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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作者:憤怒的香蕉 內容   武朝末年,歲月崢嶸,天下紛亂,金遼相抗,局勢動盪,百年屈辱,終於望見結束的第一縷曙光——   天祚帝、完顏阿骨打、吳乞買,成吉思汗鐵木真、劄木合、赤老溫、木華黎、博爾忽、博爾術、秦檜、嶽飛、李綱、種師道、唐恪、吳敏、耿南仲、張邦昌,忠臣與奸臣的較量,英雄與梟雄的博弈!   胡虜南下,百萬鐵騎叩雁門,江山淪陷,生靈塗炭,一個國家與民族百年的屈辱與抗爭,先行者的哭泣、吶喊與悲愴……   而在這之前一點點,江寧城中,暗流湧動,一個商賈家毫不起眼的小小贅婿,正在很沒責任感地過著他那隻想吃東西、看表演的悠閒人生…… 相關   《贅婿》2011年首發於起點中文網:本書主要講述了主角從現代金融界巨頭的身份回到了古代,進入一個商賈之家最沒地位的贅婿身體後,涉及到一系列家國天下事的故事。   《贅婿》同名影視劇由郭麒麟、宋轶領銜主演,蔣依依、高曙光、海一天、尚語賢等主演,於2021年2月14日20點在愛奇藝首播。實體書由青島出版社出版,亦在2021年2月上市。 *** #上半部 ##第一集:江寧晨風   第零章 繁華過眼開一季   咔嚓……砰——   火焰燃燒著,電路啪啦啦的響,從傾倒的汽車裡爬出來的時候,他的視野有些模糊。   夜色下的、河邊的公園,城市密集的燈光在對面如火光般的搖曳著,彷彿浮在水面上的巨大城池。那片繁榮的景象與這邊公園的偏僻和孤寂形成了對照,記得公園的開發案是他在十多年前主持的。   「是個失敗的開發啊……」   風吹過來,他嘆了口氣,踉踉蹌蹌地朝那片迷離的水光走過去,後方的汽車陡然傳來巨大的爆炸聲,火焰升騰,熱浪從背後席捲而來,彷彿要將他淹沒下去一般,天空中傳來了直升機的聲音,隨後是一道明亮的光柱晃亮了視野,有人在高空中喊話,公園兩側追趕的車輛也已經到了,大部分是警車,各種各樣的燈光,混亂不堪。   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血液從額頭上流下來,他伸手擦了一下,緊了緊風衣,河道兩側,氣墊船與快艇蜂擁而來,為了防止他跳水逃走。   「真是的……我又不是什麼殺手……」   四周,海陸空密密麻麻的包圍令他覺得有些煩悶,視線之中並不清晰了,心中明白這次或許沒有多少僥倖的可能,冷風吹過來,腦子裡想起的,反倒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是他從小長大的城市,那時候城市還沒有這麼好,站在河岸這邊,看不到整個城市輝煌如宮殿一般的繁華情景,但感覺溫暖,河岸這邊也全是土坡,一條黃土小路,由家裡去學校的時候,常常騎著自行車從這裡過去,跟幾個朋友。   「我將來要把這邊建個公園,變得更漂亮,讓城市裡到處都有高樓大廈,我們都住進去……」   那時還小,去過繁榮的省會之後,立下的這個宏願。多麼意氣風發的年紀啊,此後二三十年的時間裡,他如同剛剛發明石刀石斧的原始人一般,以驚人的魄力開拓進取,越過了旁人難以想象的無數驚險難關,建立起了世界上數一數二的巨大金融帝國,有時候想想,連他自己都覺得有如夢幻。   在別人眼中,他已經是完全不會被打倒的金融巨人,他自己也這樣認為了,然而當此時此刻重回故地,他才漸漸地明白過來,這個公園,終究是失敗了啊。   它的初衷本來是想讓所有人都快樂的……   失敗的開發案,後來也不是不能補救,只要投入大量的資金——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這點資金也不算什麼了——然而為什麼一直沒有做呢?還想要做的時候是因為並不寬裕,到了現在,也是因為沒有效益而刻意繞過了。現在想起來,很多東西以為是記得的,其實忘記了,很多東西以為忘記了,其實卻又記了起來……   當初的那些朋友、夥伴、想要讓世界變得更美好的期待、許過的願望走過的路。他在河堤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燈光晃眼,心緒複雜,伸手在身上的口袋裡摸了幾下,這個時候,真的需要一根菸,雖然也戒了很久了……   有人將煙遞了過來。   那人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站在旁邊,其實不用抬頭也知道是他。他將煙接過去,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便掏出了打火機,用手擋著風,替他點上。   「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我們一起騎著自行車從這邊上學,你,我,清逸,阿康,若萍……清逸前兩年死了吧,他的葬禮我沒能去參加……」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時,冷風便立即將它吹散了,「若萍怎麼樣了?」   「有兩個孩子了,過得還不錯。」戴眼鏡的男人坐了下來。   「啊……你跟我說過的,我差點忘記了……」他想了想,隨後笑了起來,「她是女生中間最漂亮的,我記得我一直暗戀她,沒敢表白。」   旁邊的男人沉默一會兒,也掏出打火機,點了一根菸:「我知道你喜歡她,趕在你之前跟她表白過,被拒絕了……她說她喜歡的是你。」   「這事情沒聽你說過啊……」   「還能怎麼樣,後來都在為未來打拼,你都忘記她了,她也不可能老是等你,你沒有表白,她就嫁人了。」   「是啊,錯過很多東西……」   「你一向力求完美。」   「你知道吧?到了頂點的時候……」他想了想,舉手比劃了一個高度,「到了頂點的時候,你會發現,除了一刻的成就感,其實什麼都沒有,你總是會覺得……遺憾……現在走的這條路,也許並不是當初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   「是啊。」戴眼鏡的男人說道。   沉默了一會兒,他看了看手上的煙,已經很短了:「虧空那一百多個億,處理起來會很麻煩,我幾個月前就清楚了,已經做了一份預案,在我的電腦裡……只是沒想過你反應會這麼激烈,公司改朝換代,的確可以把虧空轉移到一些人的頭上,輕鬆了很多,你把方案做些修改,儘量別波及太多的人了,畢竟大家也一起打拼了這麼久。」   「……我。」旁邊的男人遲疑了一會兒,像是想要解釋些什麼,但終究只是說道,「抱歉。」   「沒什麼啊,一起走到現在,總是我在前面站著,兄弟一場,也該你來試試了……這個局設得很好,公司給你,倒不了,只不過……以後拿點錢,把公園這邊真正開發好吧,我一直想做,一直以為自己記得,但是想起來的時候,又覺得不著急,總是耽擱了……」   「我跟那邊說過,這件事情之後,你仍然可以過得很好……」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放虎歸山……」他轉過了頭,平靜的目光中帶著一種嚴厲,「你以為自己是什麼?」   「我只要活著,就能威脅到你!」他頓了頓,將菸頭扔到地上踩滅了,「高處不勝寒,這一輩子走到這一步,已經夠了,就算要重來,我也希望無牽無掛,清清白白地重來一次,那些亂七八糟的骯髒事情,勾心鬥角……如果能再來一次……」   他笑了笑,站了起來:「如果能再來一次,我想我會跟她表白的……」   直升機盤旋在天空中,水面上船隻疾馳,公園四周是包圍的車輛,在燈光聚焦的河堤上,站起來的男人陡然拔出了槍,對準了旁邊戴眼鏡的男子,而目睹他的動作,戴眼鏡的男人也在同時站了起來,舉起手來,朝著周圍的人揮舞著:「不要開槍——」   槍聲密集地響了起來,血花在他的背後綻放,好半晌,他才轉過了身,望著那具倒在血泊裡的屍體,怔怔地取下了眼鏡,擦拭幾下,方才再度戴上,撿起握在屍體手上的槍。   「說了不要開槍……沒有子彈的啊……」   夜風中,他喃喃地說著。   第一章 蘇家贅婿   他從迷迷糊糊中醒過來,看見的是白色的蚊帳,頭上隱隱作痛,不知道這是在怎樣的環境裡,於是閉上眼睛想了很久,才微微嘆了口氣。   沒有死。   那麼,自己現在是在被軟禁著?   掀開被子坐起來,大約是昏迷了很久,與身體之間還無法很好的協調,低頭看看,衣服的樣式怪里怪氣的,布料也很差,直到站起在房間的地板上,才發現更多無法協調的東西。   老式的房屋、老式的床、桌椅板凳,雖然用料和做工都不錯,但整個房間都是仿古的擺設,也有看起來很棒的瓷器,但任何現代化的電子設備都不存在了。你搞什麼,唐明遠?想起那戴眼鏡的傢伙,心中暗罵了一句,隨後……   這隻手也變了,自己的手……不像是自己的。   他看了看兩隻顯得蒼白的手,片刻,才在桌椅前坐下,解開身上的衣服,這具身體……沒有彈孔。開什麼玩笑?自己明明記得那麼多子彈對著自己射過來的,前前後後都有啊,難不成是做了整形手術?不對,這具身體都不是自己的,所有的特徵都在表現出這個跡象,特別是在他照了銅鏡之後,看見鏡子裡的那個影像,就能更加確認這一點。   唐明遠你在搞什麼東西?他曾經是世界上最有經濟實力的人之一,能夠白手起家到那個地步,自然不會因為一些小疑惑被打倒,現代科技的支持下,只怕任何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改變了自己的身體,大範圍的徹徹底底的整形嗎?有什麼必要?目的是什麼?想讓他承認自己是另一個人,然後不再與他爭?這傢伙向來優柔寡斷,為了保自己一命做出這樣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但為什麼要安排一個這樣的房間?   頭上纏著繃帶,還隱隱有些痛,他推開房門,明媚的陽光便射了進來,令他下意識地伸手遮擋了一下,這是木製樓房的二樓上,從門口看出去,下方、遠遠僅僅是一個個鱗次櫛比的院落與園林,分佈的各種樓房,蘇杭風格的園林建築、池塘與山石,美輪美奐地在眼前延伸開去。   沒有高樓大廈,看不見任何現代特徵。   他吸了一口氣,隨後吐出來。大手筆啊,唐明遠你弄這個得花多少錢才行?他看了幾眼,轉身朝一邊走,立即便有一個聲音響起來:「姑爺你……」喔,群眾演員。   他這時候心情不好,也沒什麼興趣跟這些人多做糾纏,前方那漂亮丫頭走過來時,他瞟了一眼,直接伸出手指了指。以前是一力建立起那般龐大金融帝國的掌權者,一旦他真的表現出那股氣勢,只是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這丫鬟打扮的女人立即是一個激靈,站在了原地,吶吶說道:「姑爺,你醒來了……」   他從這丫鬟身邊走過去,過了幾步,才又轉回來,有些憊懶地拿起了丫鬟手上拿著的似乎是給他穿的袍子,展開之後,有些鬱悶:「這東西怎麼穿?」想想丫鬟說的似乎是江浙一帶的方言,便又換上方言:「這怎麼穿?」   「姑、姑爺,我幫你……」那丫鬟連忙開始替他穿那袍子,兩隻眼睛疑惑地打量他。嘖,演技不錯……一邊穿,那丫鬟還朝下方喊著:「姑爺醒來了,姑爺醒來了……」於是,更多的人,開始從各個院子裡過來了。   穿上袍子,他分開一些過來的丫鬟小子,穿過了院子,頭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   最後……還是被攔回來了……   ……   十天之後,他坐在走廊上看著外面天空中的煙花,嘆了口氣。   後來還是走出去了,偌大的城市,找不到任何現代化的痕跡,任何建築、任何人,外面的山澤湖泊都告訴他這是在古代,不可能不是,就全讓他傾盡整個金融帝國的力量,也做不出這麼天衣無縫的世界,但是這麼多的演員,就不可能做到這麼完美,這不是楚門的世界,他也不是從出生以來就被關在攝影棚裡的楚門。   對於現在的身份也大概清楚了,他叫寧毅,字立恆,目前是江寧富商蘇家的一名上門女婿,說起來這個身份有點不光彩,但既然是了,也沒有辦法,而即便是入贅,其中的情況,這幾天看起來,也實在有些複雜。   蘇家是江寧有名的富商之一,如今執掌蘇家的大房蘇伯庸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名叫蘇檀兒,對於自己的這個妻子,他目前還沒有看見過,據說結婚那天蘇家有一批布料出了問題,蘇檀兒跑去解決,簡單來說,看得出她對這場婚姻的不認同,算是逃婚了。   至於自己,也就是寧毅,據說爺爺那輩與如今蘇家太公的關係很鐵,說好指腹為婚誰知道生出來都是男的,於是指腹為婚的約定傳下來,寧毅的家裡卻因為意外沒落了,到了寧毅,父母雙亡,他雖然讀了些書,說起來是個文人,但實際上的才學怕也沒什麼,就是人老實,被蘇太公看上當成了上門女婿,寧毅當初是不是願意,是不是被強迫的他現在是無法追溯了,只是對他入贅的這件事似乎也有好些人不願意,結婚那天,新娘跑了,婚禮也被要求繼續進行,然後,據說是一位也對蘇檀兒有興趣的富家子弟暗中敲了他一板磚,讓他昏迷了好幾天才醒過來。   這幾天他裝成被板磚敲了有些迷糊的樣子見過了許多蘇家人,蘇太公也見了一次,情況複雜,但在他來說,也是一眼就看了出來。蘇太公的身體很好,如今也是蘇家真正的掌權者,都說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如今蘇家到蘇檀兒與她的幾個兄弟也算富到第五代,但情況明顯良莠不齊,最爭氣的於經商最有天賦的,反倒是作為女兒身的蘇檀兒。   如果那些大哥二哥之類的厲害一點,如果蘇檀兒不是大房的女兒,如果蘇檀兒沒有經商的天賦和心情,或許一切情況就會不一樣,但現在,蘇家太公明顯是將蘇檀兒當成了接班人來培養,之所以選擇自己這樣的一個上門女婿,或者有幾分上代情誼在其中,但最主要的,恐怕還是看準以前的寧毅夠老實,別人輕而易舉就能壓得住。   也是因此,他這個上門女婿的地位,其餘幾房自然是不高興的,這些人以前就熱衷於給蘇檀兒介紹對象,只希望某個富家公子娶走她讓她成了潑出去的水,就對這個家庭什麼威脅都沒有,誰知道蘇太公抓住一個指腹為婚的約定強行找了個上門女婿過來,他自然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釘,那天晚上被敲的一板磚,是不是旁人做的,怕還是難說得緊。   想起上輩子的事情。   商場暗戰,勾心鬥角,他那一輩子的時間似乎都用在了這些事情上面,直到建立起巨大的商業帝國,卻還是堤防著內鬥,但最後還是被自己的兄弟擺了一道,幹掉了。如今再看見這些事情,不由得就覺得好笑,真的是不想再接觸這些東西了啊,何況還是這樣的小打小鬧……   弄清楚該弄清的事情,攢點銀子,就離開吧,他這樣想著,雖然對目前的他來說對於當上門女婿也沒什麼概念,不怎麼在意這種名分上的事情,但時刻被人盯著,似乎也有些不爽。   至於這個世界,他目前還有些弄不清楚。   江寧,宋朝的時候將南京叫這個名字,但這又不是宋朝,這幾天來最令他疑惑的就是歷史問題,所見的史書對於歷史的記載於未來的世界似乎總有些出入,如今的這個朝代叫做武,如南宋一般定都臨安,一些歷史細節似乎在隋朝左右就開始變化,到了唐朝已經有大的出入,唐朝之後的諸侯混戰,與五代十國類似的格局接著就有武,多了一些名人與流傳的詩詞,也少了一些,譬如李白,寫了些好詩,被人稱作詩仙,但是年輕的時候就在長安跟人比劍死掉了,杜甫當了官,因為太迂腐辦砸了事情被皇帝砍了頭——這事情還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就在史書上留了一小筆。   這個算是什麼事啊?量子力學?多重宇宙?   這樣想著,不由得覺得很神奇。   武朝與宋朝類似,相當繁華,但說不定也會像宋朝那樣被少數民族征服,熟知的歷史已經完全亂了,他也懶得去想這些,如今要做的就是收斂一切,對世界熟悉之後就從這個大家族中閃人,然後……做點小買賣,到處旅行一下吧,更多的事情,遇上的時候再說了。   正想著這些事情,喧鬧的聲音也從外面的院子裡響了起來,今天本是節慶,他也是剛從前面過來不久,此時想來又出了些什麼事,如此過得不久,那重生過來第一次見到的婢女小嬋一路小跑了上來,圓圓的臉蛋紅彤彤的:「姑爺,姑爺,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自己這個妻子總是會回來,是一早就已經想到的事情,總不可能因為自己這個丈夫入贅過來,她就真的逃婚永不歸家,這十天半個月的空白期,大抵也是她為了讓自己看清楚形勢的一種警告。這位大小姐性格強勢,他是沒什麼可抱怨的,小嬋過來叫他,隨後也就拉了他下去,來到從前庭到後院的路上,遠遠看見一群人走了過來,為首的女子穿著紅色披風的身影在人群裡格外顯眼,想來便是她了。   此時環繞著女子過來的,有二房三房的幾名兄弟,也有蘇家的婢女與管事,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婀娜,瓜子臉,一頭烏黑的長髮用束帶綁起,直垂到腰際,一邊笑著與人說話,一邊將大紅的披風遞給旁邊的下人,走到近處,看見寧毅與小嬋,先是微微閃過了審視的神情,隨後,卻是微微福了一身:「相公。」   這還不知道是不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但那蘇檀兒的神情卻自然之至,彷彿全沒有她在新婚那天走掉的事情發生,就像是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般走了過來,自然地挽住了寧毅的手,隨後才笑著轉向其它人:「二哥,你一直想要的白虎皮,檀兒這次可是已經給你找到了,你再不能怪我了哦……」   一位位的,寧毅饒有興致地看著身邊的女人與這些人說話,將一切做得面面俱到,幾乎在隨意的言辭話語間就做出了完美的暗示,讓他們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隨後才一臉琴瑟相和的與寧毅轉身:「相公,我們回去吧。」帶著三名婢女,與寧毅走向了原本的院子。   這女人長得漂亮,完全是江南水鄉柔弱女子的氣息,方才的一番行事,雖然也有著內在的強勢,但卻將這種如書卷,如眉黛般的氣息完美地融合到了說話與行事裡,在純粹客觀與專業的角度看來,寧毅也不由得有幾分欣賞,不過當這種姿態針對他而來,他就覺得有些好笑了。   一路上又是幾句看似親暱實則保持著距離的問候,寧毅自然也淡淡地回答幾句,一路上回到院子,沒有外人看時,那蘇檀兒才自然地放開了手:「相公傷勢未愈,這幾天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情,吩咐嬋兒就好了……」   這個院落一共兩棟小樓房,對面二樓上還貼著大紅喜字的新房大概是蘇檀兒本來的閨房,寧毅從醒過來便一直住在另一棟,從未上去過那邊,此時蘇檀兒說完,又是一福身,帶著婢女回去自己的房間,寧毅倒也是笑著揮了揮手,算是告別。心中明白,未來如果要住在這裡,大概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會是這樣的格局了。   挺好的,我不碰你,你也別來煩我,如果能一直清閒,還不會被這個家族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情牽涉進去,自己走不走都無所謂了。古代生活,挺悠閒。   另一邊,蘇檀兒回到了閨房。   這是一間算不上多麼特立獨行的房間,至少相對於主人的行事與性格來說,這是一間無論從何種角度看都正常無比的少女春閨,紅紅綠綠的裝飾,各種小飾物,除了女紅少點,書多點——不過這些東西,大抵也是在正常的範圍之內的。   今年十八歲的新婚少女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解開了纏住頭髮的那些髮帶,看了一會兒對面樓房上坐在那兒看煙花的男子,微微嘆了口氣,隨後才關上窗戶:「杏兒,你進來一下,娟兒,你去讓嬋兒過來。」   不一會兒,當嬋兒進入房間時,杏兒正在忙忙碌碌地按照小姐的指示擺放著因為要佈置成新房而變動的小物件,蘇檀兒則正用毛巾擦臉,待她將毛巾移開,小嬋連忙走了過去,接過毛巾放回臉盆:「小姐。」   「姑爺這幾天怎麼樣?」   「嗯,姑爺的傷是好了,但是對很多事情好像都很陌生,大夫說可能是因為頭上受傷,忘記了一些事情呢。」   「忘記了事情?」   「嗯,大夫說的。」小嬋點了點頭,「姑爺這幾天也在到處走,小嬋讓了認跟著他,聽說他也不去找誰,就在城裡城外到處走到處看,好像……真的是忘記了很多事情的樣子。」   「隨他吧,有其它的事情嗎?」   「姑爺這幾天跑步。」   「跑步?」   「嗯,他早上天不亮的時候就出去,在秦淮河那邊慢慢跑,說是鍛鍊身體呢,還有,他在房間裡,做奇怪的事情……」小嬋雙手往前一推一縮的,小臉滿是疑惑,「趴在地上,就是這樣把自己推起來,也說是鍛鍊身體,婢子覺得好奇怪。」   想象著這個動作,主僕三人在房間裡一臉問號,隨後蘇檀兒才搖了搖頭:「鍛鍊身體……隨他吧,還有嗎?」   「沒有其他事了,姑爺這幾天也跟大老爺、老爺、大少爺、二少爺他們見了面,都很和氣……嗯,姑爺對誰都很和氣,除了……對了……」   「什麼?」   「嬋兒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姑爺剛剛醒過來的那一天,從房間裡走出來,眼神好嚇人呢……不對,也不是嚇人,就是很有……很有……」小丫鬟仰頭想著形容詞,「很有威嚴的樣子,跟大老爺差不多……好像也不一樣,但是他就看了一眼,嬋兒就連動都不敢動了,可能……可能是嬋兒看錯了……」   小姑娘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蘇檀兒想了想,隨後笑了起來,當初爺爺說要讓寧毅入贅的時候,她其實也過去看了這個人甚至派人調查了的,爺爺之所以選擇他,一來是因為上一代有指腹為婚的約定,二來也因為這個人性格實在不強,自己輕而易舉就能壓住,他家裡一貧如洗,雖說是書生,但書沒讀多少,甚至連一般書生的那種孤傲之氣都沒有,哪有什麼威嚴可言了,大約是錯覺吧,被人打了,剛起來,樣子把小嬋嚇到了而已。不過……   回想到剛才的見面與不多的幾句交談,似乎又與之前看到的那個人有些出入,自己過來挽他的手,跟他說話,還以為他會手足無措窘迫一會兒呢,誰知道他就一路雲淡風輕地過來了。   「也好,他心裡大概是明白的,這樣就行了,安安分分的,老爺已經答應了,我可以這個樣子……就這樣吧。」她嘆了口氣,「但你們幾個,要對姑爺恭敬一點,我和姑爺的事情,你們不許在外面亂跟人嚼舌根,不論如何,只要沒做出損害蘇家的事情來,他都是我的相公,知道嗎?」   有的時候會把將來想得無比美好,但是到了最後,還是要認命,特別是女人,尤其如此。她已經比一般的女人好很多了,這件事情上,暫時就……   認命吧……   第二章 詩與棋   時間流逝。   轉眼間,來到這個古代,已經三個月了,時間也漸漸從春天轉向盛夏。園林、假山、樓閣、院落、街道、畫舫,寧毅也漸漸熟悉了這個古代的世界,只是許多時候,總會覺得無聊。   大概是以前忙慣了,如今沒有電腦沒有工作,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總會覺得手癢。蘇家是樂於見到他的無聊的,畢竟之前讓他入贅,原因就是為了給蘇檀兒一個留在自己家裡不至於嫁出去的理由,而這個理由,最好還沒有太多的不安分。當然,總的來說,他還是在享受著這無聊的一切,每天走走逛逛,看看古代的人情風物,看看古代的仕女,腦子裡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最多的還是看見某件事物就想著自己如果來做,能讓利潤提高多少倍,如何賺錢。   老闆當太久,魔怔了……他這樣笑罵自己,於是這些事情只是想想,隨後又沉澱回腦海深處。   相對於他的悠閒,自己那個名義上的妻子蘇檀兒就顯然很忙。不過,無論如何的忙,她基本上會按時的回家吃飯,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古代就有古代的好處,女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像男人那樣隨隨便便,退一步說,古代工作的節奏感也沒有現代那樣讓人喘不過去,每天揹著電腦,飛機飛這飛那,隨時處理大量信息的事情,在信息流通並不迅速的時代裡,產生不了這樣的工作狂人,你總能找到時間休息,因為你下達了一個命令,那邊還沒反應過來呢。   大概是將自己當成了真正老實木訥的男人,每天坐在一起吃飯,挑起話題的也總是她,交流信息,活躍一下氣氛,寧毅也就隨口敷衍兩句,他在商場打滾那麼多年,也早已養成了隨口說話都不會讓人覺得是在敷衍的本領,比蘇檀兒段數要高得多,於是每次在一起吃飯,寧毅都會想起電影《史密斯夫婦》裡的兩人。   吃飯完,如果下雨,大家多半在各自的房間裡,蘇檀兒看書,偶爾隨手彈彈琴,做做女紅刺繡,他就單純是看書寫字,要不就發呆,偶爾找張紙做做以前常做的商盤推演,為股市做假設之類的,隨後又覺得沒意思——除非有急事,蘇檀兒也會坐了馬車出去。若是天氣好,寧毅基本是出去閒逛的,蘇檀兒也會去看看城裡的店鋪作坊,兩人分道揚鑣。   名叫小嬋的婢女一直跟著他,幾個月來大概就成了專門服侍他的侍女,這也是蘇檀兒的安排,看得出來小嬋有意與他搞好關係,在房間裡收拾東西時總會嘮嘮叨叨地說些話、家長裡短的,或者說小姐今天去了哪裡哪裡啊,做了什麼事情啊,對於這個小姐,看得出來她很佩服也很喜歡,蘇檀兒對下人的確是很好的。而寧毅的迴應,大抵也就是點頭笑笑。出門的時候這個小姑娘總是跟他在後面,有時候他也會過意不去,走得累了就在附近的茶館坐坐,吃點小點心,小姑娘也會從精緻的小荷包裡拿出碎銀子來付賬,讓他感覺古代的二世祖大概也就是這樣的生活。   現代也差不多,他出門買東西都不用自己刷卡的……額,貌似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出門買東西了。   他最近喜歡在秦淮河邊看人下棋。   那河邊一處並不算太熱鬧的街道,處於城郊,位置稍稍有些偏,沒有大的店鋪,路上多是些挑擔子來的小商販,行人也不算多,臨河的一棵樹下常有個老頭在那裡擺棋盤,偶爾會有幾個老頭在那兒看,偶爾也會有些書生過來,旁邊有個茶攤,那一次是他與小嬋走得累了在這邊歇腳,一邊喝茶一邊就隨意看了看,下棋的兩個老頭棋藝都很高,他想著不愧是古代,隨便兩個老傢伙都下得這麼好。此後就常常過來,一個老頭是固定的,對手則常換,不過看久了,大抵也是些熟人,棋藝普遍很高。   這樣的腦力勞動,大抵也是他在這邊能找到的不多的娛樂之一了。事實上秦淮河是當時公認的最為繁華奢靡的地帶,各種畫舫妓寨成群,一到晚上便成了不夜天,他每天走著,也常常聽說一些風流韻事之類的,只不過凡事要講分寸,他既然是入贅到蘇家,與這類娛樂,大抵是絕緣了。不過他上一世對各種窮奢極欲的事情就已經是閱盡了繁華,現在自然也不會有很大的興趣。   隨後的一天,天氣有些陰,但看來下雨還早,他與小嬋去到茶攤,又是兩個老頭在下,大約下了一陣,一名家丁模樣的人往這邊過來,與一名老人說了幾句話,那老人點點頭:「秦公,家裡有急事,這局棋……」   「眼下不分勝負,算和局如何?」   「如此甚好……」   兩人文縐縐地說了幾句,隨後一名老人走了,擺棋攤的老人開始收子,寧毅一口喝完了手中的茶,站了起來:「沒得看了,小嬋付賬吧。」   小嬋正拿出荷包,後方那老人開了口:「這位公子最近都來觀棋,想來對此道頗有心得,可願與老朽手談一局?」沒對手了,隨便抓個人。   「呃……」寧毅愣了愣,看看天色,「一般啦……好吧。」   他在老人對面坐了下來,幫忙收棋的時候,自然也有「公子是何方人士」之類之類的事情,寧毅隨口回答幾句,收完棋,猜子,寧毅執白先行,他也不客氣,拿著棋子啪的放上去。   「呃,這開局……」那老人看他一眼,隨後只是皺了皺眉,跟著下。   如此你一子我一子的大概下了十幾手,那老人眉頭皺得更深,疑惑地開口道:「公子的棋藝,敢問是跟何人所學?」   「看棋譜自己琢磨的。」   「哦,難怪……」   這句話後,老人倒也不再多說,河邊的樹下兩人默默地對弈,小嬋坐在一邊,偶爾抬頭看看天色,她對圍棋實在不懂,只是覺得越下那老人便想得越久,一頭皺紋更深了,不時抬頭看看寧毅,或者偶爾搖搖頭,棋盤上白子聲勢浩大,黑子漸漸被殺得七零八落。   大約一個多時辰後,老人投子認負,抬起頭來認真打量了寧毅片刻,寧毅還是那副淡淡的似乎覺得一切都很有趣的模樣:「公子的棋力……高超,只是下棋的手段上,是否有些……」這老人斟酌著用詞,寧毅收拾著棋子,倒是笑了笑:「下棋求勝,就像兩軍對壘,哪有手段之分?」   「下棋乃君子之學……」   「老人家覺得下棋可以看出一個人的心性。」寧毅隨口說著,將棋子一顆顆地收回來,「準嗎?」   老人愣了愣,微一沉吟,隨後倒也搖頭笑笑,伸手收拾棋子:「倒是不怎麼準。」   收拾好棋盤,眼看天陰欲雨,寧毅與小嬋往蘇府的方向回去,一路上,小嬋看他的眼神倒是變得有些訝異,忍不住問道:「姑爺贏了?」   「啊,以後怕是不好再過去看棋了。」   「為什麼啊?」   「你看他不是覺得我是壞人了麼?」   「下盤棋就覺得姑爺是壞人?」小姑娘回頭看了一眼,「準是因為姑爺贏了他,他生氣了……老公公氣量真小。」   這話自然也只是隨口說說,那老人也是頗有涵養的人,自然不會為了這種事情而生氣,只是這時候的圍棋很講分寸,朋友間下棋,光明正大,點到為止,一些咄咄逼人甚至死纏爛打失了風度的手法就不會亂用,但下棋這種事情之於寧毅不過是單純的腦力博弈,再加上雙方信息量的不平衡,儘管老人也有著相當高的棋力,還是被寧毅接二連三的小手段殺得潰不成軍,也算是給寧毅的心裡帶來了現代人欺負古代人的小小滿足感。   這天回到家,蘇檀兒也正從外面回來,名叫杏兒的小丫鬟正招呼著幾個人往小姐的房間搬布料,大概是新貨,花花綠綠的。眼見他們回來,樓上的娟兒倒是捧了一個大木盒下來:「姑爺,姑爺,小姐聽說姑爺很喜歡下棋,今日上街看見了,特意買回來送給姑爺的。」實際上是別人送的禮,蘇檀兒用不上,順手拿回來的,卻是個裝了圍棋的盒子。寧毅倒是嚇了一跳:「這樣,替我謝謝娘子了。」   「姑爺自己謝吧。」小姑娘嘻嘻一笑,又跑上樓去,寧毅搖了搖頭,端了圍棋回房,這邊又沒什麼認識的人,跟誰下呢?   娟兒回了房間,幾個搬貨的人已經從院子裡出去,她學了寧毅的聲音:「小姐,姑爺說‘替我謝謝娘子了’。」隨後被正在看賬冊的蘇檀兒順手敲了一下額頭,主僕幾人算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雖然講著尊卑,但一向也有著如同姐妹般親暱的感情,不過蘇檀兒在忙碌的時候,倒也不好開太多的玩笑,看完賬冊,蘇檀兒仔細看了看那些布匹,這時候嬋兒、杏兒也進來了。看見嬋兒,她倒是笑了笑:「今天又跟著姑爺出去看下棋了?」   「嗯。」嬋兒小腦袋搖了搖,「看不懂。」   「圍棋我也不喜歡。」蘇檀兒晃了晃腦袋,出門回家地忙了一個上午,這時候才稍稍能休息一下,順手拿起桌上擺著的一張宣紙,皺起了眉頭問嬋兒:「這真的是姑爺寫的詩?」   那宣紙是嬋兒早上順手拿過來的,這時探頭看了看,便即確認:「是啊,我看見姑爺寫的,說練字呢。」   蘇檀兒又皺眉看了幾眼,方才放下來,這詩是嬋兒早上倉促拿過來的,隨後蘇檀兒便準備出門,到處跑了半個上午,回來才有時間看,方才在下面的杏兒也還沒有看過,見小姐表情豐富,感興趣地過來瞧。三個丫鬟其實都有學過詩文算數,這時拿在手中,卻也將小臉皺成了包子。   「三藕浮碧池……筏可有嬡思,露珠……溼沙壁,暮幽曉寂寂……什麼意思啊?」   另一邊的房間裡,寧毅站在桌前整理著宣紙稿,準備拿去扔掉或燒掉,他昨天練字寫了十頁,這才發現少了張,略想了想,卻是搖頭笑了起來:「你們能看懂就怪了……」   隨後,下起雷雨來。   夏季的大雨來的就是猛烈,漫天聲響中,天色暗得像是到了傍晚,不過這樣的天氣裡推開了窗戶,看著外面浸在大雨中的那一片園林宅邸,倒也頗有悠閒的意味,從這邊看過去,偶爾也能瞧見蘇檀兒與幾個小丫鬟在對面房間裡走動的情景。不一會兒,嬋兒拿著一些顏色的布料過來時,寧毅正在書桌前打開那盒圍棋看:「姑爺,小姐說這是新進的絲綢,讓婢子給姑爺量量,做身衣服呢,姑爺看看喜歡哪種顏色吧。」   「隨便。」   「做新衣服可不能隨便。」小姑娘嘟嘟囔囔地說著,拿起軟尺給寧毅量了身高體長。寧毅看著外面的大雨,隨後看看身邊的小姑娘。   「下午有事嗎?」   「沒什麼事呢。」   「來下棋吧。」   「婢子不會圍棋。」   「不下圍棋,我教你下五子棋。」   「五子棋?」小姑娘抬頭望著他,眼中閃過迷惑的神色,沒聽說過這種棋啊……   於是,這個向來有些安靜的小院落,到得下午,便常常能聽見有小姑娘的歡呼聲響起來了,雖然平日裡還算得上安靜沉穩,但蘇檀兒十八歲,她身邊的三個小丫鬟都只是十四十五歲的年紀,真遇上有趣的事情,也難免有些忘形。另一邊的房間裡,蘇檀兒坐在窗前看書,杏兒與娟兒兩個小丫頭正排排坐在小板凳上刺繡,偶爾聽見對面的雨聲中隱約傳來「我贏了我贏了」的歡呼聲,就免不了好奇地抬頭望望,如此重複幾次,杏兒被針扎破了手指,將指尖吮在嘴裡疑惑地往那邊張望。   「嬋兒這丫頭,怎麼了呢……」   第三章 群像:老叟、小婢與二世祖   日子過得無聊,說好聽一點當然便是悠閒,連續下雨的時間裡,跟小姑娘下下五子棋,偶爾練練毛筆字,看看古文書籍,雖然在娛樂性上與現代的小說無法相比,但他一向是耐得住這種單調的人,既然來到了古代,端著一本沒有標點符號的書看上半天,一字一句地弄清楚意思,在他來說,也算不上有多痛苦。   當然,其它亂七八糟的事情,幾個月裡,自然也有。   新姑爺進門,又是入贅,這個年代裡,一向是沒什麼地位的,蘇家的情況,其實又比較複雜。如今蘇家真正的掌權者是蘇檀兒如今仍然在世的爺爺,一般人叫他老太公,老太公有三個親生兒子,分成了大房二房三房,對外掌權的是大房,也就是蘇檀兒的父親蘇伯庸,而蘇伯庸又只有蘇檀兒這一個女兒,偏偏蘇檀兒在經商上頗有能力,直接壓倒了其餘兩房的男丁,成為了這複雜關係的主因,其餘兩房的男丁一向希望蘇檀兒將來能嫁出去成了潑出去的水,他們就有機會在將來繼承蘇家,如今來了個入贅的傢伙讓他們希望破滅,平日裡見到了,就算收斂著不做冷嘲熱諷,一個白眼總是少不了的。   除了主系的這三房,蘇老太公同樣也有兄弟姐妹,蘇氏一族如今開枝散葉規模龐大,單是與蘇檀兒攀得上堂兄表妹身份的就不下三四十,無論關係親疏好壞,對於他這個入贅姑爺,多半都稱不上熱絡——當然若是熱絡他反而很傷腦筋,單是大家大族的,每天晚上在一塊吃飯,情況就變得比較尷尬,他只能坐在一邊數綿羊,除了他的岳父、岳母、兩個姨娘以及蘇檀兒,大抵不會有人跟他說話,頗為無聊,而這幾個人說話也沒什麼營養,令他更感無聊,吃個飯嘛……端回房吃多好……   他自然不會怕這種被孤立的無聊感,曾經的閱歷足以讓他如今輕鬆面對一切情況,但退一步說,當然也沒人喜歡或是追求這種感覺,他如今看下圍棋看得津津有味,若有得選擇,自然還是大家一起打麻將更爽快。   利益糾結、勾心鬥角,至少暫時還沒有波及到他的身上來,當然,若是留在這裡遲早總會有些風浪,但問題並不大,蘇太公、蘇伯庸都健在,一個家族的小大小鬧再怎樣都是有限,當然,他如今寄居蘇家,眼前的第一個問題,其實是工作。   醒來的時候是因為腦袋上被敲了一板磚,他又有些記憶喪失的樣子,許多事情都暫時擱置了,後來漸漸康復,蘇家人沒對他有什麼期待,但若真的太過無所事事,當然也不好,到了最近,才有人提起他想幹點什麼的問題。這問題他也不清楚,經商,到某個分店噹噹掌櫃、賬房——當然更有可能是噹噹監督之類的——這些其實很沒必要了,他也懶得再去接觸,看岳父那邊的態度,似乎是有意讓他去蘇家自辦的私塾當個先生,自己也可以做做學問,畢竟他以前給人的形象就是個傻讀書的窮書生。   這件事情提出來之後,被蘇老太公暫時的否決了,說是再過段時間,讓他自己看看想幹什麼,不過在寧毅看來,過段時間去當教書先生的事情,大概已經能夠確定。他跟蘇老太公也有過幾次談話,大抵是老太公說說祖上的交情,敘敘家常,但老人家能夠撐起這樣一個大家族,自然也是個精明人物,大抵是看出了他最近的氣質跟以前那個書呆子有些不同,才將時間放長了一點。   他最近當然也沒有刻意掩飾太多,非要讓自己看起來就像個傻書呆,日子還長,掩飾不是辦法,他一直用著觀光的心態來看著這一切。當然,從氣質舉止上大概能看出一部分的性格,但要就這樣確定某某人如何如何,適合經商還是適合教書,或是這人是好人還是壞人,那就如同下圍棋觀人品一樣,是根本不可能的,只要不作出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來,如此持續一段時間,老太公觀察得無聊了,大抵也會安排他去教書。   挺好的。   雖然上輩子並非什麼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但來了這裡,古文總是看得懂,他以前的身份也不是什麼大儒,應該沒人對他抱太高的期待,若要教書,保守一點就是讓學生搖晃著腦袋每天背文章,也就勉強及格了,興致好的時候拿點現代知識出來忽悠人也沒什麼問題,如此住在蘇家,也算是名正言順了。若是要離開,在一個人都不認識的現在,那是完全不用去想的,就算在現代,要過得好一點,都要有相當的關係,古代就尤其如此,哪怕曾經建立起那樣巨大的商業帝國,他也不會認為自己到古代拿了幾兩銀子就能「天下任我去得」,無論如何,蘇家目前還是個最好的避風港。   雨連續下了好幾天,也就在家裡呆了幾天,偶爾看見對面小樓的三名主僕撐了油紙傘匆匆忙忙地出去,也能看見她們在雨裡回來的身影,廊院閣樓,園林亭臺,細雨瀟瀟,將白石青瓦沖刷得格外清澈,她們就從那邊過來,或湖綠或白皙或淡紅色的衣裙,這年頭的仕女才是真正有仕女氣質的,與現代經過包裝的女人不同,無論如何表演,那些女人都有著煙火或銅臭的氣息,這時候看了,才會覺得一切猶如水墨畫中一樣,她們從外面趕回來,避過了滴水的屋簷,在樓梯邊輕拍著被打溼的衣物,隨後上樓……到得天色夕暮,也有一盞盞的火光從延綿的院落間亮起來,深紅、暗紅色的光暈,有的固定了,有的遊動著,黑夜間格外有著古代深宅大院的氣息。   當然,這本就是古代的深宅大院。   五子棋上手簡單,要精通也不難,小嬋很快就學會了並且成為大師,在此後的幾天裡,寧毅再跟她下,就一直是輸多贏少的局面,並且這種娛樂以極快的速度「傳染」到了對面的小樓裡,三天後的傍晚,寧毅點了油燈看書,小嬋來看了好幾次,確定他沒有吩咐方才離開,寧毅和上書卷到廊道上走動的時候,便看見下方的院廊中,少女捧著圍棋棋盤往對面小樓走的情景,隨後與杏兒娟兒進了對面一樓的房間,燈光亮起來,便能看見三人在裡面下棋的情景,偶爾便有剪影指手畫腳,雀躍不已,小嬋那丫頭大概在嘰嘰喳喳地教兩位姐妹方法。倒也不由得好笑。   這大雨的天氣持續了好些天方才停了。雖然之前跟小嬋說不好再去秦淮河邊看圍棋,但自然是一句笑言,果然,這次過去那擺棋的秦姓老者便注意到了他,打個招呼。   不久之後,這老人與朋友下完一局,笑著衝旁邊觀戰的寧毅招手,先是將他與那對戰的朋友做一番介紹,然後自然便是寧毅與那人的互相打招呼,基本的禮數到了之後,便讓他也大概說說對方才那盤棋的看法,雖然不至於太認真,但每盤棋過後,若有妙手,棋友之間檢討或顯擺一番那也是必要的,性質也就等同於下完後說幾句「若我不這樣就不會輸……」之類的話。老人既然邀他參與,自然算是認可了他的圍棋水準,隨後便也做出了邀請。   「寧公子可有興趣,再來對弈一局?」   寧毅笑著點頭答應,一邊收棋子,老人一邊笑著說話。   「這些日子下雨在家,曾與幾位好友回憶當日的那局棋,寧公子頗多妙手,發人深思。為此老朽已心癢多日,今日雨停出門,公子果然來了,哈哈……」   雖然那一天多少有些認為寧毅的下棋方法不夠「君子」,但他畢竟也沒有把這個太放在心上,反倒作為棋手來說,陡然看見這樣新穎的下棋手法,時間越久,越在心中回憶、推演,越是有些「耿耿於懷」起來。就這樣一邊閒聊一邊下了一局,老人卻又是輸了,寧毅與他稍稍做了一番推演,再下了一局,見天色不早方才回家。   第二天繼續過來,而沒過多久,他將來的「工作」問題,也終於定下來了。   七月初一全家人一塊吃飯,蘇老太公便問起了寧毅有關養傷的事情,隨後提起書院有一位老師即將遠行,詢問寧毅願不願意去書院任教。老人家態度和藹,但以他在家中的地位,話一出口,基本也就是定了,寧毅之前也有了心理準備,自然點頭答應下來,隨後老太公便叫來掌管家族中書院的老二蘇仲堪,讓他待之前的老師離開後便代為安排。   距離那位老師離開還有一段時間,主要消磨時間的方法還是跑去下圍棋,其餘便是看書、練字、與小嬋下五子棋之類的。如此又是一個多月下來,與蘇家人的關係沒什麼大的發展,跟那秦淮河邊街道上的一些人倒是熟悉了起來。   這邊街道風景還好,綠樹成蔭,但地處稍偏,沒什麼大的商鋪,除了旁邊的茶鋪稍稍固定,早上也會有幾個賣早點或是買菜的小販過來,周圍的房屋稀稀疏疏,一些沿河而建的房屋一頭會伸出水面,如同河邊的吊腳樓一般,偶爾看見有人下到河邊洗衣取水之類的。   秦姓的老者家境應該不錯,是頗有學問的淵博之士,見多識廣,說是古代學人迂腐,但這老人家倒並不是這樣。絕不會滿口之乎者也,也不會動輒聖人有云,說話、見事極懂變通,但若細細咀嚼,中心卻是不離孔孟之道,這才是真正懂孔孟的人。   孔孟之學若脫去為統治而變的那層外衣,核心的部分其實還是古人總結歸納的人生道理,哲學層面上許多東西都是放諸四海而皆準,寧毅跟這老人算是說得上話,偶爾閒聊倒也不必顧忌太多,這老人以前估計還做過官,這時老了,便每日裡無聊出來擺棋攤。他家就住在附近,有個五十多歲的妻子,另外還有個大概三十多歲長得漂亮的小妾,偶爾會出來送午飯,寧毅便也見了兩面。   老人也有些固定的棋友,大抵也都是有學問的老者,有家境殷實的,也有看來兩袖清風的,起先寧毅大都是坐在一旁看,後來便也漸漸能參與進去在檢討的時候說上幾句。自然也會有人自持身份,對他一個小輩的說法做出批評的,譬如有個姓董的老者就對他那些不擇手段的小技法做出過批評,他態度倨傲,寧毅也就懶得理他,跟這種老人家爭辯原則上的東西最沒意思。   每日坐在那茶攤邊,自然要吃些東西喝些茶,與那茶攤的老闆一家倒也熟了。小嬋無聊,偶爾會跟那茶攤老闆的女兒坐在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話,最初一段時間那茶攤老闆的女兒據說還有些害羞地打聽過寧毅的背景,待知道寧毅是蘇家贅婿的時候才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因為看起來,寧毅算是個家境很好的貴公子,每日可以帶著個丫鬟到處走就是證明,而他能跟秦老說上話聊上天,偶爾還會說些旁人聽不懂的東西,就證明他很有學問,如果能嫁給他……可惜是個入贅的。   下棋的時候聊天,最初的時候自然還是在和諧友好的氣氛下進行,兩個星期以後便算是熟悉了,老人或許會覺得寧毅隨口說的一些話發人深省,但當然也有覺得離經叛道的時候,這個算是風俗的不同。寧毅不拘小節,兩人便一邊下棋一邊議論一番,一個月後,便又認真地說起了有關他身份的問題。   寧毅對於自己的身份並沒有多少掩飾,之前也有說起來,老人只是「哦」地點了點頭,那時候僅僅是當做新認識的棋友,這時候大家能聊得來,勉強算是個忘年之交後,再提起的意思自然便不一樣了。   「你這人倒也算是不學有術的,入贅的事情……真是可惜了……」   寧毅對於經史子集並沒有過多涉獵,死記硬背的功課不佳,不算科班出身。秦老在這方面算是個大儒,雙方接觸了這麼久,自然便看出了這一點,因而給了個「不學有術」的評價,實際上已經是很高的讚譽了,寧毅卻也是笑笑。   「入贅也沒什麼不好的,你看我每天出來喝喝茶,下下棋,錢有小嬋給,吃住待遇都不錯,過些日子去當老師,教教一幫學生又沒什麼負擔,我這人好吃懶做,已經很不錯了。」   話是這樣說,但這年頭贅婿的身份比一般人家正妻的身份都要低,妻子進門,過世後靈位可以擺進祠堂,贅婿連進祠堂的資格都沒有,與小妾無異,真是做什麼都被人低看幾眼,基本已經斷了一切追名逐利的道路,只能作為蘇家的附屬品打拼。寧毅前世閱盡鉛華,但一般的年輕人哪有這樣的心境,秦老大抵是見他有些才學,不免為之扼腕。   「……何況,那蘇家又是商人之家,商人逐利之餘,雖也好名,但是便算你有才有識,功名利祿之事,怕是終究落不到你的身上了。」   老人說這話,自是因為他看得深入,先且不論外界對一贅婿的態度,就算寧毅真有才學,蘇家也不會希望他跑去應試中了功名。當初讓他入贅過來,本就是見他是個書呆子,蘇老太公是個重義之人,記著與寧毅長輩的約定,而寧毅也算是沾些文氣,但不至於是真有多博學,入贅過來蘇檀兒也能壓得住,即便在寧毅的角度看來,以往的那個書呆子其實也是沾了光的,對蘇家並無腹誹之意,便只是一笑置之。不過,聽得老人家議論蘇家是非,坐一旁無意間聽到的小嬋倒是漲紅了臉,忍不住湊過來了。   「老……老爺爺,姑爺到蘇家之後,小姐可沒虧待過姑爺呢,小姐是很好的人,以後也不會虧待姑爺的!」   小丫頭神情緊張,認真得一塌糊塗。她從小在蘇檀兒的身邊長大,情同姐妹,這時候不見得能聽出老人說話背後的深意,只是大概知道老人家是在議論蘇家的不是。一般的家庭主人跟外人交談是小丫鬟大抵沒有說話插嘴的餘地,但贅婿身份特殊,有很給面子的,也有丫鬟都不屑一顧的,但小嬋跟在蘇檀兒身邊,教養極好,自然不會是後者,只是緊張著小姐乃至於蘇家的聲譽,也不知鼓了多大勇氣才說出這中帶著反駁意思的話來,雙手在身前握起小拳頭,緊張兮兮。   以往小嬋總是安安靜靜地呆在旁邊,乖巧懂事,秦老倒也已經習慣了這小丫鬟的存在,這時候微微愣了愣,寧毅那邊望了小嬋幾眼,卻已經笑了出來,舉手落下一子。   「哈哈,你這老頭,鹹吃蘿蔔淡操心,這下可是得罪小嬋了吧。你這話要是在蘇家傳出去,吃虧的可就是我了。」   老人也笑了起來:「哈哈,失言了失言了,好教小嬋姑娘知曉,老朽此言,並沒有指責蘇家的意思在其中,不過妄論他人家事,的確是老朽失言了,抱歉抱歉……」   他豁達地向小嬋道歉一番,小嬋倒也不見得生氣,只是認真,那緊張認真的表情直到與寧毅離開都沒有褪去,甚至像是更濃了幾分,一路上低著頭跟在寧毅身後,本就嬌小的身體似乎因為那沉默變得更小了一些,寧毅無奈地撇了撇嘴,回頭安慰:「怎麼了啊?還生氣呢。」   話還沒說完,便見小嬋肩膀一縮,小嘴一扁,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自眼中滾落出來了。   事情似乎挺嚴重……寧毅愣了愣,隨後放柔和了聲音:「到底怎麼了?」   「小嬋……」那小丫頭哽咽一聲,抬起頭望著他,「小嬋雖然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小丫鬟,可也不會拿這種事情亂嚼舌根的,姑爺你說要是話會傳開,那就是指小嬋、指小嬋……不本分……」   小嬋聳動肩膀,哽咽更甚,寧毅望她半晌,原本以為這小丫頭一路上都為了那老頭的說話在悶悶不樂,誰知道是為了自己的那句玩笑而感到委屈,隨後也是忍不住失笑出聲。   「姑爺……你還……咕——」   小丫頭哽咽的話還沒說完便漏了風,卻是寧毅忽然伸出雙手,掐住她的兩邊臉頰將她的臉拉成了一張大餅,這下子輪到小丫頭愣在那兒了,兩隻眼睛都瞪得圓了,如同燈籠一般,眨了兩下,寧毅放開她的臉,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轉身離開。   過得片刻,小丫頭跟了上來,一臉受到驚嚇的樣子,同時也是滿臉的彤紅色:「姑爺、姑爺,你……」她想要聲討寧毅方才的行為。事實上這事可大可小,之前幾個月的時間裡,兩人算得上是朝夕相處,偶爾小嬋幫忙他量衣服,更多的是穿衣服,身體的接觸其實是有的,但那都算得上是無意間的觸碰。   寧毅來的這段歷史基本已經走岔了路,但武朝與宋朝其實非常類似,雖然程朱理學沒有絲毫不差的出現,然而到這時候,男女大防也已經頗多講究了。小嬋是個丫鬟,要服侍身邊的人,不可能跟一般女子那樣要求,若蘇檀兒是嫁給寧毅,她作為三個丫鬟之一,以後是寧毅的侍寢小妾幾乎是可以確定的事情,那就沒什麼問題,但現在寧毅是入贅到蘇家,一切其實是蘇檀兒說了算。   贅婿畢竟身份地位低下,就民間來說,普遍認為稍稍有骨氣或有堅持的男子都不會入贅,這也是因為許許多多的家庭中贅婿的地位其實與奴隸無異,多數女子的家人對於入贅的男子只當養個長工。當然,各家各戶的情況多有不同,夫妻感情若好的,或是贅婿其實有些本事的,在家裡自然也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這也並不出奇。   在蘇家,蘇老太公惦記著前幾輩的交情,對寧毅其實蠻照顧,家裡人也就不會明著鄙視他。蘇檀兒雖然曾經對這親事表示過反抗,不過這時對待寧毅的態度也算得上平和。但即便是這樣,或者以後兩人的關係再有發展,成了真的夫妻,她日後會允許寧毅跟嬋兒有親密關係的可能性也不高。雖然三個丫鬟都是從小跟著蘇檀兒,蘇檀兒日後做事,恐怕一輩子都不會放開這三個家養的小丫頭,但更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或許是將她們許配給某些忠心也比較有前途的下人,同時將她們一輩子留在蘇家。   當然這只是個隨手的惡作劇,寧毅未必會想這麼多,小丫頭自然也想不到太複雜,但就算她不生氣,畢竟還是有幾分害羞,此時面紅耳赤又氣鼓鼓地衝上來,努力歸納著足以形容寧毅這登徒子行徑的話語,最後也只是說道:「姑爺你、你欺負人!」   「嗯。」寧毅點點頭,聳了聳肩,「就欺負你了,你怎麼滴吧?」   「滴吧……」嬋兒眨了眨眼睛,隨後又生起氣來,「又說嬋兒聽不懂的話……」   「哈哈。」街道邊,寧毅有些開心地笑了起來。   剛剛到這裡時,心情其實還是蠻陰鬱的,不過最近無聊了這麼久,陰鬱的心情也就漸漸散開,感覺到古代就是欺負人來了,拿圍棋欺負一下老學究,現在再欺負一下小丫頭,其實蠻有趣的。   如此一路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小嬋在身後蹦蹦跳跳地跟著說話,起先還有些害羞,然後便碎碎念碎碎念地說到其它方面的瑣事上去了,一路走到距離蘇家不遠的相對繁榮的街道時,倒是有一個人陡然走過來打招呼,將兩人攔住了。   蘇家家人眾多,每日從這邊回來,也常常會遇上一些蘇家人,有願意跟寧毅打招呼的,也有不屑跟他說話的,少數的時候還會遇上蘇檀兒從這邊回去,因為街道旁就有一家蘇氏布行。此時那男子正是從蘇家的布行出來,年紀也是二十出頭,拿著一柄摺扇,風流才子的模樣,遠遠的哈哈一拱手:「寧兄,真巧。」隨後帶著兩名小廝走過來了。   估計是以前這身體的主人認識的人,這時候寧毅卻認不出來。疑惑中目光一掃,卻見蘇檀兒的馬車也停在不遠處的道旁,布行當中有一顆小腦袋晃了晃,朝這邊看一眼,旋即又跑到裡面去了,那是跟著蘇檀兒的杏兒,看見了寧毅與嬋兒,於是跑去叫蘇檀兒出來。   那男子笑著逐漸走近,寧毅雖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應付這種事情非常簡單,正準備笑著打招呼,身後的嬋兒拉了拉他的衣角:「姑爺,那是大川布行的薛公子。」言語之中,微微有些心神不寧。   寧毅反應過來,人雖然沒見過,但這人倒的確是聽過了。   來到這個時代之後裝作失憶,對於之前自己的身份問題,打聽過一些,總歸是一段簡單的人生,但蘇家人例如嬋兒杏兒說起來的時候,總有些避諱的地方,例如成親那天晚上蘇檀兒跑掉的事情,他被人敲了一板磚的事情。   但就算避諱,幾個月下來,寧毅對該知道的東西也是已經知道,當初偷偷摸摸拿板磚敲這一下的,應該就是眼前這大川布行的薛進吧,小嬋此時心神不寧,估計也是害怕寧毅生氣,做出什麼事情來反而吃了虧。   不過寧毅哪裡會把什麼複雜的表情擺到臉上,這時候之事笑著點了點頭:「哦,薛公子嗎,你好。」   他笑容自然,態度平和,對面的薛進倒是微微愣了愣,望望身邊的兩名跟班,隨後又笑起來:「聽說寧兄在成親那日不慎受傷,竟然有些失憶。小弟那日原本也在,因為有事提前離開,後來抽不出空,倒是未曾前去探望,怎麼……真有失憶之事?寧兄莫非真的記不起小弟了?」   對面,寧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帶著誠懇的、濃濃的歉意,露出賠罪的笑容:「以前的事情,真是……呵,薛兄見諒、見諒……」   薛進帶著複雜的目光狐疑地瞪他,這時候,對面的店門口,蘇檀兒也已經皺著眉頭趕出來了。   第四章 沒關係的人   街道上行人來往,蘇檀兒帶著娟兒與杏兒,寧毅帶著嬋兒,薛進則帶著兩名小廝,正在友好地交談著。   江寧一帶經濟繁榮,織造業發達,在這方面,附近最大的三家布行分別是蘇氏布行,薛家的大川布行以及作為行首的烏氏布行,薛進這次過來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跟蘇檀兒談論在淮南一帶一筆生意的合作事項。不過蘇檀兒這時候在蘇家還只做著小部分的管理,江寧以外的大部分生意還是二叔與三叔在負責,於是讓薛進找二叔蘇仲堪談這件事,而薛進則表示有熟悉人在比較好說話,幾日之後設宴與蘇仲堪談生意的時候,希望蘇檀兒能一起過來云云……話是這樣說啦。   薛進對蘇家的蘇檀兒一直有意思,大家老早就知道,曾經薛家也對蘇家提過親,但一來蘇老太公對這薛進不怎麼喜歡,二來蘇家這一代人才凋零,也不打算把蘇檀兒直接嫁出去,再者雙方畢竟是生意場上的競爭對手。親事未成,成親那日蘇檀兒又跑掉了,薛進抓住混亂的機會,偷偷摸摸的一板磚把寧毅給砸暈跑掉,由於沒有有力的證人,這狗屁倒灶的事情追究起來也很複雜,到最後終於還是不了了之。   事情過了這麼久,又有蘇檀兒逃婚的事情,這時候薛進又跑來找蘇檀兒,自然還是不死心。儘管蘇檀兒這時候已為他人婦,不可能再嫁到薛家,但蘇檀兒美麗聰慧又有本事,認為自己有兩把刷子的男人就喜歡征服這樣的女人,倒是想不到看見了一路回家的寧毅,他雖然之前砸了寧毅一磚,但對這書呆子實在沒放在眼裡,於是跑過來主動打招呼,準備讓寧毅憋屈一番。   蘇檀兒跟著出來自然也是因為知道薛進的想法。她對寧毅的感覺其實簡單,不討厭,而且對方已經是自己的丈夫,沒辦法了,總歸來說還是認為寧毅跟自己是綁在一起的。薛進這人沒什麼大的本事,跟蘇家那幫二世祖三世祖沒什麼兩樣,她是討厭的,但無論如何,有薛家的後臺,就得生意歸生意,個人好惡放一邊。   這時候得到杏兒傳訊,蘇檀兒匆匆出來,畢竟害怕寧毅書生意氣,經不起挑釁,跟對方起什麼衝突,真衝突起來到最後勢必變成蘇、薛兩家的事情,她對寧毅的感情可還遠遠沒到願意拿家族利益來為了丈夫出氣的程度。可是不管也不行,這是她相公,起了衝突不管就是水性楊花,若是衝突未起,要勸解也很難拿捏。雖然這幾個月下來跟寧毅相處和諧,但男人啊,最在乎的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彼此還不算熟悉,自己若是讓他稍稍退讓,誰知道他會不會認為自己跟薛進有點什麼,以致心生芥蒂。她希望事情能做到完美,即便寧毅是入贅過來,她也希望日後能儘量避免家宅不寧什麼的,當下一陣頭痛。   誰知道趕出來,才發現寧毅正態度自然地跟對方討論著失憶的事情,看起來真像是連薛進這個名字都完全沒有感覺了……莫非這幾個月來,真的沒人在他面前一絲一毫的提起這件事?她有些疑惑地將話題拉開,不一會兒與那薛進告辭,帶著寧毅與幾個丫鬟上了馬車。   「對了,中秋節秦淮賞燈,濮園詩會大家可攜家眷前往,聽說寧兄飽學,不知可會與檀兒妹子一同參加嗎?」   眼見兩人離去,薛進在這邊笑著大聲問道,此時已是八月初,中秋將至,秦淮河上節目無數,有隻許單身男人蔘加的,也有多是女性參加的,濮園詩會在以往名氣較大。無論在哪個年代,滿足溫飽之後附庸一下風雅總是常態,說是詩會,各種表演節目自然也多,蘇檀兒往年就常常參加,這時候卻是放下了馬車的簾子:「再說吧。」   「嘖、再說……」望著馬車離去,薛進在這邊磨了磨牙,隨即又疑惑起來,望著旁邊的跟班:「你們說那姓寧的到底是裝的還是真失憶了?不會裝得這麼像吧!」納悶不已。   他原本就是想刻意的提醒寧毅「我打了你,你拿我沒轍」,甚至還故意說了「最近竟有人造謠說是小弟當日襲擊寧兄,寧兄不會相信吧?」這樣的話,就是為了讓對方生氣,誰知寧毅言語誠懇平和,也看不出半點死撐的樣子,他儼然一拳打在了空處,迷惑之餘,感覺自己演了這麼久對方作為觀眾一點預期應有的反應都沒,有些難受。   此時在那馬車當中,蘇檀兒也正有些疑惑地望著對面的寧毅,這時在馬車裡主要說話的是三個丫鬟,她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那薛公子多麼壞多麼無禮之類的,雖然表面上一句話也沒涉及蘇檀兒,但實際聽起來,卻是在旁敲側擊地烘托著一個主題:「小姐跟那人可沒關係哦。」寧毅偶爾也笑著插進話去。   實際上在他的心中只是覺得這三個丫頭的行為可愛,乖巧懂事,若是現代社會,這種年紀的小丫頭不知道要任性成什麼程度,過得片刻,只聽蘇檀兒問道:「相公……真是忘了那薛進了麼?」   寧毅點點頭:「倒真是不記得了。」   「但是……總聽說了吧……」   蘇檀兒疑惑地盯著他,他回頭看了一眼,兩人對望片刻:「呃,娘子難道希望我剛才打他一頓?」   蘇檀兒望著他的眼睛眨了幾下,隨後漸漸的笑了出來,不同於之前模式化的微笑,這笑容燦爛中帶著一點放下心來的輕鬆感,自己這相公果然還是懂得這些人情世故的,但這樣想著,心底又微微有些失落,她不會喜歡純粹的書呆子,也不會喜歡真正有心機的人,只是如今大家還算不上熟悉,這些事情倒也看不太清楚。   馬車駛過接近蘇家大門的一座小橋,蘇檀兒朝外面看了看:「這樣的話……中秋濮園詩會,相公想去嗎?」   「詩詞的話,不太會啊。」   「倒也不用太會,就去看些表演,賞賞花燈而已。」   蘇檀兒說完,旁邊的娟兒拼命點頭:「是啊是啊,姑爺,好多表演的呢。」   杏兒在一旁附和:「燈也很好看,而且還有漂亮的煙花……」   「說不定綺蘭小姐也會去表演呢……」   「聽唱歌……」   三個丫鬟嘰嘰喳喳地說著燈會上的節目,這年頭娛樂缺乏,她們顯然對這樣的事情很期待,寧毅笑著點頭:「嗯,如果可以的話,到時候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中秋節還有十餘天才到,過了幾天,蘇仲堪過來通知他,讓他去距離蘇家不遠的豫山書院報到,準備開始當個悠閒的教書先生了。   第五章 投河的母雞   秋日的清晨,東方的天氣剛剛露出微微的光芒,乳白的霧氣浮動在古老的城市當中,秦淮河上畫舫緩緩行駛,掩映在一片一片的濃霧間,猶如浮於天際的玉宇瓊宮。   深秋的濃霧中,寧毅一邊哼歌一邊沿秦淮河邊的道路奔跑著,每天早晨這樣的鍛鍊項目已經固定下來,反正對他來說時間有的是,一路前行,道路兩旁磚木結構的古樸建築時多時少,各種各樣的樹木,秦淮河上畫舫漂流,偶爾看見船工或是疲倦的煙花女子出現在船頭。   這個時間段,是江寧城新陳代謝最為有趣的一段時間,一夜的紛擾與繁華已然散盡,新的活力才剛剛開始,外面的城門已經開了,進門趕早集的菜農或小販陸陸續續地進來,去往一個個的集市,能夠遇上的人不多,但總歸都給人綠色和活力的感覺。偶爾也能看見一臉疲倦、匆匆忙忙行走路邊甚至衣冠不整的人,多半是在哪個青樓過了夜,白日有事於是趕早離開的,十拿九穩。店鋪開了小半,乞丐們還沒有起來。   幸福往往來自於不幸福,繁華也總是來源於對比,對於見識過現代大城市的寧毅來說,江寧再繁華也不過是那麼回事。但這些事情無需較真,總歸那古樸自然的味道是真實的,生活在這裡的,也總歸是一些容易滿足的人,收穫夠溫飽,便能夠笑逐顏開。   寧毅偶爾也跟秦老談起這些事情,江寧算是很好的城池了,但實際上也是乞丐到處走,成群結隊,賣兒賣女的現象也不鮮見,當然這裡富戶也多,若能將孩子賣進某個不錯的府第當了小子丫鬟,日後可不虞溫飽,算是祖上積了德。托賴秦淮河一帶煙花之地盛行,漂亮的窮苦女孩兒便也多了一道去處,將來若能學得詩文唱曲,老鴇也能經營有道的,或能賣藝不賣身成為名妓,運氣再好一點就有可能嫁入某個大宅富戶當小妾。但絕大多數運氣不好的,也只能一輩子賣身,到得年老色衰時老鴇心善,放人自由,好在這等地方多了,便能形成規矩,若能守規矩,也總能不好不壞地捱過這一世,當然這裡好壞也是相對而言,老了的妓女若是無錢,妓寨大多也會收留著做點打雜灑掃的事情過完之後的年月,不會直接扔出去。相處久了,這點良心和福利還是有的,若不是在江寧、揚州這樣的城市,那便連這些東西都無法保證。   也有養瘦馬的,後世揚州瘦馬天下聞名,是自明朝開始,但實際上這時也有類似的行當了,規模不大,但總歸是與煙花之地伴生的一項投資,作為瘦馬養著的女孩兒比一般賣身妓寨的女孩命好,以後有盼頭,因為她們至少能有機會學琴棋書畫詩詞唱曲,日後也更可能躋身名妓之流。   每到汛期總會有災民過來,年景好一點就少,但總是有,若年景不好,例如每幾年就一次黃河氾濫或是其餘的天災人禍,城裡總會緊張一段時間,讓軍隊把守了城門,不許災民入城,知府召集了富商商議,實際上便是發動捐款,大家七拼八湊放粥施飯……冬日裡總會凍死人,也是看年景,年景好死得少,若是不好那便不言而喻了,乞丐難過冬,如果下了雪,第二天總會看見抱在一起被凍死的,屢見不鮮。   這些事情見得多了就會習慣,不過秦老偶爾也會說:「這不是好年歲啊。」好年歲也是有的,武朝最初的那些年月,算得上歌舞昇平,武恆帝、武惠宗雄才大略云云,寧毅聽了總有些頭昏,但任何朝代都會有些歌舞昇平的年歲的。這時候的武朝與北宋末期非常類似,離了江南這片相對富庶的地方,好幾撥農民勢力正在造反,強人土匪絕不少見,北方由耶律氏統治的名為大遼的國家數次犯邊,犯邊就議和,犯邊就議和,前幾年簽了合約,彼此稱為兄弟之邦,當然遼兄武弟,就算簽了仍然還在打,小規模的犯邊未曾停過。   寧毅不為這個擔心,靖康之恥還沒來呢,雖然皇帝不同如果發生了也肯定不同,皇上也還沒把首都遷到江寧來,這個國家國力還是有,如果要打,總能支撐著打下去,就算遷了都,把武朝代入南宋模式,南宋不也支撐了好長一段時間麼,金國再打來,自己應該已經過完這一輩子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可見南宋——呃,貌似不是說南宋的,寧毅心中想了想,沒什麼結果,於是拋到一邊——管它呢,反正南宋的生活的確過得去。   他沒有拯救中華民族或是到了古代就建立什麼千秋功業的想法,早已累了,像是卸下了熱血的擔子,諸多不公諸多黑暗也早已見慣,現代社會也黑暗,就算世人悲苦,也引不起他的同情和共鳴——不是沒有,而是不夠。至於當皇帝之類的千秋功業,只能活六十年的人想著一百二十年的事情純屬幼稚。不過話說回來,另一些無聊的時候,譬如說剛剛跑完步渾身出汗站在相對僻靜的秦淮河河灣邊休息,寧毅倒也會不負責任地想些若在旁人看來會稍微積極點的事。   譬如真要做些事情,贅婿的身份其實就很麻煩,但問題不大,這年頭商機處處。吃菜沒味精,味精的製法他多少知道,想來簡單但實際上有些複雜,不過花個一年左右的時間大抵可能量產,再集合一些新菜式、現代烹飪理念弄個美食城,多少總能賺一筆。   這年頭沒音樂,每一個在可以無限下載各種音樂每天可以無限聽過去的世界裡生活過的人多少都能想象到底有多無聊,那些青樓的表演未必好看,名妓唱歌未必好聽,可如果你完全聽不到,忽然聽一首稍微達標的自然會覺得有如天籟,如果能弄個娛樂城什麼的大有可為,歌曲啊舞蹈啊各種玩法,現代歌曲的歌詞大抵不能用,但曲調唱腔本土化一番還是沒問題的,含蓄一點的、符合這時風格的舞蹈理念,或者是抄些詩詞出來讓人唱。   他也是無聊得久了才老想著吃喝玩樂的事情。   至於脫離吃喝玩樂,花幾十年的時間弄出槍炮給一個工業革命打下基礎,造個反當個皇帝讓兩百年後的人可以坐上飛機什麼之類的事情,無論如何自己享受不到,想想真是太傻了,不如開美食城和娛樂城來的有意義。   晨風微涼,他這時站在石頭壘成的河灣邊,一邊將石子往水裡扔,一邊在腦子裡轉著這些主意。   其實暫時來說,這些也沒法弄。   入贅蘇家的人,開青樓基本沒想法了,可以先往後放放。蘇家開布行,自己要弄家酒館,也麻煩,譬如說,可以先給蘇家的布行出幾個點子,證明一下自己的價值,然後……喔,然後自己就會被髮配到布行當掌櫃什麼的,再多證明一下,結果又變成上輩子一樣的職業,接著自己可以動用資金開一家酒館,在他們疑惑的目光下,告訴他們這個很有賺頭,再接下來,需要找人弄一系列的設備,開動腦筋做各種試驗,弄出流水線,而這樣做的理由,僅僅是因為自己很懷念每頓飯裡放不到一克的味精,這不是蛋疼麼……   口中輕哼著藍色的加勒比海的旋律,寧毅不禁為自己的這個想法而笑了出來。做起來可能沒這麼麻煩,但想起來就是覺得很有趣,倒不如直接買個幾百斤海帶熬了晒結晶,不過海帶好買,但如果做這方面的實驗,一方面他們會說自己浪費,另一方面,也許會有人告訴自己君子遠庖廚……   藍色的加勒比海哼了個開頭,後面的忘記了,於是變成《兩隻老虎》,哼到第二遍「兩隻老虎跑得快」時,後面的道路上傳來了雞叫聲。   「哥哥哥哥哥哥……」   「咯咯咯咯咯咯……」   兩種聲音,一種是女人的,一種是母雞的。回頭看看,若隱若現的霧氣中,一隻母雞正在那邊的道路和樹木間沒命亂跑,隨後一名穿灰白布裙的女子也出現了,手上拿了一把菜刀,鍥而不捨的追殺那隻母雞,一人一雞就在霧氣裡拼命打轉,時隱時現。   寧毅站在河邊的樹下,託著下巴看著這一幕。   理論上來說學雞叫是要給雞以安全感,誘惑它過來,可現在母雞都被嚇成這樣了,再叫哥哥有什麼用,叫姐姐也沒用啊。   心中如此想著,看了這人雞大戰一會兒,就在他覺得那女人身材不錯的時候,母雞陡然一轉方向,朝這邊飛奔過來了,衝過寧毅身邊,果斷投河。   那女人也是一臉焦急地緊跟而來,原本晨霧很濃,寧毅站在一棵樹下就不怎麼起眼,那女子應該沒注意旁邊的人,眼見前方就是河岸,她一菜刀就劈了下去,這一刀很用力,女子口中還發出了「哼」的一聲,但根本沒有劈到,反倒是菜刀脫了手,嘩的飛進水裡。   寧毅被這一刀的果決氣勢嚇了一跳,隨後才發現女子的身體已經前傾出去,手臂揮舞著就要往河裡掉,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喂!」伸手一抓,抓住了女子的一隻手,女子一回身,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抓過來,寧毅手上正要用力將她拉回來,腳下的石塊一鬆……   「啊—咕—」短促的驚呼聲。   砰——   然後是激烈的撲水聲,撲啦啦撲啦啦,濃霧下的河面上一陣翻騰。   寧毅上輩子水性還是不錯的,可惜水性這東西帶不過來。這具身體原本就是文弱書生,水性也不怎麼行,體質弱之前還受了傷,雖然寧毅調理了幾個月,又進行了鍛鍊,但幾個月的時間提升終究有限,那女子似乎水性也不怎麼好,兩人在不算非常深的水中拼命折騰,寧毅好幾次鎮定下來想要說話都被對方拉進了水中。   「你……咕嚕嚕……」   「喂……咕嚕嚕咕嚕嚕……」   「別……咕嚕嚕咕嚕嚕咕嚕嚕……」   據說很多水性好的見義勇為者都是被慌張的溺水者連累而同歸於盡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寧毅才在幾十米外河岸邊的階梯上拖著那女人爬了上來,他渾身溼透,狼狽不堪,趴在岸邊吐了好幾口水才緩過來,然後去看被救的女人,女子已經喝飽了水暈過去,沒了動靜。   「喂!」寧毅在那女人的臉上拍了好幾下,那女人長髮如水藻,看來淒涼無比,沒有反應。   「三藕浮碧池……你住在秦淮河邊不會水啊你……」寧毅有些無奈地嘆了幾口氣,隨後將女子的身體擺平,開始按照以前學過的步驟做急救。   就算對方是女人,這急救也未必是什麼美差,又不是什麼泳裝美女,此時這女人身上皺巴巴的,看一頭亂髮就像是傳說中溺斃的水鬼一般,狼狽不堪。寧毅心中焦急,做了連續做了幾次胸外按壓,讓她吐出好些水,然後去拍她的臉,發現仍舊沒反應,捏住對方的雙頰做起人工呼吸來。   做了好一陣,那女子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寧毅正要俯下身去,臉上啪的一巴掌響起來,晨風中這耳光清脆無比。那女子帶著哭腔,嗓音淒涼:「登徒子,你……咳……你幹什麼……」抱住胸口拼命後退,她此時全身衣裙貼在肢體上,修長的雙腿在地上蹬著,淒涼單薄,到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感覺。   如果這時有其他行人路過,說不定得因為這一幕將寧毅給打上一頓。   「就知道是這樣……」寧毅偏著頭好一陣,垮下肩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隨後坐到後方的路面上。兩人在河邊大眼瞪小眼好一陣,寧毅抬了抬手:「沒事了吧?」   女子瞪著他,不說話。   「沒事就行了。」自顧自地做了回答,用力從地上爬起來,寧毅撇撇嘴,轉身往來的方向走去,涼風吹來,真是好冷。   後方,那女子也是縮著身子坐在那兒,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逐漸在了道路的那頭……   那女人真可憐,丟了母雞又折刀,一邊渾身溼透地往回走,寧毅一邊幸災樂禍地想著。這種情況下吹冷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過,想到別人更可憐,他的痛苦就稍稍減弱了一些。   對於小事,他一向有自己豁達的方式,既然事情無法改變,也就只好用這樣的方法,暫時讓自己開心一些了。   第六章 秦老   按照寧毅之前的計劃,原本是打算在外面跑一圈之後直接去豫山書院的,此時已然全身溼透,便只好折回去換衣服。這時已經是農曆八月上旬,渾身溼透之後要一路回家感覺並不好受,身體的素質也不見得提升了多少,估計明天就得感冒,好在走出不遠,倒是遇上了認識的人,那是見過了幾面的秦老家的小妾。   寧毅出門鍛鍊,選擇的自然不會是通往鬧市的方向,他最為熟悉的,當然也是常常過來與秦老下棋的這片街道。秦老的小妾名為芸娘,三十多歲,早年也是風塵女子,不過並無煙視媚行之像,寧毅幾次見到也是她給秦老送去午飯,容止端莊大方,交談之中還能跟秦老說幾句詩文。這時候在路上遇見,那芸娘一身素衣荊釵的農婦打扮,手上提了一隻藤籃,裡面是些剛剛在附近地裡摘下的新鮮蔬果,看見寧毅,一臉訝然。   稍稍打過招呼之後,芸娘問起發生了什麼事情,寧毅指指不遠處的秦淮河:「掉河裡了。」那芸娘微微笑笑,隨後倒也不再多問,只是讓寧毅隨她往一旁的宅子過去:「秋日風大,公子就這樣走回去,明日怕是要染了風寒了,寧公子既是老爺好友,勿要客氣。老爺此時也在家……哦,昨日還說起公子這幾日未去下棋呢。」   寧毅與那秦老在附近的街道上下棋,只知道對方住在這邊,但具體在哪卻還沒有來過。這時候隨芸娘進門,便在客廳見到了正拿著一卷古簡在看的老人。他此時的神態嚴肅認真,甚至隱隱透著一股權威般的威嚴,與在河邊擺棋攤時的神態頗有不同,見有人進來,抬頭眯著眼睛看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似是有些啞然失笑的樣子,芸娘笑著走過去,還沒說話,他便點了點頭,畢竟眼下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麼的確是一目瞭然。   「讓小虹準備熱水,芸娘,你去將大郎的衣服拿一套出來……哈哈,立恆小友,你這卻是怎麼回事?」   正事安排完,老人方才大笑起來,笑聲之中有著如下棋時得了妙手一般的幸災樂禍,事實上這些時日下棋,也算得上熟稔了,平日裡老人常常不客氣地叫他立恆小子,大抵是見他狼狽,才笑著稱小友,表情卻也是頗為開心。寧毅便也無奈地苦笑著,攤了攤手,畢竟對方小妾在場,他也不可能隨意地說:「你這老頭幸災樂禍。」   與江寧城裡稱得上佔地廣闊的蘇家大院相比,秦家的宅子不算大,富貴程度自然也比不上,但也能算是不錯的富裕家庭了,前前後後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人感覺充實,充滿書香氣與生活氣的宅子,有一種讓人覺得踏實的底蘊。雖然早晨芸娘是親自出去摘取蔬果,但其實這個家裡也有幾名丫鬟與下人,養得起好幾名僕人的家庭,在經濟上總歸還是不錯的。   秦老的原配是個相當平易與和氣的婦人,以前是農婦出身,但並沒有普通農婦那種小氣或刻薄的性格,如今五十多歲的年紀,平日裡操持這個家,侍弄些瓜果,方才寧毅見到芸娘摘取瓜果出來的那個廢園,便是由秦夫人領著家裡人親手開墾出來,秦老本人大概也是動過手的。或許也是這樣的性情,才能將這個家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秦夫人與芸孃的感情也好,這樣的夫妻三人,大概算得上一夫多妻制之下的模範家庭了。   待到寧毅洗過熱水澡,換上新衣服出來,秦夫人上下打量著他的裝扮,甚是喜歡:「老爺,寧公子穿上這身衣衫,倒是與大郎有幾分相似。」寧毅看看那衣服,的確是年輕人的樣式,布料也新,想來是秦老兒子的衣服。老人有兩個兒子,都在外地。聽夫人這樣說,秦老點點頭,隨後才問起寧毅為何墜河,寧毅將之前發生的倒黴事情說出來,老人又是一番大笑。   「你這小子,汙人清白,真是可惡。」   「這話就太倒打一耙了啊……」   「哈哈……不過……倒打一耙?這句可有什麼典故麼?」   「……」跟有學問的人說話也不好,有事沒事問典故,下棋的時候寧毅倒是笑著解釋一番,這時只道:「說來話長。」不一會兒,那秦夫人準備好了早餐,與芸娘一同招呼著秦老與寧毅過去,席間聊起寧毅在豫山書院最初的這幾天課程感受,在秦老來說,寧毅再教書上純屬菜鳥,自然免不了笑罵幾句寧毅誤人子弟,隨後又聊到中秋節的事情上去。   「濮園詩會麼……濮家那六船連舫,有趣倒還是蠻有趣的,不過前去之人大抵倒是無甚詩才,若說令眾多才子趨之若鶩的,終究還是潘家的止水詩會……」   「喔,才子……很有才的那種麼?」   「哈哈,大才小才到底怎麼看,那可難說得緊了,詩才總是有些的,每年中秋詩會,止水書院那邊總歸有幾首好詩詞出來。潘家三代翰林,若是身有才學欲求聞達的,也總是願意走走那邊的門路……」   秦淮中秋夜,才子鬥文佳人鬥唱,大大小小的詩會也有許多,往往各個詩會之間也有些隱形的比鬥,那個詩會當中出了好的詩作,另一個詩會又出了更好的,往往在這一夜被炒得沸沸揚揚,並且在之後數月甚至數年的時間裡傳為佳話。這其中自然也有各個商戶、甚至官府之類幕後推手的炒作之功,但無論如何,秦淮河的名聲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被烘托起來的。   濮園詩會與止水詩會算是這一晚影響最大的幾個詩會之一,濮園詩會雖稱濮園,實際上是由六艘大船連成一艘,一整晚在秦淮河上漂流,飲酒吟詩看煙花以及河流兩旁的燈火,船上也會有各種表演。   濮家本是富商,但商人地位低下,有錢之後想要往文人的方向靠,可惜這樣的事情不會是幾年或者十幾年就能辦到的事情,他家族甚大,這幾年倒也出過幾個有些才華的文人,比蘇家稍好些,只是如今在世人眼中仍舊算不得什麼書香門第,濮園詩會在秦淮河上以盛大、奢華、熱鬧著稱,但前去參加的也多半是與濮家類似的有商賈背景或聯繫的人,例如薛進例如蘇檀兒,湊湊熱鬧,若有自詡文人的作作詩,另一半則是用來拉關係談生意,詩作質量良莠不齊,它是最奢華的詩會,但與最頂端的幾個詩會在文氣上卻是沒法比的。   止水詩會則是秦淮一帶真正頂尖的才子聚會,主辦詩會的潘家是真正的書香世家,三代翰林,這一代潘明臣作為翰林學士的同時也兼禮部侍郎,他家開的詩會,向來為眾多有心求取功名的學子趨之若鶩,當然,真想要獲得參加詩會的資格,本身也得有一定的才學或者足夠的關係背景才行,除了一些早有名聲的才子能獲得邀請,每年中秋節前,也有不少才子到潘府投送名帖,送上自己的詩作以求能獲得青睞的。而在這之外,許多的青樓名妓也都以受邀參加止水詩會為榮,這與濮園詩會每年砸下重金請人的意義是完全不同的。   「既然準備了要去參加,立恆小友可有準備什麼詩作麼,潘家那邊也有幾個棋友,你若有意,倒可以去要張請柬來。」   秦老說完,望著桌子對面的寧毅,寧毅倒是笑著搖了搖頭:「不懂詩詞,純粹去濮園看看熱鬧。」   他拒絕得輕描淡寫,秦老便也不好再說什麼,吃完早餐,外間日頭已高,寧毅也得告辭去往豫山書院了,待送他到門口目送他遠去之後,芸娘才在秦老身邊笑著問道:「老爺,這寧公子莫非真不懂詩詞?」   「小芸兒你說呢?」   芸娘眨眨眼睛:「騙人的?」   「呵呵,他到底會不會,我可也是弄不明白,若是最初那幾日他這般說出來,我倒是信的。現在嘛,那就難說了。」秦老搖頭笑了笑,「我這一生閱人甚多,或沽名釣譽或真有才學的年輕人也都有見識過,真有學問的,有的依孔孟之道平和中正,謙和有禮,或也有劍走偏鋒的狂生,行事張揚,風流不羈,但倒也真有才華,每每讓人驚豔不已。可不管怎樣說來,這些也都不過是那麼一回事,但只有這寧家小子,著實讓人看不懂他的想法。」   「初時與他下棋,覺得他劍走偏鋒,每有咄咄逼人之舉,但總也能引人思考,只以為是個性格張揚、才思敏捷的少年人,說起話來倒也是不涉太多。可下得久了,才發現他的棋路可正可奇,竟是完全不被規條所束縛,閒聊一段時間,也覺得這寧家小子雖然說話隨意,但內裡卻是平和沖淡,偶有發人深省的說法,聽來新奇,其實卻也不離大道。」   「記得前幾日說起他要去學堂教書,他隨口提過幾句,教書不是教人如何去做,應該是教人為何去做,古聖先賢著書立說,最主要的也只是說這人情世故、天地人心運行的至理,明白這些東西之後再知道該如何去做,那才是真正的讀書人。他當時說得隨意,若在那些淺薄之人聽來,怕是要扣他一個狂生的帽子,不過……道理,的確就是這個道理。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再能回到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那才是讀懂了書。嗯,他這話勿要多傳,否則怕是要給人帶來點麻煩。」   「妾身知道的。」   「相交時日尚短,真要下太高的結論倒也還早,不過下棋之時他也說過幾句應景的詩句,那詩句甚好,我之前卻從未聽過,若只論詩詞,說他這人不懂,呵,我倒是不信的。」   秦老轉身往回走,芸娘跟上去:「那寧公子為何要一直韜光養晦呢,不論如何……」   「因此是看不懂啊,不過有一點卻是明白的。」說起這個,秦老微微皺眉,隨後又搖了搖頭,輕聲嘆息,「如小芸你說的這樣,有的年輕人,縱然身有才學,或可韜光養晦,或可刻意藏拙,能耐得住寂寞,忍一時誘惑。這也都是希望將來能有更多的成績,有朝一日魚躍龍門飛黃騰達,可是啊,任何這類的人物,他們都不可能在成名立業之前選擇入贅一商賈之家為婿。古往今來,為一贅婿者,能建功立業的有幾人?唉,他若真有大才,就真的是可惜了……」   提及這個,秦老仍舊覺得有些惋惜,男人有功名利祿的心思或者說有野心才是正常的,以這些日子的接觸來看,哪怕這寧毅有一點野心,他也不至於入贅到商賈之家。這時候民智未開,未接受教育的人與讀過書受過教育的士人的區別是非常容易就能看出來的。先不說他是不是真的有才,單說有這種談吐氣度的人,隨便乾點什麼都不至於餓死,又何必跑去入贅?   第七章 豫山書院   就在秦老認為他多半有幾分才幹,為著他這中入贅商賈之家的人窮志短的行為感到惋惜的時候,寧毅已經迎著清晨的日光進入豫山書院,為著一整個上午的時間陪一幫孩子學《論語》而開始做準備了。   豫山書院並沒有開在一個叫豫山的地方,這是蘇傢俬辦的學堂,當然也會收稍有點關係的外人,但學堂並不算大,主要是過來學的人不多,而豫山,則是蘇氏老家的一座山名。   豫山書院開在距離蘇氏大宅不遠的一條街道上,不是商鋪密集的街道,因此環境還算清幽,灰瓦白牆的圍起來,一小片竹林,請某個大儒書寫的「豫山書院」的牌子掛起來,還是有幾分書香氛圍的。   書院目前一共四十九名學員,老師七名,其中包括書院的山長蘇崇華,就比例而言師資力量可謂雄厚,蘇崇華本身就是蘇家人,早年中過舉人,當過幾年官,可惜無甚建樹,甚至有傳言說他犯過事,另外也有兩位是高薪聘請的有過為官經驗的老者。除了老師跟學生,此外還有廚娘、雜役之類的下人數名。   蘇家對這書院是花了大功夫的,可惜或者是這些老師都不甚靠譜,或者是這幫學生恰巧都資質愚鈍,書院一直沒出什麼成績,之前培養出來的一些學生在發覺科舉無望之後大抵都進入了蘇家的商鋪任職,因此這書院的性質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技術學院。若是家中真存了讓孩子走科舉當官這條路的,那麼他們多半會讓孩子在十二歲之前轉去更好的學院。   寧毅在這裡已經任教三天,蘇崇華對他不錯,並不會因為他是入贅身份而刁難他什麼的,在社會上打拼許久都已經是成了精的人沒必要做這種無聊的事情。考慮到寧毅其實沒什麼才學——大家都這樣說——因此讓他執教的是剛剛啟蒙不久的十多個孩子,這群孩子一共十六名,年齡在六歲到十二歲之間,其中甚至還有兩名梳著辮子的小姑娘,都是蘇家的親戚,讓她們識些字。之前的老師教完孝經,開始教論語,寧毅每天固定教導他們一個上午,下午寬鬆一點,禮、樂、射、御、算學之類的,主要是算學,其餘全看老師的心情和能力。   如果在更好更正規的學校,這些東西會更規範一些,也會更加細化,但豫山書院顯然沒這個條件。就寧毅來說,教授論語其實相當簡單,他固然沒辦法將論語背一遍或是說出某一句大概在什麼地方,但如果只要求會讀以及做出簡單解釋,那就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一件事情,任何一個受過高中教育的現代人花點時間或許都能給《論語》做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釋,當然,是用白話文。   儘管在古代,真正的大儒研究四書五經還是相當深刻的,要高深的就特別高深,或許一個名妓寫的古文都能讓現代教授汗顏。不過,大多數讀書人沒有機會接受太過高深的教育,他們或許看完論語之後連一本孟子都找不到,但教師的最低標準很簡單,說白了,能教人識字就行,寧毅的前任就是這樣的,他教一幫孩子搖頭晃腦的讀,興之所至,會對文中的意思做一番最基本的講解,沒過一段時間,要求學生嚴格背誦或是默寫一段,這就是考試,考不出來的,打手板。   事情很簡單嘛!寧毅並不打算修改太多,前面一個時辰,他讓一幫學生搖頭晃腦地誦讀論語——其實讀書一直不停地讀上兩個小時讓寧毅覺得很痛苦,不過反正這幫孩子都習慣了,接下來兩個小時,寧毅用前半段開始講解一篇的內容,然後旁徵博引隨口亂侃,說點故事,說點實事,也算是給這幫孩子放鬆一下。   這幫孩子很好教。雖然僅是區區三天的時間,寧毅已經可以很明顯地感受到課堂上那股惟師惟上的感覺,眼下的這幫孩子毫無個性可言,不耍個性的孩子最可愛了,他們珍惜讀書的機會,不調皮不中二,出點小事你把人孩子屁股打腫人家也覺得理所當然的,簡直是老師的天堂,寧毅教得非常舒心,不過區區三天,每天講點經義講點故事這幫孩子就滿足得不得了,而講述這些東西,寧毅甚至都不用準備教案什麼的,隨性而走就行。   這天開始講解論語中有關「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一段,從財富的獲得方法講到為商之道,中間夾雜一些「君子愛財取之以道」之類的說法與解釋。寧毅上輩子是幹這個的,不論古文,如果單純要抒發一段感慨,足以拿到現代大學裡去給博士生講課。但眼前是一群不足十二歲的孩子,隨口提幾句他便不再多說,只是例舉幾個小例子打趣一番,隨後說到濮園詩會的六船連舫,再又說到赤壁之戰,開始給一幫孩子說起赤壁的故事。   這年頭有關三國的故事主要還是陳壽的《三國志》,寧毅沒讀過,講的是三國演義的套路,現代又經過各種文藝作品的潤色,趣味性與YY度十足,從曹操八十萬大軍南下到周瑜打黃蓋,連環船,草船借箭,一幫平日裡就沒聽過多少故事的孩子滿臉都是紅撲撲的,興奮不已,不時發言:「先生、先生,接下來呢……」說到一半這幫孩子才安靜下來,因為山長蘇崇華正走到課室旁邊,揹負雙手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但即便是這樣,也改變不了一幫孩子臉上那興奮的神情。   寧毅既然已經說起來了,自然不會為了這點小事而分心,繼續一路說下去,待到接近中午時方才說完火燒連環船,蘇崇華就一直在外面站著聽,也難以說清楚他到底是個怎樣的表情。寧毅說完故事,在宣紙上寫下比較喜歡的一首杜牧的《赤壁》: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教課沒有黑板,寫起東西來很不方便,寧毅如今對教師事業有幾分熱愛之心,一邊寫一邊想自己應該「發明」塊白板什麼的,拿炭筆寫寫也比沙盤好用,他寫完之後一幫學生忙著抄在紙上。走出門外,蘇崇華迎了上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賢侄高才,對三國魏晉史竟有深入研究,方才那故事,想是取自陳壽的三國吧?」   若是秦老在這,說不得要把寧毅罵上幾句,說他瞎掰胡謅,誤人子弟之類的。實際上真正的三國志哪有這麼精彩,譬如草船借箭一節,其實是孫權開了船出門轉悠被箭射,船身的一邊被射的箭太多,差點傾覆,於是孫權下令將船掉頭,用另一邊去承受箭矢,才讓船身取得平衡揚長而去。寧毅只看過三國演義的電視劇什麼的,蘇崇華也沒看過三國志,方才在後面將寧毅說的故事當說書來聽的,聽得過癮,這時候過來贊他學識淵博,故事引人入勝。   不過,贊幾句過後,卻也旁敲側擊地提點一番,不要對這幫學生這般客氣。如果寧毅此時已經是個五六十歲的老學究,對方大抵不會說這些,只不過他眼下看起來只是二十出頭,嘴上沒幾根毛,便需得對這幫孩子嚴厲一點,方顯師道威嚴,顯然對於寧毅上《論語》課卻講三國是不滿意的,特別是講得這麼生動,儼然茶樓說書。寧毅點頭受教,謙卑恭敬,轉過頭只當沒聽過。   隨後蘇崇華邀他在書院吃午飯。一般來說,普通的小門小戶每日都是吃兩頓,有的兩頓都吃不起,不過蘇家家底雄厚,還是多加了一頓午餐的,只是不正規,有時候也用糕點代替。寧毅婉拒掉對方的邀請,一路回家換了衣服,隨後拿給小嬋,預備洗淨之後送還秦老,掉河裡的事情卻沒跟她說,免得她大驚小怪找一堆藥給自己吃。寧毅在書院上課這幾天,小嬋已經不是隨時都跟著他了,上午空出來處理其它事情。   到得下午,便又去秦淮河邊下棋。其實秦老也是個怪人,寧毅以前就覺得他多半當過官,今天早上去到對方家裡,就更加篤定這一認知,那家中許多風格擺設不可能是普通人能有的,再加上談吐與眼界,這樣的人,居然每天跑到河邊擺棋攤,倒也真是奇怪。   今天過來的時候,早已有另一名老者在這裡與秦老下棋了,老者姓康,與秦老年齡相仿,家境殷實,老太爺做派,出門穿得金碧輝煌,帶兩名小廝兩名丫鬟開道,這傢伙樣子嚴厲,嘴巴也比較刻薄,不過棋力甚高。每次見到寧毅批評他的棋路「簡直下流」、「毫無君子之風」、「豈可這般死纏爛打」、「小輩可惡」,一轉頭,便將這棋路吸收過來,稍稍修改之後與秦老大戰,其實秦老段數比他更高,將一種新思路吸收之後改得毫無煙火氣。   寧毅來到這裡也見過不少人,普通人、沒受過多少教育的孩子或是受過一些教育但仍舊思想僵化的人很多,要說迂腐也好敦厚也罷,眼界與思維方式的確沒有現代人那般靈活,但是到得高層,卻不比現代人差。例如秦老,口頭不說什麼,心裡卻是自然而然地在消化他覺得新奇的東西,思索其中的想法與原理,這姓康的老頭則是滿口禮義廉恥仁義道德,但真下起棋來仍是心狠手黑,萬事不拘,當然,若非寧毅秦老這些人,或許也看不出他心狠的地方,他只是比秦老有差而已,比之普通人,仍舊是要高出許多的。   秦老與幾名棋友最近時常研究寧毅的棋路,畢竟是突然看見這些新奇下法,還是有研究的價值的。寧毅對老人並沒有多少謙讓的想法,有時候不搭理康老的吹鬍子瞪眼,有時候則與之說上幾句:「你這老頭說一套做一套,不是好人。」「這步棋你敢下下去,你下下去!下下去試試看!」平日裡大抵沒什麼小輩敢跟這康老頂嘴的,兩人在棋攤邊小小的吵上一場,秦老在旁邊笑上一陣,若是康老與之對局,他便說「立恆說得有道理啊」,若對手是寧毅,他便幫著一同聲討寧毅這手棋太不光明正大。   不過即便吵起來,彼此惡意倒是沒什麼的,康老最初的確是把寧毅當做無知小輩來訓,隨後便也明白過來這傢伙的確是能作為對手的人,對方也是完全自然沒把自己擺在小輩的位置上。不管怎麼樣,這康老過來之後總有一壺好茶帶來,他讓下人自己帶了茶具、帶茶葉、帶水,丫鬟便在旁邊茶攤的桌子上衝泡好。寧毅過去也不客氣,自己拿了一杯,搬張凳子坐到棋盤邊,片刻後喝一口茶:「喔,康老要輸了。」   老頭正在心中算棋,眉毛一挑:「你這嘴上沒毛的小子知道什麼輸贏,喝老夫的茶還敢說這種話……哼,老夫已有妙招……」   他舉起手要落子,寧毅輕咳一聲,老人的手立刻停住,狐疑地看了幾眼又收回來。寧毅又喝一口茶:「這杯茶就值這麼多了……嗯,這什麼茶?」   「孤陋寡聞的小子,真是暴殄天物,紫筍有聽過麼?」   秦老也在那邊品茶,這時笑道:「顧渚紫筍,好茶,只是此時當街烹煮,卻是有些可惜了,早知他今日帶此茶過來,這盤棋是該回家去下的。」   那康老卻不在意,這時候終於想好一著,伸手落下棋子:「茶,就是用來喝的,大家棋興正濃,又是志同道合,於是一同將這茶喝下去,這才是最重要的。茶只是死物,為取悅你我而生,你我覺得它可堪入口,它才有價值,何惜之有。」   「康老這話說起來蠻有氣概的,像個大人物。」   「什麼大人物,老夫……」   「這位老夫,你輸了。」   「呃……」   寧毅拍拍他的肩膀,笑著站了起來,這時候秦淮河邊風景怡人,他端著茶杯走開,後方秦老已經笑著落子,康老道:「豈可如此……」   「哈哈,原看明公你今日帶來好茶,我本欲矇混幾手,偷放一局,可是這番話氣概凜然,君子相交,正該如此,老朽倒也不願矯情了,哈哈哈哈……」   康老對於自己又帶茶來又輸棋明顯不滿,但橫豎輸了,認還是認的,將寧毅叫過來大家將這局棋做了一次覆盤,隨後還是康老與秦老下。期間秦老說起寧毅早晨為救人掉河裡還被打了一耳光的趣事,寧毅免不了被康老幸災樂禍地嘲諷一番,之後聽這兩個老人說起最近北邊又被遼人進犯的事情。   秋末的陽光還算明媚,但下午秦淮河上颳起風來,這局棋下完,時間也已經不早,大家各自回家。   由於這天下午吹了半個下午的風,第二天早上起來,寧毅覺得腦袋有點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   第八章 呼延雷鋒   對於目前的這副身體,寧毅並沒有多少自信,不過好歹鍛鍊了幾個月,早晨起來頭有點暈也屬正常,推門吹吹風,腦袋也就清醒過來。   此時天還未亮,整個江寧城都籠罩在黑暗的天幕下,但畢竟已近黎明,從二樓望出去,包括蘇家的宅邸在內,遠遠近近的城市中,也已經有了點點浮動的燈火。附近的院落間早起的下人們在走動著,隱約的說話聲。更遠處的地方,越過了院牆,沉浸在黑暗輪廓中的一條條街道,朦朦朧朧的房舍燈光。   對面的二層小樓中,暖黃的燈火透過窗櫺透射出來,給院落中籠上一層溫馨的顏色。三個小丫鬟素來就得早起,蘇檀兒則時早時晚,不過今天早上看來已經起身,那邊二樓的窗戶裡映出女子身影對鏡梳妝的剪影,小丫頭的身影前後忙碌。寧毅舉步下樓時,娟兒正自廊道里走過往那邊的小樓過去,微微屈膝行禮,輕聲打招呼:「姑爺起來啦。」   「娟兒早。」   隨後,樓下一個房間的窗戶推開,也露出了正在裡面忙碌的嬋兒的臉:「姑爺你別下來啦,我端水上去。」   「呵,不用麻煩,我自己來就行。」   蘇家有大廚房,因此這兩棟小樓裡不會有供烹飪的單獨廚房,但樓下的小房間裡卻有燒熱水和洗漱的地方,因為冬天如果要洗澡,講究一點的話都會在浴桶下生火,這浴室就不好設在樓上。小嬋目前已經適應了寧毅早起鍛鍊的習慣,這時候打算端著熱水上去,寧毅倒是已經下來了,他一個現代人,這些小節不拘,自己燒水也沒什麼,前幾天清晨起床,跑下來等燒水的時候他無聊地蹲在灶邊加柴,弄得小嬋有些手足無措,吃飯的時候蘇檀兒還委婉地說:「相公不要去做這些事。」小嬋也如同做錯事一般在旁邊低著頭,他倒只是笑笑,說不礙的。   犯不著刻意張揚去表現自己的特立獨行,真正是犯忌諱的事情,他是不會去做的,但也無需刻意收斂將自己完全變成一個「古人」,否則自己來這裡活一遭,又能有個什麼勁。   假如大家今後真要在一起湊合許多年——假如真有當夫妻的可能,那麼這些小事情上,與其自己收斂,倒不如讓對方慢慢地去適應去了解,所以諸多無所謂的小地方,他會去表現出來,所以他不會介意自己偶爾進進廚房燒燒火。所以他會在課堂裡給一幫學生講點故事講點身邊的事情,這個不改了。在話語中偶爾加幾個旁人不太懂的現代用詞,這也不用太過介意。   在那秦家老頭面前,偶爾倒也可以說點比較前衛的觀念,哪怕稍稍有些離經叛道,沒關係。這老頭當過官,有見識,而且會想事,小節不拘。大家只是棋友,沒有利益牽扯,如那老頭所言,自己入贅商賈之家,想要在功名之類的東西上往上爬是很難了,君子之交淡如水或許就是這副狀況,人家也不至於會害自己。下棋這麼久的時間以來,秦老在揣摩他,他何嘗不在揣摩對方。   既然朋友可交,那就無所謂了。偶爾若說上兩句超前一點的認知,看對方一副深思的樣子其實也蠻滿足虛榮心的,對他來說無非瞎扯閒聊,其實這些認識眼下並非沒有,只是說法不同而已。若真正敏感的東西,他自然不會去碰。   在樓下刷牙洗臉——這時候已經有了牙刷牙粉,只是口感確實差——隨後出了院子,通過小道往側門出去,一路上公雞已經開始打鳴,東方隱隱露出了微白的光,偶爾遇上其它院子裡的丫鬟或管事,叫聲姑爺,打個招呼。   出了蘇家的院落,依舊是沿著原本的道路小跑而去,路上想想今天上課的時候該說點什麼,又想想自己知道的一些中國風的歌曲。有些歌曲他已經記不全了,或許不符合這個時代的文風,但這年頭娛樂真是太過匱乏,想想再過段時間說不定自己忘記得更多,就覺得的確有把還記得的歌曲歌詞抄下來的必要。想了一陣,又想到詩詞上,他以前讀書的時候不是什麼好學生,刻意去記的詩詞或許不多,不過後來的幾十年涉獵廣泛,不少名句還是記得的,這是不錯的資源,以後忘記了可惜。   跑出小半,才覺得身體的確是有些問題,昨天的落水終究還是帶來了不良影響的,不過橫豎活動開了,或許跑一陣,出一陣汗是不錯的治療,於是繼續前行。   城市中浮動著霧氣,與昨日並無二致的光景,接近昨天從水中爬上來的地方時,聽見不遠處的河面上有些響動傳來,那是落水的方位。放眼看去,依稀有一道身影在那兒晃動著,似是撐了一條小船。   他放慢腳步,疑惑地靠近過去。小船在水上激烈地晃動,一道女子的身影撐著長長的竹竿站在船上,似乎是站不穩,就在寧毅的觀望下搖擺好久,砰的摔回船裡。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早上那個女人,今天這女子裹一件粉紅色披風,身材高挑婀娜,挺漂亮的,就是這下摔跤和從小船中爬起來的樣子有些損氣質。   小船晃得厲害,那女子小心翼翼地爬起來,一隻手輕輕撐住船舷,抬起頭時髮鬢稍有些凌亂,瞥見河邊正偏著看戲的男子身影,頓時瞪大了眼睛,有些慌亂。寧毅這才看清楚那長長的竹竿一端綁了一個網兜,上面還有些泥沙,女子小心站起來之後,手上拿了一把菜刀。   喔,的確是昨天那把……   披風漂亮,但有些舊了,這女子水性差,但或許稍微會撐船,居然等到早上沒人的時候才跑來撈這把菜刀,害羞麼?想來這大抵是個以往生存環境還不錯的姑娘,但眼下的環境可就有些不好。寧毅看了幾眼,得出這麼個結論,他對旁人倒不怎麼關心,然而那女子似乎有些慌張,竹竿撐了船想要靠岸,但或許是慌張,小船一直在水上打轉,她又有些站不穩,好幾次差點摔一跤。隨後……   「阿嚏——」   寧毅正準備走,口中打了個噴嚏,船上的女子也打了個噴嚏,砰的一下又摔回小船之中,爬起來時,有些難堪地往這邊瞪過來,寧毅也微感尷尬地撇了撇嘴:「雞都已經淹死了,你還撈那把刀幹嘛……」   微微的沉默。   