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瞌睡來了送枕頭
齊珩語調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卻讓癱在地上的細作渾身泛起寒意。
只可惜那人下巴被卸了,半個字都吐不出,倒也沒什麼意思。
齊珩沒再多耽擱,起身吩咐手下,把這批北地來的細作挨個捆牢,盡數押去廷尉司密牢。
至於凌胭……
齊珩垂了垂眼,打算帶回齊府親自審問。
一旁被侍從扶著的紀悉還發著懵,方才那陣刀光劍影晃得他腦子一片空白。
等著人扶他上車回城,他才推開要給他包紮的僕從,抬手往脖子上一摸。
指尖沾了滿掌溫熱的紅,他還沒回過神來,抬眼就見自己的好友像是被灌了什麼,被齊家侍從架著帶走了。
紀悉當下也顧不上脖子的傷、手上的血,掙開攙扶的人就往齊珩那邊沖。
他這顧家子弟剛被救下,旁人也沒疑心。
幾步趕上去,一把攥住正登車的齊珩的手腕,邊上人一時沒攔住。
紀悉許是急狠了,也顧不上冒犯,攥著人就問:“齊侯,凌胭他……犯了什麼事?”
雖說凌胭上了廷尉司的海捕文書,可沈硯的死絕不是凌胭動的手,這點紀悉敢打包票。
當日凌胭和沈硯了了那樁事,轉頭就來找他了,沈硯是離開之後才遭的毒手。
要是因為這事拿了凌胭,他能作證。
齊珩眉峰微蹙,眸色沉了沉。
目光掃過被攥住的袖口,上面沾了紀悉帶過來的血漬,他示意對方鬆手。
紀悉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了態,連忙鬆手退了半步。
方才他摸脖子的手沾了血,蹭得齊珩手上、袖上都印了紅痕。
齊珩瞥了一眼,沒打算此刻解釋:“你若有疑慮,先處理好傷口,過府來尋我,自然清楚。”
說罷便彎腰進了馬車。
紀悉愣在原地,半晌才木木地轉身上了後面的車。
心裡七上八下全是擔憂。
畢竟好穿女裝是他藏了多年的癖好,半分不敢在世家圈子裡泄露,生怕被人拿這個攻訐紀家。
何況他還有個在朝為相的堂兄。
當初遇上同好的凌胭,他才多了幾分掏心的親近,此刻是真替朋友揪心。
馬車裡的齊珩,早沒了在外人面前那副溫和端方的模樣。
素來含著笑意的眉眼間難得浮起毫不掩飾的嫌惡。
倒不是嫌惡紀悉,他只是單純見不得血。
齊珩從袖中摸出素帕,低頭仔細擦拭手上的血痕,擦了又擦,直擦得掌心泛紅,那點暗紅才漸漸淡去。
他還嫌不夠,又取過車上的水囊,就著清水細細洗了一遍,這才另換了張乾淨帕子,把水跡擦得干透。
直到這時,他臉上那點不耐才慢慢平復,又變回了平日里溫溫和和的樣子。
齊珩這毛病是打小落下的。
人心裡總藏著些不願碰的舊事,一沾邊就勾出翻江倒海的應激反應。
他見不得血腥,一看見漫目的紅,就忍不住想起年少時那些潑在他身上的血,那些翻著腥氣令人作嘔的畫面……
從那以後,見了血他就容易情緒失控,甚至做出些自己都預料不到的事。
他厭惡這種不受控的感覺。
想到這兒,齊珩捏著臟帕子的手伸出車窗,指尖一松。
沾了血的素帕輕飄飄落在地上,轉眼就被車輪碾進了塵土。
他收回手,胸口忽然泛起一陣悶意。
沒由來的,有些心緒不寧。
與此同時,趙府這邊,齊芙正打算起身告辭。
禮也退了,甜飲也嘗了,目的都達成了。
可剛要走,外頭就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趙頌本來還在琢磨,等齊芙走了,找個由頭再把人請回來。
他倒沒想做什麼出格的事,畢竟齊芙要是在這兒失蹤,齊珩第一個就能查到他頭上。
他只是想多跟人待一會兒,再親近些。
他們對這人的狂熱本就刻在血脈里,是與生俱來的渴求,忍不住想靠近,越靠近就越喜歡。
旁人的喜歡是日久生情或是見色起意,他們不一樣。
他們是對著這獨一份的存在,從骨血里生出來的眷戀。
狂熱、貪戀、想靠近,還有對那種極致歡愉的渴望。
一想到齊芙以後可能不肯跟他們回去,趙頌心裡就發急,總想著能多佔一分親近便多佔一分。
至於更深的算計,暫時還沒到時候。
此刻看著外頭雨勢漸密,趙頌心裡一喜,暗道真是天公作美。
他連忙跟著走到廊下,果然見齊芙站在檐下,望著雨簾有些猶豫。
雨來得急,一下就潑潑洒洒大了起來,還夾著滾滾雷聲。
齊芙本就不喜雨天,更怕打雷,她也忘了為什麼怕,只知道雷鳴電閃的天氣不宜出門,是她從現代就養成的習慣。
“雨下得這樣大,又打雷,路上不好走。”趙頌上前一步,語氣誠懇,“相夕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他瞧出了齊芙的猶豫,三言兩語就把人又勸回了廳里,又吩咐硯秋下去,讓廚房送些精緻的茶點上來。
趙頌早把齊芙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一個合格的眷侶,本就該會討心上人的歡心。
齊芙只覺得趙府的廚子手藝實在好,樣樣都合口味,半點沒察覺這一茶一點全是照著她的喜好備的。
又聊了片刻,雨反倒越下越大,瓢潑似的,半分沒有停的意思。
“看來今日是天要留客了。”趙頌笑著,順勢把話遞了出來,“不若相夕今夜就宿在我這裡?”
齊芙眉尖一擰,想都沒想就要拒絕,家裡還有齊珩等著呢。
可拒絕的話還沒出口,外頭忽然幾道驚雷炸響,“咔嚓”一聲震得窗欞都發顫。
齊芙嚇得肩膀猛地一縮,下意識就屏住了呼吸。
不止她,旁邊正要上前奉茶的侍女也被這驚雷嚇了一跳,手一抖,手裡的茶壺“哐當”一聲脫了手,溫熱的茶水直直潑了出來,濺了齊芙半臂。
“奴婢該死!奴婢恕罪!”那侍女慌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齊芙被燙得一縮手,手臂上陣陣發燙,整個人被雷聲、雨聲、求饒聲鬧得腦子嗡嗡的,一時都忘了把手收回來,只擔心會不會燙起泡。
“愣著做什麼!去拿燙傷葯!”趙頌厲喝一聲,當即伸手捧起齊芙的手腕察看。
一陣兵荒馬亂里,趙頌心裡卻忽然轉過一個念頭。
方才齊芙明擺著要拒絕,偏巧這侍女就失了手潑了茶。
哪有這麼巧的事?多半是硯秋私下做的主張。
他雖不滿這主意傷了齊芙的人,可轉念一想……
倒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