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手能伸這麼長
齊芙本就身子嬌弱,哪裡知道底下人心裡已經拐了十八道彎。
她乖乖坐在妝台前,微微仰著頸子,讓齊珩幫她遮那片紅痕。
兩人都身著朝服,圍著個圓瓷盒胭脂折騰,說出去怕是沒人信。
齊珩蘸了點膏狀的胭脂,瞧了瞧齊芙瓷白的脖頸,才後知後覺,女子的脂粉竟還分色號?
這顏色深了些,塗在她皮膚上反倒顯臟。
可眼下也來不及換,他只得用粉撲蘸了些,輕輕按在那片紅痕上。
他做得細緻,見有處暈不開,便用指腹輕輕揉開。
指腹擦過頸側軟肉的觸感,不比親吻時輕多少。
齊芙瑟縮了一下,小聲道:“哥哥,別用手嘛……”
齊珩無奈:“這兒不揉開,一眼就看出來了。”
磨人的遮掩沒持續多久,弄好后齊芙湊到銅鏡前一瞧,果然半點痕迹都瞧不見了。
她這才鬆了口氣。
如今天氣暖了,穿不了高領,真頂著這印子入宮,被上官檀那個小祖宗瞧見,指不定又鬧什麼幺蛾子。
齊珩把胭脂盒擱到旁側柜上,又替她理了理方才扯歪的衣領,指尖輕輕抻平領邊:“好了。”
兩人相處的模樣,倒像過了許多年的夫妻,自然又妥帖。
齊芙心裡一暖,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把昨夜情動時沒說出口的話輕聲說了出來:
“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可我想告訴你……我來的那個地方,沒你身邊好。”
齊珩聞言一怔,剋制住吻她的衝動,只抬手揉了揉她的長發,聲音里裹著笑意:“我很高興。”
很高興你願意走向我,願意留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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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齊侯瞧著心情極好。
這是上朝時,立在齊珩身側眾臣的共識。
齊珩是文臣立班首,季澤是武將列武階,隔得遠,沒直觀瞧見他神色。
可季澤心心念念都在他身上,哪怕只是唇角極淡的一點弧度,也叫他捕了個正著。
他心裡納悶,近來齊珩對自己的態度似是鬆了些,尋思著下朝後得湊上去搭兩句話,能探出來他高興的緣由最好。
比起齊珩、季澤二人的好心情,龍椅上的上官檀精神就差遠了。
前幾日摔的那一跤傷了筋骨,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養了幾日,天天喝葯喝得他頭大。
今日好不容易撐著儀態來上朝,一瞧見齊珩神色舒展,他心裡反倒堵得慌。
他總覺得那一跤摔得太巧,可沒憑沒據的,再懷疑也只是瞎猜。
本來就夠不痛快了,好容易熬到散朝,正打算溜回後殿摸魚,就聽紀清祈出列:“陛下,臣有要事稟奏。”
上官檀正想揮手准奏,沒成想齊珩也站了出來:“臣也有要事。”
他只得點頭,哪知季澤也緊跟著出列:“臣也有軍情回稟。”
上官檀:……合著伙來氣朕是吧?
最後幾個人都湊到了偏殿。
齊芙剛翻開新一頁起居錄,一抬眼就見烏泱泱進來一群人。
好傢夥,除了應憐,幾位主角全齊了。
齊珩立在一眾官員里,芝蘭玉樹似的,齊芙一眼就望見了。
她怕被人瞧出自己面對齊珩時的不自在,連忙移開目光,豎起耳朵聽眾人說話。
紀清祈確有正事。
今日在場的都是心腹重臣,起居郎他也覺得妥帖(他自認為的),便沒繞彎子,直言:
“芸香縣證人的秘審供詞,今早剛送到臣手上。朝堂上人多嘴雜,臣沒敢貿然啟奏。”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折,言越上前接過,轉呈給上官檀。
上官檀平日弔兒郎當,可涉及芸香縣的事卻半點不馬虎,自古以來,土地便是國之根本。
他本就不爽的臉色,看完摺子內容,沉得快滴出水來。
說起芸香縣,本不是什麼富庶地界。
先帝在位時,為了改善民生,派了官員前去治理,多年經營下來,才漸漸富庶。
京中有些沒落士族,家底敗得還不如富商大賈,當年便借著先帝開邊的政策,舉家遷去芸香討生活,幾十年下來,倒成了當地的大戶。
本是靠著皇恩和百姓生計發家的人,反倒貪得無厭,如今連朝廷的土地都敢圈佔了斂財!
