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8章 【炎涼】(上)
左曉晴跑出門外趴在墻角處無聲啜泣,忽然感覺有人拍了拍她的肩頭,轉身望去卻是于子良跟了出來,他將一張紙巾遞給左曉晴。
左曉晴道:“對不起于教授!”
于子良微笑道:“不怪你,每個人都有控制不住自己感情的時候,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正是我想說的。”
左曉晴道:“張揚他還有沒有康復的機會?”
提起這件事,于子良的表情頓時變得凝重起來,他轉身看了看監護室的方向,低聲道:“你已經是一個合格的醫生,我沒必要瞞你,我對張揚目前的狀況束手無策,剛才我說了一些話,你并沒有聽到,我們沒有辦法並不代表著張揚就沒有康復的希望,也許張揚的狀況已經超出了我們認知的范疇,你和我一樣清楚張揚擁有著很多不同于尋常人的本領。我雖然沒有目睹爆炸現場,可是通過剛才高廳長的描述,我也了解到,任何人在那樣的狀況下都會灰飛煙滅,但是張揚和元和幸子仍然完完整整的存留下來,爆炸的威力既然不能撕毀他們的身體,無法奪去他們的生命,他們就有康復的機會,一定有!所以我們做得就是給他支持,你相不相信張揚能夠醒來?”
左曉晴含淚點頭道:“一定能!”
于子良微笑道:“只要心中充滿希望,機會就永遠都在。”
楚嫣然在當天傍晚抵達了東江,下飛機之后,片刻不停地來到了醫院。
宋懷明和柳玉瑩夫婦二人專程前往機場接她,宋懷明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寶貝女兒,他知道張揚在女兒心目中的位置,甚至比起自己這個做父親的都要重要。楚嫣然下機后只是和他們打了聲招呼,除此以外什麼話都沒說過,她的表情雖然強裝鎮定,可是宋懷明握住女兒的手時,馬上發現,早已喪失了正常的溫度。
楚嫣然並不是不想問,她是不敢問,這一路趕來,她沒有一刻敢閉上雙眼,在見到張揚之前,她不敢詢問有關于他任何的消息,因為楚嫣然擔心自己會因為受不了刺激會隨時倒下。
柳玉瑩的目光中也充滿了擔憂之色,她握住嫣然的另外一只手,輕聲道:“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說到這裡,她馬上感覺到丈夫充滿責怪的目光,柳玉瑩咬了咬嘴唇,她明白丈夫是想她保持沉默,這種時候,或許沉默才是最好的安慰。
所有人都在關注張揚傷情的時候,顧允知卻悄然離開了東江,回到了剛剛離開不久的京城,他的目的地是薛家。
薛世綸從未想過在父親死后,顧允知還會主動登門造訪,聽保姆說出顧允知的名字,他足足愣了十秒鐘,方才道:“請他進來。”說完之后,卻又馬上否定了自己剛才的話:“還是我去接他!”
顧允知穿著藏藍色的中山裝,站在薛家的大門外,深秋的景色總會讓人感覺出幾分蕭瑟的味道,顧允知想起了薛老生前,想起了自己過去和薛老相處的種種情景,睹物傷情,他感覺到薛家似乎也隨著薛老的離去進入家族的深秋了,深秋到了,接下來會不會是隆冬?
大門緩緩打開,薛世綸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從小樓內走出,看到外面的顧允知,他露出一絲笑容,可笑容剛剛浮現,就僵在臉上,因為他感到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壓抑味道,這感覺開始讓他不安。
顧允知靜靜站在那里,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憤怒,望著薛世綸,就像看著一個路人,目光中表達出的不是陌生,而是淡漠。
薛世綸的心中開始感覺到躁動和憤怒,他討厭顧允知此時的目光,這目光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氣勢。
薛世綸走到顧允知的面前,并沒有馬上邀請他進去坐,而是笑了一聲,他的笑聲非常響亮,甚至于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也只有他自己清楚,自己的笑聲是費盡了怎樣的努力方才突破顧允知給自己造成的無形壓力。
顧允知依然沒笑,古井不波的目光淡漠地望著他的臉。
薛世綸伸出手去,看似熱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允知兄,你好久不來了!”