「雞回來了……」   「嚇?」   寧毅原本是隨意開口,老實說,那真是個相當相當拙劣的冷笑話,但他估錯了對方的回答,河中心的話音傳來之後,寧毅也有些意外地愣了愣。   「……雞沒死,陳家的……陳家的大嬸找回來的。」對方做了解釋。   「……哦。」   昨天這女子把雞追得了投了河,隨後寧毅也被拉了下去,沒能看見後續,想來那雞也厲害,撲騰一陣居然又上來了,民風倒也純樸,知道她丟了雞竟然還有送回來的。寧毅在心中讚歎一番,片刻之後道:「能把那個杆子遞過來嗎?」   小船距離岸邊有一段距離,那長杆原本倒是能夠到,只不過若是要平舉過來,那女人的力氣卻是不夠了,槓桿的力道也令得小船有些危險,試了幾次,長杆一頭靠到岸邊,卻依舊浸在水底,寧毅的手夠不到,只好沿河而上,走出一段,才另外找了一根路邊的竹竿來,從岸邊伸過去,才將那女子連船一塊拉了過來。   「謝謝這位公子了……還有昨天的事情,妾身當時剛剛醒來,做了些……」   這女子也不是不分是非的,上了岸之後便開口道歉,同時為著昨天的事情向寧毅道歉,昨天早上被人救了卻扇人一耳光,她想著大抵是覺得窘迫。寧毅對這卻不怎麼在意,揮揮手:「沒事的沒事的,我還得繼續跑,先走了。」   轉過身又是一聲阿嚏,也不管那女子在身後問「公子莫非被人追趕」這種古怪的問題,一路跑遠。報恩跟報仇一樣,都是件麻煩事,先不說實際的,對方說上一通感激的言辭自己還得謙讓半天,男女之間禮儀又麻煩,何必呢,自己現在感冒了,還是跑跑步出點汗更實際。   這條路跑過好多遍了,到得預定的地方回頭,半途中才終於發現了那女子的住所,那是一所臨河的兩層小樓,蠻別緻的,臨河的那邊有小露臺伸出去,頗有些居於水上的風雅氣息,但純以住所而言,恐怕有些不實用,冬天應該會比較冷。女子此時就站在小樓外的一小片菜地旁,菜地用籬笆圍起來,昨天被她追的母雞此時就在籬笆裡,女子拿著菜刀猶豫了半天,方才走進去,伸手去抓那母雞,母雞瘋狂撲騰著反抗,她又狼狽地退了出來,趕緊將籬笆關好。   這下倒是可以確定,女人的確是沒做過事的,但條件也不好,住在這種小樓當中,怕也是與秦淮河著名的娛樂事業有關的風塵女子。有的名妓之流給自己贖身之後會選擇單幹,或弄個別致的院落住下,說是從良,其實還會陸續有恩客上門,仍舊是當紅的交際花,不受他人擺佈之後甚至還顯得高檔許多。看她樣貌姣好,卻不知怎麼會淪落到要自己殺雞的程度。   寧毅一邊看一邊從旁邊跑過去,女子有一次進去,這次已經抓住那雞了,然而一轉身,母雞掙扎逃走,雞毛亂飛。女子慌亂之中,那母雞已經飛出籬笆,被看不過去的寧毅過來一把抓在了手上,這次兩隻翅膀被抓緊,已經不可能掙脫,那女子見又是寧毅,愣了半晌,大概又要道謝或道歉,寧毅一伸手:「刀拿來。」   「呃……」   寧毅懶得跟她呃來呃去,伸手拿過菜刀,那籬笆外的地上原本就已經準備好了一隻碗,寧毅只是走過去蹲下,抓住翅膀的手再捏住了母雞拼命掙扎的雞頭,讓它將脖子凸出來,隨後輕輕揮了揮刀。   「公……這位公子……那個……君子……」   「君子你個頭,熱水燒了嗎?」   「……在燒。」   「好。」   寧毅不廢話,一刀割開母雞的喉嚨,開始將雞血放進碗裡,穩穩地放幹血之後,母雞也沒了多少掙扎,他將雞扔地下,刀放碗上,站了起來。   「拿廚房去就著熱水拔毛,然後切開翻洗一下內臟,話說回來,把它做成菜該怎麼煮,你知道?」   女子遲疑。   「算了,找個會煮的讓人家幫幫忙,譬如那個什麼幫你把雞找回來的大嬸什麼的,殺只雞不容易,別浪費了,另外去看看大夫,你恐怕感冒了……我也感冒。先走了,不用謝謝我,我是活雷鋒……啊啾——」   他轉過身,一路小跑,絕塵而去。後方的女子目送他離開了,才微微反應過來,皺起眉頭:「活……雷……鋒?活?還是呼?呼雷鋒……好怪……」這世上畢竟沒有姓活的人,與之相近一點,姓呼的倒是有,女子小聲地在口中斟酌半天,覺得對方或許是少數民族,又或者姓呼延,那就是叫呼延雷鋒了,這個名字有點霸氣,或許就是這個。   以往也算得上長袖善舞,識人頗多,不過這男子見的都是自己狼狽的一面,而且行為與說話也怪,往日的應對之辭反倒有些用不出來。她想了一會兒,畢竟寧毅已經跑掉了,也只好悻悻地提著老母雞,端了盛雞血的碗,往廚房那邊過去……   當天上午在豫山書院上課,身體的不適感已經變得激烈起來,上完課之後回家的路上吐了一次,已經能夠確認身體情況的惡化,這次小嬋是跟在身邊的,於是回到家之後,他便被當成重病號一般的被推到二樓的床上給保護起來了。   初到這邊時所經歷的病號生活,大概又得過上一兩天才行……   第九章 未來的樣子   傍晚時分,夕陽染紅了天氣,也將半個江寧城浸在了暖洋洋的紅霞當中,從外面回來時,蘇檀兒遇上了小嬋,隨後也知道了寧毅染了風寒的事情,一邊跟小嬋詢問著大夫的說法,她一邊領著三個丫鬟朝爺爺蘇愈蘇太公的院子過去。   今天有事要跟爺爺請教一下,既然知道了寧毅無甚大礙,自然便不用趕著過去看了。進了院子之後,才發現三叔蘇雲方與三嫂也在,隨著在一起的還有三叔的第二個女兒,目前大家稱這小女孩為七丫頭,眼下她正在爺爺面前講故事。幾名丫鬟伺候在眾人周圍。   「……然後啊,那個周瑜呢,就把黃蓋打了一頓了……」   蘇檀兒走過去搬了張凳子坐下,也與爺爺、三叔三嫂一同聽著女孩子的故事,說的是三國的事情,蠻有趣的。不久之後這故事說完,女孩站起來:「二姐。」   「小七知道講故事了,真棒,跟爹爹去酒樓聽說書了嗎?」   「不是啊,是先生在學堂時說給我們聽的。」   「嗯?」蘇檀兒遲疑了一會兒,「哪個先生。」   「毅哥哥啊,毅哥哥知道很多東西呢。」   贅婿這名字雖然說出去不好聽,寄人籬下地位低下,但是在女家,基本是將贅婿當做兄弟來稱的,因此這七丫頭也只稱寧毅為兄長,而不是稱姐夫。聽她說完這個,蘇檀兒微微一笑,心中卻在想著這事情的意義,旁邊三叔蘇雲方說道:「最近是在教《論語》吧?」   七丫頭點點頭:「嗯,《論語》,我們學到里仁了……」神情之間卻有些緊張,一般問到學業,接下來說不定就得讓她背書。   不過這次父親倒是沒說要背書,蘇雲方向蘇檀兒說道:「論語課上卻說到三國,雖然小孩子喜歡聽故事,但先生當以學識得學子敬重,旁徵博引自是正道,但也需有度,檀兒你該提醒立恆一番。」   這是很嚴厲的訓斥了,蘇檀兒一時間也只好點頭稱是,旁邊的老太公卻是笑了笑:「勿需說得這麼嚴重,區區幾日便能得學子喜愛,自也能教導他們喜愛學業,這幫孩子交給了他,便是他的事情。老三你又不知前因後果,怎知論語便與三國毫無關係,又怎知立恆沒有深意在其中,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道理早就教給你們幾兄弟知曉,勿要再在此事上指手畫腳。」   事實上在這件事上蘇檀兒多少也覺得論語課說三國有些不靠譜,但蘇老太公卻是喜歡的,他無所謂寧毅的學識,事實上之前就大抵知道對方學識不高,他是從其它方面來看待這件事的。   蘇家目前情況複雜,蘇家三系老大蘇伯庸老二蘇仲堪老三蘇雲方各掌一路生意,但無論手腕資質,都還是蘇伯庸佔點上風。如今老太公蘇愈尚在,看起來還是兄友弟恭的局面,但再往下看,第三代卻盡是草包,唯有蘇伯庸的獨女蘇檀兒卻是獨秀一枝,蘇愈考慮幾年,打算將家業放到蘇檀兒身上,當然,這也是件大大的麻煩事。   牝雞司晨,遇上的阻力要比普通的交接大上好幾倍,如果此時蘇家的男丁中有一個勉強可堪造就的那也罷了,偏偏是沒有,而蘇檀兒行事不溫不火,各種手段卻相當出眾,有大將之風,她有這個能力,也有這方面的野心。如今老太公便從蘇伯庸管理的產業中劃了一些給她正式管理,算做正式考驗,這考驗並非看她的能力,而是直接讓她以父親的資源做到壓服和整合其餘兩支的目的,看她能做到什麼程度。   蘇檀兒面臨的壓力暫歸一邊,寧毅原本入贅的意義,就是讓蘇檀兒能夠繼續留在蘇家。老太公對於與寧家祖上的關係是很看重的,因此對寧毅也照顧,蘇家如今的矛盾看起來還沒有激化,蘇檀兒想要壓過其他人,整合其他人,這邊不讓不就得了麼,老太公沒死,誰也別想強來。   但如果日後矛盾真的激化,老太公本人或者不在了,這些人想要對付蘇檀兒,那麼作為她入贅的相公,被人看輕的寧毅自然便是一個最好的突破口,栽點髒,找點藉口搞事什麼的,那還不簡單麼。蘇老太公就是看到這一點,才讓寧毅跑去教書,豫山書院多是蘇家子弟在其中,若寧毅書教得好,得到這些小輩尊敬,地位便在這鬥爭中超然起來,至少有一層師長光環,旁人要動他也得想想好了。   因為這樣,寧毅能夠讓孩子們喜歡,這就是最好的,蘇老太公當下又將寧毅的授課情況詢問一番,小女孩說得高興,問蘇檀兒道:「二姐,你知道先生明天會說些什麼嗎?」   蘇檀兒笑了笑:「明天怕是沒有了,他染了風寒,今天開始在家休養,明天怕是不能去上課了呢。」   「哦?」老太公疑惑地問起情況,蘇檀兒便一五一十地照小嬋說的複述了一遍,小女孩道:「那我可以去看毅哥哥嗎?」蘇檀兒搖搖頭:「風寒怕傳染,小七還是等你毅哥哥好了之後再去探望比較好。」   待到三叔三嫂與小女孩離開,蘇檀兒又與爺爺聊了一陣子方才回去自己的院子,去看寧毅時,寧毅正在床上喝藥,表情不爽,蘇檀兒問候了幾句,原本也想說說故事的事,但見他染病,便不說了。   蘇檀兒有能力,心中也想著以女兒之身做一番事情出來,但另一方面,她也是一個非常傳統和正統的女孩子,從她雖然不喜歡婚姻卻選擇認命,嘗試與寧毅相處就能看出來,個性是有的,框架卻還是那個框架。   她希望寧毅當先生能有威嚴而不是以一些小花樣來取悅學生,相對於有點小聰明或是小手段,她更願意寧毅是個正統的哪怕迂腐的書生,即便沒有真正高深的學識,也希望他更能貼合「正道」。當然,就目前來說,這還是一個互相瞭解的過程,她不會輕易下結論,但的確會慢慢的試圖在心中對自己的相公勾勒出一種形狀來。   其實這形狀想來也是清楚的,他本身是個普通的書生,學識不高,見識也不廣,心腸還行,脾氣也還馬馬虎虎。這便是她要許之一生的良人了。   此時倒可以耍些任性,但時間終究是有限的,有一天兩人終究還是要住到一塊去,自己要與他生出孩子。只要他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這些事情就總會發生。未來……大抵便是如此,沒什麼可變的了。心中或許還會保留一些小小的期待,但這期待到底具體會是什麼,其實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繼續接觸下去之後,或許會更加細緻地瞭解這位夫君,但要說有什麼大的出入、驚喜之類的,大抵是不會的了。   武朝景翰七年秋末,江寧城中蘇家宅院當中,走出屋簷之下的清麗女子抬頭朝上方望了一眼,輕輕撫了撫耳畔的髮絲,俏麗的臉上眼神仍舊明澈,帶著些許的無奈,但更多的依然是平靜的淡然,風從院子裡吹過去時,那一身淡青色的清麗衣裙便在風中輕輕擺動著。這位才在名義上成為人婦不久的秀外慧中的檀兒小姐,此時是這樣看待自己的這段婚姻的……   不過就眼下而言,這並非是在她生命中真正佔了許多重量的東西,她還有其它的一些事情要去想,要去做,普通的生活,即便偶爾顧及一下,它也會平淡地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如果一切按照理所當然的軌跡發展下去,或許幾十年後,當她某一天再度走出屋簷抬起頭的時候,會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天看見的風,如同歲月一般的將她帶去某個地方,但如今,一切都還充裕,無需去在意許多的事情。   也就是在這種充裕得令人感覺不到的光景裡,中秋節到了。   ……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年頭沒有特效藥,這具身體原本虛弱,沒有鍛鍊多久又感冒,於是到得中秋這天,寧毅還是在房裡呆著,只能拿著本古白話小說看看打發時間。   按照寧毅以前的經驗,目前的狀況,出門在院子裡轉轉還是可以的,但這是古代。醫療條件不好,一幫人的身體狀況又差,只要有人照顧,對於病情的防治還是看得很重,時值秋末天又開始轉涼,小嬋把了門口根本不許他這個不安分的病人出去,寧毅倒也理解小丫頭的苦心。   也罷也罷,反正他也不是多麼好動的人,只是隔一段時間會打開窗戶換一次氣,即便這樣小嬋也是鼓著小臉不高興,寧毅無聊,便廢了時間跟她講解新鮮空氣對人體的好處等等。   到得傍晚時分,寧毅加了一件衣服,隨著回來的蘇檀兒等人出去赴宴,無論如何,既然只是風寒,中秋節這個大型的家宴還是要參加的。蘇家上上下下從主人到管事、小廝、丫鬟、護院足有數百人,規模龐大,在主廳及幾個大院子裡將一張張八仙桌擺開,熱鬧得一塌糊塗。   寧毅在曾經自然也有過吃大規模宴席的時候,譬如每年公司尾牙都是規模浩大,但不得不說,越是現代化,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越重。如今在古代的氛圍中,即便這個家裡真心對他這個贅婿很熱絡的人沒有幾個,坐在這裡也能感到一種親切的熱鬧感,外面忙忙碌碌的放鞭炮,孩子跑來跑去,人群中吆喝聲、招呼聲、閒聊聲響成一片,他便也與蘇檀兒一同跟人打招呼——他其實是喜歡這種感覺的。   夕陽還未落下,宴席已經開始上菜了,便在這熱鬧的氣氛中,火把與燈籠燃起來,天漸漸入夜,各種聲音響成一片,猜拳的、發酒瘋的、跟蘇老太公這邊的主人家們過來說好話的,幾個孩子還過來念了幾首自己做的詩,嬋兒娟兒杏兒三個丫頭也高興,她們被安排在不遠處的丫鬟席上,笑著跑來跑去,嘰嘰喳喳地跟蘇檀兒說話,報告些什麼,偶爾也跟寧毅說,說「姑爺姑爺她們在傳你說的故事呢……」,寧毅不過隨興在課堂上講了幾個故事,倒是已經在小輩當中傳開了,似乎還有往丫鬟小廝中傳過去的趨勢。   嘖,缺乏娛樂的年代就這樣……   晚宴開始得早,其實入夜不久便漸漸進入了尾聲,但當然,中秋節嘛,大家一起賞月還是保留節目,老太公會著蘇伯庸跟眾人說些話,然後老太公回自己的院子,一幫蘇家人都跟過去,閒聊嘮嗑什麼的,基本上都得跟蘇太公說上話才行,一些年輕小輩就算要走,也必須有這個流程。而以蘇伯庸為首的三兄弟,則負責哪些以管事為主的下人,紅包其實已經發了,主要儘量輪流的說些貼心話。   老太公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但身體健康,精神也矍鑠,寧毅與蘇檀兒在吃飯的時候就跟他打了招呼,這時候再過去,老太公說些「你們以後是要相互扶持的」之類的話,然後催促著感冒的寧毅快回去休息,雖然此時的寧毅看起來神色如常,只是嗓子稍微有些沙。   如果是在現代,二十歲的身體吃不吃藥都能把感冒扛過去,毫無壓力,如今倒是被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家叮囑自己照顧身體,寧毅心中無奈。但事情既然是這樣,那也沒什麼辦法了,前幾個月的鍛鍊強度不大,僅僅出於健身的習慣,因此對這具書生的體格沒起到多徹底的作用,接下來該把系統性的強化鍛鍊提上日程才行。   一路回到小樓之上,蘇檀兒跟著寧毅也進了他這邊的房間,片刻沉默之後叮囑了寧毅今晚好好休息,然後稍有些為難地暗示著自己晚上還是要出去的事情,因為前幾天就跟他說了,要去參加濮園詩會。   無論寧毅是否生病,濮園詩會蘇檀兒都是一定會去的,因為對她來說,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跟某些人套關係,談生意。在這個確定性上,即便寧毅不高興,乃至於大吵大鬧,恐怕都沒什麼區別。只是作為妻子的身份,在夫君感冒的時候交代這種事情感覺似乎就有些奇怪。   不過寧毅倒是理解這事,他心中只是對著這種事情覺得有趣,自己這個小妻子一方面肯定不會放棄掉蘇家的那些生意,另一方面又希望能儘量兼顧這場婚姻,哪怕在目前來說這還根本是場有名無實的婚姻,並且她還佔著主導的地位。古代的女人啊,這真是讓他覺得可愛的努力。   稍稍欣賞一番蘇檀兒努力斟酌著不想給他多餘想法的表情後,寧毅笑著讓她早去早回。待到蘇檀兒準備離開,叮囑嬋兒好好照顧他時,他才想起來:「哦,不用了,讓小嬋一塊去玩玩吧,我沒什麼事了,頂多看會書就睡。」   濮園詩會的六船連舫上表演眾多,一路上還能欣賞整個秦淮河的燈市夜景,對於此時的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場盛宴級的享受。前幾天開始小嬋就在他面前興高采烈地說這詩會有多好玩多好玩了,因為以往蘇檀兒都會帶著她們三個一塊去。寧毅對嬋兒感覺很好,不願因為自己的緣故攪了小丫頭的興致,不過蘇檀兒還沒有說話,嬋兒已經笑著搖起了頭:「我不去呢,在家裡陪姑爺一起看書。」   純以感情而論,蘇檀兒視三個丫鬟如妹妹一般,絕對比對現在的寧毅要深得多,但無論如何丫鬟畢竟是下人,眼下小嬋懂事,她便不用多說了。寧毅費了幾句口舌,確定沒辦法說服小嬋之後才作罷。   兩人在二樓廊道上目送三人遠去,從這裡望出去,蘇家的這片宅院在視野間遠遠鋪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街道、整個江寧城一片鱗次櫛比、燈火輝煌的熱烈場景,這時候如果能找個高的地方望下來,這片古代的輝煌夜景必然別有一番風味,只可能今天倒是沒辦法欣賞了。   「姑爺,我們進去吧。」小嬋笑道,「你也給小嬋講個故事好不好?」   「凳子搬出來就在這裡講啦……」   「那我不聽了。」小嬋一抿嘴,隨後又為難地挑了挑,「這裡風大啊,進去啦……」   「沒事的沒事的,你看,都沒風,而且我穿了這麼多……要不然再加頂帽子好了……從這裡看看也很有趣的啊,就這樣說定了,凳子搬出來,給你講個……西遊記……要不然西廂記的故事也行。」   他既然這樣說了,嬋兒也只好放棄了立場,兩人搬了凳子在這小平臺上坐下。這時候蘇家的院子裡已經沒有了之前那般熱鬧,偶爾能看見準備出門的人,遠遠的各種鞭炮鑼鼓聲、吆喝聲傳來。中秋夜雖說是陪家人過的節日,但實際上各種應酬還是很多,例如蘇檀兒一般要去赴會的不在少數,燈會、酒會、詩會,各種各樣,普通人家也未必都要呆在家裡,出去逛集市看舞龍舞獅猜燈謎才顯得熱鬧。   而此時在城市各處,一個個最主要的節目也已經接近開始,有的詩會已經往外面掛出了第一首詩,然後也會有某些固定的青樓將這些詩詞選唱出來,至於最大的幾家詩會,人還在陸續趕來,蘇檀兒出門的時候,舉辦止水詩會的潘府門口也是各種名人云集,平日裡與寧毅等人在河邊下棋的秦老今天也穿上了相對正式一點的衣服,在小妾芸孃的陪同下出了馬車,隨後便有人領著一大群跟班趕過來迎接:「秦公駕臨,潘府上下蓬蓽生輝……」   這人正是如今的潘家家主潘光彥,同時也是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潘明臣的大兄,才學也是不凡,最擅長繪畫,尤其是仙鶴圖為其一絕,一般人都尊稱一聲鶴翁,儘管如此,對於這秦老,他仍舊是頗為尊敬。兩人年紀相仿,秦老連忙笑著還禮:「不敢當不敢當,鶴翁你若還是這般多禮,下次我卻是不敢再來了……」   「哈哈,秦公還是這般風趣……對了,明公也已經到了……」兩人寒暄一番,朝裡面走去。   不久之後,止水詩會開始,原本停靠在秦淮河最為熱鬧街道邊的六艘畫舫連成的大船也緩緩駛離岸邊,一首首的詩詞從各個聚會上傳出來,在城市各處傳揚,滿城燈火與笙歌中,風雅的氣息也變得愈發濃厚了起來,這個城市熱鬧的中秋夜,才開始正式進入了高潮。   第十章 明月幾時有   秦淮河上畫舫巡遊,河流兩岸燈火通明,中秋夜的江寧是不關城門的,熱鬧與狂歡要持續一夜,要到第二日的清晨才會散去。此時城內的街道上都是人頭湧湧,吃完晚飯不久的時間點上,人們從各家各戶走出來,大街小巷的往以夫子廟、明遠樓一帶為中心的最為繁華的街道過來,道路上花燈如織,如同浩浩蕩蕩的不滅的流火,小販們高聲叫嚷,舞龍舞獅的隊伍走過,敲鑼打鼓,也有雜耍賣藝的表演者聚集街頭,一家家青樓妓寨中傳出招攬客人的渺渺歌聲,有時也能看見裡面的舞蹈,不時有人進進出出,熱鬧非常。   稍有名氣的青樓女子今夜都已有了去處,大廳之中偶爾還能找到座位,街道上不時會傳來某某詩會某某公子有某某新作出爐的消息,這是今晚的重頭戲之一,隨後便能聽見某間青樓之中某位名妓將這詩詞唱誦一番,隨後便又能聽到另一首佳作在某某詩會出爐的消息,才子們互相較勁,佳人們將這些才華飾上一層美麗的緋色氣息,大多數人賞著花燈、看著熱鬧,這樣的氛圍當中,便可感受魏晉遺韻,唐時風雅,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詩詞之道自唐時便已興盛,此時又經過了幾百年的發展,雖然寧毅與秦老閒聊時會說上幾句「大才小才難說」,那是因為他們的眼界已經沒有停留在普通的格局上。實際上此時國家的高層也已經顧慮到了詩詞無用的事實,到底當以何等標準取士是最近這百年來被反覆衡量的東西,朝廷科舉時而將詩詞排除在取士標準之外,時而又拿進來,不斷權衡,反覆不定。   不過,即便上層會有這樣的考慮,但實際上此時詩詞的地位至少在整個大格局上已經達到了輝煌的位置,你若真能寫出一首好的詩詞來,那絕對是走到哪裡都不會缺乏尊敬和禮遇的,風雅的氣息,這是一個時代的烙印。自唐以來,繁繁浩浩的詩詞文化已經在這裡沉澱成整個社會的底蘊,文明發展史上最為閃亮的一部分,無數名作名篇如星斗恆沙,烘托成漢文明中最為重要的一環。   此時的江寧城中,烏衣巷、夫子廟這些地方是最為熱鬧繁華的商業街,在這些地方,都有一個個商家所擺出的展示牌,各個詩會上能拿得出手的詩作陸續地聚集過來,偶爾有人大聲朗誦,也有的商家安排了會唱曲的姑娘唱上一段,街道上、附近的茶館酒樓裡,一個個大大小小的聚會中,文人學子們搖頭晃腦地點評著上佳的詩作,品評著何人的詩作能傳唱最久,即便是未曾讀書的市井小民,在這樣的氣氛下也能感受到這樣的意境,與身邊之人品評議論,沾些風雅氣息。   濮園的六船連舫早已離開岸邊,沿著河流最美麗熱鬧的一段緩緩行駛,即便是這樣,它也不是封閉的,十餘艘小船前前後後地跟隨在秦淮河兩側的岸邊一路行駛,偶爾接著人去到大船上,偶爾也載了人或是傳遞了詩作出來,如同小小魚兒伴隨的水上宮殿。上船的人會將今夜所出的佳作傳上來,也會傳上來一些故事和消息,例如有的宴會上某個大人物宣佈了將女兒許配給誰誰誰啊,或是哪個知名人物誇獎了詩作出色的年輕學子啊。   濮園詩會的詩作其實還算拿得出去了,早幾年也有過跟人買詩以應付這一天的事情,但如今已經無需買詩,既然有錢,總能請到幾名真正有才華的人過來。雖然還是比不過最有名的止水詩會或是麗川詩會這些,但經過一番熱鬧的炒作,名氣還是會慢慢的起來。   中秋節的詩會,多會以月為題,但自然不會一整晚只寫月亮,有的詩會上有限制,主人家比較強勢的,大家聊得高興,興之所至出個題目,詩會都是文人社團,也有比較針鋒相對或是暗暗較勁的,譬如止水與麗川,聽到那邊的題目之後,某人或許也會說:「說起這個,小生倒也偶得一首……」然後表情淡定地與眾人品評一番,表面上自然要看不出存了爭鬥之心才行。詩詞這東西若真是到了很高的水準,倒也的確分不出高低,但如果差得很多,那佳作拙作,還是一目瞭然的。   這時候還沒到最熱烈的時候,詩會要開到凌晨,真正好的詩作不可能真是妙手偶得,每位學子多半都會準備一兩首得意之作,覺得自己的才華還不夠,沒必要在那些頂尖的人物面前獻醜的才會早早放出,而真正讓最頂尖的那批才子放出殺手鐗的高潮,往往要等到午夜時分才會開始,若能在今晚這個時候獲得好的口碑,積攢了名氣,往後的仕途便也能順暢許多。   夜色在這氣氛中不斷轉濃,月上中天,城市的氣氛還在不斷變得熱烈。蘇家的小小宅院裡,寧毅與小嬋則已經回了房間,從這裡能看的熱鬧已經看了一些,外面也開始起風了。   外間的喧囂聲隱隱約約的還會傳到這裡,主僕兩人算是開了一個小小的中秋晚會。由於對西廂記的細節記不太清,而且考慮到西廂記是教小姐偷情的,寧毅最終還是給小嬋講了段西遊記。隨後小嬋也給他唱了兩個小曲,夾雜著少女跳得不是很熟練的舞蹈——據說是在某個表演上看見,然後自己學來的——蘇檀兒並沒有考慮過未來將三個丫頭送人或是取悅別人的想法,因此她讓三個丫頭識字看書做刺繡以及幫忙管理使喚下人以幫忙她做事,卻沒有教她們樂器歌舞,因此唱歌之類的雖然勉強會,但舞蹈還是不會的,只是跳起來倒也顯得輕盈可愛。   小嬋喜歡下五子棋,不過寧毅畢竟生了病,這種腦力勞動還是要避免的,小嬋唱跳完之後寧毅給她玩了個簡單魔術,拿著一顆棋子在手上消失,然後在對方頭髮或者衣兜裡拿出來這樣的,小丫頭看的一驚一乍,寧毅笑著告訴了她原理,小嬋笨拙重複的過程中,寧毅方才道:「我要睡覺了,時間還早,小嬋你去濮園詩會那邊玩吧……對了,請柬就在桌子上……」   「等姑爺睡著之後我再去。」小嬋笑著說道。   「呵,那再給我唱首歌怎麼樣?」   「好啊,姑爺想聽哪首?」   這時的歌曲其實大抵都是詩詞,詞牌之類都有著固定的唱法,只是到得現代這些唱法就已經失傳了。小嬋會唱的詞曲其實也不多,兩人拿了一本詩詞選集在床邊選歌。   「詠漁子……」   「這個小嬋不會。」   「憶江南這首呢?」   「這個會唱。」小嬋興沖沖地準備唱。   「算了,這首不喜歡。」   「那念奴嬌姑爺想聽嗎?」   「這首水調歌頭倒是不錯,呃……水調歌頭……」   「這個會這個會。」   「會唱水調歌頭?」寧毅想了想,「喔,小嬋會挺多的嘛。」   「就唱這個嗎?」   「呃……還是另外唱一首,也是水調歌頭……」   寧毅閒得無聊,實際上是想起了王菲的明月幾時有,不過這年代的蘇軾似乎沒把這首寫出來,他讓小嬋拿來紙筆,趴在床邊歪歪扭扭地往宣紙上寫詩,讓小嬋唱來聽,小嬋看得兩眼亮晶晶的:「姑爺寫的嗎?」   「喔。」寧毅想想,看小嬋一臉期待,聳了聳肩,「我寫的,給你了。快唱快唱。」   小嬋將那詞看了一會兒,按照詞牌韻律認真地唱起來,小丫頭唱腔輕靈婉轉,雖然不甚專業,由於太認真,中途反而唱岔了一次,但意境還是很棒的,寧毅聽完後笑了笑:「教你另外一種唱法。」   「呀?」小嬋眨著眼睛,「另外的……唱法?」   「嗯,我唱一句你唱一句,應該很好學……呵,主要是我想聽。」   雖然有些疑惑,但既然能學到東西,小嬋隨即高興起來,她跟隨在寧毅身邊的時間最久,因此也已經漸漸明白這個姑爺身上常常會有些很神祕很有趣的地方,隨後在寧毅的教導下,房間之中,小嬋便照著那新奇的旋律將這首水調歌頭一句句的學起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唔,還不錯……今夕是何年。」   「……」   「嘻,姑爺唱下一句嘛……」   無論如何,不久之後,寧毅還是在這個時代聽到了多少有些懷念的現代歌曲。往後如果有可能,倒是可以把現代歌曲抄下來教小嬋一個人唱,或者之後找個會譜曲彈奏樂器的,把類似的曲子也給譜出來,反正自己私人聽聽就好,拿不出去登不得大雅之堂那也沒什麼。   「覺得怎麼樣?好聽嗎?」   「很好聽啊……」詞牌雖然有著固定唱法,但古代的這些歌曲與許多戲曲也同出一源,多是單聲音樂,就婉轉變化來說,比起現代歌曲終究是不如的,而且這首歌的韻律走的是柔和路線,相對這個時代也並沒有過分離譜,如果在這時候唱的是老鼠愛大米,小嬋估計不是被噁心死就是被嚇死,但這時候小丫頭望著他的眼神儼然已經變成了敬佩與仰慕,「姑爺還會作曲……」   寧毅笑起來:「這首歌自己哼哼就好,別到處亂唱,你一個小丫頭,敢亂改詞牌唱法的話,指不定會被人說不懂事的,知道了嗎?」   「嗯。」小嬋捧著那張宣紙,用力點頭。   「好了……晚安。」寧毅爬進被窩裡,片刻後扭過頭,發現小嬋仍然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望著他,像是前幾天他感冒時坐在床邊守著一樣,擋下揮了揮手:「我沒事了,出去吧。」小嬋這才反應過來,趕快站起來往門外走去。   「喂,桌子上的請柬拿上,要不然當心不讓你上船……」   叫嚷一通,待到小嬋吹滅燈火拿了請柬出去關上了門,寧毅才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城市的喧鬧聲仍在隱約傳來,窗上映著的些微光芒卻也足以證明外面此時的熱鬧,他笑了笑:「一夜魚龍舞啊……」隨後,捲入睡意當中。   小嬋背靠著房間的木柱子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確認寧毅是真的睡著了之後方才下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裡點上燈,拿出筆墨紙硯來,趴在她的桌子上將那因為是在床邊寫的而顯得字跡不漂亮的詞句又抄了一遍,小丫頭的毛筆字很小,有一股娟秀的靈氣。她將寧毅寫的字又看了幾遍,方才紅著小臉放進抽屜最底層藏了起來,儼如做賊一般。   隨後,她走出了院子,看見道路上沒人,方才一路小跑去往大門那邊,到管事那裡要了一輛馬車與一個空閒的車伕,高高興興地往濮園詩會那邊湊熱鬧去了。   小丫頭嘛,終究還是很喜歡這種熱鬧的。   第十一章 畫舫上   時間已經接近午夜,江寧城中的熱鬧正漸漸到達最高峰的時間,馬車從蘇府橫插過來,穿過了人流相對少一點的道路,接近烏衣巷的時候,速度變慢慢降下來了。   一路而來,馬車外晃動的是無數熱鬧的火光,掀開簾子朝外面望出去,即便平日裡安靜的道路上此時也是熱鬧非常,到得烏衣巷附近的商業街時,前方道路上但見人頭湧湧,馬車便根本如同陷入泥沼一般難以前行,一個舞著大龍的隊伍正敲鑼打鼓地自那邊過來,駕車的少年車伕便只好將馬車停在了旁邊。   「小嬋姐,前面不好過了啊。」   這少年的年齡恐怕比小嬋還要大上一兩歲,但仍舊稱她為姐。雖然看起來這幾個月小嬋不過是跟在寧毅身邊跑來跑去,但實際上這小丫頭與她的另外兩位姐妹已經在蘇檀兒的手下鍛鍊多年,蘇檀兒今後有可能是要執掌蘇家的,她手下最親信的三個丫鬟,即便是大大小小的執事,也得給些面子,這也是她一個小丫頭就能叫動馬車的原因。這名剛進入蘇府不久簽了二十年賣身契的少年人多少知道她的身份,自也是對她恭恭敬敬,並且多少有些好奇地望著這名看來比他還小的少女。   「看到啦,我就在這裡下車,你回去吧。」小嬋掀開簾子出來,直接跳下了馬車,扭頭衝他一笑,隨後揮了揮手,「謝謝你啦。」   「我、我叫東柱。」少年鼓了鼓勇氣,稍有些結巴地說出自己的名字,隨後抬頭道,「前面人太多了,我送你過去吧。」   「東柱哥。」小嬋笑著躬身感謝,隨後又是揮手轉身,「不用啦,沒事的。」如同蝴蝶兒一般的跑去那片人潮當中,小手倒還可以看見在空中揮舞的幾下,隨後便淹沒進去,消失不見了。   蘇州城裡小嬋早已來來回回地逛過許多遍,熟得很,而若不論什麼極端的情況,單論社交、辦事、處理一點小麻煩的能力,看起來單純可愛的小嬋實際上也要比那名為東柱的農村少年高出許多。更何況這等人潮彙集的地方,想來也不至於有人會為難一個出來逛街湊熱鬧的小姑娘,紈絝子弟二世祖流氓惡霸這年頭的確不少,但也不是真那麼容易就能碰上的。   喧鬧的聲音中蹦蹦跳跳地穿過舞龍的人潮,旁邊一處青樓當中傳出渺渺靡靡的歌聲,彙集在了這沸騰的街市聲中,不一會兒,也有人舉著一張宣紙自街道那頭快速跑來:「麗川詩會,唐煜唐公子新詩詠竹……」然後將那紙張貼在一家店鋪前的品詩榜上,周圍人頭湧湧,一個推著賣茶葉蛋和千層餅小車的老者笑著避開人群,小嬋也連忙避開那小推車,笑著往前面跟上去看熱鬧。   略看了幾句之後,小嬋又連忙順著人流往街道那頭的河邊過去了,烏衣巷就在這條街道的不遠處,巷子比較窄,但也充滿了熱鬧的氣氛,燈火通明人頭攢動,而靠近河岸那邊,則已經能夠看見最為熱鬧的夫子廟了。   這一片臨河的街道,是整個江寧城最為璀璨的明珠,道路上滿是精美的花燈,濮園詩會的六船連舫一整晚在秦淮河上巡遊,但到得這個時候,就必定會經過這裡,小嬋有參加詩會的經驗,因此直接跑到這邊來等。她找了道路旁一間由濮氏所開辦的珍玩店遞上請柬,對方便連忙叫了人去截停一艘小船,而這個時候,那艘金碧輝煌的水上龍宮,也已經遠遠的出現在秦淮河的一端,在諸多畫舫的映襯下,朝著這邊駛來了。   河邊小小的航船不時靠近、駛離,這一艘小船隨後也在燈火掩映中輕盈離岸,划向那河道中央駛近的那巨大連舫,船頭上小姑娘雙手手指輕輕地勾在身前,仰起頭望著逐漸靠近的畫舫,畫舫上花燈的燈光也逐漸照亮小姑娘那可愛的包包頭與微帶憧憬的小臉。音樂聲自河邊上傳揚過來,裡面的又一場歌舞怕是要接近尾聲了,不過她倒也並不覺得遺憾,能夠過來玩,其實已經很好了,如果能在這裡學到幾首曲子……她想起晚上姑爺喜歡聽歌的樣子……嗯,姑爺一定會很高興的。   畫舫之中歌舞散去,隨後響起熱烈的鼓掌聲,之後有從岸邊過來的小船將幾個大詩會中出現的出色的詩句送了上來,有的還附加了某些大家的讚美與評價。詩會這東西不可能是一大幫人一直都乾坐著品詩寫詩,其實從畫舫起航開始便有諸多節目,聽詞聽曲猜燈謎看風景什麼的,時時給大家以氣氛、感悟,不過到得這個時候,終究還是進入了這場盛會最關鍵的階段。因為說起來,雖然今夜的狂歡甚至會到丑時之後,也就是要過凌晨三點,但實際上子時以後,詩會便會漸漸蕭瑟了。   最主要的理由是因為大多數的老人家,或者是身體差的中年人——詩人多半身體差——頂多也就是聚會到這個時候,過了這個時間,精神上支持不住,基本都到了回家的時候。而在文壇當中,能有一定聲名的自然還是這些人,今晚想要揚名想要得到關注,這些人的看法才是重頭戲。而當他們離開之後,剩餘的才是真正才子佳人的遊戲,泡妞到子時之後才能成為主題,相當於一場盛大的狎妓聚會,雖然在狎妓成風的這個年代來說,這事情也的確可以套上風雅的名字,但意義就已經沒了之前那般重要,名與美色給這個時代大多數男人來選,他們都會首先選擇揚名。   因此到得這個時候,各種的好詩詞就已經陸續地出來了,前面其實已經傳過來最好的一些,今晚有幾首詠月的詩詞驚採絕豔,蘇檀兒也抄了幾首在她面前的素白箋紙上,此時正與旁邊一名認識的烏府女眷輕聲交談著。   她其實也是愛詩詞的,雖然本身在這方面並不擅長,但詩人在這個年代就如同現代的明星一般,哪個女孩兒的心中沒有一點點浪漫的心思。她並不擅長,因此對於詩詞便反而更加拔高的喜歡,某某才子在眾人面前揮灑文采的感覺自然也讓她心動。   當然,這也僅僅是生活中精神追求的一部分,就跟現代眾多MM都喜歡劉德華一樣。雖然喜歡,平素裡她也不會表露得太多,而且自家相公寧毅應該也不太會詩詞,從看了那首「三藕浮碧池筏可由嬡思」之後她就明明白白,況且他自己也坦白了,但這個其實也是無所謂的。   又過了一會兒,小嬋卻也隨著一名引路的女婢過來了。   「相公睡下了嗎?」   「嗯,睡下了。」   「娟兒杏兒在那裡,讓她們加張墊子擠一擠怎麼樣?」   「好的,小姐我過去了……烏三小姐好。」   與旁邊的烏府女眷也行了禮之後,小嬋才朝著旁邊有兩個小丫頭招手的方向小跑過去,此時娟兒與杏兒同坐在一張短桌前,上面擺滿各種精美的瓜果食品,小嬋從中間坐進去,三個丫頭便嘻嘻哈哈的擠成了一團。   不遠處,蘇檀兒與那烏府女眷起身走動了一下。類似這樣的集會,一般都是男賓女眷分開,之間還有屏風隔斷,但當然並不嚴格。濮園詩會所請的並非都是雲英未嫁的大小姐,而基本是攜家眷而來的夫妻,雖然也隔了一部分,眾人稍稍守點禮節,但在旁邊走動,夫妻之間總能見面說話,蘇檀兒陪那烏府女眷走到船舷邊望岸上那片燈火,對方的夫君便也走了過來。烏府做著江寧最大的布行,雙方在之前都是認識的,寒暄幾句,又聊聊有關布匹的信息,蘇檀兒本想避嫌先讓他們夫妻說說貼心話,視野一段,薛進與其餘幾名公子也搖著摺扇過來了,他們戴著學士頭巾,換掉了商賈一般的服裝,做學子打扮,此時晚風吹來,似乎頗有幾分羽扇綸巾——喔,摺扇綸巾的風範。   薛進今晚有些出風頭,方才寫了一首詠月的詩詞,得眾人唱和,算是今晚濮園詩會最拿得出手的幾首詩之一。這時候走過來,那烏府的男子便拱了拱手,笑道:「薛兄大才,今晚怕是要得綺蘭小姐青睞了,可喜可賀。」   那綺蘭是這幾年秦淮一帶有數的名妓,賣藝不賣身,被稱為才貌雙絕,與濮家有些關係,因此這次才可以請得到她。她會選擇晚上喜歡的詩詞唱上幾曲,當然本身也有準備節目,但她選擇唱的幾首詩詞,往往便是詩會中某個階段最出風頭的。   這裡面操作複雜,不純粹是才華決定一切,但才華的確可以決定大多數,薛進那詩詞本身不錯,家庭背景也有,因此被當成壓軸的可能性很大,而若他在這裡受到青睞,之後的數月怕是也能有親近那綺蘭小姐的機會,被邀去赴宴或是談詩論文之類,這可是很出風頭的事情,而若能進一步把那綺蘭小姐弄上手,破了她的身子收入房中,那便更能證明他的男人魅力的終極成就。   秦淮河悠悠數百年,這類的故事每年都有,也都能在或長或短的時間裡成為流行的話題,男人在這樣的話題裡,自然是出盡了風頭,之後便是報出名字,人家也會羨慕你是風流才子,名頭響亮幾分。   這時候被人誇獎,薛進自是一番謙讓,旁邊的烏府女眷也是笑道:「薛公子的詩詞,妾身聽了也有幾分感動呢。」蘇檀兒也喜歡那詩詞,開口讚美幾句。其實花花轎子人抬人,對於真熟悉的,例如這烏家女人,例如蘇檀兒,都明白對方的詩詞多半是從某位名家那兒買來出風頭的。   薛進笑得開心,又是謙讓幾句,雙方交談一番,那薛進道:「可惜寧兄未曾前來,否則見如此盛況,必定能有佳作出世……」   蘇檀兒蹙了蹙眉。幾人在這邊看起來說得興高采烈,作為主人家的一名濮家的中年人也走了過來,這人乃是濮家家主的弟弟,名為濮陽裕,早年也曾中過舉人,本身也有些才華。他本身是走動各處招待眾人,此時笑著插入話題,問大家在說些什麼,薛進便交代一番,說蘇檀兒的相公寧毅原本是準備來的,可惜正好這幾天感染風寒,甚為可惜,否則以寧毅才華之類之類的。   「我看到是未必了,聽說那寧毅雖然讀了幾年書,卻不過是個庸才,來不來都是一樣的啦。」後方一個人開口道。   薛進笑著回過頭:「馮兄你可不要亂說,寧兄風采氣度,我也是見到過的,蘇家千挑百找,方才選中寧兄……」   蘇檀兒的夫君寧毅無甚才華,與蘇檀兒有些交情的烏府人是知道的,因此方才說話之中,雖然也有問及寧毅的身體,但並不會涉及詩文才華之類的,這時候看著對方的表演,烏家的兩人自然便也清楚了薛進的想法。薛進以前追求蘇檀兒,上門提親未果,含了些怨氣耍些手段,老實說,表演是沒什麼技術含量,但效果卻不會打折扣,若是繼續這樣說下去,保不定明天這些小圈子裡就會傳上一陣蘇檀兒嫁個廢物的言論,那烏家女子給相公使個眼色,想讓他稍微截一下,男子倒是看到了,然而遲疑片刻,也不知在想什麼。蘇檀兒一臉微笑,便要開口,從她旁邊小嬋冒了出來。   「是啊,姑爺寫詩很厲害的啊。」她原本在與娟兒杏兒打鬧吃東西,拿著一塊糕點打算重複寧毅教她的魔術卻穿了幫,糕點也掉地上,隨後三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娟兒杏兒說那薛家的公子不懷好意,嬋兒想想,此時便靠過來了,「姑爺今晚還寫了詩的呢。」   小丫頭這話一出,那邊薛進與這邊的蘇檀兒都愣了愣,過得片刻,薛進才笑起來:「哦,寧兄也有大作出世嗎?太好了,正好拿出來與大家觀摩一番。」   他一片驚喜坦蕩的樣子,實際上心中早已笑開,那寧毅是什麼才學他早就打聽過了,讀這麼多年書,詩是能寫的,但寫出來會變成什麼樣子,那可就難說了,這時候只以為那小嬋不懂欣賞。如果之前拿情況,或許會有幾個人說句閒話,但對於其實意義不大,但如果將一首差勁的詩作真拿出來給大家「品評」了,會有什麼效果,那可就完全坐實了。   「嗯,好啊。」小嬋點點頭,從衣服裡往外掏那張摺好的紙,嘴上嘮嘮叨叨的,「晚上的時候姑爺不舒服想要聽小嬋唱歌,所以小嬋就拿了詩詞書讓姑爺選一首呢。不過姑爺說那些都不太喜歡,所以就自己寫一首了,吶,就是這首,小嬋可是抄下來了……」   那些都不太喜歡,所以就自己寫一首……口氣好大,蘇檀兒與旁邊的濮陽裕都皺了皺眉,只有薛進笑得更燦爛也更誠懇了一些。小嬋說著,將箋紙交到了臉色疑慮未定的蘇檀兒手上,蘇檀兒望望宣紙,確定的確有字再望望小嬋,隨後才正式轉回宣紙上,嘴脣輕啟,一邊看一邊默默唸著上面的字。   唸到一半時,雙脣輕啟的速度慢了下來,目光中的眼神卻是逐漸的複雜起來,終於定了一定,又望了小嬋一眼,才返回來繼續默唸那紙上的詩詞,前方薛進笑著,伸長脖子探頭看了看,雖然看不到,還是很開心……   默唸有什麼用,反正你還是要拿出來給大家看的,到時候我幫你念就行了,哈!   彷彿惡作劇成功的心情,他開心地想著。   片刻,船身一側升起大蓬的煙火,瑰麗的光焰掩映中,蘇檀兒才將那詞句遞了出來。   「請濮陽世叔點評……」   濮陽裕已然看出了端倪,此時點頭笑笑。對於這看來柔弱實際上不讓鬚眉的蘇家小姐他是極喜愛的,即便家中入贅了一個無甚才學的夫婿那也是常事,反倒那薛進孟浪刻薄,讓人不喜,當下決定即便詩詞不好,也要說上幾句好話,儘量圓場。他接過詩詞,低頭看去,心中已在想著到底該用怎樣的評價。   煙火升騰,旁人等待著他的第一句評語,薛進儒雅微笑,溫文謙恭。蘇檀兒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回濮陽裕手中的紙箋上,輕輕地,咬了咬下脣。   火焰明滅間,眸光復雜難言……   第十二章 止水詩會   潘府龜鶴園,止水詩會也已經進入高潮。   音樂聲響起來,一張張的箋紙在眾人手上傳來傳去,歌女輕靈的嗓音在吟唱著今晚的優秀詩作。這裡的氣氛比之濮園詩會要相對嚴肅一些,因為重量級的人物也多,但各種各樣的表演仍舊能將氣氛烘托得活潑又不失古雅。   龜鶴園是一個佈局精美、古韻悠然的園林,各種山石水路、廊院亭臺,此時一盞盞繪有燈謎的花燈佈局期間,眾人便在園林當中擺開宴席,女人居於一邊、學子居於一邊,主人與一干有名氣地位的淵博宿老又是一邊,沒有搭建專門的舞臺,然而偶爾出現在園林之間的歌舞表演確實自然非常,令人印象深刻,能夠來到這次詩會的多是名聲頗盛的頭牌之類,顯然也為此花過不少的心思。   詩會上自然也有燈謎啊、表演啊、賞月啊之類的環節,甚至也有不少淵博大家的發言,例如作為主人的潘光彥,甚至剛開始的時候,江寧知府都來過一趟,說過一番「諸位乃國家棟梁之才」之類的話,這邊足夠說明止水詩會的地位,當然,今晚一夜狂歡,為了避免城市出現狀況,知府按例是要一直坐鎮衙門的,他也不能久留,匆匆離去了。   詩會上的才子若有佳作,多會直接起身與眾人品評,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有人送來幾首質量足夠好的詩詞,紙箋在眾人手上流傳觀看,如果那首詩真的好,或者有其它看法,便也會有人起身唸誦一番,與眾人討論,潘光彥等人,自然也會做出點評。   秦老坐於宴席的一側,他的旁邊是穿著依舊相當貴氣的康賢,也就是與寧毅鬥嘴的康老,他的字是明允,因此許多人也稱他為明公。他的背景很複雜,富貴是不缺的,但就算僅以文學、儒學上的修養來說,也足夠被眾人稱一聲明公,在場的幾十名才子中也有兩三名受過他的教誨的,稱之為師,但康老這人一向嚴厲,眾人又都有些怕他,不過他今晚倒也沒有批評誰,其實今晚這止水詩會的質量,還是令他滿意的。   此時他正低調地跟秦老在一旁談笑,其實時間到這裡,一般來說,真正的好詩詞就都已經出來了,此時兩人便在議論著這些。   「……秋分一夜停,陰魄最晶熒。好是生滄海,徐看歷杳冥。層空疑洗色,萬怪想潛形。他夕無相類,晨雞不可聽……秦公,麗川詩會李頻的這首中秋對月真可謂是才華橫溢了,雖說文無第一,但照我看,今晚怕是這首詩要最出風頭了。」   「又是陰魂又是鬼怪,可算是劍走偏鋒,但卻給人以大氣之感,只令人思緒激盪,並無絲毫詭譎之色。這詩有唐時遺風,李頻李德新,的確是登入大家之列了,不過明公你向來律己嚴格,止水今天其實也是有幾首好詩詞的嘛,喏,例如方才這首。」   秦老笑著拿起一首:「碧天如水,湛銀潢清淺,金波澄澈。疑是姮娥將寶鑑,高掛廣寒宮闕。林葉吟秋,簾櫳如畫,丹桂香風發。年年今夕,庾樓此興清絕……你可不要偏心才是?」   「哈哈,你我又非評委,只是隨心賞評,哪有偏心之理。唔,這詞的確不錯……」   「照我看來,今夜最好的兩篇,便也在這其中了。」   秦老一向低調,今夜幾乎沒有公開作出點評,只在朋友閒聊之間說說這些,事實上,止水詩會的曹冠曹宗臣與麗川詩會的李頻李德新也的確是此時江寧最負盛名的才子之一,下方的眾人,也多在將他們兩人的詩詞做著比較,雖然說文無第一,但口頭上的氣勢總是要爭的。   眾人品評詩作,潘光彥此時也正在笑著對曹冠說話,不一會兒,又有人送了新的詩詞進來,分成三份由眾人傳看。   真正好的詩作,能夠登堂入室的,到這個時候基本是不會再出來,但好的仍舊還有,眾人一邊笑著議論一邊各自傳去一頁。有一頁傳到秦老與康老這邊,秦老拿起來看看,卻是笑了起來。   「呃?如何?」康賢問道。   「呵呵,只是沒想到濮園那邊此時還能出一首不錯的,你且看看。」   「哦?濮園。」康老倒也是笑了起來,拿著詩作看過一遍,又看看下方的名字「薛進」,搖頭放下,「中平,可堪入眼,倒也無甚讓人新奇的。」   這時候,下方有人嚷了起來:「諸君,倒是想不到麗川此時還能有一首好詞,依在下看來,這首倒委實還是不錯的。」   有認識他的人笑道:「那就念啊。」那人點點頭,片刻之後,開始念那詩詞:「這詞牌用的乃是水調歌頭,各位且聽:秋宇淨如水,月鏡不安臺。鬱孤高處張樂,語笑脫氛埃……」   他念到這裡,忽然像是感到了什麼,扭頭看了看潘光彥等宿老大家所在的臺上,一名老者此時卻已然起身,手上拿著一張箋紙,匆匆朝潘光彥那邊過去,手指彈動著那紙張,口中似乎還在唸唸有詞。這老者是與秦老康老也有些交情的,原本見他起身,潘光彥也已經過來,他便將箋紙放了下來,用並不算高的聲音朝周圍幾人道:「諸位且看這首。」   這也是水調歌頭,見臺上幾人注意到其它事情,下方正在念詩詞的那人愣了愣,潘光彥反應過來,笑著朝他抬抬手,示意繼續,當下卻不去看那箋紙。待到這人唸完,他回味一番,笑著點評幾句,方才拿起箋紙看起來,片刻後,卻也是口中低喃,皺起了眉頭,臺下眾人乃至於女賓那邊都在望過來。   「鶴翁,若有什麼好詩詞,便速速唸了吧,這等吊人胃口,好不厚道。」   潘光彥這人脾氣畢竟很好,作為眾人之首的曹冠笑著說道,隨後旁人也都笑了起來,氣氛一時間輕鬆下來,潘光彥卻也笑了笑:「也是水調歌頭,這首詞……便念給大家聽吧: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水調歌頭的詞文響起在庭院當中,上半闕還未唸完,在座的眾人當中已經沒了任何的交談之聲。潘光彥本是文壇大儒,此時按照韻律認真地誦唸著手上詩詞,念得雖不快,但貼合著詞句的意境,卻是一氣呵成。   在座眾人本就是文辭功底深厚之人,只是聽到這裡,便已然察覺到這首詞意境的空靈、大氣、悠遠。最初的發問看似簡單,此時的文壇興盛,各種詩詞不免追求繁複,窮盡變化,有的論調裡還提倡,若是詠月詩,那便是連一個月字都不出現才為上佳。然而這詞句一開始便是明月幾時有這樣的提問,但配合著下一句,卻已經自然地將意境展開,再到得天上宮闕時,那詩詞意境便自然、毫不突兀地從淙淙溪流化為了高山流水,而再接下來的「我欲乘風歸去……」幾句,便直接將整個上半闕的意境化為長江大河奔流入海一般的大氣,同時竟又能空靈如許,不帶半點煙火氣息,寥寥幾句,便是令人心曠神怡的仙宮氣象。   自唐朝以來,詩文數百年的發展,意境深遠大氣的作品也有許多,然而到得這時,諸多詩詞作品往往是走到窮盡辭工繁複變化的道路上,若能走回來,返璞歸真的大家自然也有,或簡或繁,自然各有特點。但意境能到眼前這個程度的卻是寥寥無幾,這意境隨詩詞的變化一路擴展,偏又舉重若輕,自然之至,倒是與初唐盛世之時文人那天馬行空、不羈豪放卻又能絲毫不離主題的風格相似起來了,僅是區區上闕,這首水調歌頭的大家之氣已展露無遺。潘光彥頓了一頓,抬頭望了望下方的一眾才子,方才繼續讀出下闋。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詞句朗朗上口,唸完之後,潘光彥又喃喃地重複了最後一句,望著眾人,不斷小幅度地點著頭,好半晌之後,方才嘆了口氣,「……好詞啊。」這時候園林當中的眾人有人對望幾眼,有人喃喃重複著詞句,安靜異常。其實若是其它的詞句也就罷了,但這首水調歌頭卻的確有著流傳上千年都毫不褪色的魅力,在詩人詞人眼中,後世甚至有「中秋詞,自水調歌頭一出,餘詞皆廢」的評語,此時在座眾人便是以此為生,他們研究詩文幾十年,有的甚至一輩子,這時候聽了,陡然感受到的,或許就是類似這樣的氣勢。   也是在如此的氣氛裡,那邊康老伸手拿過了箋紙,先是看了一遍,緩緩點著頭。片刻之後,再去看時,卻仿似注意到了什麼,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咦?」的出聲。隨後蹙眉想著什麼事情,臉上表情精彩。注意到他這般模樣,還在心中想著這詞句的秦老偏過頭去。   「怎麼了?」   「呵……你且看看。」   他將箋紙遞過來,秦老拿著眯了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從明月幾時有一直到千里共嬋娟也沒有發現什麼不妥,確實是好詞,他吐了一口氣,輕輕地搖著頭,隨後也是眼睛一眯,頓了一頓。   詞句後方自然還有幾個字,不過此時大家還在感受這些句子,方才潘光彥也還沒有注意去看。   那箋紙左下方書有落款,赫然寫了七個字。   ——蘇府。   ——寧毅。   ——寧立恆。   秦老愣了愣,隨後望了康老一眼,過了一會兒,啞然失笑。   「哈……」   蘇府小樓之上,寧毅爬起來喝水,陡然間打了個大噴嚏,差點被嗆到。他迷迷糊糊地睡回去,把被子拉緊。   唔,感冒不會又加重吧……   第十三章 龜鶴園中   同樣的時刻,潘府後院的房舍之中,參與表演的女子們正在一間間的房中化妝或休憩,止水詩會的園林距離她們僅一牆之隔,若是出了走廊,也可以在道口的紗簾後方看著這場聚會的進行。   今晚能來參與這表演的,大都已是秦淮河畔有了一定名氣的女子,多半有著各自的引人之處,若是普通的詩會,她們其中的一個,也能挑起大局,但今日卻是不行。止水詩會中過來的並非都是男性,許多人都是攜伴前來,例如秦老帶了懂詩文的小妾芸娘,其餘也多有人帶妻室前來,或是某一家的閨秀小姐。這樣的場合下,她們就絕對不能成為主角,甚至在表演之餘坐出去吸引眼球那也是不行的。   不過,即便只是出去表演歌舞,只要有著出色的才藝,那也足夠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了,她們這等女子嘛,若身旁只是眾多男性,那姿態便放得高一些,矜持一些。若是在這樣的場合,便安安靜靜地扮演綠葉,潤物細無聲的讓人記住。高傲和矜持只是手段,名氣才是真正最重要的東西。   今夜到這裡的名氣最高的兩名女子,大抵得算金風樓的元錦兒與引春閣的陸采采,此時在房間之中,元錦兒正捧著臉頰左右顧盼銅鏡中花了妝後的樣子,丫鬟扣兒也在旁邊看著,口中倒在與自家小姐輕笑著交談:「小姐,你方才出去表演的時候,那曹公子可是一直朝著你這邊看呢,眼睛都沒有眨過一下哦。」   元錦兒微笑著瞟她一眼:「我出去表演,他們自是朝著我這邊看,有什麼奇怪的。倒是扣兒你,卻只看見了曹公子一個人,讓人好生奇怪。」   「小姐啊,是真的嘛。」扣兒皺了一張小紅臉表示著抗議,「他目不轉睛呢!」   「你若不是目不轉睛地看他,又怎知他目不轉睛地在看我。」元錦兒繼續笑著打趣,小丫鬟窘得嘴也撅了起來,決定不理她了,不過過得片刻,又靠了過來:「小姐,今夜這鬥詩魁首,到底誰能拿到啊。」   元錦兒偏著頭在髮鬢間嵌上一朵小花:「文無第一,鬥詩也沒有真正的標準,哪裡又有什麼魁首了,你這丫頭,就是愛問這些。不過要說那幾首會被傳唱最久,倒是能看得到的。」她拿起桌上幾張書箋,「王公子的,席公子的,還有你喜歡的曹公子的這幾首,‘碧天如水,湛銀潢清淺’,呵,這首怕是最好的了,這樣你便高興了吧……還有麗川那邊的李公子,唐公子……」   小丫鬟撅著嘴:「誰喜歡曹公子啊。」   「呃,討厭他?」元錦兒眼神靈動地望望她。   「也沒有啊,不過扣兒是為小姐你著想嘛,曹公子喜歡你,你今日又是與他一同前來,若能有曹公子相助,明年的秦淮花魁,怕就要落在小姐你的身上了。而若是曹公子明年春闈高中……」   小婢滔滔不絕地說著,元錦兒笑起來,勾了勾她的鼻子:「知道了。」隨後拿起曹冠所書的那首詞來看。她與陸采采兩人當中,陸采采擅琵琶,她擅古箏,唱功上說起來還是她更好,這首詞她待會是要出去唱的,一邊看著一邊在心中淺唱,倒也輕輕地笑了起來,看起來倒像是被大才子追求的幸福的笑。   其實在秦淮河上稍稍敬業的妓女,多半都自稱有一番坎坷身世,大部分是假的、編的,但那也只是細節上的編造,她們都有著一番坎坷身世這個概念上卻基本沒錯。到得元錦兒陸采采這等名妓之流,她們學了詩文,其實自然而然的,也會仰慕各種各樣有才學的才子,不過,儘管偶爾有名妓單純欣賞他人才華於是嫁給窮書生之類的傳為佳話,那卻也真是少數中的少數。她今日應了潘府邀請卻是同曹冠一同乘車前來,看起來已經很密切了,她心中對曹冠才華也是佩服的,但真要說是否喜歡,喜歡到扣兒說的那種樣子,卻是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對於她們來說,看起來眾星捧月,其實真能選擇的機會,本就不多。   不過,若能稍稍避開這些想法,今夜的詩會,自己倒也的確是很有收穫的了。   她反覆地唱著那詞曲,片刻後,扣兒卻是從門口那兒過來:「小姐小姐,似乎又有好詩詞了,我們去看看吧。」   「哦?」她笑著放下箋紙,與扣兒一同出門,朝長廊門口紗簾那邊過去,好幾位女子都已經聚在了這邊,陸采采也已經過來,她輕聲道:「各位姐姐,怎麼了?」隨後便也附在那紗簾邊觀看,正聽到那邊傳來「把酒問青天」的聲音,先前潘光彥已經讀了一次,這是其中一位學子的第二次吟誦了。   詩會的氣氛倒此時其實有些奇怪,稍稍安靜了些,之前的盛況當中,大家作詩吟詩都很踴躍,言笑晏晏,這時候倒像是被某種氣場給壓制了一般。眾人仍在回味著那詩詞,隨後這些女子也弄來了一張抄了那詞的箋紙,圍在一起將全篇看了一遍,隨後又看一遍,元錦兒抬起頭,正好與陸采采的目光相觸。   「濮園詩會的……」   「怎麼可能……」   「蘇府,寧毅,寧立恆,這是誰呀?」   「沒聽說過啊……」   相對於外面那幫學子首先沉浸於詩詞當中,這邊的女子們在察覺到這詩詞的意義後首先關心的便是它到底為何人所作,幾人將那落款看了好幾遍,彼此詢問,卻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這時候外面也已經有人問道:「大家覺得,此詞如何?」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這詞……」   「這詞到底是何人所作?」   一時間沒有人說出評價,倒是有人在喃喃點頭中隱隱說了「絕妙」,隨後唸詩那人便又拿起來念了落款:「蘇府、寧毅、寧立恆,可有人知道此人是誰麼?」   一陣安靜。   「不過,此時既然姓寧,為何又是落款蘇府?」   「哪個蘇府?」   「濮園詩會,怕不是蘇氏布行那個吧。」   「這人莫非是蘇府的管事師爺之流麼?」   「之前未曾聽說此人啊……」   眾人一時間面面相覷,議論紛紛,但對於這個名字,大家都是一頭霧水,沒人聽過。潘光彥隨後也只好叫來去外面取詩的那人,這人並非下人,而是他的半個弟子,也有些才華,聽老師問起來,方才笑著說起他知道的事情。   「哦,這人聽說乃是蘇府贅婿,數月之前方才入贅蘇家,為蘇府二小姐蘇檀兒夫婿。有趣的是在下倒還聽到一些說法,據說這寧立恆今日染了風寒,並未到場濮園詩會,他今夜在家休養時與一小婢說出這詞,本是自娛自樂,誰知詩會之上有人說其毫無詩才,這小婢聽不過,便將這詞拿了出來……呵呵,那邊是這樣說,在下倒也是不知真偽。」   「蘇府……贅婿?」   這話一出,不僅在場的眾人,旁邊紗簾後的女子也是面面相覷,隨後說話聲便也響了起來。   「未曾到場?」   「此事也太過離奇了吧……」   「我倒是……倒是從未聽說過為一贅婿者能有此才學的……」   「寧毅寧立恆,確實未曾聽說過啊……」   紗簾那邊,小丫鬟扣兒疑惑地說道:「這個不是那濮園詩會想要揚名,買來的吧?」   每年詩會,想要買詩揚名,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其中內幕大家都知道,只是就算是買,大抵也不可能買到這種質量的詩詞,知道對方的身份之後,眾人心中大抵都有這樣的懷疑。若真是有這種才華的,又怎麼可能跑去入贅?這個時候,那邊也有人將疑惑說出了口。   「此事怕是很難讓人信服……」   「莫不是那蘇府想要揚名,買來的詞作吧?」   這個聲音並不大,說話那人也只是試探性的語氣,但眾人都能夠聽得到,沉默片刻之後,有人明顯便要表示同意:「這種事情倒也……」   眾人初時被這首詞作所感染,也未想得太多,然後隨後「贅婿」、「無名小卒」這些信息湧上來,與那詞作對比之後,卻也產生了巨大的反差,有些疑惑的念頭幾乎是不可抑制地升上來,這其中畢竟有些沉穩之人未曾說話,但今夜詩會終究還是存了許多比鬥之心的,一部分人下意識地說了出來。也在這個時候,嚴厲的聲音,陡然從臺上傳下:「子興!閉嘴!」   那說話的人名叫虞子興,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抬頭望去,卻見康老正手中拿著毛筆望著他,目光嚴肅,不怒而威,將所有人的議論都壓了下來。一時間,場內安靜成一片。   第十四章 推波助瀾   止水詩會。   康賢陡然叱喝出聲,場內頓時安靜下來,那虞子興曾在康賢手下學習過小段時間,這時候見這向來嚴厲的老師不知為何忽然發這麼大脾氣,頓時嚇了一跳,連忙低頭拱手:「明、明師……」   康賢是理學大家,背景也厚,雖然弟子不多,但他的名氣在座大多數都是清清楚楚,這時候目光掃過全場又停在了虞子興的身上,看起來只是在教導弟子:「這種話,你可是隨便說得的麼!?」   現場片刻的沉默,康賢放下毛筆,又望了過來:「我且問你,今日詩詞數百,若這首詞亂七八糟,不堪入目,毫無可取之處,你會如何?」   他這話說出來,其實虞子興已經明白其中意思了,身體震了震,語氣乾澀地行禮:「弟子……弟子自然放去一邊,不去管它。」   「那麼……你之前可曾見過這寧立恆麼?可曾認識其人,可曾聽聞其名,可曾見其樣貌,有關其人其品,之前可有甚不好的風評,傳入過你的耳中?」   「弟子……弟子受教。」   話說到這裡,也便夠了,康賢笑了笑:「既知其中道理,便坐下吧……諸位,今日詩會,佳作甚多,我方才便與秦公品評,例如明義這首……」他抬高了聲音,開始一首首的點評詩會上的佳作,一句句的將其中亮點說出來,他本就淵博,這時點評又刻意放開,並不吹捧,但真說起來,這些詩作也的確是上佳的,那虞子興的兩首也受到了足夠高的評價。   這番說話花的時間甚多,到得最後,康賢才又將那水調歌頭的箋紙又放在了桌子上:「此時……諸位再來品評一番這首水調歌頭,如何?」   他的話說完,曹冠自座位上站了起來:「明公當頭棒喝,弟子受教。說來慚愧,此詞確是絕妙,文采斐然,意境深遠,弟子不如遠矣,方才心中也起了攀比之心,得明公教誨方能醒悟過來。今日詩會盛況,能見得此等佳句,實是幸事。不過,諸位,在下方才倒又得了幾句,願與諸位品評一番。哈哈,雖有珠玉在前,但在場諸位皆有大才,不知道哪位願為我將此詩補齊,可不能墮了我止水詩會威名才是。」   他這番話說完,康賢笑了起來:「君子之風,便該如此。」眾人也都是笑了起來,場內氣氛頓時又活躍起來,有人笑道:「宗臣,你只得幾句便敢妄言,在下可是有一首了,著為詩會挽回面子之事,當是落在我身上才是。」   隨後便又是激烈的詩詞比拼,眾人不願輸陣,看來比先前竟還熱烈了幾分。康賢望著這情景,笑著舉起茶杯喝茶,一旁的秦老倒也是笑了笑。   「哈哈,秦公為何發笑?」   「呵,明公此事做得可不厚道,平日裡立恆小友不過贏你幾局,你倒是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君子之風,記仇可不好。待異日再見,他少不得要找你算賬嘍。」   話雖然這樣說,但秦老笑得開心,到只是期待著看熱鬧的樣子。原本文無第一,詩作品評本沒有標準,到了某個高度之後,人言佔很大部分,這首水調歌頭雖然真是上佳,但也不可能真讓其他所有人都「不如遠矣」,這能讓「餘詞盡廢」,然而康賢區區的幾句話,卻直接坐實了一個暗示:你們看見比不上的佳作,首先想的居然是詆譭他人的人品,這並非君子之風。   秦淮一夜,傳出去的並非只有詩作,待到康賢在詩會上對眾人的這番訓斥傳出去,結果如何,真是可想而知了。被秦公如此說了之後,康賢笑容不改,仍舊頗為開心。   「嘿。老夫惜其才華,助其成名,他若是見我,理當感激老夫才是。秦公,你如此想法,未免小人之心了一些。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哈哈,當心胸豁達才是啊。」   兩人在這之前並沒有親眼見過寧毅有多少才華,然而就評價來說,卻絕對不簡單,這時候對這首詞頗有驚豔,卻也有幾分瞭然,在這兒說笑幾句,旁邊一位老者也湊了過來:「這寧立恆,莫非便是……」他也曾去河邊與秦老下棋,跟寧毅僅僅見過一面,知道對方姓寧,這時候倒是猜了出來,而潘光彥也笑著走了過來,聽到這句話,笑道:「這寧毅莫非與明公……」   康賢哈哈一笑,小聲道:「乃我與秦公、杜公小友,詩詞之事,想來不至作偽。不過此人低調,與之為友,也是君子如水之交,不涉太多,還請鶴翁代為保密,不要多過宣揚才是。」   潘光彥恍然大悟,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   ……   如果能預見到這個夜裡江寧城中陸續發生的一切,不知道寧毅還會不會為了尋找現代感而找小嬋學唱歌,反正因為感冒,思緒方面總有些昏昏沉沉精神憊懶,他也從未參加過這些什麼個詩會,自然也想不到太多了。   時間過了午夜,這個時候寧毅還在睡覺,對所有的事情都一無所知。馬車行駛在熱鬧稍稍漸褪的街道上,速度依舊很慢,街道上歡鬧的人群擁擠依舊,火光從馬車外映進來,蘇檀兒望著眼前的小嬋,手上依然拿著寫了水調歌頭的那張紙,小嬋低著頭眨眼睛,不敢說話,嘴巴抿得緊緊的。   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連她也覺得有些離奇了,到現在都有幾分摸不到頭腦的感覺。手上的這首詞到底能有多大的分量,她對於詩詞的欣賞能力到不了頂尖,初看之時雖然也是心中震撼驚豔,不能相信這居然是從小嬋手上接過來的,但後來的發展還是證明她仍舊低估了這首詞。   能夠看到起了壞心眼的薛進後來那震驚訝然的表情的確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情,後來那濮陽裕以及被請來詩會的夫子們過來說話也讓她感覺到了某種很受重視的感覺。作為商賈之女,她是能明白這種重視的分量的。   世人皆言商人逐利,地位一向處於社會的底層,雖然有錢也能解決不少問題,將地位提高一些,但是各種歧視仍然存在,每年大災小災,他們出錢出力,往往還得不了一個善名。爺爺費了大錢到學堂裡,就是想讓蘇家出一批文人,哪怕砸錢,至少也能進入士人之流,這種迫切的心情,她從小便是看在眼裡的。   濮陽一家也是如此,他們還算有成果,每年花了大力氣弄這濮園詩會,眼下也有了一定的成果,算是半隻腳一家踏入士人的階層了,只是另外半隻腳也想上去仍然有一段距離,濮園詩會一經別人提起,或許就首先想到暴發戶的氣息。從他們對於這首忽如其來的詩詞的重視,大抵可以瞭解到這首詞的好處,然而……有幾人居然說這詞甚至比得過曹冠、李頻等人,這又怎麼可能了。   她的水準未到,對詩詞只是喜歡和崇拜,由於距離有點遠,便一如對偶像一般的感覺。她未嫁之時也有幾次參加過其它的詩會,見到過幾次頂尖學子當場賦詩揮斥方遒的情景,只是覺得詩作好,那種感覺也實在令人神往。如今的曹冠、李頻這些人便是江寧士子的代表,爺爺想過家裡出現一些才子,可也沒想過能出現如他們一樣的,而手上這首詞……是由小嬋拿出來的,據說還是由家裡那個明明沒什麼才學的夫君作出來的,他以前明明作的是「三藕浮碧池,筏可由嬡思」這種莫名其妙的詩詞啊,現在這首,雖然是好,也不可能這樣吧,還是說……其中會有隱情。   心中的一面由於對文人光環、曹冠、李頻這類人的崇拜而有些不踏實,但商人的另一面卻依舊是清醒的,能夠大大方方一切如常地應對完意料之外的一切,直到下了船,才能在疑惑當中開始深究這一切。她望了身子彷彿縮小的一圈的小嬋片刻,倒是笑了起來:「真是姑爺寫的?」對於小嬋,她自然是不可能有什麼疑慮的心思的。   「嗯。」   「那……小嬋把晚上你跟姑爺在一起的事情都說一遍好嗎?」   「哦。」   小嬋點點頭,隨後開始講述從她們離開之後發生的那些事情,先是說故事,西遊記的具體內容自是幾句帶過了,只說是一隻妖怪猴子的事情,隨後唱歌跳舞啊變戲法之類的。   「吶吶,就是這樣變的……先把這顆珠子藏在手裡……」小嬋說著將那魔術重複演示一遍,原本在船上準備拿在兩位姐妹眼前炫耀就已經失敗了,這時候又失敗一次,沮喪不已,但片刻之後,還是說到了唱歌與寫詩的地方。   「……另外一種唱法?」蘇檀兒蹙眉問道。   「嗯,很好聽的。」嬋兒點頭,隨後又小聲說道,「姑爺告訴我說,這個不要出去亂唱,要不然小嬋一個小丫頭亂改詞牌唱法,他們會說不懂事的……」   其實別人說的或許不是不懂事,這點小嬋其實也明白,但在小姐面前自然沒什麼好隱瞞的,不久之後,在蘇檀兒的要求下,小丫頭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開始以「新」唱法唱這首水調歌頭,樂聲響在馬車裡,婉轉回蕩。   待到樂聲落下,娟兒和杏兒還是有些木木的陶醉狀態:「很好聽呢……」蘇檀兒卻是靠在車廂上沉默了許久,方才開口問道:「小嬋,你跟著姑爺最久,你覺得……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嬋想了好一會兒:「姑爺他、姑爺他……小嬋覺得姑爺他不像是個死讀書的書呆子,他……很風趣,有時候喜歡開玩笑,但是給人的感覺很沉穩,好像什麼事情都沒關係的樣子……但是說起話來也不像那些夫子,沒有什麼之乎者也的話,然後……呃,然後沒有了,反正,跟以前聽說的好像不太一樣……」   蘇檀兒聽完,微微地點了點頭。   轉過前方的街道,蘇府便要到了……   第十五章 後知後覺   馬車從蘇府的側門進,正巧也遇上了喝酒喝到七分醉回家的二叔一行人,那邊詢問幾句蘇檀兒今夜的見聞,詩會是否玩得盡興之類,蘇檀兒便也神色如常地應對幾句。   這時候諸多詩詞還在城中傳來傳去,水調歌頭自是上佳之作,但真要引起轟動或得到冠絕今夜的美名,暫時還是不可能的。止水詩會那邊康賢的那幾句訓斥還未傳出來,普通人眼中,頂尖的詩詞大抵都是相差無幾,在一般人看來,這詞固然好,但與曹冠李頻等人比起來,或許也只是相仿,或者因為這些才子以往的名氣,他們會將這水調歌頭看得稍差一點也說不定,也只有那些真正才學淵博之人,才能清晰察覺出這首詞作的雋永深遠與返璞歸真,感受到距離。   蘇仲堪今夜只是與人談生意,狎妓喝花酒之類的,他對詩詞不甚關心,有關什麼寧立恆之類的事情自然還未傳入他的耳中,叔侄二人寒暄幾句過後在道路上分開,蘇檀兒主僕四人一路回到居住的小院,除了院門外的大燈籠還在亮著,院子裡一片安靜,只有天上如水的月光灑下來。   蘇檀兒朝那邊二樓房間的黑暗中望了幾眼,小嬋問道:「小姐,要去叫姑爺……」   「不用,他已經睡了,不用吵醒他。嬋兒打點溫水上來,杏兒娟兒,你們早些睡吧……嬋兒,若還有精神,可以把姑爺說給你的故事說一遍來聽麼?」   嬋兒笑著點頭,一旁的娟兒與杏兒也連忙舉手。   「小姐小姐,我們不困呢。」   「我們也想聽。」   她沒好氣地望了兩名丫頭一眼,隨後笑道:「那便也一起來吧。說起來,倒也好久沒聽過故事什麼的了。」   「記得小時候小姐拿著書給我們講故事呢……」   「是啊是啊,我還記得……」   幾個女孩子嘰嘰喳喳,隨後蘇檀兒上樓,娟兒與杏兒便一同幫忙嬋兒去燒溫水,端了木盆拿了毛巾一同上去。   遠處城市的燈火漸漸的安靜了些許,靜謐的小院之中,暖黃色的燈光浮動在二樓的窗戶裡,映出了房中主僕交談與輕笑時的剪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夜又變得深了許多,三名丫鬟才從房間裡出來,隨後關上門下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嬋兒關了門後,輕輕靠在了那門上,雙手捧著胸口,抬起頭來深深地呼吸著,仰起的純真小臉上有著複雜的神色,開心、疑惑、害怕、憧憬,種種種種。   蘇檀兒教過她很多事,因此在她的心中,自然也不會是純粹的單純,她也是有著小小心思的,只不過這小小心思總也是為了身邊喜歡的人和事著想,例如小姐,例如蘇家,又或者現在還要加上個寧立恆。   以往她就能為了蘇家的事情在棋攤邊反駁秦老,這段時間與寧毅相處下來,寧毅性格淡泊,但平日裡也有著風趣幽默的一面,做起事情——雖然也沒做什麼正事——又是舉重若輕萬物不絮於懷的樣子,待她又和氣,她自然也是喜歡的。   另一方面,對於小姐不僅僅是喜歡,還有感激、報恩各種情緒在其中,總之就是非常非常喜歡的意思了。她是明白小姐以前的苦惱的,也大抵知道小姐喜歡一些什麼東西,現下既然發現姑爺不像是以前聽說的那個書呆子,自然也會考慮到他跟小姐之間的婚事,如果他們彼此喜歡,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當然最好了,她要做的也不多,讓小姐看到和知道姑爺的事情,也讓姑爺知道小姐的好——這本身也是她這種當貼身丫鬟的工作。   她知道小姐喜歡詩,只是姑爺以前寫的那些自然沒什麼能拿出手的,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姑爺是故意開玩笑才寫那些東西。今天晚上看見姑爺作出那首水調歌頭,她雖然不淵博,但也總能覺察出這詞句的好來,儼然發現了寶貝,當下拿了詞句去濮園詩會,打算找個時間給小姐看,隨後見到薛進過來,明白其中會發現些什麼事情的她自然便順水推舟地將詞句拿了出來,無論如何,這首詞總該很好,不掉分才是。   她只是沒想到,在那些人看來,這首詞會好到那種程度。   若她之前就能有個準確概念,這首詞她是絕對不會那樣貿然拿出來的,如今看來,想要讓小姐看看姑爺的才氣什麼的,倒是起到了反效果——好像連小姐也給嚇到了,船上的時候有點毫無準備的樣子,於是她也覺得心虛起來。原本自己只是想準備個小驚喜,誰知道驚喜太大了,把自己也嚇到……   唉,怎麼會這個樣子呢……   燈火如豆點搖曳,睡意不濃的小嬋坐在桌邊,雙手託著下巴苦惱地想著,她的手上擺著的,正是寧毅寫給她的水調歌頭原稿,於是她又看了幾遍。   姑爺啊,你有才氣就好,不用高到這個程度了吧……這些事情,小嬋明天要怎麼跟你說啊……   果然是姑爺的錯。   她嘟著嘴,伸出手指將那宣紙輕輕地戳了兩下。看到最後那句話時,臉色又漸漸地紅了起來。隨後才將那紙張再次小心折好,收回了抽屜底層。   吹熄油燈,臉上越來越燙、越來越燙的小丫頭摸著黑,慢吞吞的上床睡覺去了……   「千里共嬋娟呢……嘻……」   ……   清晨時分,白色的霧氣又瀰漫了江寧城,明媚的照樣正從霧氣上方升騰起來,噴薄出壯麗的晨曦。   一覺起來,寧毅覺得神清氣爽,精神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再休息鞏固一天,明天便可以去上課,今天的時間嘛,倒是可以從護院那邊弄點木人沙袋之類的過來,這副身體長年體弱,不徹底地鍛鍊一番不行了。   管理護院那邊的管事好像是姓張,按照如今在蘇家感受到的氣氛,蘇老太公還算比較關照,只是要考慮如果把木人、沙袋之類的東西弄到院子裡來對蘇檀兒她們造成的衝擊是不是太大,自己這個文弱書生跑跑步還沒什麼,忽然說要練武功的話,估計她們會把自己當成傻子看了。   要讓她們接受自己有些與眾不同,但也得慢慢來,這個或許有點快,他在心中無聊地權衡著這些。隨後,早餐時間坐在一起喝肉粥的過程裡,覺得蘇檀兒似乎一直在看他,眼神有些奇怪。   隨意瞟了幾眼,片刻後,寧毅放下碗筷,疑惑地與妻子對望一陣:「怎麼了?」   「沒有。」蘇檀兒微微笑笑,搖了搖頭,「只是覺得,相公早上精神很好呢。」   「哦,病情應該已經沒什麼了,咳……嗓子好像還稍微有些幹,不過今天之後肯定沒事,可以去書院了。」   「身體沒事便好,這幾天的話,相公倒是說不定會很忙了。」   「忙?」   「嗯。」蘇檀兒點點頭,不多做解釋,開始小口小口非常淑女地喝粥。疑惑之中,寧毅覺得她嘴角上掛著的笑容跟蒙娜麗莎的微笑有些相似……   指的是什麼呢,書院要給我加工作麼。寧毅在腦海中推測著對方話語中可能的涵義,一直到喝完粥回房,小嬋怯生生地過來,交代了昨晚的事情之後,他才終於準確把握到了對方眼神中所蘊含的情緒。   「對、對不起,姑爺,小嬋原本只是想……只是想給小姐看看而已,但是那個薛進實在太可惡了……」   寧毅有些目瞪口呆地聽她說完,隨後表情倒也就平靜了下來,略想了想之後,卻是有趣地笑了出來。   「哦,沒事,問題倒是不大。」   見他不生氣,嬋兒高興地點頭道:「沒錯,姑爺的才華……」砰的一下,寧毅的手指就彈到了她的額頭上。   「誰說我有才華,以後不許這麼跟人說。」   「……哦。」小丫頭遲疑一下,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今天就不出去了。」寧毅想了想,笑了起來,「看來要多病幾天才行……」   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寧毅拿著一本話本小說走回床邊,準備裝病賴床。片刻後,又向小嬋揮了揮手,小嬋這才放下心中的忐忑,從房屋的一角搬了圍棋盒與用來下五子棋的小桌子,高興地小跑了過來……   昨夜中秋,一些人睡得較晚,因此今天早上的多數人也起床有些遲,江寧城大概晚了半個時辰才又恢復平日的繁榮,直到過了這天中午,昨夜止水詩會上的事情夾雜著其餘有關詩詞的消息才漸漸傳播得廣泛,這首水調歌頭的影響,也開始在此後幾天的時間裡,於江寧城中,掀起了持續震動與波瀾,並且隨著時間的加深,不斷擴大……   第十六章 聶雲竹   中秋過後,江寧城的天氣晴朗了大概兩天,然後便開始轉陰,走在道路上,微冷的秋風卷舞起街道上的落葉,也給一度喧囂的城市,增添了幾分蕭瑟的感覺。   當然,在大多數人看來,城市依舊是平日的樣子,秋天的樣子本就該是如此,河面上水色清清,畫舫依舊,船兒帶動了漿聲,自依依的垂柳間輕盈劃過,風將附近的落葉捲起,隨後打著旋兒飄落在水面之上,隨波光沉浮漂向遠方。城市道路間行人車馬、青衣小轎、販夫走卒形形色色,寬街窄巷、青石長階,木製的橋樑自稍窄的河道上橫跨而過,水流稍緩之處,便能看見女子在石階上漿洗衣物,閒談說笑的情景,遠遠的,茶樓飲宴,酒肆飄香。   大多數的人,還是在忙忙碌碌地為生活而奔忙著,當然,既已習慣,那邊只是生活的一部分了。若得閒稍停,或去茶館小坐,或在路邊暫歇,偶爾提起近日有趣的傳聞,大抵少不了前幾日中秋夜的事情,而其中,被提及頻率最高的,大抵也就是那首水調歌頭的出世,以及有關止水詩會,理學大家康賢怒斥眾人的事情了。   起因經過結果,巧合懸念高潮。所謂戲劇性,總得滿足這些條件才行,若僅僅只是某某才子賦詩一首,技驚四座,文采風流,人們也是聽得膩了,如果再加上才女青睞,戲劇性便要增添幾分,而這水調歌頭,在這方面便做得更足了一些,人們喜歡好詩詞,也喜歡這樣的故事,幾日以來,若去青樓楚館閒坐,姑娘們出來時,少不了也要聽聽這曲「明月幾時有」,品評一番其中妙處。   至於詞作者的信息,目前還僅在猜測當中,未有太多的可靠消息出來。   蘇府,寧毅,寧立恆。為蘇府贅婿。   止水詩會上,康賢的幾句訓斥,坐實了水調歌頭佳作的名頭,卻抹不平眾人心中的疑惑,他之前為何名聲不顯,為何有此才華,還去一商賈之家入贅為婿,最重要的是,他的這首詞,是否是買來的或是剽竊所得,幾乎是每一個談論者最為關心的事情。   醜聞往往比好評來的更有戲劇性,人們的心中也更傾向於接受這樣的東西,文人買詩沽名釣譽的事情並非什麼奇聞,眾人每每談起,大抵都傾向於這樣的猜測。畢竟贅婿的身份是低下的,有的甚至會說這等人毫無骨氣、數典忘宗,稍有傲骨之人便不會做這樣的事。   不過,幾日之中,倒也有說法道蘇府二小姐檀兒天姿國色、溫婉大方,寧毅一見傾心,為與之長相廝守,於是甘願入贅。然而在這個大男子主義之上的年代,相信這種故事的人畢竟少之又少,社會上狎妓成風,女子的地位如貨物一般,為一女子做到這種程度,誰肯相信。而退一步說,即便相信,此人若毫無才華,那倒罷了,若真有才學還為一女子入贅,那就真是天怒人怨,枉為男兒,枉讀聖賢之書,甚至枉為世人。   這個年代,人們更喜歡的還是男主金榜題名後回來迎娶喜愛女子這樣的童話,為一女子拋棄所有這樣的事情,人們是受不了的。   因此幾日下來,眾人對於寧毅的猜測,反倒是以負面的看法居多,入贅本是原罪。當然如今結論尚未出現,猜測之餘人們還是保持著好奇的心情在等待更靠譜的消息的出現。另一方面,若純粹對於這首水調歌頭的質量以及詞作者的才華,人們還是保持著驚歎的,並且這種驚歎的熱度,如今還在上升,幾日以來,眾人對它的溢美之辭,還是在不斷地增加著。這次的中秋詩詞比鬥,它的評價與風頭怕是要遠遠的超過其餘詩詞,這樣的情況,也已經有好幾年未有出現過了。   秦淮河最為熱鬧的地方,便是夫子廟及貢院一帶,與之隔河相對的便是眾多青樓楚館所在之地,此時才過中午,這些地方尚未開門,不過該起床的還是已經起來了,若從下方街道走過,也能看見一些女子在樓上或倚欄獨坐,或閒聊嬉戲,內裡的院牆之中,隱約有絲竹之聲,渺渺而來。   這樣的樂聲,有的是已有藝業的女子在樓中練習,也有的是隨了青樓安排的老師學習琴曲的小姑娘。此時在金風樓的內院當中,便有一堂教授琴曲的課程已經進入尾聲,幾名年紀較小的女孩兒仍在認真彈奏著教授的曲目,布裙荊釵、衣著樸素的女先生此時正坐在前方的小桌前,拖著下巴聽著這些琴聲。   女子的年紀其實不過二十來歲,穿著打扮雖然樸素,比之青樓中的花花綠綠大有不如,但她的樣貌卻極是出眾,清麗雅緻的瓜子臉,秀眉如黛,氣質也是極為出眾,此時坐在那兒靜靜地聽著琴,身影便給人一種淡淡如水墨般的感覺。比起下方學琴的這些女孩兒來說,其實要出眾得多。   按照一般的流程,待到琴曲彈完,女子指點一番之後,今日的教學也就到這了,不過,就在女子準備收拾東西時,下方的幾名女孩子對望幾眼,其中一名女孩兒笑道:「雲竹姐,雲竹姐,可不可以教我們唱水調歌頭?」   「嗯?水調歌頭……」被稱為雲竹的女子愣了愣,隨後望著她們,眨了眨眼睛,大概是不明白她們為什麼要學這個,下面的女孩兒已經說了起來。   「這幾日過來的客人都愛聽這個呢……」   「就是中秋那夜的那首……」   「我們也很喜歡啊。」   女子聽到這裡,已然明白過來:「中秋?這次中秋出來的好詩詞嗎?」   「啊?雲竹姐,你還不知道啊?」   「這幾次有事,倒是沒顧得上注意中秋的事情了……」女子露出微笑,只是在那笑容的底層,有著些許的疲累,不過眼前的這些女孩子恐怕都未必能看得出來。   隨後這幾名女孩子便嘰嘰喳喳地拿出了抄有那水調歌頭的小冊子,女子坐在那兒,一字一句地看著,嘴脣微動,她是真正能明白這詩詞好處的,不一會兒,神情便認真起來。下方的女孩兒便在這樣的氣氛中說著中秋那夜這詩詞的來歷。   「……可惜,那個人入贅到別人家裡了。」   「是啊,是個贅婿……」   「現在大家都說這首詞是買來的……」   「不過詞真的很好啊……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下方的女孩你一言我一言地說著詩詞的來歷背景,隨後還唱了出來,她們對於音律雖然還在學,但每日裡金風樓的姐姐們都在唱,學著唱出來還是沒問題的。事實上有關水調歌頭這詞牌的曲譜樓中也有,她們學了各種指法,自己也能對著彈,但終究還是有人教教最好。   「贅婿啊……」雲竹看著那詞,聽完大家的講述後方才笑道,「這樣的話,水調歌頭的曲,幾位妹妹應該多少都會了吧?」   「我們也照著彈了,但是有的地方彈不好……」   「嗯,曲子學了便行,水調歌頭這曲,有幾處指法特別一點的地方,唱詞呢,其實也可以稍稍變化幾處,我帶著幾位妹妹彈奏一次,然後再為大家講解……」   如此說著,幾名女孩子回到了琴前坐著,雲竹目光掃過一圈,將手指按上瑤琴琴絃,一個輕盈柔雅如煙黛般的笑容之後,指尖輕挑而起。   「明月幾時有……」   嫋嫋的琴音自房間裡響起來,多人的演奏,絕大多數人還不熟悉的情況下,本應是有些混亂的,然而在這片琴音當中,最為明晰優美的那道琴音卻是穩穩地帶著曲調在走,雖然聲音都是一樣的大小,但那道琴音在意境上完全同化了其餘的樂聲。隨後,柔美的嗓音也帶著大家的唱腔響起,若此時有精通此道的客人前來,或許便會發現,這道樂聲與唱功,竟是比之金風閣絕大多數的女子都要出色得多,甚至比之如今金風閣的頭牌元錦兒都未有絲毫遜色。   元錦兒的聲音走的是活潑輕靈的感覺,這聲音則如流水如鈴音,讓人心中安靜閒適,樂聲如此響起時,附近的一些姑娘也往這邊過來,遠遠地聽著。待到一曲水調歌頭唱完,才有些人說道:「是雲竹姐啊……」   「雲竹姐的唱功還是這般好……」   或佩服或嫉妒。過得不久,裡面的課程終於也結束了,剩下的便是女孩子們自己的練習。布裙荊釵的女子手上拿著個小小包裹自房間裡出來,穿過長廊,也與幾名認識的女子打了招呼,隨後去到媽媽的房間裡支取授課的費用。一路離開時,卻在外面的廊道間遇上了元錦兒。   「雲竹姐。」   「錦兒妹妹。」   「剛才在上面聽見雲竹姐唱歌了呢。這首水調歌頭,果真是雲竹姐來唱才最好的,錦兒總覺得自己找不到這樣的心境,唱出來也不好聽。」   元錦兒今年十七歲,性子活潑一些,雙方寒暄幾句,她才斂去了燦爛的笑容,輕聲問道:「雲竹姐,胡桃妹妹怎麼樣了?」   「這些日子倒好,病情再過幾日,大抵便要痊癒了。」   「那就好了……」元錦兒點點頭,片刻之後,看看周圍無人,方才從身上拿出一小包東西,「雲竹姐,我知你平日性情,但是胡桃妹妹既然生病,總是需要應急,這裡有些錢物還望姐姐收下,姐姐當初對錦兒照顧,錦兒一直記在心裡的……」   她想要將那小袋銀錢放到對方手中,然而云竹推辭了一番,雖然很感動,但終究沒有收下。   「胡桃的病情的確是要好了,若不是,姐姐定不會拿此事來硬撐的。錦兒妹妹還是將錢攢下,若有一日,能為自己贖了身,方才能自由自在……」   「我沒有姐姐那等心性呢。」兩人方才說了些窩心的話,此事眼眶都稍稍有些紅,元錦兒用手指揩了揩眼角,笑了起來,「錦兒現在這種樣子,終是打算選個男人嫁掉的,銀錢留在身邊,其實也無甚大用,何況這也不多,我還有的……」   「若能遇上心儀的才子……」   「錦兒才不嫁身無長物只會口舌生花之人,花言巧語也抵不了飯吃。本是為妾為婢的命,終是要找個有些錢財地位的人才嫁的,好在如今還有些名聲,要嫁也不難的……」   這大概也算是人各有志了,兩人一路往外走,說了些貼心話兒,但最終,還是在金風樓的側門分開了,元錦兒笑著揮手,直到對方的身影在視野中消失不見,方才將手放下來。   有些羨慕,可也有些嘆息,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   被她稱為雲竹姐的女子名為聶雲竹,也是前幾年金風樓最受歡迎的女子之一,琴藝唱腔詩文書畫都是一絕,只不過她心性淡泊,一直都不是最紅的,以往秦淮選花魁,她也不願去參加,因此名氣始終到不了頂尖。到了兩年前,她攢夠了銀子,為自己與丫鬟胡桃贖了身,找了一處地方住下。直到如今,還有人來金風樓時會偶爾問起她來。   其餘的青樓女子,即便是給自己贖了身的,往往也會與許多恩客保持來往,與才子之流參與詩會文會之類的,然而云竹姐不同,她幾乎跟以往的那些人都斷了聯繫。青樓生活無非迎來送往,兩年未出現,她也便淡出了這一片世界,只是仍舊接下教人琴曲的工作,算是賺些生活花銷。   只是這教琴授曲的事情賺錢終究不多,她便是不教,如今的樓中也有大把人可以勝任。她兩年前贖身之時還是剩了些銀錢的,但到得如今,卻聽說情況不太好了。主婢兩人過得一直是青樓的生活,胡桃隨懂得伺候人,但有關生活的事情或許還是不擅長的,過了這兩年的時間,銀錢大抵也耗光了,她們又只能接接青樓裡的工作,最近聽說胡桃生病,兩人過得似乎也不怎麼好。元錦兒感激對方以前的照顧,於是想要拿出銀錢來幫忙,她拿得不算多,但誰知道對方終究還是沒有收下。   女人啊,在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自由自在可言,青樓看來風光,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可到得最後,終究還是妾婢之命,誰還能把你一名青樓女子當成正妻來待麼。雲竹姐心性堅韌,若自己也贖了身出去,弱女子在這世上沒個依靠,又能撐到什麼時候,到最後,怕是又要回到這青樓中來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轉身往回走去……   ……   離開藥鋪之時,聶雲竹點了點身上的餘錢,放進最貼身的衣兜當中。   加上當掉簪子的錢,還能用上些許時日,最令她放心的是,胡桃的病情終於是要痊癒了,這便最好了。   兩年前離開青樓之時,兩人沒有多少單獨生活的經驗,胡桃小時候雖然過過苦日子,但在青樓多年,那也畢竟是小時候的記憶,能夠煮飯煮菜便是很好了。沒有什麼計劃的主僕兩人過了好一段沒什麼完全隨性的日子,雖然也做了些工,譬如自己來金風樓教琴曲,但一向以來仍舊是入不敷出。不過到了現在,雖然剩的銀錢不多,但只要胡桃好起來,主僕倆做些事情,還是能夠讓收支平衡了。   拿起手上裝著寫小物件的小布包,另一隻手輕輕提起包好的藥,她一路朝回家的方向走過去,低著頭,一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上的小兜裡,自己與胡桃出來生活之後,在人多的地方被偷過兩次錢袋,現在想起來覺得可惜。一路離開了朱雀大街,行人漸漸沒有那麼多了,這警惕才放下來,四周依舊是些賣東西的店鋪,快要轉過街道時,前方一道身影忽然晃過了眼簾。   咦……   她抬起頭來,疑惑地望去,那道身影已經在不遠處的轉角邊不見了,懷著這樣的心情快走幾步,到得那路口時,她才終於看清了那邊的那道身影。   確實是他……   不遠處的街道邊,樣貌單薄且文氣的男子就站在幾家店鋪的前方,手上拿了一塊大木板,一邊看幾家店鋪裡賣的東西,一邊有些無聊地將那木板晃來晃去,隨後點了點頭,進入了一家店鋪的大門。   看起來,他是要買木炭的樣子。   聶雲竹想了想,跟了上去……   第十七章 氣場   自兩年前聶雲竹與胡桃主僕倆出了金風樓,雖然是如同姐妹一般的住在一起,兩人也儘量地承擔起力所能及的一些工作,但其實主僕終究還是主僕,大部分的家務還是由胡桃來承擔,聶雲竹只是做些簡單的事情。她每日裡繡些漂亮的錦緞,偶爾也納些鞋底繡帕,隔幾日去金風樓教一次琴曲,如此維持這個家,當然,由於她的刺繡走的是自娛自樂的精品路線,質量是好,但費的功夫和成本也高,終究賺錢不多。   自上個月胡桃生了重病,聶雲竹便不可避免地要承擔起這些事情來,簡單的飯菜她倒還是會做的,洗洗衣服也沒什麼——不熟練,或許不如胡桃洗得那麼幹淨而已。只是中秋前幾日買了那隻老母雞,想要燉了給胡桃補補身子,最後才擺了一連捅了好幾個簍子。   抓了母雞不敢殺,後來讓母雞跑掉,一路追著跳進河裡,菜刀也扔掉了,還把好心拉自己的路人給連累了。人家把自己救上來,自己醒過來之後第一反應是打了對方一耳光,然後第二天撈菜刀也正被對方看見,還幫自己殺了雞……   平素她也是個從容淡定的女子,青樓這許多年,見過很多人,形象方面還是很看重的,誰知道這次被人看見的盡是丟臉的事情,想想也覺得窘迫。前幾日跟著胡桃一塊兒生了病,好在風寒不重,但也是過了中秋才好,想想對那位恩公自己連名字都沒能問。呼延雷鋒……呼延雷鋒也不知道對不對,誰知道今天在這裡,卻又遇上了。   聶雲竹以往也算是閱人頗多,這年輕男子大概也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看來顯得文氣,但事後想來,行事之中卻頗有些與旁人不同的地方,說話、做事都是如此,看起來淡然隨性。從他救自己,自己打他一耳光後的反應到後來幫自己殺了雞說話走人,也都是如此。聶雲竹此時跟上去,見他果然是想要買木炭的樣子,只不過當他看看木炭之後與那老闆又交談了幾句,情況又有些不同起來。   時間已近深秋,冬日將至,多數人家中都要買碳,自然也有散賣的地方,但這間店裡其實是將碳一袋袋裝起來論袋賣。那男子與店主說了之後,卻是將一大袋木炭倒了在地上,拿了個布袋,蹲在那兒一根根炭條地挑選起來,能被他選上的不多,往往還要在地上劃幾下才能將某一根扔進袋子裡,店主倒也不生氣,只是又好奇地詢問幾句,便去做他的事了。   只是看了片刻,聶雲竹跟上去,在對方的側後方停了下來,彎下了腰:「恩公?」   「嗯?」男子扭頭看她一眼,倒也是認出了她來,「哦,是你啊,這麼巧。」手下仍舊專心地選木炭。   這個反應和說法都有些奇怪,儒家文化到得如今發展到高峰,各種禮數應對相當複雜講究,一般男人若見個女子過來,少不得立正作揖,溫文以待,這種儒雅的氣息已經是整個社會的習慣了。然而「哦,是你啊,這麼巧」這樣隨意的說話,聶雲竹倒是第一次遇上,但卻又是自然而然的感覺。她微微愣愣,眨了眨眼睛,隨後斂起裙裾,在旁邊蹲下了。   「恩公……」   「呵,不過殺只雞而已,沒事的,不用叫我恩公了。」男子笑著揮揮手,隨口說道。   「恩公莫非心中只記得殺雞,卻不記得自河中將妾身救上的事情了麼?」   「啊……」   對方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聶雲竹忍不住噗的笑了出來,兩人此時並排蹲在那堆木炭前,聶雲竹偏著頭看他:「妾身的名字叫做聶雲竹。」略等了等,確定對方能記住這個名字後方才道,「恩公姓名可是叫做呼延雷鋒麼?」   「呼、呼延雷鋒……」   一時間,男子的表情像是微微抽搐了幾下,很是複雜,隨後才笑了出來:「呵呵,寧毅。」他說道,「寧毅,寧立恆。」   聽到這個名字,聶雲竹也愣住了。   「水調歌頭……」   「那個人叫寧毅,字立恆……」   「蘇府贅婿哦……」   「可能是買了詩詞的沽名釣譽之輩呢……」   金風閣中乍看那首詞時的驚豔到此時還縈繞在腦海之中,那幫女孩兒的議論頓時也閃了過去。寧毅寧立恆。原本她只是單純欣賞著詞句,還沒來得及消化這首詞本身的魅力,沒有多少跟人議論八卦的想法,因此那個名字對她來說也根本是無所謂的,想都沒去想,但到得此時,方才對她的腦海做了一次衝擊。   她愣了半晌,隨後才反應過來:「寧公子……買這木炭不知有何用途?」   「嗯,用來寫字的。」寧毅敲了敲地上被塗了一層白漆的木板,隨後拿著一截粉末教細的炭條在地上寫了一個聶字,他大概是想要順手寫出剛才聽到的聶雲竹這個名字,不過聶字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還是頓了一頓,估計是想到就這樣寫對方的名字有點不禮貌,稍稍換了個地方,寫出「寧毅」這兩個字來。   那字體走楷書的路子,雄渾有力,寫完最後一筆,木炭也被捏斷了。聶雲竹本人在書法上也有造詣,心中稍稍衡量,執木炭跟執毛筆的手法不同,如果是自己拿了炭條寫出來,這字體必定遠遠不如,他竟能用木炭隨手就寫成這樣,對於書法的理解怕是已卓然成家了。   這年頭詩詞書法是一家,在書法上有高深造詣的人,也多半稱得上一代大儒,差也差不了多少,能寫出這樣字跡來的人,寫出那水調歌頭想來也無甚可疑的。聶雲竹心想著傳言果然多不可信。她哪知道寧毅的毛筆字只是可看,反倒是用粉筆、鋼筆寫各種藝術字體那才是練過的,後來有了身份地位,有心境的襯托,寫出來的字跡更是添了幾分氣勢,這時候看看那兩個字,覺得稍有退步,但總可以拿出去忽悠人了。   練字並非一朝一夕之功,總不能讓那幫整天苦練毛筆字的學生覺得老師字體難看吧……   「拿到課堂上,用這白板寫字,寫了可以擦掉,沙盤的話,輪廓不夠清晰,總要掃來掃去,而且沙盤是平的,學生看了也累,這個可以豎著掛。」   「課堂……學堂?寧公子在學堂當先生麼?」   「嗯,小學堂,教幾個笨到飛天遁地的學生看書寫字之類……」   「呵……寧公子,這根可以不?」   青樓楚館之中都講究如何能跟人自然相處的社交藝術,只要有準備,聶雲竹自信跟任何人都能自然交談而不會覺得窘迫。這次說得也是自然,然而這自然卻並非是因為自己,感覺上反倒是因為對方的態度,兩人挑選那些炭條,不一會兒裝滿了那個小布袋,手上也已經是黑乎乎的了。付錢的時候,寧毅為這一小袋炭條多付了十餘文。   「店家好不講理,這點碳條還要多收十幾文。」出了門,聶雲竹說道。   「呵,打攪人家也是不好,估計還是聽說我要拿去學堂用才讓我這樣挑挑揀揀,老師的身份還是蠻好用的。」   「公子若下次要買,倒不妨買上幾袋回家再挑選,反正家中要用,便可省下這些錢了。」   「哈哈,下次我可不來選了,讓那幫學生自己帶些合用的去學堂便是。」   不一會兒,兩人在秦淮河邊洗淨了雙手,一個人提著木板跟木炭,一個人著布包和藥包,一前一後地朝前走著,聶雲竹又說起掉河裡被他救上來的事情,寧毅只是揮揮手,說不是什麼大事,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兩人偶爾交談幾句,氣氛自然得有些奇怪,兩人走出一段,走在後方一步處的聶雲竹想著那水調歌頭的意境,忽然間覺得,或許也只有此等灑脫從容之人,才能寫出如此詩詞。   如此走出了好一段,到得一處河灣邊,寧毅方才停了下來,與之道別,不遠處的河岸邊波光恬靜,柳色青青,一家茶肆與幾個小店鋪便坐落在那兒,茶肆旁有一個小棋攤,兩個老人正在那兒安閒對弈,其中一名全身綾羅綢緞,頗為貴氣。   她向對方行了禮道別,說過幾句話後略停了一會兒,舉步前行,對方也往前走了不遠,正是朝那茶肆棋攤方向去的,兩位老人似是與他認識,笑著說了些什麼,隱約聽見他的聲音傳來。   「……這幾日被兩位害得好慘……今日上午,那虞子興倒是跑來找我……」   她走了過去,最後回頭望時,男子正坐在那兒觀棋,手上拿了一杯茶輕輕喝了一口。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的交集,沒了報恩這個由頭,偌大的江寧,或許日後連再見的機會都不會再有了。對方說話待人似是沒有多少功利心和企圖心,這在她所見過的那些才子、名士中幾乎是僅見的,一路下來從容自然,無拘而灑脫,沒有多少繁文縟節,卻絕不給人不快的感覺,可又確確實實地保持著距離,簡直如傳聞中唐時文人的風骨一般。如今文人皆言君子,或許君子便該是如此風流氣度了。   或許之後不會再遇到,對方也未將那些「恩情」當一回事,不過這樣的一道身影,她倒是已然記在了心裡。   寧毅寧立恆……   聶雲竹如此想著,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第十八章 自掛東南枝   從中秋那夜水調歌頭被小嬋給透露了出去,這幾天的時間裡,寧毅一直窩在家裡看書裝病,無聊之時與小嬋下下五子棋什麼的,今天還是第一天出來,上午去學堂上了課,下午去取了之前讓人幫忙刷白的木板,隨後買些炭條,一路過來這邊,正好秦老與康賢兩人都在。   對於詩詞這些東西,拿來用便用了,心理障礙寧毅是沒什麼的。自己知道的這些詩詞,放在現在是一種很不錯的戰略資源,如果日後閒不住了想要做點什麼事情,拿出來烘托炒作一番,加點名氣什麼的用處很大。但這個時候拿出來不過滿足些許虛榮之心,實在沒什麼意義。   這年頭的文人才子,說話行事引經據典,若真想要博些名聲,少不了被人考校一番,這些地方的急才,便是將全唐詩全宋詞背下來都沒用,如今諸如論語、大學等幾本作品擺在他面前他倒是能用白話文解釋一遍,甚至還能有不少新意,但其它方面的才學肯定是沒有的。詞作拋出去未免有些早了,不過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以他的性格而言,也就無所謂地接受下來。   