上官檀臉色鐵青。
如今芸香縣一手遮天的,是當地柳家。
家主名柳折,朝中工部侍郎柳斯,是他親兄長。
前幾日柳斯在朝堂上臉紅脖子粗地喊冤,說被趙家構陷的模樣,上官檀還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瞧著大義凜然,如今看來,柳家在芸香乾的那些事,哪裡是“小錯”二字能蓋過的。
圈佔民田、強搶民女、家奴毆斃百姓、賄賂地方官、官商勾結……這還只是供詞里的一部分。
最叫上官檀忍不了的,是另一件事——芸香柳家,竟和北地的成王有勾連。
如今皇室里,除了長寧大長公主、他這個皇帝,還有個一心禮佛的鄭王,剩下的,就只有被圈禁在北地的成王了。
先帝做太子時,照拂過這個生母低微的弟弟,因此成王最是敬仰先帝,當年還說過“皇兄待我,世間無二,臣弟願終身不娶”的話。
當年這事鬧得沸沸揚揚,直到先帝大婚,才漸漸平息。
可先帝一駕崩,他轉頭就起兵奪位。
當年若不是長寧公主力保,上官檀早死在成王手裡了。
上官檀恨透了成王,跟恨老應侯一樣,恨得牙痒痒。
北地除了圈禁的成王,還有本就存了不臣之心的鐘離世家,從來就不是什麼安分地方。
北地與芸香天南地北,相隔千里,他竟沒料到,被圈禁的成王,手能伸這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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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檀面色鐵青地把摺子扔給言越,言越又轉遞到齊珩手上。
其實齊珩這邊接到密報的時間,和紀清祈差不了多少,只是秘審的具體內情他知道得不全。
等看完摺子里的內容,他今日一早的好心情頓時散了大半。
原因無他。
北地鍾離家如今的當家人鍾離舸,和他有私仇,而成王上官悅,對他更是敵意頗深。
這兩人湊到一塊兒,真要鬧出什麼事來,齊家首當其衝。
說起來他和鍾離舸的仇,不過是些兒女情長的舊怨。
早些年齊珩有過好幾門婚約,卻次次都因意外告吹。
除了一樁真是意外,其餘全是鍾離舸在背後搗鬼,美其名曰報“奪妻之仇”。
可那姑娘本就不願嫁鍾離舸,最後意外身故,哪裡能怪到齊珩頭上?
說到底不過是鍾離家與齊家本就有舊隙,到了鍾離舸這兒,借著由頭放大了罷了。
私仇是小,成王那邊的怨,結得就深了。
成王上官悅,年紀和齊珩相仿,卻因先帝的事,和他積怨已久。
先帝在位時,上官悅行事屢屢逾矩,齊珩那時還在御史台,因此彈劾過他好幾次,便被這小心眼的記恨到現在。
本不算什麼大事,可當年先帝駕崩、宮闈生變,除了長寧公主力保上官檀,真正讓上官悅沒敢下殺手的,還是齊珩拉弓射出的那一箭。
算起來齊珩這才是吃力不討好。
宮變那日救了小皇帝,一箭射退上官悅,反倒落得兩邊記恨。
被救的上官檀對他算不上多感激,如今齊家夾在中間受煎熬,可不是兩頭不討好?