顧允知道:“的確有好長時間不見了。”
薛世綸道:“我記得咱們最近一次見面還是老爺子做壽那一天。”
顧允知道:“我不記得了!”他仍然站在那里,紋絲不動。
薛世綸將自己的手從顧允知的肩頭拿開,搖了搖頭道:“不單是你,很多人都不記得了,如果老爺子還在世的話,也許還會有人記起。”薛世綸在闡述一個事實,人走茶涼,父親走后,薛家的政治光芒隨之黯淡了下去,在中國,錢並不能代表一個人的地位,想讓別人尊敬你,必須要擁有權力。
顧允知淡然道:“薛老在世的時候,我已經退休了!”無官一身輕,顧允知不會因為別人的權勢而低頭,更不會因為別人的失勢而選擇疏遠,他深信公道自在人心。
薛世綸點了點頭:“我倒忘了,允知兄在外面一直都宣稱我父親是你的恩師。”
顧允知道:“中國人講究忠信孝悌禮義廉恥,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薛老永遠是我的恩師,可能在他的心中,我這個學生還不夠出色,但是我相信,他不會以我為恥,他是你的父親,想必你從他的身上學到的東西應該比我多得多!”
薛世綸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顧允知今天登門難道就是為了教訓自己?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就打錯算盤了,薛世綸冷冷道:“你還是那麼喜歡拐彎抹角,有什麼話為什麼不當面說清楚,非要采用這樣的方式,是要顯得自己莫測高深嗎?”
顧允知淡然笑道:“人說復雜有時候非常的復雜,說簡單卻又非常的簡單,在乎你怎麼看,我始終認為,在判斷一個人一件事之前,首先要將自己的心態擺正,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認清的人,是無權對他人做出評判的。”
薛世綸點了點頭:“很好,你還是過去那樣,始終沒變,喜歡把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點上。”
顧允知道:“有人活了一輩子,卻不知道道德為何物。”
薛世綸道:“我想咱們沒必要談下去了!”他轉過身去。
顧允知卻道:“你站住,我今天從東江飛到這裡,然後過來找你,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
薛世綸停下腳步:“相信你不是為了我!”
顧允知道:“元和幸子就是佳彤!”
薛世綸抬起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無論她是誰,我都不感興趣,我和她們之間沒有任何的交集,如果硬要說有,那麼就是因為你。”
顧允知道:“佳彤回來了,可是她又離開了我,有人在她的寓所中布下了11顆烈性炸彈,非要將她和張揚置于死地。”
薛世綸轉過身去,他的表情沒有吃驚,反而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想要我同情你安慰你?對不起,你找錯人了。難道你以為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薛世綸在你眼中早就不是什麼好人,可是我還不會去做這種事情,我為什麼要做?給我一個理由,拿出你所謂的證據,如果你真的有證據,只管找人把我抓起來。”
顧允知道:“知不知道薛老這一生中最看重的是什麼?”
薛世綸望著他。
顧允知道:“這起炸彈案已經初步查明和日本人有關。”
“既然已經查到,那為什麼不去抓他們?為什麼不去為你的女兒報仇?喔對了,張揚好像也是你名義上的女婿吧,難怪你會表現得如此傷心。節哀順變啊,你年齡這麼大了,真得不能太傷心,白發人送黑發人固然可憐,可你要是出了什麼事,還有誰能為他們伸冤?還有誰能為他們出頭?”
顧允知并沒有因為薛世綸的刺激而憤怒,他的平靜遠遠超出了薛世綸的預期,顧允知道:“人可以不孝,可以不義,但是不可以不忠,一個人無論抱有怎樣的目的,無論出于怎樣的理由,都不能背叛自己的國家,愛國是一個人立世的根本,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麼他根本就不配為人,就更談不上其他。”
薛世綸內心劇震,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這番話最早並不是出自顧允知,而是他的父親薛老生前對他們的諄諄教誨。
顧允知道:“這些話,可能你已經忘了吧?我沒忘。”
薛世綸怒吼道:“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
顧允知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當年你的確做錯了,我也錯了,如果我將你所有的錯誤全都匯報上去,等待你的不止是辭職。”
薛世綸怒視顧允知:“你毀了我的前程,毀了我的未來!”
顧允知道:“我雖然幫你彌補了錯誤,但是我當時顧及或許會影響到薛老的面子,我在處理問題上選擇了避重就輕。薛老后來曾經問過我當年的事情,你敢不敢拍著胸脯說,當年的那筆錢你全都是用于投資,沒有一分一毫花在自己的身上?”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張【炎涼】(中)
薛世綸大聲道:“我將所有的錢都退還給了你,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年,為什麼你還老抓住不放?”