在他來說,這問題也不大,走偏鋒、走正道,解決的方法千變萬化。前日蘇老太公與蘇伯庸等人倒是叫了他與蘇檀兒過去詢問一番,他隨意胡謅幾句,道這詞句不是自己寫的,誰知陰差陽錯……蘇老太公看了他好久,隨後只是笑道:「事已至此,對外可得保密才是……」老人家很精明,信與不信那就兩說了,不過自己若真是什麼大才子,蘇家的立場其實也尷尬,大家目前其實都在猜來猜去。   當才子哪有現在當贅婿這麼舒服,不用做太多事,不用負責任,人家對你也沒有太多期待,因此毫無壓力,老太公也還關照,這種生活想要擺脫掉才是傻帽呢。好不容易休閒了幾個月,在沒有什麼大事之前,入贅的這個身份是堅決要賴定不走的。他心中如此想,自己倒也覺得有趣,只是若說給別人聽,怕是連小嬋都不肯信他。   幾天之內,外面的流言肯定有,自己也大概能猜到是什麼樣子,倒是小嬋給他說起止水詩會的情況時,他才被康賢這個名字嚇了一跳,最後也不免啞然失笑。以前便知道這老頭不簡單,只沒想到這麼大名頭。   休息了應該休息的幾天之後,事情被他暫時拋諸腦後,回到正常生活上來。倒是今天上午講課的時候就被人找上了豫山書院,來人是那被康老訓斥了的虞子興與其餘幾名文士,竟是跑來道歉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詩會上被康賢那樣幾句訓斥,這虞子興的文人之名其實也損得七七八八了,這真是無妄之災。不過康賢還是惜其才華,離開之時單獨找他談了一番,諄諄教導,他再找了時間過來道歉,一旦傳出去,便也多少能成就他些許美名,畢竟負荊請罪、知錯能改這些,也能算是美名的一種。   那邊有圖而來,寧毅便也稍稍配合一番,演出一場惺惺相惜的戲份,至於邀請他晚上去某某舫參與學子聚會之類的,自是隨口推掉,隨後與那幾名才子什麼的道別,出來拿刷了油漆的白板。   「子興此人,德行上還是不錯的,才學雖不屬頂尖,但也是上佳之列。」康賢如此笑著說道,「只是你那水調歌頭寫得實是太好,此詞一出,怕是此後幾年秦淮中秋,都無人好再做詠月詞了。實是想不到,你這不學無術的小子竟真有如此詩才。」   「我都說了不懂詩詞。」寧毅喝一口茶,「年幼之時,有一衣著破爛的遊方道士從家門前經過,吟了這首詞,所以記下了,就是這樣……」   跟蘇老太公他也是這樣說的。此時秦老大笑起來:「你這說法,怕是三歲小童也不肯相信的。」   康賢也道:「這人就是太過憊懶,需得敲打才是……只是才子之名,看來倒是蠻好用的,方才那女子樣貌氣質皆是上佳,竟與你一路同行,相談甚歡,若能成就一番姻緣,哈哈,小子,你可得好好感激老夫一番……」   寧毅贅婿身份,再想要泡個妞,實在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康賢也是狹促與調侃一番而已。寧毅將中秋節前救人的事情說出來,那邊才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此時兩人一局已經下完。三人坐在一邊休息,秦老拿起茶杯,點了點頭,倒是對另外的事情感起興趣來:「寫字?這麼說來,你想以炭條在這白板上寫字,用於學堂之上?」   「嗯,沙盤一次能寫的字太少,用起來也實在麻煩,終究不如這樣寫下來方便直觀。」   就教學來說,此時上課全是以沙盤寫字,往往寫上一個字,沙盤便要推平一下,先生僅僅是對學生演示這字體寫法而已。大部分知識都是口授的情況下,要求學生在先生說話時必須聚精會神,先生說完之後,還得以自己的理解來努力記下講義,若不是特別聰明或者特別自覺的學生,想要跟得上教學的進度,其實是相當有難度的。   當然,對於秦老康老這些人來說,這樣的教學方法延續了上千年,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學問是上等人的東西,想要成上等人,不想吃苦怎麼行,這裡本身便是考驗的一種。秦老拿起一根炭條在白板上劃了劃,隨後皺起眉頭。   「沙盤柔軟,以樹枝在其上書寫,與毛筆技法相同,木炭卻很難書寫,這等改法,怕有不妥。」   方才聶雲竹只是注意寫的字如何,淡然秦老見事的角度比較不同,僅僅兩劃,便提出了異議,作為先生的在課堂上並不以毛筆的技法寫字,這事情說起來可大可小,隨後康老也過來試了試,皺眉說道:「此事需得謹慎才行。」若寧毅是他的弟子,說不定他已然要將之罵上一頓,以當頭棒喝的嚴厲指出這事情的嚴重性。   他們這樣的擔心,寧毅自然能夠理解,此時倒是笑了笑,蹲下去也拿了一支炭條:「問題倒是不大的,寫字本為陶冶性情,何況這些字體與毛筆字體其實也有些共通之處,若僅為記錄而用,倒也不妨放得寬一點,也算是……多一個角度。」   他如此說完,伸手在上面寫起來,「紅酥手,黃藤酒,兩個黃鸝鳴翠柳」,這一句是楷書的模式,隨後變為隸書,「長亭外,古道邊,一行白鷺上青天」。   這兩行寫完,字體變為宋體:「三山半落青天外。」   宋體字到現在還沒有出現,秦老與康老對望了一眼。只是要說明這種問題,本就是有衝擊力一點的方式比較好,寧毅以前與人談生意推銷產品也都是喜歡平淡中藏著足夠衝擊力的方式,下一行轉為漂亮飄逸一點的瘦金體:「二水中分白鷺洲。」   接下來轉草書:「西北有佳人,自掛東南枝。」   然後斜黑體:「欲窮千里目,自掛東南枝。」   那白板也就這麼大,如此寫完,收起炭條:「如何?」秦老與康老早已笑罵出來。   「字倒是能入眼,詩詞真是瞎搞……」   「有辱斯文,可惱啊……」   「你這性子真是太過憊懶,呵呵,這些詩算是什麼東西……」   口中是這樣說著話,但是兩人的目光卻沒有離開過那塊白色木板,口中偶爾念出來,倒也點評一番。   「西北有佳人……真是不學無術,分明是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此歌出自漢書,再接自掛東南枝,呵呵,你莫非覺得西北對東南押韻麼……」   「康老果真英明。」   「你若是我的弟子,少不得要叫人拿棍棒抽你,隨手塗鴉也要波及先賢名作,欲窮千里目,還是自掛東南枝,你倒不怕王之渙化為厲鬼來找你算賬!句句都自掛東南枝,這首孔雀東南飛倒也倒黴,那東南枝可是招你惹你了。」   「哈哈,只是有一天忽然覺得,若將詩詞如此拼湊一番,或可別有一番風味,康老莫非不覺得麼?西北有佳人,自掛東南枝。舉頭望明月,自掛東南枝。空山不見人,自掛東南枝。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自掛東南枝。人生自古誰無死,不如自掛東南枝……」   康老搖著頭:「事涉先賢,務必嚴謹。」話語之中,有幾分好笑,倒也有幾分警醒意味在內,另一邊的秦老則在看其它的東西,這時候說了一句:「明月幾時有……」康老接道:「大抵也得自掛東南枝了……」說著笑起來。   隨後秦老拿了炭條指了指前幾句:「同樣也是拼湊,倒是不知出處,想來卻是立恆舊作了,呵呵,紅酥手,黃藤酒……後面的接得不好,這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倒該是一句……而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好意境啊,當是另一首詩了……」   他以炭條將這幾句圈起來,孤立開「紅酥手,黃藤酒」與「長亭外,古道邊」,略看了看,又在中間畫了一條,大抵覺得這兩句應該也不是一首,康賢也點了點頭:「該是兩首。」隨後看看寧毅。寧毅卻是有些佩服,如果是他在這種情況下看了這十二個字,或許會認識它們是一首詩詞中的句子才對,畢竟工整還是蠻工整的,詞作一般也長,足夠做這樣的一些轉折。這十二字不太好分,但眼前兩人卻是僅憑直覺,便將這兩者劃開。   「這便該是四首詩詞了,倒不知是已有全詩,還是偶得殘句?」秦老朝寧毅這便望來,開口詢問道。   第十九章 忠臣   「……倒不知是已有全詩,還是偶得殘句?」   秦淮河邊,秦老開口向寧毅詢問著,一旁,康賢倒也嘆了口氣: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便只是殘句,卻也已是登堂入室的大家氣度了……」   寧毅看著那詩詞,隨後笑起來:「呵,殘句。」他攤攤手,「不懂詩詞……」   「這小子不實誠,否則今日可得幾首好詩……」   話是這樣說,但如今寫詩寫詞,作者偶得殘句是尋常事,兩人倒也不再多說,隨後談論起那書法來,這是相當專業的領域,詩詞寫出來也可以說是別人的,字卻不能說是別人早已寫上的,況且上面好幾種字體自成一氣,已然形成系統,兩人都是此道大家,自然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門道來。   對於他們這種書法大家來說,一筆筆的漢字自有其魂魄筋骨,這些炭條寫出來的字跡或許還到不了成大家的程度,但也已經顯露出足夠的功力了。一如聶雲竹的觀感,這年月誰也不可能認為會有人在家專門練習這種筆法,能以炭條寫出這等字跡的人,書法功力自然還是往上推測的,特別是那幾種之前未有見過的字體,對於他們來說,更是有著難以言喻的價值。   最後那看來如方塊的斜黑體或許僅僅是有新意,卻並沒有多少參考價值,只如高深一點的頑童遊戲。然而書寫那「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的宋體與瘦金體,卻實在是讓兩人覺得賞心悅目,大有門道。   這兩種字體本來就是宋朝時方才出現的,武朝軌跡與宋朝類似,文人眾多,儒學高度發達,求新求變的過程中各種創新都有出現,而這兩種字體無疑是既具有創新而又最符合當代人審美的成果。   超前時代一步的是天才,超前兩步,往往就變成了瘋子,這兩種字體恰恰是站在了時代的基礎上,而看來又像是由量變達成了質變,做出了完美突破的成果。寧毅寫的時候或許沒有主動想太多,頂多不過是為說明問題而給人一點驚豔而已,只是以他的思維方式來說,就算沒有主動去考慮,各種複雜的權衡也是在潛意識中就已經做完,過濾出一個最簡單的結果而已,這些文化方面的東西無所謂一味藏拙,而他最後那「不靠譜」的斜黑體,也恰到好處地能證明他平日裡就愛瞎搗鼓這些看起來有趣的東西,既能保持宋體與瘦金體的那種衝擊力,又能將這種驚豔與衝擊變得自然,不至於只是一味的尖銳。   至於隨後兩人探討書法之時,寧毅則大多時間保持沉默,只偶爾說幾句自己知道的關鍵點,這兩人是真正的大家,基本功比自己要紮實得多,自是少說多聽藏拙為上。他這些日子無聊,也在提高書法能力,偶爾聽得一兩句,也覺得大有裨益。   若是普通才子學人之流,怕是不可能得到兩人這樣子的教導,當然,兩人若以教學的態度,大抵都是以針對性的講解說給弟子聽,普通學子聽得太多,反倒無益,只是寧毅本身的歸納、辨別、整理能力超強,對兩人這方面的淵博也只是佩服,不至於崇拜或盲從,聽聽倒是無所謂了。   對於書法的這番議論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幾人偶爾拿炭條在白板之上寫寫畫畫,手上已然黑成一片,隨後到河邊洗了手。秦老與康老這時候倒不說炭筆與毛筆筆法的事情,以寧毅展現出來的水準,只是在小小書院中做些革新,已經無需他們來提點。當然,若是想要推廣出去,那必然還是有問題的。寧毅拍了拍手,隨後甩著手上的水滴,隨口說道:   「其實木炭寫起來確實差了,過些日子倒是打算去弄些石膏,看看做幾支粉筆出來用,到時候把木板刷黑,上面的字跡是白色的,比這炭筆字要清晰,擦洗起來也簡單。」   「石膏?」康老疑惑道,「那粉筆又是何物?」   「將石膏以火煅燒之後,加水攪拌,然後在模具中凝結成條狀,當可以用來書寫,比起炭筆不容易模糊,手上也不至於髒成這樣。」   武朝這時,石膏石灰早已有了,康老想了想,隨後點頭:「倒是沒錯,那石膏煅燒後,確可用於書寫……呵,此事倒不用另找他人了,你若想要,老夫可吩咐人制造一批與你便是,倒不知具體大小形狀有何要求,另外,可還有什麼要注意的。」   康賢家大業大,寧毅是知道的,既然開了口,自然也不推辭,當下比劃一番粉筆的樣子。製作粉筆的工序本就簡單,即便沒有刻意去做,一些石灰窯中結出的硬塊也可勉強用來寫字,要說的地方倒也不多:「可以叫匠人多試幾次,或者摻點粘土之類的雜質,能儘量找個最適合書寫的配比出來就最好了。」   「此事老夫自然省得。阿貴。」康老每日出門,兩男兩女的四名跟班總是在附近的,此時叫來旁邊一人,「寧公子的說話你也聽到了,回去之後,便將此事吩咐下去。」那人便躬身稱「是」。   「呵呵,方才一直論字,茶倒是涼了……」   先前三人手中拿著炭條,泡了的茶自然不好去喝,這時候時間稍晚,也沒了多少下棋的心思,幾人在那茶攤坐一會兒,康賢的丫鬟便又泡了新茶來。那白色木板還放在旁邊,話題自然也仍在字上打轉,不一會兒,秦老點評起如今一些書法大家的風格,他本身書法也是既是擅長,一路點評,信手拈來,順便將康賢的字也調侃一番,康賢便也笑罵出來:「隸書、狂草,老夫或不如你,若論正楷,你不如老夫遠甚。」   秦老笑道:「這便是術業有專攻了,明公整日以君子之道訓人,楷書若差,未免失了信服力。只是單為訓人方便便將楷書練至如此境界的,明公可為史上第一人了……」   如此玩笑片刻,秦老想想,轉開話鋒,「……不過,見立恆這字跡,倒是令老夫想起一人,此人倒也為我秦氏本家,頗有才華,早年在東京之時,曾以行卷投於老夫,才氣談吐都極為出眾,並且寫得一手好字,其風格章法,倒也與立恆這句‘三山半落青天外’的風格類似,得顏筋柳骨之妙……只是他當年字跡尚未脫窠臼,如今倒是不知如何了。」   寧毅眼角微微抽搐,另一邊,康賢倒笑了起來:「秦公所言,莫非是今任御史中丞的秦檜秦會之?」   秦老點了點頭:「便是此人,早幾年遼人南下,曾將他一家擒去,不過此人也是有勇有謀,深陷虎狼之地,仍能與遼人虛與委蛇,前年,遼人攻山陽之時趁機攜家人南歸。哦……如今他已是御史中丞了麼?」   「月前邸報之中已傳來此事。因有南歸之事蹟,他如今頗受重用,特別是在危難之際仍不忘髮妻。據說當時在遼國,遼人本欲將其妻扣留,兩人煞費苦心演出一場好戲,方得以同行南歸,逃亡途中被遼人發現,也是幾名忠僕拼死殿後方得逃脫,可見御下有方……唉,也是前線戰事不利,他此等事蹟,更是顯得珍貴。不過,如今朝堂之上,倒也並非一味的讚賞,對於他南歸之事,懷疑也是頗多的,認為此事可疑,怕是另有蹊蹺……」   秦老想想,搖了搖頭:「此事也難說,不過毫無根據隨意揣測倒也並非君子所為,據老夫當日所見,此人品性端方,為人中正大氣,憂國憂民,絕非是裝出來的,今後如何,且觀其行便是。呵……說起來,會之老家也正在江寧,他今後若來,立恆倒可與之一見,說不定倒可有共同語言……」   寧毅眨了眨眼睛,隨後有些複雜地摸了摸鼻子,過得片刻,終是笑了出來,敷衍式的點了點頭。   秦老與康老倒是看不出什麼不妥,康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望向寧毅:「不過,立恆如此才華,莫非真無半點功名之念麼?」   純以時間說來,寧毅與兩人的來往並不算長,如同康賢所說,不過是下下棋聊聊天的如水之交,只不過這類文人嘛,大抵都有憂國憂民的念頭,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或是習得文武藝售予帝王家,都是毋庸置疑無需去討論的事情。如今看來秦老每日不過悠閒下棋,康賢也是個富貴閒人的做派,但其中必然也有複雜的緣由。   從這些時日的接觸,到中秋的水調歌頭再到這時的文字粉筆之類,種種種種,對他們來說,寧毅有才學的事情已經無需討論了,接下來的疑問也就明確起來。如同往日秦老偶爾嘆息他為一贅婿未免可惜,其實更多的只是嘆息而並非疑問,但這時候的這次提問,意義卻並不相同。   這一下午的對話,字裡行間,寧毅想要否認掉才子之名的意圖很明顯,看來並非是開玩笑或是隨口敷衍。世間哪有人真的沒有半點功名之念的,總該有點什麼隱情才是。而這兩人的身份都不簡單,康賢既然以這樣的態度問出這句話,實際上已是真正動了惜才之念。這已經是……打算動手幫忙的態度了。   秋風蕭蕭瑟瑟地自河畔吹過,撫動了柳枝,秦老舉起茶杯,緩緩地吹動著杯中的茶葉,目光抬起來,顯然也在好奇著寧毅的回答。感受到話中的涵義,寧毅淡淡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這樣說出來或許沒人信,不過……有些事情倒的確不想去做。才子也好,名聲也好,功名也罷,不願去碰。這個……是真的。」   「嗯?」   第二十章 猜測   「我知道這樣說出來或許沒人信,不過……有些事情倒的確不想去做。才子也好,名聲也好,功名也罷,不願去碰。這個……是真的。」   寧毅語氣淡然,然而話語中蘊含的說服力毋庸置疑,他是認認真真地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沒有什麼勉強,沒有什麼苦衷,真誠而坦蕩。他此時看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曾經又是呆呆板板的文人,若是之前的那個書呆子,在秦老康老面前怕是連說話都會結巴,然而此時此刻,他一身的氣質卻絕不能讓人忽視,配上這副身形,看起來是超然灑脫,不拘於物。若這氣質是在一名四十五十的中年人身上,那便是成熟穩重,淵渟嶽峙,語擲千金,不容置疑。   也正是這樣,他這回答才更讓兩人疑惑。對於康老這樣的人來說,能夠問出這句話來,蘊含的意義也絕不簡單,況且以如今的這種來往方式,康老也並非是與他做交易,需要他報答什麼,若是一般的人,或許會腦袋忽然傻掉為了傲氣或是什麼推辭,但寧毅又絕非這樣的愣頭青。對方的疑惑當中,寧毅有些無奈地苦笑起來。   「呵,我也明白此事讓人疑惑,只是……」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額頭,「兩位或許不知道,幾個月前頭上曾經捱了一下,昏迷數日之後方才醒來。前事已然忘得七七八八,功名之事,眼下確實很難上心,至於與一幫才子流連青樓畫舫,吟詩作賦得女子青睞,也實在提不起太多的興趣。倒是學堂裡的那幫孩子,讓人覺得有趣,偶爾給他們說個故事,吵吵鬧鬧,要不然來這河邊,下棋喝茶,倒也覺得自在,腦袋裡,有意思的想法也有一些,或許可以慢慢來,如今這生活,我是滿意的,至於些許白眼,那又何必去管他。將來怎樣,到現在還想不清楚。只是明公好意,在下也確能理會。」   他拱手一禮,點了點頭:「此事,銘記在心。」   這段話說起來自然有真有假,只不過當然也不可能把實情說懂了給他們聽,將這等心情與腦袋被打失憶的事情掛上鉤,一推二五六反倒是最好的辦法。這理由無需再做解釋,自然合理而又不用給對方鹹吃蘿蔔淡操心的多餘感,只是自己這邊出了這樣的問題而已。   果然,這話說完,康老秦老二人都有些疑惑,寧毅便又將失憶的事情說了一遍,對方才都是一臉的恍然,康賢搖頭笑了笑:「想不到竟有此事。」只當他失憶之後,想法有些古怪。   隨後康老也不再提起那些事情,喝了一杯茶,寧毅拿起那白板和木炭,告辭轉去豫山書院。待到那身影消失在遠處的路口,康老方才嘆了口氣:「沒想到有此一節,被那樣一打,倒打出個淡泊心性來,年輕人之中,有此等心性者,確是難得,只是那一身才華可惜了。」   秦老笑著喝一口茶:「他如今不過二十出頭,日後變成怎樣,現在怎說得準。以他的才氣,該遇上的事情,避也是避不過的。只是看今日之事,有些事情,倒是令人擔憂……明公,立恆此人,太過務實了。」   康賢皺起眉頭:「你這一說,事情倒也的確是如此。看他的詩詞隨手書就皆是佳句,偏對詩詞之道,卻是毫不在意,呵,明月幾時有,自掛東南枝……書法也是信手拈來,如此多種,竟也都能達到如此高度,平日裡怕不過是當成消遣而已。這些事情,在他眼中竟還不如那粉筆來的有趣……」   秦老點點頭:「務實本為好事,可若太過務實,直來直去,日後怕也有麻煩……雖然立恆此人也頗懂趨利避害之道,但畢竟年輕氣盛,有些事情上,還是頗為高傲的。他不願去敷衍那些學子的考驗,推了邀請,在你我面前,卻並不多做掩飾,大抵也是為此……」   他想了想,隨後笑了起來:「此事無須多想了,我等不過以棋會友,操心太多,未免過分,既知其想法也就是了。今後事情會如何,且看便是。」   ……   幾日以來,寧毅這個名字在江寧城中也算是掀起了或大或小的一些波瀾,能夠得知水調歌頭,得知這名字的人,自然也會有著各種各樣的猜測和看法,大多數的看法其實是單純的,但若隔得近些,便會漸漸的複雜起來。例如康秦二老,例如蘇家的許多人,遠親近戚啊,管事啊、下人啊之類的,若再近些,無疑便到了蘇太公、蘇伯庸這些人。然後是嬋兒娟兒杏兒,幾日以來,杏兒常用「千里共嬋娟」來打趣兩人,嬋兒算是有些心理準備了,至於娟兒真可謂躺著也中槍,每每面紅耳赤,羞得臉蛋都要燒成滾燙的小茶壺,私下裡跟嬋兒抱怨:「姑爺幹嘛要寫這句啊……」   於是這幾日,她見了寧毅都是低了頭躲著走的。   這些人當中,心情最為複雜的,自然便是蘇檀兒了,平心而論,最讓她在意的不是夫君多有才華,或者他的性格多麼古怪,而是:她看不懂他了。   她原本嫁給寧毅,便是因為對方簡單,自己能夠輕易地看懂這個人,即便成了親,對方入贅過來,自己便能更不受非議地參與到蘇家的事業裡去。如今這婚姻雖然還算是有名無實,但在她的心中多多少少也已經接受了對方,接下來,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了。   誰知到得此時才發現,自己對這夫君,竟是完全看不透了。   當然,此時這事情不過現出些端倪,夫君看來淡泊,不像是心懷鬼胎之人,蘇檀兒也是心性恬靜聰慧的女子,未必會為之慌張。只不過,處理各種店鋪事物之餘,心中所思所想,就免不了停在這件事上了,這樣的年月,便是再聰慧再獨立的女孩兒,只要嫁了人,誰又能真對自己的夫君全無所謂呢?   這幾日依舊是忙忙碌碌地管理著蘇府在江寧的諸多綢緞布莊,閒暇之餘,叫了娟兒再去寧毅以前居住的衚衕打探消息,倒是在生意當中,偶爾接觸的熟人便會問及:「那寧毅寧立恆,便是你夫婿麼?」然後將水調歌頭讚歎一番。   成親之後,本也該將入贅的夫婿帶來與之前認識的人見上一見的,也好坐實自己羅敷有夫的身份,談生意時能更加方便一些。不過成親之時自己耍了些性子,寧毅又被人打暈,此後便是修養的時間,到得如今,兩人的這種相處模式幾乎定型下來,只是在家中吃飯的時候有些交談。她對待寧毅的態度雖然自然,但畢竟成了親,更多幾分矜持與傲氣,因此直到現在,除了上次提出參加濮園詩會的事情,她至今還未有對寧毅做出一同出門參與某事的邀請。   到得現在,怕是更難提出了。   各方面打聽、蒐集有關寧毅的消息,在成親之前,其實就已經做過一次,多數是父親和爺爺叫人做的,她自己也與幾個丫鬟過去看過,並且讓嬋兒娟兒杏兒打聽過有關寧毅的風評,那時候得到的消息,不過是個簡簡單單的書呆子,才學不算高,當然,人倒也不至於完全讀書讀傻掉,否則後來想也不至於會接受蘇家的提議入贅進來。這年月,一個男人要入贅到別家,大抵也是認了命了。   不過,這次讓娟兒過去打聽的時候,得到的消息,卻有了些許不同。   大部分的評價,自然還是如同之前一般,寧毅在那處衚衕裡存在感並不強,有些人家還是娟兒強調好幾遍是住在某家某院的男子之後對方才想起來:「哦,卻是有這樣的一個人。」或者說:「那個傻書呆嘛,聽說是入贅到什麼地方去了,院子也賣掉了。」「大概自己也覺得考不了功名吧。」這樣的說法,佔了絕大多數。   不過,卻也有兩三家傳出了這樣的說法:「哦,立恆嘛,我早知道他才學驚人,只是一向低調,性子也穩重啊,不願與人攀比。那像是那些什麼才子,胸中沒有多少墨水,就愛出風頭,這就叫滿桶水不響,半桶水晃盪……姑娘你也是聽說了那水調歌頭才來打聽的吧……」   「入贅,是入贅了,因為有婚約嘛,立恆那孩子是個實誠人,婚約是必定要守的……」   「隔壁的三嬸、還有巷口的牛二伯,他們都是這樣說的,婢子給了他們每人五十文……」雖然不過是個小丫鬟,娟兒打探消息的本領卻絕對不容小覷,此時想想,有笑起來,說起自己的看法,「不過婢子覺得,他們也都是聽了那水調歌頭之後,方才這樣說的,做不得數。可惜當初教姑爺書的鄒夫子去年已經去世了,婢子倒也去打聽了一下,姑爺的師孃幾乎就不記得有姑爺這個人了,只是清楚婢子來意之後,還是說了些好話。鄒夫子的遺孀一家過得似乎不是太好,婢子自作主張送去了兩貫錢,也提了些燻肉過去,是以姑爺的名義送的。」   「理該如此……」蘇檀兒點點頭,隨後倒也笑了起來,但伴隨而來的,依舊是濃濃的疑惑。打探消息,不見得別人說什麼自己就信什麼,雖然這次也得了些好話,但基本上的信息,還是與以前無異,不過,待到娟兒調查了另外一個方向之後,某些看來正確的猜測,才漸漸對蘇檀兒露出了輪廓。   「姑爺去河邊下棋時認識的幾個老人家,怕是了不得呢……現在能知道得最清楚的一個,怕就是那天在止水詩會上為姑爺說話的康老爺子……」   「嗯?」寧毅失憶之前的風評能夠得到確認,那麼如果真發生了什麼事情,便該是在失憶之後,先前寧毅跑去河邊下棋,認識了幾個棋友的事情她也知道,只是並非做什麼調查,這時候得到的消息,才委實將她嚇了一跳,自己這夫君,竟能與這等人物認識,也不知到底是運氣還是因為其它的一些什麼,而隨後反饋過來的信息,更是令她愕然。   從止水詩會上傳出的消息,只是說了康賢乃理學大家,各方面的造詣如何如何,怎樣令人尊敬。但隱藏在其後的一些背景,其實並未經過太多的掩飾,只是不說而已,一調查,便已經調查出來了。   康賢康明允,不光是書法大家,理學泰斗,在此同時,他的另一個身份,乃是成國公主駙馬,皇親國戚。雖說武朝對皇親國戚一向管束極嚴,駙馬不可能參與國家大事,入朝為官,然而成國公主乃是當今聖上的親姑姑,這康賢說起來,竟是當今聖上的姑父,即便只是一個富貴閒人,但這樣的身份,也當真是貴不可言了,根本不是蘇家這等商賈家庭可以企及的。   這消息一旦揭開,初時帶來的震撼,真是難以言喻,蘇檀兒在一時間都有些懵掉,然而片刻的震撼之後,一條相對清晰的線索,也漸漸地擺在了面前。   「姑爺他到底是怎麼跟能這種大人物交上朋友的呢,嬋兒那邊倒是說,他們不過是隨意地過去,隨意地下棋,就認識了。」娟兒疑惑著,隨後變得有些遲疑,「不過說起來,這康老爺子的身份,與姑爺的身份……呀……」   接下來的話,娟兒不敢說出來,但也已經足夠了。經商之道,對於各種各樣的信息,每時每刻都要加以過濾,有時候某些線索看來很難讓人相信,然而當其它的線索都被過濾出去,剩餘下來的,或許就是這樣的消息。   夫君的身份,與那康老爺子的身份……皆是贅婿嗎……   對於蘇檀兒來說,雖然這答案在普通人看來會有些離奇,但已然是最接近核心的答案了。   夫君……或許只是在下棋時與對方有些來往,或許也根本不知道對方的身份,然而兩人卻的確有著這樣的共同點。駙馬的身份看來尊貴,娶了公主,實際上也是入贅皇室,以對方那等才華,卻是一輩子都不能當官,不能一展胸中抱負,他見了夫君,會起惺惺相惜之念並不難理解,這樣一來,也難怪他要在止水詩會上堵截眾人口舌,為夫君揚名了……   那水調歌頭,夫君說是什麼道士經過門前,不光爺爺不信,自己也是絕對不信的,因為小嬋肯定不會騙自己,那道士吟了一首詞,莫非還是唱出來的麼……或真是夫君妙手偶得,又或是那康老爺子所做,難說得緊,她現在倒並不是太過在意,畢竟之前心中疑惑,只覺得處處都有疑慮,現在整理出一條線來,反倒是豁然開朗,對於有些事情,倒也不甚介意了。   夫君這人,性格其實是淡泊的,說話做事,其實也不惹人討厭,才華高低,她反倒是無所謂,低些好,他入贅過來,自己並不介意,高些也便當是意外欣喜吧。中秋那詩會,到想不到其中竟有這樣的黑幕,若真是那康賢的謀劃,說不定也是這老人家一時興起,開的玩笑。   「看老夫教你,將你那娘子與家人嚇上一跳……」   如此想來,並非是沒有可能,自己這夫君的性子雖是淡然,但這樣的年紀,未必就真會安於贅婿的身份,爺爺雖然不願苛待他,自己也不希望他受歧視,但贅婿的身份偶爾受些白眼,那也是避免不了的,人家總會有這樣那樣的想法,這是他自己要過去的坎,便是因此想要展露一番才華,也是可以理解。   如此說來,夫君……莫非真是想馴服自己這個不安分的小女子麼……   有些事情決定了,那是不會改的,這是大前提,她對於招贅或是出嫁,原本是沒什麼要求的,只是終有一日,她要接受這蘇家的家業,這才是重點,而有了這個前提,自己這夫婿,便只能是入贅了。她心中如此想著,對於心中猜測的這些事情,卻是並不討厭,甚至有著一絲喜歡。   沒有更多的可能性了,不是麼。   於是在回家的路上,她就輕輕的、暖暖的笑了出來……   這是很私人的笑,甚至連同在馬車中的娟兒、杏兒,都未有發覺……   第二十一章 秋末冬初(上)   九月寒露過後,天氣降溫的速度變得愈發明顯了,大雨降下的時候,江寧城中仿似霧茫茫的一片片。深秋的雨沒有夏日那般喧鬧,像是帶著冬日將臨的寒意,一絲一毫的都要滲進人的衣服裡。   走過小小街巷對面的木橋時,寧毅順手拍了拍長袍上沾到的水漬。在這樣的雨天裡,長袍穿起來其實有些礙事,相對來說,自後方小跑過來的小嬋就要好得多了,雨天裡出來,她沒有穿裙子,一身帶湖綠花邊的上衣配上長褲,頭上照例是可愛的包包頭,足下淡藍色繡鞋,一身行裝輕盈無比,方才大概是落在後方買什麼東西,這時候撐著油紙傘,繞過路邊的一個個水窪,燕子似的飛過來了。   「姑爺、姑爺,等等我啦。」   「怎麼了?」   「買了東西。」跑到寧毅身前,小嬋笑著拿出一本小冊子來,「剛才路過那邊的店,看見這本是新出的,姑爺可能沒看過,所以就買來了。」   那是一本市面上新出的白話話本小說,看看名字,叫做《鬼狐奇緣》。這樣的話本小說在這時代頗為常見,遣詞造句也都比較淺顯易懂,有的是歷史傳奇,有的則是民間傳說的愛情故事,尤以各種精怪鬼魅的愛情傳說較多,一些受歡迎的在出了之後,說書人便會拿去茶樓酒館講述。寧毅這段時間看這些小說看得多,小嬋自也是記在心裡,有時候見到出了新的,便會買了帶回家。   這類小說在娛樂性上比之現代的各種故事自有不如,但也是矮個子裡拔高個,無聊時翻翻,畢竟是古文,也能讓自己身加融合進這個時代的氣息。寧毅此時笑著接過,順手翻了翻,小嬋跟在身後一邊走一邊說話。   「中午的時候,那個人說的話真可惡呢,小嬋真想上去罵他一頓。」   「嗯。」   「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就會瞎猜測,還敢在酒樓裡吹噓自己是什麼才子,這樣的人,秀才也考不上啦。」   「嗯。」   「姑爺啊,小嬋這可是在為你打抱不平呢,那個人在說你的壞話好不好。」   「有什麼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這人……哼,好啦好啦,知道姑爺不在意這些庸俗之人的說法啦,可是小嬋聽了也不舒服啊,畢竟有辱姑爺的名聲呢。姑爺當時要是當場寫一首詩罵他,小嬋就拿過去直接打到他頭上!」   「呵,他又不認識我。」寧毅將小說翻了一頁,「我坐他旁邊呢。」   「就是這樣才生氣嘛……」   中秋節的那場詩會,到得如今算來已近月餘,有關那水調歌頭引起的輿論,到如今一直在變化著,最初的十餘天內,對這首詩詞的評價幾乎到達巔峰,關於對寧毅的好奇與議論,那段時間裡也是最多的,然後……這輿論便飛快地降下來了,開始往更深層,更特定的方向發展。   這等輿論在市井中傳播的熱度畢竟有其時間性,對於諸多升斗小民來說,中秋過後十天左右的時間裡他們或許還會附庸風雅地關注一番詩會中發生的事情,隨後,其它的東西就會漸漸的將這熱度覆蓋,生活本身是忙碌倉促的,當這些人提起那事的頻率降下來,平日裡能聽到的有關這事的議論也就少了。   更多的讚歎、疑問,開始集中於一批批的學人士子身上,水調歌頭這首詞的影響,還是不斷地朝周圍傳——通過這些學人士子的口耳信件,但對於寧毅的質疑與猜測,卻停留在了江寧範圍內。譬如一名身在東京的士子聽了水調歌頭,他的讚歎不會有多少減弱,但對於寧毅具體是誰,寧毅能否寫出這首詞,他自然不會太過上心,畢竟——太遠了。   武朝與宋朝類似,儒學到達了巔峰,文人士子在社會中比重相當大。這個相當大也是針對之前的千年而言的,即便這是有史以來文人最多的一個朝代,比之寧毅所在過的現代,這個比例也真是太少了,因此,僅僅不到一個月,感受到的東西便已經安靜下來——當然,如同今天中午這般,在外面吃飯時無意間聽到幾名文人不太好的質疑之聲的機會,自然也是有的。   那日與秦老康老說了自己想法之後,康老或許覺得中秋那日的推波助瀾做得有些多餘,事後幫忙寧毅活動了一番,隨後據說有些想要來找寧毅討教的學子受到了先生的訓斥。這近月的時間,各種聚會邀請自有許多,請柬全都被寧毅無視了,而真找上門來的討教的人便只有三撥,一撥撲了個空,另外兩撥過來時,見寧毅在給孩子們講論語,首先便找話題:「嘗說半本論語治天下,今日聽寧兄講解此道,想是造詣頗深,不知XXXXX該當何解?」   這個算是慣性思維了,見對方在說什麼便從這上面找話,對於四書之類正書,寧毅過了幾遍,還是有準備的,在現代那種知識大爆炸的時代薰陶過,哪怕隨口說上一段,掐住重點發人深省不在話下,即便劍走偏鋒,對方一時間也難以辯駁。這些人既然過來,自然也準備了其餘問題,生僻的也有,只不過以寧毅的風度氣場,即便聶雲竹這樣的女子也得被牽制著隨他而走,這幫書生又能如何,一段論語答完,其餘的問題根本沒機會提出來,寧毅應付一陣離開,旁人也只覺得他淵博或是高深莫測,事後想想,倒是大多數問題都沒能問出來。   這樣的組團挑釁之外,其實也有私人過來的,有個叫做李頻的傢伙每天跑過來似乎是對寧毅隨口說的那些故事很感興趣,於是跑來旁聽,前幾天講完課後他倒是向寧毅提了些問題,主要是對那些故事的看法,要與寧毅討教,實際上這些問題也是句句不離論語之義。他沒有挑釁的意思,寧毅便也與他說了半個多時辰。此後對方便沒有過來了。   在寧毅來說,只要沒有人能坐實他的不學無術,外界有關水調歌頭的懷疑,就都不可能真的變成汙名,等到他需要這名氣的那天,要證實可以很簡單。隨時都能做的事情,現在卻是沒什麼必要,這樣的事情,他是不放在心上的。   外界的置疑當中,隱隱約約也流傳著有關道士吟詩被寧毅剽竊的傳聞,信的人不多,至於是從哪裡傳出去的,自然是查不到了,不過在寧毅這裡,對這事卻是早有預期,聽過之後,只是淡然一笑置之。   粉筆的事情,自那日說過後不到半月的時間裡康賢那邊便製出了一批,質量還相當不錯,於是由白板進化為黑板的過程,僅僅是用了十餘天的時間就已經被完成,如此一來,上課之時倒也方便了許多。具體的成效一時間自然還看不出來,他上課的流程依舊:讀書、釋義、講故事。如此而已,倒是那幫孩子學習熱情的增長是顯而易見的。   只是課堂上這種活潑的氣氛,怕是這個時代都不多見的情況,學生們喜歡,老師們則多是搖頭,蘇崇華又旁敲側擊地說了一回,這次寧毅跟他討論了片刻這種教學或許會有好處,他便不說了。一來寧毅如今頂個才子的名頭,有那水調歌頭的光環,他也不好管,二來,書院反正一直都沒什麼成效,再差也就這樣了,隨便他去,看看成效也好。   上午講課,下午便走走逛逛,或依舊去秦老那邊下棋——當然也得是在不下雨的時間才行。   小嬋在大部分的時間仍然是跟著他,並且也跑來書院聽課——她挺喜歡寧毅講故事的,各種古古怪怪的故事都有,若是回去了,便可以講給兩位姐妹炫耀一番。寧毅覺得她跟隨得又緊了些可能有蘇檀兒的授意,自己寫了首水調歌頭,這樣的事情也是可想而知,他對此頗能理解,倒是並不介意。   當然,讓他比較疑惑的是,自己這妻子或許的確是找了什麼理由來解釋自己為何寫出那首詞作。因為在最初的幾天裡,大家吃飯的時候,對方的審視目光還是挺多的,後來便轉變了,她再度專注於工作,每日馬車來來去去,用餐、說話恢復以前那樣的態度,話語之中也沒了什麼試探的意思,這倒是讓寧毅有些感興趣:她到底找到什麼理由並且接受和理解了呢……真是把握不住……   除了與之前並無二致的這些生活,寧毅偶爾會打聽有關武功的或是內功的消息,蘇家是有一批護院的,據說有人橫練功夫很好,那也不過是現代軍隊裡硬氣功的水準,可以頭裂磚石。至於比較神奇的內功,按照他目前的聽聞,這時代應該是有,一些有名氣的大門派高手可能會,不過想要去學那可難了。   寧毅暫時還只是開始蒐集這方面的消息——他最感興趣的也就是這個。在這個時代,當官也好、經商也好、造反也好,都不過是在現代就已經玩過了的體系,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而已。唯有武功,這才有新意,如果真有機會,他真是想要接觸一下內功什麼的——只希望不像現代一樣是假的,他也不貪心,譬如原地能蹦個一丈左右就行,當然……兩丈他也不介意啦……   想要練武功,也得有個好身體,現在就想找個大俠什麼的來教自己那也不怎麼靠譜,腳踏實地方為正道。於是在不下雨的清晨,每日早上的鍛鍊,依舊在持續著,並且按照練出最大效果的打算將強度翻了倍。仰臥起坐、俯臥撐、長跑,前幾日經過聶雲竹所居住的房屋時,穿著樸素衣裙的女子倒是站在那兒看見了他,等到他跑近了,斂衽一禮:「寧公子。」   寧毅一身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勉強掙扎出一個笑臉,揮了揮手,「嗨」字也沒能喊出聲來,隨後……就那樣跑過去了……   留下聶雲竹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決定出來打招呼的呢……   第二十二章 秋末冬初(下)   雖然那日知道寧毅的身份之後,聶雲竹便有想過,沒了報恩之類的聯繫,這偌大的江寧城中,僅是互通姓名的兩人或許便是見不著了,不過,過得幾天之後,才發現這種想法倒也未必準確。   那天早上醒來,聽得房屋外的道路上隱隱傳來奔跑的腳步聲,打開窗戶時,才看見寧毅的身影從視野中跑了過去,她這次才記起來,即便沒有自己連累他掉到河裡的那些事,這寧公子也是每日清晨都會在這路上跑來跑去的。   重文輕武的年月,特別是文士當中,會這樣的鍛鍊身體的人不多,初見時還以為他被人追趕,隨後才確定下來,這位各方面都與眾不同的寧公子的確是在晨鍛,並且這些時日以來奔跑的里程似在不斷增加,心中有幾分不解,更多的還是佩服。   畢竟是清晨,當然也不可能每天都碰巧能看見對方跑過,但次數自然還是比較多的,聶雲竹在心中考慮著該不該出去跟對方打招呼,後來才覺得,自己反倒是矯情了。以往所見所識,皆是心有所圖之人,見得怕了,如今這寧公子不僅救過自己,而且那日便看清他對自己並無所圖,有些來往本該自然而然,這時想來,倒是自己想得過分。   她在心中笑罵自己幾句,這日清晨又見對方跑過時,便自然地出來打招呼,誰知對方僅僅是揮了揮手,毫不停留地跑掉。她倒是愣了半晌,後方病情已經痊癒的丫鬟胡桃跟著出來:「那是誰啊?小姐認識麼?」隨後撇了撇嘴,「好沒禮貌……」聶雲竹卻已然輕輕笑了出來。   呵,君子之交君子之交,這種態度,可算是把自己當成朋友來對待麼……   寒露、霜降。立冬過後,在提高了強度的系統鍛鍊下,再加上前幾月的積累,身體素質算是有了初步的改善,外表上倒是看不出來什麼,但內裡至少也算是個普通人的健康身體了。   這年月讀書人就只管讀書,食物營養也不怎麼跟得上,多數人身體比之現代宅男還差,雖說君子六藝中也有射御之類,但這在六藝當中基本也只是個口號,就跟「全面發展德智體美勞的素質教育」之類口號一個樣。寧毅的身體以往也是這個素質,二十年的體弱,半年時間能恢復過來,已然相當不錯了。   每日清晨自秦淮河邊跑過去的時候,偶爾會與那聶雲竹打聲招呼,算是點頭之交而已。雖然之前她殺雞掉河裡之類的事情都比較笨拙,不過稍稍多看見幾次倒也能知道她並非什麼天然呆——事實上從那次買木炭後一路同行的交談中就能看出來了。她衣裙一貫簡樸,但人是極漂亮的,身材也是優美高挑。偶爾是在門口與他遇上了揮揮手,笑著說聲寧公子;有時候看見她在小樓一側的廚房中,廚房的窗戶朝街道這邊撐開,她在廚房中或生火或切菜,抬頭露出一個笑容;偶爾也能看見她端著木盆去臨河的露臺那兒倒水,見到寧毅朝這邊跑過來,於是便揮手打個招呼,清晨風大,自露臺上吹過時捲起了衣裙,晨曦自她背後的地平線上照射而來,洛神凌波也似。   一個丫鬟與她一同住在這樓裡,倒是不怎麼漂亮,身材也是矮矮的,寧毅大概能猜到,前段時間,這丫頭生過病。   十月間與那聶雲竹才算是有了些簡單的交談,那天清晨出門時沒有喝水,又增長了奔跑的路線,返回時一身大汗、氣喘吁吁,嗓子渴得要死,便停下來與她討了杯水喝,簡單說了幾句話。第二天返回時那聶雲竹又在那兒,倒是不好直接跑過去了,停下來休息一陣,再之後,漸漸變成習慣。   「寧公子倒也真是性情古怪,竟每日奔跑這麼長的時間,不累麼?」   「就是累才有效果啊,跑跑步有什麼古怪的。」   「雲竹早年曾在金風樓中……倒也見過不少文人才子,確是沒見過寧公子這樣的……」說這話時,她目光望著寧毅,只是寧毅早就猜到她有過這樣的經歷了,僅僅是對她這麼坦白有些奇怪,卻不至於露出太詫異的表情,片刻之後聶雲竹才疑惑道,「莫非公子想要投身軍旅?」   「呵,就現在這種身體,哪裡能上得了戰場。只是百無一用是書生,鍛鍊一下總有好處而已。」   「百無一用是書生……這話若讓其他人聽到,怕是要給公子添些非議了。」   每日在這邊停留不久,聊的事情也不過區區幾句,不過時間一長,對方的身份輪廓也就漸漸清晰起來。在青樓做了些年月,隨後給自己與丫鬟贖身,買了這棟看起來很漂亮的臨河小樓,由於對普通人生活認知有限,也擺了不少烏龍等等。   聶雲竹或許會覺得他的性格古怪,不過在寧毅看來,對方的性情實際上也是有些古怪的。估計她小時候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女,然後才被賣去了青樓,給自己贖身之後卻是不願意再走這條道路,也是如此,才弄得生活多少有些窘迫。這女子的性格該是有些執拗的成分在其中的,十月底的一天,寧毅與小嬋經過東集的菜市時,便遠遠地看見過她。   當時菜市那邊人群擁擠,寧毅與小嬋是上去酒樓上的,遠遠地看過去時,聶雲竹跟那婢女胡桃都在,只是在人群中相隔了好幾米的距離,像是過來買菜,又像是集市的小販中有認識的人,聶雲竹依然是一身樸素打扮,頭上還包了一條有點難看的頭巾。她正蹲在一個賣雞並且也幫忙宰雞的小攤販後方,一隻手抓了只母雞,另一隻手拿把菜刀,割了那母雞的喉嚨往地上的碗裡放血。估計是覺得噁心,腦袋往後縮得遠遠的,但手中卻是絲毫都沒有放開,血放完之後,她將那母雞扔進旁邊燒有熱水的鍋裡,滿意地站了起來,隨後,似乎還望寧毅這邊望了一眼,大抵是無意中掃過來的,也不知道有沒有看見自己。   「姑爺,怎麼了?」   注意到寧毅站在樓梯邊往集市那邊看,小嬋疑惑地問了一句。寧毅搖搖頭:「沒什麼,我們進去吧。」笑著轉過了身。   這年頭大家難得吃一次雞,就算買了,基本也是拿回去自己養幾天再殺,賣了之後還會替人殺掉這類業務,估計也只有在江寧這種大城市中的集市才可能看到,還得那攤販老闆比較妙想天開才行。   第二天坐在那河邊小樓的臺階上休息,聶雲竹問道:「昨日公子在東集看到妾身了吧?」   「嗯,你幹嘛跑那去殺雞?」   「住在那邊趙家的二牛跟胡桃兩情相悅。」聶雲竹笑著指指遠處的一處房屋,「他家在東集那邊賣菜,我跟胡桃過去,所以也認識了集市中的一些人,昨天過去買東西的時候,賣雞的劉嬸忙不過來,所以我就過去說:‘我來幫幫手吧。’然後還真把雞給殺掉了……」   她為此笑得開心,寧毅愣了愣,片刻後笑著搖頭:「又何必這樣。」   這聶雲竹原本身在青樓,這樣的年紀上便能自己給自己贖了身,可見那些日子必定是深受追捧,這等女子十指不沾陽春水,在許多方面怕是比大家閨秀還要大家閨秀,贖身之後到現在,哪怕看起來生活有些磕磕絆絆,但比之普通的家庭,仍舊是要好上許多,不懂殺雞那也實在不算什麼大事,倒想不到她性格執拗至此,見到有機會,竟非要把這事給學會了。   「能多學些東西,總是高興的。」聶雲竹望著遠方,笑著說道,片刻之後,又望向寧毅這邊,「對了,寧公子明日也在這停一停好嗎?」   在這休息一下已然成了習慣,原本不用去說,她既然提出來,自然是有事情,寧毅問道:「什麼事?」聶雲竹笑著搖頭:「明日過來便知道了。」   第二天寧毅過來時,聶雲竹從家中端了只碗出來,碗裡有幾隻煎餅,剛剛煎出來的。   「公子還沒吃過早點吧,這幾隻餅子或可帶去嚐嚐味道。」   寧毅一般都是跑步完畢休息夠了才去吃早餐,這時候疑惑地看她幾眼,坐在臺階上休息片刻,倒是直接吃起來:「怎麼啊?」   聶雲竹見他這樣,笑容中也是高興,同樣在旁邊坐下:「寧公子覺得味道如何?」   「還不錯。」寧毅點點頭。   「那……公子覺得若拿出去賣……」   「嗯,你打算賣煎餅……」   聶雲竹笑了笑:「除了當初的以色娛人或者納納手帕鞋墊之外,我跟胡桃做出來看著不比人家差太多的,也就只有這個了,也是當初在金風樓的時候胡桃學過一些,會做好幾種味道的,應該還能吃……所以我們打算弄輛小推車,順便再賣點茶水之類的……」   對於做生意之類的事情,寧毅已經沒什麼興趣可言了。當然,聶雲竹實際上也不是真的詢問他的意見,這個女人性格堅韌,看來美麗柔弱,實際上極有主見,離開青樓之後,與之前所有恩客的聯繫說斷就斷,察覺到普通生活中或許需要殺雞,忍住噁心也把這種以前避之不及的事情給學會了,到現在又想要做這種看來不怎麼符合她氣質的事情,倒是讓寧毅覺得有趣。   十一月初,蘇家的院子裡,寧毅搬了房間,他與蘇檀兒都從已經開始變得寒冷的樓上搬到了樓下,此時冬季的寒意已深,晚上大家在蘇檀兒那邊的客廳中聚集,房間裡生起炭火,暖洋洋的。寧毅與蘇檀兒的接觸,也因此變得更加頻繁了起來……   第二十三章 嘴賤   從農曆十一月初開始,寒冷的天氣籠罩了江寧城,初八初九幾天,天上下起雪來,隨著鵝毛般的雪片,白皚皚的外衣將整座古城悄然包裹起來。   積雪暫時還沒有厚到能阻人出門的程度,但按照往日的常例,這既然已經開始落,那麼直到明年開春,或許都會一直有了,雪片會在這長達兩到三月的時間裡斷斷續續的下,若是窮苦人家,這樣的天氣幾乎就很難出門了,有的地方,人們連過冬的衣物都沒有,大雪封山之時,便只能裹著被子整日整日地窩在炕上,冬天對於這個時代絕大多數的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好過的日子。   江寧這樣的大城會好一些,畢竟商業發達,家境殷實一點的人們也還不少,初雪落下的幾天裡,學堂仍舊開著,當然,住在城外的幾個學生便沒有來了,這也是常事。講課的先生那邊是有小小的一盆炭火的,學生們就只能依賴門窗多擋去一點風,好在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問題倒也不大,兩個女學生各有一個漂亮的暖手爐,窩在懷裡抱著。原本家裡大人已經不讓她們再來學堂,但她們捨不得錯過寧毅講的故事,於是仍舊跑過來聽課。   秦老的棋攤自天氣開始變冷自然就不擺了,寧毅倒也去了他家中幾次,當然也不可能太頻繁。不過對老人家來說,有能說得上話的人登門拜訪自然也是一件好事,倒也有一次遇上康賢,這老頭拿了幾幅古畫過來品評,讓秦老鑑了之後,蓋個印章上去。   大雪降下之後,寧毅在蘇府的院子裡堆了一個雪人。每到夜間,整個蘇府的景色是最迷人的,從二樓朝周圍望出去,遊動在各個院落房舍間的光點溫暖瑰麗,古色古香,明明是東方的風格,那些光團又像是從漂亮的油畫中浸出來的一般,若有照相機,寧毅倒是想要俯拍幾張作為紀念。不過二樓也是風大,站得一陣,小嬋便要上來叫人了。   這樣的晚上,終究還是坐在樓下的客廳裡烤烤火更有意思,聊聊閒話,下下棋,看看書,蘇檀兒與幾個丫鬟選選布料,做做刺繡。寧毅與蘇檀兒主僕幾人關係自然已經不錯了,坐在一起下下五子棋,喜歡八卦的杏兒偶爾講些大宅裡發生的趣聞,偶爾幾個小丫頭也會爭論一番寧毅講的故事內容,狐妖跟大將軍打起來誰更凶悍啊,喜歡吃眼睛的夏侯將軍有沒有絡腮鬍啊,或者那些被殺掉的女妖精會不會很無辜啊,內容不一而足,偶爾跑過來問寧毅,讓他裁判勝負。   蘇檀兒於是也漸漸喜歡起規則簡單的五子棋來,她每過幾天會查查賬本,一個人坐在旁邊打打算盤,三個小丫頭偶爾也會過去幫忙。若是與寧毅下棋,也會閒著說些大宅門各個親戚的趣事,簡單地透露些彼此之間的關係。   偶爾會有夜間過來擺放的親人,下雪之後,寧毅在學堂裡的幾個學生偶爾就會過來請安什麼的,實際上是想要套些故事來聽,純以故事性來說,蘇檀兒也喜歡聽這些東西,拿了針線坐在一旁刺繡順便聽說書。   偶爾也會有一些兄弟姐妹過來,年輕一點的叫蘇檀兒「二姐」,多是想要做些什麼事情沒錢,過來跟她訴苦什麼的,想要訛筆銀子,蘇檀兒對這些人都不錯,這些人也知道只要有分寸,蘇檀兒就多半會給,要個一百貫的話,六十到八十貫總能拿到,只是大抵要聽蘇檀兒一番叮囑和嘮叨。拿到手的,也夠他們在秦淮河上喝上幾晚不錯的花酒了。   這些人口中說的自是上進的藉口,但實際會怎麼樣,即便是對這些堂兄堂弟不怎麼熟悉的寧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蘇檀兒還是蠻有耐心的,不管對方找的是什麼藉口,她總是當成完全相信的樣子,順著話題說些誠誠懇懇的建議,然後叮囑對方莫要亂花錢之類,若是要稱兄長的,她的姿態也是放得極低,妹妹的形象極是乖巧,偶爾打趣幾句:「上次春風院那姑娘什麼時候才能變成我嫂子呢……」與人為善得一塌糊塗,待到人離開之後,她收起裝銀票的小盒子,依然是清麗善良的笑靨,隨後也跟寧毅說說這位堂兄堂弟以往的趣事,都是好話,自豪感伴隨著濃濃的親情洋溢而出。   寧毅在旁邊看著這些鏡頭覺得有趣,親情或許是有的,只是他也明白了蘇家第三代無可用之人的說法所為何來。蘇檀兒的婚事稍稍拖了幾年,今年十九歲的她說起來已經是老姑娘了,然而看在寧毅眼中自然並非如此,自己這個已然開始掌握蘇家大房的妻子實際上依然是少女的樣貌與身段,說話、微笑時甚至還帶著些許青澀,但各種行動中蘊含著的分寸把握,的確是不容小覷了。   能夠每天聚在一起,下下棋講講故事說說家常,寧毅與蘇檀兒之間的氣氛,也比每日只是吃個飯的時候自然了更多,隨後,蘇檀兒便也提出了讓寧毅偶爾與她一同出門,去一些有必要拜會的人家中拜訪的邀請。   蘇家布匹生意做得大,其下也有不少附庸的商戶,牢靠或者不牢靠的生意夥伴,蘇檀兒偶爾出去別人家拜訪談生意,也總是有個男人跟隨著比較好。事實上年前的這些拜訪還算不上非常必要的,不過一旦過完年,兩人一同出門到家家戶戶拜年就變得很重要了。蘇檀兒此時的邀約,實際上也是希望寧毅能多少熟悉這些事情。當然,幾天之後她就能滿意地發現,寧毅至少在當個擺設方面,非常稱職。   寧毅對這幫人做生意之類的事情興趣缺缺,旁人聊生意,他便裝模作樣的在一旁喝茶,看字畫,微笑發呆,若有打招呼找話題的,自然拿出萬精油的伎倆敷衍一番,只表現出有禮數的書呆子模樣。蘇檀兒帶著他過來,其實也只要求他能夠自然地應付掉別人的寒暄,不至於給人惡感便行。這些人與蘇府多多少少都有生意上的聯繫,知道寧毅入贅,不至於刁難於他,當然也有聽說寧毅名氣的,找個人與他談談詩文,這類隨意聊天,也並非認真考校,寧毅自然也是輕鬆以對。   要拜訪的是哪一家、哪一戶,往往在前一天或者第二天在路上的時候,蘇檀兒便說說笑笑地將背景告訴了寧毅,有的是關照過蘇家的商場前輩啊,有的是如今的合作伙伴啊,或者有的是風吹兩邊倒的牆頭草啊。在這個相處模式上,她與寧毅關係融洽非常,等到出門,也會笑著跟寧毅說說此行的成果,開幾句玩笑或者小小地罵上幾句「老狐狸,什麼風都不肯透」之類。   絕大多數的行程都是這樣無聊的事情,當然,偶爾也有例外的小插曲,譬如說十一月十四那一天的串門,就讓寧毅覺得……自己果真是無聊透頂了……   ……   「……賀家兄弟做的蠶絲生意規模還是不錯的,這兩兄弟也有本事,只不過一直沒什麼定性,前次跟他們談的那批生意做完之後,這一次,聽說已經跟薛家談好了合作,今天過來,也不過儘儘禮數而已……」   馬車之上,蘇檀兒一邊轉著手上的小珠鏈,一邊說道。寧毅點點頭。   「這麼說,隨便敷衍一下就是了?」   「呵呵,相公隨意敷衍一二便是。」她笑著將珠鏈待到手腕上,抬起了頭,又偏著頭伸手整理幾下腦後的髮鬢,「敷衍完後,相公下午還有事?」   「打算去城東的書鋪轉轉,找本唐時的典籍。」   「妾身今早告辭,陪相公一起去吧。」   「好的。」   本身是談不成的生意,本著買賣不成仁義在的想法來拜訪一次而已,如同寧毅所說,敷衍一番也就夠了。不過,若是本該和和氣氣的敷衍過程中老有一隻蒼蠅嗡嗡嗡的叫來叫去,那也蠻殺風景的。這次下午來到賀家拜訪的並非只有蘇檀兒與寧毅,另外還有兩家商戶的人,於是賀家兄弟中的老大賀鈞,這位被蘇檀兒稱為世叔的蠶絲商人便在園林一旁的偏廳統一招待了眾人,幾個大火爐將周圍燒得暖暖的,從這裡也能一眼望見外面園林的雪景,說起話來,氣氛頗為雅緻。同樣作為主人家陪同的,還有他的兒子賀廷光。   賀家的主事人一共有兩個,除了賀鈞,兄弟之中的老二賀鋒才是最有商才的人。蘇檀兒本只是過來打個招呼,茶會開得一陣,她便與三個丫鬟連同其餘幾人到園林賞雪,隨後倒是遇上了從那邊過來的賀鋒,從這邊望過去,幾人便在那邊說著話。偏廳中人少了一些,賀廷光便開始糾纏起寧毅的詩才來,他大概也是不相信寧毅有多少才華的,想要考考他,可惜本身才華也不多,寧毅敷衍幾句,對方在那邊唧唧呱呱唧唧呱呱的嘮叨,口中又暗示一番與大才子薛進的交情,順便說幾首薛進的新作來讓寧毅品評。   這傢伙也是個草包……寧毅心感無聊,那邊賀廷光的父親賀鈞大概也覺得兒子在說些沒意思的話,開口幫忙原場幾句,寧毅自然也得接接話頭:「聽檀兒說賀家蠶絲生意規模令人佩服,主要是在壽州一帶吧?」   賀鈞皺了皺眉,賀廷光卻已然笑起來:「好教世兄知曉,我家其實主要經營廬州、巢湖一帶,世兄他日若有暇出門遊玩,莫要找錯了才是……」   寧毅愣了愣,片刻後才點點頭:「哦,原來如此……廬州跟壽州倒也不遠,生絲運過去……」   那邊賀鈞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眉頭皺得更深:「賢侄為何忽然提起壽州?」   「也不是啊,薛家有批作坊不是在壽州麼,那個什麼嚴大掌櫃負責的,我上次好像聽誰說……嗯,所以我以為賀府的生意會在壽州……」   賀廷光大笑起來:「世兄不懂這些,便勿要亂說了,嚴大掌櫃明明乃是負責廬州之事,在坐幾位叔伯大抵都知道的,不信你可向幾位叔伯詢問,呵呵……」   他這樣說,其餘兩家商鋪的人也笑起來,做出證實,寧毅笑著點點頭:「不懂這些,偶爾聽幾句零碎消息,搞錯了搞錯了……」眾人都知道他贅婿身份,對這事倒也並不覺得出奇,只是笑笑。那邊賀鈞卻是沉聲道:「不知賢侄說的這些零碎消息是從何而來。」   寧毅看看他嚴肅的表情,也有些疑惑地想了想,隨後茫然搖頭:「我只是……偶爾聽人聊幾句天,呃……具體的並不清楚啊,呵,讓世叔見笑,經商此事,檀兒倒是懂一些,在下是不懂的,對薛家倒也沒什麼瞭解,倒是把廬州跟壽州給搞混了,呵呵……」   他如此敷衍一番,其後的整個事情就變得有些古怪,賀鈞皺著眉頭似乎真在想一些重要的事情,隨後還叫了一名管事過來叮囑了幾句什麼,寧毅皺了皺眉:隨口說的,不會真猜中了吧……   他這些天隨著蘇檀兒跑來跑去,雖然對旁人聊生意沒什麼興趣,但是心中慢慢的總能建立起一個輪廓,誰家做些什麼生意,整個大局上如何去運作。這些事情,是不是刻意去想也都能或清晰或模糊地擺在他的面前,有一個可能的輪廓,這時候說起壽州,不過是隨意推開那賀廷光的話題而已,他只是從前面那些天聽到的閒聊中隱隱覺得,薛家的生意可能有變動,廬州的重心可能轉壽州,然後壽州方向,其實也有一個與賀家形成對立的蠶絲商,可能會介入進來……這些事情在他也只是模糊的輪廓,把握是沒有的,只是能敏銳地感覺到其中一絲關鍵點而已,但以結果看來,倒真是讓自己說中些什麼東西了……   於是到得不久之後告辭出了門,寧毅與蘇檀兒跟賀鈞告辭準備上馬車的時候,那賀鋒從後方追了出來,一臉嚴肅地跟賀鈞交換了一個眼神:「世侄女請留步,關於明春的蠶絲,蘇氏在附近幾地的打算不知有沒有定下,若世侄女今日有暇,倒是有一批春蠶生意,想與侄女商議……」   蘇檀兒回過頭,一臉疑惑,不明白為什麼忽然會有這樣的變化。背對著那邊,寧毅無聊地翻了個白眼。   「媽的……嘴賤了……」   第二十四章 表姐   想要以一句話主導一場生意的走勢,即便以寧毅前世的背景,配以超強大的情報分析系統和一大群的幕僚團,那也得是在比較極端的環境下才有可能出現的商業奇蹟。而想要改變對方一個已經決定的商業決策,沒有方方面面配合的水磨工夫,那基本上也是痴人說夢。不過,眼前的情況卻並不一樣。   寧毅能夠感受到的這些東西,固然有他敏銳的察覺在內,但這個範疇內的東西對於賀家來說,卻是他們的切身利益,寧毅能夠隨便猜到一些,他們卻可能早就已經在懷疑。或許在寧毅、蘇檀兒上門拜訪之前,這些人還在為之苦惱和猜疑著。而寧毅這時隨口的一句話,頓時便給了他們「蘇家已經瞭解這個情況」的信號。偏生蘇檀兒還根本沒有察覺,只是篤定了賀家的生意告吹而已。   事情發生,寧毅一臉無奈,覺得自己這種條件反射真是多餘,做生意做到魔怔了,一輩子逃不開權衡。旁邊的蘇檀兒滿心疑惑,但事情有了轉機自是好事,隨後便又隨著進去談生意,原本打算到城東書鋪買書的寧毅一時間倒也走不了了,待到傍晚時分大家一道回去,馬車之上蘇檀兒還是一臉不解。   如此又過得幾天,臨近十二月,蘇家漸漸變得熱鬧了起來,雖是大雪紛紛,然而已近年關,在江寧附近一些城市的蘇府掌櫃都開始往江寧聚集過來,評述績效,劃定分紅,另外也有一些蘇家的堂親表戚們會趕來這裡的過年、串門,每日裡府門前後進進出出,已經頗見規模。   江寧城中的富戶眾多,每年此時這等場景並不鮮見,這幾日以來,蘇檀兒一方面忙著與賀家那邊的來往,一方面開始準備核對全年的賬目,再者還得應付許久不見的一些親人,連帶著嬋兒娟兒杏兒三個丫頭都要忙碌個不停。這天自外面回來,雪花依然在飄,府門外停了一溜的馬車,蘇檀兒自正門進去有事,便讓自己的馬車自行去了側門。此時正門正有一些家丁在搬了四五個大箱子進去,她便與杏兒在門外等著。   蘇檀兒今天披了一身雪白狐裘,毛絨絨的領口映襯著清麗的臉頰,看起來既有幾分少女的青澀,卻又有著好幾年培養出來的自若與獨立氣息。她如今在江寧的商界也算是有些名氣了,未曾招贅成親之前,也曾有過不少著男裝的時候,卻沒有太過掩飾自己的女子身份,旁人望之不若商賈,甚至覺得該是某些書香世家的大家閨秀,往往在生意談定之後,都感覺不出太多的鋒芒,也只有一段時間後結合整個局面,才暗歎這女子確實厲害,甚至有說法說,若她生為男兒,如今的江寧布業行首,怕已經不是烏家了。   在這等重男輕女的時代中,蘇檀兒的身份多有不便,但其實一班男子在與女子談生意的時候也多多少少有些不適應,或是奇怪或是輕視或是歡喜,她比旁人厲害的,大抵也是能努力將這種不便反過來變成自己的方便,自無法改變的劣勢中反找出一些可用的優勢來。這若在寧毅那邊看起來,或者也實在是惹人憐愛的掙扎。當然,旁人是感覺不到這種可憐可愛或是掙扎的。若是身在蘇府的人,多半都已經適應了這位二小姐的氣質,或是精明的片面,或是美麗的片面,或是柔弱的片面,或是在潤物細無聲中漸漸撐起蘇家大房的片面。此時見她在外面站著,不一會兒,在附近的管事便已經跑了過來。   「你們這些人,還不快讓開,沒見二小姐回來了!」   那管事揮著手要讓人趕緊上路,蘇檀兒笑著走了過去:「別了別了,齊叔,讓他們先進吧,都抬了一半了,再出來又得費工夫,先進去先進去……」   她發了話,那被稱為齊叔的管事便也只好讓這些人慢慢進去,蘇檀兒這才問道:「齊叔,這些怎麼不從側門進?」   「三老爺買回來的東西,一些大大小小的裝飾,說是過年喜慶用的,這些要放在前廳,所以看著一時半會大概不會有人過來,就讓人趕快抬進去了。對了,二小姐,宋知州大人今日到了,如今正在藏書樓那邊考驗學子才學呢……」   「哦,知州大人來了?」   蘇家經商日久,雖說算不了什麼書香門第,但與種種官員,自然也有各種各樣的來往,這些來往大都算不得很親密,不過與如今在申州一帶任知州的宋茂,卻是有著頗多牽扯的。蓋因如今二老爺蘇仲堪的髮妻與這宋茂原為兄妹表親,宋家出過幾個小官,蘇府在宋茂上位時也頗多經營打點,因此如今這宋茂便算得上是蘇家最鐵的靠山之一,雖然知州的影響延伸不到江寧來,但蘇府在申州一帶經商,確實是便利多多。   另一方面,這宋茂能擔任知州之位,本身學識才是極為出眾的,這些年蘇府想要往文人方面發展,每年過年宋茂來拜訪之時,蘇老太公也往往會安排家中年輕學子聚集一次,另外再找上熟識一些夫子學究,將這些孩子的才學進度考校一番。宋茂這人以個性耿直著稱,每年才學考校好話不多,但以他的見識,說出來的的確都是最靠譜的評價了。   有這樣的一個官場靠山,他每年過來江寧拜訪其餘官員之時,也往往透露一些與蘇家的關係,對於蘇家經商,自然又是一項好處。但宋茂的關係畢竟是與二叔那邊最好,蘇檀兒聽了之後,只是點一點頭,並沒有太過欣喜。至於考校才學什麼的,反正每年都是一樣,蘇家暫時怕是沒有出文人的命,更何況夫君在學堂也是瞎搞,以往夫子教學恨不得一整天都用上,夫君只讓人讀書一個時辰,另外的時間用來講故事,好聽倒是好聽啦,但對於才學什麼的實在難以理解會有多少好處,只希望這次不要被罵就好了。   那邊的大箱子已經嘿咻嘿咻地搬了進去,隨後,原本留在府中的娟兒卻是氣喘吁吁地跑了出來:「小姐你可回來了。表老爺和表小姐到了,表小姐正在等你呢……哦,席掌櫃跟羅掌櫃方才也到了,似是賀家的事情也已經定下,過來報喜的……嘻,小姐,這算不算是雙喜臨門啊。」   蘇家很多表親,但會被娟兒這樣稱呼的,估計就只有一家。蘇檀兒幼時是大房獨苗,蘇伯庸沒有兒子,對於生出唯一的這個「不帶把的」多少也有些怨氣,雖然不至於經常打罵,但忽冷忽熱自是免不了的。懂事之後作為一個女孩子的蘇檀兒孤僻過一段時間,也叛逆古怪過一段時間,與她成為了朋友的,除了後來嬋兒娟兒杏兒等三個丫頭,大概就只有當時任江寧掌櫃的表叔蘇雲鬆的長女了。   蘇雲鬆的女兒以丹紅為名,比蘇檀兒大了半個月,幼時是活潑好動如男孩子一般的性格,漸漸長大,就漸漸變得溫婉起來。後來蘇雲鬆去管理外地事物,妻女也隨之離開了江寧,但每年回來,姐妹淘總會興奮地在一起敘敘舊說說將來,去年這表姐嫁了人,她的夫婿也是蘇府家布業當中的一名年輕掌櫃,過得幸福,今年就在蘇檀兒成親的時候誕下一子,倒因此沒辦法過來。此時聽娟兒說她到了,蘇檀兒高興起來:「太好了,表姐現在在哪?」   「院子那邊,方才遇上席掌櫃、羅掌櫃,也與他們聊了一會,嬋兒也正在那邊呢。」   蘇檀兒想了想:「好,我先過去,娟兒你跟杏兒先把這些賬簿送過去,上面的是賬房那邊的,下邊的送去老爺那裡。」跟在後方的杏兒抱了一大疊賬簿,此時蘇檀兒吩咐一番,與兩名丫頭分頭而走,她緊了緊身上的銀白狐裘,微笑著朝內院那邊過去。   ……   兩個女人聚在一起會八卦些什麼大概沒有固定規律,兩個已婚不久,又多日未見的姐妹淘聚在一起,會八卦的,卻大抵是有關彼此夫婿的事情。   穿過一個個院落、花園之間積雪的道路,還未有達到自己居住的院子,蘇檀兒便見到了暌違已久的表姐。似乎是與她那個好聽的名字對應,樣貌美麗溫婉的女子即便成婚之後,依然是一身紅衣,少許寒暄過後,問起蘇檀兒夫婿寧毅的情況來。   「姐姐可是一早就想要見見這妹夫了呢,可惜你們成親之時車馬不便,後來也聽說了一些事情,不過……呵,怎麼樣,我這妹夫到底如何?」   與這等親密之人聊起自己的夫君,又不可能客套敷衍,蘇檀兒倒也微微有些臉紅:「不好說,紅姐來時未見到立恆嗎?」   「沒有啊,本以為該是與你一道出門了,問問小嬋又不是,方才倒是見到席君煜與羅掌櫃……」   蘇檀兒想了想:「哦,前邊宋知州也過來了,藏書樓那裡正考校學子學識,立恆他如今也是學院的先生,大概是在那邊吧。」   「其實前幾年,我本以為大伯會為你招贅席君煜……」表姐若有所思地說了句,見蘇檀兒蹙起眉頭,一臉疑惑不解,方才笑起來,「不說這些,對這妹夫,姐姐倒也打聽過一些消息,那水調歌頭的調子,姐姐在杭州可也聽得每日傳唱呢,本以為只是與妹夫同名同姓而已,後來才知竟是一家人……不過老實說,到了這邊,卻聽了幾句怪話……」   對於寧毅的評價自然不會在社會上主動傳開太多,但是有關係想要打聽,總能得到各種各樣的說法,而且以對方的身份,對於蘇檀兒與寧毅之間的相處模式,過來之後自然也能得知不少。姐妹之間感情頗深,她也是真關心蘇檀兒在這方面的想法,這時候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隨後道:「道聽途說不可盡信,這立恆妹夫有無才華、能力如何倒先不去說它了……只是妹妹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姐姐倒是想知道。」   她畢竟是過來人,語氣委婉地問出這些,畢竟還是要知道蘇檀兒心中想法,才能說上些什麼。蘇檀兒沉默片刻,隨後低著頭笑了起來。   「姐姐你也知道檀兒以前的想法,相公他……才學如何,倒真是不好說,不過他性子淡泊,若說合適,確實是最合適檀兒的夫君了。」   表姐看她幾眼,隨後笑道:「這倒像是認命了似的……」   「以前無聊時空想一番,自也希望將來的夫婿能文能武性子又好又能不阻我繼承家業,可這畢竟也是空想。這些日子看起來,若真能如此下去,怕也是不錯了。相公他……許是有些才能的,只是性子淡然,有時或許做些怪事,但卻並不文過飾非、遮遮掩掩,說來也是光明正大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起了頭,漫天雪花正從天上落下來:「成親那時想起日後,心中覺得害怕,生氣,於是乾脆離開江寧,回來之時,也是咬了咬牙才下的決心。可現在想起來,若是這樣下去,卻並不會覺得為難了,想來便是如此,或有些許是認命,但的確是……不討厭的……」   漫漫的雪花籠罩了整個蘇家大宅,紛紛揚揚地籠罩江寧城,這一片道路當中,一紅一白的兩名女子踏雪前行,沉默了片刻,隨後,溫婉的女子笑了起來,轉開嚴肅的話題。   「這麼說,沒有商才……」   「沒有……呃,他並不上心……」   「沒有文才……」   「也不會啦,不過……呵,教書胡來呢,前面的考校中有他的弟子,怕是要捱罵了……」   「哈,這麼說……我相公贏了!」   「……哪、哪有這樣比的啊……我才不比呢。」   笑語之聲傳來,消融在漫天白茫茫的雪舞當中,視線劃過一片延綿的大小院落,聚集在蘇府大宅院的前方藏書樓時,取暖的火爐在周圍燒著,一場家族意義的學識考校,此時正在這裡進行到中途……   第二十五章 翻手為雲   「其實將要抵達江寧之時,便已經聽人在說你的厲害了,還說檀兒你近幾日順手拿下了賀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簡直有鬼神莫測之能。爹爹說,賀家的貨源原本並非最重要的,但他這兩年已經跟定了薛家,還真是完全沒人能改變的局面,檀兒你如今拿下他,明春附近幾個地區貨源的調度,可是靈活了一倍不止了。」   一路往前走,表姐一面跟蘇檀兒議論著這些事情,她本身是商人家的女兒,嫁了個夫君如今也是蘇府的掌櫃,對這些事情本就熟悉,若有緊急事情,怕是也能抵半個掌櫃用。聽她說起這個,蘇檀兒倒也笑了起來。   「紅姐你別說這個了,我們到現在都不是非常清楚賀府當時為何要改變主意。而且賀家的事情,這幾日也還在談呢,也不知是不是完全定下了。」   「已經定了,方才見到席君煜與羅掌櫃的時候,他們便是來報喜的。」   說笑幾句,兩名女子進入了前方的院子。這並非是蘇檀兒與寧毅平日裡居住的院落,但也僅是一牆之隔,平日裡用於接待與蘇檀兒有關係的外客,偶爾有什麼緊急一點的事情,也會召集幾名管事在這邊聚集商議對策。蘇檀兒與蘇丹紅走進去時,嬋兒便在院落的客廳中一邊抱著端茶的盤子一邊與兩名掌櫃笑著說話,見蘇檀兒來了,連忙跑出來。   過來的兩名掌櫃一老一少,老的姓羅,算是蘇家的元老了,以前蘇老太公年輕時他便在蘇氏做學徒了,後來跟過蘇伯庸,再被分過來協助蘇檀兒,為人處事老練穩重,是蘇檀兒身邊最可靠的人手之一。旁邊年輕的男子看來比蘇檀兒也大不了幾歲,樣貌文氣、英俊,一股自信內斂其中,他叫做席君煜,商場上能力極強,自在蘇府當掌櫃以來,協助蘇檀兒做成過幾筆大生意,據說烏家曾經招攬他過去,但他沒有答應。乃是蘇檀兒手底最出眾的幫手,幾乎沒有多少人會懷疑,一旦蘇檀兒站穩腳跟,這席君煜立刻便是一方的大掌櫃,毋庸置疑。   表姐與這兩人也是熟識了,方才已經打了招呼,此時幾人倒也隨意,在客廳中坐下,席君煜從懷中拿出一份契約,便先笑著向蘇檀兒說了過來的主要事情。   「與賀家的生意已經談妥,老實說,未想到能有這麼順利,賀家那邊也是爽快。價格上基本沿用今年舊例,不過明年生絲價格當漲,這樣算來,等於是我們這邊壓了他半成。契約已簽下,這事情就算是定了。」   「這樣就好,席掌櫃,羅掌櫃,辛苦了。」   席君煜笑著搖頭,一臉豁達。   「此事倒是不敢居功,生意本就是小姐拿下的……不過話說回來,其實假如小姐當日未有登門,說不定賀家也該找我們了,原來這些日子他們已經在懷疑薛家將有動作,大概是因為小姐當日說了些什麼,因此這次才會變得這麼爽快。」   身穿銀白狐裘的少女看著那契約,隨後也搖頭笑了笑:「此時倒是早已猜到了,只是那邊為何會忽然下了決心,實在有些奇怪。」   那席君煜笑得開心,揮揮手又道:「其實我們這幾日也在分析薛家那邊的動作,倒是得出了一個結論。薛家要放棄廬州將重心轉往壽州的消息……呵呵,十有八九是假的,他們近日的確做出了一些調整,看起來有些像,但因為不是,反倒沒有知會賀家,偏偏賀家的賀鈞做生意出了名的謹慎敏感。這些事情我知道的卻不多,羅老應當非常清楚。」   羅掌櫃點了點頭:「卻是如此,早年賀家走得艱難,當時有一次賀家因為怕風險,推了一筆近五萬貫的生意,旁人都罵他們毫無氣魄,誰知半年之後承接下這筆生意的幾個商戶都被牽連,若是賀家當初接下,怕是早已破產。賀鈞便是這等性格,寧願少賺,也要將風險降到最低。也是因此,他們賀家如今雖不是最富的,倒的確是走得最穩的。」   老人家說著也笑起來:「不過這次確是過於敏感了,我們若晚跟他談幾天,說不定他們將事情弄清楚,這單契約便又要告吹。」   席君煜接道:「也是因此,談條件之時我故作不知,只是迫切地想要談妥的樣子,想來那賀鈞也是以為佔了我們便宜,心中竊喜呢。哈哈,過得幾日之後,薛家的人怕是要罵娘了。」   這事情本就有趣,一筆生意,誰都以為自己佔了便宜,想到薛家知道這事情來龍去脈後可能有的表情,房間裡的幾人笑得開心,只是對於這事情的起因,卻依舊是混沌一片。   說笑幾句,那羅掌櫃似是在想些什麼,笑容是最快收斂起來的。蘇檀兒感覺到這變化,笑著詢問了一句,羅掌櫃看看席君煜,又看看蘇檀兒,欲言又止,片刻後,還是微笑著開了口:「關於這次生意,昨日我倒是聽說了一件事。」   「哦?」   「昨日在東市的酒坊那邊遇上集素坊的劉掌櫃,與之閒聊了幾句,倒也是說起了賀府之事。」   聽他說起集素坊劉掌櫃,蘇檀兒點了點頭:「嗯,沒錯,當日賀府他也在,只不過與興慶坊的掌櫃先走了半步,他對這事,可是知道一些什麼麼?」   「此事說來奇怪,老朽倒不清楚是否真是如此。這劉掌櫃昨日曾言,那日小姐是與姑爺一道前去的,那日小姐去園裡賞雪之後,賀廷光對姑爺實是有些不敬,言語之中,頗多挑釁……」   他說到這裡,蘇檀兒皺起了眉頭:「這事倒是沒注意了……」   「呵,賀廷光在小姐面前,自是不敢造次。不過姑爺脾氣倒也好,言談得體,舉止從容,雖只是簡單幾句,那賀廷光卻未有找到什麼機會,只是後來那賀廷光一直聒噪。姑爺倒是順口說了一句話,話語之中,問及賀家生意是否是在壽州……」   「啊……」蘇檀兒微微一愣,與表姐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坐在旁邊原是微笑旁聽的席君煜目光一凝,隨後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關於具體的話語,據說姑爺僅僅是簡單提及薛家,問及壽州之事,賀廷光當時還譏諷他絲毫不懂絲業布業之事,自家生意不在壽州,而在廬州。其後姑爺才恍然大悟,坦言之前並不懂這些,只是隨口搞錯了。據劉掌櫃所言,那話語神情的確不似作偽,怕是隨意提及,只是他說完壽州與薛家之後,賀鈞的表情變得甚是複雜,隨後還與管事說了些什麼……若此事當真,老朽覺得姑爺的這下歪打正著,怕才是生意能做成的緣由……」   房間裡的幾人一陣沉默,唯有旁邊抱著盤子的小嬋一臉淡定。過得片刻,席君煜緩緩開了口:「莫非是……姑爺看清楚了這些……故意的?」一邊說,一邊注意著眾人的表情。   蘇檀兒眉頭蹙得更緊,隨後望向羅掌櫃,畢竟她與表姐與席君煜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輕人,再出色總也比不了羅老幾十年的見地。但見羅掌櫃搖了搖頭。   「我看……應當並非如此。君煜方才也說了,薛家要以壽州代廬州的事情,本身便是假的,這已然杜絕了從旁人處得來消息的可能。而且就算是真的,整個事情也實在隱蔽,我們根本沒有察覺到其中不妥,也是因為賀家本身便在其中,對事情把握更為敏感,再加上賀鈞本身的謹慎,才會當成有這事的發生。聽說姑爺對商業本就不感興趣,這些時日陪小姐出門,也僅僅是聽些旁人的散碎言語,若要說有人能在局外僅以閒言碎語便把握住這事,還能在賀府察覺到賀鈞的想法,恰好說出那句話,這人真是……」   他想想,搖了搖頭:「這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幾人本就對商場熟悉,自然知道這種可能性有多麼的異想天開,如果一切原本就有目的性,那能做到的根本就不是人了。只是他們自然想不到,當時在那樣的場合,寧毅也不過是不負責任的隨口一句而已。又想了片刻,蘇檀兒才笑了出來:「這樣的巧合,若能多來幾次那可就好了。」   眾人附和著笑了起來,隨後想想,自也是這樣的理解最為靠譜了。如此又聊了一會兒,再談及其餘一些事情的細節,年關統一歸帳、核對賬目之類的事情,羅老又問候了一些有關蘇雲鬆的情況,閒話之後才準備告辭,也在這時,娟兒踩著積雪氣喘吁吁地跑進院子來了,到得近處,還差點摔了一跤。   看來是有急事,娟兒跑得太快,扶著門口的柱子拼命喘氣,行禮也來不及行,臉上倒是帶著笑容的,望了裡面的眾人一圈,卻是隱隱有些失望:「小、小姐……小嬋,姑爺、姑爺呢……」   一身銀白的蘇檀兒已經笑著走出了門外,看她跑得厲害,甚至還伸手替她拍了拍後背,撫順氣息。聽得她的問題後才笑道:「怎麼了?姑爺的話……現下怕是在前面的藏書樓那邊吧,不是說宋知州他們考校文章麼,他此時該在的。」   「沒、沒有啦……」娟兒搖頭,「娟兒剛才便是在那邊過來的,大老爺、大老爺說要叫姑爺過去呢……」   「呃……」蘇檀兒神色一凝,「怎麼了?」   「怕不是真的要找人捱罵了吧……」   表姐跟過來,在後方輕聲笑道,先前在路上便聽蘇檀兒說了寧毅的教書方法,竟然花一半的時間談天說地講故事,這分明是在籠絡那幫孩子的心,自古嚴師出高徒,棍棒得孝子,如此教書,哪能有多少的成績可言。   旁邊,娟兒用力搖著頭,湖綠布襖下的胸脯劇烈起伏著:「不是啦……不是啦……知州老爺他說、說小黑子他們有見識啊,小姐,小姐,不是啦……」   有些事情心中早已想過好多遍,蘇檀兒此時還沒聽到小丫頭的說話,皺著眉頭在想著自己到底要不要做點什麼,要不然乾脆說他不在。過得好半晌,某些訊息才傳了過來,小丫頭正在前方拉著她,拼命搖頭。   「呃……啊?」   第二十六章 考校   時間回到不久之前,蘇府的藏書樓附近火爐熊熊,氣氛嚴肅,如今整個蘇家能找到的比較有學問的人都已經聚集在這兒,其中地位最高的,自然便是今任申州知州的宋茂宋予繁,此人進士出身,在民間已經算得上是才高八斗的人物。由於知道他每年都會過來,一眾蘇氏學子也已經在先生們的督促下準備多時了。   有錢或許買不到學問,但有錢可以買到書,因此蘇家的這棟藏書樓其實還是很大很莊嚴的,如果說蘇老太公有什麼願望,他或許會希望有朝一日蘇府成為真正的書香門第,飽學之人輩出之後,後人們能夠看見這棟藏書樓,記住曾經僅為商賈之身的他這一代所做出的努力——這個想起來也是很有莊嚴感的事情,人老了之後,往往也對這樣的事情最感興趣了。   如今藏書樓裡前半段比較機械化的考試已經完成,無非也就是給年紀大一點的學子出一道策論題,給年紀稍小的孩子出些先賢語句,讓其做出理解和釋義。參考答案這樣的東西在這年月是絕對沒有的,沒有人能夠確定地告訴你論語的哪一句哪一句該是什麼意思,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理解,評判也屬於一種自由心證的過程。當然,只要是有見識的人,自然能從中看出許多東西來,或是先生們機械化的灌輸,或是學生們有沒有創新能力有沒有自己的想法。   今年的這次考校,與往年有些不同。   眼下在初步的考試之後,被叫在藏書閣中央回答宋茂問題的是一名年齡不過九歲十歲的孩童,看得出來,他如今非常緊張,語言結結巴巴,對於問題的回答,似乎也沒有多少自信,但總算還是這樣說下去了。   「論語……雍也中說……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意思是……知者求萬物之變化,仁者……但是知者之所以求諸多變化,本為尋求其中萬變不離其宗的至理,而仁者不求變,其實也能以不變應萬物變化,仁者知者,本為一體……先生說……先生說,不懂知的仁者,並非是真正的仁者,不懂仁的知者,所知的也不過旁門左道。呃……有一天會吃虧的……」   這孩子不過九歲左右,看來也是老實憨厚之輩,這時候組織言辭頗為困難,講了半天,還是用了「先生說」這樣的話,間中夾雜一些通俗的白話。若真拿出去應試,自是不登大雅之堂,但這時當然不同。宋茂今年近四十歲,看起來也是一副端正中帶幾分憨厚的樣貌,此時一邊聽,一邊點著頭。   「荀子曾言,千舉萬變,其道一也;莊子也曾說,不離於宗,謂之天人。萬變不離其宗……確是如此。小黑子,這句話,該是先生教給你的吧?」   聽他問起這個,那緊張的小黑子稍稍開心了一點,大抵因為答案簡單,於是點點頭:「嗯,回……回知州大人的話,先生曾說,縱橫不出方圓,萬變不離其宗。」   「縱橫不出方圓,萬變不離其宗……有此句足矣……」宋茂點點頭,隨後笑道,「方才這知者樂水的釋義,莫非全是由你先生所說?」   小黑子點了點頭:「先生曾隨口說過一些。學生……學生記得不是很全……」   「你可懂?」   孩子想想,搖搖頭,隨後又小心地點點頭:「懂……懂一點……」   「呵呵,想來也是。」宋茂笑起來,「那麼,之前考校的這段釋義,莫非也全是你先生所說?」   孩子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先生……先生曾說到過這裡,但……但沒有具體說這些,這是……有些是學生想的……」   宋茂看他搖頭點頭,點頭又搖頭,隨後自己也笑著點了點頭,與周圍蘇崇華等人交換了一些意見。蘇太公本就在旁邊看著,這時自能發現情況的不一樣:「知州大人,這是……」   「恭喜蘇世伯,此子與方才考驗過的那孩子,異日或能有一番成就。」   「啊……」   能得到宋茂這樣的評語可是不容易,蘇太公心中欣喜,表面上自還沒有表現出太多來,只是看著事情發展,宋茂看看四周的夫子以及學院中的幾名先生,朝蘇崇華拱了拱手:「蘇兄,這教授小黑子課業的先生,不知乃是哪位……」   對於豫山書院的幾名先生他以往其實也有些接觸,沒有什麼可取之人,這時只是往一兩名生面孔投去了目光。蘇崇華表情有些猶豫,但看看蘇太公,還是開口道:「似乎不在此處,這小黑子與方才重明那孩子,皆是立恆弟子。」   蘇太公微微愕然,隨後露出驚喜之色,那宋茂的神色也微微動了動,隨後翻動著之前的一些答題宣紙,讓旁邊一名老師選了選,疊出五張又看了一遍,才遞到蘇太公與蘇崇華那邊:「蘇兄看看,這些學生的答題,可是全為那一人所教?」   蘇崇華看看名字,點點頭,宋茂這才向蘇太公解釋道:「同是一題,同為一位先生所教,學堂中上的是同樣的課程,但這五份,竟是各有不同,且皆有自己所得所悟……」   話不用說太多,蘇太公本人雖然沒有多少學識,但聽到這裡,也已經明白對方話中含義。隨後宋茂望了望此時在周圍站著的眾人,才向蘇崇華問道:「蘇兄所言立恆,可是那水調歌頭的寧毅,寧立恆?」   「……確是此人。」   「此人大才,不知是誰,當請上臺來與你我同座才是,怎能讓其於場下旁觀?」   這時臺上的都是些中年人、老人,寧毅應該在場才對,既然不在臺上,自然是站在那群圍觀的家人、親屬中了,蘇老太公舉目朝臺下望去,他眼神不太好,同時也向蘇伯庸詢問:「立恆在哪?」   蘇伯庸其實也已經在找,當下搖了搖頭:「似是……不在這裡。」   以往這後半段的單獨提問,往往都是那些年齡相對大一些的學子被叫出去,這次叫出去兩個孩子,雖然站在場內很是緊張,但在周圍的人看起來,這是有些學問的象徵,實在是有面子。上方交頭接耳的時候,下方正在圍觀的眾人其實也在小聲議論,跑過來看熱鬧的娟兒正逮了一個寧毅的弟子打氣:「你看黑子和重明多厲害,待會如果叫你出去問問題,你可也得好好回答,不能丟你先生的臉啊。」   這幾個孩子常常纏著寧毅講故事,與嬋兒娟兒也熟了,這時候哭喪著臉:「可是娟兒姐,我害怕啊,上面可是知州老爺呢。」   「知的又不是我們這個州,又不會殺你頭,你看人家多和氣。黑子他們也怕啊……反正你要是丟了臉,姐姐可不饒你……」   話沒說完,上方的蘇伯庸已經發現了人群中的娟兒,笑呵呵地將他叫出去:「你家姑爺何在?」待到她被打發出門來找寧毅時,後方的廳堂裡宋茂已經感興趣的問起寧毅上課講故事的事情,讓小黑子當場講一個了……   待到調整好氣息,在蘇檀兒等人的面前講這事繪聲繪色地講完,蘇檀兒幾人也已經有些愕然了。然後娟兒才向嬋兒問起來:「姑爺到底在哪呢,那邊大老爺他們還等著呢,我先前去院子裡找了找,也不在啊。」   嬋兒也有些苦惱:「可是……姑爺好像早上就已經出去了啊……我、我也不是很清楚啦……」   ……   在豫山書院教了幾個月的書,對於每年年底會有一次考校的事情,寧毅自小嬋那邊有所耳聞,但以他的性格,自然也不會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在課堂中給一幫孩子講故事的時候,眾人猜疑、好笑、非議,蘇檀兒也是不解和不喜,眾人的情緒,他可以看在心裡,其實一清二楚,辯解是懶得去做的,但如果小嬋真問起他心中對這些考校的看法,他多半會隨口說句:「如果這種事情都過不去,那倒也真是不用幹了……」   想要做的事情,如今不多,但是隻要去做了,需要等待的就只是結果而已。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虛榮心自然還是有的,但虛榮心早已不是能左右他主要行為的因素。對於稍微能夠理解或者能試圖理解、並且本身也有不錯人生觀的人,例如秦老康老之類,他也可以在閒聊時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看著對方的表情心中暗爽。可若對方理解力不夠,你說點東西人家就一臉正氣地說你離經叛道,那不是找虐麼。   今天如果寧毅在家,會不會去看那考校的過程很難說,但無論如何,他今天早上就已經出了門,也不知道整個事情的發展。最近一段時間蘇家挺忙的,他也有些事情想要去做,畢竟閒暇的時間也已經太久了,到了該找些事情來玩的時候,將來會不會成果倒是難說,但至少可以證明:他,一個現代的大老闆,在這個連味精都沒有可怕年代裡多少還是為了幸福美好的生活前景而掙扎過一段時間的。   想起來,很像是豬一樣的掙扎場景……   漫天的風雪降下,他一邊心中無聊地想著,一邊沿著積雪的街道朝前方路口過去。一身青衣長袍,一把紙傘,若是落於畫中,這身影配著周圍的長街落雪,倒也是有了幾分書生古韻。道路兩旁,開門營業的店鋪仍有不少,路上行人匆匆而過,一輛馬車自身邊過去,路口那裡有幾個小攤,其中一輛小推車的後方,包著難看頭巾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朝這邊望來,寧毅揮了揮手,那邊便露出一個赧然的微笑。   聶雲竹那完全不符氣質的餅攤已經開了,寧毅早已知道地點,不過這倒是第一次閒逛過來。   第二十七章 幾層樓的高度   「生意還是不好……」   風雪降下的路口,寧毅一邊吃著手上的那隻煎餅,一邊笑著開口說道。旁邊的聶雲竹望著車上沒賣完的那些餅,微微抿了抿嘴,隨後也是無奈地拍了拍手:「大雪天,沒什麼人來買啊。」   「早就跟你說過了,讓你等到開春的時候再考慮這些,有沒有?現在吃虧了吧。」   「好不容易想好,決定下來的事情,當然得快點做起來,要是等得幾個月,不知道人會不會變懶,到時候誰知道又是什麼心思呢。」   「喔,我看你就是想試試出來擺小攤的感覺而已……」   儘管聶雲竹擺攤之後寧毅並未來過這裡,但即便下雪,寧毅也都是堅持每天不停的鍛鍊。每日清晨在那小樓前的臺階上兩人總會說上一陣子話,如今彼此之間倒也已經隨意起來。聶雲竹餅攤生意不好,寧毅自然知道,早幾天或許安慰一番,過得一陣自也免不了打趣幾句。   一如他所言,聶雲竹之所以擺這個小攤也並非是因為生活所迫——當然或許有一部分原因——但更多的,仍然只是讓自己適應更普通、更普通的生活方式的一種努力罷了。家中財力沒有到真正捉襟見肘的窘迫境地,至少這一段時間,她還是樂在其中的。   「……昨天的時候看見對街那邊摔了幾個人,後來差點打起來了,說是什麼鏢局的……還有前幾天那邊店鋪的招牌砸下來,差點砸到人……胡桃本來跟我一塊在這的,不過剛才二牛也過來了,我就讓他們去買些米麵,我故意說了些東西,大概要讓他們從這裡走到東市那邊去,也讓他們獨處長一些時間……」   寧毅吃著煎餅,聶雲竹就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最近幾天的見聞,寧毅也跟她閒聊幾句,過了好一陣,這餅攤還是沒人來光顧,寧毅笑著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這生意,收攤吧,反正你能賣得多一點的也就是早上那段時間,現在何必還一直捱著。」   他說著拿起地上一張小板凳扔進了小車裡,聶雲竹揮了揮手:「不要啦,說不定還能賣幾個,而且這車……我推不動的,現在大雪天,每天早晚都是二牛過來推的……」   「我能推就行了啊。」   「寧公子……你還真不注意儀表,哪有文人才子幹這個的……」   「哪有什麼儀表不儀表……」寧毅笑了起來,「何況前些天拜託你的事情到今天也差不多了,現在還有時間,正好去看看成果如何,如果成果不錯,說不定你這餅攤就有救了。」   「不過是些鹹鴨蛋,你還放少了鹽……」聶雲竹撇撇嘴,笑著說一句,不過聽寧毅說起這個,便也不再反對了,到旁邊一個同是賣糕點的老婆婆那兒讓她幫忙留個話,隨後也過來與寧毅收拾東西。過得片刻,又有些高深和得意地跟寧毅說自己的道理。   「其實啊,這些事情我跟胡桃終是不熟的,要到賣得好,能賺到錢的那一天,終究要過上好一段時間摸索適應才行,所以我想著,如果冬天做,每天做少一點,費的米麵終究少些,說不定到了開春,就能賺錢了。要是開春的時候才開始,浪費也大,得到夏天才有可能熟悉,所以就早做早好了。」   「你懂得倒蠻多的嘛。」寧毅笑笑,「我看你是想盡快把胡桃給嫁出去才是真的吧?」   「也是有這個考慮啦。」兩人推動小車,自一路積雪往回家的方向過去,聶雲竹輕笑著,「早些年的時候,自是想著姐妹倆相依為命,不過終究不可能這樣的。如今她既能找到自己的歸宿,我也為她高興。呵,當初她與二牛在一起時,還老想瞞著我,後來還是二牛壯著膽過來求親我才知道,她擔心我一個人沒辦法照顧自己,因此一直不肯嫁。我既然當她是妹妹,自也不能拖累她太久才是。」   「呵呵,怕是你將來有可能與胡桃一塊嫁給二牛了……」   聶雲竹倒並不避諱這樣的玩笑,此時抿嘴笑了笑,真像是認真的想了想,隨後搖頭道:「怕是不行,二牛性子純樸敦厚,是個好人,不過跟我說不上話。我若嫁他,早幾年怕是能相敬如賓,過幾年恐怕便得捱打罵了,到時候,反倒是胡桃最難做。」   「落差。」寧毅點點頭。   一路前行,穿過熱氣升騰的喧囂鬧市,居民區被積雪包圍的院牆府門,秦淮河邊銀樹冰花,畫舫樓船都靠了岸,一串串的冰凌結下來,水殿龍宮也似。行人漸漸少起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如同經營了一個燒餅攤如今收攤回家的年輕夫妻,相公該是四體不勤的書生腐儒,這種天出來幫忙還穿上漂亮的長袍,娘子則勤快而賢惠,每日經營燒餅攤賺錢貼補家用,期待著家中相公有一日高中,得一官半職,光宗耀祖……經過一條道路的時候,後方後馬車飛快地過來,車上御者揮舞著鞭子:「駕、駕……讓開、讓開……別擋道——」寧毅推了小車與聶雲竹到路邊停下,馬車過去時,那車伕還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吐了口氣,在後面開口道:「那我還對~不~起~啦~」聶雲竹低著頭,抿嘴輕笑起來。   口中輕哼著某些亂七八糟的歌曲旋律,寧毅推起小車繼續走,聶雲竹在後方望了那背影一陣,隨後連忙跟上去,在小車一側推起來。   「常聽寧公子一直哼的這些,不知道是什麼曲調呢。」   「瞎唱,就跟山裡人瞎唱的小調差不多。呃……民謠……」   寧毅形容一番,聶雲竹輕笑起來:「鄉俗民謠麼,這個以前倒也學過呢……嘿,阿哥為何還不來……噗……這些倒是與寧公子的那些曲調不太一樣……」   她壓低了聲音唱一句,那嗓音清澈如水,頗為悅耳動聽。但街上畢竟不是可以唱這些的地方,只是壓低聲音的一句,她微微的紅了臉,隨後捂著嘴笑了出來。   寧毅點點頭,隨後看她一眼:「對了,你唱歌彈琴很厲害,是吧?」   以往兩人交談,雖然聶雲竹自稱以色娛人,似乎沒有多少芥蒂,但寧毅自然能看出她不喜歡這些娛人的事情,也就從不提這些東西。他自到這裡,就從沒去過什麼青樓楚館,雖然多少猜到聶雲竹該是名妓之流,但的確想不到「名」到什麼程度。到此時大抵已經沒什麼關係,方才問出這句話來。聶雲竹便也點了點頭:「嗯,其實倒下過一番功夫的。」   「這麼說……厲害?高手?」   「噗……大概是吧……」旁人自然不可能像寧毅一樣問這種話,聶雲竹覺得有趣,笑了出來,隨後繃著笑臉,一本正經地點頭,「嗯,妾身是高手!」   「喔,高到什麼程度?」   那邊繃緊的笑臉瞬間破了功:「好幾層樓那麼高啦……」想起前些時日寧毅開的玩笑,聶雲竹如此回答著,「到底幹嘛啊?」   正如此說笑,小推車也已經到了秦老門口的那段路上,倒想不到康賢今天過來,轎子剛在路邊停下,秦老也出了門,兩人在那邊投過來詫異的目光,隨後笑起來,倒也不知說了些什麼,寧毅揮手朝那邊打了個招呼。康賢便朝這邊說道:「立恆這是為何?可要幫忙嗎?」他的幾個跟班眼下就在旁邊,若要幫忙,自然隨時便能過來。   寧毅在幾米外的地方停下了車,搖了搖頭:「沒事。」隨後點了點身旁的女子:「聶雲竹……秦老、康老……我們沒事在那邊下棋……」如此介紹著。聶雲竹斂衽一禮,雙方稍稍打過招呼,寧毅問道:「康老待會也在這嗎?」   康賢點頭:「帶來幾樣好東西,下午該是在這,立恆若有空,待會可與這聶姑娘一同過來,賞些書畫。」   寧毅笑了起來:「呵,正巧,待會我也有些好東西帶過來,到時候一起研究一下。」   「如此甚好。」   待將這些話說完,寧毅便告辭,推起小車前行。直到轉過前方街道的轉角,聶雲竹方才的笑意也已經停下來了:「公子方才問音律之事……」   「哦,我主要是在想,我這裡如果有些歌可以唱出來,你是不是能幫忙譜個琴曲什麼的。」   聶雲竹點點頭,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應當是沒什麼問題的,至少這件事上,各種詩詞唱曲也好,公子方才說的鄉俗民謠也好,若是雲竹辦不到的,怕是整個江寧城中,也沒有幾個人能辦到了。」   「哇,真是好幾層樓那麼高啊……」寧毅這才大概能估計到對方的層次,斜著眼睛,表示刮目相看。   「是啊,起碼四五層樓呢,掉下來會摔死人那麼高。」   「那就放心了。」寧毅想想,隨後又補充道,「不過,歌詞怕是有些怪,也只是幾個人之間隨意唱唱聽聽就好了,怕是登不得大雅之堂。你得有心理準備才好。」   聶雲竹點頭:「嗯。」   隨後,河邊的那棟小樓近了。   第二十八章 伽藍雨(上)   將推車停在小樓一側的矮棚當中,隨後幫忙搬了些東西進去,踏足廳堂之時,寧毅不由得想起了一個詞語:登堂入室。感覺蠻邪惡的,不由得笑了笑。   雖然兩人每日清晨都會聊上一段時間,但說起這小樓內部,寧毅這還是第一次進來。   這棟小樓立於河邊,周圍只是有些樹木,幽靜雅緻卻沒有太多的建築,夏日或許涼爽,冬天裡便顯得有些冷,縱然外牆在冬日裡加了厚,一些透風處也已經被厚厚的簾子封起來,但主人家已經出門半天多,乍然進來,感覺真是比外面還要冷些,客廳房間裡東西不多,但看來還算雅緻。對於客人上門,聶雲竹似乎顯得有些慌張,跑來跑去想要找些東西,但茶水本身是涼的,也沒什麼可吃的東西,最後也只是招呼寧毅坐下,搬著一個小炭爐去外面,將小推車上爐中的火移進來。   她將小炭爐擺在房屋中央距離寧毅不遠的地方,隨後拿了個茶壺放在上面:「呃……一會就好。」   寧毅有趣地笑了出來,這笑容令得聶雲竹微感窘迫,隨後想起來:「那些鹹鴨蛋……」跑到裡面的房間搬出來兩個罈子,放到了寧毅前方的桌上:「反正……是按照寧公子說的那樣弄的,能不能吃就不知道了。」   她在準備弄那個餅攤的時候曾準備順便賣些茶葉蛋鹹蛋什麼的,跟寧毅說的時候,倒是讓寧毅想起了一些東西,於是委託她做了眼前這些。錢是寧毅出的,製作過程與鹹蛋差不多,只是用的是石灰水、樟木灰之類,鹽也放得沒鹹蛋多,只是說做個試驗,讓她嚴格按照比例來,此時已經過了二十餘天,想來也已經看得到成果了。   聶雲竹對這些醃製方法古怪的鹹鴨蛋本也有些興趣,但此時她更感興趣的是寧毅在路上說的那些樂曲。她只是討厭以色娛人,卻並不討厭這些藝業本身。一個能寫出水調歌頭這等詞作的人平日裡哼唱的喜歡的到底是怎樣的歌曲,她平日雖然不問,但心中自然是好奇的。此時為寧毅端來一臉盆清水,一個瓷碗,隨後便搬來家中古琴,拿來筆墨紙硯,什麼都不說地坐到了圓桌對面。   寧毅從壇中取出一隻鴨蛋扔進水裡去洗,見到對方表情不由得笑了起來,點頭道:「好吧,我唱給你聽,你把歌詞抄下來,不過唱得不好聽可不許笑,這歌的名字叫做‘伽藍雨’……嗯,就是這個伽藍……」   雪花紛落,一句句的歌聲自那小樓中隱隱傳出來。   「繁華聲,遁入空門,折煞了世人,   夢偏冷,輾轉一生,情債又幾本。   如你默認,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浮圖塔,斷了幾層,斷了誰的魂,   痛直奔,一盞殘燈,傾塌的山門。   容我再等,歷史轉身,   等酒香醇,等你彈,一曲古箏……」   一聲弦響,悄然響起……   ……   蘇府,藏書樓的考校已經結束了,寧毅並沒有出現。與蘇老太公等人稍稍交談之後,宋茂回到蘇府為他安排的院落當中,吩咐跟隨而來的管家宋開為他準備出門的東西和禮品。   在他來說這次過來江寧的行程或許有點緊,特別是前面幾天,先拜訪誰後拜訪誰有些講究。腦中想著一些事情的時候,宋開又進來了:「老爺,文興少爺求見。」   宋茂點點頭:「讓他進來吧。」   蘇文興是蘇仲堪的兒子,蘇家第三代男丁中排行第五——這個排行自然不止包括蘇家三房,還有諸多堂兄弟——不過這蘇文興是蘇仲堪正妻親生,宋茂是他的堂舅,幼時便對他極是寵愛。此時他會過來,宋茂心中已經預料到。   蘇家第三代沒什麼可用之才的說法流傳甚廣,但單以外表看來,今年二十三歲的蘇文興還算得上是儀表堂堂,進門之後,先給宋茂行禮請安。宋茂笑了笑,在他之前先將一些話說了出來:「文興,你今早說那沽名釣譽之徒,真的便是這寧毅寧立恆?」   「堂舅,真是此人,他的背景,我們早已查過。二十年來,皆是籍籍無名的書呆子,什麼也不懂,若非是弄到家徒四壁,何至於要入贅我們蘇家……」   宋茂笑道:「我看倒是不像。」   「中秋那首水調歌頭,他在爺爺、父親他們面前,也說是一道士吟出,只是爺爺說得嚴厲,讓大家不許外傳,我們也不好在外面公開說起此事……」   蘇文興心中鬱悶,此時在這疼愛自己的堂舅面前也是隨意,滔滔不絕地說著,宋茂笑著按了按手,隨後用虛按兩下:「此事可信與否,尚在兩可之間,他若真是沽名釣譽,竊人詩詞,堂舅自會試探一番……」   「可是堂舅你今日在藏書樓上還那樣贊他,若是……」   今天早上蘇文興就跟宋茂說了寧毅的事情,方才在藏書樓那裡,宋茂一開始不知道寧毅是那群孩子的老師倒好說,只是知道之後,仍然讚不絕口,蘇文興就覺得有些鬱悶,只怕純粹給對方又添了名聲,如今寧毅雖然只是贅婿身份,但他的名氣,畢竟還是要化作籌碼壓在蘇檀兒那邊的。   