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有種你再說一遍
天黑了，秦天推著板車走在去三姐家的路上。
這個年代的路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而且夜間的溫度極低，秦天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加快腳步。
三姐秦嵐嫁的村子叫李家窪，在公社最東邊，靠著一個小山包。
從二姐家出來，走了快兩個小時，估摸著再有半個小時就能到。
秦天本來想明天再來的，可下午在二姐家坐著，心裡老是惦記著三姐。
三姐從小就體弱，嫁的又是最遠的一家，秦天心裡不踏實，乾脆趁著天還沒黑透，推著板車就上路了。
李家窪不大，零零散散幾十戶人家，窩在山坳里，遠遠看去黑黢黢的一片，跟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
秦天推著板車進了村，順著記憶中的路，往村子西頭走。
三姐夫家姓孫，叫孫明，家裡兄弟三個，他排行老二。
孫明是個老實人，悶葫蘆一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可對三姐是真的好。
當初三姐嫁過來的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連件像樣的彩禮都拿不出來，可秦大山看中了孫明這個人……老實、本分、肯干、對三姐好。
嫁過去這幾年，雖然日子過得緊巴，可三姐沒受過男人的氣。
可婆婆就不一樣了。
三姐的婆婆李桂花，是方圓十里出了名的潑婦。
那張嘴，罵起人來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的，什麼難聽罵什麼。
村裡人見了她都繞著走，沒人敢招惹她。
孫明他爹死得早，李桂花一個人把三個兒子拉扯大，脾氣暴躁得很，在家裡說一不二，三個兒媳婦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秦天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聽見了叫罵聲。
“你個不下蛋的母雞……吃我家的飯，喝我家的水，連個蛋都下不出來，還有臉坐著？”
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又尖又利，跟刀子刮鍋底似的，在夜裡格外刺耳。
秦天腳步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娶了你算我孫家倒了八輩子霉……三年了，三年了你肚子還沒個動靜……你看看人家老大家，進門第二年就抱上了大胖小子，老三家的也懷上了，就你……就你是個廢物……”
秦天的手攥緊了板車把手，指節發白。
院子里又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娘，我不是……我不是不生……是……”
“是什麼？是你不想下？還是你根本就不會下？”李桂花的聲音更尖了，指著秦嵐的鼻子繼續罵道：“我告訴你，你今年要是再懷不上，你就給我滾出孫家……我們孫家不要你這種女人……”
秦天聽到這一番話，腦子裡那根弦嘣地一聲斷了。
他鬆開板車，大步走到院門前，一腳踹開。
咣當一聲，破舊的木門被踹得飛開，撞在牆上，彈回來又晃了幾下。
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
秦天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形……
三姐秦嵐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裡端著一個碗，碗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她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全是淚，肩膀一抽一抽的，卻不敢哭出聲。
秦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棉襖，肚子微微隆起……
那是懷孕四個月的肚子，被寬大的棉襖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灶台邊上站著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叉著腰，嘴角往下耷拉著，一雙三角眼瞪得溜圓，正是李桂花。
孫明蹲在牆角，手裡攥著個旱煙袋，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可那攥著煙袋的手，青筋都暴起來了。
秦天看著三姐那副模樣，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著她碗里那半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粥，一股火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三姐。”秦天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的夜裡，清清楚楚。
秦嵐抬起頭，看見秦天，愣了一下，然後眼淚流得更凶了：“大憨？你……你咋來了？”
秦天沒回答她，而是轉過頭，盯著李桂花。
李桂花也認出秦天，嘴角一撇，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秦家那個傻子，怎麼著？大晚上的跑我家來幹啥？蹭飯啊？我家可沒多餘的糧食喂你這個傻子。”
秦天沒理她的嘲諷，指著三姐碗里的粥，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我三姐就吃這個？”
“愛吃不吃……”李桂花一翻白眼，沒好氣地說道：“有粥喝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不下蛋的母雞，還想吃好的？”
“不下蛋的母雞？”秦天的眼睛眯起來了，聲音壓得很低，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有種你再說一遍。”
李桂花被秦天這眼神看得有點發毛，可她是撒潑撒慣了的，哪能被一個傻子嚇住？
她把腰一叉，嗓門又拔高了八度：“我說她是不下蛋的母雞……怎麼了？三年了，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不是不下蛋是啥？我說錯了嗎？你個傻子懂個屁……滾回你家去……”
“娘，你別說了……”孫明從牆角站起來，低聲說了一句。
“你給我閉嘴……”李桂花一指頭戳在孫明腦門上，罵道：“你個沒出息的東西……你媳婦生不出孩子，你還有臉說話？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給我說清楚，我跟你沒完……”
孫明被戳得往後退了一步，張了張嘴，又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秦天看著三姐夫那副窩囊樣，心裡又是氣又是心疼。
秦天知道三姐夫不是不疼三姐，是太老實了，老實到不知道該怎麼反抗他娘。
秦天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李桂花面前。
“我三姐懷孕了。”秦天一字一頓。
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了。
李桂花愣住了，三角眼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秦嵐也愣住了，手裡的碗差點掉了，抬起頭看著秦天，嘴唇哆嗦著：“大憨……你……你咋知道的？”
秦天沒回答。
秦天是從三姐的坐姿和那微微隆起的肚子看出來的……
懷孕的女人坐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護著肚子，動作也跟平時不一樣。
秦天在前世見過不少孕婦，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懷……懷了？”李桂花的聲音一下子變了調，從剛才的尖利變得又干又澀：“真的假的？你別糊弄我……”
“真的。”秦嵐放下碗，手放在肚子上，聲音很小：“四個多月了。”
李桂花的臉色變了幾變，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桂花的目光在秦嵐的肚子上掃來掃去，像是在確認是不是真的。
秦天沒給她反應的機會。
“我三姐嫁到你們孫家三年，吃的是剩飯，喝的是稀粥，乾的是重活，你們給過她一天好日子嗎？”秦天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擲地有聲：“現在她懷孕了，你讓她喝這個？”
秦天把三姐手裡那碗粥奪過來，啪地摔在地上。
碗碎了，粥濺了一地，清湯寡水的，連幾粒米都數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