“錢是國家的,不是我的,你退還並不代表可以補償你所有的過失,並不代表可以否定你因為貪婪犯罪的初衷!事情哪怕過去再多的時間,你也不能否認曾經發生的事實!”顧允知的話不緊不慢,娓娓道來,聲音中卻充滿了不可抗拒的威力。
薛世綸道:“一直都是這樣,你一直都習慣于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圣人!”
顧允知道:“我不是圣人,所以我才會犯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買單,沒有人可以例外!”
薛世綸道:“你的話說完了?”
顧允知道:“據我所知,你用掉的那筆錢,你是沒有能力償還的,薛老不會幫你,你根本不敢讓他知道,因為你明白,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薛世綸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出賣朋友!”
顧允知點了點頭:“很欣慰能聽到你說出朋友這個字眼,這至少證明,你還曾經把我當成過朋友。”
薛世綸道:“正是從你身上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朋友其實是用來出賣的。”
顧允知道:“回首當年,知不知道我怎樣想?”
薛世綸搖了搖頭,不知他究竟是要表達不知道,還是想表達不感興趣。
顧允知道:“我不是個合格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在你犯了錯的時候,不應該選擇幫你掩蓋事實的真相,而是要教會你面對錯誤,那個借給你錢的人,幫你堵上這個漏洞的人,你或許至今還對他心存感激。可是在我看來,他也算不上你的朋友,他的行為絕非是雪中送炭,而是讓你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至今你都沒有認清自己的錯誤。”
薛世綸道:“你沒資格教訓我!”
顧允知道:“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我已經知道佳彤就是元和幸子,是什麼人在尼亞加拉河對她下手,我一直以為她死了,可是她卻被人變成了元和幸子,成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認識自己的日本人!”
薛世綸道:“你以為這一切和我有關嗎?按照你的邏輯。我恨你,我要對付你的女兒,可我為什麼要讓她活著?為什麼要讓她成為元和幸子?你不覺得你所說的這一切實在太過天方夜譚了嗎?這樣天真的想法居然會發生在你的身上?是我聽錯了還是你真的老糊涂了?”
顧允知的表情始終不為所動。他輕聲道:“我不想多說什麼,你自己好自為之,不要讓薛老蒙羞,不要讓自己的家門蒙塵!”
薛世綸怒吼道:“我不需要你來指點!”
顧允知道:“我現在雖然只是一介草民,但是只要我愿意。我仍然可以讓你在這裡無立錐之地,不信,你只管試試看。”顧允知走了,走得很瀟灑,很坦然,薛世綸望著他的背影。用力地握緊了自己的拳頭。他的身體明顯在顫抖著,他認為自己是憤怒所致,可他又明白。其中一定包含著恐懼的成分。
薛偉童駕車回來的時候,剛巧看到顧允知離去的情景,她不知發生了什麼,驅車來到父親的身邊,停下車。推門走了下去:“爸,我馬上要去東江。聽說張揚不行了……”
薛世綸近乎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他的死活跟你有什麼關系?”
“爸!”薛偉童的雙目中充滿著不可思議的目光。
薛世綸在這通發泄之后,卻又突然冷靜了下來,他抿了抿嘴唇:“我……我有些不舒服……”他轉身快步離去。
自從和耿千秋當年的私情東窗事發之后,趙永福整個人就頹廢了。中紀委對他和耿千秋的關系進行了深入調查,雖然趙永福在經濟上能夠說得清楚,但是他和耿千秋的私情已經嚴重傷害到岳父一家的感情,江老已經明確表示要和這個背信棄義的女婿斷絕一切關系。
趙永福以病假的名義從泰鴻集團的一把手位置上退了下來,組織上沒有任何的挽留,雖然趙永福的最好時光還有兩年,雖然他在執掌泰鴻大權期間帶著這個企業真正實現發展和騰飛成為國內鋼鐵的龍頭,但是這一刻沒有人為他說話,甚至沒有人愿意說他的一句好話。
墻倒眾人推,這段時間趙永福想到最多的就是這樣的一句話,除了配合紀委調查,這段時間趙永福深居簡出,他甚至強迫自己不去關注耿千秋的事情,如今他已經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就算他還關心耿千秋,可是他已經有心無力了。
趙永福端起紅酒,望著酒杯,朦朧的醉眼似乎看到了兒子趙國梁,最近不知是什麼了,無論白天黑夜,只要他閉上眼睛就會看到這個離世多年的小兒子朝自己微笑著,每每想到他,趙永福的內心就刀割般疼痛。
他漸漸習慣了用酒精麻醉自己,端起酒杯一口氣將酒水灌了下去。放下酒杯,拿起酒瓶正準備再倒滿的時候,一只手伸了過來,抓住酒瓶,阻止了他的動作。
趙永福抬起頭,看到了大兒子趙國強。
趙永福搖了搖頭道:“你別管我!我不要你管我!”