看著這外甥說起這個,宋茂在心中暗暗搖了搖頭,隨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文興哪,你是接手你父親生意的,舅舅早就告訴過你,眼光要放長一些,勿要看著別人有點小名,便不服氣。如今在蘇家,你檀兒妹子的夫婿雖只是入贅,但你爺爺是不會讓人動他的。他若真有才學,你一時間拿他沒辦法,何妨借花獻佛,與之拉好關係,也好找找他到底有何弱點。而他若是沽名釣譽,那便總有一日要摔下來的,你把他捧得越高,他便摔得越狠,所以在他摔下來之前,你何不多去捧捧他呢?」   宋茂一張國字臉,看來端方憨厚,此時語氣誠懇地說完這些,頓了一頓:「我此時尚有事情要出門,這些話,文興你且想想,自行斟酌,待到晚上,再去看看你父親母親……嗯,走了。」   「知、知道了……」蘇文興恭謹行禮,「是外甥方才想得岔了……」   宋茂笑笑,推門而出。   ……   當宋茂從院落間走出時,另一道人影也正沿蘇府另一端的道路朝側門方向走去。   與羅掌櫃一同過來的席君煜此時並未與那羅掌櫃一道出去,自藏書閣的那些消息傳來之後,他又與幾人聊了一會兒方才獨自告辭。蘇府的院子很大,他也不是第一次來,早已熟悉了,周圍轉了一圈,這樣的角度上,正好可以看見那邊蘇檀兒與寧毅所居住的兩棟小樓。   大雪紛飛,他站在那兒目光嚴肅地想了一會兒,方才轉身離開,一路穿過了幾個積雪的院落,快接近側門時,才聽得一個聲音從不遠的地方傳來:「席掌櫃,真巧!」   事實上這樣的「巧遇」早已不是第一次,席君煜的心情在今日有些煩躁,微微皺了皺眉,但還是朝那邊拱手一禮:「七少,真巧。」   從那邊過來的是一名穿著華麗的年輕公子,手上拿了一把摺扇,年齡不大,面孔倒是有些稚嫩討喜。蘇家三房的蘇文季笑著過來:「席掌櫃辛苦了,既然如此巧遇,正好今日家父在引春樓設宴,不知席掌櫃……」   「呵呵,謝謝七少與三老爺的好意,只是君煜尚有要事在身,這宴會怕是無暇前去了。」   「席掌櫃,你不要每次都這樣說嘛……」   「七少又何嘗不是每次都是如此說法?」   「那好吧。」蘇文季正了正容色,「席掌櫃,我知道你喜歡二姐。」   席君煜定了定,隨後淡然一笑:「這倒是有些新意了。」   「席掌櫃,你何必不承認,這等事情,家中有心人誰都能看出來了……老實說,當初我們都以為二姐會選你,當日爹爹也說:‘怕是選了席君煜,那事情便麻煩了。’如今這事沒必要瞞你,大家都知道你的能力,二姐手下的生意,有一半都是你撐起來的,可最後二姐也好,大伯也好,爺爺也好都沒有選你。」   反正已經開了口,蘇文季揮動著手上還沒有打開的摺扇一股腦地說了下去:「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要選那個寧毅,你別說我說得難聽,我就是在挑撥離間。這些事情我不挑撥你也會這樣想的,而且剛才在前面,那個寧毅沒在場也大出了風頭,你知不知道?爺爺會越來越看重他了,他不過是個贅婿……」   席君煜聽著這話說下去,隨後淡然笑了笑:「七少,我知道他們如今尚未圓房,到現在都是分房而睡,看似夫妻實為陌路之人。只要他們未曾圓房,這個贅婿就是個笑話。」   「總會圓房的!你我都知道我二姐的性格,她既然已經開始與那寧毅相處,就總會圓房的。她從小教養就好,不守婦道之事她根本不會去做,她既已接受……」   「呵,七少,你便是這樣肆無忌憚地議論你姐姐的……」   席君煜搖了搖頭,舉步前行。後方蘇文季咬了咬牙:「怎麼談論都是這樣!席君煜你清清楚楚,姐姐早晚一定會接受他的。你這樣子根本沒可能……」   話未說完,席君煜陡然掉過了頭,大步走了過來,他身材頎長,本就顯得高大,幾年商場打拼,陰沉著臉快步走來,風雪卷舞間,那氣勢也的確有幾分懾人。他盯著蘇文季看了一會兒,隨後冷冷一笑,搖了搖頭:「七少,別天真了……」   席君煜常常進府商議事情,蘇文季也常常過來等,幾次「巧遇」大家都是和和氣氣說些客套話,蘇文季何曾見過一向從容淡然、成竹在胸的席君煜這種臉色。   這時候他微微一愣,隨後開口道:「席、席掌櫃,你若來我這邊,立刻便是蘇府一地的大掌櫃,蘇家三房一切資源任你調配,你要有多少要求,只要我們能做到的,自然也一併答應你,你若能將這些資源經營好,二姐畢竟只是一個女人,將來她接手大房不成,你若要得到她,自然也有諸多辦法……我爹說你是聰明人,誰都知道你是聰明人,我們這邊有誠意,多餘的話沒必要說,你自己想想便是……」   第二十九章 伽藍雨(下)   「……你若來我這邊,立刻便是蘇府一地的大掌櫃,蘇家三房一切資源任你調配,你要有多少要求,只要我們能做到的,自然也一併答應你,你若能將這些資源經營好,二姐畢竟只是一個女人,將來她接手大房不成,你若要得到她,自然也有諸多辦法……我爹說你是聰明人,誰都知道你是聰明人,我們這邊有誠意,多餘的話沒必要說,你自己想想便是……」   風雪之中響著那蘇文季的聲音,事實上早就已經準備好要向他說出來的了。在蘇家大房的幾名掌櫃中,席君煜精明強幹,一向是其中最為耀眼的一人,雖說如今在資歷上還比不過幾個老人,但他在將來能撐起蘇家半邊天的事實卻沒有多少人懷疑,甚至多數人都說,這席君煜本是讀書考狀元的料,烏家花了重金請他過去他也未曾答應,他會留在蘇家,其實只是為了這二小姐蘇檀兒而已。   也是因此,自從蘇檀兒成親,蘇雲方與蘇文季便一直試圖接近對方,釋出好意。蘇文季這人自知本事是不行的,但一向自詡蘇無忌,禮賢下士,對有能力的人極其厚待,講究的就是「我或許無甚能力,我只要把事情放給有能力的人去做就行了」,這樣的態度也曾得到過外界不少的讚許。   不過,此時席君煜聽完他的說話,就那樣看了他一會兒,片刻之後,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下去,在蘇文季的疑惑當中,仍舊是搖頭冷笑:「七少,別天真了……」   「這是你最好的機會……你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摸不清對方的想法,蘇文季也被對方的態度弄得糊塗,席君煜拍在他肩膀上的手掌用力頗重,他也只好重複著這些話,片刻之後,但見席君煜嘆了口氣。   「呵,七少,禮賢下士,寬以用人,是好事。我知道這是三老爺教你的,沒辦法管理,就不用指手畫腳,本也是個取巧的法子,可你不明白,真正能用人的人,也一定要壓得住人才行,若有一日你手下兩人意見相左,你卻連個都決斷的能力和威望都沒有,你怎麼用人!」   看著眼前的男子,席君煜兀自覺得好笑。蘇文季想了半晌:「至少……這對你豈不反而是一件好事嗎!」   席君煜搖了搖頭:「我席君煜,不會跟註定失敗的人站在一起。」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離開,眼見那身影大步遠去,蘇文季遲疑了好一會兒,終於意識到一點:「你生氣了!你生氣了!」   「這句話倒還算有些進步。」席君煜淡然說著,隨後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雪花像是在空中陡然炸開一般,「醒醒吧,七少,你們鬥不過蘇檀兒,她從一開始,就沒把你們放在眼裡!」   風雪卷舞,蘇文季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襲墨衫的身影大步離開,片刻後,方才猛皺眉頭,按捺怒氣,雖然心中想著這麼多次接觸這似乎是第一次讓席君煜變得失控、生氣,該是有了轉機,但因為席君煜那幾句話,不爽的心情還是壓不下去,隨後,順手一拳打在了旁邊的樹幹上。   他本身力氣不大,平日裡這樣打上一拳,只是會痛而已,這時候已經做好了痛的準備,咬著牙關手在空中晃動幾下,呼的一下,整個脖子都是冰涼冰涼的,肩膀上也滿是積雪。憤怒地抬頭往上一看,眼神隨即變得錯愕,嘴巴一張,驚恐的神色眼看便要泛起……   遠遠看去,樹下的人影將那樹打了一拳,那棵樹悠悠地搖了幾下,然後……轟——譁——   白綠相間的顏色將人影淹沒下去,兩隻手與一隻腳在雪堆上搖晃掙扎著。   片刻後,那裡傳來丫鬟的呼聲:「來人啊——來人啊——七少爺被雪埋住啦——」   ……   「……聽青春,迎來笑聲,羨煞許多人,   那史冊,溫柔不肯,下筆都太狠。   煙花易冷,人事易分,   而你在問,我是否還認真……   千年後,累世情深,還有誰在等,   而青史,豈能不真,魏書洛陽城。   如你在跟,前世過門,   染著紅塵,跟隨我,浪跡一生……」   琴絃輕響,一聲一聲的猶如水流婉轉,女子的嗓音淺淺的,唱腔之中,有摸索,有沉思,有疑惑,她在唱法中結合了平素唱詞唱曲時的一些單音唱法,又將寧毅方才教她時的那些轉折保存了下來,曲調不高,綿軟悠長如醇酒一般。   男子便在這樣的歌聲中細細碎碎地剝掉了鴨蛋的蛋殼,琥珀般的顏色隨著蛋殼落下而逐漸出現在空氣之中,在這個與宋朝類似的年代裡,松花蛋在樂聲之中第一次出現在了人的眼前,隨後被放在前方的瓷碗當中,琥珀色的蛋清當中花紋宛然。寧毅聽著聶雲竹唱出的那與原版頗有不同的《伽藍雨》,隱約間能感到一絲古韻。   即便身處於這個時代,許多時候所見所聞的依然是簡單的生活,簡單而枯燥,平日裡走在秦淮河邊,那些樓船建築並不如電視裡拍得那樣好看,道路上各種髒亂。古韻這種東西,自是一種特定的心境,如同他每晚看看蘇家院子裡的燈火,如同那日教小嬋唱的明月幾時有,如同大雨瓢潑間小樓內外的安逸,能讓他聯想到許多年後的時候,古韻也才會自心中出來。他畢竟是個現代人,這樣的心境,才最是沉澱了時光的氣息,如詩如酒。   靜靜地聽完這曲子,聶雲竹也有些欲言又止。她從未曾聽過這樣的民謠俚曲,可是那些能登大雅之堂的樂曲之中,也未有如此奇怪的唱法。千年以降,樂曲一道走的都是單聲音樂的道路,即便千年以後,每一支地方戲曲追求的唱法其實都是從氣勢氣韻上下功夫,要說變化,遠不如結合了各種風格的現代音樂來得繁複,這一曲唱完,以聶雲竹的功力自然便能清楚感受到歌曲中追求的繁複變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簡單膚淺在另一方面卻又追求技巧變化複雜到極點的樂曲幾近邪道,但對她來說,確實也有著諸多的震撼和啟發。   另一方面,歌詞卻有些過於淺白,有些地方似有拼湊嫌疑……她看看寧毅。或許是隨意,倒像是隨意說了句話,毫不經意地追求著有趣的唱詞方法,最後便拼出了這樣一首歌似的。只是即便這樣,也實在是太令人驚異了,那散碎淺白的詞句實際上也有著一些若有若無的意境,信手拈來若一個玩世不恭的遊戲。在這之前,聶雲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被這樣的一首樂曲弄得有些無措,亂了心緒。   「公子這唱法,可是平日裡隨意拼湊起來的嗎?」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想來也只能是這樣了,若真是熟悉音律的,怕是編首民歌小調也絕不會變成這樣。   「能聽嗎?」   「奇怪,但是有趣。」聶雲竹想了想,謹慎擇詞,隨後笑道,「只不過……怕是隻能平日消遣,或二三好友聚會時隨意唱唱,呃……怕是……」   她有些不太好說,寧毅笑起來:「等不得大雅之堂,呵呵。」略頓了一頓,「不過本來也只是我喜歡而已,自己聽聽,覺得有趣。」   寧毅行事一向隨和率意,聶雲竹早已習慣了一些,這時候見他態度,心中的那些疑惑與紛亂也已經去了,不過是首古怪些的歌曲而已,只要能唱來聽的,大抵也都是讓人心情愉悅而已。她本對音律之道鑽研極深,也有了一些需要捍衛的規則底線。但此時卻對眼前的事情不感到奇怪了,只覺得對方本該如此才是。   「其實是好聽的。」她笑著點了點頭,「只是……以往沒有聽過這樣的詞曲,要全用新的曲譜,倒是得研究幾日……」   寧毅笑著點頭:「呵,當然,我又不趕時間,其實能聽上一遍就覺得很好了,剛才就很好聽。」   「公子過獎了,其實很多地方唱功發揮不出來……」聶雲竹說著,隨後望向碗裡的鴨蛋,「這鹹鴨蛋,為何成了這樣?」   「這叫松花蛋,你起個名字叫翡翠蛋瑪瑙蛋富貴蛋什麼的也行……這一罈給你嚐嚐,這一罈我拿走了,以後賣貴一點,應該有生意,全天下應該只此一家,別無分店才對……」   寧毅笑著將松花蛋介紹一番,他原本拜託聶雲竹醃製了兩壇一共五十個,這時候倒只打算拿一罈走。反正他弄這個也只是想吃,給誰賣都一樣,聶雲竹懂樂曲,以後還得拜託她譜曲呢,當是投資了。   小小地推拒一番,隨後聶雲竹還是隻得收下,又閒聊了一陣,聶雲竹從廚房找了幾根稻草繩將那小罈子綁上,寧毅提起瓦壇告辭離開,聶雲竹送他到門外,不久之後方才折回房間。   「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   輕聲揣摩、哼著那樂曲,聶雲竹走到桌邊,看著那寫了歌詞的紙稿,隨後拿起碗中的松花蛋,貝齒輕啟,咬了一口,細細咀嚼間,口中還在一字一句地哼唱著那歌詞。   從未聽過古怪詞曲,從未吃過的鴨蛋味道,這些東西湧入心中。方才寧毅在時,心倒是安靜的,此時卻不知為何變得有些亂了。   「斑駁的城門,盤踞著老樹根,石板上回蕩的是再等……」   「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   「城郊牧笛聲,落在那座野村,緣分落地生根……」   「我聽聞,你始終一個人……」   「染著紅塵,跟隨我,浪跡一生……」   輕柔的嗓音只是淡淡地哼,腦中卻想起許多事情,想起方才兩人一同推車回來時的情景,她放下手中的松花蛋,走到門邊,輕輕開了門,風雪自外面鼓舞進來,她站在那兒朝遠方的路上望過去,那道青衣長袍的身影撐著油紙傘,在風雪中漸行漸遠,已然只剩下一個最後的模糊影像了。   「染著紅塵……」   心中砰砰作響,覺得自己像是站在紅塵的門口了,胸口微微起伏著,思緒如潮,時而覺得那曲詞中意境難言,時而覺得又有別的一些什麼,咚咚咚,咚咚咚,在心口拼命敲打,隨後又覺得自己想得太多了。   「寧公子是正人君子,當只是隨意寫下的詞句……聶雲竹……」   「聶雲竹聶雲竹聶雲竹……」   遠處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風雪中了,她將那房門關上,抿了抿嘴,走回了圓桌旁坐下,確實是自己想太多了。她將手撐在臉上,側著頭看那歌詞,口中輕聲唱幾句,隨後又趴了下來,下巴擱在了交疊的雙手之上,平望過去,那咬了一口的松花蛋就放在不遠處,門外透進來的一束微光照射而來,正在那琥珀般的顏色上,漾起晶瑩的霞彩。   她就那樣趴在那兒,怔怔地望了那晶瑩的顏色好一會兒,光線昏暗的房間裡,小女孩兒也似……   第三十章 談笑   馬車離開了蘇府,宋茂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的風雪,隨後扭頭向宋開確認了一遍準備好的禮品。   「上次買到的那顆人蔘……然後是求林甫同林大家寫的字……嗯,人蔘放中間,不起眼一點,秦師最喜歡的是字畫,這幅字他當是喜歡的……」   宋開跟在宋茂身邊已經好些年了,為人謹慎可靠,這些早已交待的事情不可能出錯,宋茂之所以確認一次,也僅是無事可做而已。對於方才與蘇文興的那番對話,他實在是有些感慨的,這外甥能力不夠、眼界不廣的事情著實令他嘆息,不過,目前也實在是無法可想。   當然,要從親情上說起來,宋茂與蘇家雖然走得近,但若真要說與這妹妹外甥之間有什麼骨肉相連般的親情,還是不可能的。本身在老家他與作為蘇府二夫人的堂妹也沒有太多來往,後來稍稍發跡,蘇家花了大筆錢財投資到他身上,雪中送炭他記在心裡,不過,這基本也是對於蘇太公以及蘇家而言了。   時間流逝,如今他已經位居知州,以往蘇府算是他背後的一大助力,現在卻也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蘇家二房將來若能掌控整個蘇家,對他來說,自然有些好處,但關係其實是不大的。蘇文興與他畢竟是更近一些的親戚,若他能掌控蘇家,大家的利益牽扯也就近一些,但是以這外甥的資質,能不能管好蘇家,實際上也是在兩可之間,日後說不定反倒牽累了自己。   而如果是那蘇檀兒掌控蘇家,那女娃兒是有能力的,更能審時度勢,自己的知州身份,對方一定會巴結上來,實際上這一股助力也不會改變。而因為自己的存在,妹妹與外甥這一支就算拿不到蘇家的管事權,但實際上也仍然會保留蘇家人的身份,有些小權力,衣食無虞,這樣一來,既能成為自己與蘇家的紐帶,或許對能力不夠的文興來說,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腦中在猶豫著要不要做這樣的選擇,當然,如今蘇太公還健在,他自然也是顧及親族關係,對妹妹外甥更親近一些。那水調歌頭的名聲他之前也聽過,當然,最近打聽一番,得到的消息卻有些蹊蹺,若真是沽名釣譽之徒,看在外甥的請求上,自己也是會順手將之揭穿的。這是晚上才需要考慮的事情,他看看禮品,搖搖頭,拋諸腦後。   這時候見他表情,管家宋開在那邊將禮品單遞過來,隨後笑了笑:「老爺,秦公辭官已有數年,但近日聽聞北地局勢複雜,金遼紛爭頻繁,朝堂之中又有讓秦公復起之聲,老爺覺得,秦公可會復出嗎?」   宋茂搖了搖頭,停了片刻方才說話:「怕是很難,秦師當日離去,其中情況複雜。黑水之盟,秦師一肩承下所有罪責,其實是為其他人背下黑鍋的,若是一般的事情倒還好說,不過,以最近幾年的形勢來說,怕是復起困難了……」   武朝近百年來國力積弱,遼人一直犯邊,武朝先後兩次求和,簽訂的條約都是為人所詬病的,六十五年前的檀淵之盟喪權辱國,幾乎劃斷了武朝收回幽雲十六州的意志和可能,到六年前黑水之盟中,需要被繳納的歲幣幾乎被提高了近一倍有餘,更是在眾多愛國人士的心上狠狠地劃了一刀。   當時遼軍南下,本任吏部尚書的秦嗣源是力主抵抗的,甚至親赴前線督戰,但後來前線幾戰失利,主和派佔了上風,決定議和之後,據說有些心灰意冷的秦嗣源又自前線星夜兼程的趕回來,接下了議和的使命。   據說當日他走上金鑾殿時身上戰袍未脫,鬚髮皆亂,衣甲破了幾處,煙熏火燎的,手上也受了傷,看來極其悲壯,眾人還以為他要以死相諫,當時才繼位一年的官家連忙叫人拉住他,誰知他並不是要反對,竟是要一肩擔下議和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當時朝堂之上自然也有各種反對之聲,說他在前線督戰不利,如何還能承擔議和之責,分明是想從中作梗,破壞和議。不過稍懂一些的大抵也明白那幾場失利並非是這位一直為文官的尚書之責,這事情商議了兩天之後,上面竟真將議和的責任交給了他。   隨後黑水之盟,零零總總的加起來,歲幣幾乎翻倍,不過考慮到武朝的狀況,遼人答應了金錢布帛不足之處,可以陶瓷、珍玩等各種物品相抵。這時候檀淵之盟已經過了一個甲子,遼國發達,對這些物品的需求也已經多了起來。和談達成之後,雖然當時官家並沒有處置他的意思,但秦嗣源心灰意冷,一力抗下了戰事失利以及議和的多項罪責,天牢關了一月之後雖被放出,但還是黯然掛冠而去,後來他連老家都未回,只稱:「此為千古罵名,無顏見家鄉父老。」便在江寧隱居。直到如今,也未被複起。   「……怕是就算上面真讓秦師復出,以秦師心境,這幾年內……也是不會再出山了。」宋茂想著,如此搖了搖頭,車內安靜片刻,那邊的宋開想起什麼,壓低了聲音。   「老爺,聽說秦公當年辦事能力極強,許多事情上看來不拘小節,卻從來無人敢以此事非議於他。近幾年金遼紛爭不歇,小人也聽到一些說法,說當年黑水之盟,便是考慮著當年金國日盛,多次向遼國請求貿易權未果,於是設計以大量奢侈品為餌,挑動兩國紛爭。黑水之盟前面幾年,武金之間便有黑市貿易流通,六年前黑水之盟簽訂後,朝廷不止向遼國納貢,甚至偷偷運出大量瓷器珍玩,乃至於胭脂水粉流入金國,也有說法,官家將宮廷中的物件都選了一批送出。而第二年,半之……」   宋茂皺了皺眉:「此事聽何人所說?」   「家中四少爺曾與人議論此事,似是四少爺本人的推測……」   「老四。」宋茂嘆了口氣,「以一國之力為籌碼挑撥,此等想法實在太過異想天開,阿回不務正業,整日裡只會瞎想……但無論是真是假,勿要與他人說起。」   「小人明白。」   說話之間,馬車也已抵達了目的地。要說起來宋茂與秦嗣源並非是真正的師徒身份,只是秦嗣源當年管吏部,宋茂後來搭上一些關係,對方離任之後,雖然因為黑水之盟的原因有許多人不再與秦嗣源有聯繫,但只要來江寧,一向面面俱到的宋茂都會執弟子之禮過來一趟。   在他的人生格言中,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秦嗣源的兩個兒子如今也在官場,雖然如今還在四品以下,但秦嗣源當初替一大批人背了黑鍋,有他的背景在這,異日很有可能被官家大用。特別是看最近一段時間的情況,秦嗣源過幾年被複起的可能也不是沒有。   隱居江寧之後,秦嗣源居住的地方並不奢華,一個簡簡單單的書香院落而已,宋茂執弟子之禮送上名帖,不一會兒便被邀請了進去。隨後才發現,這裡已經有了另一名客人,這衣著華麗的老者宋茂之前未有見過,但想來身份不凡,之後秦老一番介紹,宋茂才明白對方身份。   成國公主駙馬康賢康明允,這位老人雖不涉朝堂,但他是當今聖上的姑父,在文壇聲譽極盛,能夠與他結識,對於當官的自己,自然也是一大助益,連忙以弟子之禮參拜。   秦老與這個弟子平日是沒有多少關係的,不過這幾年他每年都來,這時候當然也表現得親切,他本與康賢在賞些字畫,這時候便拉了適逢其會的宋茂一塊過來,宋茂一時間也是受寵若驚,不過他雖有才華,與這兩人比起來卻是差了許多,不敢亂插嘴,只是恭謹地侍立一旁,聽兩人議論交談,偶爾問及他,他才開口回答,心中想著過幾日可以去成國公主府上拜會一趟了。   也是在這樣的氣氛當中,外面傳來腳步聲,隨後卻是秦公小妾芸孃的聲音:「他們便在書房賞畫呢,公子進去便是……呃,這是……」秦老與康賢正在研究著一副長卷,只見康賢一邊仔細看,一邊隨口說道:「倒是來了,真不知有何等物件能令老夫吃驚的……」秦老便笑了起來。隨後,但見有人推開了虛掩的房門,走了進來。   這人想來與康、秦兩人也很熟了,只見他穿一身青色長袍,手上卻是提了一隻罈子,令得宋茂吃驚的是,來人竟只有二十歲出頭的模樣。那人進來,原本笑著想要說話,看見宋茂,也是微微愣了愣,宋茂心想這大概是康、秦二人的子侄輩,正要自我介紹,秦老已經開了口。   「哈哈,立恆你可來了,來見見來見見,這位乃是老夫當年弟子,宋茂,宋予繁……」   那年輕人笑著一拱手:「宋兄,幸會。」   隨後,宋茂聽得秦老說道:「予繁,此乃我與明公小友……」他說著,「寧毅,寧立恆。」   宋茂瞳孔微微一變,隨即露出質樸的笑容:「寧公子……莫非便是那明月幾時有的寧毅寧立恆?哈哈,久仰。」   幾句寒暄,隨後,便見康賢與那寧毅隨意地說起話來:「方才不是說有些好東西拿來,莫非便在這罈子裡?」   「哈哈,自然。」寧毅將那罈子隨手放到桌上,「正好宋兄也在,今日便一塊嚐嚐這松花蛋……」   康賢微微一愣,隨後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地搖頭:「虧得老夫方才還想著是何等新奇事物,想不到是些吃食。寧毅小子,此事可並非老夫自誇,當今天下,老夫未曾吃過見過的點心菜餚可真不多,你今日怕是要出點醜了……哦,這看來像是鹹鴨蛋,雖然樣子不一樣,如此醃製出來,也無非是鹹鴨蛋,你莫非能醃出一朵花來不成……」   寧毅笑起來:「便是醃出了一朵花來讓你看看……」   宋茂對於甜蛋鹹蛋什麼的都沒有多大興趣,他如今位居知州,在這兩人面前也是一直拘束。此時看著幾人說笑,隨後那小妾芸娘從外面端了一盆清水,拿了幾副碗筷進來,竟也是與寧毅頗為熟稔的樣子,想著今日藏書樓所見,心中兀自震撼不止……   第三十一章 複雜   從下午宋茂離開開始,蘇文興就一直在等待夜晚的到來。   之所以有著這樣迫切的心理,並不僅僅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在這之前,他就已經跟幾個兄弟、死黨誇了口,言道自己舅舅過來,便一定能將那寧毅沽名釣譽的文士面孔揭穿,這也是為什麼當出現了藏書樓宋茂大讚寧毅的情況之後,蘇文興會急匆匆地跑去詢問的理由。   「我看你舅舅不會是不想參合到這些事情裡來吧,你看他在藏書樓說的那些話……明顯一開始不知道寧毅就是老師嘛,話說出口,說別人有大才什麼的,現在收不回來了。老五,你就別唬人了……哼,真不知道那寧毅到底是做了些什麼,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你們說他以前不是什麼專業的騙子吧……」   天已夕暮,幾名年輕男子坐在院中的涼亭中聊天,這些大抵都是蘇家二房一系的人,說起來,要不是宋茂的到來,蘇文興此時也成不了眾人的中心。平日裡這幾人說是利益結合,說是同盟,實際上不過一道吃喝玩樂的朋友而已,由於有著親戚關係,自然也就走得更近一些。   既然同在二房之下撈好處,吃喝玩樂、扮才子狎妓之餘當然也會多少憂慮一下二房將來的命運。按照比例說起來,雖然蘇檀兒一向胸有成竹的樣子,並且依靠銀彈攻勢也令得蘇家年輕一代的許多人保持了中立,但若真要比支持者,大家看好誰,終究因為蘇檀兒是女子身份,多數人還是站在了二房或三房的那邊。當然這樣的站位也不怎麼可靠,如今的蘇家第三代基本都還沒什麼地位,一旦到動真格的鬥起來,他們的數量也不過是壯壯聲勢而已。   當然,在等待成為家中舉足輕重的一員之前,多少也能做些事情,打擊一下對手的優勢和氣焰。在這幫平日裡沒事就喜歡扮成才子上青樓喝花酒的年輕人眼中,對平日裡特立獨行偏偏又有了他們球也求不到的名聲,兼且是蘇檀兒夫婿的寧毅,自然怎麼看怎麼不爽。   要是我有這個名氣,如今秦淮河上那個頭牌的房間不能進,但這傢伙竟然連青樓都不去,浪費啊,再者他的名聲根本是假的……簡直不能忍……   但怨氣歸怨氣,平時遇上翻個白眼沒什麼,真要對其造成什麼打擊,很難。寧毅跟蘇太公等人說那詞不是自己所做時,蘇仲堪與蘇雲方都在,因此他們也聽說了,然而蘇老太公下了嚴令事情不許亂傳,誰敢明目張膽地跑出去以蘇家人的身份證明這事?悄悄的放出流言,可流言太多沒人信。在家裡也不可能跑過去「揭穿」些什麼,人家早承認了!這立場真是夠光棍,什麼都不怕,偏偏還有許多人認為他是故意低調藏拙。   他們作為蘇家人,是不可能跑到外面去大義滅親的,家裡也不能自己來,這局就設得有些困難。這次宋茂過來,自然是個最好的時機了,堂堂知州,他完全不知道其中內情,只要在某個場合義正辭嚴地指出寧毅的沽名釣譽,老太公也不能拿不知情的他怎麼樣。而消息一傳開,自己這邊就只好「壯士斷腕」地與對方劃清界限。說不定將來去青樓時還能跟某個美人深沉一番:「我家二姐那個贅婿啊,原本我以為他是真有才學之人,誰知他……」巴拉巴拉巴拉。   因此宋茂一到,商議過一番的眾人立即簇擁著蘇文興去說這事。宋茂以往對蘇文興也是非常寵愛,眾人看在眼裡的。說完之後蘇文興趾高氣昂地出來:「妥了。」不久之後藏書樓裡,便看見宋茂大讚寧毅的情景,眾人對著蘇文興嗤之以鼻。畢竟宋茂這人向以忠厚剛直著稱,在藏書樓讚揚那寧毅時看來也發自肺腑,這想法大概是吹了。   「你們懂什麼,當時那寧毅不在現場,就算要說他又能說些什麼,無非是說他教書不行。我舅舅這事借花獻佛,先給他點好處,待到他回來,沒了警惕,晚宴之上,自然便能考校他一番,他就算想要推辭,也沒辦法了。」   隨後從舅舅房間裡出來,蘇文興回想著宋茂說的話,覺得大有深意,頓時瞭然於胸。向著眾人解釋了這些,不過到得這傍晚時分,便又有人懷疑起來,眾人此時終究還是相信蘇文興多一點。   「那是文興的舅舅,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他不幫文興幫誰?文田你少擔心了。」   「想要揭穿他,自然得先接近他,誇讚他一番,然後到了晚間宴席上隨便問些東西,對方的底便會被揭出來。以往外面那些才子宴請那寧毅也好請教那寧毅也好,他總能隨便說點東西就推開,不就是因為彼此並不熟悉麼。此時知州大人誇獎於他,他無論如何都得做出些親近的樣子,然後才是出殺手鐗的時候。文田,知州大人的考慮,豈會像你一樣簡單!」說這些話的是蘇家男丁中排行老二的蘇文圭,樣貌稍嫌消瘦,但還算有些本事,話本小說看得多了,自比諸葛亮,遇上大小事情總會有些點子,他的話要比蘇文興的話有說服力得多,此時安靜出聲,原本有些煩躁的蘇文田便有些尷尬地笑了起來。   「呵呵,我不是因為看見府上在傳那寧毅有多少多少才華,覺得看不過去麼。」   「能有什麼才華,我們等都去調查過的,書呆子一個。」蘇文圭微微皺了皺眉,「照我看來,這寧毅的諸多行為,都是由二妹在背後操縱。今日晚宴大家機靈點,知州大人若是當場發問,說不定二妹便會開口圓場,或是說那寧毅身有微恙,或是搞出些什麼小意外來,知州大人不好咄咄逼人,你我便要幫忙推波助瀾幾句,讓那寧毅下不來臺,總之這次揭穿他,異日在旁人面前與之劃清界限,到時方能名正言順地將二妹這局棋打下去……」   眾人連忙點頭,議論幾句,蘇文田問道:「文興,倒不知知州大人下午究竟是去了哪裡,若是被人留下用餐,今日怕是要錯過了。」   蘇文興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舅舅的師長之類的人物吧。」   「那想來是些大人物了……」文田笑道,「文興,你說若有一日能帶著我等一同前去,那該有多好?若能得幾句指點……」   「哼,文田你平日裡讀書不用功,人家指點你一兩句,你就能開竅了?」   「似豫山書院中的先生皆是庸才,我用功又有何用,那些大人物自不一樣。想我蘇文田當日一首詩詞,可是迎春樓的韶華大家都讚不絕口的。若能得那些大人物指點一二,自然便可登堂入室……」   這蘇文田平日便有些呆,偏偏自以為有資質文采,平日裡去的幾家妓寨中的女子,若不是因為他大把砸錢,怕是理都不會理他。眾人暗罵一句傻氣,倒也懶得與之辯論。片刻,一名跟班過來報告,宋茂回來了。   「……知州大人,似是與那寧毅一同回來的,兩人像是已經認識了,相談甚歡。」   「如此便是了。」蘇文圭站了起來,面色沉靜如水,摺扇拍在了手上,「知州大人已在鋪陳前勢。否則以那寧毅的贅婿身份,兼且又是晚輩,就算真有些許才華,知州大人又何須做出此等態度。晚上的事情,想來無誤。大家……準備吧。」   涼亭之中,那身影淡然孤傲,大有運籌帷幄,江山萬物盡在算中的感覺,眾人為之傾倒,紛紛應諾,鬥志昂揚。   ……   從外面回來,寧毅自然不會知道家中正有一群人在暗暗地謀劃著針對他的算計。在秦府明白與宋茂之間的親戚關係時,他是有些吃驚的,但隨後自然也能調整過來,只是宋兄要改成宋叔而已。   宋茂這人看來樸實實則精明,對寧毅來說,跟精明人打交道反而沒什麼壓力,特別是在某些形勢明顯的情況下。只是回到蘇府之後,另外的一些情況,還是令他稍稍覺得有些意外。   看到他與宋茂一同歸來的蘇府人應該不多,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兩人在府門就分道揚鑣,寧毅提著那裝松花蛋的罈子一路往後院過來,不多時便見到了正在半途中等他的小嬋。小丫頭大概已經在附近的院子裡晃盪許久,一張小臉紅撲撲的,看見他,便叫了聲「姑爺」笑著跑過來,看起來有些興奮。   「呵,今天沒事了嗎?對了,有些東西給你……」   小嬋與他的關係算是蘇府中最親近的一人了,見到她,松花蛋自然得給一個,罈子提起來在空中晃了晃,還沒伸手去打開,就被注意力明顯不在這個上面的小嬋張開手抱在了懷裡。她大概以為寧毅讓她幫忙拿東西呢。   「姑爺姑爺,你聽我說啊,今天你好出風頭呢。」   「哦。」寧毅心中有數,不怎麼驚訝,「我知道,藏書樓的考試吧,黑子他們怎麼樣?老太公要是獎勵了他們一些好東西,小嬋你說我這個當老師的,到底是分一半好呢,還是分另一半好呢……」   「嗯嗯。」小嬋用力點頭,為寧毅出了風頭而高興,「除了藏書樓那邊,還有另外的事情啦,姑爺真厲害,一句話就幫小姐搞定了賀家那邊的生意……可惜小嬋當時跟著小姐看雪景去了,沒有看到姑爺說話時那個賀老爺的表情,一定很有趣啦……今天小姐啊,表小姐啊,席掌櫃啊,聽到的時候也是吃驚得不得了哦,只有小嬋不奇怪哦……不過姑爺也真的是什麼都懂呢,太厲害了。你說,要是待會見到小姐……」   「……」   猶在飄舞的雪花當中,嬋兒如同小母雞一般抱著那隻恐怕她自己都沒有注意的罈子,一邊走,一邊興奮地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寧毅沉默地聽了半晌,終於嘆了口氣。   「小嬋,到底什麼賀家的事情,可以從頭到尾地,再說一遍嗎……」   第三十二章 第一步(上)   喧囂的人聲中,火光將入夜後的蘇府點亮了,青瓦飛簷,雕廊畫棟,雪花落下,便被空氣中的熱力推開,或是融化掉了。   今天的晚宴剛剛開始,自蘇府側面一所偏廳附近延伸開,二十六桌的規模,桌子有圓有方,人數兩百出頭,這也不過是蘇府在這個冬季的一場普通晚宴而已。其它的季節少一點,臨近年關,這也的宴會也就變得頻繁起來。   蘇府主系的三房,諸多堂親表戚,為蘇家做事的一些元老,加上這次又各地聚集過來的一些掌櫃都已經入了席。最中央的圓桌旁自然是蘇太公、宋茂,以及與蘇太公同輩份的幾名老人,加上蘇伯庸蘇仲堪這些主家,周圍幾桌的佈局基本是有講究的,真正對於蘇家有了貢獻的人才能坐進來。譬如豫山書院的山長蘇崇華,管理一地業務的大掌櫃蘇雲鬆,以及其餘一些掌櫃,哪怕是三房直系,也得是真正管事的,有這等地位的人,才能坐到附近,如果席君煜被邀請過來,大抵也能坐到這裡。   至於蘇檀兒,她如今雖然管了大房的許多事情,但畢竟女子之身,如今還沒有正名,與寧毅坐得更遠了一個桌子。兩人之間沒有多少對話,但看來神色如常,當然,各自心中倒底在想些什麼,那怕是就很難說了。   從這一桌開始,大家落座的規矩就鬆了許多,就在稍後一點的一張方桌旁。蘇文興、蘇文圭正聚集在一塊兒,偶爾心懷鬼胎地朝這邊望過來。   這時候的蘇檀兒與寧毅怕是無論如何想不到,這樣的一場普通宴席中,會有幾個人一直心情忽高忽低地注意著他們兩人,並且直到最後,那情緒也無法得到絲毫排解。   「待會宋知州他們一定會過來,然後會誇獎那個寧毅,一旦宋知州說起來,大家就立刻注意,好戲要開場了。」   對於這件事,蘇文圭自認已經看得通透,特別是在那邊最初的幾段談論中,宋茂就提到了寧毅一次,並且指他教學有方之後,這想法就更加篤定了。待到宴席開始後一刻鐘左右,各桌之間也已經開始動起來,隨後又一刻鐘,宋茂方才拿起酒杯與蘇仲堪在附近稍微走動一番。   以宋茂的知州身份,原本坐在主席位上始終不動也是無所謂,不過他一向面面俱到,這走動一番,並非是拿著他知州的架子,而是將自己的身段如以往一般放在了蘇家親朋的位置上。這樣子一來,將周圍幾桌的招呼打完,已經算是非常給面子了,但隨後,他果然以隨意的姿態朝著蘇檀兒與寧毅這邊,眼看著便說了幾句話:「蘇家有檀兒、立恆兩人在……」   「我過去……」蘇文興拿起一隻酒杯靠了過去,才剛剛走近,只見宋茂與蘇仲堪轉身走了,他微微愣了愣,掉頭回來。   「怎麼了啊……」   「不知道啊,舅舅就隨便說了幾句……」   「以知州大人身份,本就不該多說,怕是知州大人覺得時機還不夠吧。」蘇文圭陰沉著臉想了想,「可能是要等著二妹與寧毅過去敬酒時,才好說些話做考校。」   火光縈繞間,宴會鬧哄哄地進行下去,人影走動,小孩打鬧,酒桌上觥籌交錯,幾人心中有事,沒什麼心情吃喝玩鬧,不一會兒,蘇檀兒與寧毅起了身,他們便也拿了酒杯起來,混在人群中朝主桌那邊過去。蘇檀兒與寧毅敬完酒回來了,蘇文興與蘇文圭也疑惑地回來,望望寧毅又望望宋茂,眨眨眼睛,隨後又商議一番,不久之後,蘇檀兒與寧毅這對夫妻又起身,在不遠處與宋茂有了交談,蘇文圭推推蘇文興,蘇文興跟過去……又拿著酒杯回來……   酒席漸散了。   如果按照嚴格一點的規矩,老太公離開之後,其餘人才能走,不過老太公喜歡在這裡跟幾個老兄弟說說話,氣氛也熱鬧。看時間差不多,便笑著揮揮手:「有事的,吃飽了喝醉了的,便自散了、散了,呵呵……」   原本有的孩子鬧夠了也已經開始打盹,有的人喝吐了,趴在桌子上。老太公這句話出來,氣氛就變得更自由了些,部分人離開,也有人過來這一桌與老太公等人問安,聊些有趣的事情。蘇文圭等人的臉色陰沉得一塌糊塗,蘇文興因為宋茂要過來已經誇口了好幾天了,這時則感到面子掉地上摔八瓣,如今拼也拼不起來。   「什麼嘛,根本沒戲……」   「你舅舅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考他些什麼……」   「說不動你舅舅幫忙,直說不就成了嗎,出來的時候還說什麼晚上一定……」   視野那頭,宋茂已經站了起來,似乎在笑著說什麼:「不勝酒力……」大概也要告辭,而蘇檀兒與寧毅也已經去老太公那邊打招呼。當宋茂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蘇檀兒與寧毅也開始轉身要走了。臉色漆黑的蘇文興陡然站了起來:「等等!」   喧鬧的聲音被這話壓下去了一瞬,隨後又運轉起來,倒也有許多人注意到了他,自然不會覺得那句話是針對自己來的,門口的宋茂朝這邊看了一眼,蘇檀兒與寧毅疑惑地望過來,然後朝周圍看看,轉身繼續走。老太公偏了偏頭,看著蘇文興,眨了幾眼:「哦,文興啊,你們那邊說什麼呢?有事?」   「我……我……唔……沒沒事……」   他將這句話說完,悻悻地坐下。   片刻之後,他再度站起身來,往宋茂離開的方向追過去。   ……   自酒宴上離開,回到房間,宋茂喝了一口宋開早已準備好的醒酒茶,隨後洗了把臉。   喝的酒並不多,對他來說,不過是漱漱口的程度。此時的腦袋依舊是清醒的,他在桌邊坐下,拿出一本帖子放在一邊,隨後磨了磨墨,又抽出幾張宣紙來擺好,備好毛筆,手上擺出寫字的姿勢,心中斟酌著。   今日收穫頗豐。   原本對秦師只是例行拜訪,預期的收穫不多。似他這等為官之道,原本就是重要人物都得多拜訪,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揮具體的作用,平日的打好關係總是沒錯。對於與秦嗣源之間的師徒之情,他本未抱什麼大的期待,這事情無非就是擺在這裡的一個籌碼,日後秦嗣源復起,自然記得自己一些,若他沒了復起的機會,自己總也能與他的兩個兒子有些聯繫。這個來往的程度不算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今天會或多或少地進一步。   今日在秦府之中,那寧立恆與兩位老人表現出來的隨意的確是嚇了他一跳的,看起來自然而然,又並非子侄輩之間的來往,難怪秦師介紹的時候說的是他與明公小友。心中震撼歸震撼,事情不壞,當他坦白出與蘇家,與對方的親戚關係之後,秦師對他的態度,就明顯變了一些,不再是那種純粹的普通弟子與師長之間的客套,關係有這種加深,他就很滿足了。   而另一方面,他還認識了康賢康明允。   宋茂想著這些,在宣紙上首先寫下幾個字:康公明允賜鑑。隨後又停了下來。過幾日要去拜會明公,他在斟酌著帖子的用詞,隨後在「賜鑑」的「賜」字下劃了一筆,在旁邊寫個道字。道鑑,這是適合對道德正人,望重學者的用法。   這些用詞是小節,不過他此時想的也的確是這些事。至於試探寧毅是否沽名釣譽的事情,從在秦府與寧毅打過招呼之後他就打消得一乾二淨了。平心而論,以他目前的地位,不至於怕秦嗣源,也不至於怕康明允,至於僅僅以布衣身份與這兩人相交的寧毅,他就更談不上怕或畏什麼的,如果真要做什麼,寧毅對他來說也只是個小人物。   但何必呢。   反正二房接蘇家也好,那個叫蘇檀兒的小姑娘接蘇家也好,自己能得到的都沒什麼差別,何必呢。從那個時候起,可以做的決定就已經一清二楚,寧毅這人到底是不是沽名釣譽都好,反正自己沒必要去揭穿他,那麼當然也沒必要去試探什麼了。   至於那個一心想要讓對方丟臉的外甥……這只是小事而已,決定既然做下,他就不再放在心上了。   片刻之後,宋開進來報告:「文興少爺求見。」他點了點頭:「讓他進來吧。」目光仍專注地停留在眼前的宣紙上,動筆寫起隨後的文字來……   ……   雪風拂過,雪景下的夜色,有著幾分孤寂與寥落,遠遠的,有寺廟的鐘聲傳過來。   遠處的宴會基本也已經散了,自二樓圍欄邊朝那邊望過去,火光似也顯得殘褪了許多,寧毅趴在那兒隨意地望著這燈影搖曳的蘇家大院,雪幕之中,一個個房間、閣樓中的燈光漾得極有意境。   腳步聲自樓梯那邊傳來,不用去望,他也知道那是誰,這腳步聲與平素愛上來拉他下去的小嬋並不一樣,小嬋的腳步活潑許多,這腳步嫻雅而安靜——或許說從容和安靜會顯得更加貼切一些。   偏了偏頭,那抹銀白色的身影正從視野那頭過來。他只看見了狐裘的一角,因為身邊是一根柱子,那身影走到了柱子的那邊,便也停了下來,同樣趴在欄杆上往院落間望出去。   兩人沉默著一同望了一會兒,若是偏頭去看,可以看見女子那美麗又猶帶青澀的側臉。不久之後,蘇檀兒才終於開了口:「相公很喜歡在這裡看景色呢。」   「很漂亮不是嗎?」   寧毅笑了笑。知道對於兩人來說,攤牌的時候到了。   ……   「相公是個怪人。」   「嗯?」   第三十三章 第一步(下)   「相公是個怪人。」   「嗯?」   雪花在落,名為夫妻的兩人站在那柱子兩邊,看著四周延綿的院落。偏過頭去,蘇檀兒微微低了低頭,嘴角溢出一抹微笑來。   「其實……倒也並非是相公怪了,小時候檀兒也喜歡站在這樓上看。相公發現了沒,這邊的視線是最好的。」她伸手朝遠處指出去,「吶,哪裡是爹和娘住的院子……二姨娘的……爺爺的稍微被擋了些……三叔在那邊……那個燈籠,應該是文英那幫人在走……」   夜色下的蘇府,一個個的區域在蘇檀兒的指點下劃分得明確,也有提著燈籠走動在院落間的各個人影,蘇檀兒駕輕就熟地一一指了出來,片刻之後,稍稍想了想。   「小時候妾身不住在這裡的,但也常常喜歡到這裡來玩,坐在這樓上看來看去,奶孃找不見我,就知道要過來這裡尋了。我在上面看見奶孃過來,就常常到裡面躲起來,嘻,每次都躲一個地方,奶孃笨笨的,我有一次換了個地方藏,她就找不見了,在外面喚了好久……」   「奶孃每次找過來的時候,都說上面風大,或者說要吃飯了。相公或許想不到,妾身小時候身子很好,吹吹風,根本就不會生病,喜歡像男孩子一樣跑來跑去,追追打打,但是他們後來都不跟妾身玩了。至於吃飯,為什麼要吃飯呢,有時候好像感覺不到餓,問奶孃,奶孃也不知道的。呵,孃親生我的時候,爹爹說想要個男孩子繼承家業,可是生下來的是個女娃,爹爹說也好,有個大家閨秀。其實妾身也不像是個大家閨秀……」   她仰了仰下巴笑起來,但那笑容之中沒有什麼陰影,此時的她縱然沒有多深的學問,但無論容貌行止,至少在「看起來像大家閨秀」這一項上,是毫無問題的。   「所以後來……嗯,後來妾身可以自己選個院子的時候,就跟小嬋她們搬到這裡來了,相公可能不知道,敢搬進來那會兒,妾身是住在這邊的房間裡的,因為這邊的視線要好些。不過……後來便搬到那邊去了,相公可知道是為什麼嗎?」   「看不到別人,別人也看不到你吧?」   寧毅隨口答了一句,蘇檀兒沉默半晌:「相公以前……可有什麼理想抱負麼?」   「我啊……」寧毅想了想許久以前的事情,「想砌房子。」   「呃?」這個答案顯然令蘇檀兒有些意外,片刻之後才道,「砌房子?類似……泥瓦匠麼?」   「哈哈。」寧毅抬頭笑了起來,「沒錯,泥瓦匠,泥木匠之類的……嗯,差不多。」   「這倒是未曾想過了……」蘇檀兒低喃一聲,寧毅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幾下,隨後拿出一隻洗了的松花蛋來,隔著木柱遞了過去:「對了,給你嚐嚐。」   「鴨蛋麼。」   下著雪,這一處迴廊上從下方照射上來的光芒還是挺足的,但要分辨出鴨蛋蛋殼上些許不同的斑紋卻是不行了,蘇檀兒倒也不怎麼介意,拿了那鴨蛋,輕輕在欄杆上敲打幾下,伸手慢慢地剝殼,剝了幾片又停下來。   「我……妾身小時候,其實想要當個變戲法的戲子……呵,當然是這樣想而已,家裡年年請戲班過來表演,小時候看著好神奇呵,老想著學會了也許會飛天遁地成了神仙,後來便也學到了一些,如同那日你教小嬋的一般,相公你看……」   她在那邊伸出左手來,雪花中皓腕晶瑩,彷彿要發出光來,纖巧細長的手指上捏著她方才剝下來的幾片蛋殼,隨後手指輕輕摩挲著,散著熒光的塵埃自她的指尖如細線般往下散落,神奇而瑰麗。這大概是跟哪些戲子學到的祕方,表演完畢,她輕聲笑了出來,有些開心。   「不過當然,爹爹和孃親都不會允我去當什麼戲子的。太小的時候,有些東西感覺不出來,漸漸的大了,妾身才發現爹孃都有些不開心。爹爹想要個男丁,但後來就算娶了兩個姨娘,還是沒能給我生出一個弟弟妹妹。有的時候,爹爹當然會……當然會覺得……」   可能因為這話有些不好說,蘇檀兒在那邊停頓了許久,方才深吸了一口氣:「反正……從那時開始,妾身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女孩子就不能繼承家業呢,他們明明什麼都做得沒我好,就算跑去學堂學詩文算數,妾身也扮成男孩子的打扮去了……當然會被看穿,但不管怎麼樣都不出去,打也不出去罵也不出去,就一定要坐在那兒把課聽完,好在是家裡自己開的學堂,後來爺爺也發了話……所以現在小七那些丫頭能去學堂聽課,也是妾身這樣犟出來的……」   一邊說話,她一邊緩緩剝著那蛋殼,這時候微微笑了笑,隨即才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咦」了一聲,她舉起那剝了一半的松花蛋,琥珀色的蛋清與其中的花紋映著下方的燈光透出光芒來。   寧毅轉了個身,靠在欄杆上:「松花蛋,可以吃。」   「嗯?」   以前從未見過這種形象的鴨蛋,蘇檀兒想了想,隨後才將那松花蛋送到嘴邊,咬了一口,隨後回到正題上。   「妾身知道,這些話相公或許不愛聽的,男人都不愛聽婦道人家說這些東西。妾身也從來不跟別人說,但是覺得……這些一定要說給相公聽聽,哪怕相公不喜歡……檀兒也想說,檀兒並非是獨斷專橫,跋扈霸蠻的女人。與相公相處半年,我覺得相公的性子也許能聽得下這些古古怪怪的心思,檀兒將來確實想要……想要管好蘇家,但也只是這樣的心情而已。檀兒與相公是夫妻,是有白首之約的,檀兒不希望相公也跟他們一樣,對妾身有太多芥蒂……若是……若是……」   她努力斟酌著詞語,寧毅笑了笑:「如果我真跑去當個泥瓦匠呢。」   蘇檀兒想了想,笑道:「妾身也想當個耍雜耍的呢。」   「呵,其實……」寧毅從懷中拿出一張折了的宣紙,在空中揮了幾下打開,遞給了蘇檀兒,「看看這個。」   光線不足,那宣紙上以毛筆畫了些古怪的圖畫,然後又有這樣那樣的圖案,模模糊糊的一片,蘇檀兒微感疑惑地望了寧毅一樣,隨後拿起那圖紙,就著微光仔細看了起來……   這宣紙之上各種物件的樣子都有些古怪,許多地方更是有些完全看不懂的線條文字,倒是與西來的波斯文、胡文有幾分類似,如此看了好一會兒,蘇檀兒才承認自己看不懂,抬起頭來:「相公這是……格物?」她或許看不懂圖紙,卻多少能猜出來這該屬於什麼範疇,家中是絲織起價的,眾多織布機之類的圖紙她自然看過,若說起來,倒是難以分清楚誰更復雜。   這年月儒學重人文輕格物,蘇檀兒怎麼也想不到,自己這個平日裡淡泊,諸多行為令人難解的相公居然在認真研究這些東西。事實上蘇家也有專門研究織布機改良的人才在,但基本是當成維修工來用的,匠人手藝人,在這社會的確地位低下,即便誇大一點加上格物這樣的名字,旁人也不會理解。雖然到了許多年後,所謂格物致知被理解中儒學中蘊含的側重物理學的一面,但這個時代上,真正所謂格物,的確是與這些關係不大的,他們探討事物內在的規律,是當成人生哲學的方向來探討的,若是往物理髮展,那便是奇巧淫技,為人不齒。   不過,作為一個商人,又能理解匠人價值,蘇檀兒對於此事顯然並無成見。寧毅笑了笑:「無聊的時候做做,不知道兩三年會不會有成果……」   蘇檀兒道:「其實,家中也有幾個老師傅,對這些事情有些心得的,不過……」她不歧視這些,但畢竟匠人地位低下,若是這個相公整天跑去跟對方聊這些,就算那幾位老人家在蘇家比較受尊敬,寧毅顯然也會受到非議,此時欲言又止,好在寧毅也搖了搖頭。   「並不迫切,只是自己沒事時喜歡想想。」   「倒是不知道,相公畫的這些,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呢?」   寧毅頓了頓:「吃的,現在不好說。」   他望了望蘇檀兒手中的物件,蘇檀兒隨後也注意到,這才反應過來,看著那只剩下一小半的皮蛋:「莫非……這個也是相公……」   「嗯,基本上是。」   蘇檀兒愣了半晌,隨後才將那剩下的小半顆皮蛋放進嘴裡,緩緩咀嚼著,嚥了下去。寧毅將目光望向遠處的院子,蘇檀兒雙手撐在欄杆上,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過得許久,才見她悄然笑了起來,那笑容似是有些恍然,又似是覺得自己做了些多餘的事情。   「其實,相公早就知道檀兒過來要說些什麼,是吧?」   片刻,寧毅點了點頭:「大概總能猜到一些。」   「相公不是書呆子。」   「呵……」   「相公在學堂講故事是有深意的。」   「那個倒的確是隨口說的。」   蘇檀兒不理他,望著遠方,繼續說道:「水調歌頭也不是道士說的。」   「……」   「相公是有才學的人呢。」   「咳,這個真沒有……」   蘇檀兒心中認定了一些東西,此時已經自說自話了,過了一陣才偏頭望過來,這一次大概是提問:「不過,相公那天在賀府,莫非真是看穿了賀家的心思,也猜到了薛家的事情?」   寧毅與她對望幾秒鐘:「若我說是,你信嗎?」   「那相公便是生而知之,檀兒這些年的經驗就全然無用了……」   蘇檀兒皺了皺鼻子,明豔地笑起來。顯然自己已經找到了答案,在這一點上,她其實還是很自信的,這種自信其實也有其根據。事實上在寧毅來說,也並非真是猜對了,他只是碰巧因為一些殘缺的信息片段而與賀家人的想法撞在了一起而已。蘇檀兒能這樣想,寧毅自然也沒必要解釋什麼。   「相公是個怪人呢。」她如此總結著。   「娘子也是吧。」   「嘻。」蘇檀兒開心地笑起來,「檀兒放心了。」   雪落無聲,綿延了整座江寧城,在這萬千擾攘的人世間,這位於笑語之聲像是在某個角落中悄然推開的馨黃窗口,被這片天地溫柔地攏在其中。   武朝景翰七年冬季,歲月彷彿一幅雋永的畫卷,大雪之中,馨寧一片。   ……   宋茂所在的院落。   房間裡的燈火晃了晃,光影微微搖動在窗櫺上,年輕的男子已經進來請了安。房屋一側,樣貌敦厚剛直的中年男子坐在桌邊,一邊寫字,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對方說著些閒話,至於說的是什麼,怕是一個字都沒有進到他心中去。   質問自己這個舅舅的事情蘇文興是不敢做的,此時也只得隨著說些話,只希望舅舅什麼時候能給句解答。   不知過了過久,外面遠遠的傳來一聲鐘聲。宋茂放下了毛筆,抬起頭來,將宣紙壓好。   「這帖子還未寫完,便回來之後再寫吧。」他笑著站起來,轉身望向了心不在焉的外甥,隨後走過去,沉默了好一陣子:「文興,你覺得,要打敗你檀兒妹子,執掌蘇家,有多難?」   蘇文興心中存的本是寧毅的事情,但聽到這個問題,還是嚴肅地想了想:「不敢欺瞞舅舅,檀兒妹子她……的確能力出眾,若她真的執掌大房,外甥……一點信心都沒有……」   這話說出來有些艱難,但在舅舅面前顯然坦白才最重要,蘇文興說完,宋茂搖了搖頭,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得太多了,有一件事你永遠不要忘記,你檀兒妹子,她只是個婦道人家。」   「我……我明白,但是她做的事情,確實……」   「你們啊,為何總想要去打敗她?」宋茂笑了笑,「蘇家如今總是老太公當家,即便老太公過了身,也有老太公的兄弟,縱是旁支,也有話語之權。你要想想,蘇檀兒若真的執掌蘇家,真正獨當一面的時候,她因為女子身份在外界受到的壓力才是最大的。老太公給她機會,如今讓她管理事情,但畢竟還是在你大伯的羽翼之下。你覺得,她在蘇家受到的壓力,比之她將來執掌蘇家,在外界受到的壓力,孰大孰小?」   蘇文興一陣迷惑:「舅舅是說……」   「呵,你們……能力不需要超過她,也不需要在商場上打敗她。只要她無法平平安安地接手蘇家,吞掉你二房三房,或是直接壓過你二房三房。這,便是破局。歸根結底,她只是一個婦道人家,她的能力要高出你幾十倍,才能做到你們能做到的事情,而你們只需要維持原狀便夠了。她的能力若拿不下二房三房,而僅僅是維持大房,那麼老太公就絕不會把這個家交給她,因為作為一個女人,僅是這樣她還擔不起蘇家。文興,你們二房三房,會安安分分地讓她吞掉嗎?」   蘇文興已然明白過來,此時有些興奮:「怎、怎麼可能,我等豈會坐以待斃!」這簡直是坐著就能贏的仗。   「這道理你父親明白,你三叔也明白,但他們不會與你們明說,怕的是你們這些孩子失了鬥志。你如今既已知曉其中道理,也勿要亂傳。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全力以赴地去做,明白了嗎?」宋茂拍拍他的肩,「走吧,陪舅舅去與你父親母親敘敘舊。」   「嗯。」蘇文興點頭,正要跟上,隨後想起來,「但是舅舅,那寧毅呢……他是檀兒妹子的夫婿,要給她搗亂的話,這豈不是最好不過的機會麼?」   「這件事……」宋茂走到旁邊拿起已經涼了的醒酒茶喝了一口,在腦海中斟酌詞彙,能與秦嗣源、康賢這等人談笑風生的人,管他有無才學,又豈是你這等小毛頭可以易與?多年官場的經驗讓他自動過濾掉一些東西,從不想說重話,但回頭看看這外甥的樣子,想起這些年畢竟是有些真感情,他還是嘆了口氣。   「這件事……旁人如何去做都好,我要文興你置身事外,無論那寧毅有否才學,你都要切記此事。」他頓了頓,說出這個晚上最不想說的一句話,「……免得自取其辱。」   (第一集:江寧晨風 完) ##第二集:暗戰之池   第三十四章 年節瑣事   爆竹聲聲辭舊歲,總把新桃換舊符。   氣氛熱烈,擾擾攘攘的年關,之後一直到出宵,都有著各種各樣的事情。即便是以贅婿的身份,這些事情也不可能避過,年前蘇檀兒要求寧毅陪同的各種拜訪便是為這一陣子做準備,大房二房,裡親外戚,合作的商戶,各家各戶的串門互訪少不了。若是家中親戚,蘇檀兒與寧毅一同前去便是,若是出門,則大都是跟隨著蘇伯庸,畢竟蘇檀兒此時還未正式接手蘇家大房,年前只是談談生意,年後這類有象徵意味的鎮場子的初仿,還是得由蘇伯庸帶隊的。   年關以前,來回拜訪了許多人的知州宋茂便自江寧離開。而由於宋茂的幾句美言,寧毅此時在蘇府的地位更受重視了一些。下人方面,以前自然不會有什麼僕大欺主的事情發生,但要跟他打交道的人不多,其餘的自然冷漠,這時候熱絡的僕人便多了不少,不過這事情對於寧毅來說倒原是可有可無的。   而在主人方面,什麼三少四少五少六少的對於寧毅就明顯沒什麼好眼色了——以往都只是冷漠以待的,現在不得不警惕起來。當然他們也做不了什麼事情,因為老太公對寧毅明顯更重視了一些。有了藏書樓的那次考試,寧毅的分量明顯重了太多,蘇家人都是知道老太公的心結的,他一直希望蘇家能多少出些文人,稍稍脫去這商人身份。   商人再有錢又如何,一旦出點事情,保不住自己,只是任那些當官的搓扁捏圓。文人就不同,只要有了功名,哪怕再寒酸總會有為自己說話的能力。武朝以武為名,原本也是以武立國的,然而開國之初出了幾次大的動亂,上面吸取了教訓,便以士大夫治天下了,如今也如同寧毅所知的宋朝一般,待士大夫極厚,重文輕武。   寧毅既然讓老太公看到了這點希望,自然便被更加重視起來。特別是在拜年時,老太公與寧毅之間的交談明顯比旁人久了許多,旁人也都看在眼中。主要是老人家想要跟寧毅聊聊讀書啊、學堂啊之類的事情,寧毅也就隨口說些寓教於樂的道理,老太公不懂這些,他更容易接受棍棒出孝子嚴師出高徒這些,但他當慣當家人的也有個好處,對於專業人士,絕不指手畫腳,樂呵呵地聽完,也只說:「若有不聽話的,儘管管教,怎樣管教都行。」   隨後又感嘆:「子安兄有個好孫子啊……」這裡說的是寧毅的爺爺了。   老太公如今身體不差,精神也矍鑠,如今雖然對孫子孫女們管束不多,看來慈祥安逸、和光同塵,但對於這個家的掌握絕不含糊。如今的蘇家,沒人敢在這樣的事情上隨意觸他老人家黴頭,大年初一的這次談話之後,對於寧毅的白眼、閒話自是少不了,甚至多了許多。但想要動他,給蘇檀兒添麻煩,拆老爺子臺的這種心思,怕是少之又少了。   不過,雖然如今學堂已經休了學,偶爾遇上蘇崇華的時候,倒也能感受到對方眼中的一絲警惕,讓寧毅覺得有些好笑。   這些只是感受到的些許變化而已,對寧毅來說,有沒有這些變化,他都未有太多的在意,層次低的人翻不起滔天巨浪來,自會翻白眼的人就算絞盡腦汁做些事情,怕也只能讓人也翻翻白眼罷了。白日裡大抵跑這跑那,偶爾在一些與蘇府有合作關係的商人家中,多少知道寧毅名氣的也會叫些讀書的孩子來與寧毅「親近親近」,這也是善意的,當然對方也只是讀過幾本詩文而已,小打小鬧一番。   從中秋傳出一首水調歌頭之後,寧毅便基本未曾出現在江寧主流的話題圈中,如今水調歌頭每日仍在唱,對他的議論,基本已是失去熱度了。若真說起來,這傢伙今年二十歲,蘇府贅婿,在那毫不起眼的豫山書院教教書,據說還弄了個什麼古怪的黑板,幾乎不與文人才子往來,這種隱士般的生活雖然奇怪,但也頂多說他是個性格古怪的人罷了。   長袖善舞的文人才子或許成名較快,完全不擅此道的宅男型文人也是有很多的,只是類似對方這樣一詞驚豔的情況比較罕見而已。   自從那天晚上的一席交談之後,與蘇檀兒的關係倒是拉近了許多。以往的蘇檀兒是以對待書呆子的方式來對待寧毅的,總是試圖主導局面。初步「理解」寧毅這人之後,她便放鬆了許多,兩個人都是「怪人」,這樣的認知讓她覺得很滿意,主要因為寧毅並不介意她拋頭露面做生意,偶爾跟寧毅談起一些商戶時也更加隨意了一些,有時提起一些難題,隨後跟寧毅說起她的解決方法,並且問:「相公覺得如何?」當然,更多的只是滿足她心中的交流欲表達欲。能夠理解和接受她的人終究是太少了,即便偶爾也能跟小嬋等人說說,但那與自言自語無異,能夠與寧毅這種跟生意無涉的人說說生意,對她來說,自然是一種不錯的放鬆。   寧毅自然附和地調侃幾句,或者露出幾分讚歎的表情來。蘇檀兒便覺得心滿意足。這種表達欲與能力的高低無關,能力再高的人,偶爾也會覺得憋悶,希望心中所想至少能有個人知道,而這個人,最好還是毫不相干的。這與在郊外挖個洞,把心中祕密說完再把洞埋起來的減壓方式是一樣的。   當然,大部分的交流還是些完全不相干的閒話,晚上回去,吃飯、講故事、下五子棋,原本覺得寧毅那些故事未免有些兒戲的蘇檀兒這時候也純粹以放鬆的心情聽起來,偶爾讓寧毅多說一段,或是下起五子棋來得意地炫耀幾句,其實下五子棋反倒是小嬋最有天賦,贏得最多。而寧毅最難纏,他若認真起來,絕不忙著贏棋,對方只要有兩顆棋子擺在一起,他便立刻去堵住,一直堵一直堵,堵到對方心中覺得憋屈,棋盤上擺了一大片之後,才趁著對方不注意的時候展開反攻。   他這種下棋風格最是讓三個小丫頭受不了,夜晚暖洋洋的房間裡,偶爾便傳出嬋兒或是娟兒、杏兒的抗議聲:「姑爺太賴皮了。」蘇檀兒學習能力最強,同樣也不缺乏耐心,她抿著嘴與寧毅枯燥地堵來堵去,看誰熬得最久。有一次兩人把整個圍棋盤擺滿了,打了個和局,三個小丫頭在旁邊竊竊私語,說姑爺小姐是妖怪變的。這情況過得兩天之後,寧毅無奈地笑:「你我何苦這樣自相殘殺……」一臉嚴肅堵棋子的蘇檀兒終於忍不住抿嘴笑出來,隨後又是一臉笑意地將寧毅棋子堵住。   此後兩人才多少養成些默契,彼此下棋不再用這種純考驗耐心的下法了。   蘇檀兒偶爾問起寧毅要做的東西,寧毅也往往比劃一番:「吶,這裡要用鐵皮弄個圓筒,豎著放起來……到這邊可以倒水冷卻一下……不過要求抗強酸,我還得把硫酸,呃,也就是鏹水的濃度提高,問題是沒有抗強酸的容器我就很難提高它,而濃度不能提高的話,我也很難製造出抗強酸的容器來,這就變成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不過要製造玻璃也實在不容易……呃,你聽懂了嗎?」   她既然要問,寧毅無所謂,隨口就說。蘇檀兒也只是隨口問問,這時候一愣一愣的:「呃……相公……到底是想要做什麼啊。」   「哦,吃的東西,你如果要具體想的話……大概就跟鹽差不多。嗯,海帶湯,海帶湯的味道很好是吧,我們把一百斤海帶熬成湯,過濾,把水晒乾,大概可以得到很少一點點的跟鹽一樣的東西,不過純度也不高,但是放到菜裡面去的話味道會很好……嗯,就是這個。」   「呃……海帶湯……用一百斤的海帶的精華來做菜……那能做多少菜啊?」   「一碗菜應該沒問題。」寧毅眨眨眼,「所以說消耗太大了,我想另外用一種辦法造出來。」   「……哦。」蘇檀兒點點頭,一隻手拖著側臉,看起來蛋疼——不,牙疼的模樣。如果隨便造點東西出來可以等同於一百斤海帶的精華,聽起來是很厲害啦,不過……海帶湯也不見得有多好吃啊……   「相公是怪人……」最終,她還是誠實地說出了感想。   寧毅想要做的,便是味精。   他以前有過這方面的經驗,至少對於味精生產的現代化工業流程是明白的,但老實說,這流程毫無意義。抗強酸的容器,發酵酶,什麼育菌啊,育晶啊,冷凍啊,溫度控制啊……這些東西在千年後很簡單,在武朝,純屬痴人說夢,偏偏他除了知道最現代化的生產流程之外,就只知道味精從海帶湯中提純的歷史,這中間的跨度,最初的簡單工業製法完全不明白。如果要按部就班地造出穀氨酸鈉來,他首先得引導半個工業革命。   當然,坐以待斃不是他的性格,味精這東西無論如何是要試試的,這幾個月他已經劃出基本流程圖,無聊時思考一下替代方式,年前他就已經在江寧的各個集市中走動,衡量一下這個世界的發展程度,甚至找到了《夢溪筆談》這類書籍研究一番。   無論如何,一如他與蘇檀兒說的那樣,這也的確是無事時做著玩玩的概念,幾年內他並不期待有成果出現,自然也不會找個團隊一定要把什麼什麼東西弄出來,中間無數衍生產品的出現,意義可大可小,目前做做基礎考察就夠了。除了這些事,他在這個時代,找不到太多有趣的目標來做而已。   不過,其它感興趣的,或者說,比之味精,他甚至更感興趣的事情,還有一樣。   學武功。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與蘇檀兒等人一同出門,他便第一次的見到了傳說中真正的武林高手,雖然不像電視電影裡那麼高,但也的確,相當高了……   第三十五章 一夜魚龍舞(一)   爆竹連響,燈火如龍。按照武朝慣例,正月十三城中便要上燈,正月十七下,一共燃燈五日,城市舞龍舞獅,夙夜不眠,但自然以十五上元佳節最為熱鬧,雪仍未化,各個燈會、詩會又已經開始活動起來,比起中秋夜的規模猶有過之。   這一天晚上的熱鬧並沒有中秋那晚詩會比斗的煙火氣,更多的還是自年關以來未完的聚會氣息,如果說中秋的那個晚上人們更喜歡欣賞文人才子們的書卷氣息,更樂見於諸多偶像比拼的風采。上元一夜,人們則更加側重於自己與家人、親朋們的慶祝,吃元宵、猜燈謎、逛夜市,然後,才注意一下那些文人才子們所在的煙雨樓臺。   這種情況出現的理由是複雜的,大雪封路,過往客商行人的減少,部分遊學的學子在年前就返回了老家……各種關於詩詞的聚會還是有,但不像每年中秋那樣涇渭分明瞭,濮園詩會、止水詩會不在上元正式舉行,這一夜通常以麗川書院的學子表演為主,麗川其實也就是江寧的官學,若非中秋有潘府舉辦止水詩會的影響,他們那邊學子的質量該是最高的。   當然,即便許多正式一點的詩會並不舉行,文人才子們還是有大量宴席可以去赴,交流一番年關的佳作,部分麗川的學子也會分散了來參與這些宴會,然後以自己的詩作與同學們搶搶風頭,總之,這一晚更多的,還是年關以來的喜慶氣息為主。   入夜之後,一片繁華,亥時(晚上九點)的鐘聲敲響時,寧毅正與小嬋在朱雀大街附近的小吃攤邊吃湯圓,周圍是有著各種燈謎的花燈,將整個街市照的猶如白晝。   晚上寧毅與蘇檀兒隨著蘇伯庸去一蘇府世交家中赴宴,基本禮數盡到之後,蘇檀兒便與寧毅告辭出來,說是小夫妻到朱雀大街這邊走走逛逛,實際上自然並非全是為此。   蘇檀兒手下的幾名掌櫃今天晚上正在這附近的明秀樓談生意,蘇檀兒心繫結果,因此在路上稍稍遊玩之後便到明秀樓對面的一家小茶樓裡找了張桌子坐下,一邊聽著茶樓裡唱戲一邊等待結果。寧毅與她聽了一會兒戲,待到名叫席君煜的年輕掌櫃過來報告初步結果,他便也起身準備到周圍走動一陣。   「逛逛朱雀大街,看看有什麼好吃的,每樣嘗一點。」   「記得給妾身也稍帶些回來。」   蘇檀兒甜甜地笑著,如此對他說,隨後小嬋便也跟了過來,下樓的時候回頭看看,蘇檀兒已然轉成了雲淡風輕的眼神,與那年輕的掌櫃說著說。由於過年前後蘇檀兒也曾領著他到蘇家的各個店鋪裡轉過,這個席掌櫃寧毅也見過幾面,有野心也有能力,只是鋒芒於外,還不夠內斂,不過也是相當出色了。這讓寧毅想起多年前自己也年輕的時候,同樣見過不少這樣的年輕人,有朋友有對手,只是到最後,讓自己最吃驚的反倒是那個一向優柔寡斷,跟在自己身後的唐明遠,如此想來,倒是有些諷刺。   不久之後,他便與小嬋在朱雀大街附近,沿著一個個小吃攤的路線嘗過去了。道路兩旁尚有未融的積雪,秦淮河附近有風吹來,但是不冷,整條大街都是熱火朝天的感覺,舞龍舞獅,燈會雜耍,各個攤販的火爐中升騰起來的熱氣。小嬋吃不了多少東西,買了個小燈籠提在手裡,燈籠上一隻貓兒的圖案,當然,這貓的額頭上畫了個「王」字,就姑且認為是隻老虎了。   「姑爺姑爺,那個蜜餞黃連的燈謎怎麼解?」   「會不會是同甘共苦?」   「姑爺姑爺,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是什麼?」   「呵,這個不知道就很難,曹操問楊修的,謎底是絕妙好辭。」   「姑爺,這裡有個好難的,一形一體,四支八頭。一八五八,飛泉仰流……這個是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   「原來姑爺也不知道啊……」   「前面兩個有沒有猜對,你去問了嗎?」   「姑爺說了就對了啊。」   「……過來吃湯圓……吃完湯圓告訴你是個井字。」   「哦,原來是井字。」   對於小嬋實在發不了什麼脾氣,吃幾顆湯圓又轉戰下一攤,這一攤的五香豆倒是小嬋的最愛,買了半瓷杯慢慢吃,小燈籠晃啊晃的,不一會兒,沒頭沒腦地說道:「小姐其實很累的。」   「嗯?」   「剛才啊……剛才小姐在茶樓上,姑爺準備離開,其實很多事情姑爺都知道的,對吧?」   那張小臉有些認真,寧毅想想,笑著點了點頭:「那邊談不妥的話,終究還是得你家小姐拍板,我在那邊,其實也沒什麼用,有時候反而適得其反。」   「果然姑爺都知道……」小嬋點點頭,看寧毅幾眼,又有點欲言又止,但終於還是說道,「姑爺怎麼不幫小姐呢?」   「你家小姐很厲害的,不用操心。」   小嬋想想,隨後又笑起來:「最近小姐很開心。」   「嗯?」   「因為姑爺啊,以前小姐很少跟人說這麼多話……呃,也有說啦,不過不會說生意什麼的還說得很開心,還有姑爺講故事啊,下棋啊……所以小嬋想,姑爺要是願意幫幫小姐,小姐就一定會更開心了。姑爺也知道,小姐她……小姐她畢竟跟小嬋一樣都是姑娘家,出去做事,總有人說閒話,小姐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有很多心事……」   小嬋是真心為了蘇檀兒著想,鼓起很大勇氣才說這個,又怕自己未免得寸進尺越過了丫鬟的本分,讓寧毅有些不開心,不時為難地瞅瞅寧毅,隨後得到的反應,卻是整張臉被寧毅伸手「唔」的揪成了大餅。   「嬋兒幾歲進蘇府的?」   「世碎。」嬋兒遲疑片刻,方才嘟囔著比劃了手勢,待到寧毅放開她的臉頰轉身往前走,她才小跑著追上去,補充一句,「嬋兒是四歲被賣進來的。」   「四歲,真小……」   「娟兒也是,杏兒姐比我們大一歲,當時五歲。小姐那時候八歲。」小嬋對這個沒有避諱,笑得反倒有些甜,「本來那時候真是太小了,人牙子不要的,不過正巧蘇府要幾個小姑娘,小嬋就選上了,家裡本來想把哥哥賣掉的。」   「平時倒沒聽你提起家人啊。」   「小嬋被賣到蘇府,就是蘇府的人了嘛,哪能整天提他們呢。」小嬋低頭想了想,「其實小時候的事情小嬋也記不起太多了,就是餓。聽說本來有個弟弟的,生出來不久就被餓死了,家裡那時候本來是想要賣哥哥的,哥哥總能做點事了,後來賣了小嬋,賣二十五年,家裡得了三十五兩銀子,其實跟著小姐算是通房丫頭,這是有福分的事,多少年才不管呢。現在小嬋每年給家裡寄十兩銀子,哥哥去年成親了,還寫了信來給小嬋,說娶了鄰村最漂亮的姑娘,就是字醜……嗯,小嬋前年回去過一趟,今年三月裡也能回家看看嫂嫂……」   許多事情是如今社會上的常態,小嬋說起來倒也沒有多少傷心的,說到後來便開心起來,隨後又有些心虛了抿了抿嘴:「姑爺……」   寧毅笑道:「所以檀兒就像你姐姐一樣,是吧?」   「嗯。」小姑娘連忙點頭,隨後又搖頭,「小嬋只是丫鬟,不敢這樣想的。」   「那她也常常跟你們跟說生意上的事情,也常常跟那些掌櫃說,我就算幫她,多我一個為什麼就不一樣呢?」   「可是、可是……姑爺就是不同嘛……」   「呵,別多想了,你家小姐之所以能跟我說那些,也就是那是因為我不懂,我也不做生意。如果我真能幫忙,那就的確要變成在談生意了。」雖然在自己在蘇檀兒面前都是表現單純,但小嬋並不笨,相反非常聰明,對於她為著蘇檀兒著想的些許心機,寧毅並不在意,人之常情。此時兩人在人群中一路朝前走,寧毅笑著:「你家小姐比你想的厲害得多,如果她沒這麼厲害,那幫不幫她也沒什麼用,她趁早收手最好。雖然你當我厲害我也很高興啦,但是也不要……呃……」   寧毅的話音止住,後方傳來小嬋:「姑爺就是很厲害啊。」的聲音,明亮的花燈燈光下,寧毅微微皺起了眉頭,疑惑地看著自己的左手,拇指外側一抹嫣紅的顏色,黏黏的還未乾,這是……血。   哪裡沾上的……   疑惑間回頭看了一眼,街市間燈火輝煌,人群來往,各種喧鬧的聲音絡繹不絕,朱雀大街的那頭,一條黃龍隨著鑼鼓鏘鏘鏘鏘的聲音飛舞而來,熱鬧如常的上元景色當中,幾名衙役混雜其間,似是正在尋找著什麼。   下一刻,血光突兀地綻放而起……   第三十六章 一夜魚龍舞(二)   寧毅回頭後的片刻,十幾米外人群中發生的,是令得所有行人都來不及反應的突兀一幕。   這時候街道上的行人本就眾多,數十米寬的街道雖然還不至於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各種聲音確實喧囂成一片,道路兩旁還有些孩子在跑動,偶爾往地方放個爆竹,點了就跑,令得附近的攤販行人一陣笑罵,遠處那條黃龍隨著喧天的鑼鼓聲舞過來。這樣的情況下,一般的聲音原本很難引人注意,然而忽然響起的這個聲音,卻並非是喧鬧,而是因為太過淒厲了。   那是「啊——」的一聲慘叫,人之將死時的呼喊聲撕裂了這一片聲浪,由於正好回過了頭,寧毅眼中看見的,還有無數花燈間菁然射出的金屬冷芒,那速度實在太快,像是電風扇的扇葉一樣,在剎那間劃出了兩圈虛影,血花隨著慘叫聲高高地飛過行人的頭頂,一條斷臂沖天而起。   混亂的聲潮,弄得清狀況與弄不清狀況的人,反應過來的與未曾反應過來的,都混合在這一刻。   「呀啊——」   叮叮叮~叮——   吶喊聲,金屬交擊的聲音化為波紋朝四周霎然推開,一道黑色身影呼的旋轉在行人的頭頂上,另一道身影正吶喊著自下方衝來,失去了控制,摔飛出去,撞爆了另一側的桌子與長椅,木屑飛舞間,衝向幾米之外,轟隆隆隆—— 撞爆的煤爐,飛起的湯鍋、開水,燃燒的炭火綻放猶如開屏的孔雀,驚散的食客。黑色身影又落了回去,手中的兵器揮斬,旁邊被波及到的兩個燈籠破了,火焰的紋路延伸在空中。   不過是短短瞬間,寧毅或許也屬於看到了卻反應不過來的人,根本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僅僅十幾米外手臂與鮮血飆升,隨後有人吶喊著朝出手的人衝過來,出手那人跳起也不過是兩米多高,看起來像是體操運動員撐杆跳起後的身影,黑色的衣裙交迭翻飛,下方衝過的人就被她順手轟出了數米之外,裝散無數的東西。   這時候人群才終於是反應過來了,血光與斷臂落下,眾人大叫,小嬋還在問:「姑爺,怎麼了……」被寧毅一把抓住了肩膀拉到了身側,一名感覺不對的行人朝這邊後退過來,被寧毅一把推開。   呼喊的聲音在夜色中炸開了,十幾米外,兵器交擊的聲音密集地響起,有人「啊——」的狂呼,氣氛熾烈肅殺,猶如戰陣上的兩軍對壘,那邊掛著的花燈本就繁密,街道上空像是掛起的蜘蛛網,不時有一盞燈爆開,或是一整條繩索帶著花燈掉下來,地面上有人被劈飛出去,一隻手已經沒了,捂著傷處慘烈嘶喊。   江寧城中偶爾也會出現打架鬥毆,或是兩批人在街頭血拼的,鏢局、幫派、高門大戶的護院,打起來的理由各種各樣,但眼前這突如其來的情景卻不一樣,方才躍起在空中的僅僅是一名女子,而此時來圍攻她的,卻盡是三大五粗的男子,如同江湖人的藍衫短打,身上的滿是過著刀口舔血生活的肅殺與血腥氣,但儘管如此,這些人遇上那女子,仍然佔不了上風去。   寧毅望著前方那混亂的場景,周圍人群逃散的速度開始加快了,小嬋雙手箍住了寧毅的腰,口中喊著:「姑爺、姑爺,打起來啦……」急得直跳,她是想要拉著寧毅離開的,但此時寧毅只是單手抓著她的肩膀將她護在身側,前方若有人跑過來要撞上,他便順手推開,人畢竟是多,那邊身影的晃動看也看不清楚,好在終究是漸漸地清場了。   道路上散開了一個半徑十幾米的大圈,但混亂比之剛才也未有減弱,兵器、慘叫、火焰隨著掉落的花燈燃燒在道路上、孩子在遠處大哭、人群中的大喊,尋找著同伴的,也有人被推倒了努力爬起來,前方綁在一棵樹下的一匹老馬驚了,掙扎狂嘶,空氣中響起聲音:「武烈軍緝拿凶犯,閒人散開——」一個人胸口被那黑衣女子手中長劍刺穿,飛退出十幾步轟然躺倒在地。   儘管說起來被五六人追殺還是遊刃有餘的狀態,但那廝殺的場面也並非像是電視裡武俠片一般的優雅,女子手中的劍看來不過是半米多一點的長度,比匕首或是寧毅見過的軍用砍刀長,但是比一般的長劍短,看起來劍身寬一點,笨一點,估計也照顧了劈砍的耐久性。女子身形高挑,但顯得有些單薄,黑衣黑裙,面上還蒙了面紗,攻擊不多,只是叮叮噹噹的格擋,小範圍的奔跑躲避。   參與攻擊她的幾個人中有一名身高達兩米的大漢,拿著桌子甚至旁邊木棚的立柱當武器,這時候她甚至會躲得有些狼狽,但每一次出手幾乎都能有成果,她這樣長的劍,要刺穿敵人的身體並不容易,但那出劍的力道極大,單薄的身影持著劍,簡直像是合身全力地撞過去,一劍就到底,也是因此,方才被刺穿那人也是被撞飛出了十幾步才倒下。   短短的片刻打鬥中,女子的黑色衣裙之上就已經滿是斑斑點點的血跡,絕大多數都是敵人的,但她之前很可能已經負傷了,否則寧毅的手上也不可能沾上拿點血跡。不過這時候看不出來,視野清晰之後,出現在寧毅眼前的,便是那女子拖著一名受傷敵人的頭髮不斷後退的情景,陣陣喧囂中,被拖在地上的男子不斷吶喊、揮手蹬腳想要抓住女子的手,但這樣激烈的情況下抓了幾次都沒能抓住。   前方已經有兩名同伴衝過來,但是被他擋住了,側面的大漢掄起一張桌子就砸了過來,女子本就後退迅速,這時候手上猛地用力,雙腿一蹬,地上的男子幾乎被她拉得凌空飛了起來,女子的身體落地,翻滾,桌子幾乎從她的頭頂掠了過去,她轉了一圈又開始站起來,被拖著的男子身形也落在地下,灰塵四濺,他頭髮也被揪了一個圈,女子站起來的時候,嘩的連頭皮都被撕開,鮮血肆流。女子一腳踢在了他的背上。   前方兩人衝來,這同伴卻陡然從地上被踢得站了起來,連忙伸手去扶,後方黑衣女子的劍尖刷的透了過去,直刺對方胸膛。   「啊——」伸手按住同伴肩膀的男子大喊起來,飛快地後退,三個人如同夾心餅乾一般推出了十幾米,衝散了一團由花燈燃燒而引起的火焰,光芒點點中轟然倒地,女子一個空翻拔出了劍,倒在地上的男子用力推開了上方已經被刺穿的同伴:「殺了她!」他胸口已經被劍尖刺入一點,小腿在方才的飛退間被幾根竹籤刺了進去,此時鮮血淋淋,好不狼狽。   一條梭子鏢從不遠處射來,刷的在黑衣女子的肩膀上帶出一蓬鮮血,隨後,一名手持大刀的藍衫男子也逼近過來,刀光斬舞,逼得女子不斷飛退。   火焰搖動,煙塵滾滾,馬聲長嘶,綁在不遠處樹下的老馬此時也掙脫了繩索,混亂的打鬥現場中瘋狂地衝了出去,直奔向還在吶喊猶豫,來不及奔走的人群,騷亂已經擴展出去了,眼見那老馬奔跑過一半的距離,一道光芒刷的飛了過來,在空中盪出微妙的弧線,噗的刺進了老馬的腦袋,是那黑衣女子將手中的劍當暗器射了出來。   奔行的老馬如受雷擊,身形在空中「嚶——」的一聲,藉著慣性仍在朝前衝出幾米,隨後才轟然巨響,鮮血如泉水般的從它的頭上湧出來了。   那邊的打鬥未有半點停歇,刀光之中,已經失去了武器的女子不斷躲閃。陡然間,那黑色的裙襬如同蓮荷般的晃了一圈,持刀揮下的男子踉蹌後退,痛苦難言,撩陰腿。而在旁邊,另一名手持雙刀的藍衫人也撲了過來,試圖將女子逼開,然而下一刻,女子只是前進。   雙刀揮在空處,手持單刀中了一記撩陰腿的男子在明白自己成了目標的瞬間試圖揮刀躲避,然而持刀的右手陡然被夾住了,膝蓋那裡傳來「咔」的一聲響,小腿被蹬斷,完全扭曲了過去,痛楚傳入腦海的那一刻,一隻白皙的手掌在眼前陡然擴大。   黑衣女子的衣袖很長,打鬥之間,幾乎看不見她的手,直到這時,才能看見那白皙的手臂刷的從衣袖裡刺了出去,衣袖像是鞭子一樣發出震動空氣的響聲,女子握拳,指節直衝對方的眼睛。   砰——   波紋一般的力道隨著眼睛直接傳了進去,旁邊持雙刀的男子揮刀斬來,試圖救援,然而那一刻,女子出手如電,身形也隨之繞去了對方身後。   啪啪啪啪啪啪——   眼睛、鼻樑、喉結、太陽穴、脊椎、後腦,當那雙刀男斬過來時,女子早已繞去了這持著單刀的男子的身後,手掌揮著衣袖如鋼鞭般的自空中砸下,一掌拍對方在百會穴上。   「呀啊——」   手持雙刀的男子紅了眼睛,刀光揮舞如車輪,寧毅遠遠的看不清楚清醒,然而在他身前,乒乒乓乓乒乒乓乓的無數火花濺出來,幾秒鐘後,一柄大刀陡然自他的背後刺了出來,當著人身體倒下,身形單薄的黑衣女子站在那兒,手持大刀,鮮血滿身地朝這邊望過來。   身高兩米的大漢抓起一張桌子就揮了過去,那女子卻已經不再躲避,單手在空中一揮,將那力道轉了九十度朝旁邊砸了出去,拖著大刀就衝了過來,大漢另一張桌子才剛剛揮舞起來,那邊已經升起了刀光。   轟——   那單刀男的刀本就沉重,看起來幾乎是以鬼頭刀的重量制,以女子的身形,拖在身邊看起來都有些怪異,然而此時的這道刀光,直接劈碎了那張桌子,大漢的整個胸口骨骼都被劈爆,大刀嵌在裡面,與他一同轟然飛了出去在,桌子的碎片還在空中飛舞,那女子的滿頭長髮也張揚在空氣中,她已經如鬼魅般朝著老馬死去的這邊衝了過來。   這時候整個現場就剩下兩名藍衫男子還活著,那邊小腿受傷的才剛剛爬起來不敢衝上,這邊使梭子鏢的也是從頭到尾的遊走,眼見女子衝來,那梭子鏢在空中呼嘯著瘋狂旋轉,然而女子直接與他拉近了距離,空中飛舞的彷彿雜亂的線團,兩道身影衝在一道,倒地、翻滾,女子一個轉身,跨步站起來,鮮血彷彿圍繞她的身體轉了一圈,使梭子鏢那人喉嚨已經被割開,梭子鏢的繩索落在了女子的手上,黑色的裙襬動了一下,那長長的飛鏢拖著繩子,刷的飛過了十餘米的距離,嵌進最後那名小腿受傷的倖存者的腦門裡……   這整個打鬥過程維持的時間並不算長,區區三四分鐘,周圍的人群已經散的更開了,喧鬧的聲音也已經安靜不少,幾名衙役捕快拔出了刀遠遠的不敢過來,女子也不管他們,她此時渾身是血,走到老馬的屍體邊,濃稠的血液已經流了一地,她伸手拔出自己的劍,拿出一塊布來擦了擦,刷的一下,反手收入後背。   寧毅與小嬋也退了不少,但此時就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整個身體都有些戰慄……   第三十七章 一夜魚龍舞(三)   花燈點起的火焰在街道之上一簇簇的燃燒,老馬的屍體之下,鮮血早已流淌成一個淺淺的池子,地面上鮮血、伏屍,散落的各種雜物狼藉成一片,當那黑衣女子朝著相鄰的一條街道奔去之時,幾名持刀的衙役捕快根本不敢有絲毫阻攔。   寧毅舉步想要偷偷跟上去,這才發現小嬋正死死地抱住了他,其實兩人相差也不過是一個頭的高度,只是小嬋此時蜷著身子躲在他身側,就顯得有些矮。寧毅望過去時,小嬋也正皺著小臉望上來,她抱著寧毅叫了好久,拉也拉不動,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與寧毅目光碰在一起時,眼睛和嘴巴才陡然圓了,愣了一秒鐘,表情可愛,隨即陡然低下頭。   寧毅撇了撇嘴,隨後才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哦。」小嬋連忙放開了手,寧毅朝那條岔路走過去,小嬋跟了幾步,清醒過來,搖了搖頭:「不對,姑爺你要去哪啊?」   「看熱鬧……」   「不行!」   小嬋陡然跳了起來,揪住了寧毅的衣角:「不要啦,姑爺,那個女賊好厲害,姑爺我們去吃東西啦,小姐還在等我們呢……」   「沒事的,我就遠遠地看……」   「不要啦,那個女賊都已經跑掉了……」   「哪有那麼容易……呃,她如果真跑掉了反正我也看不到啊……」   砰的一下,小嬋從背後將寧毅抱住了,兩隻手箍得緊緊的,手上的五香豆灑了寧毅一身,腦袋在寧毅背後拼命搖:「不行啊,姑爺,不許去……」   寧毅站在那兒,一時間無語問蒼天,隨後看看周圍:「小嬋,你這樣抱著我,成何體統。」   方才情況混亂,大家都在看打鬥,寧毅將她護在身邊倒是沒多少人注意,這時候聽得寧毅說話,小嬋反應過來,身子一僵,頓時如同觸電般的放了手,但隨即還是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小臉紅撲撲的,寧毅笑了起來,伸手往小嬋頭上揉了揉,頓時將她的頭髮弄亂,一個包包頭的頭巾脫落了,半邊頭髮散成了馬尾辮,小嬋嘴巴一扁,寧毅舉步向前走去:「沒事的沒事的,就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罷了。」   「姑爺啊……別去啦……」   此時街道那頭又有藍衫短打的武烈軍人趕來,小丫頭拉著寧毅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著,神色焦急想哭,圍著包包頭的頭巾也掉了,伸手拿著,綁不上去,模樣煞是可愛。   那黑衣女子方才打得渾身是血,若是一路奔行,肯定會引起恐慌。不過,稍稍有些混亂的情景僅僅持續了接下來的一條街,當寧毅與小嬋過去另一條街道時,行人驚惶的情景已經沒有了,顯然那女賊要麼是進了周圍的店鋪宅邸,要麼是很快地找了個變裝的方式。不過,經過某個茶攤時,才聽得有人也在議論方才朱雀大街那邊的打鬥。   「……聽說那女刺客在飛燕閣行刺武烈軍的宋憲宋都尉,雖然沒成功,但可是殺了十幾人才走的,嘖嘖,血流成河啊……方才在朱雀大街那邊打了一場,現在又不見了。這等高來高去的綠林強人,哪是他們留得住的……」   武烈軍衛戍江寧一帶,口碑算不上好,那都尉宋憲到底是何許人也普通人自然不清楚,只不過當官的有幾個好人,市井間說起來,自是大快人心的感覺。不過真要說高來高去就完全留不住那也不可能。附近的人流當中,偶爾看見那些藍衫短打的身影,這應該是武烈軍中最精銳的一批人了,數量不可能多,但依舊在尋找那女刺客的蹤跡,寧毅偶爾觀察一下他們尋找的路線,隨意跟著。   小嬋這時候已經放下心來,跟在寧毅身旁偶爾小跑幾步,一邊弄她那散掉的包包頭,一邊板著臉賭氣:「姑爺找不到姑爺找不到姑爺找不到……」   ……   有關飛燕閣的刺殺,朱雀大街的打鬥,只是這個夜晚發生的小小插曲,波瀾只在一定的範圍內掀起,也只在一定層次的人群中傳播。即便武烈軍再有來頭,也不好在正月十五這樣的日子封城或封路找人。在這個新聞基本依靠口耳相傳的年代,絕大部分的人,依然在繼續著他們的活動與慶祝。   與烏衣巷大概隔了一條街左右的舊雨樓,是由江寧首富濮家所經營的規模最大的酒樓之一,高五層,佔地面積廣大,雖說是酒樓,但是在這裡你想要的娛樂幾乎沒有找不到的。濮家自從往書香門第方面發展之後,一部分的產業也融入了高雅書香的氛圍,這棟樓是經營得最好的一處。   整棟酒樓呈四方的口字結構,中央的天井寬大,因此並沒有照明方面的問題。其間假山亭石,奇木花卉,佈置雖小卻極是精美。若有需要,這些東西還可以移開,搭建出一個臨時的舞臺。酒樓外側也有圍牆圍起來的一片房屋以及綠化的草木,從上方望下去,令人賞心悅目。酒樓之上各種充盈著書香氣息的文字書畫、名貴的屏風、用作擺設的瓷器、漆器等等等等。   濮家在這棟樓上花了大價錢,而為這棟樓打出來的名氣也不負所望,有錢、有家世,也覺得自由有文采的人常以過來這邊宴請一次賓客為榮,類似知府大人之類的高官若是於府外宴客,也常常會選擇過來這裡。但自然,有錢才是硬道理,兩袖清風的文人便只能是受人邀請時過來。這棟樓已經算得上是金錢與風雅的最好結合了。   今天濮家便在這裡宴請了諸多才子。畢竟此時天氣尚未回暖,河面上風大,六船連舫是不太好弄了,這次的聚會其實也類似於另一個濮園詩會。以濮家的濮陽逸為首,按照濮園詩會的規格邀請了許多人過來,不過這次倒沒什麼人帶家眷,位列秦淮四豔的綺蘭大家作陪。這兩三年來,名妓綺蘭也算得上是濮家的招牌了。   宴會氣氛比之中秋的濮園詩會要隨意一些,但大家依然詩性頗濃,除了之前就與濮家有關係的幾名才子以及薛進之流,今天還有一位名氣頗大的人過來,這人在江寧年青一代常與嚴謹穩重的曹冠齊名,但性格灑脫,詩作也常常天馬行空,被人稱為有唐時遺風,他便是中秋時參與麗川詩會的才子李頻。   李頻這人的名氣比之濮家能請到的幾人要大,但當然,都是年輕人,差距什麼的也很難衡量,旁人說起濮家,頂多因為銅臭氣息多扣幾分,看起來就比止水詩會、麗川詩會的那些才子低了幾個檔次。這次他會過來這裡赴宴,眾人其實都很奇怪,但其實能請到他主要並不是歸功於濮家的財力,而是因為這廝年前曾在豫山書院聽了寧毅幾個故事,蘇崇華與他便認識了,但誰也想不到蘇崇華的面子竟會大到這種程度,平日裡宴請一番不算什麼,但上元佳節這樣的日子能將李頻請來,濮家頓時覺得面上有光。   其餘的那些才子原本覺得李頻過來可能搶了自己的風頭,但好在李頻這人低調,今日也只是隨手作詩,雖也是好詩詞,但並不會蓋了大家的光芒,他說笑間也是進退有禮,不多時便讓人覺得自己也成了對方朋友而不是對手,與有榮焉一般。綺蘭這人有著專業的交際手腕,自然也不會親近李頻一人,相對於他旁人,反倒對這才子有些疏遠,長袖善舞間,也能很好地控制住局勢,場面熱烈,和樂融融。   麗川詩會以及其它一些聚會中透出的詩作依然會源源不斷地彙集過來供大家品評,這邊的眾人詩興也濃,雖然詩作及不上麗川,但李頻偶爾調侃那些麗川才子幾句,旁人也就覺得那邊的才子倒也不算什麼了。宴會觥籌交錯,偶爾行酒令,品詩詞,綺蘭姑娘彈琴歌舞一曲,時間快到亥時三刻時,濮陽逸過去與李頻說話,同時與蘇崇華,過來的薛進說笑幾句。   不一會兒,談起去年中秋的那首水調歌頭,隨後問起寧毅的事情來。濮陽逸說得隨意,但其實他早就想請寧毅過來這詩會上增增聲色,蘇崇華笑著說起寧毅在蘇家的一些事情,又談起年前宋茂的考校與誇獎,其實對於寧毅,他以前是抱著無所謂的態度,但現在心中警惕起來了,最主要還是怕對方搶了他這個豫山書院山長的名頭,畢竟他經營這麼多年沒有起色的書院,寧毅一來就教了批好學生出來,這對他來說,根本與打臉無異,又看見蘇太公對寧毅的器重,心中自然擔心。不過表面上,自是做出談論小輩、與有榮焉的態度。   「假的吧,我可不信。」薛家跟蘇家一向不睦,薛進此時也不再掩飾太多,「我年前可是聽說,那水調歌頭是他聽一道士吟出來的,嘁……他竊為己用而已……」   「哈哈,薛兄你又拿此事來說。」薛進話音落下,另一個聲音自旁邊傳來,這卻是烏家人。江寧布行三家,薛家與蘇家一向不爽,但作為行首的烏家與這兩家關係都不錯,來人是烏家的二少爺烏啟豪,與蘇檀兒、薛進都認識,過年蘇檀兒拜訪烏家時,寧毅與他也有過一面之緣,這時候笑著:「道士這說法,說出來可是沒多少人會信。」   旁邊濮陽逸笑道:「我也是不信的,不過對這立恆老弟,我倒真是心慕已久,蘇山長,下次可得與我引薦。」   隨後話題自寧毅這名字上移開,眾人又說笑了一陣,綺蘭表演了一曲歌舞,烏啟豪在窗戶邊往外看了一陣之後,卻是笑著轉了回來:「濮陽兄,說來真是巧了,你我方才所說之人,此時似正在樓下盤桓,蘇山長、李兄、薛兄,我上次與立恆只有一面之交,也未能確定,你們且來看看……」   他這話語其實周圍小半個廳堂都能聽見,頓時便有人感興趣聚過來:「烏兄如此感興趣,說的到底是何人?」   「立恆?此人莫非是……」   這議論不多時便傳遍了整個二樓聚會大堂,內側的窗戶邊,烏啟豪與幾人站在那兒看了幾眼,伸手指去:「諸位看看,似乎便是那人,他旁邊那丫頭,不就是檀兒妹子身邊的丫鬟小嬋麼?」   樓下天井的假山附近,寧毅與小嬋正在有些無聊地閒逛著,一片花燈之中,打量著四周……   第三十八章 一夜魚龍舞(四)   上元夜,舊雨樓。   五個月前的中秋夜,水調歌頭詞作一出,驚豔江寧。甚至有人說,此作一出,接下來幾年的江寧詩會,都難有人再做好中秋詞。到得如今,這首明月幾時有在各個飲宴歡聚的場所中仍是每每被唱起,五個月的時間不足以沖淡這首詞帶來的震撼,甚至隨著時間的過去,只會越傳越廣,甚至東京、揚州這些地方,這首詞作也屢被傳唱,名聲愈盛。然而當時間過去,最初在江寧範圍內有關於詞作者的討論,卻漸漸被衝得淡了,太久沒有消息傳出來,就算是認為對方抄襲之類的猜測或負面評論,說得幾次,也已經沒什麼議論的心情。   即便是上元夜,方才濮陽逸與蘇崇華等人提起寧毅,也只是小範圍的討論。如果要作為一個話題跟所有人說,那是沒什麼意思的,你要說人家是隱士、是狂生,反正人家整天教書又不鳥你,也是因此,這幾人到得窗戶邊朝外看時,大部分人還是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那邊的綺蘭大家方才歌舞了一場,這時候坐在那兒一邊休息一邊與幾名才子言笑晏晏,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小聲地與身邊人詢問起來。   整個聚會場中皆是這等情況,竊竊私語一陣之後,才有人穿過去:「似是那寧毅寧立恆此時身在樓下。」   「作那水調歌頭的寧立恆麼?」   「濮陽家竟連此人也請了來?」   「那蘇家不過經營布行生意,濮陽家江寧首富,這面子怎能不給,只是……倒聽說此人沽名釣譽……」   「他從不參與這等聚會倒是真的,不過據說談吐卻是很大氣……」   眾人小聲議論間,綺蘭也只是笑著聽著。水調歌頭這詞她也唱了許多次了,不過這等集會,似她自然不可能將心中的好奇什麼的表露出來,只是順著旁邊人的話頭說上幾句,偶爾朝濮陽逸那邊看一眼。   窗戶邊,蘇崇華等人已然認出了下方的寧毅,薛進笑笑:「那不是小嬋還是誰,前面就是立恆嘛。」濮陽逸倒是往蘇崇華那邊看了一眼,蘇崇華這才笑起來:「果然是立恆與小嬋那丫頭。」   薛進探頭看了看:「不知道他們在幹嘛,叫他上來嘛。」烏啟豪道:「看樣子似是有事。」他們這樣說著,濮陽逸一時間也在思量,過得片刻,蘇崇華倒是笑道:「既然適逢其會,叫他來一趟倒也無妨了,上元夜,能有何時,無非是隨處閒逛而已……」   蘇崇華是寧毅的頂頭上司,這樣一說,濮陽逸才有了決定,看薛進似乎想要直接叫人的樣子,連忙說道:「豈能如此,豈能如此,以寧兄弟的才學,自是由我親自去請,諸位稍待。」一旁的烏啟豪道:「我與你同去。」   當下兩人與周圍眾人告罪一番,推門下樓,廳堂裡一時間盡是議論寧毅過來將會如何的竊竊私語聲,有關對那寧毅才學的種種猜測,到得此刻,便又再度浮了上來。薛進冷笑一番,與身邊幾個熟人說幾句話,然後微感疑惑地望望蘇崇華:這老東西搞什麼鬼……蘇崇華對他沒什麼好感,拱手回坐,與微笑旁觀的李頻交談起來……   ……   「姑爺跟~丟~了!姑爺沒~找~到!」   樓下的中庭之間,小嬋抑揚頓挫猶如唱歌一般的說著話,這聲調中多少有些幸災樂禍,但更多的還是為著寧毅找不著那女賊而放心下來。這一路過來,她的包包頭扎不好,乾脆連另一邊的綢布也扯了下來,散成兩條清麗的羊角辮,一邊走,那髮辮一晃一晃的,依舊是乖巧懂事的丫鬟形象。   寧毅知她心事,這時笑了笑,一回頭,小嬋以為姑爺又要伸手弄亂她的頭髮,雙手輕輕扯著自己的兩條辮子連忙退後幾步,臉上抿著嘴笑得開心:「誰說我跟丟了?」   「姑爺就是跟丟了。」   小嬋回一句嘴又笑,寧毅翻了個白眼:「我們走著瞧。」目前朝某個方向望過去。   事實上他還真沒跟丟,只是小嬋的擔心他明白,她既然以為自己跟丟了而開心,那便由得她這樣以為最好。此時這座酒樓當中一片熱鬧的氣氛,看來諸人慶祝,和樂融融,但其中的許多細節,逃不開寧毅的觀察。   隨著武烈軍的一些人追蹤過來,按照那女賊可能逃逸的路線以及武烈軍軍人的分佈,自己與小嬋應該是一直咬在後面,落得不遠。舊樓的後方圍牆有一層積雪不正常塌落的情形,正門前方有兩名武烈軍的軍人在與酒樓的護衛交涉,此時才被允許進來,而方才寧毅與小嬋繞過半圈,注意到有一件類似雜物室或是休息室的房間似乎是被人強行打開了,寧毅特意找一名小廝說了幾句話,讓他注意到那邊的情況,這時候那小廝似乎也在有些慌張地跟一名主事說話,手上拿了些紅色的東西。   那可能是染血的布片,可能是被換下來的整件血衣,但是遇上這類事件,在稍微弄清楚情況之前,酒樓是不好報官或是做其它方面事情的,最主要是怕大驚小怪攪了今晚的生意。先不說這裡人還不清楚朱雀大街或是飛燕閣的事情,哪怕知道是刺客,只要與自己無關,讓她自行離開便是,若是衙役、軍隊被調過來,不光今晚的生意要黃掉,到最後可能還要背上干係被敲一筆。因此暫時酒樓也只能自行調查,提高警惕。   兩名武烈軍成員之後,又有兩名成員自門口進來。他們在注意著周圍的可疑,酒樓的管事也叫了幾個人過來,叮囑一番,隨後這幾名小廝打扮的人也分散開了,同樣是在不動聲色地探查著內部的不正常。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寧毅只要跟在這些人後方看著局勢,安安靜靜地當一隻好黃雀就夠了。   自聽說氣功內功的神奇之後寧毅便一直想要見識一下,半年多了,這才見到一個看起來有真材實料的,他是絕對不肯放過的。接下來能怎麼樣還很難說,但只要有機會,辦法總能想到,隨機應變就是了。只是他未曾想到的是,待到從一樓去往二樓的途中,自詡黃雀的他倒是被兩名完全不在計算的獵人給堵住了。   「寧賢弟,小嬋,真是巧遇。」從樓梯上下來,首先在轉角處跟兩人打招呼的,是有過一面之緣的烏啟豪,隨後,另一名年輕男子也是拱手打招呼:「立恆賢弟,久仰,在下濮陽逸。」這人是第一次見,但名字倒是聽過了,濮陽家的接班人。   當下又由烏啟豪一番介紹、寒暄,寧毅這才知道上方正有另一場濮園詩會在舉行。他自是不打算去的:「抱歉抱歉,在下尚有要事,詩會倒是不便去了,兩位盛情……」客套話沒說完,烏啟豪已經親熱地挽起了他的手,擺出了幾分熱絡且豪邁的態度:「既然來了,怎能不上去坐坐,看賢弟也正要上樓,莫非樓上也有邀約?哈哈,此事倒是不妨的,耽誤些許時間,讓濮陽兄著人上去知會一聲便是,何況此時詩會當中蘇山長,李頻李德新等人都在,大家仰慕賢弟才學,賢弟若過門不入,可不是交友之道……賢弟且去露露臉便是,若真有急事要先走,大家自會體諒,哈哈,說起來,濮陽兄也是念叨此事好久了呢……」   烏啟豪親熱地拉了寧毅上樓,那濮陽逸則是溫文爾雅,說話得體。那詩會便在二樓一側,寧毅既然上了樓,一時間還真是推不過了,回頭看看,小嬋也是蹦蹦跳跳的有些高興,被他目光一掃,頓時抿著嘴讓表情變得含蓄了一些,眼睛純真地眨啊眨的。   這丫頭……   小嬋的心思一看便知。偏過頭往往那廳堂內瞧瞧,薛進的那張笑臉赫然在其中,他這半年來與秦老等人來往,自己也看了許多東西,若是小場面倒也無妨了。只是眼下卻真不是時候,回頭看看幾名藍衫武烈軍人的位置,又環顧一下樓中那幫小廝的情況,微微皺了皺眉。   隨後,便又是各種各樣的寒暄、打招呼,座中才子數十,有印象的少沒印象的多,真認識的也就是李頻、薛進、蘇崇華等人。待到濮陽逸介紹一番,那久聞其名的名妓綺蘭也站起來與他行禮,道「久仰公子大名」之類之類,這女子十八九歲的年紀,長得倒是漂亮,寧毅也只是拱手:「幸會。」   