷然嗤笑,夫君?他絕不會讓這種人出現在齊芙身邊。
“夫君”兩個字對齊芙來說太過陌生,她從來沒設想過自己的未來會有另一半介入。
要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所有都和另一個人共享,還要彼此遷就磨合,她想想都覺得窒息。
她心裡生出強烈的抵觸,卻絲毫沒意識到,自己的私人空間早被齊珩佔得滿滿當當,而她從未有過半分抗拒。
齊芙想都沒想就搖了頭:“我不要。”
這回答簡直說到了齊珩心坎里,他差點沒壓住唇角的笑意。
好在他素來沉穩,很快便斂了情緒,故作擔憂地問:“那你將來打算怎麼辦?”
“一輩子這樣也挺好的啊。”
齊芙說的是真心話,看齊珩也沒成婚的意思,兩人就這麼搭著伴過下去,以後從旁支挑個孩子繼承家業便是,她實在不想成親。
齊珩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心裡暗道:你若願意如此,那真是再好不過。
這話他自然不會說出口,只輕輕笑了笑,便把話題扯回了北地的事上。
“那本遊記的事先放一放,咱們說說沈硯的案子。”他怕齊芙記不清,還補了句,“就是前些日子橫死的那位。”
齊芙本來還軟乎乎地靠在他身上,一聽這話立刻精神了幾分:“這和北地有關係?”
“他的死,本就和北地那邊的世族牽扯不清。你也該想到,你我遇上的刺殺,從來都不是巧合。”
齊芙幾乎瞬間就串起了前因後果,那本憑空出現的北地遊記,本就透著古怪。
她又想起應憐的事,索性把從溫敘那兒聽來的消息全告訴了齊珩,說應憐多半和北地的家族有往來,不然說不出那樣的話。
齊珩本就打算把這些世家陰私慢慢講給她聽,自然說得細緻。
夜色漸深,他也才剛把沈硯一案的牽扯、還有查到的北地世族內情說了個大概。
齊芙正聽得認真,忽然沒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齊珩見狀便停了話頭。
他心裡也無奈,只覺得自己像個溺愛孩子的長輩,這種時候本該嚴肅些,可看著她犯困的樣子,半句重話都說不出口。
“困了?”他輕聲問。
其實他說的這些本就枯燥,那些齷齪事更是不堪,齊芙沒見過這些陰暗面,聽著難免抵觸,也是人之常情。
良善之人,本就本能地厭惡惡意。
他哪裡知道,齊芙夜裡做的那些噩夢,齷齪程度半點不比這些差。
她蹙眉也不是抵觸,純粹是被這些貴族的玩法驚著了。
就比如齊珩剛說,沈家那位沈枝姑娘如今被一眾未婚公子追捧,並非因為她本人多出色,不過是齊家沒有適齡女眷可攀,她母親又和齊珩沾著點遠親,眾人不過是借她搭著齊家的路子罷了。
齊珩還湊到她耳邊,壓著聲音說:“這位沈姑娘私下裡養了不少容貌出色的兒郎,她本就不想嫁人。這次異母哥哥死了,別看她哭得天昏地暗,背地裡指不定多高興。”
齊芙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等琢磨透了,眼睛都瞪大了。
“我不是困……就是太吃驚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費那麼大勁找溫敘打聽消息簡直多餘,齊珩分明什麼都知道,連這些私房八卦都摸得一清二楚。
嘴上說著不困,可齊珩也沒打算再往下說。
天色本就不早了,更何況,他早聽下人回稟,說今日溫敘去找過齊芙,兩人還約了夜裡見面。
看著身旁半點不想挪窩的齊芙,齊珩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點涼意:
“你房裡,好像還有人等著你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