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低賤之人
上官檀這副模樣,和齊芙初見他時半點不差。
他歪歪斜斜靠在龍椅上,目光居高臨下地掃下來,矜貴而又漫不經心,話里的意思更是露骨。
齊芙正低頭整理方才寫好的起居注,聞言指尖一頓,只作沒聽見,垂著眼繼續理著紙筆。
見自己被無視,上官檀更不快了,在寶座上換了個姿勢。
他指尖轉著份奏摺,隨手一擲,正砸在齊芙面前的案沿上,“啪”的一聲,驚得殿中都似有迴音。
他準頭向來不好,齊芙想起初見時他砸過來的那隻香爐,心下暗道指不定又是想砸自己,結果砸偏了。
這麼一出,她再裝看不見也不成了。
只得放下筆,抬眼望向上首的帝王,神色不卑不亢:“陛下有何吩咐?”
“朕問你,考慮好了沒有?”
上官檀支著下巴瞧她,眼底藏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是了,期待。
那些夢纏得他太久了,久到他都要分不清是夢是記憶,還是預知的未來。
不然為何夢裡和齊芙的每一處觸碰都那樣真實?
或許是天註定。
他想著,故意擺出副高高在上的輕蔑模樣,好像這樣就能佔住制高點。
他想要齊芙,又想端著帝王的架子,等著她俯首稱臣,為他痴迷。
想得又貪,又要裝清高。
擱從前,齊芙未必能瞧出這點小心思。
可這些日子被齊珩慢慢教著,她竟隱約瞧出了他目光底下的那點盼頭。
期待?
她微微蹙眉,只覺得匪夷所思。
她的沉默叫上官檀愈發不耐,索性站起身,立在高台上低頭睨著她:“齊芙,你啞巴了?”
這話不算好聽,卻叫齊芙忽然陷入詭異的沉默。
她都覺得自己瘋了,怎麼會覺得上官檀這模樣,是在盼著自己答應?他從前不是只想著作踐自己嗎?
“陛下,君臣有別,此事萬萬不可。”心裡揣著自己都不信的猜想,她面上還是恭敬,挑了句最穩妥的話回復。
上官檀哪會滿意這個答案,語氣急切了幾分。
他近來養傷,閑下來就做夢,回回都是和齊芙繾綣的光景。
可近來夢境漸漸變了,不再只有他們兩人。
夢裡圍在齊芙身邊的人那樣多,自己不過是其中一個。
倒不是說齊芙水性楊花,更叫他胸悶的是,夢裡的自己竟像是默許了這一切。
夢裡面的自己比現在成熟得多,難道日後,他竟會變成那樣的人?連自己放在心上的人,都要和旁人“共享”?
世家貴族間互贈家奴、共享玩物的陋習,他從小就知道,也最是鄙夷。
他不敢信,自己竟會願意把齊芙分給別人。
所以他才急著在現實里抓牢她,要把夢裡的事都做遍,更要證明,自己絕不會變成夢裡那副模樣。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夢境與現實纏在一起,早分不清真假。
可他想得再好,齊芙也沒順著他的意。
“君臣有別?為何有別?”上官檀道,“前朝昭宣帝與謝尚宮君臣相知的佳話,你總聽過吧?”
齊芙見他今日竟像是要好好說理,緊繃的心弦稍稍鬆了松:“聽過。”
前朝昭宣帝在位時,謝尚宮以女子之身掌內廷文書,輔佐帝王撥亂反正,本是朝野稱頌的千古佳話。
她就算不是這世界土生土長的,穿來這些年,也偶有耳聞。
“你怕是不知道,當年昭宣帝留謝尚宮在宮中宿夜的事。”
上官檀刻意放慢了語氣,“便是中宮皇后,也沒那般常伴帝側的殊榮。齊芙,你不會不懂朕的意思吧?”
啊?
齊芙一怔。
她還真不知道竟有這麼一樁事。
腦子裡打好的“君臣之別”的說辭登時卡了殼。
她只當是君臣相得的美談,哪想到私底下竟還有這層牽扯。
“陛下非昭宣帝,臣也非謝尚宮。還請陛下莫再提此事。”
她說著,往後退了兩步,滿心戒備。
畢竟上回他撲過來,就是靠的突襲,仗著力氣大。
她現在越來越覺得上官檀對她的態度古怪得很。
“你這是不答應?你敢拒絕朕?”
上官檀臉色登時沉了下來,正要像上次那樣發難,齊芙卻先開口,打斷了他所有盤算。
只聽她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又有幾分直白:“陛下這般行徑,倒叫臣女冒昧想到些不該想的事。”
“什麼?”上官檀一愣,下意識問。
而下一句話,叫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陛下這樣子,倒像是……求而不得心上人,故意裝腔作勢罷了。當然,臣女只是打個比方。”
齊芙定定望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端倪,“臣女卑微,哪敢胡亂揣測。”
這是齊珩慢慢教她的法子,她正試著用在實處。
她又低聲補了句:“畢竟陛下也親口說過,臣女不過是低賤之人。低賤之人,哪敢想這些。”
上官檀聽她一口一個“低賤之人”,心裡忽然揪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自己從前怎麼貶低輕辱過她。
可叫他心緒翻湧的不是這個,是那些夢境。
那些夢像是被遺忘的舊記憶,被這話一勾,全都碎碎地往腦子裡鑽,一時之間頭疼欲裂。
他死死攥住龍椅扶手,額角青筋都綳了起來。
腦海里撞進來一個片段,正是近來反覆夢見的場景之一。
大雪紛飛的宮階上,齊芙坐在冰冷的石台上。
天寒地凍,她只穿了件單薄的外衫,瞧著衣料尺寸,並不是她自己的。
瓷白的肌膚上落著好些新鮮的紅痕,深淺交錯。
她神色木然,抬眼望著站在雪地里撐傘的自己,嘴角似笑非笑,帶著點嘲諷,輕聲問:
“陛下,我這般低賤的人,到底憑什麼,能得陛下和諸位大人的厚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