「在下真有要事在身,今日不便久留,諸位……」   機會稍縱即逝……雖然說這也未必能稱得上是機會,但對寧毅來說,跟這樣一幫書生聊天論詩甚至還參與這些低段數的勾心鬥角哪裡比得上武功有趣。寧毅倒也不是什麼想要突破人類極限的浪漫主義者,若真是純粹追求力量什麼的,他以前就多少了解過一些軍隊特種兵的訓練方法,要豁出去練出一身硬氣功什麼的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太多的東西他都已經見識過,這古代有的,千年之後都有,但唯一沒見過的,便是這所謂的內功。當下便直接地開口告辭,話沒說完,便有人說了起來。   「寧公子一身才學,當日濮園詩會,一首水調歌頭驚豔四座。今日上元佳節,亦是濮陽家舉行詩會,寧公子何不再留下一首大作,也讓我等日後說起,與有榮焉哪。」   「沒錯,寧公子若再留一大作,日後必成佳話。」   這便算是赤裸裸地挑戰了,寧毅微微皺眉:「改日,在下今日確實有事在身。」   「有什麼急事,可以說出來,我等或可幫上寧兄。」   「沒錯,君子坦蕩蕩,寧兄若真有急事,但說無妨。」   隨後便有人小聲地說出來:「這人莫非是看不起我等……」   「太過狂妄……」   「怕傳言是真……」   語聲不高,但恰恰也能傳入眾人耳中,前方坐席上,綺蘭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這一切。她是知道濮陽家求才若渴的心理的,這寧毅的名聲從一開始便是模稜兩可,但濮陽逸仍然對其抱有希望,畢竟沽名釣譽之徒這幫二世祖中太多了,若對方真是有才,那拉攏過來便是大收穫,不過依現在的情形看來,怕是沒有這等好事了。看看寧毅的模樣,亦是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有些嘆息。   寧毅偏過頭望了望窗外,兩名藍衫男子正從對面走廊經過,還沒轉回來,薛進陡然跳出來,擋住了他的視線。   「寧兄,讓小弟來說句公道話,這樣可就是你的不對了。」薛進笑得開心,「中秋夜那首水調歌頭,足以證明寧兄你有大才,今日聚會,大家方才才說起你的名字,都是真心仰慕,讚口不絕。外間也有人說寧兄你沽名釣譽,水調歌頭只是剽竊,小弟是從來不信的。今日我等說起你你便到了,這邊是上天註定的事情,是緣分!小弟也知好詩詞絕非隨口能成,寧兄也可在此稍待片刻,待到有些靈感,隨便作一首,也不一定要水調歌頭那樣的絕妙好辭嘛。只要有一首,下次小弟在街上若再遇上有人拿此事非議寧兄,小弟絕對大耳瓜子抽他!叫上十幾二十個家丁,打他!把他抓進衙門,以毀謗他人聲名告他,叫知府大人折騰他!哈哈,如此豈不快哉!」   薛進說得手舞足蹈,寧毅看著他表演,卻也是笑了出來。   「總之,我等正是及時行樂的年紀,今日諸位兄長高賢在座,綺蘭大家作陪,如此盛意拳拳,能有什麼急事?若真有急事,一切損失我背了!若要道歉,小弟陪你去,負荊請罪嘛,是不是?」   他這話說完,另一側,滿堂的竊竊私語中,也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立恆,既然大家都是這樣說,你便不要推辭了。年輕人懂得韜光養晦是好,偶爾也得露露鋒芒,今日便稍稍放開些,表現一番,如何?」   寧毅回過頭去。   慢條斯理的話語,正是來自蘇崇華此時一臉和煦笑容的蘇崇華,彷彿是為著豫山書院出了這樣一個小輩而高興的樣子。寧毅目光掃過,臉色陡然冷了冷,隨後,嘴角拉出一個笑弧來,那笑容看在蘇崇華眼中,竟似有幾分如同蘇太公發怒時的威嚴,又有著絲絲的詭異。蘇崇華竟完全看不出這表情是什麼意思。   蘇崇華臉上努力維持著笑容,好在那邊薛進也繼續說了起來。   「寧兄,你這種反應到底是何意思?老實說,近日小弟聽說有一傳言傳得沸沸揚揚,傳是你親口對蘇家長輩所言,說你那水調歌頭乃是幼時聽一遊方道士吟唱。小弟本是不信的,寧兄品性高潔,豈會如此!只是抵不住眾聲濤濤。寧兄,若真有此事,便是小弟看錯了你,你今日若真要走,便從小弟身邊過去!小弟絕不阻攔!只當認錯了你這個人!」   他這話在邏輯倒是沒什麼可取的,只是說得義正辭嚴的模樣,寧毅真要走,第二天就要把剽竊之名給坐實了。話音落下,廳堂內有些安靜,旁人等待著寧毅的反應,濮陽逸想要解圍一番,一時間也不好說什麼。隨後,只見寧毅一轉身,便從薛進身邊走了過去,口中說的卻是淡淡一句:「也好。」   薛進回頭正要說話,卻見寧毅直接走到旁邊一張矮几前,拿起了毛筆。這聚會本就是詩會,筆墨紙硯隨處都有,矮几那邊原本還有一個人坐著,一副幸災樂禍的笑臉,這時候微微僵住,寧毅將毛筆筆鋒浸入墨汁當中,停頓了一秒。   目光穿過眾人,朝蘇崇華那邊投過去,就在蘇崇華身側不遠的桌旁,一名青衣侍女正在為空了的酒杯斟酒,天氣冷,這等侍女穿得也比較厚,但那道身影輪廓,寧毅卻隱約認出了一點。   想不到……還真沒跟丟……   小嬋原本聽了薛進等人的說話就有些生氣,但這時候卻是有些驚喜,跟了過來。李頻等人此時也跟了來,毛筆在墨汁中浸了兩秒鐘,朝宣紙落下:「也好,今日上元佳節,諸位既然如此盛意,小弟也不敢藏拙,獻醜!」   目光跟隨著那侍女的背影,毛筆在紙上刷刷刷的寫起來,但畢竟不是鋼筆字,即便以狂草揮毫,寧毅寫得也不算快,李頻在旁邊看著,片刻後,幫忙將寫了的字念出來。   「青玉案……元夕……」   他的語氣清朗,整個廳堂內都聽得清清楚楚,又過得片刻,觀看的容色與站姿都變得正式起來,復讀道:「東風夜放……花千樹——」   這青玉案的第一句,大氣鋪開!   薛進、蘇崇華,瞬間變了臉色……   第三十九章 一夜魚龍舞(五)   東風夜放花千樹。   舊雨樓二層廳堂,李頻清朗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旁邊的案几上,寧毅刷刷刷的舉筆疾書,只這第一句年出,便有許多人臉色變了些,有的凝神肅容,仔細等待下句,有的則皺起了眉頭,心頭泛起不好的感覺來。   在座眾人之中,對於蘇崇華來說,他是更傾向於寧毅這人僅有小才的說法的。什麼水調歌頭是由一道士所作的講法他自然不信,但他人在豫山書院,對於寧毅每日裡的做法卻有著相當的瞭解,他那教書方法簡直白話到兒戲,基本經史子集或許是讀過,要說才學什麼的,實在令他難以相信。就算那日宋茂親口說過寧毅在教書上有一套,在蘇崇華看來,這也不過是取巧小道,一時或可建功,時間一長便不成體統。   其實說起來,他對寧毅怎樣混日子過其實毫無意見,蘇老太公的打算他從一開始便清清楚楚。作為經歷過官場的人,對於亂七八糟的事情他承受能力強得很,買一首詩詞成個才子之名而已嘛,自己當年若能這樣也不會客氣,所以對寧毅的教學,他從來不發表意見。可是到了宋茂的誇獎就不同了,到了大年初一老太公找對方談教書,他所感覺到的,就是濃濃的威脅。   寧毅以往行事低調,不與太多人來往,無懈可擊。作為蘇家一員,蘇老太公發話之後,想要在家中拆掉他的臺,那幾乎也是完全不可能。但今晚這下確實是個好機會,他無意間逛到這裡來,真是推也推不掉。他只是想了想,立刻便做了決定,開口讓濮陽逸叫他上來,只要他上來了,自己作為長輩,開口讓他作一首詩,他便根本推不過去,更何況還有薛進在這裡推波助瀾,再加上週圍這麼多的文人。俗話說文人相輕,你中秋一首詞就蓋過所有人風頭,此後就什麼動靜都沒有,誰會真的服你?   他的這種算計其實與宋茂抵達蘇府那日蘇文興等人的想法類似,都是讓旁人來揭穿他的底細。蘇崇華已經做好了今晚就讓寧毅身敗名裂的準備,隨後的一切,也真如他所想的那樣,眾人的竊竊私語當中,確實是不肯放他走,薛進的表演誇張,但在這裡的確恰到好處,而他的那一句話,就等若是壓垮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落得恰到好處。   然而如果說寧毅隨之而來的那個眼神讓他覺得意外,隨後對方那樣乾脆的動筆,就頓時讓蘇崇華心中咯噔一下,意識到了這個算計有誤,而這第一句詞句的出現,他已然明白,在他佈局到最得意的時候,被反將一軍了。   太乾脆了。   縱然著眼點或許不同,但他與薛進都一樣感受到了這一點,寧毅這樣從容的態度,只能證明他在這方面不會有問題。第一句詞的出現,旁人都還來不及真正揣摩它,當然,單句頂多能說無可挑剔,也不能說好或不好,然而當片刻之後李頻念出「更吹落,星如雨」時,這詞句的最初輪廓,就已然出現在眾人眼前,大氣而瑰麗的氣象,隨著這詞句的成型,鋪展開去。   刷刷刷。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   「玉壺光轉……」   「一夜——魚龍舞——」   上闋即成,蘇崇華坐在那兒,微微嘆了口氣,舉起前方的酒杯喝了一口,閉上了眼睛,知道今天晚上的想法皆成了泡影,這感覺就像是在官場上算計別人不成一樣,計算完全失誤,絕不好受。他現在實在是覺得有些看不透眼前這個小子了。而另一邊,薛進微微張著嘴,表情訝然,眨眨眼睛說不出話來。整個大廳都是一片靜寂的,有人在復讀這首詞,外面的喧鬧聲傳了進來。   如果說中秋那首水調歌頭的是循序漸進,從平淡起手,以毫不令人感到突兀的高超手法拓開整個清逸雋永的大氣象,那麼眼前這首,便從起手就是毫不含糊的大開大闔,如同潑墨山水,狂草疾書,從一開始就用最瑰麗的筆調展開氣象。「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僅此一闕,不斷提起的比喻便已將整個上元夜景描寫得淋漓盡致,彷彿將這熱鬧濃縮了數十倍,再重放在眾人眼前。   這大廳裡的氣氛變得有些肅然,寧毅停了停,回頭看看,表面上像是在打量眾人反應,實際上,卻依然在注意那名走動的青衣侍女。方才一邊寫詞,他也一邊撇上幾眼這女子的行動,她僅僅是朝這邊疑惑地看了一眼,又是專心地走動,倒酒之類的,這時候微微側身站在一根柱子旁邊,目光斜斜地朝窗外的走廊望過去。整個大廳內,除了寧毅,大概也不會有人去注意她。   寧毅轉回來,毛筆在硯臺內轉了轉,低喃了一句:「蛾兒雪柳黃金縷……」那邊李頻沒聽清:「嗯?」見寧毅毛筆落下,隨後才明白過來。   「蛾兒雪柳黃金縷……」   字仍然在寫,寧毅的視線一側,那青衣侍女再度轉過身,為一個人倒酒,目光不動聲色地轉到另一邊,走廊之上,兩名藍衫男子也已經轉了過來,正往裡面瞧著。濮陽逸似是發現了這事,一名大概有些地位的與會者過去詢問、交涉,在門口小聲地說起話來,旁人正專心聽詞,自是無人理會。   寧毅舉筆寫下下一句「笑語盈盈暗香去」。   兩名藍衫短打的軍漢終是不敢攪這麼多文人的聚會,那邊聲音壓得也低,隨後終於轉身朝走廊那頭過去,路上還從窗戶望進來,寧毅寫完這句停了停,兩人消失在了那邊的窗口,青衣女子也沿著圓形的道路,端著酒壺往門口去了,在門口附近的桌子又給人倒酒,稍微等了等,應該是在計算著那兩人上去三樓的時間。   「眾裡尋他千百度……」   李頻的聲音中,寧毅從眼角注意著那女子的動靜,此時終於不動聲色地走出門外,她朝走廊那端瞧了瞧,許是藍衫漢子已經不在了,舉步將行,隨後的一句「驀然回首」剛剛響起來。那女子似是注意到了什麼,身形一停,目光朝這邊望來一眼,彷彿微微蹙著眉。驚鴻一瞥,寧毅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專心寫下這首詞的最後一句。   最後一筆落下之後,旁邊的李頻也嘆了口氣,目光掃視周圍:「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句話完,安靜中有人嘆息出來:「好啊……」,廳堂那邊的綺蘭大家早已聽得眼中異彩漣漣,聽完這「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卻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想要說點什麼或是舉步朝這邊過來,隨即才發現這樣有些不妥,輕輕咬了咬下脣,雙手揪著手帕,扭頭朝旁邊看了看。更多的人還在咀嚼著這下闋的意境,寧毅擱下了筆,李頻將那宣紙小心地拿起來晃了晃,再仔細看了一遍方才遞給旁邊的濮陽逸,看著寧毅,目光難言地嘆了口氣,隨後退了一步,做了個揖。   這詞句上闋極盡繁華,以令人佩服的筆鋒刻畫上元盛況,即便只是這半闕,也已經是讓人驚歎的好詞句。然而到得下闋,竟又將一份意境自這最為繁華的刻畫中抽離出來,前闕入世,後闕脫俗,兩相對應之下,巨大的衝擊力難以言喻。在座的眾人中有人還在揣摩,有人明白過來,也只是隱隱嘆息,目光復雜。這份意境放在眼下,畢竟還是有所指的。   當然也有幾人第一時間注意著旁人的動靜,例如薛進,便是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那邊綺蘭大家的起身。他方才說了那些話,這時候被一首詞直接打成笑柄,當然眼下沒什麼人有心思理會他,但一時間也有些憤懣難言,畢竟方才說起來是他與寧毅在對峙。片刻之後,忍不住說道:「那……那你為何要對家中長輩說什麼水調歌頭乃一道士所作?」   寧毅擱了筆,心中計算著那青衣侍女消失在窗外的時間。他對薛進這等人原就是什麼感想都沒有,這時候聽他出聲,笑著看他一眼:「薛兄此事從何人處聽來?」   薛進愣了愣:「雖是道聽途說,但卻是繪聲繪色,你……你到底有否說過?」   寧毅看他幾秒鐘,眨了眨眼睛,笑起來:「說過,不過謠言止於智者,薛兄或許少聽了半句。」   兩人對話,薛進語調稍高,但寧毅卻是淡然開口,聲音怕是傳得沒李頻那樣遠,不過這句話一出,那邊的蘇崇華也瞪了瞪眼睛,顯然想不到他竟會這樣說。薛進一臉錯愕,還沒說話,寧毅朝周圍拱了拱手:「在下確實尚有要事在身,絕非欺瞞,這就告辭了,再會。」   這下子已經沒人敢阻攔了,有人還拱手行禮,道:「寧兄有事速去便是。」或者「無妨無妨。」   這邊薛進瞪了瞪眼睛:「你……」話音才出,寧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要說點什麼的樣子,周圍李頻、烏啟豪、濮陽逸等人都凝起神來聽著,兩秒鐘後,「那道士當日……」只聽得寧毅說道:「……吟了兩首。」   這話沒有真的壓低聲音。寧毅一本正經地說完,點點頭轉身離去,薛進臉上一時間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小嬋原本在旁人身後默記那詞句,這時候連忙笑著跟了出去,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上。   場面一時間有些安靜,旁人暫時找不出多少話題,李頻看看那詞語,開口笑道:「此詞一出,上元詞,怕是也不太好寫了。」   濮陽逸點了點頭,彈彈那宣紙,嘆道:「好詞……」隨後與他人傳閱起來。那邊,綺蘭扭頭望著寧毅與小嬋消失的窗戶,有些悵然地坐了下來,片刻之後,便再度笑了起來,與周圍幾人如常說話,調動起氣氛。等待著那詞句傳過來,自己要表演一番了。   半個時辰之後,這首《青玉案》往江寧各處傳開……   第四十章 一夜魚龍舞(六)   女子走出院子裡的房門倒水時,前方的燈火映出了上元夜的繁華。金風樓後方的這個院子不大,但算得上精緻,若非是金風樓的幾名頭牌,大抵沒辦法住在這樣的院子裡。今日上元佳節,這樣的院子卻並非是燈火通明,其實是相當罕見的情況。   其實這院子多數的燈火是不久前才熄掉的,已近子時,要過來探病的人其實也不多了。聶雲竹看了看,轉身回到那房間裡,小院的主人元錦兒正躺在床上望著油燈發呆,隨後衝她一笑。聶雲竹也笑了笑,放好臉盤,坐回床頭去。   照理說,聶雲竹今晚是不該過來的,雖然每隔幾日會過來教一次琴,但她已經離開金風樓,特別是夜晚、節日,不該靠近這裡。不過這次也算是例外。今夜與胡桃一同上街賞燈,隨後遇上了與她學琴的一名金風樓女子,她正出來為染了風寒的元錦兒抓藥,聶雲竹聽了,讓胡桃過來探望一趟,得知元錦兒想見她,掐掐時間也不早了,這才自金風樓後門進來。   元錦兒如今是金風樓的招牌,雖然是碰巧染了病,但這樣的日子想要閉門謝客還是很難,之前一直有人過來探望,確認元錦兒真是生病後,交談幾句才出去。如今被譽為江寧第一才子的曹冠也來探了兩次,他此時在外面與一群才子飲酒賦詩,聶雲竹進來時,還託元錦兒的丫鬟扣兒送進來一首,詠病中美人的,元錦兒也只好笑笑收下,讓扣兒出去答謝。   「說起來,這曹冠,倒也的確算得上文采斐然的……妹妹怎麼樣?」   表示姐妹倆要說說私房話,將胡桃也打發了出去之後,元錦兒才將那詩箋拿給聶雲竹看看,聶雲竹看了一遍後放下了。元錦兒也好,聶雲竹也好,見過的才子都多,這類順手寫成的詩作雖然能見才情,想要驚豔,卻是有些難了,關心的還是元錦兒的病,元錦兒笑著搖搖頭。   「其實病倒輕,吃一兩帖藥大概便好了,只是因著這風寒,恰巧月信也到了,全身痠軟乏力,想要開口唱歌便更難。好在媽媽也應允了今日為我擋住些客人,她那邊怕是得焦頭爛額。」   「媽媽心還是好的。」聶雲竹點點頭,有秩序,有寬裕,人便多少有些良心,若是其它地方,她當年怕是也贖不了這身,隨後笑起來,說些其它事:「妹妹與曹冠如何?」元錦兒最近與曹冠走得比較近,她多少是知道的。   「能如何,才子佳人的名聲罷了,姐姐不也說麼,他畢竟是有才學的。對元錦兒來說,曹冠、李頻,又有何區別?對曹冠而言,到底是元錦兒還是陸采采,大抵也是無妨的。」   元錦兒年紀自比聶雲竹小,平日裡活力十足,開朗中夾雜的俏皮算是旁人喜歡她的最大理由,不過今天倒是顯得慵懶灰心。聶雲竹拿毛巾給她擦擦臉:「別這樣說,他既然選你而不選陸采采,自是對你更有好感的。」   「錦兒說了,想找個有家世的,能把錦兒當豬養的,嘻,曹冠沒錢,所以不是很喜歡。」   「若真把你養成了豬,怕是立刻得被掃地出門了。」聶雲竹拍拍她的臉,「曹冠既有才華,異日高中想是沒問題的,到時候不也的確能把錦兒你當豬養麼?」   「天下才子多呢,便是別人口中的什麼江寧第一才子,要高中便那麼容易麼?何況家中若沒錢打點,只中進士的話,想要補個實缺也要等啊等啊等……」元錦兒躺在那兒說著,隨後抿嘴想了想,「雲竹姐,你說,要是錦兒也給自己贖了身,與你一同去賣那松花蛋如何?」   聶雲竹笑起來:「病傻了吧?」她偶爾過來一次,與元錦兒也有些交談,因此元錦兒此時也知道她目前弄了個燒餅車,最近又搗鼓了什麼松花蛋之類的,只是還沒見過樣子。   元錦兒想了一會兒,傻笑:「不是啊,只是胡桃也要成親了,她成親之後,雲竹姐你也會覺得孤單吧,正好錦兒也可以來陪你,雲竹姐你把松花蛋說得那樣好,想必是穩賺的生意,錦兒也算有依靠了啊。」   「整天想著給人當豬養,這時候卻說要去做事,想來是病糊塗了。」聶雲竹只是笑,她自然明白元錦兒此時這話做不得數,只是突發奇想而已,「又哪有穩賺的生意,我也才整天摸索,之前天天虧本呢。而且啊,怕是不好嫁人,要成老姑娘的,錦兒還是找個能把你當豬養又能疼你的大才子吧……」   「能當女掌櫃也蠻威風啊……」元錦兒如此說說,隨後兩人聊起曹冠、李頻等才子,其實才子年年有,每年都很多,兩人也認識不少。元錦兒此時生了病又來了月事,嘴巴稍微惡毒點,聶雲竹聽得也是開心,期間倒也談到了寧毅。   「那首水調歌頭真好啊,可惜這樣的人卻是入贅了商人家,而且這詞句還是買來的……」   聶雲竹輕聲道:「你又不認識那寧立恆,怎知那是買的?」   元錦兒抿著嘴笑:「雲竹姐若有興趣,倒可以去前面聽聽牆角,今日上元,那些才子一準又得說起來,懷疑那詞是買的。」   關於寧毅的話題也就這幾句,聶雲竹沒有說自己看法的想法,元錦兒也只是隨口點評過去,過得不久說得有些累,聶雲竹拿著杯子過來讓她喝些水:「休息一下,最好是能睡上一覺。」   元錦兒擁著被子只是不睡,外面隱約傳來熱鬧的宴會聲音。聶雲竹坐在床邊陪她,隨後將旁邊的古琴抱過來放在腿上,順手彈撥出幾個音符來,過得一陣,開口低唱出聲:「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她這嗓音輕盈柔軟,只是隨口緩緩的唱出,卻給了整個空間一份空靈的氣韻,似是將外面那嘈雜聲掩蓋了過去,元錦兒朝這邊望來,聶雲竹看她笑笑:「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雲竹姐這是何種樂曲?」   琴音緩緩的響,聶雲竹笑而不答,不久之後又唱到:「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這首送別是寧毅年前交給她的第二首歌曲,聶雲竹最近都在推敲,待到一曲唱完,琴音又響了許久方才停下。   元錦兒疑惑著:「倒像是《阮郎歸》,只是上闋第一句該是七字才對,下闋有些不同,平韻轉仄了,怎能這樣呢……只是雲竹姐的唱法真是好聽……」她想了想,瞪大眼睛,「莫非雲竹姐在研究新唱法?只是……這樣也有些……呃,該是遊戲之作吧……」   元錦兒接觸的大多數人都只是唱匠聲匠,唯有聶雲竹已然登堂入室,或可稱師了,要改些唱法,她是有資格的,當然,真要人接受那也很難,不過這反正也不是公開發表。可即便在元錦兒聽來,好聽固然是好聽,但這唱法的確太過出奇,驚訝一陣,只當是遊戲之作,隨後才回味那歌詞中的意境。   「雖然簡單,可這句子真是好意境,可惜並非詞作,只能稱短句了。雲竹姐的才華,錦兒真羨慕呢。」   「非我所作……錦兒少動來動去的,好好休息吧。」   「雲竹姐遇上意中人了麼?」   「別胡思亂想,嫁不了的。」   「喔,想來是哪家的姑娘了……嗯,這類短句遊戲,也像……」   這首《送別》其實也是注意押韻的,但不尊詞牌,也不是詩作,聽來意境雖好,但也只能稱是遊戲之作。她這樣想,聶雲竹也不多做解釋,只是笑著將她塞進被子裡。也在這時,外面腳步聲響起來,卻是扣兒與胡桃。扣兒的神情有些緊張,手上拿著一張詩箋:「小姐小姐,出意外了出意外了,這次曹公子怕是又要輸了……」   先前聶雲竹還未過來時,扣兒在床邊服侍元錦兒,主僕倆就說起過今晚的諸多詩作。以數量來說,麗川那邊的佳作自然是最多的。但以個人來說,曹冠在今夜發揮甚好,幾首佳作都為人稱道,去了濮園那邊赴宴的李頻則只是表現中庸,因此在扣兒看來,今夜的諸多詩會,怕是曹冠的名氣又要被坐實一次了。然而這一下沒頭沒腦地跑進來,顯然又出了問題。元錦兒疑惑道:「怎麼了啊?」   「濮園那邊又有詩作過來了,這次大家都被嚇到了,外面氣氛好怪呢……」雖然這次不是六船連舫,但濮陽家的詩會在上元夜還是被稱為濮園詩會的。   「濮陽家……又怎麼了?」雖說將來的目標是想要被人當豬養,但畢竟有過這麼久接觸,元錦兒終究還是希望曹冠名聲高的,這時候疑惑地接過那箋紙。   旁邊的聶雲竹倒是笑了起來:「看來李頻李公子終究還是忍不住了……」濮陽家在五個月前殺匹黑馬出來已經很令人驚愕了,這次想來是一晚上都平平無奇的李頻發了飆,拿出一首佳作來震懾住了眾人。這個不出奇,李頻這人的風格一向有些劍走偏鋒,有時候卻是很讓人感到驚豔。   聽得小姐這樣說,胡桃神色有些複雜,似乎有話不知道該不該說。扣兒拼命搖頭:「不是啊不是啊,不是李公子,是那寧毅寧立恆,他又作了一首上元詞……」   「啊?」   聶雲竹愣了愣,連忙也朝那箋紙上看去。旁邊扣兒已經繪聲繪色地說了起來:「外面說得好有趣呢,聽說這寧毅今天本來沒有打算去參加詩會的,只是逛街的時候被人看到,就被請上去了,一大群人還刁難他……」   聶雲竹此時看著那箋紙上的詞作,看到一半時,已經聽不到那些雜音了。   她與寧毅來往已經有些時日,他們並非因為才學而來往,但對於寧毅的才氣,聶雲竹卻是一直都聽說了的。兩人之間從不提才學詩詞什麼的,只以普通朋友身份來往,但若要說聶雲竹心中沒有期待、疑惑什麼的,自也是不可能。   對於她來說,眼前便是她未曾見到的,寧毅的另一面。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元錦兒小聲地念出來,直到最後的那個落款:   蘇府。   寧毅。   寧立恆。   第四十一章 一夜魚龍舞(七)   金風樓後方,元錦兒的房間內,扣兒正繪聲繪色地說著不久前發生在舊雨樓中的事情:   「……然後呢,那個寧公子寫下這首詞的時候,那些人就都傻眼了,原本想要刁難他的那個薛進還問:你不是說那水調歌頭是個道士做的嘛。然後寧公子就告訴他……哈哈哈哈……寧公子說,那個道士當日……呼呼呼呼……吟了、吟了兩首……哈哈哈哈哈哈……」   她這句話說完,躺在床上聽著的元錦兒也是陡然爆發,笑得前仰後合:「雲、雲竹姐,這人好生風趣……」   雲竹拿著那箋紙在看,她是認識寧毅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起扣兒描繪的情景來。想起寧毅那人不拘一格的性子,倒果真是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也是忍俊不禁。   扣兒其實一直是有些支持那曹冠曹公子的,這時候說故事倒是說得開心,片刻之後又變得微微有些忐忑:「小姐、聶姐姐,這首詞……真的那麼好嗎?前面曹公子他們的臉色真的很奇怪啊,小姐你以前也說詩詞比拼沒個定規的,曹公子都是最厲害的了,莫非真的比不過……」   元錦兒笑了笑,又看了看那詩詞,與聶雲竹交換了一個眼神之後,才微微搖了搖頭:「照扣兒你說的那情況,今夜過後,江寧第一才子之名,怕是就有人要冠到那寧公子頭上去了。可惜……他是商人家的贅婿。」又皺了皺眉,「這等人物到底為何會入贅的,莫非被那蘇家逼著的不成……」   以前由於這贅婿的身份懷疑那寧毅詞作乃抄襲,到了這次,怕是沒什麼人再敢懷疑了,那句道士吟了兩首的戲言,自然也是沒人肯信的。元錦兒疑惑著,旁邊猶豫了很久的胡桃拉拉聶雲竹的衣袖,小聲道:「小姐,這寧公子,莫非真就是那個寧公子?」   她聲音不大,但旁邊的元錦兒與扣兒都聽得清楚,瞪大了眼睛:「雲竹姐……認識那寧毅?」   雲竹想了想,順手撥動了旁邊的古琴琴絃,幾聲音符跳出來,片刻後才說到:「若我說他便是方才那歌曲的作者,錦兒會怎麼想?」   「啊……」元錦兒愣了半晌,想著那古怪卻好聽的曲子,難以將腦海中的想法找到歸宿,看看眼前的青玉案,真是純正大氣到了極點,然而那長亭外、古道邊,又委實離經叛道,不拘一格,「若真像雲竹姐說的這樣,那還真是……有些古怪了……」   「聶姐姐,你真認識那個寧公子啊?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給我們說說嘛……」   扣兒朝聶雲竹那邊靠過去,聶雲竹看看手中的詞作,略想了想,才微微抬起了頭,目光轉向一側的房間角落。   是呵,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現在想想,自己也難以形容得出來,初見時自己掉進河裡將他連累下去,將自己救上來又捱了一耳光,也未曾辯解。後來相處時又是那樣的隨意,他每日早上的跑來跑去,停留下來時的些許交談。縱然早已聽說了他的才名,然而對方一舉一動間,卻並不以書生自居,每日裡在意的,也都是些古古怪怪的地方。   「不過殺只雞而已,不用謝我了。」   「炭筆……用來寫字的……」   「鍛鍊身體嘛……百無一用是書生。」   「如果能學點武功什麼的……就是跑江湖的很厲害的那種……」   「伽藍雨……等不得大雅之堂的,不過我喜歡聽。」   「松花蛋……你要叫富貴蛋翡翠蛋都好……」   如果與旁人說起這些,說不定會讓旁人覺得這人狂傲什麼的,但接觸之中,她只是覺得輕鬆,與其它所有的溫文才子都不一樣的輕鬆感。狂傲這種東西,總是對某樣東西非常得意的情況下才有的,她卻能感覺到,對方真的沒有對那些東西沾沾自喜,或是感到睥睨眾人,僅僅是雲淡風輕的感覺,別人喜歡的,他稱不上討厭,但也並不以之為喜。不過說起來,幾個月下來的接觸中,雖然對方未曾真的在她面前表現出文采風流的一面,作為她來說也未曾提及,但不可否認,在心中她還是有些期待的。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能夠作出此等詞作之人的才氣到底能到何種程度呢,聶雲竹心頭其實也都有著小小的期盼,縱然與寧毅那隨意灑脫的一面相處時感到輕鬆,她也更相信這或許才是對方更真實的一面,但她還是期待有一天能見識到對方那屬於文人的另一面的。   直到此時看到這首青玉案,腦海中構畫著對方寫這詞作時的情景,眾人的奚落、阻攔、刁難,而他從容以待時那輕鬆的笑……要是自己當時能在那裡就好了……   聽著扣兒的問題,看著那詞,心中忽然泛起了這樣的強烈的念頭。外間上元夜燈火如晝,他在酒樓上說有急事,不知道是什麼事,不知道他此時在哪裡,這些東西,忽然都很想知道……   片刻後,聶雲竹將這情緒壓下去。   ……   子時鐘聲敲過之後,寧毅正與小嬋在回程的路上走著,小嬋口中一遍遍唸叨著那青玉案,偶爾問一句:「姑爺姑爺,什麼什麼黃金縷來著?」寧毅便回答一句。   心情有些無聊,因為詞作寫過之後,人還是跟丟了。   動筆寫詞的時候有想過這首詞還真是應景,特別是在他一直跟蹤著那女刺客的情況下。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應景了,或許是最後那句「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引起了女刺客的注意,當他隨後於小嬋跟了下去,在周圍轉幾圈之後才發現,那女刺客竟已完全消失在了他的跟蹤範圍。   或許反而是因為這首貼切的詞反而敗了行跡,這倒是真的沒有想到了,不知道改成「驀然回首,那人不在燈火闌珊處」會不會好一點……他當時有些狹促地想。   如果那女刺客真對自己產生了警惕,再執著地找下去,那就是有害無益了。事情既不成,那便乾脆放手,他與小嬋逛了一會兒之後一同轉回來,途中小嬋還在為方才的事情而興奮著,一個勁說薛進那錯愕的表情,還雙手叉腰,趾高氣昂的笑:「哼,這下子以後可沒人敢說少爺的壞話了吧。」   寧毅笑笑:「啊,再說壞話也沒用了……」   「為什麼啊。」   「因為道士只吟過兩首啊。」   「嘻嘻……」小嬋笑起來。   無論如何,旁人說他抄詩的問題,到目前為止,算是基本解決了。   有些事情——例如今晚——看起來只是意外,實際上未必沒有算計在其中。從一開始,寧毅覺得事情的理想解決方法也就是類似的方向。他是沒什麼潔癖的人,自己知道的詩作到了這裡,那就是一種戰略資源,以後有事,或許就可以用。只是目前並沒有什麼事情,拿來獲取些虛榮心沒什麼意思而已,小嬋既然將事情透了出來,他也沒必要去否認,可以解決的事情偏要背個罵名。   每日裡與那群才子交往,混點名氣什麼的,這種事情他是從來沒有考慮的。既然只是隨手做,事情就得簡簡單單,他將整個事情沉默了五個月,想想總有些避不過去的時候,那便可以把事情解決掉。今天他倒是真心想要追那女刺客,畢竟在他心中,才子之名真是可有可無,送上門了就隨手拿一個的性質,武功太不一樣。誰知道還會發生這樣的意外,薛進、蘇崇華等人既然把話說到那種份上,他也無所謂順水推舟了。   這些事情的考慮或許沒這麼具體,他也沒有真的認真去籌劃過。不過以前的經歷已成習慣,遊戲時、休閒時或可放鬆,肆無忌憚一點,例如與秦老、康老、聶雲竹等人聊天;但只要感受到威脅,哪怕再小,這些看似隨意的應對,在他潛意識裡或許也已經來回推敲了好幾遍甚至幾十遍,只好無聊時笑罵自己一輩子逃不開算計。   武功一道暫時還是沒什麼希望,詩詞的事情解決了多少算有點收穫,走得一陣,小嬋忽然說道:「姑爺,小嬋不喜歡這詞……」   「嗯?」   「還眾裡尋他千百度……姑爺,你剛才追那女飛賊呢。」   寧毅愣了愣,笑了出來,小嬋抿著嘴:「姑爺,我待會告訴小姐,你可就麻煩大了……」   「嗯嗯,知道了。」寧毅點點頭,笑著朝前走。小嬋從後方跟過來:「姑爺啊,我真的要告訴小姐的啊……」   「知道了……」   小嬋多少是喜歡寧毅的,可是這種事情她也不可能為著寧毅瞞蘇檀兒,再者又不希望寧毅與蘇檀兒心有芥蒂,一時間在「忠心小姐」與「為了姑爺為了家庭和諧而隱瞞」兩個選項間搖擺不已,見到寧毅又是滿不在乎的樣子,覺得自己這樣苦惱竟有些多餘,恨不得撲過去咬上一口。   「姑~爺啊……」   「知道了知道了……詞是這樣寫,可又不是指尋她,更何況最後不是沒尋到嘛……走了走了,快一點……」   主僕兩人在街上似乎是追追鬧鬧的時候,小茶樓中,已經談妥生意的蘇檀兒也收到了那青玉案的詞,知道了方才在濮園詩會那邊發生的一切,此時託著下巴坐在那兒,目光恬淡地望在空氣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在方桌一側的作為上,席君煜雙手的手指輕輕觸碰著,看了看那寫了詞作的紙張,目光顯得安靜,只有特別熟悉他的人,或許才能發現眼底的那一絲陰鬱。   原本生意談妥,蘇檀兒還得等寧毅與小嬋回來,他也可以在這裡與蘇檀兒談談接下來的生意計劃,畢竟是上元夜,多少也能提及一下其它的瑣事。無論寧毅那人如何,他與蘇檀兒已經合作好幾年,有些東西衝不淡的,氣氛在他而言感覺也是不錯,不過這首詞作一來,小娟又說了聽來的傳言之後,當蘇檀兒安靜下來,他知道所有的東西都被衝得七零八落了。再說些什麼,蘇檀兒或許還會做出認真聽微笑回答的樣子,實際上已經沒有意義了。   不一會兒,寧毅與小嬋自那邊上來,蘇檀兒笑著向他點點頭:「相公來了,如果沒有其它重要的事情,席掌櫃先回吧,今日之事,辛苦了。」   「那麼我先告辭。」席君煜笑笑,拱手行禮,隨後又跟寧毅打過了招呼,準備下樓的時候回頭看看,只見蘇檀兒用力地抿嘴,在寧毅身前朝桌上的紙張同樣用力地指了指,眼中的笑意卻是濃濃的,像是很有默契的朋友間的動作。他與蘇檀兒也是有默契的,但那只是在生意場上的默契,蘇檀兒這人看似柔弱溫雅,實際上許多時候認真得可怕,默契配合下做成某些生意時會感到很有成就感,但他從未見過對方這樣的笑容。   寧毅拿起那紙箋看了看,倒也笑了起來,口中解釋著什麼,大概發現對方的衣服稍稍有些亂了,蘇檀兒笑著伸出手,替他拉了拉長袍的領口……   第四十二章 一夜魚龍舞(八)   馬車穿過街道往蘇府方向回去時,簾外的夜市依舊熱鬧。蘇檀兒坐在車廂裡側的座位上,低頭整理著一些紙張單據之類的東西,裝單據的小木盒就放在旁邊。少女並腿而坐的姿態顯得淑雅秀氣,當然比之三個小丫頭,又顯得成熟很多,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自有其氣質,一面整理,她一面也在與寧毅說著話。   「……這樣子的話,明日上午還是得去爺爺那邊請個安,妾身便不出門了,相公的話,明早鍛鍊之後還請儘早回來……對了,明早廚房那邊準備的是相公愛吃的粉皮……」   今天上元,晚上其實就已經與老太公說過些話,不過有了這《青玉案》的事情,明天大抵又得去見見他,蘇檀兒說完,忍不住又笑起來。   「相公每次都是這樣出人意料,太嚇人了。」   這一個多月來與寧毅取得初步諒解之後她自然不再用以前的眼光來看寧毅了,但今晚這首詞,還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初看時也愣了半晌,想著這古古怪怪的相公本領的底線究竟在哪。不過與寧毅碰面之後倒是沒有表現出半點受驚訝的樣子來,此時一邊整理單據一邊輕聲說話,態度安然。當然,不去看寧毅而是靜靜地整理東西的這些小動作,也是她儘量不讓自己有太多情緒波動的小方法罷了。   如此一路回到蘇府,穿過了一個個院子,蘇檀兒還得往父親那邊去一趟,大概是為了晚上跟人談妥的一些事情,轉頭與寧毅道:「相公這時還未睡吧?」   寧毅點點頭,蘇檀兒笑道:「待會回來,有些東西給相公。」   「什麼啊?」   蘇檀兒眨了眨眼睛:「賣個關子。」   要與蘇伯庸說的事情大概不多,不一會兒,站在二樓走廊上吹風的寧毅便能遠遠地看見蘇檀兒一行人打著燈籠從那邊院子裡出來了。隔得遠了,人影顯得小,燈籠的光芒偶爾消失在矮牆樹後,隨後又從拐角處出現。比較熱鬧的大概要輸稍東邊一點的側門,午夜時分車馬都從那邊回來,燈光匯聚在那兒,隨後斑斑點點地往整個蘇府的各處移動。   小院倒還是如往昔般安靜的,大房人丁不旺,這一片也不熱鬧,又過一會兒,蘇檀兒與三個丫頭也都回來了,下方響起輕盈的腳步聲。   小嬋咋咋呼呼地自樓下跑過,仰頭看見寧毅,做了個眯著眼睛的包子臉,然後跑進小房間裡燒熱水。走上樓來的蘇檀兒手上提了個包袱,輕輕地走到柱子一邊,將包袱壓在欄杆上。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她小聲卻又慢條斯理地念著,片刻後望了寧毅一眼,才笑起來,「小嬋說相公在尋一個厲害的女刺客。」   「是啊,可惜跟丟了。」   「那相公為什麼還寫在燈火闌珊處?」   寧毅聳了聳肩:「有什麼辦法。詞只能這樣寫啊……總不好寫什麼,驀然回首,人不見了,不押韻嘛。」女刺客跑掉了,他其實也蠻遺憾的。   蘇檀兒輕輕捂著嘴,趴在包袱上笑得停不下來,隨後才道:「有時聽相公說些故事,便隱隱有些感覺了,相公莫非真是嚮往那些綠林任俠之事?」   「倒不想當什麼俠客,只是對那氣功內功之類的事情覺得有趣。」寧毅倒也不掩飾,搖了搖頭,隨後指指樓下,「咻的從下面能跳到上面來,然後一拳能打穿一堵牆,聽說有人能這樣,所以覺得有趣,今天跟小嬋看見那女刺客,也很厲害,想必是真有這種本領的,突然間的發力,不似普通人。」   蘇檀兒點點頭:「妾身也聽說過。只是這幾年去外地時,由耿護院他們陪著,偶爾也聽說一些綠林強人的事情,但相公說的這些卻不多,即便真是官府緝拿住的凶人,其實也不過是些三大五粗的漢子,憑的一股蠻力狠勁,也有些天師道童之流,不過拿些符水戲法騙人,妾身學過些,因此是不信的。真說什麼內功真力,練了之後如仙人一般的,實在太少了,而且聽說皆要從小練起,十數年才得建功,相公如今便是找到,怕也有些晚了……」   說到後來,她又笑起來,看著寧毅的表情,些許幸災樂禍。她是不信聽途說的性子,這種有趣的事情,她若機會,也是要得到確切證實才會死心,相公顯然也不會聽聽就作罷。對於那眾裡尋他千百度,只當是相公當時尋人,興之所至的聯想,不再在意,將話題轉向其它。   「方才也聽小嬋說起,當時相公在那舊雨樓,除了薛進,崇華叔竟也在?他當時是讓相公不要推拒,展示一下才學?」   蘇檀兒是何等人物,一聽小嬋提起當時的情景,自然便明瞭蘇崇華的心思,這時候從寧毅的笑容中得到答案,倒也是偏過頭,無奈地笑起來,隨後回頭道:「相公的想法呢?」   「嗯?」   「相公若對那小書院沒興趣,妾身明日便與崇華叔談談。」蘇檀兒笑道,「相公若喜歡那小書院,妾身明日便找爺爺去談談。」   豫山書院山長是蘇崇華,但其實一直由二叔蘇仲堪隱形地管理,在蘇家地位比較超然,但一般人還是會認為是傾向二房多一點的地方。以往蘇檀兒自不會跟寧毅問起這些,但這時候如果寧毅真有興趣,她倒也有把握與寧毅一道將這裡從爺爺那邊要過來。寧毅笑著搖了搖頭:「隨便教點書就行了,麻煩事情多了受不了,你也知道我平時不喜歡什麼這樣那樣的邀約應酬。」   蘇檀兒點點頭:「那邊與崇華叔說說了……其實說起來,崇華叔教孩子雖然不行,處理事情還是挺厲害的,他當山長,相公在那裡也悠閒。對了,這個是給相公的……」   話說完,將拿來的包袱遞給寧毅。   「什麼啊?」   「一些衣帽鞋襪。」   蘇檀兒說完,笑著轉身往樓下去了,寧毅看了看:「哦。」   拿著包袱下樓,到桌子上打開,倒也的確是些衣服、鞋襪之類的,他拿起來看看,小嬋在外面敲了敲門,隨後捧著盛了熱水的木盆鬼鬼祟祟地進來,又將門關上:「姑爺洗臉了。呀,小姐將衣服拿給你啦?」   「嗯。」寧毅走過去洗臉,小嬋在旁邊用手指捅捅他的背:「姑爺,姑爺,小姐有跟你提起女刺客的事情嗎?」   「你跟小姐把什麼事情都說了?」   「啊?沒有嗎?」   寧毅洗了臉回過頭,見小嬋一臉暗自焦急的模樣,才笑:「說過了,你又在想什麼呢?」   「姑爺你想啊,如果小姐不跟你說,不是代表小姐把這件事放在心裡了嗎,那小嬋就不該說了。」小嬋這時鬆了一口氣,笑了起來,「不過小嬋早就知道的,小姐才不是這樣的性子呢……不過下次姑爺你不要寫這麼讓人誤會的詞句了啦,小嬋剛才猶豫好久,就怕小姐誤會了,可是又不敢跟小姐解釋說姑爺跟那女刺客沒關係,寫詞應該也不是指她,如果解釋了,小姐反而會多想,但要是不解釋小姐反而自己想過去了怎麼辦呢,然後呢……呀……」   小丫頭在旁邊好生糾結地唧唧呱呱唧唧呱呱,寧毅忍不住笑著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就你想得多。」   小嬋捂著額頭:「就是的嘛,當丫鬟的要把方方面面都想到才行,小嬋很聰明的,嘻……」小丫頭今晚先是擔心寧毅跑去找那女刺客受傷,後來為著這事說與不說糾結一路,說完了之後又為著寧毅跟蘇檀兒的關係開始糾結,這時候終於放下心來,小小地自誇一句,又問道:「衣服姑爺試了嗎?」   「沒有,明天試吧。」   「不行,這全是小姐為姑爺做的。」   「呃?」寧毅愣愣,看看那衣服,「布料好像幾個月前就見過……」   「小姐幾個月前就開始做了啊。」小嬋將那件長衫展開往寧毅身上比,「去年六月的新布料啊,那時小嬋還替姑爺量尺碼呢,因為小姐說每年得給姑爺做兩套衣衫才行,不過小姐常常有事,做得也不快,斷斷續續斷斷續續的,原本說過年時給姑爺,結果前些天改了改內襯,就到上元了……」   「做了兩三套了啊。」寧毅指指旁邊的衣櫃。   「那是讓府裡的織娘做的啊,有一套是小嬋跟娟兒、杏兒姐做的。這套是小姐親手做的啊……對了,姑爺坐下,試試鞋子。」   寧毅笑笑,看看那長袍,小嬋蹲在那兒給他換鞋,小聲道:「姑爺……姑爺會不會一直記著小姐在成親那天走掉了?」   寧毅看看她:「你又在想什麼了?」   「沒有啊,其實小嬋覺得小姐是很好的啊,雖然……雖然那次走掉對姑爺是有一點點不好啦,不過她那時候也不知道姑爺你是什麼樣的人嘛。六月的時候很忙的,雖然是那樣,她想好之後,也決定給姑爺做衣服,因為是一家人啊。她說既然她已經是姑爺的妻子,每年親手為姑爺縫做兩套衣服鞋襪總是要的,其實小姐的針工不算太好的,我跟娟兒、杏兒姐的女紅也不是很好啦,姑爺那件衣服有些地方是請織娘代工的。但小姐沒有,有時候還裝作很不經心地跟府裡和店裡的織娘說事情,然後問些訣竅,因為小姐不想讓人說閒話啊,娟兒跟杏兒姐說起來讓人覺得好有趣。所以一直做了半年多,這些東西才做好……」   寧毅笑了起來,看看那衣服,隨後看著蹲在那兒的小嬋好一會兒,伸手沒好氣地弄亂她的頭髮:「你就一直在我面前說你家小姐的好話吧……」   這次小嬋倒沒有躲,抬起頭來,可愛而自信地笑:「因為小姐真的很好啊。」   「知道了知道了……」   「我幫姑爺把衣服收起來。」   夜深了,片刻之後,小嬋也從房間裡離開,寧毅在房間裡看了幾頁書。起身推開窗戶時,對面的房間窗戶裡,燈火還在亮著,蘇檀兒的身影正在那兒埋頭整理單據賬冊,寫著些東西,黑影自窗戶上映出來,專注而認真。年頭年尾,正是商戶最忙的時候,這情形,大抵還要持續好一陣子……   第四十三章 賭約   上元過後,密集的走訪和應酬便不算太多了,周圍的一切常識開始走出年關那熱烈的氣氛裡,往平日普通的生活發展過去。   那首《青玉案》傳播的速度難以估量,總之幾天之後就又開始在茶樓酒館聽人議論這些了。對於寧毅,肯定他的才學並且揣摩他為何入贅的討論多了起來,這時候已經沒什麼人再說他抄詞竊詞,一部分人似乎也將「江寧第一才子」的讚譽扣到他的頭上,當然,亦有大部分人說此人脾氣古怪,恃才傲物,空枉一身才學的,標籤濃縮起來,便是所謂的狂生。   劍走偏鋒能夠解決問題,但肯定會有副作用,不過這樣的副作用原本也是寧毅在期待的,之後旁人試探之類的事情基本上可以消停下來,他也可以安心教書,沒事研究下化工什麼的,最近他已經訂了一批瓷瓶當試管,可以用來複習一下簡單的化學反應。   比較有趣的倒是十六那日清晨依舊出去跑步,遇上聶雲竹在小樓的門口等他,看見之後優美地斂衽一禮:「寧大才子好。」頗有才子佳人的感覺,寧毅點頭:「小妞你好。」聶雲竹瞬間紅了臉,後退半步,臉上像是要燒起來,一雙大眼睛轉來轉去,看看寧毅又立刻晃到其它地方,有點找不到歸所。   「寧、寧公子怎能如此說……」   「呀?你剛才說寧大才子你好……我難道不該這樣應對麼?」   「怎能如此!寧公子應當說……應當說……說……」她站在那兒手足無措地想了半天,隨後才「噗」的一聲笑出來,「總之是太過輕薄了……」   這個小插曲之後,聶雲竹倒也就不再提起他這大才子的身份,能夠如同往昔一般的與他聊起來了。當然,還是很感興趣地問起了昨晚詩會上的情況,諸人做派等等,得知綺蘭也在,笑著問起對方的反應:「那綺蘭姑娘據說極好詩文,可曾被寧公子的詩才折服了麼?」   「應該會被折服吧,本公子幾層樓高的才華,她不被折服還能怎麼樣呢……你說是吧?」寧毅顧著觀察那女刺客了,根本不清楚綺蘭姑娘如何如何,想了想,隨口敷衍。聶雲竹笑起來:「公子所言極是。」   「我也覺得我所言極是……」寧毅笑著站起來,「走了,還有一段要跑。」   「明日再會。」   「明天見。」   冬日天亮得晚,此時整片天幕還是灰濛濛的顏色,小樓之中搖著豆點般的燈火,聶雲竹站在樓前目送他離開,眼中還蘊著濃濃的笑意。天氣猶寒,寧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片青灰之中後,她望向天空,笑著吐出一口白霧,搓了搓手掌,轉身朝臺階上走回去。   今日一天,想必會是好心情。   過幾日在街頭遇見康賢,這老頭坐了轎子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八抬大轎,加上固定的四名僕人,浩浩蕩蕩的,看見寧毅,在前面路上停下把他給截住了,康賢吩咐幾句,讓轎子在後面跟著:「斯文敗類!」   「康老新年好……我又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了麼?」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詞好,場合用錯了,凡事留幾分餘地。狂生隱士之名,你這等年紀,就算有隱逸之心,也不該表到這個程度。」   兩人沿著積雪未融的街道一路前行,康賢想的事情還與以前無二,不過說起這事,倒沒有了太多嚴厲的神情在其中,寧毅笑笑:「就這樣?」   「當然不止!今日已是正月十九,新年以來十九日,你竟不來老夫府上拜會。此事,老夫很生氣,後果,很嚴重……對了,年前有次經過這邊,你那紅顏知己的小攤當是擺在前方的街口,此時是換了地方,還是尚未擺出來?」   康賢指指前方的街口,寧毅搖頭道:「老人家說話要負責任的,別說得這麼曖昧……年前也沒多少人買吃的,自然是收了攤,再擺出來,大概還要過幾日,跟新一批的松花蛋一起賣。康老為何問這個。」   「便是為你那松花蛋……味道雖是古怪,但尚可入口,最重要是賣相好,這幾日宴客時想,若是在桌上擺上一碗只是看看也是賞心悅目。等到過幾日那聶姑娘將小攤擺出來,便讓她去我那邊送上一些。」   寧毅點點頭:「依各人口味,也可配些醋、醬料之類的入味,讓你家中廚子試驗幾次就行,但是一次不要吃太多,太多了,身體會不舒服的。」   「你那松花蛋味道也不是頂好,老夫豈會吃太多。」康賢開句玩笑,隨後拍拍他的肩膀,「我也知你家中情況複雜,不過,倒也無需在意太多,明年年關時,儘管帶你家妻子過來一趟,以你才華,又無需老夫名頭幫襯,老夫倒也有興趣看看,能讓你甘心入贅的女子,到底是何等風采,哈哈……」   正月末,天氣在逐漸回暖,一堆堆的積雪溶成涓涓細流匯入秦淮河中。鶯飛草長的春日氣息一步步的臨近,隨後,豫山書院便也在這樣的氣氛中開了學,最初去學堂那日,遇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寧兄,以後大家便為同僚,同在書院授課,小弟有諸多不懂之處,還請多多關照了。」   李頻李德新,在江寧人口中說起來,這人乃是與曹冠齊名的才子。只不過曹冠作風沉穩,他則性格灑脫,因此旁人才往往將曹冠列為第一。他這樣的人,居然跑來豫山書院授課,實在令人費解,寧毅與他打個招呼,其餘倒不理會。不久之後蘇崇華過來跟他說話,才知道李頻在去年便與蘇崇華說了這事。   「想必是被立恆才學折服,因此才想要來書院進一步討教,此人倒還是頗有誠心了。」上元之後,蘇檀兒找蘇崇華吃了頓飯,大抵是點明瞭寧毅對書院不感興趣的事情,因此蘇崇華最近對寧毅的態度又和氣了起來。   李頻的年紀比寧毅大了五歲,據說已有進士功名,只是還未得實缺,他也未去汴梁各處打點,只是在江寧這邊廝混,混些名聲,也是個怪人——當然,就算真要打點,沒有多少背景的人想要得實缺也要大費一番周折。他為人謙和樣貌也英俊,雖然家中已有妻子,但在外亦頗得女子青睞。特別是才子之名太有殺傷力,在以往蘇檀兒怕也是將李頻這個名字當成偶像來看待的,這時候倒淡定,家中說起時,笑道:「想必是被相公的風采折服了。」   折服李頻的未必是文采,當然那兩首詞作或許是一部分,但在寧毅看來,李頻更感興趣的,似乎反而是寧毅說的那些故事。他跑來豫山書院教的反而不是詩文,而是射御、算學,這些課程都在下午,上午的時候,他便也跑到課堂上來旁聽,最初的時候,弄得一幫年紀小的學生頗為侷促。   偶爾李頻會針對寧毅說的一些東西發問,這些東西在寧毅看來也是一些比較關鍵的地方。一些總結歸納出來的社會規律,窮究事物道理的研究方法,純機械的因果論。這些東西每每寧毅隨手給這幫孩子說出來,但也是不願意說得太透的東西,因為一旦透了,那就變成現代理論,變得離經叛道起來。李頻偶爾問一句,寧毅倒也隨口多說一點,但李頻或許懂,孩子們卻是不懂的,往往頗為疑惑。   李頻大概也知道寧毅此時未必會跟他多談,因此也只是偶爾在課堂上提些問題,平日裡遇上,也只與寧毅打個招呼,寒暄幾句。   時間到二月裡,聶雲竹那邊的小車又推出去了,煎餅、皮蛋一起賣,但老實說,皮蛋賣得比較貴,目前來說,生意還不是很好,只是往康賢那邊送了一批,算是一筆進賬。這天在秦府,倒是被康賢一番奚落。   「你那松花蛋,竟賣二十文一隻,鹹蛋再貴也不過十文,而且又是在賣煎餅的小攤上,你想,那聶姑娘的煎餅不過兩文錢,配上二十文的松花蛋,買煎餅吃的人,不會去買松花蛋,能買松花蛋做零嘴的,往往又不吃那煎餅,這等搭配,當真是胡來。」   「呵呵,新興事物,一下子做賤價賣,以後價錢可就賣不上去了,其實如果是我來做,說不定會想辦法賣到五十文,她做那生意也不求賺得太多,所以才這樣隨意而已。」   「哈哈,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五十文一隻,你當那是金母雞下金蛋麼,現在二十文你都難以賣得開……呵呵,不過你也不用擔心,過些時日老夫宴客之時,儘量幫你宣傳一番便是,二十文的價,還是有不少人吃得起的,到時候你可得感謝老夫,算是欠老夫一份人情……」   康賢說得得意,其實倒也不是拿人情來要些什麼,秦老便也在旁邊附和一番,寧毅對於人情什麼的原也不是太在意,這時候無聊地撇撇嘴:「康老能幫忙,感謝了,不過你就算不幫忙,一個月的時間我也能把事情鋪開,賣個二十文給你看看,如何?」   「哦?當真?」   「鹹蛋都能賣十文,松花蛋賣二十文有什麼難的,只是現在沒什麼人知道而已……」寧毅聳聳肩,「誰叫我最近無聊呢……」   第四十四章 小推車   「賣不出去啊……」   東方未明,聶雲竹坐在小樓前的臺階上,託著下巴有些苦惱地說著。   「前幾天也像寧公子說的那樣,去找了附近幾家酒樓的管事啦,可是他們說以前沒人吃這個,賣得也太貴了,不給放到他們櫃檯上賣。」   這年頭畢竟生產力不足,米麵雜糧之類的食品屬於充飢的概念,價格倒便宜些,肉類蛋類便賣得有些貴,按照比例來說,如果兩文錢一隻的煎餅可以視為一塊錢人民幣,十文錢的鹹蛋便是五塊一隻,而松花蛋在寧毅的建議下賣到二十文,這已經接近奢侈品的意義了。在這個小康人家才偶爾吃肉吃蛋的年月裡,這類東西自然難賣。   當然,江寧一帶富人還是很多的,以青樓而論,比較紅的姑娘,進門三貫——也就是三兩銀、三千文——歌舞彈唱三貫,上床三貫,也就是一次一共九貫,四千五百塊錢一次。賣身的姑娘價格再高的那是極端例外了,若是不賣身的,如元錦兒、陸采采、綺蘭,以前的聶雲竹等人,那就更加高,這個反倒沒個限定,但橫豎一大幫人等著砸錢,你若小氣,門也沒得進,進了門還小氣的,下次自然不鳥你。如同蘇檀兒的那幫兄弟每次從她手上訛個幾十兩銀子,放在普通人家已經是鉅款一筆,但真要去充充闊氣,呼一班狐朋狗友,也就是一兩次的事情。   肯花九千文找姑娘的人未必肯在路邊攤上吃二十文的松花蛋,但至少證明,這份購買力在江寧還是有的。   想要把二十文的價錢賣出去,就得找一些附近的比較高檔的地方,出名的茶樓酒樓,讓他們幫忙寄賣。但這畢竟是新事物,你說我賣個蛋二十文一隻,幫幫忙,人家也不是做慈善的,聶雲竹以前各種才藝自然厲害,人長得漂亮又算得上才女,但這些本領自然拿不到一板一眼的談生意上來,這二十文一隻的鹹蛋寄賣,反倒沒有談成。有兩個酒樓管事根本沒怎麼跟她談,也有一個見她漂亮卻出來賣煎餅的,想要動手動腳,她便直接走掉了。   這對於一心想要擺脫以前身份,如普通人一般努力賺錢生活的聶雲竹來說,自然也是一個打擊。不過她性子也犟,一般人若遇上這樣的事情,怕是會考慮不再賣皮蛋,但在她這裡倒是看不到這樣的打算。寧毅此時一路跑得大汗淋漓,手上拿了一隻銅板在玩,隨後笑了笑:「說起來,最近倒是跟人打了個賭,說這松花蛋一個月就能賣開。」   「賣開?」   「嗯,每天至少得賣上二三十個吧。」   「……呃。」聶雲竹想了想,隨後笑起來,「我會努力賣到三十隻的啦,其實……說不定可以寄放一批到金風樓……」   聶雲竹顯然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出這句話,她此時心中想的事情跟寧毅想的顯然不一樣。在她看來,寧毅這人性格好,又是個特立獨行幽默風趣的大才子,但與經商大抵是無涉的。他如今發明了這松花蛋,託自己幫忙賣,或許是與人誇了口,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賣不出這麼多,他便得丟面子。若非是實在沒什麼辦法,她大概也不會再去考慮金風樓。樓裡的媽媽雖說遵守契約,未有再逼迫她什麼,但真要說是個良善人那也未必,欠了人情不好還,但無論如何,動用這樣的關係,大概也是她此時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了。   寧毅聽她說起金風樓,微微愣了愣,隨後才明白過來:「不用這樣的。」他搖了搖頭,隨後指指那停了小推車的棚子,「今天中午早些收攤吧,把車子包裝一下,現在這樣子太簡單了,賣不出二十文。」   「包裝?」   「呃……便是隨意裝飾一下。」   聶雲竹點點頭,以疑惑的目光表示懂了……   到得中午放學,寧毅過去市集吃飯,隨後買了各色油漆、大小毛筆、刷子往聶雲竹這邊過來,聶雲竹這才知道他要幹嘛。下午將那小車洗乾淨,寧毅用粉筆做了一番簡單構圖,揣摩一陣之後,方才搬了張矮凳坐下動筆。   聶雲竹這時候也沒辦法幫忙,只是偶爾在旁邊蹲了看一陣,回房看見胡桃時,胡桃說道:「寧公子是想要在小車上作畫來賣松花蛋?」   「想是如此了。」   「可是,油漆能畫好畫麼……」   「諸多漆器,不也是以漆作畫,寧公子……想來於此道也有所涉獵……」   聶雲竹其實微微有些擔心,琴棋書畫乃風雅之學,寧毅畫工精不精倒是另當別論,可以他如今的名聲,在這種小推車上作畫竟然只為賣那松花蛋,若被人知曉,怕又給他惹來非議,越是畫得好,這風險怕就越大。   另一方面,胡桃的情緒其實也不好,她最近一直在為小姐擔心著。自從元夕那天確認了與小姐來往的這位寧毅便是那第一才子,並且真有才學之後,她的擔心就在與日俱增。在她來說,固然也想早些與二牛成親,但小姐沒個歸宿,她就根本不放心。如今小姐對這人似乎有了好感,可這算是什麼事情,如同小姐說的那樣:嫁不了的。   對方身份是一贅婿,小姐便是喜歡他,也根本不會有結果,那人才華越高,小姐怕就陷得越深,反倒喜歡不了別人,蘇家家大勢大,若對方妻子一旦知曉此事,找上門來,自己這邊可怎麼辦才好,如此想想,愈發著急了。   中途寧毅也將聶雲竹叫出去過一次,問她這小攤該叫「聶記」還是叫「竹記」為好,聶雲竹想想,選了竹記。   到得傍晚時分,晚霞從秦淮河彎道的一側照射過來,小車的裝飾也終於是完工了。聶雲竹過去看時,有些目瞪口呆的感覺:這畫的風格,她從未見過!   不是畫太差,而是畫太好,太離奇。車上那畫作的構圖,是立體的。   這年頭有了油漆,自然也能有各種漆器的圖案風格,或細膩或粗獷,但眼前的這輛小車,卻絕對是整個時代的獨一份。圖畫其實簡單,不過是幾棵竹子象徵著雨後竹林的一角,隱逸在一片霧氣當中,一側畫出了一顆皮蛋被切開四瓣的情景,倒是算不上多麼栩栩如生。「竹記松花蛋」幾個字浮動在畫面上——然而圖畫是立體的。   對於寧毅來說,只是簡單的手法,控制圖畫各個部分比例的不均衡來達到竹林插入視野的效果,「竹記松花蛋」這五個字配合著浮動的影子,有一種在霧氣中墜落或是飄蕩的效果,只是那隻皮蛋畫得差強人意,一時間配不出很漂亮貼切的顏色,因此只能讓它看來了儘量漂亮一點點。由於油漆混合會顯得模糊,寧毅在不同的幾樣圖案的邊緣都仔細加上了清晰的黑色線條,這樣反而更加明顯地造成衝突和立體感。這小車若是推出去,絕對能第一時間吸引住路人的眼球。而且它與主流的畫作不同,旁人只會以為是商人想出來的小道,而不會覺得是某某才子精心繪製的畫卷。   條件有限,不過看著對方那一臉驚訝的樣子,總的來說,寧毅對成果還是滿意的。大概是想起了寧毅對音樂的古怪品味,聶雲竹道:「立恆對作畫,竟也是如此的……呃,如此的奇怪,這風格,以往雲竹從未見過,可簡直像是要從車壁上生長出來一般……」   圖畫這種東西,如果走寫實一點的風格,第一眼的衝擊力是簡簡單單的。這與音樂的品味不同。聶雲竹簡直想要伸出手去摸那柱子,寧毅才笑著叫住她,隨後指指上方雨篷。   「油漆未乾,可碰不得。上面的雨篷該換個樣子了,明天我會去買來。這幾天油漆未乾,你也做不了生意,呃……我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漂亮的小碗碟,各種醬料作料、醋、豆腐,吃法多種多樣,看起來要乾淨漂亮,嗯,這是第一步……」寧毅計算著,「這些事情做完,再來解決那些酒樓頑固不化的問題……」   接下來幾天的下午,事情按部就班地做著,漂亮的碗碟,採購各種醬料,搭配各種吃法。寧毅每日下午過來,聶雲竹也顯得高興,只是胡桃不開心,到得晚上的時候跟小姐抱怨一番:「小姐,採購那些東西根本划不來的……」   寧毅選擇的都是很漂亮的碗碟,在普通人眼中,實用性不大,價格也貴,雖說這些東西一半都是寧毅出錢,說是算做入股,但在胡桃看起來,這也沒什麼意義。家中的錢本就不多了,攢著點用,小姐倒還能用上好一段時間,但現在這樣,簡直就是那寧毅在想當然地亂花錢,而小姐不願意推拒,只能跟著走,到時候那寧公子不在乎浪費錢,小姐能怎麼樣,豈不把最後的身家也花掉了。   「要胡桃說,那個寧公子才學肯定很厲害,這個是沒得說了。可他未必懂經商啊,咱們不過擺個小攤而已,哪有這麼多講究的,小姐,你不能陪著他胡鬧了!咱們胡鬧不起的……」   「寧公子是有真才學的人,他既然如此自信,我自然便相信他,未到最後,胡桃你又怎知他沒有辦法?」其實聶雲竹心中也沒什麼底,不過,自然也只能對胡桃這樣說。   「有才學的人小姐見得還少嗎?」胡桃反駁道,「才學是才學,做生意是做生意,那些有才學的人不也照樣賭錢敗家,到最後一文不名的。胡桃雖然不懂,但看得多了,大街上那麼多擺小攤的,都是這個樣子,那些大酒樓、或者青樓,根本不一樣的。小姐,那寧公子入贅商賈之家,聽說他的妻子在蘇家管事很厲害,說不定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拿小姐來當試驗……」   「閉嘴!」聶雲竹目光一凝,打斷了她的說話。   胡桃站在那兒抿著嘴好久,淚水自眼睛裡滾落下來了,隨後才咬咬牙,哽咽說道:「小姐你也知道的,你嫁不了寧公子的,小姐若嫁得了,那胡桃也就不說了……」   這話說完,房間裡安安靜靜的好久都沒有聲音,聶雲竹坐在床邊,倚靠著旁邊的床框,目光偶爾變動一下,過了好久,燈影搖曳一下,她才用力閉上了眼睛:「我知道的……」再睜開時,微微笑了笑。   「胡桃你也去睡吧,不早了……」   第四十五章 簡單手法   油漆刷好過了幾天,諸多碗碟、醬料的事情也已經準備妥當。老實說,整輛小車現在推出去,形象上看起來是相當惹眼的,立體圖案表現的小小竹林,竹記松花蛋的五個字。能不能將松花蛋賣到二十文,似乎就在此一舉,當然,雖然聶雲竹在寧毅面前表現得是自信滿滿的樣子,但心中大概是不怎麼信的,寧毅心中自然明瞭,不過事情既然還未底定,倒也不必要解釋太多,說再多,也不如把事情做出來之後再看效果。   接下來,如何讓幾家酒樓願意拿聶雲竹的皮蛋來寄賣,那就是他的事情了。   這事情其實倒也簡單,他們不願意讓聶雲竹拿過來,讓他們主動過去拿就是,一件生意既然是壟斷,想要做開,辦法多的是。   當天下午跟蘇崇華請了假,說最近幾天上午會晚來,讓蘇崇華安排一個人督促學生們唸書——反正最初的一個時辰也就是搖頭晃腦地讀和背,寧毅在不在問題也不大。   二月底的江寧,真是已經到了鶯飛草長的時間了,樹枝上茸茸綠綠地抽了新芽,楊花清雅,飄飛如絮,清晨時分走在街上便能聽見鳥兒鳴囀的聲音。風中還稍稍帶著些涼意,學人才子們起來的倒也比較早,不少人會呼朋喚友,選擇在上午時分乘船暢遊秦淮,那渺渺靡靡的樂聲自遠處畫舫上飄蕩過來的時候,漫天的柳絮當中,入眼後給人的感覺,自然又是一番文墨雋永的景象。   日光升起來的時候,寧毅走在江寧的街道上,雖然這是他第一次經歷江寧的春季,但漫天柳絮飄落之時,對於這古代氣息他還是已經見慣了。開了春,道路上行人也多起來,從各處彙集而來的客商、揹著行卷的書生,偶爾也有鏢頭、武士之類的人物,三大五粗,倒不知道誰該是有真功夫的,一個胖墩墩的孩子在街邊逗狗,做鬼臉,終於把那條狗給惹惱了,汪汪汪的拼命追,噗通一下把孩子追進河裡,孩子在水中撲騰撲騰地游出好遠,回過頭來做鬼臉,他孃親在不遠處看見到,插著腰在河岸邊大聲罵。   聶雲竹的小攤便在幾條街外,今天是第一天推出來,不過早晨兩人已有交談,這時候寧毅也不是過去看那小車給人的震驚程度的,他的目的只是要去附近的酒樓看看,走到半道,倒是遇上了迎面而來的李頻,大概是準備去學堂的。   「立恆。」同僚一月,李頻每天上午跑去聽聽故事,知道寧毅素來準備,今天這時候見他竟不是打算去學堂,微微有些疑惑,問過之後,寧毅也只回答有些事情。他既然不去上課,李頻過去豫山書院也沒事,問道:「可要在下幫忙嗎?」   「呵呵,一些小事,倒是不用。」寧毅想想,「李兄便住在這附近?」   「便在前方巷子裡,立恆若是有暇,不妨去寒舍小坐。」李頻笑道,「拙荊也是久仰立恆大名,早想見見了。」   寧毅笑著婉拒一番,隨後道:「李兄既住在附近,可知這邊最好的、東西賣得最貴的酒樓茶樓有哪幾家?」   「前方春意樓,楊絮樓,四海樓都是不錯的另外還有幾家,在那邊的街道上。在下此時倒也無事,若立恆想要去,在下倒可陪同。」   李頻這人看來隨意灑脫,說話做事又能面面俱到,寧毅此時笑了笑:「今日倒是不必了,只隨便找一家貴的便可,李兄此時若有食慾,不妨一塊去吃個早點,小弟做東。」   隨後兩人往那邊街道上看來最華麗的一家酒樓過去,此時還未到每天早上真正最熱鬧的時候,寧毅與李頻過去時,酒樓之中還有些空位,寧毅順手打賞了小二一錢銀子,那小二立刻殷勤起來,一路引寧毅與李頻上樓。隨後寧毅隨意點了幾樣貴的肉粥點心,李頻倒只是點了一道三鮮湯麵。   「李兄常來這裡嗎?」倒上茶水,寧毅問道。   李頻笑了笑:「東西比外面貴了些,但味道還是不錯的,偶爾會過來一趟。」   「那……現在就是這春意樓每日最忙的時候了?」   「呵,這倒不是,大概再有一刻鐘左右,這樓中便人滿為患了。」   「嗯。」寧毅點點頭。   對於寧毅會過來這裡的理由,李頻顯然是好奇的,不過表面上倒沒有表現出來。喝著茶水與寧毅閒聊,話題也不是他平日裡看來關心的有關那些故事與論語對應的道理,而只是瑣碎小事的陳述。樓下一棵柳樹前年被砍掉引起的一場糾紛,在他口中說來也是有趣。時間逐漸過去,寧毅與李頻點的東西也上來了。酒樓中客人漸滿,喧囂一片,寧毅喝一口粥,敲了敲桌子,對方才那小二舉了手,對方立即便過來了。   「兩位公子還有何吩咐?」   「要兩隻松花蛋。」   「鬆、松花蛋?」小二迷惘。   「……沒有?」寧毅微感錯愕,隨後想了想,從身上掏出五六十文銅板,指指外面,「這邊過去,拐個彎,那邊街口有個賣的,車子很漂亮,買兩只過來,配料的話……醋和醬油就行了,你這邊也有。二十文一隻,剩下的是你的,去吧。」   他只是淡淡地說完,揮了揮手,扭頭跟李頻說起其它的事情。前世養成的那種指揮人的氣勢出來之後,小二雖然是一愣一愣的,但一時間竟有些不敢反駁,只記著了松花蛋、醋、醬油,拿著錢去了。酒樓要做大,規矩上還是不允許反對客人的這些簡單要求的,更何況這客人進來的時候給了一錢銀子呢。   不一會兒,這小二便將松花蛋買了回來,大概是跟聶雲竹問了怎麼吃,問了醋和醬油的事情,甚至還貼心地拿個小碟子裝了些醋和醬油過來,寧毅分給李頻一個:「嚐嚐,新東西,如果不太習慣,可以蘸蘸醋或者蘸蘸醬油試試……其實最好的是賣相。」   酒樓中的生意依舊熱鬧,兩人在這邊吃完皮蛋,寧毅看著那熱鬧的景象,又揮了揮手:「小二。」   那邊便又過來了,寧毅掏出幾十文錢,看也不看他:「再去買兩顆。」回頭與李頻說話。   那店小二有些為難,遲疑了一陣子:「公、公子,此時生意實在有些忙,走不……」   「嗯?」寧毅的說話被打斷,瞥了他一眼,隨後偏著頭與他對望了幾秒鐘,表情倒也淡然,只是目不轉睛,隨後雙手交疊在桌上,皺眉道:「走不開?」   「沒……小人……小人會想辦法……」   小二拿了那些錢走了,一會兒,又將皮蛋買來,寧毅將皮蛋放在桌上,待小二離開,方才道:「不宜多吃,倒可帶去書院,給其他人常常,李兄要不要帶一顆回去?」   李頻笑起來:「寧兄今日過來,莫非是為這松花蛋?」   「呵,確實是。」   「不知具體為何?」   「沒什麼,一個小賭。」東西其實已經吃完,寧毅笑著將皮蛋塞進兜裡,站起來,「李兄,走吧。」   兩人一道下樓,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許多,寧毅與李頻交談幾句,看看那邊的幾棟酒樓:「與人約定,一個月內至少將這二十文的松花蛋每日賣出三十隻,畢竟是新東西,直接送過來,他們不肯放到櫃檯上賣。以這酒樓每日收入看來,要賄賂那些管事,三十隻松花蛋的生意,得不償失了,人家也看不起。只能反其道而行,明日僱幾個閒人,每日請他們來這裡吃頓早點,連續六七日的時間,附近幾家酒樓大概就會去拿貨,賣相還是不錯的,切一個放外面展示,二十文應該沒問題……不過,附近幾家酒樓,每日早間都有這麼忙嗎?」   「附近商旅來往,除了冬季,這邊一向熱鬧,當是沒有問題。」李頻想了一會兒,望向寧毅,「三十隻,也不過是每日六百文的生意,以立恆此時名聲,只要能讓此松花蛋出名,隨隨便便也不止三十隻,為何如此大費周章?」   「呵,賭約中是定下這一項的……」寧毅笑起來。其實做各種生意,往往也是在比拼人脈,以寧毅這時的名氣,要麼替松花蛋寫一首詞,要麼跟濮陽家的人打個招呼,松花蛋幾百文的生意,不過灑灑水,根本不用放在眼裡,但這樣一來,與康賢在酒宴上幫忙宣傳幾句又有什麼不同。康賢之所以把標準定得這麼低,也是規定了寧毅只許用些普通人的手段,稍稍花些本錢,將松花蛋這東西的銷路鋪開。   這事情不過是小手段,說出來沒什麼出奇的,李頻想了好一陣子:「這事情倒也是有趣,如此說起來,僱人的事,倒可不必太麻煩,一些閒人也不太可靠,在下在這邊認識不少朋友,每日裡在這附近吃早點的,讓他們表演一番,只是舉手之勞罷了,而且……自然不會出什麼破綻。」   他看看寧毅,隨後又揮了揮手:「自不讓立恆之名洩露便是,我會叮囑一番,讓大家也絕不做多餘之事,只以普通人的章法來,如何?」   他是與曹冠齊名的才子,真要說附近朋友,多半也是這類人,李頻若真要運作,或許比如今寧毅的影響力還大,因此做上這樣一番保證,寧毅想了想,點頭:「如此謝過李兄了。」   第二天早晨,小樓前方的臺階邊,聶雲竹喜滋滋地跟寧毅彙報戰果:「昨天松花蛋賣出了六隻,煎餅好快就賣光了,這可是第一次把煎餅賣光呢,所以我跟胡桃今天準備多做點。而且松花蛋也是第一次賣出這麼多……」她明顯在為煎餅而高興著,看看寧毅的表情:「好的開始,只要名氣打開了,松花蛋賣出三十隻肯定沒問題的。」   寧毅撇撇嘴,附和著笑起來。松花蛋的銷路他本就不擔心,過得三天之後,第一家酒樓便開始讓聶雲竹送松花蛋過去,李頻知會的一班朋友倒也出不了什麼破綻。只是沒想到,這一番熱心,隨後倒給聶雲竹引出了一些困擾來……   第四十六章 舊識   清晨時分,陽光在市集的東邊漾出光芒的時候,小車也已經推倒了那固定的路口處。聶雲竹與胡桃收拾些東西,隨後提著籃子準備去送貨。她依然是一身樸素布衣,包了一塊頭巾,看來與多數婦人村姑一般的打扮,不過哪怕單論身段也掩不了那股曾經的過人氣質,若是面對面交談,自然也讓人略不過她那文雅清麗的容貌。   昨天的時候往春意酒樓送了第一次的皮蛋,算是有了個開端,今天也還是她過去,按照寧毅的規劃,將幾種不同的配料裝在漂亮的小瓷瓶裡,然後準備好瓷碟,送去之後,取一隻皮蛋切成四瓣,拿四隻小碟,每碟倒上一點醬料,不同的風格做展示。皮蛋切開之後賣相本就不錯,配上紅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醬料,給人的視覺衝擊絕對是足夠的,即便這酒樓之中並未拿出最顯眼的位置做展示,昨天零零總總也賣出了十多隻。   這樣的進展讓聶雲竹有點措手不及,但假如還有第二家,每天三十隻皮蛋的計劃便基本完成了。   同樣的晨光下,就在她提著籃子穿過街道往春意樓過去的時候,李頻正走出巷子,稍停了停。隨後去往街道另一頭的四海酒樓,一個朋友已經到了,在那裡等他:「謝兄來早了……子山呢?」   「子山今日未與我同來,說是昨晚見一好友,待會將與其一同前來。」   「如此甚好。」   一切發展如常,李頻的號召力還是沒問題的,三四日以來,找了些平日在附近不同酒樓用餐的朋友,讓他們在酒樓熱鬧的時候幫忙叫小二買個松花蛋。舉手之勞而已,由於寧毅那天說過幾人便夠,他倒也沒有知會太多人,這些朋友也是比較能保密的,隨意的表演毫無問題,昨天就聽說春意樓已經將那松花蛋擺上了,也算是有了初步的成果。   李頻對寧毅的才學是有好奇的,至於松花蛋,倒不至於太過放在心上。此時與這名為謝絳的好友會面,一番交談、上樓。等了一會兒,原本約好的另一名好友也到了,這人名叫沈邈,字子山,也是江寧有些名氣的才子,與他同來的還有一人,樣貌端方,儀表堂堂,二十多歲的年紀,身上卻有著相當穩重的氣質,一進門,與李頻、謝絳做了個揖。   「德新、希深,好久不見了。」   「燕楨!」   李頻驚喜地站了起來,這人與他們其實也是舊識了。原本在江寧這也是與李頻、曹冠不相上下的人物。顧鴻顧燕楨,三年前進了京,據說會試高中,此後大抵是在汴梁活動,走各種門路尋找實缺,倒是想不到,此時竟從那邊回來了。   眾人一時間大喜。   「到底是何日到的,竟不是第一時間聯繫我等,這帳記下了。」   「今日當在金風樓設宴,接風洗塵。」   「罰酒!」   「不知此去東京三載,有何見聞所得,可得仔細說說。」   四人笑著在桌邊坐下,顧燕楨與幾人說些京城瑣事。   「如今在東京等地,所言最多者,當屬近年來遼金兩國交惡之事,自陛下任用李相以來,整頓軍務,嚴肅軍紀,如今朝堂上下一片振奮。若是猜測不錯,少則三五數月,多則一年半載,朝廷必會抓住機會與金國結盟。一振自檀淵以來舉國的頹喪之氣,收復幽雲,指日可期!」   自去年下半年,金國在完顏阿骨打的領導下與遼國爆發大規模衝突以來,起兵收復幽雲,一振國運一直是這些武朝士人最常討論的話題。六十年檀淵,六年前黑水,百年欺壓,如今機會終於已經到了,自當今聖上任用李綱為相以來,大力整肅軍務,如今局勢已經明明白白,一切都彷彿已經壓在了一根弦上。未來彷彿只隔了一張如薄紗般的窗戶紙,一旦挑破,便能看見大軍出雁門,直取幽雲,復唐時天朝舊貌的景觀。此時四人說起來,又是一番熱血沸騰,隨後顧燕楨也說起他這次的收穫。   「……這次在東京,最終得欽叟大人青睞,得補一七品實缺,呵,饒州樂平縣令,七月將去上任,這還有些時日,便回來江寧,與諸位一敘……」   他口中這欽叟大人乃是唐恪唐欽叟,在這些士人眼中也算是相當有名,便又是一番詢問,對於他得到實缺,自也是各種羨慕嫉妒恨,打趣一番,隨後方才提起一些風月雅事。顧燕楨原本在江寧算得上風流人物,頗得各種佳人的青睞,去了東京三年,自然不會沒什麼風流韻事,顧燕楨笑著說些瑣碎趣事。   「實際上名聲、才氣,與江寧這邊也相差不多,東京女子多半高傲,那邊又是天下士子云集,想要折服她們,那可不容易,在下在東京三載,最近最紅的幾個姑娘中,李師師,在下也只與她有過一面之緣……」   時間在話語中過去,也已經到了酒樓中最為熱鬧繁忙的時間,李頻想著是不是該叫皮蛋過來,那顧燕楨忽然停下來,拍了拍桌子,隨後與那店小二說道:「拿四隻松花蛋來。」   店裡自然沒有,隨後顧燕楨指點一番地方,竟也是駕輕就熟。李頻一臉訝然,那顧燕楨才笑起來,小聲道:「昨日在翠屏樓與穆方兄一敘,忽然見他叫這松花蛋叫得煞有介事,在下一問,才知是德新兄拜託之事,自得牢記在心,呵……方才我說的可有錯麼?倒不知這松花蛋與德新有何關係。」   李頻也笑起來:「倒是沒什麼關係,也是一個朋友所託,遊戲之舉,只是不能以各自名氣刻意宣揚罷了。」   「瞭解。」打起賭開起玩笑來,什麼事情都有,見李頻說是遊戲之舉,顧燕楨也就不再在意,隨後又說起東京風貌。到得吃飽喝足,李頻與顧燕楨單獨聊上幾句時,李頻方才打趣道:「方才說起那些東京女子時,燕楨似有些猶豫之色,莫不是在東京吃了癟,此時不好說吧。」   顧燕楨笑著,隨後無奈地搖搖頭:「德新明察秋毫,確是有些事情,不過與東京並無太大關係……呃,若說關係也是有……不知德新這幾年可有去過金風樓麼?」   李頻搖頭:「金風樓去得少,回想起來,燕楨當年倒的確是常去的。呵,最近金風樓那元錦兒倒是與曹冠頗為親近,燕楨也知那曹冠乃我麗川死敵,我若去了怕是也要得閉門羹……呃,到底有何事情?」   「三年前去東京之前,曾有一紅顏知己在金風樓中,前幾日進城,當晚便去找她,可惜……三載光陰,她如今已不在金風樓了……」顧燕楨手指敲了敲桌子,神情微微有些惆悵,「不瞞德新,在下以往風流,自認也見過許多女子,唯此女……讓在下覺得最為交心,心中最為安靜,文采氣質,完全不似風塵之人。記得三年前與她告辭之時,她說的是:‘祝公子金榜題名、衣錦榮歸……’在下此次多少也算是金榜題名,衣錦榮歸了,可惜啊……早知如此,三年前她便是開口拒絕,也該為她贖身的……」   李頻想了想:「如此說來,三年前的話……元錦兒之前乃是潘詩,嗯,聽說她的確是贖身嫁人了……」   「怎會是潘詩。」顧燕楨不屑地挑了挑眉,「潘詩此女,不過一俗物爾,怎值得在下為之傾心。在下說的乃是雲竹姑娘,她平日素來低調,若非不肯爭名,金風樓中怎輪得到潘詩出頭……此事,只能說有緣無分而已……」   「雲竹……這名字當年似曾聽過……」   「當年若德新真有見她,自然便會知道她的好,此女詩文唱曲,無一不是上佳,心中所想,也與那些想要當花魁,爭風出名的女子截然不同。在下雖不清楚她的過往,但若非有一番坎坷身世,怎會落入風塵,原本以為在下倒可助其一臂之力,只是知她性格,一直未敢提起為其贖身之事。唉,現在已知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的道理,可惜已然晚了……」   「打聽她如今下落了嗎?」   顧燕楨搖搖頭:「問了,只是那邊未給答覆……呵,既然不給答覆,自是嫁人了,若她只是離開金風樓,此時在江寧,當還有名聲才是。以當日情分,她也不會拒絕在下的。」   情之為物,最令人傷感的便是這等錯過,李頻想想:「不多問問?至少知道她如今在哪。」   「問到底又有何用,她最終到底選了何許人,在下確有好奇,可是……若能不見……」他望望李頻,笑起來,「或許不見……也有不見的好。」   李頻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也罷,過段時間便會忘記的。」   一群人在四海樓上談論這些事情的時候,酒樓裡過了最繁忙的時間,客人也漸漸少起來了。方才跑去買松花蛋的小二與前兩天被叫去買的幾人商量之後與管事反應了一下,那管事看看這邊儼然羽扇綸巾頗有身份的四人,揮手做出了指示,店小二出了門,穿過街道去到那邊的路口,與聶雲竹說了明天送松花蛋過去的請求,而在這之前,也有一名翠屏樓的店小二過來了,說了同樣的要求。   第二天早晨天未亮,聶雲竹等在小樓的臺階前,寧毅過來之時,喜滋滋地與他說了銷路已經擴展到三家的消息,一邊說,也一邊有些疑惑地注意著寧毅的神情。其實這市場拓開的情況對她來說有些詭異,常常有人從酒樓叫小二買松花蛋,可名氣還未打出去,怎麼會有這種情況的,或許便是他在背後做的手腳。   如果真是這樣,她會感到佩服。不過儘管也擅長察言觀色,聶雲竹此時自然沒辦法從寧毅臉上看出除高興以外的太多內容來。其實她也高興於自己能自力更生,與寧毅商量前面醃的不夠多,中間萬一缺貨的應急措施等等。   清晨、路口、小車、四海樓,聶雲竹挎著竹籃過來告訴小二各種搭配的時候,決定稍稍打聽一下其中內幕,在她想來,事情多半該是與寧毅脫不開干係的。   「……小二哥,前幾日讓你過去買松花蛋的,都是些什麼人啊……我想了解一下,到底是哪些人愛吃這個。」   「哦,皆是些有學問的才子呢,也有說這個叫翡翠蛋富貴蛋的,昨天小人過去無意中聽見,其中一人還是自東京回來,高中的老爺……這等人也知松花蛋之名,聶姑娘這松花蛋,莫非是自東京學過來的新奇事物麼……難怪其它地方沒有賣呢……對了對了,姑娘你看,昨日要這松花蛋的,便是那位才子老爺。」   聶雲竹笑著回過頭去,那邊有兩名士人正走進來,沈邈是首先看見櫃檯上從竹籃裡拿出來的松花蛋的,心想李兄的目的倒是已經達到了,有趣地伸手捅了捅顧燕楨。顧燕楨望過來時,正見到一名圍著頭巾的村姑將用於售賣的松花蛋拿出來,也是頗感有趣地域沈邈低笑了幾句,一兩秒後,口中的話還在說著,目光卻已然愣住了……   第四十七章 往事滋味   漂亮的碗碟從籃子裡拿出來,切開的松花蛋一角沾上調配出來的鮮紅色醬料,紅黑相對,鮮豔無比。聶雲竹正將這小碟往櫃檯上放,此時也看清楚了那邊的兩名男子,眨眨眼睛,微微露出疑惑的神情,片刻之後,似是記起了什麼,臉上收斂了笑容,微微彎了彎腰,扭過頭來,繼續將松花蛋往外拿。   「那……小二哥,麻煩你了,如果有什麼醬料不夠,過去取便是……」   顧燕楨這時已經帶著滿臉疑惑的表情走到了櫃檯旁邊,扭頭看著她做這些事,那小二大概也看出些不妥,一時間猶豫著沒有過來問顧燕楨需要些什麼。待到柔聲細語地跟小二拜託完事情,聶雲竹收拾好竹籃,方才笑著朝他點了點頭:「顧公子。」   「雲……竹?」顧燕楨看著那些松花蛋,「你怎會……怎會出來售賣這些東西?」   「有何不妥嗎?」聶雲竹收拾東西往外走,微微皺了皺眉,反問一句。顧燕楨跟上來,想了好一陣子,話到口邊又遲疑住,片刻後才終於吸了一口氣,撫平情緒。   「我、我自東京回來,去金風樓找你,才知你已不在了。我問了你如今在哪,她們不肯說,只以為你得了個好歸宿,也為你高興。可你如今……怎會如此?拋頭露面地出來售賣這些東西?」   街道上人來人往,聶雲竹低頭走著,略想了想,方才微笑道:「謝謝公子掛心,雲竹此時雖然拋頭露面,但也只是以雙手勞作賺錢,並無不妥之處。相對於以前那些生活,此心已得歸所,公子勿需擔心了……呃,尊友尚在樓中等待,公子還是儘快過去吧。」   顧燕楨嘆口氣,苦惱地搖了搖頭:「無妨……方才那人乃是沈邈沈子山,當初也曾與你有過幾面之緣,你方才沒認出他麼……」聶雲竹低著頭,他看不見表情,隨後又笑了笑,「也是,你方才此等打扮,他也是未有認出來……」   雲竹一直低著頭走,他也就在旁邊跟著,不知道該提什麼話題才好,只好瑣瑣碎碎地說些往事:「……猶記得那年白鷺洲頭,雲竹一曲琴音技驚四座,在下當日就曾說過……那年選花魁,本以為雲竹必能獨佔鰲頭,誰知雲竹連爭奪的心思都沒有,在下方知雲竹淡泊心性……離去之時,本欲與雲竹吐露心聲,可到得後來,還是幾句簡簡單單的客套話……可我在東京之時,卻是日日都在思念你……」   想著想著,心緒湧動,幾年的想法一次爆發了出來,最後這句話,算是豁出去了,話說完便要去挽對方的手。只是聶雲竹或許經商擺攤是新手,這方面卻早就經驗,陡然蹙眉朝旁邊挪開了步子。顧燕楨微微愣在了那兒,聶雲竹看了看他,皺著眉頭沒有說話,過得許久,終究還是露出一個微笑,斂衽一禮。   「雲竹……姓聶。」   「嗯?」顧燕楨遲疑片刻,隨後才道,「你……此時夫家的姓?」   雲竹搖了搖頭:「家父便是姓聶。之前淪落風塵之地,以色娛人,雲竹不願到最後連這姓氏也賣了,因此只用了雲竹之名。當初在金風樓,這姓氏未跟旁人說過,然而如今總算贖身離去,總算能回覆全名了……公子當初青睞,雲竹心感高興,此時公子還記得那些,雲竹也只有榮幸二字可說,因此公子將來若真記得有那樣一個女子,妾身也希望,那是聶雲竹,而並非是金風樓的名妓雲竹。」   這番話她從頭到尾都是微笑著,和煦但自立,中間拿捏著距離感。顧燕楨自是能聽懂話中含義:「你……你是怪我只記得當初在風塵之中的你……可是……」   「並無責怪,當日雲竹,的確身處風塵之中,賣藝、賣笑、以色娛人,事情是這樣,便是這樣。公子是真的關心雲竹,雲竹也是真心感激的,因此想告訴公子,如今雖是拋頭露面,但云竹心中安樂,比之當初在金風樓,不知要快活多少倍,公子勿需為雲竹擔心了。」她微微屈身一禮,「妾身還有事情,先走一步,公子請回吧。」   還有一家酒樓的松花蛋要送,她心中想著這事。畢竟是好不容易打開的銷路,不敢去得太晚。至於顧燕楨……當初各種才子見得多,也有一些縱橫歡場自命風流,頗得女子歡心的男子,顧燕楨在這其中也算是相當出眾的,風度才學、舉止心性,都讓他能被許多的女子喜歡上,只是如今對於自己,那也只是一個印象深一點的普通男人罷了。   記得他當年似是上京趕考去了,之後不久自己也為自己贖了身,如今能再遇上,確實有些意外。但這也僅僅是遇上了而已,以後或許還會遇上很多人,不算出奇的。   金風樓的花魁往事,在她心中並不覺得有多少風流雅緻,也不覺得有太多可歌可頌的高雅情緒。在那些才子學人眼中,或許一場詩會一場風流韻事可以被嘖嘖稱道許久,誰又被某某名妓看上了,做了入幕之賓,甚或是得美人傾心,心甘情願地獻上了處子之身之類的,乃是男子最高最風雅也最令人羨慕的成就。可在她來說,那不過是一個女子在諸多看不見未來的日子裡,心中惴惴不安地一步步捱過去的可悲時日罷了。   自教坊司中出來,不安地承受著成為妓女的命運,好在琴棋書畫都懂,算是給了她一個小小的機會,隨後努力向人展示著自己,努力地拿捏和學習著如何吸引他人,卻又不至於讓人想起粗俗肉慾的法子,暗示他們這樣的談詩聽琴乃高雅之事。縱然有了些名聲,仍舊心頭惴惴,害怕哪一天會突然出些意外,那些有權有勢之人真的豁出去了要將某個女子得到手,不是什麼「名妓」、「大家」可以扛得住的,各種牽制、制衡,也不敢真把自己的名聲弄得太響,成了什麼花魁,變成男人展示自己魅力的工具……   金風樓的那些日子裡,這能保住自己身子的女人,沒有幾個。真的沒有其它價值又想三貞九烈的姑娘,哪有那麼好,被強行灌了藥的,綁起來的,各種鞭打折磨的,沒有哪個女子能扛到最後,真有勇氣自殺的也沒幾個,或者自殺不成,最終還是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也有的姑娘,便算是賣藝不賣身的頭牌,到某個時候被有權有勢的人給強行要了身子,又有誰真能給她撐腰。   最可怕的是,那些姑娘便是一開始反抗得激烈的,不久之後,也會漸漸的適應,漸漸的麻木,漸漸的開始與人說話,漸漸的開始學會這種生活,漸漸的開始在屋簷下與其他女子述說自己遇上了怎樣怎樣的男子……那段時間裡,她每天都在害怕著那便是自己將來的寫照。或者如同極少部分的女子一般,自盡了,又或者瘋了,再無價值之後,被扔出金風樓,變成個乞丐婆,衣服也不穿的便能在街上跑,最終過了不了冬季,便變成一具腐爛的屍骨。   顧燕楨提起往事或許很懷念,但那其中沒有她覺得懷念的事情,心頭是有些不悅的。不過,這自然也不是他的錯,如同立恆不久前說過的,有人惦記,終究是一件好事。他的想法是善意的,她便也該露出笑容面對對方,謝謝他的善意,並讓他明白這些事情。當然,他或許有些不明白自己說的歸宿的意思,便認為自己嫁了人也罷。   一路去到翠屏樓送了松花蛋,顧燕楨一直在對街看著這些事,這才讓她微微覺得有些麻煩,但現在也是無法可想,說不了什麼。「我在東京……日日都在思念你……」他所想的,他們所想的,或許皆是那個笑著、彈著琴、唱著曲,或者在別人的樂聲中跳著舞不斷地取悅他人的雲竹——這也不是他們的錯,她生不了氣,但眼下,也只能是覺得為難了……   幾年以來,或也有自彈自唱自娛自樂的時日,但確實想過,從今往後,再不以這些手段和笑臉取悅旁人了。這顧燕楨,便算說起這些又怎麼樣呢,自己若不彈琴、不唱曲、不舞蹈、不再附和那些風月詩詞或者讚美某某才子文采高絕,那麼大家坐在一起,又能有幾句可談的話?不過想到這裡,卻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某個例外的情況來……   如今想來才發現,原本做那個決定時那般堅定,可是年前立恆問起琴曲之事,自己竟是絲毫沒有往這些事情上想,而是毫不猶豫地開了「幾層樓高呢」這樣的玩笑。後來也是彈琴譜曲,好幾次他聽那伽藍雨、長亭送別時,自己與他談笑間,竟都在想著要是能在他面前展示多些便好了。想要跟他說,我其它曲子唱得更好,其它的詞曲或許比這些古怪的小曲更好聽,當他隨口說起對單調的詞樂不喜歡的時候,自己心中甚至還微微有些氣惱,有些小小的表現欲,想要說:「若是我唱起來,可不是那樣的哩。」   心中其實已經明白,如同對方沒有在自己面前刻意地表現才子一面一般,自己也沒有表現出以往的那些技藝,可那並非因為陰影,而只是因為沒有真正談到而已,若那人真正想聽,自己也肯定會願意以這些才藝去取悅他,而完全不會覺得與之前在金風樓中類似。   回想起前幾日胡桃跟她說的那些話,她如此想著,這樣的心情,或許已是改變不了了……   她想著這些,抱著籃子淡淡地笑起來,一路回到路口的小攤,胡桃湊過來,以為她在為松花蛋高興。   「小姐,這下一天可以賣出很多了吧?」   「是啊,三十隻的任務,肯定沒問題了。」只是……事情似乎與立恆無關,因為立恆平日裡,大抵是不跟這些才子往來的……她為此疑惑著……隨後扭頭看看周圍,顧燕楨似乎已經沒在跟了……   「小姐,你在看什麼呢?」   「呵。」她微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麼……」   ……   另一方面,顧燕楨回到酒樓之上,與那沈子山碰面,神色複雜。   「子山,德新與那買松花蛋的小攤,到底是何關係,你……知道嗎?」   第四十八章 從無以弱勝強   「……理論上來說,那種人多的酒樓,有忙不過來的情況的,三四天的時間基本就能見效,目前不算是找人,但是按照請人的工錢來算,預計一家酒樓頂多也就是兩貫,目前有四家酒樓,每天賣出六十隻到八十隻非常輕鬆。按照利潤來說,一隻松花蛋八文該是有的,半月有餘,投入也可以回本了……」   算盤的聲音啪啪啪的響起在房間裡,寧毅口中不停,隨意進行著計算:「倒是如果市場擴展太快,之前醃製的不夠,就怕供不應求了。所以在我看來暫時倒不用考慮再把目標繼續擴大,但不管怎麼樣,新東西要打開銷路,總還是沒問題的。」   康賢在那邊喝了口茶,挑了挑眉:「這幾日我也見到了,只是本以為你這小子到底有何妙法,卻想不到還是這招請人當託,手法實在簡單。」   「呵呵,兵有奇正,用正不成的,才會出奇。本身是件簡單事情,能把問題解決就行,何須考慮太多。」寧毅笑了笑。   「這倒也是。」康賢點點頭,「不過立恆這手法,到底算是正還是奇?」   秦老在那邊笑道:「也正,也奇。若單說手法,大概要算奇,不過在這裡,沒什麼出奇的,該算是正了。」他想了想:「立恆之前所說五十文一隻,如何賣法?」   「呵,五十文往上,那就沒邊的,賣的不止是松花蛋了。」寧毅笑了笑,「富貴蛋、翡翠蛋,我若自己有一家酒樓,弄得金碧輝煌,然後大肆渲染這蛋的象徵。若是在每一個宴席當中放上一碗,說點吉祥寓意,再沒事寫點小故事什麼的,以後大家就不是吃蛋,擺上去,為的富貴象徵而已,五十文、一百文,甚至一貫兩貫,那也只是開價罷了,若再有康老這等富貴之人在宴客時擺上幾碗,說上幾句話,自然身價更高,有錢人,也會趨之若鶩,沒什麼奇怪的。」   「那日聽立恆說起五十文一隻,本以為又是何等驚人計策,想不到,仍是這平平無奇的說法。」康賢笑著搖了搖頭,隨後想想,「不過,想來倒也的確如此。」   寧毅笑道:「這世上哪有什麼驚人計策,說到底,無非都是定下一個目標,然後解決問題而已。就如戰場之上,兵出正奇,以弱勝強,實際上哪有什麼以弱勝強,真說起來,都是以強勝弱。」   「這等說法,倒是未曾聽過。」秦老皺了皺眉,「兵書之上,雖說用奇不如用正,提倡正道之法,避諱劍走偏鋒,可但凡兵法變化,皆是力求以弱勝強,畢竟若我強而敵弱,這兵法有或者無,也已經無多大意義了。立恆這說法,老夫不能苟同。」   「呃,沒有這說法?」寧毅微微愣了愣。   「確實沒有。」康賢笑了起來,「如同立恆所言,若計策皆是用來解決問題,自是敵強我弱,才有問題,我強而敵弱的情況下,何用兵法,因此兵法所載,若非軍陣之基本,則大抵都是探討以弱勢對強勢的狀況。」   「倒也的確是這樣。」寧毅笑著點了點頭,「說法的不同,在下也只是紙上談兵而已,呵呵,見笑了。」   「本就是紙上談兵,老夫於兵法,原也不熟……」秦老喝了口茶,似是想起些往事,笑容之後微微有些複雜,隨後道,「橫豎無事,立恆那說法究竟從何而來,倒也不妨詳述一番。」   寧毅想了想,片刻之後,抽過來旁邊的棋盤:「原也是看法的不同,事情卻是一樣的,兵法之以弱勝強,在這裡看來,其實講究的,卻是如何將雙方的強弱掉轉而已。」   他從對面的棋甕裡拿出十顆白棋,隨後從自己這邊拿出五顆黑棋來,然後,一份份的分割白棋:「簡單來說,敵方數量為十,我方僅有五,打是打不過的,以計策算計其分兵四份,各為一二三四,以我方五份攻其四份,將對方擊潰,我方優勢之下,損一份,餘四份,以四打三,然後以三打二,以二打一……戰局已定,以弱勝強,其實細分下來,每一次皆是以強勝弱。」   秦老笑道:「立恆所說此事,未免太過理……」話要說完,忽然愣了愣,隨後去看那棋子,皺起眉來想寫事情。康老原本也想說這說法過分理想,真是紙上談兵,見秦老表情,也沉思起來。   寧毅笑了笑:「太過理想,確是如此。」他伸手將白字再聚攏起來,「實際戰陣太過複雜,要得到如此的理想狀態確實不可能,不過,這只是見事之法,並非從一開始就能如此精確的計算。但是若從結果推回去,每一場以弱勝強,或是以強勝弱的戰爭,分割下來,皆是此等局面,不存在真正弱兵可以勝強兵的狀態,因為強與弱,本身就是由他們能否打敗、殺掉對方來決定的,這裡以成敗論英雄,敵強我弱,便想辦法將對方隔開、分化、操縱,儘量讓每一次戰鬥,都在局部上以強勝弱,在細部上甚至可以劃分到每一位軍士的身上,當然,再好的將領也不可能把握全局到這種程度,但是每一支部隊,對上對手另一支部隊時,到底是勝是負,終究是有簡單把握的。」   「商場、戰場、為人、做事,我不相信有真正以弱勝強的說法,當然,諸多看不見的因素,大概也是強弱的一部分,情報、人心、好惡,乃至運氣。目標擺在前方,路或許看不到,又或許有很多條,如何達到目標的前一步,卻可以這樣逆推回來,細分成一步步的話,或許會發現每一步都很簡單,解決問題而已,因此我是不信有什麼奇謀的。」他想想,推回那棋盤,又是自嘲地笑笑,「當然,紙上談兵,那些領兵打仗的將軍,就算不這樣想,也會很厲害,總之,是事情如何去看而已,解決不了實際問題。」   「然細部上確是以強勝弱,從無以弱勝強之理。」秦老嘆了口氣,「立恆這說法的確淺顯,但頗合大道,兵法……確是以弱變強,而非以弱勝強,若將這兩者分清楚,那倒也是……」   一件事擺在那裡,如何去看待其中的規律,對普通人來說,怕是沒什麼用處,但對於秦嗣源、康賢這種人,意義卻不一樣。秦老深思之時,康賢卻微微搖了搖頭。   「此等說法,太過清醒。立恆看重那格物之學,與旁人不同,能得此領悟,確也發人深省。只是可曾想過,這等計算之間,人為何物?甚至人心、世情,這諸多事物……」   秦嗣源這人務實,但人情世故也是清晰,只是或許有些往事困擾,他聽得寧毅這說法時,倒是有些感慨。康賢這人則比秦嗣源更加看重人情世故,首先察覺到的,便是這些。這句話說完,寧毅望了一眼那棋盤,笑著搖了搖頭,並不回答。   他以前為人行事,走的是現代的分析體系,世事萬物,皆為數據棋子,運氣和意外,也只算作一種概率。到了一定程度,所謂奇謀其實是不存在的,無非是胃口大、胃口更大和胃口大到過分的區別。但如今不一樣,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儒學是極其中庸保守和嚴謹的學問,但其中的某一點又給人一種極端向上的希望,必須要求最大的肯定人自身的修養和努力,肯定個人的意義,肯定自反而縮,雖千萬人而吾往矣。其中的理由很複雜,但在某種程度上,這或許是儒家遏制格物,與西方那種「因為、所以」的嚴謹冰冷的邏輯體系越走越遠的理由。   這話到這裡便不能再深入了,隨後自是聊些瑣事。寧毅也隨口問起武烈軍都尉宋憲的事情,秦老康老的好奇之中,他倒也坦誠是由於元夕的事情,那康賢才笑起來:「哈哈,眾裡尋他千百度,眾裡尋他千百度,我原本只覺得立恆以此詞明志,想不到還真有個眾裡尋他千百度,不知道讓他人得知,要笑成什麼樣子……倒是立恆你竟對武人遊俠之風有興趣,這可不好,再厲害也不過十人敵、百人敵。倒不如你方才那說法,雖也有些問題,但發展下去,可為一方儒將,那才是萬人敵……對了,阿貴,你來。」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他隨後還是將名為阿貴的跟班叫了進來。這男子稱呼雖然聽來俗氣,但地位怕是不低的,只是在康賢面前恭敬而已,寧毅知道他全名叫做陸阿貴。隨後康賢問起那宋憲遇刺之事,這人想了想。   「宋憲此人,小的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寧公子若對武藝感興趣,據說他確是身懷高深武功之人,等閒十餘人不能近身,在武烈軍中,也頗受重用,如今統帥最精銳的近衛營。只是……此人人品上風評不好,據說張揚跋扈,睚眥必報,早年綠林出身,為求功名,曾殺過不少昔日同伴。寧公子對武學感興趣,但若與其不熟,在下覺得還是儘量不要接近他,畢竟本身藝業,在江湖之上,全是忌諱。」   「那……陸兄知道,這等有高深武藝之人,在江湖上多嗎?」   「高深武藝,寧公子是指真能倒樹碎石的內功了,這等人真是極少的,此時各個軍旅之中,或多或少能有幾人,幾支亂軍匪軍當中,或也有此等強人。似那日刺殺宋憲的刺客,在下雖然未見,但聽說過當日之事。此人一擊未中,在飛燕閣大開殺戒,後來傷了連宋憲在內的十餘人後方才離去,傷勢仍然不重,宋憲本身便是高手,此人已是江湖上超一流的好手了,但即便如此,她到底是何許人,在下也是猜不出來。」   他頓了頓,其實與寧毅見的次數也多,有時也聊幾句,還是有好感的,一抱拳說道:「其實……恕在下直言,高深內功,絕大多數從小練起方有作用,而先不說寧公子能否找到這樣的人,便是能找到,如今也是無用,並且……就算有用,武學一道,其實神奇的並非內功。一套再厲害的拳術,就算鍛鍊練法、打法數十年,在這方面又有驚人天賦,鍛煉出來,也是無用的。此類技藝,均需在對戰殺伐中不斷磨練,對方一招攻來,應對無需細想,方才有用,然後重要的,才是快、狠、準,殺氣血氣之類氣勢,內功不過是出力之法,若只是練了這些,也是敵不過一個經歷了戰陣廝殺的老兵的。寧公子乃有大才之人,將來為官為將,均是萬人敵,何須在此事上捨本逐末?」   無論武俠小說上寫得有多麼浪漫,但在實情上,誰會真去向往那種過了今天不知道有沒有明天的日子。絕大多數人還是習得文武藝售予帝王家的想法。這陸阿貴跟在康賢身邊許久,多半也是覺得寧毅不凡,為練武浪費時間可惜了。意思也簡單:你一個書生,打架的機會都沒有,沒有融會貫通的環境,練了武功也等於沒練。寧毅知道他能說出這番話用心誠懇,連忙為之感謝一番。   