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言越
齊芙下意識就想甩開應憐的手迎上去,可應憐攥得緊,她掙了兩下沒掙開,只能由著他扶著自己往前走。
應憐是閑散小侯爺,齊珩卻是世襲定北侯,位列三公的重臣,不論是爵位還是權勢,都差了一大截。
再加上齊珩算是齊芙的兄長,是實打實的“娘家人”,應憐不敢託大,上前先規規矩矩行了禮。
齊珩淡淡掃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神色冷淡。
只一眼,應憐就悻悻地鬆了手,往後退了半步。
察覺到手腕上的力道消失,齊芙悄悄鬆了口氣,快步走到齊珩面前,先行了個晚輩禮,輕聲喚道:“家主。”
這稱呼也是齊芙心裡彆扭的點之一。
她本是旁支私生女,算起來和齊珩沒多少血緣關係,可按這個時代的規矩,長兄如父,尊卑有序,她就得這麼叫。
剛看書的時候倒沒覺得什麼,真穿進來才發現,齊珩年輕得過分,看著也就二十齣頭,卻要撐起整個侯府,處處護著她,倒讓她時常覺得不好意思。
齊珩淡淡“嗯”了一聲,沒在稱呼上多糾結,轉頭看嚮應憐:“小侯爺還有事?”
那話里的趕人意味幾乎明晃晃擺了出來。
應憐再捨不得,也不敢在定北侯面前造次,只能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齊芙好幾眼,才不情不願地告辭離開。
他心裡可惜得要命,要是沒撞見齊珩,他少說能軟磨硬泡留在齊芙院里,說不定還能找借口留宿一晚。
等應憐的身影徹底消失,齊珩才垂眸,目光落在她的腿腳上,顯然早就知道了她在宮裡的遭遇。
“不該和陛下頂嘴的。”他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齊芙低下頭,又行了個禮:“是我考慮不周。”
她心裡清楚,上官檀本就記恨齊家勢大,自己再當眾懟他,只會讓對方更遷怒侯府。
道理她都懂,可上一世的慘死刻在骨子裡,她實在不敢再像從前那樣一味示弱討好,她怕再走到那步死局。
只能在心裡說聲抱歉,或許她的任性會給齊家帶來麻煩,可她真的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很疼?”齊珩又問,聲音放柔了些。
齊芙抿著唇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齊珩便走過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了上去,和剛才被應憐硬拽著不一樣。
應憐只顧著自己的節奏,根本不管她疼不疼,齊珩卻處處留意著她的感受,時不時調整姿勢,盡量不讓她腳底受力。
這麼一走,果然比剛才好受多了,沒了那種鑽心的疼。
可走著走著,齊芙就發現方向不對。
這不是去她院子的路,反倒像是往齊珩的主院走。
她有些詫異:“家主,不回我院里嗎?”
齊珩沒直接回答,扶著她慢慢往前走,輕聲道:
“該退讓的時候就退讓,哪怕示弱賣乖顯得丟了侯府的臉面也無妨。臉面不重要,你最重要。”
齊芙愣了一下,一股暖意順著心口漫開。
其實上一世臨死前,她最不甘心的除了死得冤枉,就是還沒來得及報答齊珩的照拂之恩。
在這個處處是陷阱,遍地是爛桃花的狗血世界里,齊珩是她唯一的港灣,是她能安心依靠的人。
齊珩說著,已經扶著她進了主屋,讓她在軟榻上坐下。
抬頭看見齊芙獃獃望著自己,他忍不住彎了彎唇角:“聽明白了?”
“可這樣一來,旁人又有借口攻訐您了……”齊芙小聲說,下意識改了稱呼。
“齊家勢大,本就惹人猜忌,你的身份又總有人拿來說事。”
齊珩一邊說著,一邊從旁側的櫃中取出幾個藥瓶:
“他們想找茬,總能找到由頭。你日後不必事事委屈自己,天塌下來,有我替你撐著。”
“謝謝家主。”
齊芙心裡暖烘烘的,但忍不住在心裡想:這點刁難算什麼?
往後池羨對齊珩求而不得,只能拿她開刀的戲份還在後頭呢。
她正走神,就見齊珩蹲下身,伸手要去脫她的鞋襪。
齊芙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家主!”