趙國強道:“爸,我過來並不是為了管你,我是為了跟你說一聲,我要走了!”
趙永福愣了一下:“走?去哪里?”他很快就明白了過來:“大了,有自己的事業,好,好,是該回去了。”
趙國強道:“張揚出事了,他和元和幸子在東江被人埋下的炸彈炸傷,元和幸子已經去世,張揚仍然在搶救之中,省廳讓我回去負責這件案子。”
趙永福道:“張揚……死了?”
趙國強搖了搖頭,他在父親身邊坐了下來:“爸,您不要再喝了,這樣下去身體就完了。”
趙永福道:“我不喝酒,我能干什麼?爸已經退下來了,爸是時候該好好享受一下人生了,再不用在人前偽裝,想干什麼就干什麼,想喝酒我就喝……”他想端起酒杯,卻被趙國強率先搶了過去。
趙永福怒道:“連你也要管我?我連這點自由都沒有?”
趙國強道:“爸,耿千秋今天已經親口承認了,國梁的事情她早就知情,那件事是她的姐姐王均瑤干的!她也參與了那件事。”
趙永福整個人宛如泥塑般靜止在那里,忽然他一把搶過幾上的紅酒,揚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幾口,紅酒剩下的原本就不多,很快就被他喝了個干干凈凈,趙永福搖晃了一下酒瓶:“去給我拿瓶酒……”
“別喝了!爸,你能不能清醒點聽我說?你能不能不要再逃避了!”
趙永福伸手想去搶奪兒子手中的酒杯,趙國強憤怒地揚起酒杯,狠狠扔在了地上,酒杯碎裂,酒漿灑了一地,殷紅如同鮮血。
趙永福似乎被玻璃的碎裂聲驚住了,他轉向兒子,猛然舉起了手掌。
趙國強望著父親,目光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趙永福的手緩緩落了下去,賺成拳頭,然後他狠狠砸在自己的心口,一下又一下,他的嘴張得很大,可是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爸,爸!”趙國強熱淚盈眶,他沖上去緊緊抱住了父親的身軀。
趙永福宛如一頭雄獅般掙扎著,可他很快就失去了力量,趴在兒子的肩頭,宛如孩童般哭出聲來:“不……不……國強,這不是真的……你告訴我這全都不是真的……”
趙國強抱著父親:“其實您早就猜到了,您猜到了!”
趙永福不知從哪里來的力量,他掙脫開兒子的懷抱,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對她這麼好,她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為什麼?”
趙國強道:“她一直都恨你,認為是你害她失去了那個孩子。”
趙永福整個人已經被徹底擊垮,他搖搖晃晃走向自己的房間:“我不相信……”
趙國強道:“我們正在追查王均瑤的下落,耿千秋和王均瑤同為洗錢集團的成員,耿千秋在集團之中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色。”
趙永福喃喃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趙國強道:“殺害國梁,他們的目的不僅僅是嫁禍給張揚,爸,你告訴我,到底是誰這麼恨你?”
趙永福一步步走向樓梯,來到樓梯的入口處,他抓住扶手,只有依靠這樣的動作,他才不至于倒下:“你走,讓我冷靜一下,讓我好好休息一下。”
趙國強充滿擔心地望著父親,他心中不免有些后悔,早知道真相如此殘酷,就不應該告訴父親。
趙永福艱難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坐在床上,一雙大手捂住頭顱,拼命撕扯著自己花白的頭發,他希望這種自虐帶來的疼痛能夠減輕心頭的痛苦,但事實證明,他的做法只是徒勞。
過了許久,趙永福終于平靜了一些,他站起身,來到自己的保險柜前,打開了保險柜,從底層取出一本影集,哆哆嗦嗦地翻開了,一張照片從中飄落下來,他撿起那張照片,照片是一張三人合影。最左邊的是他,右邊的那個是薛世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