之後又聊了一陣,寧毅告辭出來之後,下午陽光正好,秦淮河岸邊春光怡人。他沿著河岸散步一陣,心中仍想著武功的事情,接近聶雲竹所居住的小樓那邊時,還在這邊的河灣,便望見那邊一股黑色的煙柱冒了出來,簡直如同起火一般。   他一路過去,走到小樓前方時,只見廚房之中濃煙滾滾,一道人影被淹沒在濃煙當中,拿著東西亂拍、扇風、咳嗽、時隱時現,隨後終於還是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那正是狼狽的聶雲竹,此時被薰得臉上一道一道的黑色印子,縱然是微涼的春季,此時也是滿頭大汗。手上拿了一把大蒲扇,跑到走廊上,鬱悶地回望那被煙塵包圍的廚房,大概還在想著怎麼殺進去,偏過頭時,望見前方道路上的寧毅,微微愣了愣。   寧毅忍不住笑了起來,隨後,聶雲竹也笑起來,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臉頰,汗水之中,拉出一道更明顯的黑灰印記來。   那笑容中有些赧然羞澀,但不知道為什麼,配合臉頰上的一道道黑印,卻只是讓人覺得純淨與清麗起來……   第四十九章 春光裡   下午時間其實還早,小車還沒有推回來,大抵是胡桃與二牛在那邊守著,聶雲竹先回來了,找了些樟木在家裡燒成灰,能見到寧毅過來,委實是感到意外的。   松花蛋的醃製需要二十天以上的時間,以前預備做這個生意的時候,其實提前準備了好一批。當然,由於聶雲竹心中沒底,大部分的數量還是寧毅要求下加上去的,但現在看來,實際上還是少了。   松花蛋可能供不應求的事情她有跟寧毅說了個大概,寧毅也發表了些許看法,無非是開源節流,沒什麼出奇的。解決問題的辦法本身就沒什麼出奇的,節流方面,給每個店鋪限定一下送去的數目,當然也得跟各方面協調好,說些好話。開源則沒得偷懶,速度做而已。這幾天聶雲竹都出奇的忙,當然這些忙碌她在早上的時候也不可能跟寧毅多說,只是喜滋滋地報告成績而已。   寧毅之前讓她醃皮蛋用的是樟木灰,這時候也是每天弄些樟木回來燒,今天這些木柴比較溼,一不小心弄得滿廚房都是煙。隨後寧毅與她一同進去處理,弄了好一陣才將這煙霧驅散,爐灶裡的溼柴抽出來一部分,燃起小火慢慢燒。寧毅坐在爐灶前看著火的時候,聶雲竹在旁邊洗了臉和手,隨後拿了溼巾給寧毅讓他擦臉,毛巾遞過去時,臉頰微燙,手腕都微微有些發抖,不過除了她自己,旁人怕是看不出來。   家中久不待客,毛巾也就只有她與胡桃的,不好拿胡桃的給寧毅用,此時也只好拿自己的了。這個舉動似乎過分曖昧了一點,心中像是揣了只小耗子,看著寧毅隨意地擦擦,再伸手接過來。口中說些無聊的話:「立恆……剛才自哪裡過來呢?」   「剛從秦老那邊過來。」寧毅扔進去一根柴,「本來就是跟康賢打的賭,剛才炫耀一下,嗯,很有面子。」   「那便好了。」寧毅說起這個,聶雲竹心中也微微有些喜悅,她原本便擔心這賭約達不到,讓對方丟了面子,倒是想不到達成的速度會這麼快,「今天上午,又有一家店要送松花蛋過去,這樣就有六家了……」   「這麼快……」寧毅想了想,「不過那條街附近,能賣得起的應該也就這幾家了吧,以後能維持這個局面,應該也差不多了……」   如果不考慮擴大規模,純粹是按照玩的心思來的話,能夠維持這幾家酒樓的供應,應該已經是聶雲竹與胡桃的極限了。至於擴不擴大那是她的事情,寧毅不想在這上面插嘴。聶雲竹想了想,在旁邊蹲下來,笑道:   「太快了,雲竹一下子都反應不過來,老實說,幾天前,一直擔心會誤了立恆的賭約。」   「呵,賭約其實是小事,開玩笑一樣的,不過……能贏當然是最好,哈哈。」   「那個老爺子是駙馬爺呢,上個月去送松花蛋之時,宅院好大,公主府。其實年前立恆介紹時我便在想是不是那人,想不到是真的。立恆也真厲害,竟能與這等人談笑風生,還能打賭玩笑。」   這話並非奉承什麼的。不管怎麼說,康賢這等地位的人,都該是立恆的長輩才對。她以前也見過不少,這等年齡差距,彼此相見,必是執子侄弟子之禮,就算長者親切,那也是對後輩的親切而已。可是似立恆這般似乎對誰都輕鬆以對的,實在是未曾見過。其實這樣想來,自己又何嘗不是其中之一。   「下棋認識的,大概沒有太多功利之心吧。」寧毅撥弄一下火苗,「也都是明事理的老人家,敬他學問、觀點,也就夠了……呃,你之前便聽說過他是誰?」   「自然是聽過的,立恆介紹之前,怕是見過一次、兩次……說不定是兩次。有一年白鷺洲頭表演,明公當是過去了,只是有許多人,妾身也記不得所有……」她回憶著那些事情,隨後輕聲笑起來,「而且當時眾多年輕才子在場,胡桃啊、其他認識的姐妹啊,都只顧著看那些才子,主賓席上的大官也有人議論的,不過明公雖然有學問,可他是駙馬啊,而且又已老了,便也記不住這些了,想來明公也是記不住雲竹的……」   「喔喔。」寧毅狹促一笑,「就顧著記那些才子了……」   若被旁人調侃這事,聶雲竹或許會覺得不舒服,但這時並沒有類似的心情,只是微笑著:「是呢,女子當時獻藝,自是顧著記些才子。嘻,雲竹當時愛記些有錢的,當然,若詩文學問能入眼倒也更好了,著緊巴結著,每日裡算著贖身的錢……」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隨後道:「立恆認識李頻李德新吧?」   「認識,之前說過吧,現在在一個書院的。」   「曹冠呢?」   「聽說過。」   「那……顧鴻顧燕楨?」   她說出這個名字,注意望著寧毅的表情,寧毅想了想:「這個倒是沒聽說過……誰啊。」   「沒,也是才子。」她低頭笑笑,「不相干的人。」   有些事情,聶雲竹沒跟寧毅說,事實上,在她來說也不適合跟寧毅說。   顧燕楨近幾日都去小攤那找她,說些話,人是誠懇的,但對她來說,卻委實有些困擾。特別是一些小問題也衍生而至,顧燕楨大概自胡桃那兒得知了自己還未嫁人的事情,這幾天以來,竟也幫自己拉起松花蛋的生意。今天上午的那家,並非是如立恆說的那樣在附近的街區,而是更遠一點的地方,顧燕楨用了影響力叫朋友幫忙關照的。   這些事情她自然不好說出來,生意做開了,好意不知道怎麼推。顧燕楨那邊只認為「你想要賣松花蛋,我就幫你」,卻不知道她其實快忙不過來了,回想立恆這邊,則只說「有這幾家就夠了」,讓她覺得有些暖心,可也沒辦法問他該怎樣將這局勢控制下來。她心中本有些猜想,覺得市場的擴大可能跟立恆有關,但現在看來又不是,總不好跟他說如今另外有個男子在幫忙,這男子是她以前在青樓認識的……   有些在乎立恆的想法,終還是不說的好,反正……做生意能做大總是好事了,如今忙碌一些,接下來大概要請人,或許就讓二牛的家裡人幫幫忙也好……唉,原本沒想過能到這一步的,她原來嚮往的,或許只是那種每日守在小車邊賺賺生活的充實日子而已……   她不說,寧毅也不可能知道這些,在他看來,松花蛋這生意對於聶雲竹來說,已經趨於飽和了,也跟李頻說過,讓他的那些朋友不用再做下去。李頻前兩天問過他一句:「立恆跟那松花蛋的攤販是何關係。」寧毅也只答是個朋友,對方便不曾再問,他也察覺不到多少不妥來。   另一方面,前兩天顧燕楨則找李頻問過這事。那時顧燕楨心如亂麻,氣勢洶洶,李頻大概知道松花蛋小攤的主人便是顧燕楨以往喜歡的女子之後,並未將寧毅的名字說出來。他是心思縝密之人,寧毅本為蘇府贅婿,他不可能與那雲竹姑娘有什麼曖昧——當然不管有沒有,讓人知道這事總是不好,無論是實情還是謠言,都是大忌。於是只說是一朋友遊戲之舉,並且提醒顧燕楨那雲竹姑娘可能並未嫁人,顧燕楨後來向胡桃確定這點,也就不再深究了。   其實對於寧毅來說,聶雲竹這邊的松花蛋只是些小事,每天早上跑步時聊聊天,佔用的時間也不多。這些並非是他生活的重心。   上午的時間給孩子們上課,下午時分,他則在豫山書院附近租了個房子,如果不去秦老與聶雲竹那邊——實際上去的也少——他便在這裡開始一些化工研究,他如今擁有的是一些古文版的化工書,這些化工書對於許多現象有著記載,雖與現代化工體系的理論無涉,但至少可以給最初的研究指明方向。   除了類似《夢溪筆談》一類的書,他做了一些基本的鐵架子,用作試管的陶瓷瓶,加熱裝置則用油燈,另外還有各種金屬的、木製的、陶製的瓶瓶罐罐,然後採購了各種能找到的化工原料。老實說如今武朝也有一些大小作坊的生意涉及化工反應,不過他目前的狀態看起來,或許更像是煉丹,而並非那些作坊技術的研究。   前世的化學課程早已還給老師了,由於那時涉獵的產業較多,有的反應關係還能記得,但都已經不成系統,像是玩遊戲時支離破碎的科技樹。古文書上的一些化工記載可以喚起一部分的記憶,聊勝於無而已。他要有個簡單開端,目前只能是隨意的組合看反應,譬如將鏽鐵放入鏹水之中加熱,去除了鐵鏽,就將這現象在小本子上記下來。然後大概記起一些瑣碎的理論,譬如鐵生鏽是容易被氧化,這個是知道的,至於逆轉這個過程算是什麼,那就全忘了,化學式也不記得,他如今只能記起一個化學概念就往小本子上記一個,然後慢慢配。   化學線,首先是往硫酸、硝酸這些強酸類物質的方向走,因為反應強烈,也容易被觀測,當然最重要的是小心,免得出問題把自己給搭進去。超前的技術他其實也掌握了幾個的,目前如果需要,火藥能配出來,工業酒精或者高度酒也能制,蒸餾法畢竟是簡單的,過段時間要把酒精燈弄出來,雖然酒精燈為什麼比油燈好的理由他也不清楚了,大概是無煙……許多大型化工產業的輪廓也不是不明白,但配套技術跟不上,當然也有不怎麼講究的,土法煉鋼就比較簡單,放在現代是胡來,這裡就沒問題,他大概記起來,以後有必要時再說。   最初摸索這些化學反應總是比較無聊的,多數時候,自己也不知道燒出來的是什麼。小嬋常常跟著他,他在房間裡做試驗,小嬋便在屋簷下無聊地走來走去,偶爾也跟寧毅說:「姑爺難道是要煉丹藥麼?」小丫頭有時候幻想著姑爺會忽然飛走了,託著下巴坐在屋簷下的時候,搖晃著裙襬坐在欄杆上的時候,如此想著,聽姑爺在裡面隨口說些叫做《西遊記》或者《封神演義》的故事,便有些擔心,又有些憧憬。   當然,姑爺大部分時間給她的感覺,還是可靠與踏實的,但對於小姑娘來說,浪漫嘛,便是這樣的東西。因此便在閒暇之時,聽著姑爺的聲音,心中小小的幻想一番,要是姑爺突然飛走了,自己一定要哭啊哭啊哭的哭很久,可要是姑爺肯帶自己走呢……心中微微地開心。又想,那姑爺也得帶小姐走才行……她坐在那兒偶爾惆悵偶爾笑笑,偷偷瞄一眼那房門,告訴自己不能再想這些事情,隨後悄悄地走進去,可愛地出現在姑爺面前:「姑爺,有小嬋可以做的事情嗎?」   「出去。」男子戴著口罩,稱量古怪的粉塵。   「哦……」   小嬋灰溜溜地出去了。春光明媚,鶯飛草長,小丫鬟抱著雙膝倚在屋簷邊,仰著頭想自己的小心事,庭院盛開的稀疏野花之中,說不出的孤寂落寞。   房間裡,寧毅看看旁邊的窗戶,微微皺眉,早就讓她小心了,如今化工體系雖然不純,但房間裡腐蝕或微毒的物質還是有的,雖說小丫頭平時辦事伶俐,但這些事情,還是不能讓她來碰。隨後開口繼續說些自己記得起來的神話,不一會兒,小丫頭也就高興起來:「姑爺姑爺,小嬋昨天跟小姐在酒樓也聽了個故事呢……」   然後嘰嘰喳喳地開始說起來。不久之後寧毅從房間裡出來,小嬋心情也就更加高興起來,兩人聊著天,如平日一般沿著道路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姑爺也僅僅在這個房間裡的時候,是顯得有些疏離的,偶爾想起來,在夕陽餘暉中回頭衝那討厭的房子做個鬼臉。   除了小嬋,大部分的時間,寧毅的社交生活,還是在與蘇檀兒之間展開,在目前的這個年代背景下,兩人的相處模式,其實有些古怪……   第五十章 奇怪的相處   自從年關過後,寧毅與蘇檀兒之間的相處模式已經變得越來越自然。當然,這裡自然的並非是這個年代「夫妻」這樣的模式,而僅僅是「兩個怪人」的相處模式而已。   年前的攤牌之後,蘇檀兒第一次為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平衡,心裡踏實之後,許許多多的事情也就輕鬆起來。以往總想費心費力地維持「家」的模式,如今不用這麼刻意了;以往總要在飯桌上主動尋找話題,權衡哪些是可以說的,哪些會是對方感興趣的,哪些又需要避諱免得引起對方的不快,談生意的感覺也似,如今自然也無需這樣,但話題倒反而多了起來,根本無需刻意去找,隨便說些什麼,也是覺得有趣。   雖然寧毅每天早晨都會出去跑步,但夫妻兩人往往還是會在家中吃過早餐才出門,方向並不一樣,蘇檀兒坐馬車,寧毅則是輕裝步行。小嬋在這時通常面臨兩個選擇,跟小姐還是跟姑爺,當然她也可以留在家中,但其餘兩個選擇顯然更有用,跟著姑爺過去,沒什麼事做,但可以聽姑爺講課,聽些故事,每次聽姑爺隨意地說來說去,引人入勝,她就會想著姑爺真是好淵博……   當然,最近一段時間,蘇檀兒是比較忙的,開春的時候都是這樣,於是小嬋還是跟選擇跟著小姐去,前面說過,她雖然待寧毅和蘇檀兒純真質樸,但辦起事情來卻是相當可靠,她每天負責的也並不只是貼心地服侍一下人就好了,有一次寧毅就曾見過她氣呼呼地訓人的樣子,皺著眉頭非常認真,簡直凶悍,一邊訓還一邊指出其中幾個人勾心鬥角互拉後腿的事情來:「你別以為我沒看見!」彌補的方法安排好,又說了幾句,手中揮舞著一把短尺點點點點的簡直要打人,然後才看著那短尺愣了愣,抓抓頭髮「遭了,小姐要的尺子……」一扭頭,「還不快去!」打發眾人之後,轉身噗噗噗的趕緊跑,寧毅在後面笑個不停。她是被當成管理人員來培養的,當然,這兩者也並不衝突,俱是她性子中的一部分。   寧毅會在中午或者下午回到家,有時與小嬋一起,因為小嬋會在中午下課之前跑去找他,若小嬋沒過去,自是他一個人。蘇檀兒過了中午則多半已經回來了,有時在房間,有時在客廳,也有的時候坐在院子中的涼亭裡。娟兒與杏兒有時跟著,有時也會不見,她們也得去處理一些大房之中下人們的瑣事。   蘇檀兒在想事情的時候喜歡咬自己的手,有時候咬拳頭,有時候輕輕的咬手指,多是無人之時才會露出的神態。有一天傍晚寧毅回來,夕陽餘暉,蘇檀兒穿著鵝黃色的裙子坐在涼亭裡看一個本子,白皙的貝齒輕輕啃噬著拇指的指尖,偶爾翻過一頁。寧毅走過去,站了一會兒正想打招呼,蘇檀兒忽然回過頭來了,依舊是咬著指尖,大大的眼睛與寧毅對望了片刻,有些懵懂無辜的感覺,隨後又轉了回去,安安靜靜地繼續看賬本。   寧毅見她不搭理自己,聳聳肩有些無趣地走開,心想這女人真淡定,走出不遠,蘇檀兒在背後喊起來:「相公!你嚇死我了!」回過頭時,蘇檀兒正氣鼓鼓的模樣望過來,用手輕拍著心口。片刻之後,寧毅無言地攤了攤手,蘇檀兒也沒好氣地笑出來。   從回到家,到吃完飯,晚間的消遣,到最後就寢,大家都是聚在一起,說話聊天,談這談那。有時候,寧毅會覺得蘇檀兒與以前的自己有些類似,當然面臨的具體問題會不一樣,心情、迷惘也不一樣。有時候他想,蘇檀兒面臨的問題或許比自己更嚴苛,她是個女人,如果蘇家有一個男子更聰明更有能力一點,事情會很簡單,如果她笨一點,事情也會很簡答,偏偏她處於這個夾縫間,於是就只能向前,還得不時面對因為自己女性身份而面臨的問題。   有時候他們會在二樓的那根柱子邊「巧遇」一次。大概每隔幾天的時間,一塊看看整個蘇家大宅的風景。蘇檀兒會說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有些是不能在旁人面前說的,就算在嬋兒、娟兒她們面前說了也不好,主要是沒有意義,或者是她在生意上的一些打算,一些得意的小算計,也有家長裡短,有個堂哥剛在她這裡訛了幾百兩銀子,說看見一樣好瓷器,買了價格肯定有漲,蘇檀兒笑眯眯的給錢,轉頭上來跟寧毅說那傢伙在外面養了女人,咬著手指說:「以後可以威脅他,要不然就告訴嫂嫂,讓嫂嫂去鬧……」   蘇檀兒很聰明,在經商上也很有天賦,但畢竟只是十九歲的年紀,面臨的壓力,許多時候無處去訴,寧毅或許是唯一一個能夠給她以減壓空間的對象。在她看來自己說的東西,這個相公懂一部分,但未必全能搞明白,寧毅有時候也說幾句她不懂的東西,她就那樣聽著,這樣的時刻,就算寧毅說話用詞再古怪,說的東西再不可理解,她也不會感到稀奇。   有件事情是比較奇特的,或許是第一次在一起聊天時給她一顆松花蛋,第二次聊完,蘇檀兒有些欲言又止,隨後問道:「相公沒帶吃的嗎?」然後說,「下次帶點吃的吧。」   此後給她揣點吃的,一小包糖、花生、蜜棗之類的,蘇家不差錢,提供這些東西沒什麼壓力,也有這個季節已經很難吃到的梨。有一次寧毅順手拿了一張大餅,冬末春初,天氣冷,凍得跟牛肉乾一樣。蘇檀兒也不介意,拿了在嘴邊慢慢撕,吃完了心滿意足。然後才說:「相公故意的吧。」   到得二月,話題就更加隨意了,他們看起來像是這個時代很奇怪的朋友,一個經商,一個弄點離經叛道的小發明。有一次蘇檀兒問寧毅:「相公為何從來不去那些青樓之地,赴赴那些才子的邀約呢?」   寧毅聳聳肩:「就會兩首詞,泡不到妞啊……」   蘇檀兒在那兒想了好久才大概理解這句話,笑了出來:「用錢砸她們嘛,那些堂弟表弟啊,每次從檀兒這裡訛上幾十兩,光顧的也盡是些有名氣的。相公拿上幾百兩,再加上才名,什麼綺蘭啊、陸采采她們啊,見上幾面想是無甚問題的……對了,元夕之後,倒聽人說那綺蘭姑娘對相公頗為傾心呢,有幾日晚上,夜夜吟唱相公的青玉案,琴聲婉轉悽絕什麼的,說不定啊,相公還能跟她成什麼佳話……」   她轉著眼睛瞥瞥寧毅,寧毅想了想,點點頭:「有這種事?那我明晚去一趟好了……人家畢竟也不容易……」   蘇檀兒這晚吃的是蠶豆,目光冷冷地瞥他,隨後嘎吱嘎吱地咬半天,隨後哼的一笑:「那相公便帶上小嬋一塊去吧。」   寧毅身邊不缺錢,主要因為一直可以跟小嬋要,他用的不多,蘇檀兒也未在這些事情上有什麼意見。不過就算小嬋乖巧,若寧毅真跑去招妓,小嬋會站在哪一邊可想而知,就算表面上什麼都不說,肯定也會使陰招下絆子。這時嘆一口氣:「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這女人口蜜腹劍,一點都不實誠。蠶豆還我,不許吃了!」   蘇檀兒拿了小袋子突的退開一步,笑得像只狐狸:「檀兒經商好幾年了,從未聽過商人真有實誠的,相公便擔待吧。」   二月就在這種對寧毅而言平平無奇的日子裡過去了,學生、聶雲竹、小嬋、蘇檀兒、化工、有時也跟秦老、康老碰個面,幾句閒談,有時從其它途徑瞭解一下宋憲、武烈軍的情況。他回憶那女子的武功,不過那女刺客也已在元夕之後,消失渺然。   三月初,蘇家生意也忙,不過蘇檀兒還是空出了一天,與寧毅、三個丫鬟一塊去江寧城外郊遊。這天下午回來,去茶樓喝茶,無意間卻聽得隔壁有幾個學子打扮的人在談論松花蛋,說是如今經營那松花蛋的女子是才藝雙絕的佳人,不過只願雙手養活自己,研究出了松花蛋的製法,一位才子仰慕其心性,本已追求數年,此時略施小計,不到半月便為那新奇事物打開銷路云云。   事實上如今聶雲竹雖然也忙,但要說松花蛋的名氣傳出很遠那也不可能。這時的幾人談論那「略施小計」,正是自己讓李頻幫忙找人當託的事情。心中好笑,不知道李頻怎麼為這件事跟聶雲竹扯上關係了,還追求數年什麼的,行事太不小心,這下李頻可是惹火燒身了。不過再聽片刻,才發現事情並非如此。   「這顧鴻顧燕楨幾年前便已名揚江寧,此次自東京歸來,便是為這女子,他如今已有功名在身,對其仍一往情深,實是難得……」   「手法用的也巧妙,不過數日時間,便以將問題解決……才子佳人,假以時日,必成佳話。」   「在下卻覺得不然,那女子拋頭露面,操持這等生意,實非良配……」   聽得一陣,才發覺這些人討論的盡是那名叫顧鴻顧燕楨的男子,回想起聶雲竹前些天似乎有些涵義的問題,倒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不由得搖頭笑笑。   第二天天未亮,到那小樓之前時,聶雲竹正如往常一般坐在那臺階上等他,見到他過來,露出一個與平日裡無異的笑容,寧毅看了她一會兒,微微揉揉額頭:「最近很累?」   「呃?」聶雲竹愣了愣,隨後,有些迷惑地搖了搖頭。   寧毅在旁邊坐下,斟酌著詞語:「為什麼……沒跟那個顧燕楨明說一下,讓他……把事情停下來?」   黑暗中的晨風帶著寒意,小樓前陷入一片沉默當中。片刻後,聶雲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立恆……怎麼會……立恆……為什麼……問這個……」   「呃,我就是聽說了……那個顧燕楨……」寧毅攤攤手,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我……我、我跟那顧燕楨沒關係……他們瞎說的……立恆……呃……我……」   聶雲竹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對,寧毅扭頭望過去,黑暗中只有一側房屋中傳來的光芒,光芒之中女子的表情似乎有些憤懣,想要強調些什麼卻又有些抓不住重點的樣子。寧毅看了半晌,覺得難以理解,緩緩地說道:「嗯,我知道了……」   聶雲竹望了他一眼,皺著眉頭簡直是要哭出來的樣子,但隨後還是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認真地望向了寧毅,開口強調,一字一頓。   「我跟那個顧燕楨,沒有關係。」   第五十一章 萌芽   「我跟那個顧燕楨,沒有關係。」   黑暗中只有一側房屋中傳來的光芒,秦淮河水流聲隨著風聲傳過來,夜霧如山。寧毅看著她那表情,這次才朗然點頭。   「嗯,知道了。」過得片刻,又想了想,「那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啊?」   聶雲竹原本表情還帶著認真,聽了這句話,臉上表情複雜,似乎是掙扎著想要將認真的強調錶情持續下去,就那樣繃了幾秒鐘,終於忍不住噗的笑出來。   「以前在金風樓認識的人。」   她看看寧毅,不知道為什麼,方才寧毅問起顧燕楨,她心中陡然有些緊張。不知道對方聽到了什麼話,心中是如何想的,努力去想怎樣坦白才最好。這時候卻也因為對方的這句,她再說出來時,心中竟已是一點波瀾都不帶了,雲淡風輕的如同之前大家在樓前聊天時一樣。寧毅頓了頓:「前幾天聽你說起,是很有名的才子吧?」   「立恆沒聽過,我才覺得奇怪呢。」   「忘了。」寧毅搖了搖頭,「那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啊,已經想讓二牛那邊的幾個親戚來幫忙了,但暫時還沒有想好。」聶雲竹託著下巴,也有些苦惱,「原本呢,會做的事情也不多。想要弄輛小車,賣點煎餅,證明自己不是完全無用也就罷了,對那松花蛋原也是這樣想的,也以為要賣上很久才會有人喜歡,誰知就是這麼幾天,竟然賣出這麼多去,做也做不過來了,太快了……嗯,我是很高興啦,可以後應該怎麼辦,之前真是沒想過。立恆你說呢?」   「松花蛋……你想繼續做下去嗎?」   「原本便不會做生意啊,所以只打算擺個小攤的……」人貴自知,聶雲竹在金風樓那麼多年,真正成功的商人也見過不少。做生意,賣東西,有利潤就有風險,有些事情不是她的心性可以輕易弄得清楚的,不過:「突然生意這麼好,擺在眼前做不了……又覺得怪可惜的……」   「接下來事情會變得有些麻煩。」   「嗯?」   「松花蛋會賣得更多,你會請一些人,最初的一兩個月,銷量會擴大,特別是……在康賢也在家中宴席上宣傳一番之後,翡翠蛋、富貴蛋……供不應求,你會繼續擴大規模,新東西都是這樣……」   寧毅拿了根樹枝,一邊隨意說著,一邊在地上畫來畫去:「這個時候你會發現自己缺乏管理經驗,本來是用一些稍微熟一點的人,譬如二牛的親戚、朋友弄成的小作坊,各種磕磕碰碰會開始出現了。然後另一邊,松花蛋開始有人仿製,三個月,差不多就可以出來了,或許還稍微早一點,如果保密嚴格,也拖不到四個月之後……」   「松花蛋的流程本身技術含量不高,你每天拖乾柴回來燒,買石灰粉,這些事情有心人一查就能查到。現在出了點名,又是供不應求的狀態,幾個酒樓的範圍內開始傳開,說不定就已經有人盯上來了,你賣松花蛋,上面有沒洗乾淨的泥粉痕跡,對方用做鹹鴨蛋的方法做實驗,問題不大。而如果擴大規模弄個小作坊,暴露做法,也是更加簡單的事情。」   「然後就簡單了,價格戰,會做的人越來越多,他們還會弄出一些新吃法來,二十文賣不上去,你只能降價,他們也降價,更多的人會做,到了最後,賣松花蛋也就跟賣燒餅差不多了……呃……」   寧毅說著,扭頭望過去,聶雲竹也正託著下巴扭頭望過來,眼中似是有些笑意。寧毅撇了撇嘴,拿樹枝指她一下:「到時候,你會收到打擊。」   聶雲竹想到的是其它的事情:「其實立恆在這些事上很厲害,是吧?」   「嗯?哪些事?」   「做生意。」   寧毅沉默片刻,隨後道:「我是很會做生意的老妖怪轉生的,難道也要告訴你嗎?」   聶雲竹抿嘴輕笑,隨後撫了撫耳畔的髮絲:「其實我一直想問,松花蛋忽然能賣出去這麼多,跟立恆有關係嗎?」   「打了賭,總得做些事的,不好等著輸吧。」寧毅笑了起來,「最初確實是我的想法,現在看來出了點意外,弄巧成拙了,倒給你增加了負擔。早知道只是請些閒人,點到即止就好,其實因為估計到你做不了這麼多,我還特意讓康老別在駙馬府上亂做宣揚……」   「原來真是這樣啊。」她喃喃說這,嘴角泌出一絲笑意,「立恆找了託?」   寧毅點點頭。   「可立恆……不是不認識顧燕楨嗎?」   「那天早上遇上李頻,隨口提了這事,他說有幾個朋友橫豎無聊,可以幫忙,想來是些才子之類。我不認識,那顧燕楨或許就在其中吧,跟康老打賭之時約定過,不以名聲為這松花蛋做宣傳……呃,記得你第二天跟我說松花蛋賣出了六隻嗎?呵,有四隻都是我買的。」   聶雲竹眯了眯眼睛,一臉恍然:「啊……我還奇怪呢,為什麼酒樓小二會忽然來買四隻松花蛋,立恆把推車弄好,才第一天呢,原來……呵……」   黎明前的夜色,天空中還有星星,聶雲竹抬頭笑了起來,許多事情,在心中豁然明朗了。   「立恆覺得該怎麼辦呢?」   「覺得有意思就做大,沒意思就停下來。看你覺得是不是有意思了。」   「其實也蠻有成就感的,覺得自己很厲害。可我也知道自己是不會的,立恆……會教我嗎?」   微微的沉默,寧毅看她一眼:「……好。」   武朝景翰八年三月的清晨,這一句淡淡的嗓音,響起在秦淮河畔黎明前的霧氣中。隨後只是一些瑣瑣碎碎的小事,餐飲、連鎖、高度酒、產業鏈之類的亂七八糟,小樓臺階前的兩人如平常般的說著話,至於說什麼,反倒不重要了。後方小樓的房間裡,名叫胡桃的侍女趴在窗戶上嘆了口氣,心中兀自為自家小姐擔憂著。   白霧流動、散開,陽光升起來,江寧城中人群活動。我們加快它的速度,撥快太陽的軌跡,當時間接近中午時分,才放開手指。聶雲竹此時正拿著個小包裹,漫無目的地走在城市中商鋪雲集的街道上,因為胡桃跟二牛目前正在守著鋪子。   若以前幾日的習慣,她這時候會連忙趕回去想著怎麼增加松花蛋的產量,下午該到哪裡去買木柴,權衡哪兒的價格更便宜。但今天有些不一樣,從早晨開始,她就被一種心緒緊緊裹脅著,心中思緒翻騰,到得此時,也未有絲毫平息。   自前些日子胡桃對她說出「小姐你嫁不了他的」以來——或許還更早,從她察覺到自己的某些心情以來——到這幾日顧燕楨的糾纏,陡然拓開的松花蛋生意與加重的負擔一同襲來,她的心緒,其實一直有些恍惚不定。但今天不是這樣,一整個上午她都很高興,心情開朗,各種陰霾一掃而空。   遠遠的她看見一個蘇記布行的旗子,這樣的布招牌常常看見,江寧有好幾家蘇記的分鋪,以往由於寧毅的關係她都不怎麼多看,但這一次她站在路邊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看店鋪中客來客往,生意繁忙。   腦中不時響起今天寧毅說的那些話,點頭說的那句「好」以及後來的一些。   「……不過,只有一點你要記住,我要你記得現在到底是為什麼而決定進一步的,就算現在錢不多,你也過得很開心,你只是想有個煎餅攤,證明自己可以做成很多事情,這才是我認識的雲竹姑娘。如果將來有一天,走的太快,你要記得你現在的心情,該停就停,該退就退,不要勉強,免得到最後反倒捨本逐末,忘了自己要什麼。握不住的沙,隨手揚了它。即便回到現在這裡,你也沒有失去什麼……」   點頭之後,立恆說的一些東西都很隨意,他拿著樹枝在地上點點畫畫,並不在意或者是駕輕就熟的樣子,「或者」做這個,「或者」做那個。唯有這段話,他說的鄭重,隨後似乎也是自嘲地笑笑,不知道是想到些什麼東西。這話聶雲竹記住了,不過她當時的心情,卻與寧毅說的不太一樣。   有些事情、有些心情,在悄然間發生,寧毅也並不知道。事實上,昨天上午寧毅與蘇檀兒她們去郊外踏青,吃些東西,嬋兒娟兒她們放放風箏。郊遊的人多,寧毅並不知道,聶雲竹與胡桃遠遠地看到過他們。   那時聶雲竹與胡桃聯繫到了二牛一個同鄉,然後去鄉下買鴨蛋,回來的時候,看見寧毅與蘇檀兒在那邊。這是聶雲竹第一次見到蘇檀兒,遠遠望過去,兩人在草地上說話,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早晨她與寧毅見面時心情就被低落的情緒包圍著,隨後寧毅又忽然問起顧燕楨的事情,那一瞬間她真覺得忽然被什麼東西絞住一樣。   好在隨後這種心情便被釋放掉了,但她看見寧毅,一直想起昨天郊外的草地,想起衣著華貴又年輕美麗的蘇檀兒,不過,漸漸的另外一些情緒又湧了上來,特別是在寧毅點頭說出自己是松花蛋的幕後推手之後,這想法已經有了很久,此時才陡然變得明晰。如同外界都在說的那樣,這樣的一個人,為何會去入贅呢?   理由且不去管它,但聶雲竹忽然想。立恆他有詩才、有商才,他過著如今每天悠閒的淡泊日子,真的每天都開心嗎?她以前對蘇府瞭解不多,贖身之後更是沒了消息來源,只知道蘇府很有錢,跟如今她這樣的普通百姓真是天上地下。後來寧毅因為兩首詞出了名,她卻多少聽到了一些消息,說立恆並無商才,而蘇家小姐經商很厲害,將來甚至會接管蘇家。可立恆有商才啊,他這樣的才能,卻是入贅身份,只能一直在那蘇檀兒後方藏拙的話,他會怎麼想呢?   立恆隨意地解決了松花蛋的事情,會不會也有不甘寂寞的意思,他不能在家中出手,於是在外面,順手為之。   於是她忽然明白了自己能做些什麼。   也許能成為他的工具,讓立恆在自己身上證明他比那蘇檀兒更厲害,如果能到那一步……   她在本質上還是心性嫻靜的女子。有些事情不好去想,她將小包裹抱在懷裡,輕輕咬了咬下脣,從蘇記布行的門口走過去了,過去的時候,還偏頭朝裡面看了看。然後抿了抿嘴,有些孩子氣地想著:將來她的鋪子,要比這個大很多很多……   第五十二章 伊始   春去夏至,四月天氣進一步轉暖的時候,江寧城外進入農忙的時節。若是身處其間,整片天地給人的感覺都是盎然的活力,對於這個年歲的人來說,夏秋兩季大概是最好過的日子,沒有春日的綿軟,沒有冬日的寒冷,陽光正盛,白雲如絮,一切都明媚得讓人心曠神怡。   蘇家也忙,第一批春蠶絲到現在也已經出了,這蠶絲是一年中分量最重的一批,蘇家分佈於各地的小作坊也已經緊鑼密鼓地運作起來,雖說普通百姓沒什麼講究,但新貨上架,舊貨分流之類的事情還是要做的。蘇檀兒繼續著開春以來的忙碌,夜間時常忙到很晚,每隔幾晚,感覺空閒一點了,看見寧毅在對面二樓樓上,她便悄悄地過去,聊天,吃點水果零食——她平時是不吃這些的——有時候她想要說些話,寧毅卻不在那兒,心中便隱隱有些失落。   年關過來,她也注意到一些事情。有時候根據各地傳來的消息苦思下一步的想法,或是整理一些賬目,給一些地方傳來的問題做處理,會忙到很晚,杏兒會進來給她添一杯茶,嬋兒娟兒在外面下下五子棋,有時候也打個盹。但即便很晚了,她這邊臥室與客廳亮著燈,對面的小樓中,有一扇窗戶,燈也始終亮著,立恆會在那邊看看書,寫寫字。若是她這邊散了,小嬋也過去睡覺時,那燈光才會在悄然無聲中熄滅掉。   最初以為是巧合,後來她特意留了留神,才能將事情確定,有幾天她做完了事情,故意待到很晚,然後再將燈盞吹熄,不久之後,那邊的人影也印在了窗前,吹滅油燈。   這發現她沒有說出來,也沒有去思考對方這樣做到底是為什麼,有些事情本就無需去說去問,此後每次準備睡時,她都習慣看看對面,黑暗中,看見對面那燈光也滅下來之後,方才上床休息。覺得溫暖。   對於寧毅來說或許也只是隨意而為的事情,他如今已經不打算接觸諸多麻煩事,也沒有什麼雄心壯志——當然,除了成為武林第一高手這樣的——但以他的性子,大家既然同住在一個院子裡,讓他看著一個多少有自己以前影子的女孩子每晚忙碌到深夜,而自己隨意安睡,終究還是覺得有些無奈的,看著對面燈光滅掉之後自己才睡下,也僅僅是針對自己的隨意作為,至於蘇檀兒那邊如何,那是她的事了,他也沒打算勸阻什麼。   夏日既臨,秦老那邊也已經開始將棋攤擺出來,時而跟這樣那樣的人下棋,年紀都比這副身體今年二十一的寧毅要大,有些名氣的人有好幾位,當然沒有名氣普通愛棋人的更多,寧毅去年也已經認識好幾位了,今年過來問他是否那位寫水調歌頭與青玉案的才子,寧毅也只笑著點頭。   跟李頻之間關係算是拉近了不少,中午下課,偶爾會與他去酒樓吃些東西。最主要是因為畢竟在松花蛋的事情上還算是欠了他一個人情——儘管後來有顧燕楨的事,但畢竟也不是他的錯。   李頻這人極懂分寸,幾個月來,寧毅大抵也算是瞭解了這人的性格和經歷。他在早幾年也曾上京趕考,中了進士,但因為策論過於激進,得罪一位吏部大員,補不了實缺,於是就回江寧了。雖然外表謙和,但若放到千年後大概還是憤青的類型,閒聊時不說,但若論起學問來,有些想法還是掩蓋不住,一目瞭然。   簡單來說,這傢伙家境殷實,精通儒學、算學,於射御之道也有些精通,君子六藝皆識,在這年代已經非常不錯了,待人接物、應對進退得體。但因為想得多,基本上討厭腐儒,喜歡實幹但又不離大道的人,想要為天地立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但一時斷了門路,一般的儒生得罪了大官,不得升遷恐怕要一生鬱郁,他也曾苦悶過一段時間,如今便振作起來,思考儒學思考武朝,思考前面的道路,算是一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畢竟,還年輕。   若再過上幾十年,說不定他會變得像另一個秦嗣源,寧毅欣賞聰明人,不喜歡跟其它的一幫文人才子瞎混,但跟李頻還是能聊得一些話。當然,交友之道切忌交淺言深,李頻也有分寸,如今兩個人在書院中算是關係比較不錯的同僚,要說是好朋友或者知己什麼的,那也還早。   當然,其實如今豫山書院中稍微年輕一點的老師也就他們兩個,而由於李頻跑來這裡,雖然沒有經過多少宣傳,但今年上半年書院中竟也多收了十幾名的學生……這是題外話了。   時間漸漸過去,寧毅到達江寧的日子,也已經滿了一年。若然想想,這一年裡倒也沒有經歷過太多事,小小的抄了兩首詞,出了些名氣,認識一些人,混熟起來,算是多少適應了這個時代,如今的日子仍舊一派悠閒。偶爾聽見北方金遼兩國摩擦的議論,偶爾也聽一些商戶鏢師說起外地道路不寧,處處匪寇佔山為王,有幾撥比較大的如今朝廷正在圍剿之類的消息,造反這種事傳得並不廣,在如今富庶的江寧聽起來,也稍稍有些沒有實感。   到得四月底,秧苗插完,喜慶的氣氛便也在江寧內外悄然升了起來,這倒不像是過年,主要是因為端午將至。除了五月初五那天秦淮龍舟賽,另外也有一場延續六日的盛會將乘著端午舉行。江寧一帶的青樓將會趁著這段時間舉行一場活動,決高下,選花魁。   ……   如果說江寧每年的節日詩會,中秋上元大抵是屬於才子們的狂歡,五月初的這場花魁決選,則該是屬於佳人們的盛會。當然,多數的大家閨秀,或是已經嫁人的真正「佳人」們在這幾天往往不是很高興,或許是件值得深思的事情。但也無需批判,這個年代,風尚便是如此,有涉風塵的故事,更多的還是隻會被人認為風雅,而並非下流骯髒。   作為每年當中最為風雅的幾件事之一,一如中秋上元的狂歡,背後其實都會有著官府的支持。詩才無分高下,才子們之間的硝煙氣不算濃,更多是文無第一的自由心證,因此官府方面只需要維持基本秩序就行,但這次算是有著真正比賽意義的,決出四大行首,再從中決出花魁,卻需要一個儘量公正的評判人,這個立場相對公正的評判,其實便是由官府來擔當,以杜絕作弊和諸多扯皮。   整個比賽的規矩說起來其實倒也簡單,花魁嘛,終究也是出來賺錢的,能拉人砸錢支持便行。而若細說起來則也有複雜的一面,六天的時間,江寧的青樓幾乎是放開了迎客,取消掉諸多酒水費,或是在準備好的露臺上,讓自己院中的姑娘進行演出,若是喜歡的,便買花送過去,這些花,便是人氣的佐證了。這期間,其實也有諸多炒作的手法,如何調動座下看客的情緒,如何襯托出選花魁的熱烈氣氛,如何在其中加上文雅的成分,提高姑娘們的身價,譬如讓相好的才子寫詩誇讚之類……總之,全看各個青樓的手段。   江寧十里秦淮,城內大大小小的青樓大概有六十到七十家左右,最初的三天其實只是開頭,將氣氛炒熱。這時候各個青樓都會很有默契的不斷宣傳,但演出臺上最賣力的其實是那些平日裡名氣不算大的女子。她們有的只是賣藝,有的賣藝也賣身,有沒有基礎,靠著這幾天的表演總能拉上不少的人氣。   這幾日支持過她的客人她也會記住,光顧的人自覺沒多少文采或是沒多少錢,不可能得到那些有名氣的女子親睞的,自然也會選擇這些女子,譬如說蘇家的那幫堂兄弟,雖然整日裡認為自己文采風流,口中多半念著想著陸采采元錦兒這些人,但其實在青樓中的相好,自然都是名氣稍低的女子,他們這幾日往蘇檀兒那邊訛錢訛得比較勤快,大抵也是為這幾天能來捧捧場,為喜歡的女子露臉。   然後到得後三日才會是重頭戲,白日裡雖然與前三天無異,但晚上會在白鷺洲附近舉行大型的聚會,知府大人以及諸多社會名流也會到場,共參此風雅盛事,按照前三天的成績,基本每個青樓會有一到兩個名額,初三那晚一共百餘名女子在此表演,選出其中十六位,初四晚上,則由十六位中選出四名行首,初五晚,才是花魁誕生的日子,這三晚能來參與盛會的大抵也是些有錢人,花魁自然也是在他們的支持下產生的。   「……選花魁這事,每年由江寧官府操辦,那些花束,也皆是官府準備,所謂送花不過是賺個吆喝,前幾年甚至有人一送萬朵的,呵,哪有萬朵花束給他送……不過這些事情做得也漂亮,僅憑青樓,她們幹不來這個,通過官府才能熱鬧起來,買花的銀子,官府徵其兩成,每月利稅仍是照算,這兩成便是憑空得來,每年這筆銀子,便是不少……」   秦淮河畔,中午時分,寧毅與李頻正從酒樓上下來,李頻也在笑著跟寧毅說說近日炒得沸沸揚揚的選花魁之事。今天是四月三十,花魁賽的第一天也已經開始了,江寧城中諸多青樓都弄得很隆重,遠遠的絲竹之聲傳來,一艘畫舫正在河面上緩緩而行,綵綢招展,一艘小船沿著秦淮河岸撐著,小船上除了艄公,竟有一位打扮漂亮的女子,忽然朝這邊招手出聲:「李公子、李公子……」卻是認出了李頻。   「晌午天熱,兩位公子若是無事,可願去舫上喝杯茶,歇息一陣嗎?」   寧毅有些奇怪地望望李頻,李頻看他表情,卻是笑了笑,朝小船上的姑娘拱手拒絕,那姑娘說得幾句,終於也不再勉強。待到走遠一點,寧毅笑道:「哈哈,李兄交遊廣闊嘛。」   「之前去過,她便記下了。」李頻笑得也有些得意,「若方才立恆有意,我們上去坐坐,對方也得恭恭敬敬迎著,錢是不用花的,若能寫首詩讚贊某個姑娘,那邊甚至還有潤筆相贈,名氣大些的才子,對方自薦枕蓆也是心甘情願……」   「以李兄才名,想必自薦之人不少吧?」   「確是有過。不過立恆若願說出姓名,登堂入室,想是簡簡單單,呵呵,怕是沒多少女子能推拒得了的。自元夕以來,在下也與那綺蘭姑娘有過幾次見面,她對立恆可是牽掛得緊,我看若立恆願為她賦詩一首,便是一親香澤,也不無可能啊,哈哈。」   以往李頻與寧毅倒是不常說這些,但此時開了頭,也就談笑下去。才子的詩詞因佳人而揚名,佳人也離不開才子的陪襯,每年的花魁大會,自然也少不了諸多詩詞映襯,以李頻這樣的身份,若是為某個女子寫首讚美的詩詞,立刻便能提高對方的身價。去年的四大行首分別是綺蘭、陸采采、元錦兒以及成了花魁的馮小靜,據說李頻就是站在馮小靜那邊,為其吶喊助威的才子一員。   「說起來,其實也是意氣之爭。」李頻搖頭笑笑,「前年元夕、去年上元,止水詩會與麗川詩會難分高下,雙方弄出些火氣來,當時曹冠大出風頭,成為止水諸才子之首,他為元錦兒寫了兩首詞,止水其餘人也站在元錦兒那邊,於是……呵呵,麗川這邊一幫人便選了馮小靜。當時烏家支持的綺蘭姑娘其實才是實力最強的,但烏家是商人,想要低調,因此不曾拿錢亂砸,最後竟讓小靜得了上風,這也真是奇怪了……今年倒不會這樣,主要是立恆憑空殺出,如今大家心頭空落落的,怕是沒什麼意氣之爭。不過這也難說,若是立恆也有心儀之人,哈哈,說不定大家便要群起而攻之……」   寧毅平日裡不逛青樓,應酬都不多,李頻也是清清楚楚,說完這個笑了笑:「立恆這幾日可有打算麼?」   「初三晚上去白鷺洲看看錶演。」   「弟妹許你去?那可得好好籌劃一番……」李頻狹促地說道。其實他如今在豫山書院授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幾乎可以算是蘇府的客卿身份,蘇家也請他去吃了幾次飯,與蘇老太公、蘇檀兒都有見過,蘇檀兒偶爾也去書院一趟,他倒也清楚蘇檀兒並非什麼惡婦。只是有些時候,女人終究是女人,此時他說的籌劃,卻是在表演過後參加哪位佳人的宴席,通常來說,你幫了哪位女子,當晚自然也有一場慶祝宴會,對方出來感謝、額外表演,這邊諸多才子滿足之下又有詩作出來,為其揚名,也為自己揚名。   聽李頻說完這些,寧毅倒是笑著搖了搖頭:「與檀兒一塊去的。」   李頻愣了愣,隨後反應過來:「倒也是,那幾天的表演,大家自是拿出渾身解數來,便只是看看,也是相當不錯的。」   這次可以算是江寧水平最高的演出欣賞,早幾日寧毅與蘇檀兒在二樓欄杆邊聊天時,蘇檀兒便說了要空出時間與寧毅去看看,其實她也知道,寧毅對這種熱鬧,也是喜歡湊的。李頻倒是有些可惜,他家中有妻妾,卻也不打算帶著她們去,主要是之後的宴會,倒並不只是接近佳人而已,結交一些人,擴大交遊揚揚名氣,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兩人走了一陣,在路口去往不同的方向。寧毅沒什麼事情,一路回家,蘇檀兒與幾個丫鬟也已經回來了,嬋兒娟兒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在路上看見的表演以及聽說的事情,憧憬一番初三初四初五幾天的表演盛況。不過,到得傍晚的時候,卻有一封信被送進來,隨後有兩名掌櫃急匆匆的進府,在隔壁的院子與蘇檀兒商量了許久,到得晚餐之時,蘇檀兒才有些抱歉地說出看錶演去不了的事情。   「忽然有急事,怕是不能陪相公一道去了,相公與小嬋一塊去吧。」不久之後,又像是在樓上一般小聲笑著:「文定文方他們也有幾十兩上百兩,妾身把私房錢給小嬋,相公若見到哪個姑娘表演得好的,儘管買了花送上去便是,送多些晚上還有謝禮的宴席可吃……相公得了姑娘家的親睞之後,可不許說妾身小氣哦……」   「奸商……」察覺出對方的某些小算計,寧毅嘆了口氣,笑出來。   蘇檀兒笑著皺了皺鼻子:「哼!」   在寧毅面前表現得自信滿滿,不過有一些事情,也不由得不去考慮。四月最後的這個晚上,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蘇檀兒其實有些許惆悵,她望著對面那亮著燈的房間,靜靜地想了一會兒。依舊是少女身段、少女面容的她在平日裡思考時有著一份特有的成熟,眉頭微微蹙起之時也往往有著好幾年以來培養出的一股氣勢與穩重。但此時不同,雖然在想著、思考著,她的表情卻沒有多少那樣的沉重在內,只如同少女一般,思考著屬於少女的心事,有時候坐在桌邊託著下巴,伸手無聊地翻翻書頁,油燈的光芒中,那也只是屬於少女的煩惱而已。   隨後她將小嬋叫了進來,如往常一般的笑著告訴了她初三看錶演的事情,也拿出些銀票來放在了外面,對於娟兒杏兒不能去看錶演,小丫頭顯得有些沮喪,當然自己能看也是高興的,掙扎許久方才說道:「小姐,讓我……換娟兒陪姑爺去吧,我和杏兒姐陪小姐你去處理作坊的事……娟兒她想看很久了呢……」   「初四把事情處理完,初五咱們就可以一塊去看了。」蘇檀兒笑了笑,隨後伸手輕輕碰了碰嬋兒的臉頰,看看小丫頭姣好的面容,又回過了頭,望向院子那邊的窗戶,再想了一陣,方才深吸一口氣,做了某個決定。   「小嬋,其實你喜歡姑爺吧?」   那邊沒有回答,小嬋的身體陡然定在了那兒,隨後,眼睛慌亂又可愛地轉著,整張臉都紅了。一時間,整個身體都像是縮小了一截……   第五十三章 喜慶   五月初三是個大晴天。   對於寧毅來說倒並非是多麼特殊的日子,照常跑步,照常吃飯,照常上課,當然江寧城中這幾天倒也的確是非常熱鬧,在街上走走逛逛,偶然間總能看到一些青樓表演,人們津津樂道於這樣的事情,也常常說起某某姑娘得了許多的花,或是哪兩人為爭風吃醋打起來。哪怕是一件尋常的事情,到了茶館酒樓說起來也總能加上不少的彎彎道道,頗有戲劇性。   這兩三天的時間裡,蘇檀兒的確也是有些忙,早出晚歸的,她做的事情有些保密,不過寧毅倒是隱約知道一個輪廓,大抵是跟「宮引」什麼的有關。蘇檀兒最近做的許多事都是不動聲色,但暗地裡確實是朝著這個方向去的。她想當皇商,與汴梁那邊拉上關係,並且……估計也已經找到了方向。   這年頭的皇商也有兩種,檀淵、黑水兩次求和以來,賠償北方的布帛需求很大,皇家不會給高價,但等於是薄利多銷,與皇家拉上關係之後,那邊總也有些好處補償。另一方面,如今武朝朝廷到處收集好東西,真正的好絲綢若能賣去宮裡,這條線走通之後更是有諸多好處。蘇檀兒並非只是妄想,一邊找到關係,另一方面改良技術,尋找突破口,這次有事情的恐怕便是她暗中弄出來的那個技術小組,在一些關鍵的技術方面,商家也是保密異常,一旦有事,除了蘇檀兒、蘇伯庸,恐怕負責的掌櫃也不太好拍板。但真說忙倒是不忙的,倒也是無法放鬆罷了。   寧毅目前也不明白蘇檀兒的全盤打算到底是什麼,畢竟只是閒聊時的一些片段推測。但自己這個年僅十九,平日裡溫和有禮的妻子在這方面胃口大那倒是令人欣賞的。世上從無奇謀,胃口大、胃口更大的區別而已,這件事情一旦妥當辦成,蘇檀兒掌蘇家就再無懸念,其餘兩房恐怕還是在一些基本的搗亂、下絆子上費工夫。眼界的不一樣。   而儘管沒什麼人能反應過來,蘇檀兒也並非在走什麼捷徑,她終究是從技術的改良上花功夫,然後再爭取機會。這事情紮紮實實,雖然或許也有運氣的成分在其中,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寧毅也只得認為這個時代的某些女人一旦做起事來,恐怕比眼下的許多男人都要務實得多。蘇檀兒今年十九歲,也不知她是從多久開始就在計劃這些的。   對這些事,寧毅心中欣賞一番,自是不用過多理會,初一初二的白天小嬋還是陪著小姐出門的,到得初三這天,便仔細打扮了一番隨寧毅過來學堂這邊了。老實說,這兩天以來寧毅覺得小丫頭有點奇怪,好像有心事一般,昨天晚上走路的時候晃晃悠悠的,撞到樹上才清醒過來。今天偶爾也有些失神,當然,也只是少數時間如此,大部分情況下還是與平時無異,嘰嘰喳喳地跟在後面說話,中午放學與寧毅在外面吃些東西,揣一小包糖果在懷裡,但是不吃,寧毅偶爾看她,她就露出很正經的表情。   「家裡人……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呀?」   「你這兩天,有點不對勁……如果家裡人有事,能幫的終究還是要幫一下,告訴我也沒關係……」   寧毅如此說著,小丫頭先是有點臉紅,然後才拼命搖頭。   「沒、沒什麼啊,小嬋家裡人沒事……真的沒事……」如此強調過之後才心虛地看看寧毅,「呃,那個……就是高興的,今天晚上很熱鬧地,前幾年小姐帶著去看過一次,那時小姐和我們都扮成男孩子,小姐扮得可好看了,我和娟兒就扮不好,嘻嘻……」   寧毅撇了撇嘴,應該沒什麼事,小嬋不說,他自然沒必要追問:「那今天小嬋不扮成男裝再去嗎?」   「啊……」小嬋今天打扮得漂亮,一身白色綴碎花的夏日衣裙,窈窕乖巧的樣子,這時候低頭看看,有些為難,「也不是一定要換裝啦,小嬋早上打扮了好久呢……」   「那就不換了。」   寧毅揮揮手,小嬋那緊張的表情便放下來了,伸手拉住寧毅的衣角跟在後面小跑幾步,皓腕白皙:「姑爺真好……英明神武……」   「不學無術……」寧毅笑起來。   時間還早,今天晚上江寧城城門是不閉的。去往白鷺洲那邊看錶演的大部隊一般是在集合傍晚,那時,畫舫、花車便會一起開動,一路遊行彙集。當然,下午雖然也有人去往那邊郊遊,各種攤販、雜耍此時也會過去,晚上即便許多人進不了主會場,也會在周圍看些表演,待到會場裡的表演結束,才與畫舫花車一道回來,一路上也能欣賞到不少佳人的歌舞。   寧毅此時倒還沒打算去白鷺洲,他也沒什麼要支持的美女,與小嬋一路往秦老擺攤的那邊過去,秦嗣源今天晚上不會去湊熱鬧,但據說康賢還是會去。   下午的河岸邊清風吹過,楊柳微擺,水花一浪一浪地撲打著河岸。寧毅與秦老一邊下棋一邊聊天,小嬋則坐在旁邊的凳子上,裙襬下小腿踢啊踢的,繡鞋輕輕搖動著,一面看風景,一面點頭唱歌,唱的是寧毅教給她的《明月幾時有》,輕鬆愜意的感覺,她今天沒有束那包包頭,髮絲隨風輕撫,青澀純真,但隱隱也有些長大了的感覺。   歌聲浸在下午河畔的風裡,與風啊水啊的旋律無比契合,秦老笑道:「調子雖有些怪,但小嬋姑娘唱得可真是好聽。」小嬋便高興起來,她可是為這首歌練習好久了呢。   時間再過去一點,接近傍晚的時候,金風樓後方的小院子裡,元錦兒正卸了妝,享受只有一點點的輕鬆時光。雖說今天晚上才輪到她的正式表演,但這幾天需要的應酬也是頗多,從早上開始,應付一位位才子、金主的拜訪,周旋於各個因彼此爭風吃醋而看對方不順眼的雄性之間,穩住局勢,控制氣氛,儘量不讓任何一個人真的生氣,讓他們互相之間有血氣,暗暗比鬥又不至於真撕破臉,對於她來說,也是很耗心力的事情。   其實賽花會的隱形比鬥從半月前就已經開始了,這些天基本都是這樣的事。今天下午才稍稍得閒,只應付了諸如曹冠這樣比較重要客人的問候。方才在外面的舞臺上彈了一曲琴,聽大家的讚譽聲,然後從容答謝,隨後回來卸妝,這段時間曹冠等人又過來看她一次,然後才稍稍得閒。接下來一直到傍晚花車開動的這段時間都是屬於她的,而她作為四大行首,金風樓的招牌,倒也不用在花車上獻藝,只要養精蓄銳,準備晚上的表演便好了。   「今天晚上沒事的,只要保證前十六就好啦……這幾天忙來忙去,肚子餓,吃不下多少東西,媽媽還讓我少吃點,根本是想要餓死我……」   短衣短褲——實際上也就是穿了兩件內衣——卸妝之後也沒怎麼補妝,此時頭髮也是亂的,元錦兒此時就慵懶地靠在涼床之上,白皙的粉嫩的肩頸、裸足皓腕全無防備地袒露在外面,一面說話,一面在胸前抱著一盤宴客的果子蜜餞往嘴裡塞。隨後,那果盤便被房間裡另外一人給搶去了。   「媽媽讓你少吃些,是怕你表演之時腹脹,你要吃便吃些湯飯。這時拼命吃果子,晚上又不吃飯,表演時脹了氣怎麼辦,嘴裡的也吐出來,你都不怕噎著……」   元錦兒原本還想去搶果盤,然而那隻手得寸進尺往她嘴巴掏過來了,她便「唔」的閉了嘴,鼓著腮幫怎麼也不張開,然後掙扎一番。那隻手沒好氣地拍拍她的臉,她爬到涼床裡面咕嘟咕嘟把東西全嚼了吃下去,隨後咳咳咳的咳了好久,捂著喉嚨:「呃……我把果核吞下去了,咳咳……」   那隻手倒了小半杯水過來:「只許喝一口,待會吃飯。」   「知道了,雲竹姐……啊不,雲竹哥哥。」   房間裡的另外一人正是聶雲竹,今天的她一身黑色長袍的男裝打扮,長髮束起來,戴了學士巾,若是拿把扇子,怕也真有幾分羽扇綸巾的瀟灑風範。當然,乍看之下一些人或許會將她當成男子,但真要認,還是容易的。女扮男裝這種事不僅要化妝,要善於表演,更得有天分,聶雲竹或許化妝表演都不錯,可惜缺乏天分。   若在以往,聶雲竹是不會輕易靠近金風樓這邊的了,但如今開始有些不太一樣,這兩個月來,松花蛋的聲音在靜靜地發展著。她在寧毅的指點下僱了一些人,後來要僱一兩名廚子的時候,也通過了元錦兒這邊,畢竟如今她能找到的一些關係也就是這邊了,現在她漸漸將自己當成一名商人——雖然平時完全不像,也沒有很複雜的跟人談生意。   兩個月的時間,有關松花蛋雖然已經如同寧毅預測的一般打開了名氣,但生意做起來卻是沉默而低調,一些在醞釀的東西則還未有出來。聶雲竹倒是與元錦兒恢復了偶爾的來往,最主要的是元錦兒要在這次花魁賽上出些風頭,金風樓的媽媽則與她約定,若雲竹能稍稍幫忙,以後她想要做些什麼事情,這邊也會盡量幫忙。   「其實說起來,曹冠這次倒真是熱心了,比之去年,不知道要賣力多少倍,錦兒你看這些詩詞,真是用心……」   聶雲竹笑著整理桌上的一些詩稿,那邊錦兒笑著在涼床上站了起來,僅僅穿著褻衣的她撫了撫髮絲,平日裡以活潑出名的她此時看來有些嫵媚的感覺:「他啊,就是想要為去年的事情找回場子罷了。」說著話,少女的身體在床上輕輕舒展著,隨著預定的舞步緩緩擺動,纖秀的赤足隨意踢踏,在涼床上踏出輕快的足音,一個搖擺在,柔軟的身體隨著擺手而後仰,眼看要墜下去,卻又是飛快地一個轉身,髮絲舞動成圓,朝前方踏出一步,定格在那兒,然後再自然地盈盈拜倒,謝禮。   「其實錦兒才不在乎成不成花魁呢,四大行首倒好,成了花魁,不知道得變成什麼樣子。馮小靜成花魁之後,據說有一日被指揮使程大人逼迫,差點跳樓,若非有人居中說了些話,怕是讓那程勇程大人給拔刀殺了。我啊,若成了花魁,怕是得立即找個人嫁了……」   「那時要贖身,身價可就更高了。」   「總有願娶的吧,花魁呢,娶回去吹牛也好啊……」   「錦兒莫非還未找到願心甘情願嫁掉之人麼?」   雲竹笑著問道。元錦兒皺了皺眉,隨後將嘴巴差點擰成豬嘴,走到桌邊氣呼呼地坐下,伸手要去抓果盤,又被雲竹伸手打開。   「雲竹姐就喜歡說這些讓人氣餒的話,男人……哼,反正雲竹姐總有好男人喜歡。對了,前些天我還聽說了,三月時那顧燕楨回來了,追求雲竹姐還幫雲竹姐賣松花蛋來著,可是被雲竹姐當街打了一耳光,顏面盡失……顧燕楨呢,高中了,有了官職,衣錦還鄉,還有錢,錦兒可想嫁這種男人了,雲竹姐身在福中不知福。」   雲竹笑起來:「錦兒你也說了,男人……這樣一來我不是也一樣,找不到心甘情願嫁掉之人麼,錦兒若真願嫁,似顧燕楨一般的男子莫非真找不到?」   「可是我不喜歡啊,說不定顧燕楨是個好男人……」元錦兒本是玩笑,這時小小的聳了聳肩,在桌角發現一顆瓜子,偷偷地剝掉扔嘴裡,「那……雲竹姐的立恆大才子呢,莫非也不願意嫁嗎?」   雲竹拿了一件外衣扔她臉上,笑道:「這事可不許亂說,我或可不要這名節,立恆乃有家室之人,莫要汙人清白。」   「知道了,知道雲竹姐你迴護他。」元錦兒將衣服從臉上扒下來,嘟囔著:「今天晚上雲竹姐你不是說他也會去麼,待引薦了,錦兒便去勾引他,看看他到底是何等人物。哼哼,待到他那妻子知道了,儘管叫人來金風樓將我亂棒打死好了,錦兒跟她拼了,倒看誰打得過誰……說不定雲竹姐以後便能跟他遠走高飛、雙宿雙棲了……」   「滿嘴瞎掰……」   「嘻嘻。」元錦兒笑著,「話說回來,當日雲竹姐為何要打那顧燕楨啊,錦兒只是聽說了有這事,可不知道具體如何發生的。」   聶雲竹想了想,深吸一口氣:「他原本確也是謙和君子,只是那時太過孟浪,我才打了他……他不是什麼壞人,這事,大概也難分對錯,莫再說了。」   回想起來,三月做了決定那天,再見到顧燕楨的時候便跟他攤了牌,自然沒說寧毅什麼的,然而這次拒絕得確實非常徹底。顧燕楨大概也有些慌神,說了好些露骨的話,也問她是否有相好的什麼,到最後竟過來抓她的手,她當時下意識地扇了一耳光,後來洗了好多次手,感覺還是有些厭惡。   當時正處街頭,行人不少,顧燕楨也有個朋友在,這一巴掌不算重,但也將他打懵了,此後未再過來糾纏。只是之前顧燕楨的宣傳太高調,後來這一巴掌的事情便也在一定範圍內傳開,想不到連錦兒也知道了,這種事情,是聶雲竹不願意看到的,她雖然有些惱那孟浪的一拉,但君子絕交,不出惡語,她此時自然也不願看這傳言加深,汙了對方聲名。   元錦兒大概明白她這想法,此時笑著點了點頭:「不過,今天晚上那顧公子也會去,雲竹姐……不,雲竹哥哥要是被他看見了怎麼辦啊?」   雲竹笑了笑:「我一身全黑,到時只躲在暗處,誰又能真認出我來,這次去只為錦兒你助威,其他人等,皆不欲接觸。」   「呃?那寧公子呢?」   微微的沉默,片刻之後……   「錦兒錯了!雲竹姐饒命啊——」   求饒聲自院子裡隱隱傳出來,夾雜著銀鈴般的笑聲,夕陽的黃色漸漸自西方泛起。   另一邊,秦淮河畔,秦老收起了棋攤,在寧毅與小嬋的幫忙下,沒人擺件東西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秦老邀了寧毅在家吃飯,大家反正也熟了,無需推辭太多。待到晚餐吃完,秦老與他家中兩位夫人、寧毅與小嬋五人一同散步往大道那邊過去,夕陽的顏色壯麗,寧毅與秦老在前面交談,後方看來卻像是一家三代的三名女子,小嬋年紀還小,那以前作為名妓出身的二夫人芸娘說些話逗弄她,弄得小丫頭面紅耳赤的,秦家大夫人則慈祥地在一邊看著。   鑼鼓與樂聲其實已經在街上響起來,街上不時有些隊伍經過。秦老笑著跟寧毅說話:「若見到明允,且跟他問聲好。」他今日雖不去,到得初五的龍舟賽,花魁決選,大抵還是會帶著家人去湊湊熱鬧,隨後路上有一支隊伍過來,眾人站在路邊,那是知府大人的依仗,一大批軍士隨行著,浩浩蕩蕩,當先的江寧知府騎在馬上,從這邊過去時大概是看見了秦老,竟還朝這邊行了一禮,秦老此時算是庶民身份,也以禮相答,隨後倒是向寧毅偏了偏頭,笑著示意:   「前些日子,你問那都尉宋憲,此時那武烈軍指揮使程勇,都尉宋憲,便都在這了,喏。」   隊伍之中,騎馬行走在知府後方的兩人,無意間似乎也在朝這邊望來,程勇身材微胖,看著道路兩旁的群眾,面帶笑容。那宋憲則是目光冷峻嚴肅,頗有氣勢。寧毅笑了笑,其實前段時間打聽一番,這宋憲早已與他在街頭「遇見」過幾次,於他來說,早已認識了。不過元夕已過,再認識他長什麼樣子,也沒什麼用了。   一行人在前方道口分開,秦老回家,寧毅則與小嬋在漫天壯麗的夕陽中朝城外走去。此時江寧城中絲竹之聲、鑼鼓鞭炮之聲已經響起來,秦淮河上畫舫上彩綢招展,排成長列,城中道路上一輛輛花車在眾人和鑼鼓的簇擁下前行,隨著火把與燈盞在城市間浩浩蕩蕩地彙集,朝著這邊蔓延而來了……   第五十四章 震懾(上)   砰的一聲,煙花亮起在白鷺洲附近的天空中。彙集在下方的人流裡,小嬋一邊牽著寧毅的衣角往前走一邊抬頭看,偶爾腳下被石子絆一下,腦袋便撞在寧毅的後背上。   花魁大賽的會場說是在白鷺洲,其實是在白鷺洲與江寧之間的一處驛站附近,這一處地方背山靠水,綠地廣闊,巨大的集會場早已被圍了起來,附近的河面上樓船畫舫連成一片。隨著花車的陸續抵達,外面的綠地上此時也已是人群彙集,各種小吃雜耍在草地間擺開,火光延綿間敲敲打打的非常熱鬧。   想要進去會場中看錶演其實也簡單,費用就是一朵花,進去後看見喜歡的姑娘,就能往上獻,而一朵花是一兩銀子,記一千文。儘管武朝江寧一帶富庶,對於普通人家也已經是一筆不菲的款項。這次過來的人數近萬,能進去的大概是三千人左右,其餘人大概會在會場外娛樂一番,等待比試結束,或者中途便回家睡覺。   如果按照寧毅的眼光來解構一番,這是一個貧富差距相當大的社會,比之千年後其實要大得多。不過儘管也有人抱怨不滿,大家卻也已經習慣了太多的事情,思想中,這樣的情況才是理所當然的,有拖家帶口的,在外面熱鬧的草地、河灘上與家人一同乘涼休閒,花上幾十文上百文算是奢侈一番,也有沒錢的,單純過來看看雜耍表演,聽著會場裡傳出來的樂聲,某個姑娘得了花魁之後,也一同的歡天喜地。   進去的三千人,大半也都不是有錢人,窮一點的才子們想要附庸一下風雅,認識一些人,也有許多咬牙掏錢不想錯過這類事情的。真正的有錢人大抵是最頂端的數百人,估計到不了一天,他們會貢獻這場盛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收入,從幾十兩、數百兩、上千兩不等,甚至也有破萬的,每每讓人津津樂道好一陣子。而在揚州、東京兩地,每回花魁比賽之時,據說盛況更是空前,還要超過江寧。   抵達之時花車都已經進去,門口那邊憑票據入場,人群熙攘,堵得厲害。寧毅與小嬋便跑去了旁邊草地之上,找個稍微空閒點的小攤吃碗豆花,看著那邊的盛況。擁擠的人群之中熟人揮手打招呼的聲音不時響起,偶爾也有偷偷想要進去的人被趕出來的,雙方罵罵桑桑,想要進去大概還需要一段時間,小嬋坐在那小桌子旁邊買了豆花卻不吃,從懷裡拿幾顆梅子之類的果脯放在豆花碗裡做點綴。寧毅看得無奈。   「這樣能吃麼?」   「好看嘛。」小嬋說著拿勺子挖一勺帶著梅粒的豆腐腦放進嘴裡,含著慢慢回味許久,有些陶醉。寧毅對她這種一勺豆腐腦能吃出這麼久的功夫感到欽佩,無意中倒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似乎也曾經有過一朵棉花糖能舔出一小時的歲月。不由得看著小嬋那表情笑了笑,放下調羹,看著周圍悠閒等待著。   對於他來說,悠閒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其實是一種耐心。來到武朝之後多數情況也是如此,更多的是因耐心而養成的習慣,多年培養的泰山崩於前而不動的一種定力。不過在此時喧囂的人群中,他與小嬋坐在這兒,所感受到的或許是真正的悠閒了。片刻之後,小嬋指著人群那邊:「咦,姑爺,文定少爺和文方少爺他們。」   那邊人群裡的果然是蘇家的蘇文定蘇文方等人,同行的還有他們的幾個朋友,寧毅以前也聽過,大抵是有些小名氣的才子之類。這邊望過去時,那邊也已經看了過來,望見寧毅與小嬋,卻是微微有些尷尬。   這些人平日裡與寧毅沒什麼話題,偶爾在蘇家寒暄幾句,他們最近每回到蘇檀兒面前訛錢時寧毅倒是在的,用的理由是做各種生意,各種各樣奮發向上的理由,蘇檀兒每回都嘮嘮叨叨許久,還指點一番有關做生意的訣竅和意見。儘管他們或許也明白這個堂姊妹對他們做的事情都是心知肚明,但此時遇上寧毅,終究有些尷尬。   在蘇文定蘇文方等人來說,一方面寧毅是入贅的,另一方面他真有才華,在蘇家已經傳開了,沒人敢真的小覷他。而就算沒這事,他們也得給蘇檀兒面子,這時候大概猶豫一陣,考慮該不該過來打招呼,寧毅只是衝他們點頭笑笑,算是替他們解了煩惱,不再過來。   隨後又看見了康賢家的儀仗,又過一陣,門口那邊終於有了餘裕,人流稍減,寧毅和慢吞吞的小嬋也已經吃完豆花,往那邊過去。隨後,倒是遇上了李頻,與李頻同行的還有兩名才子,雙方互相介紹一番,小嬋也乖巧地衝他們見了禮之後,方才一同進去。   ……   初三這天的會場其實比較寬,畢竟一百多位姑娘的獻藝,若是在一個舞臺上輪流來,要表演完都快到明天天亮了。   參與者自圍好的門口進來,首先望見的會是修飾一新的驛店、酒樓等物,多數建築是原本就有的。這裡面也提供酒水茶飯,各種休憩的場所,附近山石、水灘、圓形舞臺等各處佈置都有不同,簡直像是一個主題公園。   舞臺一同設了五處,樓船水榭、茶樓舞場、河灣小樓、靠山的小棧、中央的圓形大鼓,哪位姑娘大概什麼時候會在哪邊表演也都有安排。通常順序是抓鬮的,但也有刻意的一些調整,譬如四大行首或是公認比較紅的一些姑娘,表演時間都會錯開,儘量避免出現同一時間四大行首在各處表演,讓人不知道去看誰的情況。   樓船畫舫上下自然是姑娘們休憩的場所,場地周圍也有各種大大小小的棚子,同樣也是各個青樓的地盤,得到邀請才能進去與表演者見見面。周圍幾個酒樓大抵文墨飄香,比較好的詩詞會掛出來,為某某姑娘助威造勢。要往臺上獻花也並非是當場往上扔,旁邊自然有人做登記。   「此次能得顧兄青睞,四大行首,渺渺姑娘想是得進無疑了。前次顧兄為渺渺姑娘所做憐幽一詩,便如佳餚珍饈,讀過之後,留香數日,顧兄詩才令人欽佩,來,敬顧兄一杯。」   天已入夜,煙花放過了,各個舞臺之上的表演其實已經開始,場地之中人群聚散,去往中意的舞臺看錶演。而在旁邊的文墨樓上,顧燕楨正與幾人暫作休憩。這幾人中,以顧燕楨為首,主要是喜愛一位名叫駱渺渺的姑娘,這位姑娘出道不久,但名聲已經很高,追求之人眾多,這次比試中,前十六想無懸念,是爭奪四大行首的熱門人選,顧燕楨前幾日為其作了幾首詩詞,助其聲勢。   這時候幾人互相吹捧幾句,過得片刻,也有一位美麗女子過來打個招呼。顧燕楨先前也曾為她寫詩,她表演已完,這時候過來答謝一番,又陪了兩杯酒。她顯然對顧燕楨也有些意思,但也知道對方如今追求駱渺渺,過得片刻自感沒什麼希望,又有其它事情要做,告辭去了。   這文墨樓上偶爾便有媽媽們陪著姑娘上來答謝的,也算得上熱鬧,第一波的熱絡過後,好友沈邈倒了酒過來:「讓人羨慕啊,雁楨在那兒都有佳人青睞。」   顧燕楨笑起來:「佳人青睞又如何,我青睞的佳人,可不曾青睞於我。」   旁邊的人還以為他說的是駱渺渺,感興趣地問起來,顧燕楨也是豁達,說起前些時日追求一女子,欲納其為妾,同去樂平,倒還被其扇了一耳光。他這事說得自然,旁人紛紛欽佩,贊其拿得起放得下。沈邈倒是知他性格,片刻後笑著過來:「你心中可不是如此說的。」   「不如此又能如何?」顧燕楨淡然地與他碰了碰杯,一口喝完。   「那聶姑娘喜歡的到底是何人可是知道了麼?」   「大抵是查不出來什麼。」   「說不定聶姑娘真是心性淡泊,不欲嫁人呢?」   「哪有這等可能?」顧燕楨微微皺眉,壓低聲音,語速轉塊,「那松花蛋之時,背後必定有人操縱!可恨……可惜當日我追問德新,德新迴護那人,口風一絲不漏。哼,我也是想知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而已,若真是驚才絕豔,我顧燕楨自然也是心服口服……」   「其他人那便問不出來?」   「你們所知,只是那人與朋友開個玩笑,打了個賭因此通過德新找人當託,還要求不能利用名聲相助,此人或也是有名的才子……唉,以雲竹心性,喜歡的自然也是此類人物。當日雲竹的婢女胡桃曾暗示我追求她家小姐,隱隱透露她家小姐似有心儀之人,但此時糾纏還不深,而且對方於她家小姐也絕不適合。後來出了那件事,她知道我與她家小姐恐已無希望,自是迴護小姐,不再透露對方身份……」顧燕楨搖搖頭,「若在我想來,怕是雲竹喜歡上了什麼七老八十的老者名宿,愛慕其才華見識,倒被其衝昏了頭腦……雲竹不是勢利之人,以她那淡泊心性,卻不是沒有此等可能。」   江寧一帶,名人眾多,若聶雲竹真喜歡上什麼有名的老頭,便算他顧燕楨有錢如今又有了官,恐怕也是毫無辦法。這類老頭多半交遊廣闊,若雲竹真心許之,絕不是他這樣一個年輕才子可以對付得了的。此時兩人議論一番,隱隱的,酒樓另一側傳來喧鬧聲,似是有些事情正在發生。   從這邊看過去,卻是兩撥才子在互相嘲笑爭吵的摸樣,一個上樓來答謝的姑娘此時也有些忙亂,想要居中勸說沒有什麼效果,其中一名年輕人似是已經被嘲弄得面紅耳赤,頗為難堪。   隨後自己這邊也有人笑著過來,手上拿了一張紙,說明原委:「哈哈,那姑娘乃是柳葉樓的唐靜,歌舞已畢,得到的聲名也不錯。這邊這位公子出了百朵鮮花,她便上來答謝,後來賦詩一首,倒是出了醜了,呵呵,大家且看這詩算是什麼?」   與顧燕楨在一起的多是有名的才子,學問非一般人可比,這時候將那詩作拿過來,隨後便笑了出來,那詩作果真不行,僅僅應了平仄而已,斧鑿痕跡過重,但若再差點,怕是要成打油詩了,虧這人做得出來,還想充才子。顧燕楨看了笑笑:「這等詩詞……呵,此人怕是出身商賈之家吧。」   其實這年頭寫詩差卻附庸風雅的人很多,只是得看對地方,一些商賈寫些打油詩,固定場合也有人吹捧,但你若沒有自知之明,去到耆老名宿雲集的地方亂作,那就怪不得被笑了。這時候那人便被笑得夠嗆。顧燕楨這邊一人也笑道:「雁楨果然慧眼,此人家中經營布行,叫蘇文定,才學是沒有什麼的,對方的人當中怕是與他有宿怨,此時便讓他下不來臺了。」   「呵,文定,難。」顧燕楨搖搖頭,笑著看戲,「不用理會,由他們去吧。」   那邊被人嘲弄的正是蘇文方蘇文定等人,蘇文方如今喜愛的姑娘便是那唐靜,這次攢了錢過來支持唐靜,再寫了首詩,也算是發自內心,可惜文采確實不夠,這時候被人揪住笑不停,不過他這邊也有才學稍高於他的,當即出來說著:「你們又能寫出什麼歪詩來。」   那邊笑著:「自比你作得好。」   雙方隨即開始鬥起詩詞來,只是兩首過去,蘇文方這邊立即便捉襟見肘,對方那邊,有一人詩才上佳,此時僅寫了一首讚美那唐靜的,立即便壓倒眾人。唐靜雖有藝業,但平日名聲不彰,對這等爭風吃醋一時間也有些處理不好。隨後也有人過來笑著跟蘇文方等人說了顧燕楨這些人的評價,並且朝顧燕楨這邊指指點點。   顧燕楨雖不想參與這事,但這邊幾人的評價終究還是傳過去了,這事倒也平常,便在這邊看戲。那邊蘇文方蘇文定等人更是難堪,對方根本是當場以詩詞追求唐靜,偏偏他們自詡才子還沒辦法還擊。   那邊笑道:「季問兄的詩才,豈是爾等可以企及的,便是拿到止水詩會麗川詩會上,眾人也得讚一聲好字,爾等方才不說比詩也就罷了,這等詩才也敢獻醜,我來教你寫詩吧。」   說著,寫下一首,倒也中規中矩,隨後又有人寫一首,一時間群情踴躍。那陳季問詩才是不錯的,顧燕楨大概也聽過名字,看著那邊熱鬧,隨意猜想著待會會不會打起來,在這裡打起來的話多半會被趕出去。隨後,將目光轉向樓下。   一名熟人正朝這邊酒樓過來。   那是李頻李德新,以往兩人熟悉,但捱了聶雲竹一個耳光之後,他又去找對方問了聶雲竹背後那人的消息。方才雖說得輕描淡寫,但李頻不願意說出對方身份,甚至說:「我知你性格,此時勿再多談。」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人已經決裂了。   因此,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與李頻一道過來的還有一名從不認識的年輕男人,雙方正在交談著什麼,兩人身後,一名穿著碎花白裙的清麗丫鬟正跟著,想是與那不認識的男子一同來的……   第五十五章 震懾(中)   「……詩詞之事,不懂的話就不要在這裡裝了。這詩詞傳出去,丟了你的面子不要緊,人家還以為唐姑娘沒有眼光……」   「沒錯,唐姑娘,這等不學無術之人,最好還是不要再多理會了。在下此言發自肺腑,對唐姑娘,我與慶亭兄等人也是仰慕多時,此時實在看不慣唐姑娘受此侮辱……」   文墨樓頭,吵嚷喧囂,占上上風的一方以自己的形式奚落著下風的幾人。這類爭吵從來就不是憑空而來的,事實上蘇文方蘇文定等人早與對方有怨。只是這樣的時候被人抓住把柄就委實尷尬。   這邊話說得看似漂亮,很顧那唐靜的面子,實際上唐靜何嘗不知道對方是隨口瞎掰,要拿自己給蘇文定等人難堪,只是她如今也沒什麼名氣,對方也有身份背景,她一個小小藝伶,根本惹不起這種人,不可能撕破了臉站在蘇文方等人一邊。而對方鐵了心要給蘇文定等人難堪,她想要溫和圓場,也沒這個身份跟手腕,幾句話才出口,就也被對方巧妙地壓了回去,一時間毫無辦法。   在場的不止是他們雙方,還有周圍圍觀的許多人,這時候誰要是真抓了狂,以後才是真丟面子。因此蘇文定本人此時雖然漲紅了臉說不出什麼話來,同行的倒還有人能強撐著說幾句:「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你這等詩詞,真覺得能高出多少來?」   「功底高下,一看便知,如今在場這麼多位,要不要一個個問過去啊,用不用再重複一下方才那邊沈邈沈兄等人的評價?」   「林子逸,能說出這等話來,擺明你是語無倫次,強自硬撐了,哈哈,也罷,傳出去之後,也正好證明與蘇文方蘇文定這等俗物混在一起之人到底是怎樣的貨色!」   「不服氣,那就繼續比啊,來來來,大家一起寫,寫了拿出去讓人評。蘇文定,沒話說了,還是在醞釀情緒,有什麼佳作要出來?也好也好,季問兄,我們先來,借花獻佛,待到寫完,我便幫你磨墨,如何?」   混亂的場面,爭吵的雙方,看熱鬧的、議論的、冷眼旁觀的、談笑的,將整個文墨樓二樓點綴得氣氛熱烈。顧燕楨看著這無聊的一幕,隨後望向旁邊的樓梯,方才見到的李頻與那帶著丫鬟的男子此時也自樓梯口走了上來。他在心中想著該如何跟李頻打招呼,隨後才發現李頻與那男子稍稍停留了一陣之後,竟往爭吵的那邊過去了。   看起來,那帶著丫鬟的男子像是與正被奚落的蘇家兄弟認識,這男子看來年輕,不過二十出頭,舉手投足間倒是有些氣度,倒不知才學如何,不過這樣的年紀,以前自己也從未見過,想來學問也是有限。只是李頻在旁邊,看來情況便要變得複雜了。   旁邊幾人也有認識李頻的,已經與周圍眾人說起來,隨後顧燕楨也想起一件事來:「德新如今是在那名不見經傳豫山書院,這豫山書院,似乎便是那經營布行的蘇家辦的?」   有人想了想,方才點頭:「如此說來,德新怕是與那蘇氏兄弟也認識,眼下,說不定倒是會為兩人出頭?」   「這下有好戲看了。」有人笑起來。   李頻的學問與曹冠、顧燕楨齊名,他們都是見識過的,也相當佩服。但那陳季問才名也是不薄,以往比鬥詩詞,即便與曹冠、顧燕楨這等人也能交鋒一二,就算名頭上比不過,但若真正在文辭上鬥一番,於他來說也只是更添名氣。何況此時雙方的火氣看來都已經點上,怕是誰也不願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了面子。李頻若想以柔軟手腕化解,怕也是很難,想來一場文墨大戰一觸即發,大家都是興奮地準備看戲。   顧燕楨也是微笑地看著那邊,他如今心中對李頻已無好感,只覺得李頻與那等不學無術之人相交實在自甘墮落。不過對他文才畢竟還是能肯定的,想想待會他與陳季問的比斗大概也沒有太大懸念,徒然給雙方都漲些名氣而已,或許佔了更大光的只是那青樓名妓,心下一陣無聊,表面上自然不表現出來,與眾人說笑看著。   不過,就在這樣的期待間,在這種雙方的火氣都漲到了最高點的情況下,隨後的事態發展,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時間,簡直讓人無法理解……   ……   寧毅與小嬋在會場之中走來走去,大概已經看了半個時辰的表演。   他們本是與李頻等人一塊進來的,只是進來之後便又分開,各自尋找喜歡的節目。寧毅對這些節目有些興趣,只是實在沒什麼選擇經驗,於是選擇權便都落在了小嬋的身上,由著小丫頭的喜歡帶著他轉來轉去,看了最初的這批表演之後,又遇上單人行動的李頻,雙方聊了一陣,便決定到文墨樓上休息一陣,喝杯茶水之類的。   在樓下時便聽到了上面的喧囂,一路上來,本也沒料到會遇上文定文方這兩人。原本大家在門口就沒怎麼打招呼,這時候就算碰面了,也可以是點點頭便罷。不過這時候不太一樣,一上樓,小嬋還在左瞧右瞧地尋找空桌子,寧毅則一眼看見了不遠處的蘇文定,主要是因為對方也正往這邊瞧過來,先是微微有些愕然,愣了半晌之後,目光才有些複雜,似乎是想要打招呼。   他看看旁邊,覺得情況似乎有些奇怪,一眼也看不出多少來,總之與他無關也就是了。對方既然有了這樣的表情,隔得又很近,只是點頭就走怕也不太好,於是他隨意點點頭:「文定、文方,你們也在啊。」小嬋則在後方有些苦惱地說著:「姑爺,好像沒位子了。」   「呃,堂兄……」蘇文方反應過來,在不遠處點頭道,神情似乎也有些奇怪。他與蘇文定年齡比寧毅只稍小一點,因此稱寧毅為兄。這時也不可能直接轉身下樓,寧毅也只好與李頻過去,小嬋與他們打招呼:「文方少爺,文定少爺。」寧毅看看幾張桌子上的筆墨紙硯,似還有寫好的詩詞,心想大概在以文會友,又看看旁邊站了一名方才似是看過表演的青樓姑娘,一時間自然也只能理解成寫詩泡妞之類的,當下笑了笑,隨意開口寒暄。   「方才在下面轉了幾圈,有些累了,因此上來坐坐,真巧。哦……」他朝李頻示意一下,互相介紹,「或許見過面的,文方、文定……這位李頻……呵,不用管我們……」   一群才子什麼的圍著一個青樓姑娘,自然是要踴躍表現突出自己,李頻此時也能看出局勢來,這時也笑道:「不用理會我們,我們自去……」話音未落,另一邊有人打起招呼來:「李頻。德新兄,在下陳季問,久仰了。」   李頻與那陳季問之前未曾正式見過,但例如中秋詩會之類的場合也有隱形的交鋒,互相聞名,笑著拱手:「呵,原來季問兄也在,真巧。」雙方之前雖然有些劍拔弩張,但這時候稍稍停下,看起來與蘇文定蘇文方就像是一道的,與那陳季問一桌的人中有人聽了李頻的名字,當下也打個招呼,雙方便又是一陣寒暄,李頻隨意說著「諸位雅興……」之類的話,那陳季問想了一會兒,才開口笑道:「方才大家正為唐靜唐姑娘作詩賦詞,李兄既與文方兄、文定兄認識,何不也來湊個熱鬧?」   若在旁人聽起來,這個已經是主動宣戰了,陳季問雖然知道名氣比不上李頻,但自問才學卻沒什麼低的,這才開了口。李頻雖如寧毅一般能覺察出氣氛有異,但還不太瞭解情況,隨口推辭,另外一位拿起了毛筆,卻因為李頻到來而一直未有寫詩的男子也已經笑著問了起來:「倒不知這位公子又是誰?蘇文定,你也不為我們介紹一下。」既然陳季問已經決定向李頻挑戰,其餘的人自然也不算什麼了。   「他乃是……」蘇文定本想直接說名字,隨後想著還是要把蘇家擺在前面,「他乃是我二堂姐的夫婿……」   對面笑了笑:「哦……」   一旁正被議論的寧毅這時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麼事,微微皺眉,扭頭望向後方的樓梯,回憶著一些東西。聽得人聲詢問,方才回頭過來拱了拱手,友善地跟文定、文方的這些朋友打了個招呼:「呃,在下……」   那邊的笑聲傳過來:「呵,原來是……」   話沒還說完,愣住了。   ……   不久之後,新上來的兩男一女就坐在了那對峙局勢旁邊靠窗戶的座位上,帶著丫鬟的年輕男子正在朝樓下望去,臉色之間,大概在想著什麼事情。而這邊,局勢便又恢復了對峙,筆墨紙硯都已經準備好,方才準備以詩詞教訓蘇家兄弟的人也已經提起了毛筆,然而陳季問的筆鋒提了好久,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神色複雜。   那筆,落不下去。   人群中竊竊私語,朝周圍蔓延開來,方才都是肆無忌憚地看著熱鬧,許多人也都明白髮生的事情,但這時,整個氣氛卻變得有些詭異,眾人彷彿都在說著什麼祕密一般。   顧燕楨望著那邊好半天,夾了一口菜在嘴裡慢慢咀嚼著,看不懂這眼前的一幕。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第五十六章 震懾(下)   文人墨客,鬥詩鬥文,爭的是一口氣,即便輸人也不能輸陣,不能輸了風度。這類事情,諸如顧燕楨等人,其實是見慣了的,基本上看了個開頭,多半就能猜測到結果。   一般情況下大家都說文無第一,詩詞稍差些,通常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當然眼下是因為陳季問的在場,在那蘇家兩兄弟也實在差得過分,因此對方一番奚落之後將筆墨紙硯推過來,蘇文定等人也不敢再下筆,免得再成笑柄。若在外面,這情況打起來都有可能,只是眼下圍觀者眾多,若在這聚會場中打架,也少不了被維持秩序的官兵給架出去,一時間漲紅了臉話都說不出來。   當李頻上得樓來,又表現出與那蘇氏兄弟認識,這樣的情況下想要脫身怕是沒可能了。隨後陳季問擺明了提出挑戰,那內容傳來這邊之後,顧燕楨與沈邈等人便笑了起來,這一番無聊的爭吵終究變得有些意思。   誰知道接下來那邊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原本劍拔弩張的雙方就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那對峙的局勢隨後依然在持續著,但那銳氣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無形間給壓了下去,李頻不過只打了幾個招呼,與同伴去往一邊,看來不再插手,原本想要寫詩詞的幾人竟然猶豫著無法落筆,他們的詩才顧燕楨先前也看見過了,特別是陳季問,提著毛筆心中似乎有著什麼顧慮一般,似是有了詩句,想要落筆又一直猶豫著,怎麼可能出現這樣的事情。   這邊聽不到那邊的談話,也只能是讓一些信息慢慢傳過來,詭異的氣氛在周圍看戲的一眾才子間蔓延,竊竊私語、指指點點,蘇氏兄弟放鬆了情緒,但同樣也有寫不好決定下一步行動的感覺,在那兒對視著,又往李頻那邊望過去。   「德新來了,竟讓那陳季問猶豫著不好下筆?何時有這樣的事情的?」顧燕楨皺著眉頭,不過他畢竟幾年未回江寧,心中也是一陣震撼。   沈邈搖搖頭:「方才還向德新挑釁,此時怎會下不了筆。」   「莫非是先前覺得有一首好詞,此時才發現有一處句子未曾想好?」   同伴如此猜測著,隨後,一個人離開了座位:「我且去看看。」   那人繞過幾個坐席,去到竊竊私語的人群中問了問,隨後望向窗邊李頻等人的座位,這才有些恍然,隨後一路折回,笑了起來:「原來如此,並非因為德新,而是因他旁邊那人。陳季問他們這次,還真是有些倒黴……」   「那人年輕,到底是誰?」   「寧毅。」   「……蘇府寧毅?寧立恆?」沈邈愣了愣,隨後啞然失笑,「呵,難怪了……能讓陳季問猶豫這許久的,原來是他,這人從不參與應酬,難怪不認識。我若過去寫詩詞想必也得為難許久,碰巧遇上他,陳季問這次為難了……」   「是那水調歌頭、青玉案的寧立恆?我在東京也常聽到這明月幾時有的名聲,不過要到這種地步……」顧燕楨皺著眉頭,先是疑惑,隨後卻也將話語停了下來,看著對面那情景,心中咀嚼著那兩首詞作,驚疑不定。   陳季問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將筆落了下去,與他同來的人如蒙大赦地圍過去,似乎鬆了一口氣。隨後再將那詩作拿去對方那邊,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窗戶的方向,先前那般傲氣的放言,不斷奚落的態度已然一掃而空,此時有的,也不過只剩幾句場面話而已,然後,便是稍有些緊張地等待著那邊的反應。   ……   寧毅坐在窗戶邊,這時候多少也已經感受到了這邊整個對峙的局勢,並不像他第一眼看到的那麼友好。不過這個與他無關,他這時的心情,也不在這上面。   上樓的時候,外面光芒閃爍,似乎是看到了什麼東西,隨後想想,連他自己都無法確定。   似乎只是無意間看到的一個印象,在某個心情落下的間隙,忽然回憶起來的,是元夕那晚在寫「驀然回首」時的驚鴻一瞥。老實說,那時候沒能看到女刺客的樣子,只是注意到那個眼神,這時候想起來,時間已經過去四個月,方才與李頻過來時感受到的那個畫面,連他自己都覺得無法確定。   方才在會場中轉來轉去的時候,其實也看到了那都尉宋憲,正帶著一些親衛在與人談笑風生,也讓他回憶起了那個女刺客。今晚與元夕的某些景觀也類似,可能是因為這樣,產生的多餘心情,他在心中做出如此的判斷,不過坐下之後,還是有意無意地往下面看著,視野之間人群來往,那印象愈發稀薄下去。   該是想錯了。   就在他完全未曾在意酒樓間的對峙的片刻間,另一邊的陳季問也的確是為著寧立恆這個名字而猶豫著。寧毅不瞭解對方的名頭,對方卻不可能沒聽說過那水調歌頭與青玉案,這主要也是因為寧毅的劍走偏鋒,對人心和輿論算計到了極點,旁人要成才子之名,幾十幾百首的詩,每一個聚會間的張揚。但寧毅卻只是兩首,時機的巧合,中間欲揚先抑的手法,再加上那句「道士吟了兩首」的隨意與此後性格的低調,旁人頂多只能說他是隱士狂生,性格古怪,卻已經完全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而隱士這種東西,由於神祕感的存在,有些時候更讓人覺得無法把握。   陳季問並非沒有才學,若準備一番,他確也可以與李頻等人爭爭高下,但在這時想著對方的兩首詞作,再想想自己方才預備的這首,一時間就只是不斷的斟酌。最終咬牙寫出來之後,還是無法自信,只能就這樣看著對面的反應了。   窗戶邊,寧毅沒怎麼在意這邊的行為,李頻還是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了的,陳季問寫詩之時,他便大概打聽了事情的發展,隨後回來笑著說了起來。望望陳季問在那邊複雜的臉色,這才明白了對方為什麼那樣說話,不由得啞然失笑。隨後看看蘇文定蘇文方,起身過去。   這時那邊正將陳季問的詩作拿過來,說幾句場面話又不想惹人不快,斟酌得甚是痛苦,隨後道:「顧燕楨顧公子他們也在那邊,哼,不學無術就是不學無術,方才的評語,可不是我一人說的!」   李頻望了望顧燕楨等人所在的地方,蘇文定等人則連忙將那詩作交給他品評,李頻拿在手中笑了笑:「方才看來有些亂,還未與唐姑娘問好,失禮了。」這話首先還是對被冷落在旁邊的唐靜說的。   蘇文定等人這才反應過來,先前被逼得窘迫,竟連這事也給忘掉。唐靜之前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忽然聽見李頻這樣的名字,甚至寧毅寧立恆,她一時間也瞪著眼睛不知道該怎麼打招呼,蘇文定又不給她介紹,一個年紀也不算大的姑娘家被冷落在一旁,甚是可憐。這時候才終於能跟李頻見禮,然後寧毅也已經過來了:「之前未與唐姑娘打招呼,真是失禮。」   唐靜心中歡喜,連忙行禮:「小女子唐靜,見過寧公子,寧公子言重了,該是小女子先與寧公子問好才是。」   「呵,其實說起來,先前唐姑娘是在中央的大鼓上跳舞吧?倒想不到與文方文定認識。」   「寧公子方才也看見了小女子的表演嗎?」那唐靜的臉瞬間紅了,瞪著眼睛有些緊張。   「自然看了,跳得很漂亮。」寧毅笑著點點頭,「德新方才也在,不是麼。」那唐靜受寵若驚:「謝謝寧公子、李公子。」隨後又看一眼蘇文定,這邊的氣氛幾乎就此化解開來,過了好一陣,方才說起以文會友的事情,寧毅看著桌上的詩作,李頻也將手中那首遞過來:「好詩,立恆看看。」回頭朝陳季問拱手行了一禮。   寧毅笑著看完,點頭道:「嗯,好詩。」也是一禮,那邊陳季問的神色才放鬆下來,回了一禮,不說多話。   「這首倒也是好詩。」不久之後,寧毅將蘇文定寫的那首拿出來看了看,然後遞給唐靜,「貴乎一片真心,唐姑娘還是收好它吧。」   桌上的幾首詩詞大抵都是詠佳人的,寧毅倒是將這最差的一首遞了過去,那唐靜連忙點頭:「是。」將詩箋收進懷裡。   這幾句輕描淡寫,旁人即便想要說些什麼,一時間竟也找不出什麼詞彙來了。   ……   「……貴乎一片真心?」   顧燕楨這邊一直在看著那邊的發展,聽消息傳過來。他先前也曾笑過幾句那詩作,但在對方口中,竟一句話說成了好詩,而那唐靜也珍重地收進了懷裡,一時間覺得這樣的事情微微有些荒謬。他也是高傲之人,自恃才華,這一幕落入眼中,委實有些複雜。他回憶那兩首詞作,本覺得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不過仔細想過之後,才發現自己若要下筆,恐怕也得猶豫一番。   對面已經沒什麼好戲可看,陳季問一時間已經失了銳氣,縱然心頭不悅,也沒什麼好作品可以拿出來證明。沈邈笑道:「德新也在,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顧燕楨搖了搖頭:「不用了,渺渺的表演快開始,我們也先下去吧,招呼回頭再打……今日之事,確實有趣。」   ……   文墨樓上李頻與寧毅的出現令得陳季問竟不敢下筆之事到明天會傳成怎樣怕還難說。於寧毅或許只是件小事,他這時的心情不在這上面。而對於唐靜、蘇文定等人則是一件大事,特別是唐靜,她的名氣還沒有多少,這次見到李頻和寧毅,這兩人竟還誇她舞跳得好,心情難言。   大家在樓上聊了一陣天,小嬋要了些點心送過來時,寧毅看見宋憲的身影出現在樓下,帶著幾個兵丁似乎正在悠閒遊蕩,隨後消失在視野的另一側。他皺了皺眉,這才站起來。   「有些事情,先下去一趟,待會上來。」   「嗯?」小嬋正拿了顆小小的水晶包子往嘴裡送,這時候抬起頭來,拍拍手打算跟上,寧毅倒也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一起來了,你先在上面吃些東西,我馬上就回來的,待會還要一塊去看錶演呢。李兄、諸位,若是有事,無需等我。」   話說完,轉身往樓下過去。   有些事情,總是要確定一下才心安……   另一方面,文墨樓不遠處的一片人群當中,顧燕楨此時脫離了隊伍,有些疑惑地跟隨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名黑袍公子。那黑袍公子身材頎長單薄,拿著摺扇,戴了文士巾,遠遠看去倒也頗有風度,該是很能引起女子心思的小白臉類型。這時候正一邊走,一邊左瞧右瞧的,似乎正在留意著什麼人……   第五十七章 身後、眼前   都尉宋憲,並不是一個無能的人。   自從元夕的那場刺殺之後,寧毅便稍微留意了一下這個人。雖然這樣子有些像是守株待兔,難有多少結果,以他目前的身份也得不到太多精細的情報,但一些基本的信息,只要有心,總還是能夠得到的。   一如陸阿貴前次跟他說的那樣,這人性格張揚,睚眥必報,心狠手辣,但他絕不是個無能庸人。相對於武烈軍的指揮使陳勇,曾經混過江湖的宋憲或許才更像一個標準的軍人,若非如此,對方也不會將武烈軍的親衛營交予他管。   當朝重文輕武,武烈軍乃是戍衛江寧一帶的廂軍,屯居富庶之地,整體戰鬥力並不強,若要說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以親衛營為核心的幾個編隊了。宋憲在武烈軍中的地位可稱得上是一人之下,自從元夕的刺殺發生之後,他也提高了警惕,每次出門都有諸多親衛跟著。如今在這會場當中,寧毅也只能遠遠地吊著,注意周圍的情況,好在人多,也不可能有人察覺到他在跟蹤。   自己既然能這樣跟,別人便也能,假如有人也在打宋憲的主意,說不定此時便也是混跡在人群當中。他暗暗注意著這樣的情況,但人也的確多,元夕夜連那刺客的樣貌都沒看清楚,這時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宋憲帶了大概十個人,走走逛逛,對於表演似乎倒不是非常熱衷,去到河邊的舞臺前時,方才分開人群,去到頂前方給達官顯貴們坐的位置上坐了下來,與其中一人交談著什麼,跟隨他的親衛便在周圍警戒著。   寧毅站在人群外圍環顧四周,然後開始回憶元夕的那些事情,一些細節,揣摩那女子的行事作風,隨後再試圖代入進去,開始想著自己如果要幹掉宋憲,大概會用些什麼辦法。這事想到一半,背後忽然有人拿摺扇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這位兄臺,長得高了不起啊,你此時站在這裡,擋住我的視線,你說該怎麼辦?」   寧毅此時中等身材,長得其實不算高,背後那聲音也古古怪怪的,他聽過之後,便反應過來,笑著回頭望去。只見那拿著摺扇挑釁之人穿一身黑色長袍,比他只矮一個額頭,但身體但是單薄許多,仰起來的,正是聶雲竹那清麗又故作正經地臉,近處看來,隨著了男裝,但並沒有多少男子的神態,反倒顯得憨態可掬。   「兄臺的理由說得這麼充分,很顯然是我的不對了。看你如此凶悍霸道,用不用交點保護費給你啊?」   聶雲竹努力板著臉,伸出手來:「好說!把身上的花全交出來,本大爺便饒你一次,否則當心打得你人頭變豬頭!」   對方進來常常擺攤,竟在市井間學了些這樣的話,此時霸氣外露,寧毅嘆了口氣,拿出進場的那朵花與票據放到對方手上,聶雲竹這才撲哧笑出來:「臺上那霓裳姑娘唱得很好聽麼?方才聽得如此聚精會神?」   「霓裳?」寧毅扭頭看看,這才明白過來是指臺上唱歌的姑娘,「呵,在想些事情,你幾時過來的?」   「逛啊逛的無意中看見你,都在你背後站好久了。」   兩人一道往不遠處送花的記錄處走去,聶雲竹也從懷中取出一朵花,與寧毅那朵一同投入旁邊的大箱子,隨後將單據遞到記錄人的前方:「兩朵金風樓的元錦兒姑娘。」   「元錦兒姑娘可還未曾上臺哦。」   「也給。」   她這樣說,對方便給記上了,寧毅笑道:「過來為那錦兒姑娘加油的麼?」   「錦兒妹子以往與我感情不錯。」聶雲竹低著頭,想了想才說道,「其實她這回的歌舞,我之前也有參與幫忙。」   兩人每日清晨見面,無話不聊,但這事之前倒沒聽她提起,這時寧毅微感疑惑:「不是說不願再接近那地方了麼?」   「媽媽想要錦兒繼續拿到四大行首的位子,跟我說若稍微幫些忙,以後也幫忙我們宣傳,我想想也就答應了。如今與媽媽談的是生意,與之前不同,因此倒也沒那麼避諱了,媽媽那人在這方面還是不錯的。」聶雲竹頓了頓,與寧毅走往一邊的途中又道,「其實想來倒是不該答應的,錦兒此時也有些名聲了,再大下去,這名氣是好是壞,倒也難說。錦兒的性格也是……咳,不說這事……」   她搖搖頭,笑道:「對了,立恆待會會去看錦兒的表演嗎?」   「四大行首,你又幫了忙,當然不能錯過的。」   「呵,錦兒其實跟我說她想認識你,畢竟是江寧最神祕的第一才子呢,到時候我便在臺下指給她看……對了,不是說有個小丫鬟會跟你一塊來嗎?我方才還一直想該是誰呢。」   「在文墨樓吃東西等著,我是中途下來的。」寧毅想了想,「倒是差不多該過去了。」   聶雲竹笑道:「便一塊過去吧,我往錦兒那邊,正好也是同路。」   一路閒聊,兩人穿過人群,朝文墨樓那邊折回去,寧毅回頭看看宋憲的方向,想著先前那驚鴻一瞥,或許是錯覺。   同一時刻,就在兩人都未有在意的不遠處一棟小樓的屋簷下,顧燕楨正靜靜地站在那兒,目送著他們遠去。   ……   從在人群中看見聶雲竹起,一路跟過來,花的時間很長,雖然在整個過程中,顧燕楨都疑惑於一向心性淡泊的聶雲竹到底是在找誰,但確實沒想過會看到後來的一些情景。   整個時間段他都看見聶雲竹是以漫無目的的形式穿行在人群中的,她沒有跟人約好,但對於找到對方顯然是有著期待的。這樣的一個會場,她不看錶演,只是在三千多人當中悠閒地找尋著不曾約好的一個人,委實有些奇怪。顧燕楨在以往幾年,都未有見過她會有這樣的一面。   那時的雲竹與絕大多數的青樓佳人都有不同,她性喜安靜,於琴曲舞蹈、詩文唱功上都有非凡造詣,但並不張揚。相對於普通的青樓女子,她身上有一份書卷氣,那並非假裝出來的,而是真正的書卷氣。這是個真正性情閒適的女子,與她在一起時,眾人都有幾分寧馨的感覺。顧燕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感受到這股獨特的,但總之,他覺得自己能夠理解對方那份與眾不同的心思,因為他們兩人是相同的人。   自東京回來之後,他在那個早晨再遇聶雲竹,後來得知她為自己贖了身,卻不再與之前的人來往,雖然一開始有些失落,但仔細想來,反倒覺得她便該是這樣卓爾不群的性子,平和的表象下隱然有著自信與高傲的部分。他喜歡的便是這樣的性子,自覺以往兩人也算有情,追求一番,直到捱了那個耳光,此後的心情才變了。   這兩個月來他還在尋找著聶雲竹背後的那個男人,雖然表面上是輕描淡寫的模樣,但也因此與李頻決裂。因為李頻這人也真是不可小覷,能夠看出他心中所想,絕不透露口風,怎樣說都不行。他也因此微微亂了分寸,說了幾句狠話。其實兩個月來,偶爾打聽一番,卻連他自己也還不清楚找出背後那男人後要做些什麼。   後來得出結論,這人或許是個有名望的老頭,如果是這樣子,那也就沒辦法了。直到不久前他看到聶雲竹的一些表現。   一路上女扮男裝,聶雲竹的氣質扮得還是很像的,風度翩翩的公子形象。然後她在人群中發現了要找的那人,先是在遠處的一側探頭看了好幾眼,隨後走到那人身後,似乎想要打招呼,但又在猶豫著,等待那人回頭發現她。這期間,顧燕楨從側面看見聶雲竹的表情,時而掙扎時而不悅,有時會露出一個笑容,有時舉起手要打過去,但又停了下來,皺起眉頭為著前方那人的發呆而微微氣惱,那表情變幻間,一身男子氣質已然去盡,偶爾嘆口氣,偶爾攤手無奈的小女兒神態……這些神情,他從未見過在對方的身上出現,以往在金風樓彈唱間,看過她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蹙眉,看過她矜持中充滿書卷氣息的寧馨微笑,但眼下的這些表情……   那男子始終未有回頭,沒有看見女子在身後的複雜可愛,直到聶雲竹終於無奈地舉起摺扇打在對方肩膀上,換出一副故作正經的笑容,隨後兩人一路談笑,去那登記的桌旁獻花——那獻花竟然只是區區兩朵——再直到離開……顧燕楨難以說清楚心中有什麼感覺,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完了這一切,過了好久,一拳砸在了旁邊的樓房柱子上。   然後「哈」的一聲,笑出來。   ……   寧毅與聶雲竹走到文墨樓下方才分開,上方的窗戶處,小嬋正趴在窗臺上看著,隨後朝他用力揮手。   「姑爺,跟你走在一起的那位黑衣公子是誰啊?」   去到樓上時,蘇文定等人已經離開了,李頻和小嬋還在等他,小嬋好奇地問道。寧毅笑著:「一個女扮男裝的傢伙,看她長得漂亮,因此調戲一番。」   「姑爺真壞!」小嬋將一個點心放進嘴裡,笑得燦爛,對這話明顯不信。不久之後,三人走下文墨樓,去往人群中繼續看接下來的表演了。   