不過這些話想了也無益,齊珩把摺子又傳給季澤,臉上沒露出半分厭煩,只抿了抿唇,便再無多餘神色。
等在場的人都傳看完畢,紀清祈先開了口:
“如今柳家與北地的勾連雖暫無實證,但柳家圈地害民的罪證已經確鑿,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上官檀瞥了他一眼,火氣還沒壓下去。
如何處置?總不能就這麼輕饒了!
“自然是秉公查辦。”上官檀沉聲道,“派人抄了柳家,主犯全部押解回京受審。”
芸香圈地案背後有北地撐腰,也就他們幾個核心人物知道。
柳家那邊估計還懸著心等幕後的人保他們,想不到這次北地不知為何鬆了手,反倒把這麼多破綻都露了出來。
“陛下可想過,派何人去芸香收拾這爛攤子?”
齊珩這話一問,上官檀多瞧了他一眼。
他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讓齊珩去,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也知道輕重。
正猶豫著,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池羨身上。
池羨向來是站在自己這邊的,這點上官檀清楚。
當初池羨入宮教他武藝,兩人相處得素來不錯。
如今池羨從北地邊境調回京,也“閑置”了些時日,不如就派他去。
“便勞煩池將軍走一趟。”
上官檀話音剛落,正合紀清祈的心意,他當即附和:“臣也以為池將軍前往最為妥當。”
池羨性子直、膽子大,萬一芸香柳家鬧出什麼幺蛾子,他也鎮得住場。
這便是紀清祈的算盤。
至於為何不提議齊珩去?
紀清祈不是沒想過把齊珩支開,好接近齊芙。
可眼下的局面,齊珩半分不能動。
他還記得上輩子,齊芙莫名遇害,就是有人趁著齊珩離京,對她下的手,最後出了意外……
這一世,北地的人頻頻現身,紀清祈絕不肯讓齊珩此時離開帝都。
池羨本在旁邊神遊天外,突然接到任命,也沒推辭,當即應下。
幾人又商議了些相關安排,這事才算暫時告一段落。
說完了正事,上官檀主動提起了不日的花神節。
聽著他們說起這個,一旁記錄的齊芙才隱約摸出點門道。
這些都算得上是機密,她不敢全寫進起居注里。
誰知道起居館里,有沒有北地安插的人?
她對那個從未去過的北地,印象差到了極點。
近來京里發生的怪事、糟心事,多多少少都和北地扯上關係。
齊珩和鍾離家的恩怨她也知道些,當初看書時看到鍾離舸因為這點事記恨這麼多年,她還覺得離譜,這人莫不是有什麼毛病?
如今看來,還真就是這麼偏執。
思及此,齊芙提筆,只寫了君臣幾人商議花神節相關事宜。
其實她心裡對今年的花神節,總存著幾分疑慮,隱隱覺得要出什麼事。
這種感覺很玄妙,說不出緣由,倒像是什麼第六感。
她沒把這份不安告訴齊珩,只當是自己多想了。
可就在她以為只是自己的錯覺時,齊珩一句話,叫她筆尖一頓,墨差點洇開。
“所有引子都陸續拋出來了,幕後的人,多半是打算在花神節當日動手。”
紀清祈也頷首道:
“近來花神的人選,除了最開始定的幾家閨秀,後來選上的那幾人,來歷都有些蹊蹺。看著像是刻意選的,選在花神節動手,怕是要借節日的人氣,行什麼邪術。”
接下來的話,叫齊芙握著筆僵在原地,半天落不下一個字。
有人要借著花神節生事,而皇室這邊早有預料,布好了網,等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要把幕後之人一網打盡。
齊芙驚訝的不是朝廷有準備,而是這事,竟和當初死得凄慘的沈硯有關。
場中摸不著頭腦的,大概還有個池羨。
不過他本就是皇帝心腹,知道的內情比齊芙多些,被幾句話一點撥,登時恍然大悟:
“沈硯那案子之後,那人終於要再次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