齊珩伸手按住她的腳踝,不容她躲閃,徑直替她褪下了鞋襪。
看見腳底那幾道滲著血的細小傷口,他眉頭蹙了起來:“別動。”
齊芙不敢動了。
齊珩的手生得極好,指節分明,修長好看。
剛從外面回來,指尖還帶著點寒氣,泛著淡淡的粉,搭在她白皙的腳背上,竟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他挑出一點淺紅色的藥膏,指尖蘸了,細細地往傷口上塗。
齊芙本來還覺得有些難熬,可齊珩動作極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竟沒怎麼疼。
他一邊上藥,一邊隨口和她說話,分散她的注意力:“皇帝今日這般對你,心裡怨嗎?”
齊芙算起來兩輩子加起來也活了二十多年,一開始只覺得上官檀是個被寵壞的熊孩子,幼稚又難纏,直到後來才知道,自己到底還是天真了。
十幾歲的少年帝王,心機狠戾程度,遠超她的想象。
強迫、羞辱,哪怕最後沒真的得手,那些事也成了她揮之不去的陰影。
更別說最後,就是他派言越送來了那杯穿腸毒酒。
樁樁件件加起來,她怎麼可能不怨?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小。
齊珩低頭認真上完葯,起身到旁邊木盆里凈了手,只囑咐她等藥膏幹了就在這兒歇下,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留下齊芙一個人坐在軟榻上,滿頭霧水。
好好的問她怨不怨,是什麼意思?
不過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就懂了。
府里下人悄悄傳,說今日早朝,定北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小皇帝給訓哭了。
齊珩是世襲侯爵,又是三公之一的太傅,名義上還是帝王的老師。
上官檀登基至今,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聲先生。
他要開口訓人,別說丞相攔不住,就連素來偏護皇帝的池羨,都插不上話。
一想到昨天還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的熊孩子,今天就在大殿之上被當眾訓哭,齊芙差點沒笑出聲。
她知道齊珩這是特意給她出氣,心裡又暖又甜。
如今齊家本就位高權重,如同架在火上烤,可哪怕是這樣,齊珩也不肯讓她受半分委屈。
這份情誼,她記在心裡了。
正偷著樂呢,管家匆匆來報,說應小侯爺來了,還帶了一大堆禮品,點名要見她。
今日齊珩上朝不在府里,府里自然以齊芙為首。
她沒料到應憐居然說到做到,真的一大早就登門了,看這架勢是打定主意要纏上來。
齊芙頭疼得要命,正想擺手說不見,廊下就傳來了鬧哄哄的聲音。
抬眼望去,應憐穿了一身格外扎眼的大紅錦袍,容光煥發地往這邊走,嘴裡還嚷嚷著:
“我就見你們家姑娘一面,又不是什麼深閨小姐,哪那麼多規矩?你們攔著我做什麼?”
一邊說一邊腳下不停,徑直就往院里闖。
下人們想攔又不敢真動手,只能烏泱泱一群人跟在後面,勸也不是攔也不是。
齊芙:“……”
這小侯爺臉皮是真厚。
她更怕的是應憐口無遮攔,再說出什麼奇怪的話,回頭傳到齊珩耳朵里,反倒不好解釋。
於是連忙吩咐管家和下人都先退下。
沒人阻攔,應憐跑得更快,幾步就衝到了齊芙面前,樂呵呵地往她旁邊一坐。
“你的腳傷好些了嗎?”
“都是小傷,勞小侯爺掛心了。”
齊芙起身要給他倒茶,應憐連忙按住她的手:“不用不用,你坐著歇著,我自己來。”
嘴上說著自己來,伸手卻直接拿過齊芙用過的茶杯,仰頭就喝了一口。
喝完還眯起眼,笑得一臉燦爛。
齊芙:“……”
強忍著把杯子扔出去的衝動,她默默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
應憐本來是想趁著齊珩不在,好好跟齊芙培養培養感情。
他也知道在外人面前不能太張揚,打量著屋裡沒旁人,就想湊近些說點悄悄話,拉近關係。
誰料剛要湊近,就聽見窗邊“嘩啦”一聲響,一道黑影順著窗戶滾了進來。
齊芙和應憐同時愣住,轉頭看去。
大白天的,不走正門翻窗戶,這是哪來的梁上君子?
黑影落地就站了起來,身形挺拔,一身黑衣,正是暗衛首領言越。
他本來算好了角度,打算神不知鬼不覺潛進來,落地才發現,屋裡居然有人。
方才這兩人安安靜靜的,他竟沒察覺。
這下好了,大白天翻窗私闖侯府,被主人家抓了個正著。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場面一時間尷尬得能摳出三室一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