不時能看見那宋憲、陳勇的身影,跟隨著的武烈軍親衛,寧毅留了一份心思,等待著或許有可能出現的變故發生……   第五十八章 一對姐弟   第二天早上跑步回來,晴朗的陽光已經自東方照過來,最近幾天還不算太熱,但都是好天氣,感覺還不錯。   昨晚的花魁大賽,寧毅原本料想可能發生的刺殺並沒有出現,先前瞥見的那個目光,想來大抵是錯覺了。與小嬋在各個舞臺間輾轉看看歌舞,然後便回家,一夜無事。早晨出去跑步時,到聽聶雲竹說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昨晚與錦兒在舞臺後看見立恆了,當時立恆站在靠前面一點的地方,手上拿了只大餅在吃。錦兒笑死了,說這樣子不顧形象,哪裡像是什麼第一才子嘛,她出去跳舞的時候,你還在吃餅子,回來笑著說,若在金風樓中她舞蹈之時有位才子在座位上啃煎餅,一定會很有趣……」   寧毅這才記起昨晚元錦兒表演排得太晚,他那時候肚子餓了,的確是拿著一隻煎餅一邊啃一邊看完全程的,笑著說了出來。   「不過錦兒這丫頭古靈精怪,昨日既然認識你了,今晚若再被她看見,說不定出來找你搗亂,立恆你可得忍耐一下……」   跑完步回家,蘇檀兒也已經洗漱完畢,正在等著他吃早餐:「方才文方文定來了,說是感謝相公昨日幫忙,不過這時有約,便又早早地跑掉了,真是一點誠意也無……」   蘇檀兒一邊說一邊笑,寧毅搖搖頭:「只是遇上,沒幫什麼。」   「相公又要謙虛了,方才娟兒杏兒出去時都聽見那些僕役們在議論,說相公昨晚不戰而屈人之兵,只是往旁邊坐一下,那陳季問便不敢下筆寫詩詞,先前高調,結果弄到氣焰全無。嘻,可惜妾身昨晚不在,沒能看到……」   「怎麼傳這麼快……」   蘇檀兒在那邊笑著:「還有方才文方文定說,便是相公的一句話,就讓那唐姑娘進了花魁賽前十六……」   後面這個就算是比較神奇的一件事了,寧毅摸摸鼻子:「這可跟我沒關係。」   老實說,真有沒有關係那倒也難說。昨晚的花魁賽中,那唐靜不是什麼熱門,她如今名氣不算大,也遠遠比不上綺蘭、陸采采這等人的長袖善舞,舞蹈和樣貌雖也不錯,但依然是帶些忐忑青澀的。   之前可沒什麼人看好她進入前十六,然而到得後來宣佈名次時,她竟然吊車尾地進了前十六,於是一片訝然。隨後有關寧毅在文墨樓頭震懾陳季問,寧毅、李頻兩人贊她舞蹈跳得「很漂亮」的事情才被一部分人紛紛議論起來——在這之前就不知道已經傳了多廣,這時候更是神乎其神。   說旁的才子寫多少多少詩作,這寧毅竟只用五個字「跳得很漂亮」;又傳他的一句「貴乎一片真心」就能讓旁人再無法批評一首差詩。隨後也有人說起,據說就是聽了寧毅的這句「跳得很漂亮」,後來濮陽家的少爺濮陽逸竟也順手給那唐靜加了五百朵花,這才將她送入前十六。   三千人雖然不多,隨後宣揚的也是一部分,但總之這位唐靜唐姑娘進入前十六的理由,就成了今年花魁賽第一夜中最具故事性的一件事,起承轉合一樣不差。寧毅一時間也有些無奈。   白日裡依舊是上課,江寧依然喧囂,到得傍晚再與小嬋過去那白鷺洲附近,會場中的佈置,卻已然改了。   昨晚舞臺一共五個,進去的人看錶演其實也走得鬆散,但今晚已經正式了起來。這時候才能夠看出在這裡選址的巧妙,一個大舞臺佈置在江岸附近前方大半都是徐徐往上的山坡,此時已經佈置了眾多座位,一側江面的樓船,不遠處的小樓,也都是佈置好的觀看點。舞臺後方,一些大大小小的帳篷作為背景分佈在空地上,那是屬於各樓各人準備的地方。   一共十六位姑娘,今晚各人會表演兩場,而在周圍的觀看席上,稍前方一點其實也劃分出了一個個的區域。觀看位置最佳的一艘樓船是專門給達官顯貴們的地方,十六個青樓也各自圈了些位置給支持者們,這些位置多半比較好。樓船,另一邊的小樓,稍靠舞臺前方的空地,有的會準備宴席,就算沒有佈置桌子,也會安排一些姑娘提著美味點心遊走伺候著。   寧毅與小嬋買的只是最普通的一朵花,大概只是坐坐中間或者後邊的席位,但問題也不大,反正小嬋懷裡也揣了不少的點心。不過,當兩人找了個視野稍好一點的散座坐下之後,才發現問題沒這麼簡單。   先是蘇文定、蘇文方與唐靜一群人朝這邊過來,唐靜向寧毅道了謝,然後那樓中的媽媽才開始邀請寧毅到前方就坐。拒絕之後,一名之前認識的才子也經過這邊:「寧兄何不去前排就坐?」不久之後,濮陽逸也過來了,坐在一旁笑著與他交談一陣,這次倒沒有說什麼邀請的話,只是確定寧毅想要安心看戲之後便離開了。   隨後李頻也發現了他,過來說了些話。   李頻這次是坐過去為陸采采助威的,不過他也知寧毅性格,一旦坐了過去,便是諸多應酬,自也不做規勸。   總之,前方那些座位間大抵都是有些名氣之人,偶爾說說,也能看見伸手指向這邊來的人,多是不多,估計又是談到了昨晚唐靜的事情。偶爾有人過來時,小嬋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地看著,拼命吃零食,像只饞嘴的老鼠,後來才問:「姑爺為什麼不去前面呢?」   「你想去前面?」   「沒有。」她甜甜一笑,「小嬋覺得這裡就好了。」   小嬋對於這比試比寧毅要清楚,閒暇下來時,跟寧毅說起她之前跟小姐過來玩時的比賽盛況,一些有趣事情,這期間寧毅又看到那元錦兒,她應該是在表演之前出來拜謝那些支持者,就在前方徘徊,然後也朝這邊眺望了一下……理論上來說,她與寧毅還沒有在正式場合被引薦過,不算「認識」,自然也不會過來,元錦兒回去之後不久,寧毅也望見聶雲竹的身影自那邊的陰影中探出頭來,元錦兒笑著往這邊指,然後又笑著將聶雲竹拉回去。   「寧公子。」正式開始比賽前的最後時刻,過來的也是一名熟人,這是跟在康賢身邊的陸阿貴,打過招呼之後,指了指某個方向的一艘畫舫:「老爺在那邊,看見寧公子與小嬋姑娘在這裡似有些不勝其擾,若沒有必要的應酬,倒不妨去那船上觀看。那船乃是公主府的產業,二樓之上,皆是些閒散之人,最是隨意,位置也不錯。」   寧毅朝那邊看看,畫舫的位置的確好,二樓上也真是沒多少人,看了看小嬋,隨後笑著點點頭。兩人隨著那陸阿貴一路上到畫舫二樓,人果然是不多,聚在這裡的也都是些年輕人,一些丫鬟下人在忙碌著。陸阿貴將他與小嬋安排在一個窗口前,旁邊的茶几上擺著各種果品事物,相對於下方的擁擠,這上面顯得有些空曠冷清,陸阿貴笑道:「若有好友,也可邀上來坐坐,地方還大。有何需要,隨意吩咐下人便可。對了,老爺在那邊。」   康賢也有應酬,此時人在那達官顯貴聚集的主船上,中間隔了一艘畫舫,陸阿貴說話時,那邊也正望過來,笑著點頭示意。   與寧毅小嬋為鄰,一側的窗口坐了兩名身份未知的男子,看見寧毅與小嬋上來坐下,抱拳拱手朝寧毅笑笑,隨後也朝陸阿貴說了些什麼,大概是詢問寧毅身份。小嬋偶爾看看他們,過得片刻搬著她那張椅子撲撲撲地靠到寧毅身邊來,這才安心準備看錶演。   而在寧毅那一側,相鄰的則是一對姐弟,姐姐的年紀應該比小嬋還小,估計十三四歲,但臉色卻是相當正經的小大人模樣,原本也在扭頭打量寧毅這邊,寧毅望過去時,她便自然而然地轉過了眼神看舞臺,不過當寧毅轉過眼神時,那目光便又偏了過來,就好像她原本有些好奇地打算看五秒鐘的樣子,只看了四秒鐘,被寧毅發現就轉回頭,這時候卻還得光明正大補足一秒一般。姐弟中的弟弟大概十一二歲,坐在那兒好奇地左瞧瞧右瞧瞧,歌舞開始時,他拖著椅子靠了過來,像是要跟寧毅說祕密。   「哎,你就是那個寧毅寧立恆嗎?寫水調歌頭和青玉案的寧立恆?我有幾個問題要考你哦,如果你答出來了……」   「不是。」   「呀?」小男孩微微一愕。   寧毅神祕地低下頭,那手背掩在嘴邊小聲地告訴他:「我不是寧立恆。」   「……哦。」   小男孩愣了半晌,悻悻地拖了椅子回姐姐身邊,然後大概是在報告結果,那姐姐低頭開口,隱約是說:「他騙你的……」後面的便不知道了。   一如陸阿貴所說的,這上面沒有什麼人會來打攪,下方表演熱烈,偶爾呼聲如雷,寧毅與小嬋一邊吃些東西一邊看。表演之間的空隙便會爆出某某人為某某姑娘獻了多少花,也有才子們做了佳作的,經一些名人看過之後,便也被念出來,以壯聲勢,樓船之上的達官顯貴們其實也有支持的女子,偶爾便能看見姑娘表演完了上去答謝的畫面,江寧一帶的主要官員,包括陳勇宋憲等人也都在上面,不過寧毅此時沒了昨晚那樣的心思,自是安心看戲。   幾場表演完後,小嬋去到旁邊拿來一副圍棋,與寧毅在那放果品的小桌上擺開了,下方光芒變幻中,在這窗口間與寧毅下著五子棋,氣氛安逸閒適,輕鬆有趣。過得一陣,旁邊那小男孩又拖著椅子撲撲撲地過來了,拖著下巴在桌邊安靜地看棋,好一會兒方才說道:「圍棋不是這麼下的啊……」   也就是在這樣的時間裡,一名女子走過這畫舫下方的人群,仰起頭朝主畫舫上遙望了片刻,然後再度消失在人群中。   夜色下的河畔上,喜慶與祥和的氣氛,還在隨著夜晚氣氛的加深,歌舞的進行,不斷攀升著……   第五十九章 殺!   表演進行了大半之後,康賢方才從主樓船上下來,一路回到自家的船上,與一樓的一些人打過了招呼,隨後上樓,跟上方遇上的小輩寒暄幾句,望向畫舫一側時,才發現情況有些古怪。   竟然有兩對人,在窗邊一面看錶演,還一面下棋。   「說來真是奇怪,為何每次見到,最為悠閒的總是你這年紀輕輕的小子,實在讓人生氣。下方眾位姑娘賣力表演,你在此分心二用,不怕被人看見罵你白瞎了這等好位子麼……」每次見到寧毅,康賢少不了要膈應幾句,待看見那棋盤時,方才疑惑道,「咦,這局棋真怪……」   偏過頭看看另一邊的窗戶前,兩姐弟身前的棋局也是同樣古怪。姐姐那邊一臉不爽地蹙著眉頭,拿著棋子似在算計,弟弟則有些眉飛色舞的樣子:「姐姐,你要是不堵這裡的話,可就要輸了哦。」   這樣的局面康賢可還是第一次見到,待寧毅笑著跟他說了這五子棋的規則後才恍然大悟:「你倒是總能找些這樣的事情來玩。」過去看看那邊時,兩個孩子之間,姐姐已經輸了,見到康賢一個叫:「姑爺爺。」一個稱:「駙馬爺爺。」隨後康賢便笑著為雙方介紹。   「看來都已經認識了,這便是你們常常問起的寧毅,寧立恆……立恆,這兩位乃是家中小輩,姐姐小佩,弟弟叫君武,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一歲。小佩可是家中有名的才女,早就看你不服氣嘍。」   康賢介紹得愉快,那邊兩個孩子黑了張臉,特別是姐姐,偏過頭頗為不悅。弟弟告狀道:「姑爺爺,他剛才騙我說他不是寧立恆。」   康賢微感愕然,待到那邊說了來龍去脈,方才笑道:「你這孩子一來便要考人,自是沒好結果,以後要記得教訓……立恆也是,整日裡當孩子王,倒儘想著如何消遣孩子了……呃,小佩君武,此時可還有問題要問麼,保證讓他答你。」   那名叫小佩的姐姐扭頭道:「哼,怕人考他,自是沒有真學問才心虛,此時已有結論,不問也罷!」她說著走到一邊去收棋子。君武隨後也笑了笑:「那我也不問了,我與姐姐下棋去。」以往若下圍棋,他與姐姐對上都是有輸無贏,此時學會這五子棋後竟連贏幾局,頗為高興,對於寧毅的惡感反而不重。而那小佩對寧毅的不爽估計有一半則來自五子棋,不過她也頑強,此時繼續與弟弟下起五子棋來,想要融會貫通後在這上面直接扳回局面。   既然有人過來說話,小嬋其實已經從座位上起來了,康賢笑著在那椅子上坐下,看著那五子棋的殘局,隨意落下一子,笑道:「說起來倒也有趣,小嬋叫你姑爺,他們得叫我姑爺爺,以前有人叫我駙馬爺,現在叫駙馬爺爺,呵呵,這輩分之事,竟是加一個字便長一輩的……」   隨後想起來,向那邊的兩個孩子示意一下,放低了聲音:「康王周雍家的兩個孩子,平日裡對你可都是讚不絕口,早想見見。佩兒確是周氏才女,通詩詞文墨,諸多技藝一學便精,最厲害的卻是算學,去年家中盤賬,小丫頭沒事拿個賬本,不用算盤竟將其中數字全部算出,毫無錯處。弟弟君武資質稍微平庸,有個厲害的姐姐,平日裡老被支使來支使去,呵呵,頗為有趣……」   寧毅回望過去,那邊名叫周佩的女孩子正對著這邊,緊蹙眉頭想棋著,忍不住瞪了寧毅一眼,寧毅笑道:「看來他是找到唯一能比過姐姐的遊戲了。」   下方的表演繼續著,康賢自然不可能一直在這裡與幾個小輩來往,下了那半局殘棋,大概弄懂五子棋是個什麼概念之後便離開了。隨後寧毅與小嬋看著表演,旁邊的姐弟倆還在一直下五子棋。那名叫周佩的女孩兒說來也怪,前幾局下不過也不說換成圍棋或者乾脆不下,而是一直下著,到最後似乎已稍稍扳回了局勢。   一晚上的表演圓圓滿滿地到結束,隨後也是聲勢浩大地宣佈了四大行首的出現,分別是前一屆的花魁馮小靜,有濮陽家支持的綺蘭,金風樓的元錦兒與名叫駱渺渺的新秀,去年作為四大行首之一的陸采采卻是落榜了。   寧毅就是來看錶演,這些名次之類的事情與他無關。總之這表演看得還算舒心,今晚的一切也都是順順利利,隨後整個場地開始散場,有的人還在應酬、拉關係,更多的人則是朝出口那邊去。寧毅與小嬋下船之後,隱約有些小混亂自門口那邊傳過來了。聽得旁人說起,大概是那邊一群支持陸采采的人心中不悅,與其他人發生了口角,產生了小規模的鬥毆。   這類事情並不稀奇,大大小小几乎每年都有,問題不大,維持秩序的兵丁們早已趕過去,想來不久便會被平息。主樓船那邊,諸多達官顯貴正在寒暄,其實今晚這場熱鬧與狂歡對於許多人來說還沒完,還有之後的宴會要赴。康賢也正在那邊與人道別,寧毅與小嬋過去時,他倒是笑著讓兩人不用忙著走:「我那船也是要回去的,待會一道走也無妨,你們倆沒駕車來,若是走回去,怕是會有些累。」   場地遠遠近近人群聚散,燈火開始從道路上往江寧城那邊延綿過去,片刻之後,這邊人群漸少,又是一場意外發生在寧毅的視野一側。或許是因為天氣有些熱,那舞臺後方的一個大帳篷裡想是有人碰倒了燭火,一場火災出現在那河灘之上,將帳篷以及周圍的物品點燃了,熊熊燃燒。   各個青樓的人自那邊跑出來,好在這一片人也已經不多了,留下的大抵是還在應酬的名士、官員、顯貴、這幫人的跟班以及士兵和極少數未走的觀眾,倒也不至於發生什麼踩踏事件。有人在吩咐著:「快去救火……」許多人便朝那邊過去,寧毅想起聶雲竹,讓小嬋留在了這邊一陣子,跟著過去,途中便遇上了聶雲竹朝這邊過來,至於元錦兒,她得了四大行首,還要去慶功,此時在另一邊被一大群人簇擁著,不過倒也沒什麼事。   「那是飄香院的大帳篷,與我們隔得遠呢,只是一開始聽說走水了有些嚇人。不過其實也沒燒到人,都跑出來了,只是帳篷那麼大,現在想要把火滅掉,可不容易了……」   遠遠地,河灘邊的火勢看來驚人,主要因為那個帳篷大,周圍的物品也多。但真要波及太遠,其實也沒什麼可能了,這時候就是看著一群人英勇救火的盛況而已,寧毅一路返回山坡上,找到小嬋,悠閒地回頭看戲。今晚也是一切正常,這火焰造不成什麼影響,這樣一來,也就是等著回去了。   他站在那兒如此想著,幾乎要打個呵欠,一陣涼風朝這邊撲過來時,有什麼念頭卻陡然從他腦海裡劃了過去,讓他愣了半晌。   目光望向下方的火場,又望向這邊的眾人,尋找著目標,有些線索在腦海裡變得立體起來。沒錯了……方才火焰燒起來的時候,武烈軍的指揮使陳勇叫著:「你們去救火……」他叫的不僅僅是維持秩序的衙門士兵,還有一部分的親衛,此時他們正活躍在那火場周圍……   之所以叫他們去,是因為外面眾多的人群正在離開,還有那場鬥毆的意外,衙門的佈置一時半會跟不上,此時在這邊的士兵不多……   「那是飄香院的大帳篷……」雲竹是這樣說的。飄香院,先前這武烈軍的陳勇,支持的正是飄香院的頭牌姑娘,此時那姑娘……寧毅扭頭望去……那飄香院的頭牌,正站在陳勇的身邊……所以他才會叫親衛過去……   找不到宋憲,宋憲大概有事,人群散去時就準備離開去處理。然後起了火,陳勇吩咐親衛救火,宋憲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親衛,此時還是已經離開了……   大風吹過來,遠處河灘上風助火勢,將那光焰陡然拔高。寧毅的臉色忽明忽暗,昨晚在人群中的時候,他有考慮過諸多計劃,如果自己要殺掉宋憲,應該如何動手。只是昨晚的格局與現在不同,今天晚上他沒有想過這些事,但現在想來,如果自己要殺掉宋憲,如果這小小的兩場意外不是巧合……   片刻,他拉起小嬋的手,走向不遠處的康賢。小嬋滿臉通紅:「姑姑姑姑姑姑、姑爺……」   「康老,你可有馬車備在這邊嗎?」   「立恆有事?」   「想起有件急事,怕是要先跟小嬋回去。」   「好。」康賢也不多說,點了點頭,「我讓阿貴帶你們過去。」   不久之後,插有駙馬府標誌的馬車出了會場,轉上大道。雖然此時道路兩旁回江寧的行人眾多,但官道中央還是留出了空來,讓馬車可以以中等速度前行,寧毅偶爾揮去一鞭,目光望向道路那頭的江寧城。這一片散會後的人群,前端也已經開始接近城門了……   兩輛插有武烈軍標識的馬車駛入江寧城,一路穿行。   此時白鷺洲那邊的比試散去不久,絕大部分的人都還未有回來江寧。時間也已經不早,若是留在江寧的,該睡的其實也已經睡了,兩輛馬車穿過或明亮或黑暗的城市街道,一路往城市另一端的城門駛去。車輪聲、馬蹄聲,嗒嗒飛舞,將或明或暗的道路迅速拋開在後方,大約行至一半,這是一段相對開闊卻安靜的道路,兩旁的店鋪都已經關了門,各種架子、垃圾、招牌,有的房間裡露出了燈光,街角掛了幾個光芒幽暗的燈籠,揮鞭的聲音響起之後的一瞬間,前方馬車的御者厲喝道:「什麼人!」   回答在下一刻到來,如同兩道光芒衝撞在一起,在接觸的瞬間,就互相撕裂了出去!   破壞、粉碎、解體、血光滔天——   第六十章 風雷疾舞   猶如黑暗迎面而來。   「什麼人!」喊出的瞬間,劍光就已經隨著疾衝的人影在黑暗中閃了出來。然而僅僅是一點亮光,他看不清那劍光經過了什麼地方,只是啪啪啪的三聲響,與他交錯而過。那道身影似是與前方的奔馬交錯一瞬,在馬身上借了一下力,第二下踩上車轅,已經劃過了他的身邊,然後,前方的那匹奔馬飛起來了,馬車的車輪離開地面,開始傾斜,第三聲踏在傾斜的車廂上,遠離而去。   馬聲長嘶——   宋憲嘩的拉開了車簾,火光劃過眼簾,收縮的瞳孔中映出前方的景象。這一瞬間,前方那輛馬車輪軸飛舞,已經傾斜在了半空中,其中一匹奔馬也已經四蹄翻飛。劍光從前方劃過了這畜生的側身,延伸過駕馭馬車的那名士兵,血光已經沖天而起,在高速的奔行下,看來就像是朝這邊迎面撲來一般,而最為前方的,還是那已經在傾斜的車體上借力的黑色身影,那身影在空中放大,雙手握劍,已經做出了全力揮砍的姿態,躍過二十餘米的距離,在馬車疾馳中,瞬間拉近!   宋憲身邊的御者已經全力拉出了刀,然而還沒能擺出適合阻擋的姿態,金屬相觸了,火星一閃,在霎時間壓回他的胸口。   轟然巨響,人影如同炮彈般的貫穿了馬車,半個車廂碎裂飛舞在長街上。兩道身影滾落地面,迅速拉遠了與馬車的距離,其中一道女子的身影翻滾了好幾周直接站了起來,提著兵刃舉步前行,另一道人體已經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完全不成人形,骨折肉碎,遠遠的被留在了道路上,濃稠的鮮血朝周圍蔓延下去。   兩輛馬車還在奔行,然而馬已經驚了,最前方馬車的一匹馬甚至半個軀體都被斬開,另一匹馬也受到波及,轟然翻滾,依靠著巨大的慣性,倒下的車廂還在長街上往前方推過去,轟隆隆的推翻了白日裡小販用來做生意的各種小攤、木架與殘留的垃圾,馬車的輪軸從中而斷,一隻木輪直接飛向後方,跟那車轅狠狠撞在一起,馬車還在慣性下疾馳,不斷分解散架。當兩輛馬車的影響最終停下來,留下的是長街上近百米的一片狼藉。   解體的馬車車廂、車底、車軸、車輪,被影響到的原本就在街道上的各種木架、雜物,拖出在地面上的鮮血痕跡,菜葉之類的垃圾,死去的奔馬、內臟,從地上試圖爬起來的傷得或輕或重的人。   風從長街那頭吹過來,穿一身黑色衣服的女子輕垂劍鋒,信步而行。這是夏天,夜風撫動衣袂,那身材也如普通女子般的婀娜單薄,絲毫看不出她方才幾乎在一擊之下轟碎兩輛馬車的那種剛猛。此時黑巾蒙了面,黑巾之上,望著宋憲的目光冷漠而冰冷,片刻,她用手指輕輕彈了彈劍身,那把劍便菁然長吟一聲,微微顫動著。   前方,宋憲手持長刀站了起來,他畢竟功夫高,此時也沒怎麼受傷,只是望著這道冷漠,偏了偏頭。   「宋憲,我上次說過了。」夜色下,嗓音清冷,附近一名丟了兵器的受傷親衛操起一根木棒啊的就衝了過來,劍鋒舞動,猶如飛快地撕裂了布帛的聲音,血線交錯飛起在空中。女子就那樣走過來。   「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陸!紅!提——」   長街上,宋憲沉聲暴喝,然後,火花迸碎,隨著猛烈的金鐵交擊聲開始亮起在街道上……   ……   一路奔行趕超,回到蘇家側門的時候,花的時間並不多,隨著寧毅下車,小嬋一臉的迷惘:「姑爺,怎麼了啊?」   「小嬋你先回去,我還有些事情。」   「呃……」   寧毅說完話,轉身要走,小嬋陡然拉住了他的衣服:「姑、姑爺,什麼事啊……」   對於寧毅要支開她的事情,小嬋明顯有些慌亂,寧毅回頭猶豫了一下,隨後還是拍拍她的肩膀:「放心,沒事的……聽話,我很快回來……」   「可是、可是……」   寧毅走向馬車,小嬋在那兒焦急一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苦惱地朝門口那邊走了幾步,待到跨進門檻,門房大叔從那邊走出來:「啊,小嬋姑娘啊,你跟姑爺回來了麼……呃,姑爺呢?」   門房朝外面看了看,馬車已經緩緩起步。「姑爺他、姑爺他……我也不知道……」她腦海中理不清頭緒,想起前幾天小姐說的一些話。姑爺他拋開我去見哪個狐媚子了啦……然而這也只是一時的混亂想法,她自不可能跟門房說。   「姑爺……」   小丫頭一轉身,又從門口跑了出去,側門外的道路前方,馬車已經開始加速了,小嬋捏了捏拳頭,拉起裙裾朝那邊追了過去。前方路口,馬車陡然放慢速度,隨後停了下來。   一隊人馬自丁字形的路口那邊出現,飛快地奔跑過了寧毅前方的路口,這是武烈軍的十多名親衛,急匆匆地往另一端趕。   怎麼會這麼快的……   寧毅坐在馬車上喃喃唸了一句,隨後撥轉馬頭,往那十餘人馬奔行的方向追過去。   小嬋也看見了路口那邊奔行而過的十餘騎,然後姑爺駕著馬車跟上去了,她追到路口,臉上依然複雜而焦急,心中隱隱泛起古怪的感覺。然而寧毅的馬車已經一路疾馳,消失在了路口的那邊。   「姑爺去幹什麼啊……」   其實細想一下,她便否定了姑爺這時候跑去見某個青樓女子的想法,姑爺不是這樣的人,就算真是要見,也不會像現在這麼急的。可是對於這忽如其來的變故,她也實在想不通是為什麼。今天為了去看錶演而精心打扮過的少女情緒低落地回到府門前,抱著雙膝坐在了臺階上,偶爾扭頭看看道路一端,希望姑爺的馬車又從那邊折回來。當門房在後面喚她時,她才又站了起來。正準備轉身,一束煙花亮起在夜空中。   那煙花升起的地方不算非常遠,但也不是什麼喜慶慶祝的煙火,那煙火的涵義她隱約明白一些,這時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仰著頭望向那邊,門房也走了過來。幾秒鐘後,少女喃喃說道:「炳叔,那是……出什麼事了……」   「喔,好像是軍隊緝拿凶徒的煙火令箭,怕是又有什麼盜賊趁今晚做事了吧……缺德哦……」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刀風呼嘯,金鐵交擊的聲音猶如雨打蕉葉,響徹長街,密集而紛亂。這個夜裡,這條長街周圍遭了秧,有的店鋪的們已經被轟飛的馬車碎片砸開,也有一些房間中有人居住的,先是點了燈,隨後又趕快滅了。下方的街道中,人影追逐打鬥猶如一場混亂的舞蹈,金鐵交擊在空中拉出一道道驚人的火花,有時轟然聲響,一道人體被打入街道上的雜物堆中,動彈不得,鮮血斑斑點點,流淌成片,道路之上早已陳列了幾局屍體,持刀的悍勇男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將刀光揮舞得像是一張網,在迎面而來的巨大壓力下,努力求存。   他的武功在江湖之上原本也算得一流,但此時那女子的劍法實在太過厲害。迅捷之中不失剛猛,猶如夏日中的大風雷雨,迎面撲來。他竭盡了全力抵擋仍舊左支右拙,眼前的火星斑斑點點的亂綻。時而那劍法中便出現一招極度大力的,好似風雷呼嘯,將他全力而出的長刀硬生生的砸開。   而對方的攻擊也並不僅僅是那樣式顯得有些笨拙的劍,她時而單手持劍,時而雙手劈砍,那變換迅速而自然,令人眼花繚亂。有時候長刀才被砸開,女子的左掌已經啪的從刀光的空隙中推倒了眼前,轟他面門,刺他雙眼或者猛然摳向喉結。那皓腕白皙,五指揮動如同舞蹈,讓人難以理解這竟是如此狠毒致命的攻擊。狼狽地側身避開,劍光再度刺來,揮刀一格,女子的足尖點動地上碎裂的竹竿,也已經於無聲之中刺向他的腰肋,猶如潛伏已久的一條眼鏡蛇,這女子竟能隨時以身邊的各種物體作為武器,讓人感覺此時面對的簡直是三個四個人,而並非是區區的一名對手。   兩輛馬車中的親衛本就只有幾名,此時已然死的死傷得傷,有傷得輕的衝過來介入兩人之間的戰局,下一刻就像是被絞肉機絞過一般被轟然吐了出去。宋憲邊打邊退,然而那女子如影隨形,竟完全無法擺脫,傷口已經一道道地出現在他的身上,在正常戰鬥發生後不久的時間裡,以驚人的速度將他的生命力逼到了極限。   他此時也只能在不斷的吶喊中持續的揮刀,某一刻,抓起旁邊一張爛掉的木桌揮了過去,轟然巨響中,整張桌子碎成木屑飛舞,斬來的劍光陡然由剛轉柔,無聲地刺進他的手臂,又抽了出去。   宋憲顧不得傷勢,趁著木屑還在飛舞,雙腿發力飛退,女子黑色的身影譁然破開那漫天飛舞的物體,一絲一毫都不肯讓步地逼近,乒的一下,又是火光暴綻,宋憲身形帶血被斬飛出去,此時已是街角,馬蹄轟鳴翻滾,然後,將兩人淹沒了進去。   乒乒、乒、乒——   馬蹄翻飛轟然衝過,火光連續亮起在女子原本所在的位置,隨後一匹奔馬嚶然長嘶,它撞上了擋在前方的人體,昂然立起,兩隻前蹄,巨大的衝擊力下,女子的身影已經飛舞在半空中,但那道身影卻彷彿貼在了戰馬的前頸上一瞬間,刷刷的舞動了幾下,然後才隨著戰馬奔行而出,女子竟在那一瞬間單手抓住了戰馬的韁繩。   十餘騎彷彿裹脅著那女子轟然而走,轉眼間已衝出好遠,女子的身影看起來還是被戰馬撞飛了出去,飛向側面一匹馬上的武烈軍親衛,那人揮出長刀,兩道身影溶在一起,摔飛向旁邊的地面,隨後站起來的,已經只有那黑衣女子了。劍鋒上鮮血淋淋,被她抓住的那名騎士已經成為屍體。   另一具屍體,此時也已經落在後方道路上,那是一開始駕馭戰馬撞上女子的騎士,女子抓住韁繩飛在空中時揮出了兩劍,一劍割開他的喉嚨,一劍斬開胸口。   兩匹沒有了主人的戰馬朝長街那頭飛奔著,其餘的十多騎將女子圍了起來,長刀出鞘,殺氣凜然,女子站在那兒,將目光望向了此時已在遠處街口的宋憲。   宋憲滿身都是大大小小的傷口,但這時候仍然保持著戰力,並沒有受到什麼重傷或是致命傷,只是看來淒涼,他此時手持長刀,渾身是血的攤開雙手。   「最後還是我贏了,陸紅提。」他笑了起來,「江湖?你們這些武林人士,永遠不會明白自己有多狹隘,有點小聰明,就以為自己算無遺策了?我不知道你要殺我嗎……就在你絞盡腦汁想要支開我身邊人的時候,我的背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出謀劃策,準備反過來算計你……」   他頓了頓,昂然抬頭:「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第六十一章 局與勢   馬聲嘶鳴,夜風淒厲,長街之上,噩夢般的戰鬥。   混亂之中劃過的劍風,奔行的戰馬在高速之中被斬斷了前腿,鮮血噴湧在空中,轟隆隆的翻滾在道路上,當戰馬翻滾過去,另一名親衛的面門上飈著鮮血與碎肉朝後方飛出,其餘的人奮勇衝上,鋼刀連同胸口一齊被斬裂。   女子的身影高速奔突,五六名親衛交錯阻攔,竟完全擋不住她的前進,那把稍顯笨拙的長劍在交錯的鋒芒間不斷尋找著空隙,刷刷刷的帶出了血線,隨著慘叫聲劈頭蓋臉地朝前方路徑揚過去,黑夜下女子已經渾身是血,然而在這樣的時間裡,已然挾著巨大的壓迫感將想要奔逃的宋憲逼往道路的盡頭。   雙方的速度再長街之上都快得驚人,想要阻擋女子追殺的親衛們前後左右的衝上,宋憲此時也正拔腿奔逃,一名親衛從前方陡然插入,試圖阻止下女子的追趕,下一刻,劍光自他的左肩朝右腹轟然拉下,身體如炮彈般的飛出去,鮮血如巨大的花朵般爆開。   從兩側襲來的刀光刷的撕裂了空氣,女子一個矮身,在左側那人大腿上嘩的帶出一道血線,一個旋轉站起,抓住左側那人的後腦勺,將他的腦袋砸向右方來人的面門,順手抄起一把鋼刀朝前方扔了出去。   宋憲此時已經奔出幾米之外,伸手抓向一匹衝來的戰馬韁繩,旋轉的鋼刀劃過他的腰肋,噗的嵌入奔馬的小腿,血光之中,人與馬的身體幾乎是同時朝前方滾出,後方打鬥紛亂,才剛從地上爬起來,視野當中,女子的身影又已挾著劇烈的血光逼近了。   「你他媽個瘋子——」   砰——   火光暴綻,宋憲的身形再度被劈飛出去,後背已經直接到了牆角,周圍的親衛沒能阻止那女子哪怕一秒,才抬起頭,那古拙的劍鋒朝著他的腦袋斜劈而來。頭一偏,劍鋒在牆壁裡噗的卷出大量土石,心有餘悸的感覺還未有升起來,宋憲的目光中,女子的右拳轟然放大。   砰的一下,腦袋裡震動起來,後腦勺砸在後方牆壁上,視野顫動,鮮血飛出,時間彷彿變慢了,然而反應不見得更快,那些衝上來的身影,打鬥的聲音在這顫抖的血色畫面裡都變得異常遙遠,女子轉過身,一劍劈開了撲上來的親衛,他下意識的舉刀,然而那目光又已經轉了回來。   手臂揮了出去,但本該斬上女子身體的刀卻並沒有出現,斷腕中噴射著鮮血,握著刀的那截手臂飛舞在天空中,朝後方的親衛們砸過去,女子右手手肘彷彿挾著整個身體的力量轟向他的面門,黑暗放大。   砰嗡嗡嗡嗡——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隨後,第三下的衝擊再度襲來,背後阻擋他的牆壁,在意識裡消失了,他飛了起來……   ……   馬車停在道路這一段的拐角上,寧毅過來不久,站在樹下的黑暗裡望著長街盡頭的那一幕。   他並沒有看見整個打鬥的過程,只是長街上的一片狼藉,已然能說明所有的問題,兩輛馬車的殘骸,一具具的屍體、鮮血,戰馬被劈斷了腿倒在地上,掙扎的、哀鳴的,這樣的戰鬥痕跡在整條長街上延伸過去,而最為驚人的,還是最後這一段的戰鬥景象。   宋憲原本也是加入了戰鬥的,然而那女子給人的壓力實在太過驚人,當寧毅過來時,他就已經準備逃跑了。但是跑不掉,戰馬大多受傷、選擇了步戰的親衛們幾乎是全力阻擋著那女子的追殺,戰鬥以驚人的高速朝那邊延伸過去。但是依然擋不住,女子的攻擊中,鮮血的飛舞幾乎就沒有停止過,親衛當中輕傷的、重傷的……他們從周圍衝上來,甩出去,直到宋憲在長街的盡頭被追上。   轟、轟、轟——的連續三下,然後長街那頭的整堵牆壁都在視野間轟然倒塌……一顆磚石飛舞過來,狠狠砸在一個人的頭上,變成粉末飛碎,戰鬥還在繼續著……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黑暗之中,寧毅喃喃地說著話,隨後調整者呼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才是我要的……」   有這片刻間的觀戰,已經不用再看下去了,過來支援的兵丁或許也已經快要趕到,寧毅轉過身朝馬車上走去。隨後望了望不遠處的一匹馬,那馬兒孤零零地站在這邊光明與黑暗交界的地方,馬上的騎士已經死了,鮮血淌下來,寧毅走過去往他懷裡摸了摸,拿出一隻放煙火的竹筒收入懷裡,隨後看看四周,長街那邊或許有零散住戶,這邊卻是沒有,該不會有人看見他在這,隨後返回馬車上,悄然轉身,奔行離去。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英特納雄奈爾,就一定……要實現……」   手指在馬車上輕而急促地敲打著,腦海中推算附近的街道,可能會有的追殺佈局,口中隨意地哼著想起來的歌,火光明明滅滅地照在他的臉上,此時在那裡浮現出來的,是與平日裡絕不相同的笑容,謙和的表象之中,難以形容的野性。   機會能有多少,不知道,變故畢竟是太多了,或者反而會引出一些麻煩來也不一定。但這時他已經確定了,他想要那樣東西,想要得到它……   不努力一下的話,今晚怕是要睡不著覺了。   ……   煙火在城市的街道中升騰起來,更多的時候,還是急促的鑼聲。   這是一個混亂的夜晚。   當從白鷺洲回來的大部分人群進入江寧城的時候,這邊混亂的響動,已經影響了小半個城池。趕來的武烈軍人、官府衙役在這邊紛忙地追趕著那在城市間奔突的女刺客,期間發生了幾次交手,又是死傷數人,回城的居民們朝著這邊擴散過來的時候,女刺客大概是想要朝人潮這邊奔逃的,然而原本跟隨著陳勇的那批武烈軍精銳也從那邊抄了過來,逼得她只得去往另一邊相對安靜的城池。   那女子應該也已經受了很重的傷,但戰鬥力依然強悍,如果不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傢伙,基本不會敢與她動手,一般的衙役也就是敲鑼打鼓地追。追捕的人畢竟是多,女子左衝右突,始終無法完全銷聲匿跡。   今天晚上與上元那晚不同,此時這邊的城區街道上已經沒有多少人,那女子今晚也是過分執拗,不像元夕那晚,受了傷便立刻走。她在那樣的情況下豁出去幹掉宋憲,本身受傷也重,這裡已經很難給她形成理想的躲藏點。而武朝並無宵禁,雖然大部分人看見那煙火,聽見鑼鼓便只是閉門不出,但夜晚還是有些許閒人遊蕩,寧毅駕著馬車遊蕩在局勢的邊緣,反倒是佔了優勢,偶爾遇見兵丁衙役,說上幾句,或是匆匆離去,並不理會他。   一路哼著歌,在幾個街區之間轉圈,看著遠處傳來的混亂,手指在身邊計算著看見的每一撥人可能去往的方向,整個範圍內的大概局勢,女子所在的位置與她可能選擇的方案。想要搭上關係非常困難,自己現在如果駕車過去,要與那女子遇上一次非常簡單,但沒有意義,如果提出想要幫她這種笨開端,最可能的情況是在第一時間就被她宰掉,這些事情不能自己主動,只能找到特定的環境,讓對方主動,自己才能有表露意圖的餘地。   有關人心的計算總是相當複雜,哪怕他仍舊有一支如同前生一般的幕僚團隊,這時候也不能說有把握。眼下只有自己一個人,也只能抱著試一試的心理去做了。城市裡有幾個街區應該是比較理想的,不過,在這片刻的時間裡,他大概估錯了兩次女子奔行的方向,其中一次倒是個可以用的機會,可惜也錯過了,大概十分鐘之後,他才在偶爾傳來的變亂中看見了一個可能性。   馬車疾奔,沿著長街繞向城市的西方,到得一個僻靜的街巷間,鑼聲急促地從遠處傳過來,隨後是打鬥的響動,女子推動著混亂,往這邊過來了,到得某個時刻,可見的混亂又再度消失。寧毅計算著時間,拿出那煙火竹筒,拔掉了蓋子,一團信號煙花沖天而起,亮在了夜空中。隨後一揮馬鞭,讓馬車高速離開了這裡,去往附近的街區。   理論上來說,那女刺客逃跑的方向在暫時已經被限定下來,只要自己能提前趕到那邊,就有可能讓自己的馬車成為一個理想的餌,或許可以有三成的把握讓她上車,然後才會有做點交易的可能……如此奔行出兩個街區,前方一隊衙役從那邊衝來,看見他時,卻陡然將他攔住了。   糟糕……   如果這時候遠處的打鬥還在繼續,這幫衙役便不至於理會他,但這時候拿女子的蹤跡暫時消失了,寧毅也只好停下車,讓對方搜查一番。馬車上打著駙馬府的旗幟,這幫衙役當然不至於刁難,大概查過之後,立刻說好話放行,但時間也已經過去了許多。寧毅再往前行時,那女子的位置,已然超過了他預想的地方。   意外常常會有,寧毅早就明白,但眼下出現,令他著實覺得有些可惜。已經用掉那煙火筒,自己不再有控制女子奔行方向的機會了。不久之後,女子奔跑的方向持續往東邊移動,寧毅駕車緩緩離開危險的中心區。再往那邊去,已經沒什麼意義,就算自己真能救下那女子,可能也已經避不過武烈軍人與衙役的檢查,危險與收益的比例極度傾斜,那就無所謂冒險了。   真可惜,不知道還能不能遇上這麼厲害的傢伙……   他如此想著,一路往蘇府方向回去,後方的混亂沉默了許久,當再一次的煙火訊號與鑼聲引起他的注意時,陡然發現,那混亂的方向竟然又推了回來……   ……   城中偏西方向一處相對僻靜的湖岸,寧毅駕馭著馬車穿過了湖岸上的道路,一邊是靜靜的湖水、樹木,一邊是掛了燈籠的高牆大院,路上偶爾能看見一兩個行人,大概是從賽花會那邊回來的。   馬車後方遠處,一隊武烈軍人正繞過了道路,似乎朝這邊過來,前方的岔道那頭,也有衙役正巡往這邊的岔道口。寧毅回憶著不久前那次打鬥的位置,在接近道口的路邊,將馬車不動聲色地停了下來,走下了車,伸一個懶腰。   ……   黑暗的湖岸邊,女子裹著一張黑布,靜靜地潛伏在樹木下草叢深邃的地方,調整著呼吸,儘量安靜地不讓自己身上的鮮血留下太多的痕跡,耐心地等待幾隊交匯而來的搜尋者過去。   那輛馬車就在她藏身處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她看見那御者下了車,伸一個懶腰,朝湖邊走來,哼著古怪而悠閒地調子,低頭在草叢中尋找著什麼……   第六十二章 餌與線   黑暗的湖岸旁,孤零零的燈籠幽幽地映照著附近的花草樹木,女子躲在那黑暗間,看著那書生輕哼歌曲,在草叢裡翻找著,隨後捧了一塊大石頭,還輕輕拋了兩下,看來心滿意足地走回去了。   道路一端,武烈軍的軍人逐漸靠近,另一邊的衙役也提著燈籠巡查著湖岸,看來比那些軍人要先到一步。砰砰砰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書生蹲在馬車旁用石頭砸動著馬車的車輪,看來是那兒出了些什麼問題,當他拋開石頭拍拍手站起來時,衙役們也已經靠近了,女子屏住了呼吸,當然,衙役們首先自然是找上了那書生,他們看了看那車上的標識,對話聲傳來。   「這位公子……是駙馬府的人?」   「有事?」那書生語氣淡然,扭頭問道。   「呃……方才城內出事,我等正在緝拿凶徒。公子既非駙馬府眾人,不知為何會有此車駕……」   看那書生的態度怕是有些來歷,幾個衙役保持著恭敬,書生大概是想了想,疑惑道:「凶徒?」   此時那邊的幾位武烈軍人也已經過來,見到馬車這邊的事情,也圍了上去,但也有幾人仍在朝河邊的黑暗中望,保持著警惕,那書生回過了頭:「幾位也是嗎?」   「武烈軍緝拿刺客,公子問的是什麼?」為首的那名軍人沉穩地出聲。   「到底出什麼事了?」   「方才城內發生刺殺,刺客該是往這邊來了,不知這位公子可有看見什麼可疑之人……另外公子若不介意,在下等大概要例行搜查一番。」   「呵,明白,諸位請便。」那書生攤手示意,然後問,「不知可有誰遇刺了嗎?」   「公子這是從何處回來?」   「白鷺洲,花魁賽。在下寧立恆,倒並非駙馬府中人,只是與明公相識,因此借他車駕先行回城。明公此時應該還在後方,將乘畫舫回城,幾位職責所在,若有必要……哦,負責給在下車駕的,乃是駙馬府中執事陸阿貴,幾位可向其詢問。」   幾名軍人自然不可能隨口就說出具體發生的事情,因此只問這書生的來歷。前前後後檢查了一下馬車,待聽得那公子說完這番話,方才變得恭敬起來,那軍人行了一禮:「失禮了。」   衙役中有人說道:「寧立恆……莫非是那明月幾時有的寧立恆?」   這人看來頗有來頭,說話之中,軍人與衙役都已對他態度大變,隨後那領頭的軍人稍稍壓低了聲音道:「方才在玄凌街口,有一刺客刺殺了都尉宋憲宋大人,數十人傷亡,刺客武藝高強,下手狠毒,如今大抵是逃到了這一片,公子切記當心,最好還是儘早回府。」   兩撥人都有職責在身,說完一些話之後朝著一個方向過去,在那邊道口還與巡查過來的另一批人碰面,朝這邊指指點點說了些什麼,那書生對著遠方的三撥人揮了揮手,隨後,夜色中聽得他哼了一聲:「嘿,宋憲……」   然後書生坐上馬車,開始揮動鞭子,讓那馬車往前方行駛起來。   ……   馬車轉過前方街口,平穩而行,寧毅掀開了車簾掛好,看著周圍明明滅滅的燈光,從花魁賽上回來的人們此時也經過了這邊,有幾名衙役朝反方向趕過去,看看馬車打開的車簾與車上的標識,便不多做理會。   人流畢竟多了起來,這時候從花魁賽上歸來的,多半都還有點小小的背景,脫離了可疑的中心區域還要一一盤查的話,那就太過麻煩了,更何況,此時能聚起的人手也不夠,能做的事情,頂多是嚴格盤查城門離開的人而已。   餌應該是放出去了,有沒有效果,得看運氣。按照自己的預想,那刺客當時最大的可能該是躲在了湖岸附近,不過那附近畢竟也大,他找的是自己覺得最可能的位置,四周寂靜,說話的聲音應該很容易傳出去,範圍要廣一點,魚吃餌的可能性,還是僅有三成。   他不知道自己的車上是否已經有了另一個人,眼下也沒辦法低頭去確認,否則迎來的大概是當頭一劍,只是以目光注意一下馬車左右的道路。這一片還有人,如果對方上鉤,應該不至於在這裡下車,不過接下來,去往學堂那邊的道路就稍稍有些僻靜,道路兩旁沒人的時候,他將車速放緩了,決定開口。   「我要說幾句話,請壯士勿要太過敏感。宋憲為人狠毒,張揚跋扈,為求上位,不擇手段。景翰六年秋,甚至為占人田產,在城外二月村強安罪名,害死人一家老小,此事後來弄得人盡皆知,只是沒有證據,誰也動不了他,在下早已聞其惡行,此前素來也仰慕豪邁任俠之風。壯士若信得過在下,在下願助壯士一臂之力……」   方才的四處轉悠只是遊走於危機的邊緣,沒什麼大事,這句話的出口,才真正是一次冒險。當然,配合兩次刺殺的一些細節,再加上目前的這個局勢,他能確信風險已經被降到最低。不過,若能有什麼效果,自然也得建立在刺客上了車這僅有三成可能性的前提上。   道路前後沒有行人,這句話說完,寧毅等待著可能出現的迴應,然而過了好半晌,那回應也沒有出現。   莫非算錯了?   佈局不能完美的情況下,失敗是常有事情,畢竟從一開始,機會就不大,當然,也不至於因此失去什麼。時間過去,寧毅心中升起淡淡的遺憾,嘆了口氣,正打算停車望望車底,砰的一下沉悶地響起在後方。寧毅心中一個激靈,跳下馬車取了燈籠朝那邊過去,只見那刺客女子身上過了一張黑布摔在道路上,已然暈了過去。   從一開始殺宋憲反被圍住,她豁出力量在那種局勢下將宋憲硬生生地幹掉,本身也已經受了許多的傷,寧毅偷偷看時她還表現得強悍,但這一路在城市間奔突,被圍追堵截,身體自然也被逼到了極限,當忽然間被寧毅說破她的躲藏,她或許也打算陡然衝出來,但這時候再要聚力,大概就陡然暈厥過去。這女子為了一路上不至於滴下鮮血而用這布將身體裹起來,此時還是緊緊拉著。寧毅看了幾秒鐘,連忙將女子抱起來。   之前發生幾次猜錯、意外與變故,但眼下這一環上,真是完美的變局。   從一開始,能讓這女子上車的可能性就不高,而在上車之後,如何在微妙的局勢下取得對方的信任,一步步的幫忙、鋪墊,讓她欠下人情,然後考慮談判……這些事情完成每一環每一環的機率都在降低,但眼下倒的確是最理想的結果。單純說點話就要取信對方,可控性太低了,她如今暈了過去,倒是省了接下來的許多事情,只要自己先幫她治了傷,做了事,等她醒過來自然會有更多的理性考慮現狀而減少懷疑猜忌。   這道路距離學堂邊他所租下的小院子也已經近了,轉過前方轉角便到了門口,寧毅看看周圍的情況,隨後打開門抱著那黑衣女子進去。外間是他用作實驗的地方,裡間則有個小儲存室,只是目前還沒有多少東西,原本就有床和椅子之類的在那邊,是以前的人留下的,寧毅將女子放到床上,轉身出門,稍微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痕跡,隨後返回來尋找傷藥。   一些常用的跌打藥物,繃帶之類,由於考慮到做實驗可能受傷,原本就是準備了的,然後還拿了針線,點亮一隻瓷瓶製成的簡陋酒精燈——由於要配合聶雲竹開飲食業,他做了個小型的蒸餾器具,倒是先把少量產的酒精給製出來了——拿著推開裡間的房門才邁進去一步,刷的一下,劍鋒已經冷冷地遞到了他的頸項上。   這也醒來得太快了吧……   寧毅拿著酒精燈一動不動,心下暗暗嘀咕著,前方那女子斜倚在牆上,持著那劍冷冷地望著他,大概馬車上的那段話終究還是起了作用,倒是沒有直接殺人的想法,片刻,問道:「你想幹什麼?」   「傷藥。」寧毅舉了舉右手上的小包裹,緩緩放到前方的小桌子上,伸手打開。「燈。」他說著,隨後將酒精燈也放下了,舉起雙手:「幫你治傷。」   「我怎麼信你?」   「自己判斷。」   女子伸手拿起一個裝傷藥的小包嗅了嗅,望寧毅一眼,扔到旁邊,又打開一個瓷瓶看了看,還是扔到一邊,這個過程中,終於將手中的劍緩緩放下,片刻:「這魚鉤用來何用?」   「針,幫你縫合傷口。」   「縫合……傷口?」   「嗯,把傷口縫起來,好得快。」   女子古古怪怪地望了他一眼:「出去。」   隨後又加一句:「只能在外間,你若離開,或是耍什麼花招,我立即出去殺了你!」   「我燒點熱水給你。」   這女人應該自己帶有更好的藥物,也不好讓他來處理那些傷,寧毅點點頭退出門外,隨後笑著搖了搖頭,無論如何,第一步已經搞定了。   「我叫寧毅,字立恆,姑娘你呢?」   於是他保持著謙和,絮絮叨叨地開始套近乎……   第六十三章 企圖   「水好了……」   夜色中,城市的各處燈火擺動,安靜切有些荒蕪的小院中,寧毅將水盆放進裡屋的桌上。   黑衣女子手中拿著一隻小藥包,她原本倚靠在床邊整理著傷口,寧毅進來,她便又拉好了衣服停下來,臉上仍舊蒙著面紗,只是身上依舊血跡處處。寧毅想了想,從旁邊的一隻櫃子裡找了找,拿出一件長袍來。   「這裡沒放換洗的衣服,只有這件了,幹是乾淨的,你的衣服破了,晚上可以稍微換換,新的衣服,明天才能帶過來了。」   女子冷厲地望了他一眼:「你想要去哪?」   寧毅遲疑了一下,隨後舉起手笑道:「好吧,等你相信我,你先處理身上的傷,我在外面坐坐,多燒些水。」   「你若想走,不管你能跑多快,我保證你出不了這院門。」   「知道了,不會走的。」   寧毅笑了笑,隨後又回頭從架子上拿下來一個罈子,打開,滿是濃郁的酒氣。   「酒,但是度數太高不能喝,如果你要洗傷口,可以用這個。」   其實裡面都是酒精,寧毅走出去關上房門。女子微微蹙眉聽著腳步聲,片刻,在燈光中拉開衣襟,被染紅的布條一層層地包括著胸口,有幾處地方布條也已經斷了。上方的肩膀到下方的小腹,肌膚上全是鮮血,有的凝結成血痂,深紅色,配合著傷口觸目驚心,身前的傷痕還算是輕的,背上、手上有一道恐怕已經傷到了筋骨,衣物拖下去的時候,凝結的血痂便再度被撕裂開來,她進抿雙脣忍耐著,不過身上大部分的傷口,此時都沒有在流血,竟是自行止住了。   女子擰了擰水盆裡的布條,微蹙著眉頭開始擦拭身上的血跡。豆點般的燈光、古拙的劍,簡陋的房間裡擦拭著身體的女子……片刻,牆壁的另一邊,寧毅也在凳子上坐下了,目光望著房間裡的燈火,女子大概能聽到他的動作,微微頓了頓,隨後繼續擦拭傷口,將傷藥粉末往傷口敷上去。   「這裡原本是個廢園,一般沒什麼人來,如果是以前,搜查的時候可能會搜進來,不過我已經租了,問題應該不大。隔壁是豫山書院,再過去有一小片竹林,有一條小河從那邊過,不寬。河對岸首先是兩家酒樓,擴出一片三角形的居民區,裡面的巷子四通八達,如果有人要在那裡追到裡,應該不容易,旁邊有長興街、長業街,再過去的話,道路就通往南門……院子的另一邊是……」   背靠牆壁,寧毅緩緩的開口,介紹著周圍的一切,女子在那邊靜靜地上藥,聽著,過得片刻,開口道:「你是道門弟子?」   「嗯?」   「外面那麼多煉丹的東西。」   「哦,不是煉丹,我應該是儒家弟子,這些是格物。」   「應該?」   「應該。」   「……為什麼會知道我在馬車下面?」   「感覺……或者是猜的……」   「你與宋憲有仇?」   「沒有,聽過他的一些惡名。」   「……不盡不實。」   「在下以前曾經見過姑娘。」   那邊微微的沉默:「什麼時候?」   「今年元夕,姑娘在朱雀大街上打鬥之時,在下正在附近幾十米遠的地方看著,後來再酒樓之中,姑娘打扮成丫鬟在那邊倒酒。」   「……我想起來了。」語音微微沉了下去,牆壁的那邊,擦拭傷口的女子緩緩停了下來,右臂一揮,啪的抓住了小桌子上的劍柄,轟然往後方刺了過去。噗的一下,土石從牆壁另一端激射而出,那劍鋒刺穿了土牆,停在寧毅的臉側,寧毅笑著偏頭看了一眼。   「你是當日那個寫詩的書生……為什麼跟著我!」   「今日是你跟上我。」寧毅這句話說出牆,牆壁那邊的女子微微愣了愣,「不過你該明白我並無惡意了。」   片刻,那女子將劍鋒抽了回去,放在桌子上,光芒從長劍刺出的縫隙間微微透了過去。   「但為什麼要跟著我?你有何企圖?」   「除了因為宋憲……在下想學武藝。」寧毅坦白說道。牆壁那邊愣了半晌,似乎為這個答案感到愕然,片刻後,聲音緩和了一些:「瞎說。」   「是實話,在下從小心慕武學,早想知道傳說中的高深武學到底是什麼樣子……」   「你頗有才學?」那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呃,這事不好自己說……」   「那日在樓上,大家讓你寫詩,你一首詩作出來,大家都沒有話說……你們這些才子,一向看不起武夫,你也是有才學的才子,也有名氣,如今說要習武,還高深武學。你們不上戰陣,不與人打鬥,只是花架子,習來何用,我不信。」   女子淡淡地說著,倒是沒有什麼情緒在其中,只是陳述著這些話而已。寧毅想想,耳聽得城外的鐘聲隱約傳來,笑了起來:「確實是……沒什麼用。而且聽說高深武學都得從孩子練起,十多二十年,日日不綴方有成就,是這樣吧?」   「你確已過了習武之齡。」   「遺憾。」寧毅笑了笑,「其實……在下好格物。」   「……格物?」   「嗯,就是窮究萬物至理,然後推導利用,譬如說你用來清理傷口的酒精,經過了幾次的冷卻和蒸餾,目前只是很少一點的提取,但如果用來釀酒……」   時間不早,寧毅隨意說些話,等待著時間的過去,裡面的房間裡,女子處理著身上的傷勢,偶爾心不在焉地說一句話,她身上的衣褲畢竟已經全都是鮮血,此時脫下來仍在一邊,白色的繃帶綁住了胸口,一圈圈的繞過肩膀,甚至連大腿上,右足之上都纏了幾圈,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將那長袍披在了身上,她此時拿下了面紗,蒼白的臉上神色虛弱,但依然警惕。   過得一陣,寧毅道:「太晚了,再不回去,家裡人恐怕便要找來了。在下明早再來,姑娘受了傷,早些休息。」   寧毅等了片刻,那邊沒有回答,他熄滅了燈盞,準備往外走去,隨後又道:「對了,那酒精燈若要熄滅,從旁邊拿個罩子罩住火苗便行,若是用吹的,怕會爆炸。」說完,推門出去,再輕輕關上。   裡面的房間門被輕輕拉開了,用手輕輕拉著那長袍,女子赤足無聲地走出來,皺著眉頭望向門邊,隨後再走到門口拉開一條縫,往院子那邊看了看,寧毅已經出了院門,不一會兒,馬車行駛的聲音響起,逐漸遠去。   院子的草叢裡傳來蟲鳴的聲音,漫天星斗在這樣的夜色下眨著眼睛,女子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皺著眉頭想了一陣子,回頭望了望外面的這間房間,架子上各種各樣的東西,瓶瓶罐罐,她先前醒來的時候只是從裡面瞥了一眼,因此認為是道士煉丹之所,此時才看見房間裡更多的東西。稍微空曠的地方几張桌子排成長列,古古怪怪的鐵架子,奇怪的鐵桶、管子,讓人完全看不懂的儀器,一塊黑色木板掛在盡頭的牆壁上,白色的古怪符號,星光自窗櫺照射進來,灑在桌上的書頁與打開的宣紙本上,毛筆在筆架上哐哐噹噹的動著……   夜風從後方木門的開口間吹進來,吹動著她原本就有些亂的頭髮以及稍稍有些大的長袍,長袍之下隱隱顯出了僅有繃帶包裹的身形輪廓,女子反手關上了門,一路走回裡間,抱著她的劍與雙膝,蜷縮在床鋪角落裡睡著了……   ……   今晚應該不會忽然走掉……   馬車駛向蘇家側門的路上,寧毅深吸了幾口氣,如此想著,隨後笑了起來。   因為她沒有衣服穿……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她的傷勢,宋憲這樣的官員死掉,過不了多久,官兵就會在江寧的各處設卡,這樣的重傷下,她暫時走不出去。   從這女人安排支使開宋憲親衛的手法來看,她也不是笨蛋,多少懂得權衡,不至於會忽然犯傻。   要直接說出對武功感興趣這件事,尺度有些難以拿捏,最主要的是如果以後再說,難免給人以整個謀劃都是為這事而來的印象,這年月雖說重文輕武,但個人藝業,在社會上還是敝帚自珍的風氣居多,更何況是那樣的神功絕藝。他是過了年齡,但也不求什麼一流高手,甚至他根本就沒考慮過跑江湖或是上戰場什麼的。   這事情,首先說出來,然後以其它方面的元素儘量沖淡,反倒顯得坦坦蕩蕩,只要這個坎能過,以後再提起來就是四平八穩。如果放在以後,引起對方不爽,人家真覺得欠你人情說不定也會覺得你在謀劃她而敷衍你一頓。   明天要給人留個好印象,讓她繼續留下來……   來到武朝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如此主動地去想著計劃事情,感覺倒是與以前與人談判拉訂單或者推銷創意的感覺差不多,首先要讓人覺得自己誠懇,然後再慢慢談條件,你需要什麼,我需要什麼。其實在他來說,從頭到尾還是那種錢貨兩清、等價交換的性子,只是在這之前,他會用盡全力爭取一個能平等對話的位置。   一路回家,從側門穿過小道,遠遠地望過去,住著的小院中沒有燈光,估計檀兒主僕也還沒有回來,小嬋不知道有沒有睡下。他走到院子門口時,才看見了坐在中央涼亭裡的少女。   整齊的劉海,碎花的白裙,少女坐在那兒不知想著什麼事情,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給人以咬緊牙關的感覺,星星的光輝從天上灑下來了,照在少女專注的側臉上。寧毅看了兩秒鐘,少女眼神動了動,隨後朝這邊望過來,站了起來。   夜風吹拂著裙襬,少女站在那兒怔怔地望過來,這不像是平日裡裹著包包頭的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嬋,倒像是一個更成熟的,平日裡總潛藏在背後的小嬋,這樣的感覺也持續了兩秒鐘。   「姑……」   第一個音節發出,已經帶了些哽咽的氣息,淚珠從少女的眼中滾落而下,她舉起手去揩,陡然就已經哭了起來。   「姑爺……」   哭聲之中,小嬋從那邊跑了過來,直接撲進他懷裡抱住了他,幾乎將他推得往後退了一步。寧毅抱住她的後背,喃喃地嘆了口氣。   「回來了……」   「姑爺……你到底去哪裡了啊……」   夜色下,哭泣的少女像是矮了一截,於是又變回以前那個小嬋了……   第六十四章 鈴鐺明天見   叮噹叮噹的聲音,清晨時分,嬋兒娟兒往桌上擺好碗筷,盛了粥飯,隨後在檀兒的吩咐下也在旁邊坐下。清晨的光芒裡,一家五口人坐在桌邊吃早餐的情景。   昨晚蘇檀兒與娟兒杏兒也回來的比較晚,嬋兒哭過之後,與寧毅坐在涼亭裡聊了一會兒心事,抹著眼淚絮絮叨叨。小丫頭比較可憐,先是擔心寧毅拋開自己去見什麼狐媚子,然後看見外面乒乒乓乓的敲鑼,擔心姑爺會遇上什麼意外,後來又擔心起來,姑爺如果去見什麼狐媚子,沒帶上自己,身上沒錢……   「姑爺要是去了,沒錢會讓那些人瞧不起呢,其實啊,那些女人說是多好多好,都是裝出來的,她們最勢利了……」   小姑娘坐在涼亭裡一邊抹淚一邊一本正經地擔心他沒錢丟了面子,寧毅心中溫暖,安慰幾句,兩人在星光灑下的涼亭裡說幾句閒話,小嬋也終於放下了些許心事。   蘇檀兒昨天回來得晚,睡得不久,雖說這些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但吃早餐的時候看起來還是有些懨懨的,只是洗過了臉,強打精神而已,娟兒與杏兒也差不多。   「昨晚回城的時候被攔住,看見出城的檢查得厲害,說是有朝廷命官遇刺,今天的花魁大賽,恐怕不能在白鷺洲那邊開了,只是眼下還不知道會怎樣安排……上午的賽龍舟……」   一面喝粥,蘇檀兒一面慣例地說些事情,寧毅搖了搖頭:「上午去睡一覺吧。」   「呃?」蘇檀兒抬頭看他。   「你,還有娟兒杏兒也是,上午睡一覺,院子裡的事情交給嬋兒。其餘的,中午再說。」   「嗯嗯。」小嬋連忙挺起胸膛,用力點了點頭,「交給小嬋,小姐還是多休息一會吧。」   「便聽相公的。」蘇檀兒笑著點了點頭,那邊娟兒杏兒也笑得開心:「謝謝姑爺。」   「只是相公上午怕是要一個人去看龍舟賽了……」   「不去看龍舟,我去學堂那邊一趟。」   「今日不是不上課嗎?」蘇檀兒疑惑道。   「橫豎無事,昨天有些想法,今日去做些試驗,中午便回來了。」   隨後說些亂七八糟的閒事,蘇檀兒問問昨天的比賽,問問她未回之前城裡發生的事情。事實上,除卻睡眠未足的疲勞之外,蘇檀兒與娟兒杏兒的情緒也有些不高,想來那邊的技術突破再一次失敗。不過這種事本身就是常態,十次中失敗九次,等待最後那一次的成功也就夠了,想來倒也不至於太過沮喪。   早餐之後蘇檀兒與娟兒杏兒回房睡覺,寧毅告別小嬋出來,駕著駙馬府的馬車繞往市集。今天正端午,街市之上熱鬧喜氣,許多人聚往秦淮河邊去看龍舟賽,街道兩旁粽葉飄香。不過警戒的官兵也多,想來江寧府衙如今也蠻頭疼的,遇上這樣的節氣很難做出擾民太多的行動,只能提高警惕與盤查,嚴格控制出入城的人口,先將刺客困在城裡。   轉往學堂那邊的道路,行人便少了起來,但依然可以聽到鞭炮鑼鼓之聲,路上與一名認識的附近住戶打了個招呼,馬車抵達租下的院門之後,寧毅從車上拿起一隻包袱下來。一路進去院子、房間,推開裡間的房門之後,才發現已然無人,他走進去看了看,注意幾個小的蛛絲馬跡,注意到昨晚關上的窗戶此時卻是打開的,隨後關門退出去。   距離地面大概三四米高的房樑上,女子裹著長袍坐在那兒,低頭看著寧毅關門的一幕,隨後轉身跳了下來,屬於男性的長袍在風中展開了,衣服下纏著繃帶的胴體,修長的雙腿在空中展開一瞬,隨後落在了地上,拉起長袍的衣襟裹住身體,依舊是白皙的小腿與裸足。她拿著長劍在旁邊的架子上敲了一下。   聽見聲音,寧毅等待幾秒鐘才再度推開門,當的一下,劍柄在裡面將門抵住了。他從開了的口子將包袱遞進去,關門時,看見女子接過包袱的皓腕與隱約如寒霜般的側臉。   「穿的衣服,吃的東西,中午和晚上的也已經準備了,只是這樣的恐怕沒什麼營養,我會想辦法弄些好的來,你現在受了傷,如果需要什麼藥物,也可以告訴我。放心,我會分開買,不會引人警惕,待會可以把你換下來的血衣,以及其它可能有麻煩的東西給我,我處理一下。」   裡面沉默了一陣子:「你會處理?」   「略懂。」   他說著,去一邊拿起鑿子錘子之類的東西,在昨晚被長劍刺出一個縫隙的磚上敲了幾下。裡面立即傳來反應,大概是在換衣服。   「你幹什麼!」   「這個太明顯,一看就知道是利器刺的,稍微處理一下。」   敲敲打打地將缺口弄得不成形狀,隨後以煤油燒黑,打磨,再燒黑,幾次之後,他敲了敲門,隨後走入裡間,在對面同樣處理一番。房間裡沒人,昨晚撕下來的染血布條等物都擺在了桌子上的包袱裡。   房樑上,女子一身淺綠色衣褲地坐在那兒,看著男子做完之後,似是檢查了一下桌上的那些染血物品。這些東西除了外衣,還有一些是貼身隱私之物,一時間微感慍怒,隨後卻聽得男子在下方說道:「抱歉,忘了給你買鞋,明天我會帶過來。」然後拿了那包袱轉身往外走。   慍怒的感覺倒是褪下去了。女子在房樑上縮了縮小腿,那褲管最多隻到足踝,足踝往下纖足依舊赤裸,她下意識地伸手蓋住足背,隨後又放開了,在房樑上蜷縮起身子。   外間各種實驗設備,其實就有寧毅專門砌起的火力相當足的爐子,裡面燒得是煤,寧毅將染血的布片與一些細細碎碎的東西扔進去,不一會兒,便燒得一乾二淨,燒的時候隨口說了幾句有關外面官兵檢查的事情,此後沉默著不再說話。   安靜地在外面做自己的實驗,調配溶液,或者在黑板上啪啪啪的寫些亂七八糟的字符,瓷瓶被燒爆了一次,於是趕快收拾。外面陽光照射下來,並不是很熱,院子裡隨風擺動的野生花草,端午熱鬧的響動遠遠的傳來沒有斷過,這小院之中,安靜的氣息卻愈發明顯了。陸紅提抱著她的劍坐在床上,拿著寧毅送來的肉包子在吃,偶爾會透過那稍微弄大了一些的空隙,微微疑惑地望著這邊的古怪實驗,男子神情專注,偶爾拿著毛筆在本子上記錄著一些什麼。   過了一段時間,又有人推開了院門,細細碎碎的腳步,倒不是什麼大人,她收拾東西,再度躍上衡量,屏息凝聽。那邊傳來小姑娘的聲音:「姑爺,我過來了!」   是個小丫鬟,很開心的樣子。   「當心那邊,可能有碎瓷片,桌上的水最好也別碰。」   「嗯嗯,知道了……」   「怎麼這麼快就來了?」   「杏兒姐已經醒來了,就讓我出來找姑爺。對了對了,姑爺,我在路上買了兩個鈴鐺,你看,我把它掛在外面好不好?」   「去掛吧。」   「嗯。」   叮鈴的聲音清脆悅耳,偶爾傳來,小丫頭似乎是搬著椅子出去了,在門外的屋簷下掛鈴鐺。   「姑爺,我過來的時候看見街上好多兵,大家都在議論昨天的刺客呢,說她好厲害,你有沒有聽說?」   「聽說了啊。」   「嗯?姑爺聽見怎麼說的啊?聽說是個女刺客哦,那不是跟元夕那個女賊一樣?」   「確實聽說是女刺客,過來的時候還聽見有人昨晚親眼目睹了呢,繪聲繪色的……」男子隨口說著,「說那女刺客身手高強,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手拿一把金絲大環刀,一路從朱雀街殺到長業街,天地變色,日月無光,都尉宋憲呢,使的是一套佛門武學,叫做如來神掌,本來已臻化境,但那女子的驚天一刀更加厲害,兩人拼了一百二十招,不分勝負……」   小丫頭笑起來:「才沒有,姑爺又亂說,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那不是個方塊了嗎?」   「腰圍是指圓的那一圈,所以說起來應該是個柱子形,柱子形的女刺客拿一把金絲大環刀,多厲害。」   「金絲大環刀是什麼樣子的啊?」   「呃,可能就是家裡唐護院拿的那種,上面有幾個圈,能叮叮噹噹響的……」   「……姑爺說故事吧。」   「哪能整天都有故事聽。」   「哦……」   「好吧……從前,很久很久以前呢,有個書生,叫做寧採臣的,話說他考試落了榜,回到家中,接了份替人收帳的生意……」   一縷縷的光芒從瓦屋的屋頂上射進來,女子抱著她的劍,靠在房樑上坐著,看著這些光,聽外面傳來的聲音,小丫頭在院子的花草間小小地忙碌一陣,摘幾朵野花,那男子一邊做著古怪的實驗,一邊說著拿古古怪怪的故事,這個上午靜謐異常。   到得中午時分,兩人才終於要走了,大抵是說著要去看龍舟賽,要與家人去看花魁賽,外面的火焰熄滅下來,東西被一樣樣的收拾擺放好,房門打開,又關上。   「鈴鐺真漂亮。」   「我買的呢。」   「好吧好吧……」兩人的聲音遠去,隨後男子隨意的聲音傳來,「鈴鐺明天見。」   小丫頭也回頭說了一聲:「鈴鐺、明天見。」   院門終於關上了,馬車離去,女子靜靜地走出來,看掛在屋簷下的一對風鈴,遠出端午節熱鬧的聲音傳來時,女子想著那名叫《倩女幽魂》的光怪陸離的故事。比起那些說書人說的演藝,這個故事好聽得多了。   結尾的還沒說完呢……   五月初五的中午時分,陸紅提站在那屋簷下吃著冷掉的肉包子,聽風鈴聲傳來,心頭淡淡地想著……   第六十五章 遊戲光景   「……據聞當年二月,遼國‘春捺缽’節,所有的部落首領參與耶律延禧主持之‘頭魚宴’,當時完顏阿骨打站出來要求耶律延禧歸還阿疏一地,耶律延禧不予理會。後宴會至高潮,耶律延禧命令各頭領歌舞助興,完顏阿骨打也是一動不動,答曰不會。耶律延禧大怒,當場幾乎拔刀殺了那完顏阿骨打,如今完顏阿骨打正當盛年,野心勃勃,金遼兩國大戰,必是不死不休之局,我大武當居中漁利,權衡兩方局勢。照我看,一旦戰事爆發,我朝軍隊,首先當示以弱勢,隨後先取瀛洲……」   同樣是端午節的正午,江邊的酒樓之上,顧燕楨正與幾位同伴聊著天。下方依然是各種喜慶的景象,酒樓上人來人往,幾人拿碗筷盤子在桌上擺些陣勢,議論許久。   「想不到雁楨于軍略也有如此造詣,佩服,佩服。」幾名同伴中,有一名乃是軍隊中的小官,此時拱手笑道,隨後幾人中又有人拍了拍手:「何止軍略,雁楨不僅機智過人,而且智勇雙全,據聞他此次上京途中曾遇上匪盜,被雁楨巧計逃脫,隨後搬來救兵將那幫匪寇一網成擒,在下聽說,委實神往啊。」   「真有此事?」有人瞪大了眼睛。   「呵呵,只是機緣巧合,適逢其會。」顧燕楨笑了笑,「不過,在下一直覺得,文武二者,一張一弛,當今這天下局勢,當兩者皆修,這次去了樂平,若幾年後能有成績,在下甚至想投筆從戎,效班超之志……」   他去樂平上任是在七月,估計六月便要離開江寧了,一群人說說笑笑,又是一陣恭維。待到這小小聚會散去,各人都已離開,他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景象想些事情,不久,名叫小四的跟班走了上來。   「查到了?」   「回公子的話,昨日到今日,已查到那寧立恆的許多訊息。不過,小的過來,主要是作坊那邊有訊息了。」   「嗯?」   「松花蛋之事已準備妥當了。」   「此事……」顧燕楨皺了皺眉,「原已沒有太大意義……不過也罷,且去看看。路上跟我說說那寧毅之事。」   「是,據說這寧毅一向低調,善於韜光養晦,小的昨日調查他原本身世,在其原住所周圍之人皆言……」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兩個人穿過集市,拐過巷道,進入一個衛生骯髒的小作坊。片刻之後,顧燕楨捂了鼻子,皺著眉頭出來:「也罷,既已準備好,明日便開始投入市場,她賣二十文,這裡賣十文,我不會再來這裡,不過是些小事,讓胡老大自行看好。」   「是,不過……公子下月便要動身去往樂平,胡老大擔心,即便是這樣,一月時間,怕是鬥不垮對方的生意。」   「誰說一定要鬥垮她的生意?鬥垮對方生意有何用?此事無需在意,做好你的事。」   皺了皺眉,顧燕楨朝前方走去。他家中本為地主,有錢,弄這松花蛋花費不了幾個銀子,當時也是因為想要知道聶雲竹背後之人,卻毫無頭緒,隨後遣人做些事。若聶雲竹背後真是個有名望的老頭子,這事情或許還有點意義,但到得此時,則變得有些多餘了。不過也罷,些許時間,也足夠讓她明白那些不切實際的自立幻想有多麼不堪一擊。   回想小四方才所說的事情,那寧毅平素喜歡弄些亂七八糟的事物,在正經大意上,反倒有些離經叛道,據說弄些什麼粉筆黑板之類的細枝末節。哼,難怪他與李頻那等人混在一起,怕也是自以為性格不羈的狂妄之輩,松花蛋想來是他所做,回想起來,聶雲竹那輛車上的畫……匠氣十足,不登大雅之堂。   後來為鋪開那松花蛋,行的也不是什麼新奇手段,僅僅是找託這等低劣手法。兵法之道有正有奇,這等手法在他看來實在微不足道,他想了幾種方法,比之找託,皆高明瞭數籌不止……不過這事現在想來也沒什麼用了,原也以為那雲竹乃是心性脫俗的女子,卻想不到,盡為這些小手法所惑,真是可笑……   走過喧囂的街道,他心中想著這些事,想著那兩個人,雲竹,寧立恆……原以為對方心性高潔,以為對方找了什麼好人,以為真有什麼超乎自己想象的情由曲折在其中,如今想來。   令人失望……   一個坐井觀天卻自以為冰清玉潔的青樓名妓,一個耍些拙劣手法旁門小道卻自以為風流才子的商賈贅婿,想一想,真是比那些粗鄙下人間的勾搭更為可笑與不堪……   可嘆他之前竟還被這些事情給繞了進來。   如此想著,到得晚上,他便也再一次的見到了那兩人。   ……   一如蘇檀兒早晨預測的那樣,昨晚發生了那等刺殺事件,今天出城入城都是搜查嚴格,不可能放大隊人馬出入了。花魁賽最後一夜的表演,被改在了城東河邊的一處大校場上舉行。這裡的風景自然沒有城外那般漂亮,但臨時佈置,稍微擁擠一點,容納三千人觀看還是沒什麼問題,旁邊的河道上也可以容納畫舫停泊,畢竟這場花魁賽也關係著江寧府的一筆巨大收入,不可能隨意撤掉。   朝廷命官被刺殺,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是沒有多少感覺的,茶餘飯後談談或許還是拍手稱快的居多。因此就算出了這事,也攪不了眾人看錶演的興致,反倒更讓人興致高昂了一點。   下午與蘇檀兒等人駕著馬車在城內兜上一圈,見了一些有趣的小吃便吃上一次,聽見的也都是關於女刺客的說法。嬋兒與娟兒在車上拿兩個盒子上演「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的柱子與方塊大戰。   蘇檀兒此時已然恢復精神,偶爾低頭笑著與寧毅說些事情。以往大家都有顧忌之時,在家中演出模範夫妻的戲碼,她是絕口不提生意的,但此時卻多是與生意有關,例如說說這次關了城門有多耽誤店裡的生意啊,預計又得少多少多少收入啊,小小的嘆息一番,實際上,自然也是玩笑居多,她雖然嘆息,卻並未將這些小事放在心中。   寧毅則在旁邊偶爾說些不靠譜的主意,例如將四書五經的文字印在布匹上,再以這等布匹做成衣服,一走出去,身上全是字,款式新穎,霸氣凜然。蘇檀兒則笑著說下次給相公作一件,不過繡上四書五經的文字而已,麻煩一點:「相公可得真穿上出門才行啊。」寧毅自然百無禁忌,點頭答應。   在河邊吃東西的時候,拿出筆墨來給幾人畫了幾張頭像,其實也就是線條簡單的漫畫Q版頭像。宣紙上四名女子神色誇張,但各有特點,蘇檀兒主僕四人笑過之後將寧毅批判一番,這年頭自然還是看不慣這種圖畫的,寧毅與蘇檀兒辯論一番,在嬋兒娟兒杏兒等人的抗議之中,決定跟蘇檀兒打賭在路邊擺攤覓知音,蘇檀兒本來說:「好啊,你擺啊。」待寧毅還真搬了凳子在路邊坐下準備寫寫畫畫的時候,又與小嬋幾人笑著將他拉回去。   寧毅哈哈大笑:「這下算我贏了?」蘇檀兒笑得滿臉通紅:「相公老胡來,妾身丟不起這個人。」嬋兒在旁邊小聲道:「嬋兒也丟不起……」娟兒用力點頭,隨後這拆臺的兩人都被寧毅隨手敲一下。幾人都知道寧毅性格隨和,偶爾開開這玩笑自不在意。   從昨晚刺殺案發生起,府衙中的人便已經意識過來花魁賽不可能在城外舉行了。因此對於會場的改動從今天凌晨便已經開始進行,到得傍晚時分,寧毅與蘇檀兒等人乘著馬車過去,夕陽西下,整個會場周圍的街道、樓層都已經張燈結綵,綢緞飛舞,校場對面的道中,畫舫一艘艘的排開,雖然還未掌燈,但上面人來人往,已經熱鬧非常。   屬於金風樓的畫舫房間裡,元錦兒正在為今晚的表演做準備。這個晚上四名行首爭奪花魁,每人表演三場。傍晚到出場的這段時間,通常是給其靜心休息,沒有多少人來吵的,當然,表演者也有自行安排的權力,如果真有相好之人,說不定也會被接入房間,廝守片刻。元錦兒的畫舫房間裡此時便有另一人在,不是她的丫鬟,而是女扮男裝的聶雲竹,兩人正守在窗前,望著校場那頭眾人往這邊進來的景象聊天。   「今天晚上很重要吧?」元錦兒問聶雲竹。   聶雲竹點點頭,似乎比元錦兒緊張:「嗯,今天晚上沒問題的話,從明天開始就有很多事情做了。」   「我就不緊張。」元錦兒偷偷拿一塊綠豆糕咬一口,隨後被聶雲竹瞪一眼,剩下的半塊也被對方搶了去。聶雲竹將綠豆糕扔到嘴裡,用力嚼了,嚥下去,隨後氣鼓鼓地喝一口水:「說了別老吃這些東西!」   「可是我不緊張啊,花魁我才不想拿呢,那馮小靜要、綺蘭要、駱渺渺要,她們拿去就是了。雲竹姐你也真奇怪,要是讓你來參加這花魁賽,恐怕一點感覺都沒有,現在卻為了那點事情緊張……」   「第一次做到這個程度嘛,當然會緊張。假如今日沒什麼意外,松花蛋的名氣或許就真的打開啦。至於以往表演,如錦兒你這樣未放在心上,自然不緊張。」   「放心,錦兒會幫你的啦,雲竹哥哥。」元錦兒笑著,隨後又想起什麼,瞬間變臉,狠狠地眯起了眼睛,「對了,雲竹姐,前幾天的時候,聽說松花蛋出假貨了,有人也在賣呢,想跟你搶生意,這事情怎麼辦啊……」   「啊?」聶雲竹微微疑惑,隨後皺起眉頭,「已經有了嗎?」   「不是吧,錦兒都這麼擔心,到處打聽了,雲竹姐你當大東家的還不知道,那我這幾天每天晚上打小人詛咒那個搶雲竹姐你生意的傢伙是在幹嘛啊……氣死我了!」   「沒有啊,這事情他原就料到了。」聶雲竹說著,微微笑了笑,「他說若有這事情他會安排,讓我不要在意,因此這幾天便未曾調查過,全為今晚的事情操心了……」   「這麼厲害?」元錦兒瞥著眼睛不爽地看她,「哼,我倒想看看他到底能怎麼樣……」   這話說完,她扭頭往外面看過去,在人群中略掃了幾眼,陡然精神起來,眨了眨眼睛:「呀,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雲竹姐,你看你看,你相好的……啊……嗚,雲竹哥哥我錯了……」   第六十六章 禁忌   畫舫的房間裡小小地打鬧起來,不一會兒,兩顆腦袋又碰在一起,從窗戶邊往外看。夕陽灑過去,那邊的人群當中,果然也有寧毅的身影在其中,隱隱約約的。元錦兒眼力好,過得片刻,卻是遺憾地嘆了口氣:「可是他家黃臉婆好像也來了……雲竹姐你以前有沒有見過啊?」   人群那邊,與寧毅結伴而行的自然是蘇檀兒,後面三個丫鬟,若遠遠看過去,聶雲竹看不清那女子的樣子,腦海中卻是想起春遊之時見過的蘇檀兒與寧毅坐在一塊時的景象,笑著點了點頭:「見過的,可不是什麼黃臉婆哦,與立恆很般配的……」   「好吧,也許不是很黃,不過雲竹姐你這麼說相好的……啊……」口沒遮攔的人再度慘遭毒手,元錦兒將被敲了一下的額頭抵在雲竹肩膀上,像條蟲子一樣拱來拱去,口中嘟囔,「錦兒知道錯了,雲竹哥哥,不要這麼用力嘛……」   聶雲竹沒好氣地將她推開,神情在片刻後變得嚴肅起來:「我與寧公子並無那等關係,錦兒你不要再亂說了,被人聽見了不好。」   「知道了……」   元錦兒點點頭,繼續看那邊的景象,待那些人走得近了,方才說道:「真的不是很黃呢……」實際上蘇檀兒亦是美人,比之她,比之聶雲竹也是不遑多讓,區別只在各自氣質而已。而由於長期主導生意上的事情,在蘇檀兒身上,那股獨特自信的氣質要更加突出,走到近處時,有一批人迎了過來,元錦兒不免又嘆息一聲:「交遊廣闊哦。」   這迎上來的正是一幫商場上的人物,這交遊廣闊的評語,自然也是指的蘇檀兒。那一群人當中,例如烏啟豪、烏啟隆、濮陽逸等人,皆是這花魁賽上的大金主。當然,濮陽逸這樣的江寧首富自然是支持手下的綺蘭,但其餘人都有爭取的餘地,也正是各個青樓爭取的重點,一時間這些人聚在了一起,讓人眼紅。   「不過,真的是很厲害呢。」元錦兒看了一會兒,趴在雲竹肩膀上嘆息著,「雲竹姐你看,那些大老闆啊,看起來雖然也都是跟那個蘇檀兒打招呼說話,可是對那寧立恆的注意力可不低哦,濮陽逸還一直想要跟他套近乎呢,一般入贅的人可沒有這種地位……」   都是在各種關係場上走動的人,元錦兒此時自然也看得清楚。蘇檀兒與那些人算是同為商人,原本一群人打招呼說話也正常,一般作為入贅者站在這旁邊,通常是沒什麼地位的,就算被人重視一下,打個招呼,針對的也是蘇檀兒的態度,也就是說,作為妻子的維護這個丈夫的形象,丈夫就有形象,否則就只是陪襯。但眼前看來確實不太相同,寧毅站在那兒,說的話不多,但神情自若間,基本沒什麼忽視他的,濮陽逸就更是幾次與他提起話題,這顯然不是賣蘇檀兒一個面子的程度。   「江寧第一才子……雲竹姐,你說,要是他今天坐到我們這邊來,我能不能拿到花魁啊?」   聶雲竹笑著看看她:「愛坐到那兒,是他與他妻子商量的事情,這個我可沒辦法……何況你不是不要花魁麼?又胡思亂想些什麼……」   「要不要是一回事啊,他既然是雲竹姐你的……呃,你的好朋友,當然應該坐過來支持我嘛,他要是坐過來,那我多有面子,如果跟那個曹冠爭風吃醋打一架,就更有面子了……」   「虛榮。」   「嘻……」元錦兒笑了笑,又看一眼,陡然跳了起來:「啊!啊!卑鄙!雲竹姐你看,綺蘭居然出來了!卑鄙!居然跟雲竹姐你的寧……咳,你的好朋友套近乎!這個太卑鄙了啊!不行,雲竹姐,我們也出去,跟她搗亂去,絕不能讓寧立恆坐到她那邊去啊!」   下方一身白衣的綺蘭已經過來,在濮陽逸的引薦之下與蘇檀兒、寧毅見了禮,隨後在那兒說著話。元錦兒為此異常不爽,蹦蹦跳跳的,見聶雲竹沒有反應,不願意跟她出去搶人,方又走了回去:「你看他們還說說笑笑的,兩個女人真虛偽……叛徒、叛徒……」   聶雲竹沒好氣地笑出來:「怎麼又成叛徒了?」   「當然是,他既然是雲竹姐你的好朋友,我當然把他當成自己人了啊,他還跟敵人說話,當然是叛徒!」   她又在旁邊發了一陣脾氣,扭頭瞧瞧聶雲竹正往那邊看的神情,雖然臉上帶著微微的笑意,但神色複雜,不由得又抿了抿嘴:「雲竹哥哥,別這樣了啊,錦兒會一直喜歡雲竹哥哥的啊……」   聶雲竹笑著看她一眼,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好啊,待到錦兒這次勇奪花魁之後,本公子便替錦兒贖身,留一段佳話……」   「嗯嗯,請雲竹哥哥憐惜錦兒……」   話語之中,元錦兒一時間媚眼如絲,兩人之間的距離緩緩靠近,停了一下,又緩緩靠近,然後……四脣碰在了一起,彼此都有柔軟的觸感。   眼睛睜大了,轉動幾下,下一刻陡然分開,聶雲竹皺眉捂住嘴脣,元錦兒在那邊「噗噗噗」的吐幾口,紅脣嬌豔,目光混亂:「雲竹姐你幹嘛不躲開啊……」   「你還真靠過來了……」   「我以為你會躲開的啊……」   兩人一陣慌亂,隨後又都笑了起來,元錦兒坐到銅鏡邊補了補脣彩,此時做男裝打扮的聶雲竹則弄些茶水將沾上的顏色擦掉,沒好氣地瞪著元錦兒。元錦兒腆著臉笑笑,隨後小聲說道:「雲竹姐,你以前有沒有跟其他人試過啊?」   「沒有。」   「告訴你哦告訴你哦,我前兩年呢,遇上過一個據說從揚州來的公子,長得跟女孩子一樣,但肯定不是的,又靦腆又可愛,我當時心裡砰砰砰的響,真想‘嗚啊’親他……可惜他只來過一次,後來進京趕考了,就沒見到……」   「喜歡他?」   「不是啊,話都沒說兩句呢。我剛才覺得……很有趣哦,要不然雲竹姐我們再來試一次吧,我剛才沒感覺出什麼呢……」   「走開!」   房間裡嬉笑打鬧,竊竊私語。夕陽在外面的天空中落下最後壯麗的餘暉,城市各處的人正在朝著這邊湧過來,當夜幕降臨之時,這最後一天的花魁決賽,便要開始了。   ……   江寧的四大行首之中,元錦兒活潑,馮小靜端莊,新晉的駱渺渺往往給人以繽紛之感,之前落榜的陸采采則常被人稱為幽若蘭草,琵琶彈得很好,聽起來像是個抑鬱症患者。至於綺蘭,她更多給人的,則是一身的書卷氣息,擅長文墨,本身也有不錯的造詣,據說在青樓之中偶爾還會以羽扇綸巾的文士打扮待客,因此被人稱道。   半年以來,綺蘭對寧毅很感興趣的事情偶爾傳出來,蘇檀兒也為此打趣過寧毅一番。不過在商人眼中,這事情到底是否真實,自然有待商榷。這些富商當中,與蘇家關係最近的自然是薛、烏兩家,但儘管薛進想要折辱寧毅而被奚落了一番,實際上倒也不會因此對他興趣大增。如今對寧毅頗感興趣的大概要數濮陽家,綺蘭正是濮家麾下青樓的頭牌,消息傳出來,到底是濮陽家故意放言想要與寧毅接近還是綺蘭的真意,實在難說得緊。   此時有蘇檀兒在,濮陽逸讓綺蘭出來見禮,算是與寧毅真正認識了,當然也不會直接談起詩文什麼的。這落落大方的女子一方面表示著對寧毅文采的仰慕,另一方面,其實也給足了蘇檀兒面子。大家都是場面功夫的高手,看來相談甚歡,實際上沒什麼營養。不一會兒,寧毅與蘇檀兒落座,也選在了舞臺前方一片基本是商人所坐的地方。   「沒什麼意外,這次花魁賽,綺蘭要拿花魁了。」   夕陽漸沒,燈火漸漸的亮起來,周圍的人群都還在進場,一片喧囂。蘇檀兒從前方的桌上拿了一隻枇杷在剝,剝開了遞給寧毅,算是盡做妻子的義務。寧毅面無表情地接過去咬一口。   「你一開始就說出來,看得還有什麼懸念……跟你這人坐一起真沒意思……」   「前兩年濮陽家就要把綺蘭捧出來,但步子邁得一直很穩,怕人說他家裡拿錢砸人,因此只讓綺蘭拿了行首便止住了,此時造勢已經足夠,應該已經沒有多少懸念,該讓綺蘭上去了。」寧毅表情不爽,說的話在旁人聽來怕也過分,但蘇檀兒卻沒有半點不悅的表情,反倒是笑得開心,又剝一顆枇杷遞過來,「便是想要跟人炫耀……除了跟相公你炫耀一下,檀兒還有誰面前可以炫耀的?相公應當誇誇妾身才是。」   「好吧好吧,檀兒你最厲害,最有眼光。」   「嘻……高興。」   蘇檀兒應該是真的有些高興,過得一陣,也有其他蘇家人過來與蘇檀兒、寧毅打了招呼,例如文定文方等人,隨後也就識趣地離開。席君煜也來了,過來跟蘇檀兒寧毅見了一見,便坐在斜後方的一張圓桌旁——想要在這會場上坐圓桌,吃東西,基本上也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象徵了。   秦老與家中兩位夫人也已過來,加上康賢等人,坐在那邊名流的席位間。不多時,夜幕完全降臨下來,人們也已經將整個場地坐滿。隨著悠悠的絲竹聲響起,人們開始安靜下來,附近的秦淮河水波盪漾,夜風怡人,當負責主持這次花魁賽的府衙主事說些場面話,宣佈了比賽的開始,那舞臺之上的絲竹聲,也開始漸漸的停下來。   到得最靜的那一刻,轟然聲響,音樂響起,煙火自舞臺下衝天而走,新晉行首駱渺渺隨著陡然飛舞而出的幾道綵綢自臺下翻飛而上,如綵鳳開屏一般,在這繁華的城市夜間,以最為瑰麗大氣的形式拉開了這場花魁賽的序幕。   距離寧毅與蘇檀兒比較遠的地方,屬於駱渺渺的支持者所在的區域,眾人用力鼓起掌來。熱烈的氣氛中,名叫顧燕楨的男子也在笑著鼓掌,只是偶爾會偏過頭,在無人注意中,將目光投過來一次。隨後掃向周圍,在人群當中,搜索著聶雲竹有可能在的地方……   第六十七章 期待、賭約   有些事情若不去注意也就罷了,越是注意,想法就愈發的多起來,某些印象,也就愈發深刻。   那是個很厲害的女人。   燈火明滅晃動,舞臺上樂聲流轉,氤氳輕舞。顧燕楨看著那邊的景象,對那個大概是叫做蘇檀兒的女人做了一個評價。   先前打聽了有關寧立恆的消息,自然便能知道他是一名贅婿,入贅商賈之家。先前並未對他的妻子有過太多概念,但這時看起來,才漸漸在心中有了一個輪廓,這個輪廓相當清晰,因為對方展露出來的那種形象,也的確令他印象深刻。   乍看之下,或許只是一名美麗大方的妻子與相公坐在那兒看戲的情況,一些高門大戶的大家閨秀,教養好,見識多的,也能有這樣的形象和氣質。不過引起顧燕楨注意的並非僅僅是這一點,而是這對夫妻在與其他人來往時的情景。   過來與他們說話的人,首先選擇面對的,幾乎全是那寧毅的妻子。先前有見過的那不學無術的蘇氏兄弟,乃至於其他來來往往的人,首先全是與那妻子說話的,隨後才去注意那相公。這寧立恆前日在文墨樓頭還那樣為蘇氏兄弟解過圍,他們過來時首先在意的還是那蘇檀兒,這女人的厲害,想來便可見一斑了。   在這方面顧燕楨對於自己的識人之明頗有自信,以往的許多事情,其實也多少證明了他的這種眼光。在這世道上,女人要厲害,很困難,要將這種厲害的一面內斂到眼前的這種程度,將一份看來溫柔的氣質在那強勢間融合得天衣無縫,那就更是不得不令人佩服。而看著那邊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顯然也是這個女人在主導著一切,一方面保持著本身的存在與旁人的重視,另一方面,也巧妙地兼顧著身邊男人的存在,不讓這人完全成為陪襯,手腕實在是高明到極點了。   這是個女人……顧燕楨想著這些。假如是這樣一個男人,成為自己的對手,取得了雲竹的芳心,自己或許就真是不得不心服口服,可相對來說,這樣強勢與優秀的女子身邊那個陪襯的男人……   他也不可能在這事上留心太久,不時的與旁邊的人說說話,鼓鼓掌之類的。第一輪的演出,四大行首都很本分,皆是發揮自己長處與特色的表演。駱渺渺的綵綢舞繽紛瑰麗,元錦兒的舞蹈靈動活潑,馮小靜的百鳥朝鳳舞依舊端莊大氣,到最後綺蘭一曲重現孔子與老子問道的古風舞蹈,墨裳寬袖,氣韻脫俗,悠然舞來,真有墨韻留香之感,也正是將她身上的那股書卷氣息發揮到最高點。   四人當中,顧燕楨其實並不是非常喜歡駱渺渺,她的歌舞繽紛瑰麗,很能給人第一眼的衝擊力,但實際上底蘊不足,比不上其餘三人的從容。當初選擇她,實際上也是因為雲竹的那事,這種五彩繽紛的舞蹈風格其實也好寫詩破題,在他來說不過是敷衍的態度。這次舞蹈完畢,原本想要揮筆寫一首詞,但不知道為什麼,看了看寧毅的那邊,最終還是沒有寫,而是叫了旁邊負責登記鮮花朵數那人,買了五百朵給那駱渺渺。   五百朵也就是五百兩銀子,對他來說也算是頗大的一筆開支了,不過由於沒寫詩詞,於是乾脆一下子給了。不久之後是謝禮的時間,有些姑娘上去做餘興表演,上方念出「顧燕楨顧公子送渺渺大家鮮花五百朵」時,他便也與周圍人拱手說些客套話,另一邊,蘇檀兒似也揮手叫了人,那松花的數字在舞臺後方的大木牌上不斷翻新,一百朵以上的都會被大聲通報出來,隨後便聽得那個聲音。   「寧立恆寧公子送予綺蘭大家鮮花兩千朵!」   這聲音出來,人群中便又是一陣聲浪,兩千朵花,這確實已經是令人咋舌的大手筆了,通常來說這等支持者都會等到三場舞蹈皆畢之後才出手。寧立恆這個名字聽來那有些神祕的「第一才子」,有才又闊氣,無論如何都足夠成為一時的談資,顧燕楨卻明白這是那女人的手筆,在這樣的會場上為了自己入贅的相公做出這等事,這女子溫婉外表下,還真是強勢與自信得可怕。   他想起那松花蛋的事情,自己如今也不過投入區區百兩不到,與眼前這一幕相比,那個寧立恆做的事情……真是兒戲得可笑。   正如此想著,沈邈從旁邊湊了過來,同樣往那邊望過去:「真是大手筆……燕楨方才看那邊已經看了許久,莫非對那寧毅的才學,真是感興趣起來了?若是如此,今晚的花魁宴上,真是龍爭虎鬥,有好戲看了。」   顧燕楨沉默半晌,笑了起來:「子山兄可知,那雲竹背後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不是查不……呃?」沈邈反應過來,「莫非便是那……寧毅?」   「呵,便是他。」   「他……他可是贅婿身份。」   顧燕楨似笑非笑地沉默著,沈邈笑了起來,搖搖頭。   「如此一來,若是將此事情揭發出來,豈非可以看場好戲?不知燕楨心中想法如何?」   顧燕楨看著他好一陣子,才終於嘆了一口氣:「子山兄,若將此事揭發,接下來會如何?」   「那對夫妻心中,輕則產生芥蒂,若重,想必那強勢的商人妻子會找上雲竹姑娘的門去,到時候……呃,看燕楨似有不願,想來還是有憐香惜玉的想法,如此豁達心胸,令人佩服。」   顧燕楨笑笑:「不瞞子山兄,原因倒並非如此。子山兄說得都對,輕則產生芥蒂,重則找上雲竹家門去打鬧一場,可即便如此,哪怕真鬧到最後不可開交,你我或是看了一場戲。可子山兄你說,如此我便得到那雲竹了麼?」   「呃……」   「為大事者,不拘小節,我輩行事,當不為細枝末節所惑,直面本心。這等事情,即便做下,到頭來我也得不到任何東西,反倒傳揚出去,為人詬病。吾不屑為之……」   話語雖飽含傲氣,但他此時語氣倒是謙和,沈邈沉思一番,拱手受教。顧燕楨笑著引開話題,望向那臺上歌舞,議論一番,燈火迷離間,倒也望了望那沈邈。   沈子山,也不過一介俗物,書生意氣,難成大事……   ……   「兩千朵,大手筆啊。」   臺上那人說出寧立恆送兩千朵時,寧毅也是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眾人議論之中擺出一副跟我沒關係的態度,反正真認識他的人也不多。只是偏過頭去,濮陽逸正從那邊拱手過來,擺出一副承情的態度。   「妾身對詩文倒是懂的不多,只是她給相公面子,妾身便給她銀子,事情便是如此了。」   蘇檀兒低著頭,話語溫婉恬淡,乖巧地笑著,寧毅自然知道理由到底是為何的,此時哈哈幾句,夫妻倆此時倒不可能知道會場一側有個叫顧燕楨的傢伙正盯著這邊看動靜。而在舞臺一側,聽得這兩千朵花的消息,元錦兒也是微微愣了愣,氣鼓鼓地瞪起了眼睛,隨後找聶雲竹告狀。   「雲竹姐,他欺負人!」   「呵,明明是他娘子送的花,關他何事。」   「我才不管呢,仗著有錢欺負人……待會不幫忙賣松花蛋了。」生一會兒悶氣,又拉了蘇檀兒往更衣打扮的房間跑,「雲竹姐,我要再打扮一下,待會的舞跳得好一些,挽回顏面。」   雖然心中不打算爭那花魁了,可面子是大事,還是要爭一爭的。   不過,之前畢竟是沒打算爭那花魁,排出的表演也以本分為主,此時便算再認真,最後的結果卻也沒有多少可改變的。比試持續進行,歌舞瑰麗,風格各異,到得最後一輪結束,綺蘭一曲名為書山墨海的歌舞技壓群芳——雖然背後有濮陽家做後盾,但濮陽家如今最講名聲,綺蘭的這曲歌舞明顯下過大功夫。這曲之後,濮陽逸也終於名正言順地送上一萬五千朵鮮花,將這名在舞臺上白衣飄飄的女子送上花魁位子。   有的人其實早已如蘇檀兒一般料到這結果,不過濮陽家緩了兩年才做這事,也算是極講分寸尺度的作為,能料到的,基本上也不會有太大的意見。今晚的歌舞也是好看,雖然比前兩天的時間稍短,但此後還有一場盛大的花魁宴作為餘韻,這場宴席乃是花魁賽後的慣例,由知府大人主持,四大行首作陪,酬謝近三日以來對花魁大賽有過諸多支持的眾人,四大行首們也會準備精心的舞蹈在其上表演,士林商界坐在一起,此後也往往傳為佳話。   顧燕楨一個晚上都在下意識地尋找著聶雲竹的所在,但並沒有找到,直到與那沈邈一同赴宴之時,才在那廳堂的側面無意間看見了一道身影,那身影一身僕役裝扮,大概是混在下人之中,躲在殿外的樹後像是在期待著一些什麼。對這身影太過熟悉,顧燕楨也便一眼將對方認了出來。   進入宴席之後,他才陡然明白那道身影等在外面期待的是什麼。   「想不到……雲竹姑娘竟這麼快便將生意做到這裡來了……」   沈邈微微感嘆,在這花魁宴中,原來每一桌中央,都擺放了一些剝掉了殼的松花蛋,期間花紋宛然,晶瑩剔透。這兩個月來,雖然松花蛋的生意還在不斷拓開,但聶雲竹那邊一直低調,請了些人幫忙,但除了滿足供應各個酒樓之外,便沒有多少新的動作,看來從這個晚上開始,她終於已經準備好要將生意做開了。   那個女人,若在以前要來這宴席之上,至少都會是上賓,就算不爭花魁為人低調,實際上也都有眾星捧月的感覺。而如今竟為了這等東西如僕役一般的躲在外面,看著裡面的眾人觥籌交錯,期待著這等小生意……倒不知道現在有沒有看見我……   忽然又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情。他對於那松花蛋原就不怎麼上心,不到一百兩的生意,看來無聊。可此時見到那期待的神情,倒是有些啞然失笑,這還真是巧了,不知她今天費了這麼大力才做好開端,滿心歡喜的期待,明天便為他人做了嫁衣裳,會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我顧燕楨不在乎這種可憐的小報復……他如此告訴自己。不過真這麼巧地碰上,還是會覺得有趣。   於是他對沈邈笑道:「這東西看來有趣,其實工序未必有多麼複雜,如今也過了幾個月了,我願與子山兄賭十兩銀子,不出半月,市場上必有此松花蛋的仿製品出現,她費了大力氣,怕最後也是為他人做嫁……商場亦如戰場,不是那麼簡單的。」   理論上來說這個賭約要勝只需等到明天,若要敗,則必然需要半個月時間的證明,兩人談笑落座,隨後便未將此事放於心頭。不過,彷彿在冥冥中有某個存在在許久以前早已掐死了這一說法,僅僅一刻鐘後,顧燕楨便有些陰沉地發現,他提前輸掉了這十兩銀子……   第六十八章 廣告、佈局   端午之夜,秦淮河上燈火飄香,方才舉行了花魁賽的校場附近,用於舉行花魁宴的大堂內燈火通明,座無虛席。   這次的宴席大概是三四百人的規模,在知府劉大人的主持下開始,先是小小的歌舞表演,隨後四大行首以各自的方式出場、感謝、落座。這是固定的流程了,絢麗、而又正式。各種名流士人齊聚一堂,宴席落座最為前列的自然是一些真正有名氣的官員名士,隨後便是在花魁賽上有支持的商人們,例如濮陽逸、蘇檀兒這等人大概居於前列,而顧燕楨則身居中段稍後一點的位置,與沈邈的閒聊當中,偶爾望望前方的眾人,或是扭頭看看大殿外的樹叢。   不久,當與眾人打完了正式招呼之後,落座的元錦兒似乎是發現了什麼東西,笑著朝旁邊的知府大人開口時。顧燕楨也就跟著笑了起來,扭頭朝沈邈說道:「子山,看吧,好戲開始了。」   元錦兒與雲竹乃是好友,顧燕楨已隱約預料到這些東西,此時頗有算無遺策之感。果然,前方元錦兒笑著指的,正是那剝了殼之後的松花蛋:「有趣,又好看,劉大人,不知此為何物?」   劉知府以前大概沒吃過這東西,但此次宴席由他主持,前面自然也問了一二,此時笑道:「此乃松花蛋,又名富貴蛋、翡翠蛋,元姑娘你看其中花紋宛然,若松枝紋路,松風高潔,此次又是花魁宴,在座的皆是富貴之人,翡翠喻平安,正是符合此次宴席的上等菜品啊。」   官字兩個口,有了前面松花、富貴、翡翠這幾個名字,那劉知府便是一路娓娓道來,一番引申。他哪能知道旁邊這作為四大行首之一的元錦兒姑娘是個可恥的託,便是要借他的口說出這些話來,一切順利,元錦兒心中也是高興,扭頭望望殿外。   等在那兒的聶雲竹也笑著揮了揮手,心情激動,她自然沒那個錢把知府大人也找來當託,兩個月以來在寧毅的指導下找找關係,佈一個局,便是為了如今晚這般通過知府大人為松花蛋真正揚名。雖然在比賽之中對於「寧毅支持綺蘭」這種事有些不爽,但此時的元錦兒還是蠻盡力的,一個迷人笑容之後,便拿起那松花蛋:「知府大人說得有如此寓意,錦兒一定要嘗一個才是了,不知應該怎樣吃才對呢。」   簡簡單單的廣告手法,越是能讓與會眾人在這松花蛋上停留注意力的時間久,效果便越好,元錦兒維持著有關松花蛋的話題。也在此時,旁邊一名老者揮了揮手:「且慢。」   元錦兒與劉知府都愣了愣,只聽那老者說道:「不知劉大人這些松花蛋究竟從何處買來,老朽對此蛋製作方法略有所聞,其在製作當中,會加入石灰於其中,若比例太過,便有毒性……」   這事情實在出乎意料之外,元錦兒保持著笑容,心中則是一陣大罵,老頭真多餘,可是眼前這老人實在地位超然,她也只能陪著笑容,看下一步發現。後方坐席上,原本看著元錦兒表演的顧燕楨心中敞亮,到這時,也不由得失笑出聲:「這下可好了,有人半途拆臺,這人可不好應付。」   殿外樹叢中的聶雲竹原本也不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微微一愕。但望見那說話老者樣貌之後,才朝殿內的寧毅望去,這時候宴會上也有人已經開始吃那松花蛋,聽聞此言全都放下筷子,只有寧毅還在旁若無人地蘸蘸醬油往嘴裡塞一片,在他身旁,妻子蘇檀兒沒好氣地將松花蛋搶下來。聶雲竹看得笑起來,心中微微酸楚。   殿內,那老者笑了笑。   「倒也無需太過擔心,以石灰水料理入味,諸多菜品皆有用過,只要用得適當,便能得生津開胃,甚至養生之功。只是那些菜餚皆已烹飪有時,有了章法,不虞出錯。這松花蛋卻是今年才出的新鮮事物,老朽之前也已吃過,唯研究出此方的竹記松花蛋方為正宗,為宴席佳品,可畢竟出現時日不長,聽說此時坊間已有仿製出現,老朽只是怕若仿製不得法,這蛋便非但不能養生,反倒傷身,那可就不是什麼松花、富貴、翡翠蛋了,呵呵……」   他這話說到一半,元錦兒便微微張開了嘴,後方的顧燕楨也愣住了。劉知府連忙遣人去問,隨後管事回覆過來,劉知府便是哈哈大笑:「此蛋確是由竹記買來。」   老者聽聞,在那邊笑著點了點頭:「如此便無礙了。」夾起前方松花蛋放到碗裡,對面也有人笑道:「明公淵博,想不到於此吃喝之事,也有了解。」被稱為明公的老者哈哈大笑:「此事可非老朽誇口,年少之時便有為老餮之原,曾經走遍天下名山,吃各種美食,這口腹之事,老朽今日認第二,爾等可找不出第一來!」   他開始吃那松花蛋,旁人便再無疑慮,知府那邊,隨即也夾起松花蛋來做個表率。他方才說了那麼多,若後來被人認為這宴席菜餚不正宗,那可大丟面子,此時自然要表示「我這宴席上不可能有假貨」,隨後還為這松花蛋多說了好幾句話。   殿內,康賢與寧毅互相交換了一個「你欠我一人情」的眼神,殿外,聶雲竹嘆了口氣,望望天空中的銀河星海,笑了起來,再往殿內看去時,寧毅正彷彿什麼事都未有做過一般的吃著東西。稍後方一點,顧燕楨皺著眉頭:「想不到他竟然已經放出此等傳言……」他自然不知道寧毅與康賢有關係,只以為這傳言放出,已經流入康賢耳中罷了。   旁邊,沈邈嘆了口氣,隨後笑起來:「雁楨,這十兩銀子,你怕是要提前輸給我了。」   這年月消息流通不算靈活,多數只是口耳相傳,但也因此,沒有太多雜音混淆眾人的聽聞。花魁宴上有關松花蛋的只是個小插曲,但此後必定會以極快的速度傳遍江寧,眾人只要說起這松花蛋,便漏不了這新聞。而有了康賢的那般說法,一時之間,恐怕也只有竹記的松花蛋能叫松花蛋,其餘的皆不能稱富貴、翡翠了,想要仿製之人的財路,短期內已然被趕盡殺絕,即便打價格戰,對竹記也造不成任何影響。   而在宴會尾聲,籍一名女子之口,便說出了城東似有一人前兩天中毒,症狀雖不嚴重,但怕是吃了假冒松花蛋的事情,這事半真半假,難以分辨。不久之後,一名聶雲竹請來的新任掌櫃誠惶誠恐地過來,表示東家擔心假冒松花蛋害人,願意獻出松花蛋正宗配比,由官府公佈給那些仿製作坊,劉知府大手一揮:「這等竊人成果,罔顧人身的惡毒作坊,予它這等好處作甚!速速封了!」   實際上此時在外面仿製松花蛋的作坊僅有一家,寧毅早已知道配方保不了多久,因此竹記這邊根本沒做什麼保密功夫。根本是故意讓配方流出,讓他們在端午節前便能製出松花蛋來,以配合這次的作秀。否則若日後有人吃松花蛋吃出問題,扣在竹記頭上,後果便相當麻煩。那劉知府封的是一個日進賬不到一兩的小作坊,也是小小的作秀,在這等宴席上得大家稱道。若此時仿製松花蛋的產業已然成風,想來他也不會如此雷厲風行。   到得此時,先期準備,其實也已經夠了,一切動作只待明天便行。   宴席之上,在寧毅這邊,倒是有一個小小插曲,原因在於蘇檀兒認識松花蛋。   「相公第一次送妾身吃的,便是此物呢,是相公制出來的?」   「無意間研究出來,隨手散出去了。」   「可是給某個朋友了麼?」蘇檀兒笑著,「妾身知道呢。」   「嗯?」   「李頻,還是顧燕楨……總之是這樣傳出去的吧?」   對於聽到顧燕楨這個名字,寧毅微微疑惑,蘇檀兒道:「早先曾在路上看見此物,想起那日相公拿給妾身吃的,後來打聽一番。那顧燕楨以松花蛋討好一青樓女子的故事已傳遍坊間,真是痴情人呢,相公成人之美,也算一件好事……嗯,雖然相公的東西套在他人頭上總讓妾身覺得不舒服……」   蘇家不可能喜歡寧毅跑去經商,更不可能弄食肆什麼的,蘇檀兒也只以為這相公體諒家中難處,因此製出來便給了別人。當然,寧毅當時說得輕描淡寫,就算不是他所制,那也是無所謂的。寧毅對這認知有些無言,而也是顧燕楨坐在了後方遠處,若做得近了,聽蘇檀兒說起這「佳話」,不知會不會吐血。   第二天,一個在精心佈置和裝修後,有「竹記」招牌的小店,在江寧城一處不算非常熱鬧的十字路口開了張。聶雲竹請了個有口碑的大廚子,招牌菜餚是與松花蛋有關的一些吃食,例如皮蛋瘦肉粥之類的也已經試驗了出來,還有其它各種菜品,寧毅只將一些簡單理念放在其中,這年月不是人情疏離的年份,類似專業快餐式的經營不能用,反倒要給人以親切、回家的感覺為最好。而那廚子也是專業的,有本事,比之寧毅與聶雲竹的摸索,各種皮蛋菜餚的味道不知好吃了多少倍。   每日推出去販賣皮蛋的小車增加到四輛,分別以「梅蘭菊竹」為名,上面都有在顧燕楨看來匠氣十足的畫兒,每日活動在江寧各處,若能在這樣的小車上消費一定的數額,可拿到一張有趣的木牌,集齊不同花紋的四張之後,便能在總店裡享受八折九折的優惠。   而在那些幫忙販賣松花蛋的酒樓當中,此時也已經掛上了一張「竹記松花蛋」的精美木牌,以做防偽,並且配合著花魁賽上的傳言,隱形地打出口碑來。   雖然也有規劃一番,但並沒有花過太大的功夫,對寧毅來說,這些簡單安排不過隨手罷了。他的心思不在那些想要與竹記搶生意的商人上,不在那些想要與蘇檀兒爭奪權力的家人上,不在江寧城中諸多文人才子上,至於顧燕楨……他如今還不認識顧燕楨。   第二天天未亮,他一路跑去秦淮河邊,在小樓前見到了臉色紅撲撲的聶雲竹。今天開業,聶雲竹已經等了他好久了,隨後讓他舉起一隻手掌,輕咬著嘴脣做了一番努力,方才舉起她那五指修長白皙的右手,在寧毅的掌間,輕輕拍了一下,隨後有些率真地露齒一笑。   她望著同樣笑起來的寧毅,心想他或許並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但無論如何,大家在笑,那就好了。這樣的擊掌有些逾矩,不過她確實想要這樣做一次,心裡撲通撲通的跳。兩個月前,她的手被顧燕楨握了一下,隨後甩了對方一個耳光,趕到一邊去洗手,那時候的感覺很糟糕,被握了那一下的觸感讓她覺得噁心,洗也洗不掉的樣子。   她當時想著若是立恆在旁邊那邊好了,可第二天見到他,終究沒能鼓起勇氣來,到得此時,才這樣子與他的手掌碰了碰,心中覺得,彷彿做成了什麼大事一般,就像是今天要起步的店鋪,已經有了新的意義了。   寧毅對這輕輕的擊掌自然並不在意,早晨的時候,又看見了松花蛋的小車從一處道路的對面過去,想想聶雲竹的努力。不過,他此時也有其它的事情要做。   他在附近的鞋襪店挑了一雙鞋子,隨後帶著早點餐食往學堂那邊走去。   這天清晨,江寧城中,名叫蘇檀兒的女子坐上馬車,去經營她麾下已經形成相當規模的生意,城市一側,名叫聶雲竹的女子打開了小小店鋪的第一扇門板,人潮當中,寧毅提著小包裹,去接觸一些真正能令他感到興趣的事物……   武朝景翰八年五月初六,彷彿是充滿朝氣和希望的城市,一切都還剛剛開始。   寧毅推開院門,聽那風鈴聲傳過來了……   第六十九章 鈴鐺天天見   五月的天氣在江寧城中捲起陣陣的炎熱,風鈴聲慵懶傳來時,顯得有些荒僻的院子裡,碧綠的爬山虎爬滿了黃土的牆壁。野花野草在院中茂密生長著,草蜢跳出來旋又消失,蟋蟀們在磚塊與土石下發出聲音,有時蝴蝶飛來,一直鳥兒站在掛滿藤蔓的架子上梳理著羽毛,聲音鳴囀間展翅飛走,藤蔓輕晃,搖落一地金黃。   她便在那靠牆角的架子下坐著,劍便放在手邊的雜草裡。時間是上午,牆壁後方傳來孩童們朗誦詩文的聲音,一陣一陣的頗為好聽。   偶爾,那個人的聲音也會傳過來:「……鄉愿,德之賊也這句話的意思是……」   「……子路並不欣賞所謂隱士這樣的行為……」   「……關於這個,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個故事……」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隨意,沒有滿口的之乎者也,沒有太多的聖人有云,與之前見過的夫子們都有不同,讓她覺得……不太穩重。   這樣子說話不像是那幫學生們誦讀的文章那樣好聽,但她竟然也能聽得懂,偶爾他還跟那幫學子們說些故事,散漫的私塾。學子們也不怎麼靠譜,偶爾便說:「先生先生……」或者「立恆先生……」提些奇怪的問題,或者笑嘻嘻的跟師長談論故事的事情。   太沒禮數了,要是在家中那邊,這樣的孩子該被打腫手板,到太陽下站上一整天!   不過,儘管那說話的聲音沒什麼為人師表的威嚴,老是說著白話也不如那幫學生朗誦般的好聽,有時候她還是會覺得,這人說話似乎是有些道理的。   早晨的時候他會過來一趟,帶來些吃的與用的東西,吃的都是能滿足一天所需的,不過若中午過來,他也會帶來一些熱的飯菜。下午時分在那房間裡做些古古怪怪的事情,偶爾會開口跟她說幾句話,她也隨口回答幾句。   並沒有正式跟他見面,因為尚且看不清這個人。他來的時候,她往往坐在房樑上冷眼看著,或者從窗戶出去,到後方的院子裡。小丫頭常常也會過來,在外面的廊院臺階上坐著,與家中姑爺說些話,嘮叨些亂七八糟的見聞,她也因此聽了出來,這人家中乃是經營布行生意的。   小丫頭嘰嘰喳喳說完之後,往往便纏著他說些故事了,如同那光怪陸離的《倩女幽魂》,可惜沒有說完,或許那日與丫鬟在路上的時候便說過了。此時說著一個名為《天龍八部》的小說故事,情節隱約與如今的天下局勢有些相似,只是在那裡面,武朝被改成了宋朝。   便是在這樣的夏日午後,安靜的院子裡,名叫寧毅的男子一面做著那古怪實驗,一面說著奇怪的故事,小丫鬟坐在前方的庭院中,黑衣的女子抱著古拙長劍坐在後方的草叢裡,聽著那些武林、江湖、俠客、幫派,如同與現實世界隔開了的兩片天地。   到得傍晚時分離開,小丫鬟便慣例般的回頭說句話:「鈴鐺、明天見。」   聲音甜美,溶入從夕陽間灑下的日光幽紅當中。   ……   自從最初的兩天過去,寧毅便未刻意地去經營些什麼了。   要讓人覺得你足夠真誠的方法有很多,最好的辦法通常是:你真的很真誠。   不是太過刻意地去想什麼,不是太過刻意地去做什麼,那女人雖然偶爾也回答幾句話,但不願意真的與他見面談一次,他也無所謂。早晨準備一天的食物,中午晚上若能過去,便儘量帶些熱飯熱菜,對方的傷勢應該是不輕的,不過反正是在避難的時間,也講究不了許多。   每日裡也給她帶些用的東西,多買了一套黑色的衣裙過去用作換洗。在外間的時候偶爾說些話,告訴她如何注意用這房間裡的東西,哪些可以碰的,哪些不能亂碰,對方或許覺得他古怪,但暫時也不用解釋些什麼。   端午過去,他的生活節奏也就回到了每日上課、閒逛、做實驗的節奏裡。到得五月初十這天下午回到了家,蘇檀兒還未回來,小嬋也有事去了,院子裡空空蕩蕩的。他回到房間整理了一些東西,扭過頭時,陡然發現門口的一道人影,乍看還以為是三個丫鬟中稍高一些的杏兒,過去開門才覺得不對。   拉開門後,那女子便靜靜地站在了那兒,穿的是寧毅為她買的那一襲綠衫,與他對望著,英氣而冷然的身影與目光。   寧毅吐了口氣:「你這樣太冒險了……」   外面的官兵巡查仍舊嚴密,不管她有怎樣的目的,就這樣跟過來,實在是頂風作案。聽寧毅這樣說完,女子似乎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頭,隨後轉身離開。她似乎想要沿來路返回,準備翻過圍牆,寧毅陡然叫住了她:「等等。」隨後指了指側門的方向,「走那邊,我去駕車。」   不久之後,馬車離開蘇府側門,繞了一圈去往學堂的方向,半途當中,只聽那女子說道:「我已知你家住在哪裡……」也算是刀口舔血的人,性格謹慎,這句話說到這裡,不必再多言。馬車行至那小院側面時,夕陽下的道路上並沒有什麼人,女子掀開車簾,直接躍入那小院的圍牆之中,留下話語在旁邊悄然迴盪:「我叫陸紅提。」   如此一來,終於也算是認識了。   第二天過去時,那女子不再避免與寧毅見面,此後的每日當中,大抵也能瑣瑣碎碎地說些事情。又過得幾日的下午,寧毅在外間做實驗,外面天色漸黑,電閃雷鳴地下起雨來,嘩啦啦的瓢潑大雨像是要淹沒整座江寧城一般。房子在這樣的大雨下有洩漏,寧毅拿幾個桶子在裡屋外屋放好接水,叮叮咚咚的聲音。小嬋今天沒有過來,寧毅坐在外間的椅子上休息一下,隨口問起武功的事。   僅僅隔了一堵牆,正坐在裡屋床上透過窗戶看雨景的陸紅提笑了笑:「你聽了那些演義故事,便真想學武藝?宋朝又是什麼地方?」   寧毅「呵」的笑了笑:「不管怎麼說,總是很有趣啊。」   「有趣倒是真的有趣。」陸紅提微微沉默片刻,「可終究是演義故事,這世道……沒有什麼幾大門派,沒有多少江湖豪俠,沒有那許多溫文爾雅,江湖規矩。有的只是綠林強賊,大盜匪寇。你口中說來或許好聽,可實際上一夥亡命之徒,哪有那許多講究。若遇上貧弱之人,便下手劫了,殺了,若遇上官兵欺壓良善,遇上同樣的強賊,則是拱手放行、避之則吉……大俠,哪裡真有什麼為國為民的大俠?」   「一個都沒有?」寧毅淡淡地問道。   「……也許有幾個。」   寧毅笑了笑,轉開話題:「你在江湖上有多厲害啊?」   「聽說過幾個人,但是沒打過,其餘的……都是惡霸流氓,算什麼江湖?」她語氣中有幾分自傲,但也有些不悅,倒並非是針對寧毅來的,「打得過幾個十幾個,打不過幾十個上百個,到了軍陣之中,便什麼都不算。」   「原來你上過戰場……」   那邊頓了頓,隨後笑起來:「你真想學武藝?我的武藝?」   「呃,如果能學……」   「我若教你,你知道會如何麼?」   從前一句話,寧毅便大概知道有些不對,此時試探著問道:「你的武藝,只適合女子修習麼?」   「不是,男兒學了,或許更為厲害。」她笑了笑,說得輕鬆乾脆。   「那麼……不求成為什麼高手,雖然過了年紀,但我天資聰穎,學識淵博,能到二流不?」橫豎對方也沒什麼誠意,寧毅幻想著,胡謅幾句。   「呵。」那邊笑出來,「你若學了我的武藝,毅力不夠,半途而廢,算是你的運氣。若你真有毅力,勤練不綴,那我可以向你保證,你活不到五年之後……」   寧毅沉默半晌:「這內功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陸紅提道:「所謂內功,說來便無非是些呼吸吐納之法,一般的吐納法門,長久練來,有強身健體之效,但真正的高深內功,其呼吸之法,實則異常極端,以呼吸節奏控制人體。若讓孩童修煉,久而久之,孩童的身體便會適應這呼吸的法門,他身體本有可塑性,五臟六腑因此改變,此後便能以某些極端方式發力,能適應這發力帶來的巨大負擔……」   「然而成年人身體已然定形,想要以極端方式發力,本身損害便是極大。若你有毅力,以與你現在相違背的呼吸方式鍛鍊下去,幾年之後,便會臟器移位,咳血虛弱而死。旁人只以為孩童練功便事半功倍,大人則事倍功半,實際上卻並非如此……你現在明白了,你說的那演義小說中成年之人也能練功,得到了好的功法便能成高手,盡是臆想罷了……」   外面大雨滂沱,天氣陰暗,寧毅坐在那兒愣了半晌,這才明白過來內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從小控制呼吸方式,反過來改造自己的身體與臟器。功夫從小練起,原來是因為小孩子能適應改造而已。他心中有些想法,過得片刻將本子和筆拿過來:「記下來記下來……」   感覺寧毅並沒有多少沮喪的意思,陸紅提也微微有些疑惑,不過她倒也沒有刨根問題的打算,過得片刻,覺得無聊:「現在無事,不妨說說那天龍八部後續的故事如何了?」   「盡是臆測,不說也罷……」寧毅隨口一句,那邊沉默下來,幾秒鐘過後,他哈哈笑起來,「說笑說笑,不過看起來,果然還是我這故事裡的武藝更有趣。哈哈,好吧,今天算是我贏了。我們昨天說到六脈神劍對戰如來神掌的段子……」   「……火焰刀。」片刻,陸紅提在裡屋的聲音幽幽傳來,聽起來,像是含著怨念的背後靈。   寧毅將凳子搬開了一些,免得又有一劍從牆壁那邊捅過來……   第七十章 凶殘寧立恆   天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江寧城門附近,守城的兵丁們嚴密檢查著進出的行人。進城的菜販們都被檢查得異常嚴格,想要出城的,就更是困難。距離宋憲遇刺已經有十幾天了,江寧城門附近,依舊是一片肅殺的情景。   一隊兵丁自不遠處走過來時,她將身體隱入了附近的巷道。   「……已經過了快半個月,這幾天還算是好的了,前些天連一隻蟑螂出城他們都恨不得翻過來檢查一下……有三個江洋大盜被抓,這麼說起來,也算是間接為民除害啊……接下來應該持續不了多長的時間,江寧畢竟是大城,再這樣下去,大家都會罵的,店鋪裡這幾天都已經影響到生意了,朝廷命官……關老百姓什麼事,那個宋憲本來口碑就差……但無論如何,我還是覺得你這樣跑出去太冒險了……你傷怎麼樣了?」   房間裡,寧毅一邊做著實驗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些話。陸紅提就站在距離實驗桌的不遠處,看著他混合一些溶液,然後點亮酒精燈,關於傷勢的問題,不做回答。   「你這到底是在幹什麼?」   當寧毅將容易倒出來在杯子裡,再將一根生鏽的鐵棒扔進去,裡面冒出噝噝煙霧的時候,她方才開口問道。   「一些化學反應,我也不知道是在幹什麼……」   「化學反應?」   「我們假定世界是由一顆顆很小的原子組成,原子呢,就是……呃,譬如這張桌子,我們把它放大放大放大放大,然後也許就能看見那些最小的,一顆一顆的東西聚在一起,那些東西就是原子……有一定種類的不同的原子,這些基本原子構成天地萬物,不同的原子之間有時候會互相吸引有時互相排斥,產生……化學反應。」   「……」   「嗯?」   寧毅聳聳肩,看著表情有些奇怪的陸紅提,那邊隨後笑了笑:「我不信,怎麼放大?」   「哦,有一定的規律,給你看看最基本的。」寧毅說著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來一個小盒子,從裡面拿出一片形狀不規則的琉璃片來,隨後推過來一本書冊。   「這是市面上賣的琉璃炮燈的碎片,要找到理想的兩面凸透的不容易,不過總是可以用來看了。你看看,字跡是不是放大了?」   此時的市面上其實已經有玻璃在賣,稱琉璃,與西方的鈉鈣玻璃大概有不同,不過透明度已經很高了。寧毅此時還沒打算研究這方面的東西,否則大概得想辦法弄個望遠鏡出來。此時顯擺一番,那女子眯著眼睛:「水滴也能放大,可我從未見過能放得更大的。」   「弄清楚原理,就能放大,格物就是格萬物之理嘛,哈哈……」   「可為何你們這些讀書人格物了這麼多年,還是沒見到比水滴冰稜放得更大的?」   「呃……」   寧毅一時間有些啞然,那邊笑了笑:「其實照你這樣說來,你弄這什麼化學反應,莫非也是想求那點石成金之術麼?」   「等到真能弄清楚,什麼事情都能做。有些化學反應不穩定,不穩定的若受到激發,產生高熱膨脹,那就轟的一下……就像你旁邊的架子上那包火藥,它的威力,如果能增加五倍十倍,你覺得可以拿來幹嘛?啊,對了……」寧毅說著,將那生鏽的鐵棒從被子裡夾出來,拿點水衝了衝,「你看,鐵鏽沒了。」   「你煮了一遍,然後用水衝去了。」女子面無表情地說著。寧毅翻個白眼,那邊卻笑了起來。   「你這是歪門邪道,我雖不懂,可也不信你。」   「你若真懂,我便不跟你說了……」寧毅搖搖頭,嘆道,「對了,人家武林高手都有個很拉風的外號,你的外號是什麼?」   「陸紅提。」   「沒外號太土氣了,你得取個拉風點的才好,否則被人家聽見你沒有外號,會被人笑話。你看那個在外面造反的方臘,自稱聖公,霸氣外露,所以他一造反,很多人就來了……我覺得這事該準備啦。要不然我們商量一下,叫做鐵拳無敵陸紅提……這個不貼切,你跑得比較快,可以叫穿林北腿,不過眼下都講為國為民什麼的,河山鐵劍陸紅提怎麼樣?是不是太霸氣了一點……還是說你想要更低調一點的,喂,出來聊聊嘛……」   「無聊。」   陸紅提冷冷地轉身回到裡間,順手關上門,雙手將長劍杵在地上,忍不住笑了出來。將這笑容忍了片刻之後,她才問道:「為何我當日說你不能學武,你竟半點沮喪都沒有?」   「你沒說我不能學武啊。」寧毅大概又在調配試劑,「你是說我不能學習你的內功。」   「嗯?你便這麼自信,有能讓你學的內功?」   「打聽過一些這方面的事情,只是猜……內力既然是配合呼吸發力的方式,縱然有那些極端的讓人從小練起,應該也會有更多人研究成年人的發力方法才對,縱然效果比不上你那樣的,總該有些效果,這個……應該不會猜錯。」   裡面沉默許久:「你便當真想學?以為我會教你?」   「我不知道,要不然這樣,你教我武功,然後說個願望什麼的,只要靠譜的,我想辦法幫你辦到?」   「商人?」   「不是,我從沒想過要佔你便宜,不妨看做是等價交換?」   「師門藝業,雖然不堪,也不是可以拿來與人隨意交換的。你救我一命,我本該報答你,你也可託我辦事。可我不會教你武藝,我看不出你這書生為何要學武藝。你不上戰場,也不是想以武藝與人搏命,你只是……好奇、學來玩……」她的語速漸漸快了些,「你們這些書生,開口閉口講的是萬人敵,講得是經世救民,可如今你們這麼多的讀書人,我看不出你們是怎樣救的……你是有才學的人,卻將才華浪費在這些歪門邪道上,為何不去濟世救民?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要交換,你若能為萬世開太平,我什麼東西都能換給你,如何?」   儒學在這世道上盛行了千年,武朝更是文風鼎盛,這女人或許沒讀過什麼書,但許多道理都聽說過,心中明白。此時這番話或許並非是針對寧毅,寧毅也就笑笑:「為萬世開太平,這命題太大太籠統,你這願望,不怎麼靠譜。」   「呵,那便一世太平。」   「那也分武朝、天下、還是百姓太平……」   「若讓百姓太平呢?」   「划不來,花這麼久的時間,費這麼大的力氣,一輩子都賠進去。我還練不成頂級高手,而要做這麼多事的話,沒時間練,恐怕二流高手都難了……」   「呵,口氣真大,你們這些書生……口氣都大。」陸紅提在裡面笑了笑,大抵以為寧毅在開玩笑,「文武不同路,你們讀書人,我知道很多也是有本事的,本事不一樣。你沒必要學,你不上戰場,不與人搏命,沒有真正的狠辣勁,或許拿起刀來殺雞都有不忍,學了之後沒有用處,只是分了心,反倒耽誤你原本的藝業……我不覺得有必要教你。」   「嘖,考慮一下嘛……」寧毅聳了聳肩,「而且殺雞我還是下得了手的。」   時間還有,寧毅不急。此後將話題引開,陰天的房間裡,繼續說著那有關天龍八部的後續故事。其實陸紅提也有些鬱悶,如果今天提前說了,明天那小丫鬟過來要聽的時候,她總是要多聽一遍已經知道的內容,不過這時候還是不怎麼忍得住。   第二天聽得門口傳來腳步聲時,也傳來了母雞的叫聲,那傢伙走到外面敲了敲門:「出來出來,給些東西你看。」陸紅提走出去,只見他手上拿了個小包裹,手上抓了只母雞,伸手指著那邊的爐子:「幫忙燒點熱水,謝謝。」顯然是要在她面前表演有殺雞的狠勁,陸紅提一時間哭笑不得,著年輕人身上有一股氣質,似乎做些什麼事情,哪怕古古怪怪,離經叛道,也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她去旁邊開動爐子燒了熱水,屋簷下的風鈴輕響間,寧毅熟練地將那母雞殺掉了,隨後去毛洗剝內臟,隨後打開那小包裹準備各種調料,先刷過一遍,然後準備拿鐵釺將那母雞串起來。   「接到可靠的消息,再過兩天,城門那邊的佈防便會撤下來,府衙那邊也熬不住啦。不過明哨撤了以後,暗哨大概會更加嚴密。我不知道你傷勢怎麼樣了,這段時間呢,也沒辦法帶些什麼好吃的過來,今天招待你一下,以後你行走江湖,不能說我血手人屠寧立恆虧待了你……呃,最好別說我招待過你……」   「給自己起的名號?」   「怎麼樣?殺氣四溢吧?」   「難聽……」   「這隻雞可以作證,外號很貼切。」   寧毅不跟她一般見識,將包括孜然在內的各種粉料準備好,隨後將那爐子稍稍改變一下。陸紅提說道:「我的傷勢已好五成,此時若要出去,還得冒險,若恢復完全,不走城門,對我來說也無大礙。」   寧毅愣了愣:「這麼說……我還有一段時間的機會把武功祕籍從你嘴裡敲出來?」   「你這人……真令人生厭。」   「呵呵。」寧毅笑起來,不再惹她,將穿好的雞在炭火上開始烤起來,這些是竹記的大廚新弄出來的配方,不一會兒,便是香氣四溢,外面雷聲響動,眼看又要下雨。寧毅扭過頭去。   「對了,一直不好問你,為什麼要殺宋憲?」   那邊,陸紅提的眼神,微微地眯了起來,像是汗毛炸起的貓,就這樣朝寧毅望了過來……   第七十一章 呂梁   「對了,一直不好問你,為什麼要殺宋憲?」   對於這件事情,寧毅之前一直未有提起,到得此時稍稍有些熟稔了才問起來。那陸紅提眼神微微眯起,窗外的天色陰沉,房間裡的碳爐上烤雞噝噝噝地往下滴油,寧立恆站在那兒無辜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考慮了片刻之後,陸紅提的目光才稍緩下來,望向一片。   嘩的一聲,外面下起雨來,轉眼間便將整個江寧捲了進去。   「家裡以前住在雁門關以西,呂梁山那邊。」過了好久,陸紅提才說起這句話。   「自燕雲十六州丟失之後,胡人打草谷,每年都去那裡,殺人搶掠,沒個安生日子,十室九空,住人耕種,每年在周圍山溝裡搬來遷去,像遊魂野鬼一樣,可是老一輩說故土難離……你或許不明白生在那裡的感覺……」   寧毅微微沉默:「歡歡喜喜汾河岸,湊湊胡胡晉中南,哭哭啼啼呂梁山,死也不過雁門關……」   「呵。」她點頭笑了笑,「早些年,大家其實就已經在山裡過了,其實一直往南,可也挪不了多遠,年輕的人上了山,便是這數百年不絕的呂梁盜寇,大家都是漢人,武朝軍隊不來,胡人年年南下,也沒把我們當人看,年年都與胡人的部隊打起來,遇上小股的,便一擁而上,遇上大隊便趕快躲,也劫胡商,從那裡過的商人,我們都劫,漢人多少留一條命,胡人便全殺了……」   「武朝這邊也沒將我們當自己人看,有時候有個官員過去,說是要招安,招安過幾次,總之還是跟胡人打,就是要我們賣命,什麼東西都不給。有時候就反過來說我們是匪寇,過來剿一次……」   閃電劃過窗外,雨愈發大了,寧毅翻動著烤雞,灑些東西上去。   「六歲的時候爹爹被胡人殺了,我隨師父學藝,行走江湖,十三歲的時候回到呂梁,孃親也已經死了,我就去了山裡,隨著師父每年打仗……俠客要為國為民?我沒想過,大家過得……不像人……」   她微微頓了頓:「後來……前幾年,宋憲帶兵進了呂梁山,一開始說要招安,說得很好。聚集了附近幾個村子的人,圍起來,就全都殺了……遼國說呂梁盜是武朝境內的,讓武朝處理,宋憲便拿這些人頭做了戰績,給了上面!討好遼國!老人小孩一個不留,然後說他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匪寇……他因此升了官,山裡有些人的親族死在裡面,我認識的村子裡的人也都死了,有些人……出來找他報仇,又被殺掉,血都白流了,還有些人要出來。我不許,就只能自己來……」   「所以我一定要殺了他,元夕的時候,一擊未中,我原本還有些把握。前些天我再去設計殺他,反倒被他設計,當時我想,這樣下去,我可能就殺不掉他了……一個人,力量終究有限……」   「你想要學功夫,我隨著師父學了那麼些年,然後每年戰陣廝殺,不知殺了多少人,有幾次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不知道自己是已經死了還是活著。現在要殺宋憲,還是傷成這個樣子。讀書人有本事,能萬人敵,比什麼都好。何苦做這什麼血手人屠……」她說著,抿著嘴笑起來。   寧毅在那邊想了想,還是搖頭笑:「還是堅持我的好奇心……這事再說,雞好了。」   他說著將那烤雞取下來,用刀切開,頓時更加濃郁的香氣充滿了整個房間,再配上醬料遞過去。   「怎麼樣?」   「味道很好……」   「準備推出的新品,我的手法還算是業餘的,這些配料配得好。」   「你家中不是賣布的麼?」   「朋友的……若有一天你能在呂梁山吃到這味道的烤雞,我便送你些東西……」   「呵,什麼?」   「歪門邪道嘛……什麼呼風喚雨啊,撒豆成兵啊,之類之類的……」   「那便一言為定了?」   「嗯。」   房間裡隨意的對話聲被淹沒在這轟鳴的雷雨當中。江寧城另一端的一家酒樓上,李頻此時也正望著外面的雨幕,與身邊的沈邈說著話。   「……燕楨這些天已經在開始打點準備,大概半月之內,便要離開江寧動身去饒州了。」   「不是說七月方才動身嗎?」   「有一段路途要走,大概是早些去,早些好,免得路上出意外耽擱……另外到了樂平之後,恐怕也得提前打點一番,也好平穩接過職務。」   「也好。」李頻笑笑,點了點頭。   沈邈深吸了一口氣:「前段時間,聽說你與燕楨有了一些分歧,因此過來問問,畢竟以往皆是朋友,也沒什麼大事,不希望你們都將事情放在心裡。」   李頻想了想:「此事倒也並非是什麼分歧過節,子山好意,我全明白。只是這並非是我生他之氣,而是他本身有些心事未解。」   沈邈皺著眉頭想了想:「原來如此……對了,德新認為燕楨此人如何?」   「背後說這話,不太好。」   「哈哈,無妨,他出行在即,此後怕是許多年都見不到了,他若與旁人有心結,我倒不至於擔心,但德新的為人,我一向信得過,你識人眼光也一向極準,因此確實想要知道一二。此事不過做閒聊說說,絕不傳諸三人之耳。」   李頻想了想,搖搖頭:「並非是什麼大事,燕楨此人,你我都是相識多年,他有學識有能力有眼光,若論起來,你我與之相比,皆有不如。只是這許多年來,你可曾見過他真在什麼事情上吃過虧麼?」   「呃,吃虧之事……其實也有數樁,不過燕楨也是豁達之人,並未將之放在心上……」   「若我說……他從未吃虧呢?」   「嗯?」   「子山兄,顧鴻此人……傲氣。當然他也有具備這傲氣的理由與才華,這些年來,他對自己的要求極高,許多時候也真讓人覺得驚歎,君子之風,便當如此。只是有些時候,他的看法,有些過於極端,過分追求其目的,不過,這也難說好與不好。」   沈邈笑著點了點頭:「德新果真識人極準,燕楨確是有這樣的偏向。前些時日還對我說,為人當直面本心,其實我是覺得有理的,他也曾說過,來日為一方縣令,他需要的,是解決眼前問題,這些事上,當冷麵無私,只求目的。相對於內心慈善實則被諸多規條束縛的賢吏,他倒是寧願為一不求表象善惡只求辦事妥當之能吏,他這想法,實則令人欽佩……」   李頻看著他頓了頓,隨後笑道:「確是如此,如今這天下,腐儒居多,辦事者卻少,燕楨若有此理念,實為百姓之福……」   對於顧燕楨,他其實多少還是有些佩服的,有些東西隱約察覺到,自己這裡有過杜絕也就是了,若將莫須有的事拿出來做指責,那就真是過了。沈邈今天其實並非為討論而來,只是做個和事老,不過他不明白,此次事情,的確是顧燕楨那邊有了芥蒂。這芥蒂或許並非為了自己的隱瞞,而是因為那句「我知你為人」。當日顧燕楨雖然咄咄逼人,但自己或許的確不該說這句話的。   外王而內聖,到底是這「王」重要還是「聖」重要,兩種形式方法多年來都有爭論,當然,中庸之道,本就不取極端,萬事萬物的評判其實都相當的複雜。這些年來,能吏的確比腐儒要有用得多,將來顧燕楨若證明自己確為能吏,自己也該登門為這話道歉才是……希望是這樣。   此後話題自然便是順著沈邈而走了。兩人在酒樓上交談的同一時刻,位於幾條街道外的竹記總店內,顧燕楨正帶了一名僕從坐在座位上,安靜地品嚐著各種菜餚。旁邊的僕人身材高大,臉上一道刀疤猙獰,乃是他的心腹隨從,被喚作老六的,實際上也算是他的保鏢。近三個月來,這是他初次主動靠近與聶雲竹有關的地方,當然不是為了帶人砸店。這時候他只是安靜地等待著對方的出現。   由於外面下雨,店裡的生意也不怎麼好,大雨之中光線也不算明亮,於是便點起了油燈,點點燈火在店內搖曳著。   聶雲竹此時其實在店內,不過作為女性,她沒必要在這些事情上講求光明磊落的豁達。這個年代,其實也不存在多少男性與女性的光明磊落——當然在對待寧毅的事情上,她多少用了雙重標準。想起上次被對方強拉住手的事情,她不願意再出去,他拉自己手,是不該,自己反手打他,也是不該,於是就這樣安靜地等待著時間的過去。然而一直到接近傍晚的時候,前方的菜全然已經涼了,顧燕楨還是穩穩地坐在那兒,她也沒辦法了,終於還是走了出去,隔在桌子那邊,行了一禮:「顧公子。」   顧燕楨抬起頭看她,露出一個笑容,他一向溫文爾雅,此時的笑容也的確很能給人好感,輕鬆而豁達。   「大概還有幾日,我便要走了,去往饒州樂平上任,於是覺得,要來與你道個別。」   聶雲竹想了想:「雲竹無別物可贈,只願公子一帆風順,官運亨通。」   「你這說話,讓我想起三年前……」他低下頭,輕鬆地笑了笑,隨後站了起來,望著對方深吸了一口氣:「若我……若我再真心說一遍,我願娶雲竹你過門,讓雲竹你隨我一同前去樂平,你可願再仔細想一想,或者點個頭麼?」   第七十二章 雨幕   夏日的雨聲嘩啦啦的下,馬車偶爾奔行而過,濺起四散的水花,路上行人匆匆。遠遠的望過去時,路口的那家店裡佈置著幾盞油燈,雖然光線並不會顯得非常敞亮,但由於當初花了心思,此時在昏暗的雨天裡看見,卻頗有溫暖的意境,令人看了便忍不住升起進去坐坐的念頭。   雨幕如同簾子一般隔開了那片天地,一男一女在店內說這話,男方身後還跟了一名跟班。對話被雨聲遮蔽了,傳不過來,只是在某一刻,能看見那氣質清雅的女子搖了頭,有些抱歉地行禮,這陣對話未曾因此便結束,但總有結束的時候,過了許久,他們才將話說完,穿一身墨青長袍的公子溫文有禮地點頭與女子道別,撐起雨傘,帶著那臉上有刀疤的隨從走進雨裡。   直到那店鋪的光芒消失在後方的視野中,他沒有再回頭看,四周雨滴轟然,轉過街角,他方才開口說道:「去海慶坊。」   傍晚的暴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海慶坊離這邊不遠,早年附近曾是個碼頭,商船停泊,貨物往來熱鬧。後來建了個新碼頭,這邊漸漸的卻給廢了,如今坊內臟亂,魚龍混雜,算是江寧城內最為複雜的一處區域,一兩天便會有一次鬥毆砍人的事件發生,一般人家皆會告誡孩子平日莫要接近這裡。   雖然亂,但這坊內熱鬧還是蠻熱鬧的,各種底層商販、跑江湖的,包括無錢的胡商、落魄無錢的學子、接散活的流鶯與幫派人士會選擇這裡作為居住地點。顧燕楨與老六到時,由於地勢低窪,坊內的街道早在這樣的暴雨中變作了水潭,兩側的各種店鋪酒館倒是燈火通明。他們朝裡面走了一段,在看來最大的一家酒樓前收起雨傘,走了進去。   油燈與火把的光芒之中,各種各樣的人聚集在這酒店的大堂,看來陰狠的江湖人士,手邊放著兵器,一邊吃飯喝酒一邊高談闊論,混混打扮的人在一旁與同伴眉飛色舞,偶爾打趣一下從旁邊過去的正在物色金主的女子,落魄的文士呼嚕嚕的埋頭吃飯,有的人神色張皇,一邊吃一邊警惕而神經質地左瞧右看,有人喝醉了酒吐出來,孩子在裡面打鬧。   以顧燕楨這樣的神態氣質,與這酒樓明顯有些格格不入,才一進來便吸引了部分人的目光,不過老六目光陰沉,連帶著臉上的刀疤倒是打消了這些人繼續觀看的興趣。落單的肥羊好宰,有這樣的人跟著,則多半表示對方有所憑恃,他們走去酒店裡側的一張桌子,花了點碎銀子讓原本坐在那兒的落魄文士滾蛋了,隨後才讓小二收拾,送上新的酒飯。   喧鬧的環境,仍舊是在安安靜靜地等待,酒飯上來之後,顧燕楨道:「六叔,坐吧,應該還要一陣子……」那老六依言坐下,卻沒有動手吃東西,過得片刻,顧燕楨道:「六叔,你有話說?」   「只是覺得,公子上任在即,些許小事,恐怕節外生枝。」   「上次你卻是支持的。」   「只因上次乃是與公子前程有關的大事……」   「於我顧燕楨來說,其實皆是小事。」顧燕楨笑了笑,望望那老六,「區別只在,做與不做,上次之事,未見得大,不過去一障礙,今次之事,也未見得小,我回江寧,大半為此事而來,縱然不完美,總得有個結果。」   他頓了頓:「老六,你說我那些好友之中,可有幾人來過這海慶坊?」   「……怕是不多。」   「盡是腐儒書生,令人可笑。只以為寫幾首詩便風雅無比,與幾名女子在船上打鬧,誇口暢談些國家大事便以為能讓海內清平,皆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三年前去往東京,路遇匪寇,一個個前一刻還高談闊論濟世救民,隨後慌亂不已,倒有幾個在匪寇面前還能保持鎮定的,人家一刀砍下,看見那傷口便哇哇大哭,跪地求饒。」   他抬起一隻手到與雙眼齊平的高度:「這些純粹文人,只以為世間真實在這裡。」隨後按下去直到桌面,「卻不知所謂真實,實則在這。相對而言,那些人在文墨樓頭嘲弄對方几句便以為佔了大便宜,有何意義?前些時日知道那人贅婿身份,沈子山只以為將對方揭發,己方看些熱鬧便以為佔了大便宜,實際有何意義?就好像我今年種地,顆粒無收,看見別人也出了意外,顆粒無收,我便高興,此事……又有何意義,我豈非還是餓著肚子?」   「我從小做事,必確定有何事是我想要的,何事是無所謂的,只要我想做之事,必定不顧一切獲取成果,便不能完美,也絕不放手,能有八成便八成,能有七成便七成。將來我若為官,也當如此,為這黎民蒼生辦事,若不完美,莫非就不去做了?」   他敲了敲桌子:「如今天下局勢紛亂複雜,武朝基業,系若危卵,盡是文人說些太平道理,有何用處。如那東京街頭說書,說誰誰誰如何折辱遼國跋扈使節,聽者嘖嘖稱快,但若真遇遼人,還不是繞道而走,如今我朝還不是被遼人欺辱?我輩行事,當直面本心,知道自己所要何物……」   「其實,也是我年紀尚輕,修養不夠,此次回來,預先有了太多想法慾念。我早知婊子無情,只是卻未想那雲竹也是如此俗物,令我失望。若再過幾年,我當不被此等心情所乘,但今次若直接放手離開,他日想起,必成我心障,令我念頭不得通達。」他微微閉上眼睛,腦中閃過那日在街頭被扇了一耳光後的啞然與錯愕,眾多旁觀者心中的恥笑。   「一個為鬥米折腰,入贅商賈之家,反過來寫兩首詩詞便以為自己成了天下有名的文士,大概還以為自己格外特立獨行,與眾不同。一個做些小小生意,便以為自己多麼風霜高潔,忘了曾經身份。皆是螻蟻般的俗人,六叔,當今世道,這哪裡是什麼大事?不過些許小事,隨手便做了,將來去樂平,再去北地,這事……又算得什麼?」   這話說完,他將目光望向店外,兩道身影,已經在雨幕中朝這邊過來了……   ……   海慶坊,迎賓酒樓。   人聲嘈雜,悽黃的燈火中,老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站到顧燕楨的身側,顧燕楨的眼神也微微晃了一下,隨後恢復冷漠鎮定。門口那邊,兩道披著蓑衣的身影自那裡進來,環顧四周,一些人與兩人目光相觸,話音都減少了一些。長期混在這裡的人大抵都認識這兩位。小二迎上去時,比為首那人矮了兩個頭,看起來像是個孩子。   兩人的身材都是魁梧高大,穿的並非是武人的短打裝束,看起來像是漁民一般。但為首那人身高兩米有餘,渾身上下也是勻稱結實,目光稍稍沉穩,另一人則看來滿臉橫肉,他比那為首的稍矮,但看來如同鐵塔一般,皮膚黝黑,眼睛顯得小些,充滿戾氣。這等人在江湖上恐怕是旁人最不願惹的一種,便連跟隨著顧燕楨的老六與他們相比,也顯得孱弱。   目光朝酒樓中望過一圈,為首之人大手撥開那店小二,朝顧燕楨與老六這邊過來,旁人基本上都不怎麼看他們,只有幾名看起來是外來的武人在店門處高談闊論,此時扭頭打量兩人,那鐵塔般的漢子便站住了,瞪著眼睛望過去,這些跑江湖的武人也不示弱,雙方對望片刻,卻終究還是這些江湖人收回了目光。   那鐵塔跟上前方的人,隨後倒又想是在酒樓中發現了什麼,伸手碰了碰那比他高一個頭的大漢,指了指一邊,說幾句話,大漢點了點頭,鐵塔朝那邊走過去,這大漢則往顧燕楨這邊來,露出一個看來豪邁的笑容,一巴掌拍在顧燕楨的肩膀上。   「顧公子,真是好久不見了。」   他的話語沉穩,聲音卻不大,不至於讓旁邊的人聽到。顧燕楨卻是被這一下拍得身體晃了晃,咬牙穩住,淡然道:「有事請你辦。」   「又是什麼活?」   「與上次差不多。」   「出了刺客,最近幾天,風聲緊。」   「明天就會撤掉了。」   「哈哈,所以說,你是公子哥……」   大漢坐在那兒,顧燕楨與他的體型看來完全不成比例,此時笑笑,目光打量著周圍。顧燕楨此時也在看著那邊,只見酒樓一側,一個人撥開凳子拔腿就跑,那鐵塔幾步過去,拿起一張凳子將那人打翻在地。   「跑?」第二下轟的下去,那張凳子就已經碎了,「老黃!欠錢不還可不好!」   「見笑了,我兄弟收筆數。」大漢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們兄弟什麼時候也放高利貸了?」   「這是你該問的事嗎?」顧燕楨原本是笑著問那一句的,被大漢一眼望過來,頓時有些窘迫,大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子哥,要講本分,不該問的,別亂問……錢沒有多少,我也不放貸,只是他既然不打算還我,原就不該跟我借的。」   此時老六輕輕點了點顧燕楨的肩膀,顧燕楨往酒樓一側望過去,外面正有兩名衙役走過,也注意到了酒樓中的混亂。   「我去樓上。」他如此說著,待等到大漢點頭,方才與老六朝樓梯那邊過去,到了樓梯上方,才停下來回頭看。   酒樓當中踢打喝罵之聲不停,被打得那人也是不斷求饒想逃。這種事在海慶坊原也是司空見慣,兩名衙役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大概是不想管,但隨後看被打那人已吐得滿地鮮血,為首的衙役才過去:「住手!楊橫,你想打死人啊!」   兩名衙役比之那鐵塔也要矮上一個頭,或許加起來能抵他一個,但畢竟是壓抑,這邊也得給點面子。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那人奮起力氣跑到衙役身後,口中吐血:「楊二爺、二爺,我一定會還,我一定會還的,我已經加入鐵河幫,我堂主是譚爺,你看他面子,緩我兩天,我一定還……」   「譚爺?我們兄弟雖沒有什麼勞什子的幫派,但就算是你們幫主見了我們也得給我們面子,你拿他的名字出來……夠嗎!」   他說著,抓起一張凳子又砸了過去,隨後還想追打,稍稍年輕的衙役陡然橫出一步攔住他,手上朴刀一拔:「你住手!」那刀拔到一半便被旁邊的年長衙役按住,名叫楊橫的鐵塔壯漢看這他這動作,也停了下來:「鄭班頭,你這手下小弟,新入行的吧?」   那年紀稍長的衙役看著他:「你再打下去,他便死了!」   「哼。」把人打傷打殘都沒什麼,若是直接死了人,終究跟誰也交代不了,楊橫笑著冷哼一聲,隨後抬起手來,「好,我楊橫是奉公守法之人,今日給鄭班頭你面子,便算他欠我錢,是我有理在先,現在也不追究了,只是你今後可得管好你這新來的小兄弟。隨便拔刀……嚇死人怎麼辦!?」   他伸出手指朝那年輕衙役的額頭無聲地點了點。後方重傷那人只道:「我一定還、我就還……」楊橫蹲下來望著他:「不用還了,當你的傷藥費吧!只是以後給我記住,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混混,一種是亡命徒。你是混混,若想汙錢,當去汙那幫與你同樣是混混的人的錢,不該汙我等兄弟的!」   話說完,轉身往為首那大漢方向過去。   年輕的衙役也已經漲紅了臉,隨後被年長的拖了出去,雨幕之下,拉扯幾步才轉身離開:「班頭,那是什麼人?」   那班頭陰沉了臉:「楊翼、楊橫兩兄弟,沒事別去惹他們!」   「怎能讓這等人如此囂張?」   「這兩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那班頭深吸了一口氣,「不過他們平素不惹大事,還算有分寸,海慶坊這邊的幾個幫派都不敢惹他們,早年那楊翼曾一人殺入鐵砂幫,拖著一個堂主的腸子在街上跑了三圈,渾身殺得血淋淋的,真正的狠人……」   「……手上有命案?」   「誰都知道他們一定有命案,但幫派之間打鬥,一筆糊塗賬,不好管,其餘的,則沒有什麼證據。他們不會學著別人小打小鬧,這次那欠錢的賭鬼也是該死,早年賭錢,把家中女兒都輸了,這次借錢接到他們兄弟頭上,活該有此報。早些年雷班頭在的時候,曾想過要治他們,抓了楊翼,跑了楊橫,這楊翼在牢裡一直熬著,怎麼都不認罪,楊橫在外面放言,若他哥哥出了事,必殺雷班頭家小,最後……還是給他放了,不過他們也會做人,此後送了禮物去雷班頭家中道謝。再之後,沒人願意輕易惹他們……」   年長的衙役說完這些,年輕的一時間也有些訝然,那年長衙役搖頭道:「總之,若真要做,便一次做死他們,若沒這個機會,就儘量少管,否則後患無窮。他們兄弟在很多事上也算有分寸,這才是真正的狠人,海慶坊裡,多的是混混……管管這些,不出太惹眼的大事,也就是了……」   閃電劃過天空,兩名衙役走向前方。被拋在了後方的酒樓當中,那楊家兄弟一路走上二樓,在包廂之中與顧燕楨談起了交易來。   古城江寧,雨幕延綿……   第七十三章 文弱書生   五月將盡的時候,天氣更加熱了。不斷升高的溫度和日期將這座城池一步步的推往三伏天。若在往年,早一個月蘇檀兒大概就得搬去樓上,白日雖熱,晚上若敞開窗戶,終究還是二樓涼爽得多。不過今年她並沒有吩咐搬房間,而寧毅這邊算是隨著她動的,她沒說,寧毅無所謂,自然也不會有家丁過來幫忙,將傢俱遷上去。   傍晚的時候,在客廳裡吃了飯——有時候也會搬去院子裡的小涼亭吃,五人橫豎只是算個小家子,熟悉了,氣氛好了,也不用講究太多的規矩。寧毅本身隨和,蘇檀兒在許多方面恐怕會比他更重視那些繁文縟節,不過在家中,她也是喜歡這般感覺的。三個丫鬟自適應了寧毅的作風之後,偶爾會說姑爺今日在學堂講的故事不好聽,這些故事,多半也是從小嬋口中轉述出來的。   天氣熱了,飯後便不會留在房間裡,大抵會出去散散步。蘇府頗大,也有自己的小園林,多數時候還是在這裡逛逛乘涼。蘇檀兒便與其餘各房的女人們說說話,聊聊天,她以往是相對嚴肅的人,每日帶著丫鬟進進出出,其餘幾房的男子多數都不能與她閒聊什麼,那些女人就更加不好親近她了,此時大概是有了婦人身份,偶爾加入些話題,旁人便說自成親之後,蘇檀兒變得更柔和了,因此多少便有些佩服寧毅。   如今在蘇府,沒有幾個人真傻裡吧唧的給寧毅臉色。才名他有了,老太公也重視,有關花魁賽上他一去文墨樓竟令得旁人不敢寫詞的事情也已經傳開,而他本身看來也隨和安分,守著學堂不涉足生意。旁人原以為成親之後蘇檀兒有了個入贅的夫婿,只會變得更加強勢,想不到兩人如今的相處融洽,有模有樣的。見了寧毅,少不了要打些招呼,寒暄幾句,如文定文方等人,更是有些恭敬,當然,真要說熱絡,那倒也很難,不是同一個層次上的人,也只能說看來親近而已。   總之,到得夏天,與整個蘇府的人,多少都成了點頭之交。   蘇檀兒總的來說還是忙碌的,不過這些事情無需寧毅去操心,她也不需求寧毅的操心。每隔幾日在二樓碰面,吃東西,發些牢騷抒發一下壓力,她的心態還是不錯,就是忙而已。偶爾寧毅會在傍晚散步出去,有時小嬋也一路跟來,到秦淮河邊繞一圈,若小嬋不跟,他則會去到學堂那邊的小院子,與陸紅提碰個面。   夜晚回家之後,蘇檀兒便會讓人端來幾碗冰豆沙或是其它的冰鎮小吃,蘇府每年都有儲藏冰塊以備夏天,也只有主人們能吃到而已,蘇檀兒這邊的小院可算是待遇最好的,畢竟只有她接大房,這些吃的小嬋她們也常常不落下,與蘇檀兒寧毅一同在晚上吃這冰鎮的小吃,大概算是每日裡最愜意的時候。若是其餘的府中人,即便是主家,每次想要吃上一碗,都得好好斟酌一番。   吃過之後,氣溫其實也已經降下來,偶爾閒聊,偶爾下棋,偶爾各自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直到晚上燈火漸熄,蘇檀兒房間的燈光熄滅後,寧毅也就上床睡覺,讓院子裡安靜下去。   每日早晨天未亮便開始的跑步與鍛鍊從未斷過,大抵不會有太多人注意到他有這樣的習慣。跑到那處有小樓的河灣邊時,聶雲竹便坐在臺階上等著他了,竹記的生意很順利,總店那邊已經開始有些明顯的熟客、回頭客了,四輛小車發木牌的方式也顯得有趣,有人為了集齊四塊木牌,在城裡找過很久,這大抵也算是某種集卡式的樂趣。   當然,目前來說,最主要的收入還不是總店與四輛小車提供的,而是竹記松花蛋仍在以高速鋪開往江寧的各個酒樓。此時談這些生意已經不需要聶雲竹親自去了,她的手下已經請了不少的員工,寧毅給這些人員的運作定下了一些比較成熟的規章條例,能大大減輕掌控的負擔,籍著花魁賽上的宣傳,江寧的諸多酒樓茶肆之中,都已經有了松花蛋的寄賣,而各個高消費的青樓當中,如今也在打開局面,一切發展迅速,但平穩得驚人。   當然,多數時間下,聶雲竹不會跟寧毅彙報有關生意的這些東西,她喜歡說的是些新鮮瑣碎的小事。店鋪開了張,每天都有新事情發生,她以前沒見過的,沒聽過的,說得頗有趣味性。有時也會提起胡桃跟二牛婚事的事情,準備過段時間便與他們辦了,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依然保持著只在臺階上坐著聊天的習慣,後方房間裡燈火昏黃地照出來。聶雲竹會拿個盤子泡一壺茶,也就那樣放在臺階上,待寧毅過來了,喝上一小杯,說些話,看他離開,那是晨曦微露,城市便在那身影的離去時漸漸的現出輪廓來。   由於陸紅提的關係,寧毅這個月不常去河邊下棋了,但當然也有去幾次,秦老最近在關心水患的事情,如今正值汛期,據說好幾個地方的情況告了急,有幾處河道決了堤,不知道情況會怎樣。   「今年不是好年景啊……」老人這樣感嘆著,若康賢過來,往往也是這樣說。   「若再這樣下去,怕是到了七月,又會有災民潮了……」   旱災、水災、冬季冰災,有的地方還鬧匪患。如今的社會結構,很難撐過這些坎,每過幾年,常有一些災禍出現,若難民無家可歸,控制不住之時,自是往東邊汴梁、江寧、揚州這些富庶之地過來,秦老每每想想,放下棋子:「或許還會有兵禍……」   遼金局勢看起來一觸即發,當然,真要徹底動盪起來,以月計、以年計,難說得很。倒時候,武朝無論如何會有個態度,這一次若打起來,也將關係到武朝國運,大軍未動,糧草先行,若要支撐起一次這樣大規模的徹底的戰事,對於如今的國家來說,又是一次考驗。   「無論如何,撐著打完了,也就該好轉了。」對這事,兩位老人還是比較樂觀的,事實上,整個武朝都很樂觀。武朝的經濟農業底子還是有的,整個構架雖臃腫,但很大的一個負擔都來自北方,若北方能定,整個朝廷算是大大地鬆一口氣了,到時候要整頓要改革,都有希望和餘裕。   每天下午,在那小院裡做實驗,與陸紅提聊些事情。若涉及武學,偶爾會拿筆記下來,陸紅提便笑他一通。其實陸紅提近期也常常提他打個下手什麼的,看他設計的古古怪怪的容器和裝置,她能幫忙的倒不是什麼化學反應,而是有關製取高度酒的設備,由於竹記已經開始上軌道,他也得將高度酒釀出來了,完善之後,便弄個小作坊,作為竹記的招牌推出去。   蒸餾造酒,對他來說並不複雜,自三月裡開始。一開始做了個小裝置,這時才開始放大和完善,這是基本技術,以後要將這些蒸餾出來的白酒做什麼變化,那不是自己的事情了,交給其他人去辦便是。陸紅提能喝酒,看來雖不粗獷,但喝得委實不慢,不過,第一杯能喝的白酒下肚之後,她還是擰起了眉頭:「這酒……好烈……」   由於對酒感興趣,她幫忙也比較起勁,偶爾問些問題,寧毅便與她說說蒸餾啊,汽化液化之類的事情。對方仍是將他這些事情當做歪門邪道的,不過態度已然有了不少變化:「你這些事情……倒還是有些用處的……」   「還不夠完善,勉強可用,你走的時候,大可抄上一份,不過……」   「山裡沒有多少糧食能空出來釀酒的……有時候劫了些商人,酒也是不多時便喝完了,大碗大碗的喝看起來多,你這蒸出來,便沒多少了……」陸紅提微感惆悵。   「還是可以考慮蒸一批嘛,受了傷之後可以用來消毒,那些度數低的,沒用。」說到消毒,寧毅便頗為顯擺地胡謅著有關感染啊、細菌之類的概念,說那些肉眼都看不見的小小蟲子,成千上萬的爬進身體,有的又八隻手,有的毛茸茸,看陸紅提聽得皺起眉頭。隨後又問:「你那傷藥很好啊,看起來都不怎麼留疤,怎麼做的?」   「一部分是因為武藝的緣故,當然你若想要,走的時候抄你一份,有幾味藥可不好找。」陸紅提看他一眼,「不過,你究竟是打算要武功祕籍呢,還是打算要配方?」   「你不是不打算教我武功麼……咳,我得考慮一下。」   「仍是不打算教的。」陸紅提說著,笑了起來,「你學來無用,當個先生,那幫學子都不怕你。」   「但是他們愛戴我。」   「你這人,是個好人……雖有些古怪,但確實是個好人。」   「咳,你不用強調一次的。」   時間過去,她的傷勢在漸漸變好,江寧城中的暗哨應該也已經開始鬆懈,難說她什麼時候會離開:「天龍八部,該說得差不多了吧?」這幾天她問了一下進度,「想在離開前聽完它。」寧毅是明白她性格的,雖然如今看來很喜歡聽這些故事,喝著白酒吃些零食,然而一旦到了離開的時候,她絕對會果決地走掉,因為呂梁山那邊,她還有著很多的事情要做。   寧毅上輩子是商人,但並非什麼無情之人,如今多少也是將她當成了一個有趣的朋友,能跟她吹吹有關原子分子的牛,晚上拿些東西去聊上一會兒天。日子一派悠閒,沒什麼緊張要去做的事情,沒什麼多的負擔,如此,一直到六月初四的那天傍晚。   小嬋今晚有事,於是跟陸紅提打了招呼,晚上會帶些酒菜過來,傍晚吃完飯離開蘇府,準備在路上買些吃食。經過一段稍顯僻靜的街道時,一輛拉柴的馬車跟了上來,上面的大漢跟他打了個招呼:「喂,寧毅,寧立恆?」   那大漢身材實在魁梧,坐在馬車上,令得寧毅仰了仰頭,心中閃過一絲不對,因為在對方那眼神中,閃爍的並非好意。警惕心正在翻湧而上,他還沒來得及開始思考這眼神,棒風呼嘯,從腦後襲來了。   「文弱書生……」   ……   夜幕降臨,陸紅提在院子裡等待著寧毅的到來,風鈴輕響著。   待在這裡養傷的時間已經接近一個月,想起來微微有些眷戀,在以前來說,這大抵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最近這一個月的生活很有趣,不過幾天之後,她也該回呂梁了,此後……大概也沒什麼機會再來這裡了吧。   時間漸漸過去。或許他是有事了……她心中想著。這並不奇怪,雖然之前的幾次他從未失約,但眼下也已經知道他的具體身份,若有事不能過來也是正常,只是可惜今晚聽不到故事了,希望這幾天能將那故事聽完吧。   她於是又多等了一會兒,隨後微微有些失落地走進房間,開始就著在水盆裡涼著的中午的菜,吃起冷掉的饅頭來。對她來說,沒什麼可挑剔的,眼前的東西,也就是佳餚了……   第七十四章 心如猛虎(一)   戌時兩刻,天空中晨星閃爍,江寧城外一處荒僻的河灘邊,夜風嗚咽著拂過了河邊水面上的船屋,房間裡,透出光來。   迷迷糊糊的醒過來,意識不曾恢復真正的清醒,沒什麼光,傳入腦海的外面的聲音時強時弱,大腦正式運作起來之前,分析不清這些破碎語句的意思。   「少喝些酒……」   「一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今次的肉豬……」   「子時的時候,大郎拿火把去山上等人……也該知道這些事了……」   「訊號知道……」   「左三圈、右三……」   「爹爹,那肉豬……鞋子漂亮……」   「不許亂來!」   「可是……」   「這種肉豬……沒有五十也有三十……」   「至少子時之前醒不過來,隨他……」   「爹爹,這等肉豬……讓他單手……」   「聽話……」   腦後隱隱作痛,思維是過了好久才能凝聚起來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感覺。   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未曾感受過這種赤裸裸的敵意了,即便是唐明遠的那一次,也不是這樣的敵意。   努力回想著之前發生的事情,那眼神、揮棒……是誰在做這些事情?   蘇家人、薛家人、烏家人……應該不是,不可理喻。蘇家人目前沒必要對自己做這種事情,除非有誰想要殺掉老太公再幹掉蘇伯庸父女。薛家與烏家,同樣沒有必要對自己動手,自己有的不過是些許才名,對於同等級商人來說,這種形式的動手,通常都是最後手段,一旦做了,毫無圓轉餘地,這樣撕破了臉之後,後果就全部失控了,不該是首先對自己動手……   武烈軍?更不可能,如果是他們,不會是這樣……   到底是誰,得罪過誰……   他對於善意與惡意的判斷算是敏感的,若之前顯出了端倪,多半會被他察覺到,這事情……真像是突如其來。在腦海中一個個地過濾著可能的人物,薛進是一個,不過那人不可能有這樣的決斷和勇氣,就算腦抽了也不可能,除此之外,想不出人來。還是說,這是隨機的綁人勒索?   肉豬、子時……也不像。   無論如何也判斷不出這敵意的來源,不過,眼下也不是細細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手腳都已經被綁住,這房間黑暗,隔壁的房間裡,幾個人正在吃喝東西,油燈的光隱約從牆壁的縫隙中透過來,房間微微搖晃,有水流聲,是在河面上……   腦中想起暈厥前那人的影像,身高超過兩米的大漢,簡直像是拳王一般,還有同夥,很難應付了……他閉上眼睛,身體微微緊繃,又放鬆一下,背後的手指一刻不停地摸索著,尋找著一切可以理由的突出物,外面的走廊上,似乎偶爾有人走過……   莫名其妙、不可理由、他媽的、想不通、為什麼、到底是誰……微微的焦慮、躁動的心情翻湧上來,摸不清絲毫頭緒對他來說是最惱火的了,隨即又被冷靜與自制按捺下去,手指不斷摸索,緩緩的、一寸寸的摸索,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來。   系統地鍛鍊了一年,再加上看見那眼神時心中的不詳感覺,木棒揮來時他其實有一個微微躲避的動作,或許是因為這樣,對方會判斷錯誤時間。這或許是唯一的機會,沒有什麼可多想、多抱怨的,解決掉眼前,才能有思考的空暇,機會不一定找得到,但必須冷靜,不要急躁、不要急躁……   ……   時間如同下方的水流,一分一秒地推過去了,當腦後火辣辣的感覺逐漸褪去,壓抑的黑暗裡,環境變得更為安靜,周圍的情況,也更加清晰起來。對話聲喝酒吃飯的聲音,隔壁的房間裡,有兩個大人,兩個孩子,但孩子怕是也已經成年了,還有一個女人……這也許是一家子人。   肉豬……不是第一次幹這個了。該是有命案的,那個大漢,太不好對付,不是一個重量級的,若是一般的書生看了,恐怕都要膽寒。寧毅調整著呼吸,在心中分析著這些,也不知什麼時候,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他微微睜開眼睛。有人在悄悄地開了鎖。   鎖開到一半時,停了下來:「弟弟,你幹什麼?」   「哥,那肉豬的鞋……反正他也用不著了。」   「爹說了不許亂來,鑰匙給我!」   「哦。」   兄弟倆的對話都壓低了聲音,隨後各自遠去。寧毅原本深吸了一口氣,此時又長長地吐了出來,手在背後的牆壁上,加快了輕微摩擦的速度。   還沒過多久,門口那邊,再度響起細碎的聲音來。   ……   門打開不多,身材壯碩的少年悄然擠進來,隨後輕輕哼了一聲,有些得意。他手上操著一根棒子,將手中的鐵絲收進懷裡。   少年朝牆角那邊走過去,看清楚了被綁住手腳扔在地上的書生,這書生文弱,看來還沒有他結識,簡直弱不禁風的樣子。   城裡那幫富人,都是這樣。   「肉豬,你要是醒來了,敢亂來,我一棒敲碎你腦袋……」那少年惡狠狠地、輕聲地說著,在旁邊等了一會兒,隨後將棒子放到一邊,蹲下來脫掉了那書生的鞋子,籍著微微的光,他喜歡地看了看,隨後背對那書生坐下來,脫掉自己的鞋——背對著對方穿鞋,這是下意識的動作了。   第一隻鞋、第二隻鞋,又漂亮又合腳……就在他準備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後方,那道身影無聲地坐了起來,雙手在黑暗裡舒展開,繩索從他的手腕上不斷掉下來。那雙手,陡然合上。   咔——   腦袋轉過一個方向。   ……   他沒有穿鞋,就那樣無聲地推開門走出去,外面是船屋的走廊,「王」字形的構造,六間房,他被關的是客廳與廚房中間的房間,沒有門,另一側的三間也只有窗戶。走廊上沒人,他悄然過去,朝客廳看了一眼,迅速收回來。   三個人,一張桌子,一盞油燈。其中一個是跟他說話的大漢,另一個也是身材魁梧,如同鐵塔一般,第三人……應該是那大漢的大兒子,身高也超過了一米八。   三藕浮碧池……   房間裡,鐵塔般的男人正在與那大漢的長子說話。   「……大郎,叔叔告訴你,這江湖上,只有真正的狠,真正的膽大心細,才能立足。但不要以為狠就是爭勇鬥狠,真正的狠,在真正要用的時候才會拿出來,只要一次,所有人都會怕你,想當年,那姓雷的……」   話語進不了寧毅此時的腦海,唧唧呱呱唧唧呱呱,他媽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像個哲學家……他環顧四周,門在客廳這邊,該怎麼出去,自己出去了水性不佳,外面的水流雖然比較平緩,但聲音也大,如果被聽見,逃不遠。   他陰沉著臉,按照原本的步子往另一側走去,廚房裡,一個胖女人正在煮菜,寧毅看看周圍、看看煙囪之類的東西,兩秒鐘後,走了進去,拿起砧板上的刀。   女人回過頭來,下一刻,刷的一下,血漿沖天而起,如噴泉般的射進鍋裡,噝噝作響。黑影映照在牆上,菜刀不斷地劈下去。   ……   鮮血滲過了地板,或許會滴向下方的河流,黑影站在那灶臺前,面無表情地將豬肉、煤油,各種油倒進煮沸了的鍋裡,目光轉動,不斷過濾著廚房裡的各種東西,有時候將一些紙包取下來打開,隨後又扔掉,油鍋完全沸騰的之後,他將那些滾油倒進有草繩套著的瓦罐裡。   隨後,客廳那邊傳來聲音:「大郎,去看看你娘菜煮好沒有……」   寧毅悄然推上廚房門,一隻手上拿了秤砣,一隻手上抓著一把剔骨用的尖刀,躲在了房門一側。腳步聲傳來,靠近了,門推開,人走進來的一瞬間,寧毅吹滅燈盞,就像是被風吹滅了一般,灶臺裡的火光還在晃動出來,那年輕人微微愣了愣:「娘……」   寧毅手上掄起秤砣,砰的一下,轟在他後腦上,那身體朝旁邊倒下去時,寧毅才將他抱住了。   ……   「那姓顧的這次,聽說是當了官,要去當縣令……」   「若能讓大郎二郎跟著去當個差什麼的,或許不錯,咱們手上有他把柄……」   「這種讀書人,也不用逼得太過……」   房間裡,楊翼楊橫正在說著話,偶爾喝杯酒,吃顆花生,意識到大郎過去似乎有些時間了,楊橫皺了皺眉。   「大郎怎麼還沒……」   「娘——」這聲音陡然自廚房那邊傳了過來,淒涼而沙啞,兩人一個激靈,楊翼抄起一把弩弓,衝向裡面的走廊,而楊橫拔起鋼刀去往門外。   「看肉豬!」   楊橫衝出房門,看河裡是不是有逃跑的人。幾秒鐘後,後方的房間裡陡然傳來楊翼的厲喝聲:「放開他——」   楊翼衝進中間走廊時,昏暗的一片,只有廚房那邊隱隱的幽光,他還沒來得及打開第二扇們查看那肉豬的動靜,他的大兒子被人推著走了出來,頭上滿是鮮血,搖搖晃晃的樣子。顯然方才被弄得稍稍清醒,眼下又被打成了這樣。   一把染血的剔骨刀擱在了他的脖子上,被人單手拿著,稍稍有大一點的動靜就可能勾破他的喉嚨。躲在他兒子身後推著人走的,是被他綁來的肉豬,原本看來人畜無害的書生身上隱隱都是血。   「放開他!」   楊翼牙齒欲裂,舉起弩弓沉聲喝道。   寧毅此時的身體其實並不算矮,然而楊翼是在是高大,此時如同一堵牆一般的堵在了前方。兩邊都稍稍停了停,然後,聲音傳過去,並沒有楊翼的那名高亢,只是透出了深深的厭惡,簡簡單單。   「射吧。」   第七十五章 心如猛虎(二)   江寧城郊河灣,船屋。   「射吧。」   「放開他!」   「射啊!」   「你會死的很慘!」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綁我?」   「二郎!他娘——」   「……」   「你做了什麼!」   「退後。」   昏暗的船屋走廊,沒有燈,廚房細微火光與客廳的油燈光芒在兩端微微的渲染著,彷彿令人窒息的對峙氣氛,巨漢,弩弓,尖刀,鮮血,彷彿奄奄一息的人質,水流從腳下浸過去。那巨漢持弩怒喝著,身上的戾氣已經完全壓抑不住的散發出來,相對而言,幾米遠處的人影與他顯得不成比例,但那隻手只是靜靜地握著尖刀,勾在那喉嚨上。   當巨漢的暴怒聲、威脅聲傳過去,迴應的聲音也直接傳了過來,那聲音並不激烈,也並不輕佻,簡短、安靜而沉穩,像是死死地定在激流中的柱子,有時候看它似乎要被水流淹沒捲走,但下一刻水花撲開,它卻仍舊沒有絲毫變化地定在那兒。幾乎是那巨漢的每一句話語落下的瞬間,迴應就立即傳來,沒有絲毫遲疑與拖泥帶水,一時間,竟將那巨漢的憤怒氣勢給壓了回去。   那身影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你把他們……怎麼了。」   「你猜。」   「怎麼了——」   怒吼震耳欲聾,但迴應也是壓在這聲浪下傳了回來,安靜而迅速的一句:「喜歡的話,多猜一次。」   那巨漢的牙關顫抖著,望著那道身影,彷彿是要以眼神將對方生吞活剝了一般,然後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退後一步。   「我看走了眼……」   「這很好。」能夠出去的路只在客廳,寧毅看著那步子,冷冷地回答一句,推著那晃晃悠悠的人質往前走了一步,隨後,對方緩緩再退一步……   「如果他們沒事,就有得談。」   「好。」   「沒死就行。」   「好。」   「……否則我發誓一定殺你全家!」   「好。」   「我會剝了你的皮,讓你不得好死!」   「好。」   「寧毅!寧立恆!」   區區幾步的距離,幾句對話,隨意而敷衍的回答,那巨漢此時已經到了客廳門口,燈光映照在他的身側,隨著怒喝聲,他的表情彷彿抽搐般的扭曲著,顯然是為了這樣的回答感到極度的憤怒,若在往常,這等書生在路上便是遇上他都要膽寒。   人質身後,原本只是謹慎地只露出一隻眼睛看著前方的書生,此時偏了偏頭,兩隻眼睛冷冷地望過來,然而片刻之後,他才知道對方並不是因為他吼出了那名字而表示什麼,那目光看著他,隨後一字一頓地說道:「……繼續退,繼續說話,別。停。下。」   楊翼緩緩轉過了身,退過客廳與走廊相隔的門檻。   豆點般的燈火在客廳中搖曳著,將他巨大的黑影遮向那道門,而就在門的旁邊,楊橫手持鋼刀躲在了那裡,與仍在後退的他交換了一個眼神,從聽見第一句話開始,他就沒有衝進裡面的通道,而是站在了這門邊準備應變。走廊裡,寧毅看著黑影的轉變,推著人質仍舊往前走。此時彼此都看不見對方。   「誰找你們來的?」   「行!有!行!規!」   楊翼持著弩弓後退,將一張凳子一腳踢翻。   「你一定跑不掉!」   「嗯。」   「這裡是城外,沒人會來救你!」   「哦。」   「離開這間屋子,你還是死!」   「好。」   「我承認看走眼,但你只是個書生,你會害怕!踏錯一步……你就死了!」   寧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那邊,冷冷地看著他,將人質轉過了一個方向。楊翼搖了搖頭。   「我楊翼可以認栽!只要你留我楊家有後,什麼都有得談。」   燈火昏黃,房間似乎也因這對峙的氣息變得更加黑暗,門邊的楊橫緊靠著牆壁,鋼刀在握,目光警惕。旁邊,寧毅要將人質推進來了,那尖刀仍舊架著,他靜靜地看著那隻握刀的手。   遠處的桌邊,楊翼的表情緩了緩:「我楊翼說話算話。」   腳步跨進來,微微有些變化的語調忽然響了起來:「怎麼談?」   也是在這一瞬間,對峙的氣氛似乎降到了最低,牆邊,楊橫左手五指輕輕動了動,微微準備往上抬,也就在下一刻,暴喝的聲音陡然拉起來。   「看棒——」   「小心——」   原本稍稍一低的氣氛在瞬間拔升至頂點,這是名為寧毅的書生第一次喝出聲來,燈影晃動,人影晃動,破風呼嘯,黑影轟然朝楊橫揮過來,楊橫舉刀上撩,草繩斷在空中。   瓦罐旋轉飛舞著,與楊橫拉近了距離,他下意識地將手肘上舉。   轟——   「啊啊啊啊啊——」   「你媽的——」   「射啊——」   「我要殺了你——」   「你死定了你死定了!」   「扣扳機扣扳機扣扳機——」   昏暗的燈影、房間,瓦罐的碎片在黑暗中轟然四射,滾油撲向楊橫的上半身,頓時間,痛呼隨著滋滋的灼燙聲響起來,楊翼瞬間抬起了弩弓,怒喝間再沒有絲毫的放鬆跡象,簡直就要立刻衝過來,寧毅推起那人質幾步就衝進房間,隨後拉著人往一側的角落退過去。   整個房間裡三人的聲音響成一片,楊橫的手肘與上半身擋住了不少滾油,沒有直接轟在他的頭上,但一隻眼睛附近還是受到了影響,這是夏天,他穿的也只是單衣,此時半個身體都被那滾油淋溼,慘叫之中揮刀劈裂了旁邊的一張凳子,口中還能悍然喝罵出來,臉上身上起了水泡,猙獰得如同怪物!看著似乎隨時都要撲上來,楊翼則在那邊用力地搖頭。   「我現在不信你會放他——」   「他不敢殺大郎!他不敢殺大郎!」   「來啊,試試看,為什麼不扣扳機!」   「我不會讓你出去。」   「宰了他!」   「過來,不管我怎麼樣,只要出問題,這把刀第一時間勾斷他的脖子……」   「你今天不可能走出這扇門!」   「堵住門!」   「他的氣管會被撕開,血從喉嚨裡湧出來,更多的是泡沫,你的兒子當然會覺得痛,然後他就會發現自己沒辦法呼吸……」   「他死你就死……」   「我砍斷你的手——」   「知不知道沒辦法呼吸是什麼感覺?想象一下想象一下,就像是離開水的魚,他全身都會抽搐,手腳亂動,他的脖子已經被割開,他也許還會用手去摳,然後手上身上會有更多的血更多的血,直到他完全沒有感覺,這個過程你也許可以喝一盞茶慢慢看!來啊!」   「你一定會死的比他更慘!」   「但他是你兒子!」   房間裡的三人如同對峙的三個端點,偶爾移動一下,保持著距離。彼此的語速都極快。楊翼持著弩弓擋住門口語氣看來堅決,弩弓晃動著試圖對準寧毅的要害,面目猙獰的楊橫則火爆凶戾,寧毅安靜而快速地說話,盯著這房間裡的兩名巨漢,怒喝當中楊橫甚至還作勢欲撲,寧毅微微調整了方向,他便又退了回去。   「我不會再跟你講條件,你不會放我兒子!」   「他絕不敢動手!」   「你們動我就動!」   「今天誰都別想出去。」   「看我撐得久還是你兒子撐得久……」   「啊呀——」   楊橫陡然暴喝一聲,揮刀似乎就要衝上來,寧毅背在後方的左手刷的拿出一樣東西,點點火星在房間裡晃動:「來啊!」那是從廚房裡帶出來的一根火摺子。楊橫面目猙獰,止住步伐,口中喊道:「扔啊!」   「我當然會扔。」   「那就扔過來!」   「有種你過……」   楊橫衝出一步,寧毅手一揮,他陡然止住朝後方退去,然而火摺子也沒有真的扔出去,如此重複了好幾遍,這鐵塔般的巨漢似乎是豁了出去,不斷試圖朝寧毅靠近。他也是篤定了不在最後關頭寧毅根本不敢殺人質,製造混亂與破綻,寧毅右手持刀挾著人質也在轉移著位置,不遠處楊翼持著弩弓警惕著,某一刻,楊橫與楊翼交換了一個眼神,楊橫陡然撲出來。   房間裡本就緊張到了極點,三個人都是繃緊了精神,寧毅揮了揮手,楊橫再度轉移,接著又是一聲大喝,楊橫與楊翼彼此的位置交錯了一下,火摺子脫手而出,朝楊橫飛了過去。   那邊楊翼的速度更快,一腳踢飛了一張凳子,火摺子被打飛出去,楊橫再無保留地衝過來,寧毅反手一抓,抓向側面柱子上的那盞油燈。下一刻,油燈沒有拉動,那燈盞竟然是釘在了柱子上的。楊橫靠近了!出手抓向擱在侄子脖子上的尖刀。楊翼踢開擋路的凳子,同時發力逼近!   寧毅的左手刷的操進油燈之中,裹著煤油飛濺出來。   房間裡暗了一瞬,楊橫的左手悍然抓住了那把尖刀,用力拉開,下一刻,暗了的火光在寧毅與楊橫之間亮起來。   轟——   火焰升騰綻放!朝著兩個方向撲出去!   這一瞬間,寧毅籍著燈芯與煤油點燃了對方的身體,同時,點燃了自己的左手。   暴綻升騰的火光中,楊橫的慘叫聲中,手卻仍舊將尖刀拉離了侄子的脖子,寧毅用力抽刀,血光飈起在火光裡,另一側,楊翼逼近了,伸出手將弩弓對了過來,寧毅放開人質,朝旁邊一衝,揮刀直劈楊橫的頭頂。   「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   「啊——」   弩箭從寧毅背後飛了過去,楊橫身上燃起火焰的慘叫,楊翼的喊聲,寧毅奮力揮刀的聲音響在一起,人影在這片刻間交錯,光焰狂然肆虐。楊翼看緊機會,抓住兒子的肩膀往旁邊推了過去,試圖抓向寧毅時,才撲了個空,寧毅原本是往楊橫衝過去揮刀的方向,此時卻隨著他兒子一同衝了出去,他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看著兄弟身上燃起火焰,頭上深深地嵌了一把尖刀,再追向寧毅與兒子那邊時,才赫然發現兩人之間竟然綁了一條繩子。   那渾身是血的書生幾乎是推著兒子到了房間另一邊,隨後一轉身,右手從背後拔出一根鐵釺再度抵在了兒子的喉嚨上,目光朝這邊望過來。   楊橫退後幾步,在火焰中轟然倒地。火焰不是致命傷,如果衝出去跳進河裡還不至於致命,但寧毅趁他陡然慌亂,不依不饒地在頭頂砍的一刀,卻足以致命了。   誰都在算計,方才楊橫楊翼露出些許破綻,引寧毅將火摺子扔出手,若當時寧毅不是走到了油燈邊,恐怕也不會那樣輕易扔出。這房間畢竟是楊氏兄弟的,那油燈被固定了他們知道,書生卻肯定不知道。楊橫以身犯險,便是要趁著這一瞬間的遲疑悍然破局,誰知那書生在一瞬間反應竟能凶狠到這種程度,直接點燃自己的手去點對方。   此時房間那頭,他仍舊是將人質勒在了身前,左手原本揪住對方的胸口,此時火焰還在熊熊燃燒,楊翼目光悲怒地轉過來時,他也冷冷地與對方對望著,燃燒的左手在人質身上拍打了幾下,隨後又在自己身上拍打,煤油沾上了他的手臂手腕,一時間無論如何都滅不掉。楊翼看著他的手在空中又揮了揮,隨後陡然握緊成拳,反手用力一揮。   轟的一聲。   後方原本是個黑瓦的酒罈,酒罈大,壇壁也就燒得非常厚,這一下也不知道豁出了多少力氣,一拳將那酒罈打破,估計手上也已經骨裂甚至骨折。酒液轟然間奔湧而出,他將那左手手臂在酒液中滅去火焰,滋滋作響,整隻手都在微微顫抖,看起來,已然廢了。   然而那冷然望過來的眼神與抵在兒子喉嚨上的持鐵釺的右手,卻連動也沒有動過,只是皺起的眉頭,微微抽搐了好幾下……   第七十六章 心如猛虎(三)   夜風嗚咽,楊橫的屍體在地面上燃燒著,在房間裡照出了浮動的光影。破碎的酒罈中酒液還在緩緩的流,火焰剛熄的那隻手在黑暗中緩緩顫動著,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觸,即便受了這樣的傷,那書生的目光仍舊冷然而銳利,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書生一字一頓,「踏錯一步,你就死了。」   後半句這是他方才所說的話,楊翼看看周圍,瀕死卻依然被挾持的大兒子,沒了音訊的家裡人,就這樣死了的兄弟。這樣的肉票他綁過數十了,從沒遇上過這樣的事情,文弱書生、文弱書生……那目光根本就不是什麼文弱書生,他在最自詡亡命的凶徒眼中也沒看見過那種凶戾果決到極點的目光,那隻還在發抖的手跟那目光混在一起,這個人不僅對敵人狠,在這時候甚至對自己都是狠辣到了極點。   就像是他在毫無所覺的情況下將一隻小白兔綁回了家,僅僅是一個空隙,那隻小白兔就露出了獠牙,在他完全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便將他的家裡完完全全地肆虐了一番,當他回過頭時,只能看見滿地的血泊與小白兔那變成了血紅的眼睛。   他磨了磨牙關:「二郎——」這喊出來的聲音響徹整個窗屋,在夜空中迴盪著,然而沒有迴音,片刻後,他又喊了一聲:「他娘——」聲音穿過去,沒有迴應,他紅著眼睛笑了笑,吼出最後的名字:「大郎——」手中放開了弩弓,目光凶戾地望向一旁地面上楊橫的那把鋼刀。   「我剁碎了你……」   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他便要往那鋼刀走過去,也在這個時候,他看見那邊的鋼釺緩緩地離開了兒子的喉嚨,失去了那隻手的固定,他兒子的身體踉蹌搖晃著,或許是因為他方才那聲暴喝,他兒子的意識似乎也有了些微的清醒。視野中,那書生解開了繩子,手在空中揮了一下,將繩索放開。   精神在瞬間,拔升到巔峰。   那書生退後了一步,陡然間一腳用盡全力地踹在了他兒子的背上。   火光搖曳,他的兒子在踉蹌間腳步踏踏踏踏的往這邊衝過來了,視野那頭,書生揮起手,鐵釺揚起在空中。   「呀——」   「啊——」   喊聲之中,書生用盡了最大的力氣,將鐵釺擲出來,楊翼也在陡然間發力,直衝前去,一把將大郎拉向一邊,鐵釺飛舞中在他手上帶出一蓬鮮血來,書生的身影轉眼間近了,手中揮起一隻酒罈!   砰——   楊翼躲也不躲將書生撞了出去,酒罈結結實實地砸碎在他的頭上,他刷的一把抹掉酒液,那書生已經被撞在幾米外的櫃子上,口中吐血。他此時心中只是殺意,沒有絲毫的遲疑,轟然向前,一拳揮了起來。   書生的右手,探向身後。   「踏錯一步,你就死了……」   砰的一下,楊翼大概遲疑了一瞬間的揮拳轟在了空處,那書生眼中閃過一次得意的笑,幾乎是拼了命的躬起身子,隨後朝著一旁奔跑過去,他取的是門的方向。楊翼這時哪裡會讓他跑掉,揮起一隻櫃子轟然砸過去。那櫃子砸在門上散了架,書生也是踉蹌幾步轉了方向,地上那把鋼刀,距離他僅有幾步的距離了。   酒罈呼嘯而來,轟的一下砸在了正在燃燒的楊橫的身體上,火光被酒液澆得陡然暗了一暗,書生也因為一塊碎片朝前方滾了出去,楊翼直衝而上,轉眼間已經跨過了半間房的距離,那書生也是頑強,用力爬起來,抓起身後一隻空酒罈砸過來,楊翼避也不避,直接縮短距離,左手抓向對方胸口,右手朝後方揮舞了起來。   書生在慌亂間抓向後方的另一隻空酒罈,這一下沒抓到邊沿,他又抓過去第二下!拳風呼嘯而來!   「我撕碎——」   噗——   他的身體在那瞬間晃了一晃,拳頭轟上對方肩膀,還是將書生打倒在了後方的地面上,跌出了一米多的距離。   「……你。」   原本暴怒的聲音陡然轉低,在房間裡延續出去,晃動幾下找不到歸宿……   身影定在了那兒,幾秒鐘後,楊翼的身體才動了動,踉蹌朝後方走出兩步,眼神有些茫然,他望望前方地上的書生,又偏過頭去,似乎想要將目光聚焦往地上的兒子。大漢的頭頂上,帶有稜角的生鐵秤砣敲碎了他的天靈蓋,如今就那樣嵌在上面,血漿從頭上湧出來,開始滑落耳際、額頭,湧過每一寸的髮絲、耳根,蔓延往頸項之中……   書生踉蹌了好幾下,方才用右手攀住旁邊的櫃子,爬了起來。   酒罈對如今怒火攻心的楊翼沒有威脅,空酒罈也沒有,往背後探過去的那一下暗示已經讓他怒火中燒。這一下不中,死的或許就會是自己,但狹路相逢,劣勢之下,能做的只有這麼多,自己沒有更多的選擇了……   楊翼還在搖搖晃晃地站著,寧毅深吸了一口氣,感受這反映上來的疼痛,目光冷然地走到楊橫的屍體邊,拿起那把鋼刀,在楊翼望過來的目光中,一道劈在了倒在地下的大郎的脖子上,隨後反手一道直劈楊翼頭臉。   鮮血噗的飈射出去。   「你們應該第一時間殺了我的……」   他輕聲地說完這句話,第二刀、第三刀用力而連續地劈出,終於,楊翼的身體倒在了地下,他又在屋裡個人的身上補了幾刀,方才蹌踉退後,靠在了牆上,身體顫抖著,虛弱無力,:「哈……」   恐懼和緊張感這個時候才能毫無保留地湧上來,他死過一次了,但並不代表就真的隨時可以接受再死一次,恐懼、慌忙、緊張,這些終究還是有的。即便在上一世,遇上這種狹路相逢刀刀見血的情況也不多,算計之類的東西只是盡人事,絕大部分,仍然是聽天命,幾乎是與死亡的威脅貼著走的。好在,終於還是過來這個坎了,這才能有稍許的時間,心有餘悸地慶幸一番……   他在屋內的血泊中走動著,然後端起一個酒罈,砸在了楊橫的身體上,酒液熄滅了火焰,隨後又是一罈。房間裡的光芒,漸漸的熄滅下去……   ……   光又亮起來,油燈如豆點般的光,屍體、鮮血,狼藉一片的屋子,那身影坐在燈光下,旁邊是擺開的許多跌打傷藥,他用牙齒咬著繃帶的一端,右手捏住另一端用力扯了扯,已經將左手包裹了起來。   可惜,沒有餘裕問出對方背後的是誰。   那樣的情況下,什麼事情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他以冷靜壓抑住心頭的一切,所做的目標,原本也僅僅是以殺死對方為極限,若不能打到,至少要拖住了他們然後逃跑。後來這對兄弟的凶悍也的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在自己挾持住人質的情況下,仍舊不斷的表現出強烈的侵略性來,令他根本不可能以人質為威脅進一步的打聽情況。   有端倪的威脅好應付,可這次確實一點端倪都沒有。背後有人盯住自己,卻不知那人是誰,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這樣的情況。   手臂上,肩膀、胸口的痛楚還在傳過來,他喝了一口酒,站起來再度環顧著整個房子,然後撿起那弩弓放在桌子上,推門而出。這是位於荒僻河床邊的房子,下方的水流看來倒是不深,一條簡陋的木製走道通往岸邊的道路,岸邊有樹林,遠遠的一座矮山,天空中晨星閃耀。   寧毅站在那兒,望著遠山、近水,前方的樹林與背後的船屋,思索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回頭走去。   房門關上,光線再度暗下來。   子時……距離子時,還有多久呢……   ……   亥時將近,城門外的驛站裡一場送行宴到達了尾聲,顧燕楨與一幫好友道了別,隨後與隨從老六一起,朝附近的一個小莊子裡過去。   這次去饒州他準備帶的隨從不多,幾名心腹中,也只有老六知道的事情最多,其餘的人,大概隱隱約約會猜到一些,但自然也會保密。   他去莊子裡檢查了上路要帶的東西,一共有三輛馬車,中間的那一輛,他稍微檢查了一下,打開車簾之後,裡面根本是一個大籠子,看起來像是可以用來關囚犯。   略看了看,他冷漠地點點頭。   「先在新林浦附近的宅子裡呆一個月,然後動身去饒州,之後,就當她是瘋了死了,不管她。」   隨後他又去檢查那些到了樂平要用的東西,要送的禮品,雖只是剛剛動身,但他大部分的心思,已經放在了樂平與未來的計劃上。   至於已經做了決定的,無需多想,已經是小事了。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去看看那楊氏兄弟有沒有將事情辦成。」   「想是沒事的,他們兄弟倆,之前沒有失手過。」   「任何事情,親眼見了,再說成功。」   顧燕楨搖了搖頭:「我不做想當然之事。」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心中其實也沒什麼擔心的因素在,事情要確認只是他的習慣,確認之後,就能考慮對雲竹下手。若是這邊失了手,自己把雲竹抓來,結果怕也只是大丟面子,他最受不了那樣的嘲弄,如同在街頭的那個耳光一樣。至於接下來,一切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什麼書生、風流才子,在刀鋒之下都是一個樣子,給那女人看過,然後自己也不會再對那女人起半點憐憫,一個月後……此事便完全結束,自己去樂平,斬卻心魔,不留半點牽掛。   一路上與老六商量著樂平的事情,給誰誰誰要送禮,送多少,要做些什麼事情取得民心。老六拿著火把走在前面,接近那山頭時,停了看來,那山上也有火把,左繞三圈右繞三圈,這邊也作出了迴應,然後山頭上那火把朝後方示意一下。   顧燕楨看著這一切,以前已經來過一次了,駕輕就熟,他要考慮的事情很多,這時也只是低頭沉思、佈線,想著一年以及幾年後的打算,或許下次走李相爺的門路比較好,李相爺畢竟是武官,想要投筆從戎,他應該不會拒絕,當然,還得在任上有亮眼的政績才行。樂平那邊,他已經有了全盤的計劃,在任三年的時間,有機會讓民生翻上幾番,此事當大刀闊斧,銳意進取,三年之後,遼金與大武之間的摩擦與戰爭大概會升到最高——不可能在三年內就有結果——此正是英雄建功立業之時。   只可惜,若能再早三年,若自己此時便有了功績,趕上或許今年或許明年的興兵之初,那才是更好了。不過這等事情也沒什麼好抱怨的,時機差了些,不過多付出幾分努力而已……在東京三年走各種門路,浪費了時間,若將來能上位,再回頭來好好肅清這等庸弊。   穿過樹林小道,過了江邊的竹林,前方水面上的屋子裡燈火朦朧,老六走在前方,他低著頭跟在後方。老實說,面對著那對兄弟的時候,他還有些不自然,這時候想著其他的事情能讓他看起來更加從容。風聲嗚咽而過,江水淙淙。靠近門邊時,某些東西提高到了最高點,但他努力不去在意,酒氣從裡面傳出來:這幫人或許在喝酒,可想而知。   老六推開了虛掩的門,裡面「哐」的響了一下,然後乒、砰、嘶,燈火滅了,想不通這是什麼反應。   下一刻,轟然巨響,門板在眼前的不遠處陡然碎裂了,一根粱木從裡面呼嘯著,直轟老六的面門,然後又蕩了回去,一秒鐘後,前方房屋的屋頂就在他的面前轟然垮塌,巨大的震動中,那梁木拉著房頂陷了下去。   老六倒在了旁邊不算深的河水裡,河床中幾根倒插的箭矢從他胸口刺穿出來,濃稠的鮮血隨著河水的流淌而盪漾,稀釋開去,前一刻還在身邊生龍活虎的護衛,已經化為一具屍體。   一根迸碎的門板木條濺在了他的臉上,掉進河裡。所有的思緒戛然而止,顧燕楨站在那裡,呆呆地,愣了半晌。   夜風嘶吼而過,星光下在那船屋前孤零零的,找不到歸宿的身影……   第七十七章 心如猛虎(四)   黑暗的、還在垮塌的船屋房間,隱約傳來的酒氣、燒焦焦氣、血腥氣,河水淙淙流淌,血化開在人影腳下的水面上,渲染開一片暗紅色的符號。顧燕楨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好半晌,腦袋才陡然偏了偏,不知道看哪裡才好。   風颳過後方的樹林與山嶺,「嗚」的低吼聲。   門已經被打破了,瓦片與垮塌的屋頂不斷的掉下來,籍著微微的星光,能夠看起初地面上已近乾涸的鮮血。三具屍體倒在房間裡,其中便有楊翼與楊橫兄弟,那兩名每一次見到都讓他覺得凶狠難言的巨漢,竟然就這樣死掉了,此時眼前景象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整個船屋,都已經死掉了!   原本該是一件非常簡單的小事才對,走過山嶺樹林,他的心中沒有絲毫的波瀾,只是想著去到樂平之後的事情。他的身邊有老六跟著,去到那船屋,有那凶悍的兩兄弟,雖然是亡命之徒,但至少是站在自己這邊的,有被抓的寧立恆,也會有那楊氏兄弟的家人。   也就在那一瞬間,老六輕輕地了推了門,那木樑轟擊出來,房頂垮塌,下方的木板震動,灰塵簌簌而落。這一瞬間,他就發現原本該存在於想象中的眾人全都死了。   彷彿整片天地都壓了過來,下方鮮血漾開,四周黑暗,詭異,水、風、樹林,整片天地都在這一刻充滿了而已,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老、老六……」   他嚥了一口口水,喃喃地叫了一聲,四周的死寂似乎令得他的聲音變得格外大,然而那些箭矢從後方毫無保留地刺穿了他的身體,水中的屍體除了血還在湧,其餘就再無動靜——那看起來甚至不像是屍體,這樣的徹底的屍體血怎麼會湧得這麼快,前一刻還生龍活虎,怎麼可能忽然死得這麼徹底。   彷彿在期待著那身體稍微動一下,他又吶吶地喊了一聲:「六叔。」   暗紅色已經在河面上拖出暗紅色的綢緞,不可能再有回答了。顧燕楨這才茫然地轉了兩圈,開始舉步朝岸邊緩緩走過去。   約莫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看見了樹林裡的那道人影。   因為那人影發出了聲音,「嘔」的一下,像是在嘔吐,遠遠的只能隱約看見輪廓。那人坐在竹林當中的黑暗裡,微微躬著身子。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想要往旁邊的河水裡跑,河水並不深,然而回頭看見老六身體被箭矢洞穿的樣子,他還是沒有跳下去,快步往前方走去。竹林中的人影提著什麼東西站了起來,朝著這邊走過來了,顧燕楨聽見夜風捲起那若隱若現的古怪歌聲,旋律古怪,唱得慢,聲音不大,似乎有些虛弱,那歌聲是這樣的: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們來……做運動……」   那身影顯出端倪來。   星光下,寧毅,寧立恆。   那身影看起來有些虛弱,手上纏著繃帶,斑斑點點的血跡,然而其中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勢。顧燕楨只遲疑了兩秒鐘,沿著江岸拔腿往另一側的樹林跑去。   ……   那老六被木樑撞進河裡的一幕發生時,寧毅已經坐在黑暗中等了很久了。   左手與肩膀、胸口的疼痛還在翻湧而來,一次一次都更加清晰地牽動神經。他坐在那兒慢慢地咀嚼樹葉,苦味與澀味會持續地刺激味蕾與大腦,保持精神的敏銳,不過撐到子時用火把引了人過來,還是有些受不了,胃部痙攣,吐了一次。   到得此時,看著那不認識的書生,忍不住又吐了一次,然後摘幾片樹葉塞進嘴裡,拿起身旁的弩弓,哼著因暗號帶來的讓他覺得有些荒謬的歌,走出竹林。   那書生拔腿就跑,往另一邊的竹林奔行過去,寧毅提著弩弓不快不慢地跟著,歌詞的記憶有些亂了,但這時候也懶得用力去記,於是他這樣唱著:「抖抖腳啊……抖抖腳啊……勤做深呼吸……讓我們快快樂樂你也不會老……」   奔跑的身影在前方絆倒了一根繩子,刷的一下,一顆小竹竿抽上來,力量不大。這是個失敗的陷阱,寧毅在心中想著,然而那書生還是惶恐地倒在了地下,寧毅看見他轉過身來,掙扎著又爬起來再要跑,竟然被同一根繩子絆了兩次,再度摔倒。   「怎麼搞成這樣?」寧毅舉起了弩弓,對準他,隨後縮短了幾米的距離,籍著星光仔細看著眼前這人的樣貌,終於確定,自己不認識:「你是誰?我最近……咳……我最近又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那聲音有些沙啞、憊懶而虛弱,風在這一刻彷彿吹得格外大,搖晃著後方的林子,摔倒的書生恐懼地看著他,過了好久:「顧、顧鴻……顧燕楨……」   風陡然停住,寧毅愣在了那兒,他微微張了張嘴,表情有些許錯愕。這名字他聽過,沒錯,他當然聽過!可是……有些荒謬地眨眨眼睛,片刻之後,嘴巴張大了一點,然後眉頭也皺了起來,似乎翻了個白眼。他舉起持弩弓的右手擦了擦鼻下因虛弱而產生的汗水,此時的目光已經不在顧燕楨的身上,轉身如踱步一般的走了一步。地上的顧燕楨正將心情稍稍放鬆,那身影陡然回過頭來,舉起弩弓,兩步靠近,扣動了扳機。弦響!   「他媽的神經病……」   顧燕楨根本沒能反應過來,寧毅那喃喃唸叨的聲音中,他身體陡然震了一震,隨後,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洞穿了小腹的箭矢,那箭矢的杆子嵌在他身上,星光下長長地立起來,他牙關顫抖著,表情像是要哭出來,又像是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概念,鮮血似乎在滲出來,熱辣辣的一片,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按。   「哈……啊……哈……」   沒有眼淚,但他看起來像是哭出來了,但聲音不大,他有些慌亂。寧毅扔開弩弓看著這一幕,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蹲了下去。   「用雙手按,來,那隻手也拿過來,雙手按住這裡,沒錯,沒錯,不要亂動,不要喊得太大聲,這樣都會讓你流血過多,那就救不回來了。」顧燕楨的兩隻手按在箭矢刺進去的小腹邊,阻止著出血,寧毅也將右手幫忙按了上去,話語平緩沉穩,如同哄孩子一般。顧燕楨像是在哭,一邊哭一邊看著他。   「沒錯,就是這樣,運氣好的話,這一箭應該沒有射斷你的腸子,不要激動,不要哭,我的聲音也不大,我也很累,我們應該冷靜下來交流……那麼,你對聶雲竹動手了?」   顧燕楨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寧毅看著他的眼睛,隨後點頭笑了笑,事實上他此時也是面色如紙,虛汗滿面。   「很好的開始,燕楨兄,謝謝你。那麼……除了已經死掉的,還有誰知道你來這裡?做這些事情?」   這一次顧燕楨遲疑了許久。   「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朝廷命官,我如果死了,你……」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這些話,寧毅目光漸冷,反手從背後抽出鋼刀,一刀就朝他大腿上揮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慘呼聲撕裂夜空,附近的河邊樹林,宿鳥驚飛。顧燕楨滿臉淚水,尿了褲子,大腿上鮮血肆流。如此過了一陣。   「來,拿一隻手過來,也按一下這裡,按住,沒錯。我也很難過,我們應該彼此體諒……你看,燕楨兄,命官兄,接下來,我們可以重複一次剛才的問題……或者,你也可以重複一次剛才的回答……」   ……   火焰在那船屋間熊熊燃燒起來的時候,寧毅轉過了身走向那片樹林,已經是滿身的疲憊不堪,神經虛弱地抽痛著。   楊氏一家、顧燕楨、老六這些人的屍體都被籠在了火焰中,到下游被發現時,不知道會被燒成什麼樣子。   無妄之災!   他這輩子遇上過很多的事情,好事壞事都有,年輕時有過與人搏命的時候,重傷瀕死的經歷也有過。惟獨這次,最為莫名其妙,難怪發生之前,他會連一點端倪都感受不到。方才還為這事情絞盡腦汁,想不到會是如此荒謬的緣由。   那個顧燕楨。   他媽的神經病!   自己在這之前甚至都不認識他。   最討厭的就是這樣不知所謂的混混!   心中暗罵著,腦海裡還要強自打起精神來,必須要走出這段路才行,能走遠一點,儘量走遠一點。在顧燕楨說的那地方還有一兩個知情人,但這時候不可能去殺人滅口了,只能待到以後,或者拜託陸紅提幫個忙,也算是把恩情扯平掉,畢竟不是小事。   如此想著,心中也是越來越累,眼前的路途時明時暗,時清晰時模糊,某一刻。似乎有鳥兒的鳴囀響起在耳邊,那聲音奇怪,隱約在哪裡聽過,不久之後,再努力聚起目光,前方的小路,一道人影呼嘯而來,轉眼就到了身邊,攙起了他。   「你怎麼了!」   這是陸紅提的聲音。   精神一鬆,暈了過去。   第七十八章 山居   精神在黑暗中時而清醒,時而紊亂。   隱約間,似乎是陸紅提背起了他,呼嘯地穿過山林。柔軟的觸感。   「怎麼會找到我的……」   「你以為我怎麼找到你家的?在你身上放了藥粉,我的小青可以跟蹤你,你若出賣我……只是這次你走得太遠……」   「早知道我就不拼命了……」   「什麼?」   火焰燃燒著,黃色的光照亮了周圍髒亂的環境,視野上方的屋頂瓦片殘破,剝落坍圮的神像。陸紅提蹲在旁邊,飛快地解開他左手上的繃帶,隨後拿出藥物,一隻盛水的葫蘆,飛快地處理著他左臂上的燒傷,光芒映照在那聚精會神的側臉上。   「我……我要筆墨紙硯,要寫封信……幫忙送去江寧城,我家裡……否則她們會開始找了,最好不要找……」   「這時候你還想這些。」   「有個朋友,叫聶雲竹,住在……那邊有棟兩層的小樓,她跟她丫鬟住在那裡,樣子是……要去看看,她有沒有事……」   「記下了。」   「有兩個人、有兩個人要殺掉,就在……就在新林浦附近的一個院子,一個叫小四……」   「好人還是壞人?」   「他們想劫持我那朋友……」   「你事情真多。」   意識又黯淡了下去,再醒來時,陸紅提拿來些筆墨,左手已經包紮好了。對方似乎不想叫醒他,只是見他醒了,才將他扶起來,毛筆放進他右手裡。   「還能寫嗎?」   「勉強……可以。」   「之前真是小看了你……」   「必須要做而已……我的左手,是不是廢了?」   「不是遇上我,就真廢了。」   「哦,謝謝了……」   「你之前到底幹了什麼……」   「……遇上個神經病。」   「睡吧,等我回來。」   身影呼嘯而走。   這個夜晚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清楚了。掛在心頭的事情已經說了出來,隨後,疲倦感就真如排山倒海而來,推倒了一切。   第二天早晨才醒過來,身上還是痛,疲倦得像是完全爬不起來,鳥兒的聲音鳴囀著,晨光自屋頂的破口處斜斜地傾瀉進來。   終究還是掙扎著起來,胸口、肩膀、左手都已經換上新的繃帶,衣服也換了,原本在他身上其實是從船屋裡翻出來的一件,沒什麼血,但是大了許多。這是山林間的破廟,走出門口時,陸紅提正在前方的樹林間打拳,她穿一身黑色的裙服,晨光之中衣袂飛揚,但每一擊的使出,都充滿了戰陣上的鐵血與殺伐之氣,剛與柔的美感,拳風、掌風呼嘯。這的確不是江湖上的武藝,這是從戰陣中錘鍊出來的鐵血武技。晨光同樣傾斜在樹林裡。   寧毅坐在破廟前的臺階上靜靜地看著。過得一陣,陸紅提靜立收氣,目光朝這邊望來,看了他好一陣子。   「好吧,我改變主意了。」   「嗯?」   「你看起來確實有用得著武藝的地方,而且心性也夠。」   「哈。」寧毅笑起來,「這是我這些天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有一套可以給你練的,成不了一流,但成了二流,自保也就夠了。我逼問了那個小四和他的同夥,然後沿著你過來的那條路去看了看……」她搖了搖頭,露出一個笑容,「嚇我一跳。」   「兔子被逼急了,咬人而已。」   「你說的事情都辦了,你家裡的人昨晚很急了,那個小丫鬟急得直跳,不過她不錯,著急了也不哭,只是吩咐家中家丁做些事,去找人。我把紙條偷偷放好讓她看見,她拿著就立刻哭出來了,然後一邊哭一邊跑過去跟你妻子報平安,中間還摔了一跤。那個叫聶雲竹的姑娘也沒事,去的時候,正在睡覺。」   寧毅在紙條上寫了因好友有事離家幾天的說法,紙條到了,想必小嬋她們不至於太擔心,聶雲竹無事便好,至於那小三小四的怎麼樣,那就無所謂多問了。兩人在臺階上坐一會兒,陸紅提說道:「我去給你煮些粥。」   陸紅提之前大概在這破廟裡住過一段時日,有一隻破鍋,她手邊也多了個行李包裹,大概是放在江寧某處,這次便帶出來了。兩人坐在破廟裡吃完早餐,期間陸紅提說道:「武藝這東西,真學會了,有些時候就忍不住用它來解決問題。當成解決問題的辦法之後,不知不覺就有了戾氣。我們那邊只能這樣,沒有辦法,可你們不一樣,不是遇上敵人,能不動手,終究還是不動手的好,你是有學問的,心性也堅韌,我要你答應我,能明白什麼時候真該動手才行。」   寧毅想了想:「我很不喜歡靠個人暴力解決問題,這個我答應你。」   陸紅提點點頭:「那就好,待會開始教你。」   寧毅抬了抬左手:「這樣也能學啊?而且我現在全身沒力氣,我是重傷員。」   陸紅提撲哧一聲笑出來:「先教你些基本的,你心中記下,有力氣的話,紙筆記下也行,總之你也要到回去之後才能開始練習。」   「要磕頭拜師嗎?」   「不用了,反正教你的只是二流功夫。」陸紅提想了想,「下午的時候,接著說那天龍八部吧,最好能趁這些時日說完它。」   「呵,好。」   隨後的時日,兩人在那破廟裡住了下來。   ……   上午的時候,陸紅提跟他說說那二流功夫的修煉方法,偶爾比劃一番,述說各種情況,下午和晚上寧毅說說那天龍八部,或者聊聊天,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時間已經快要進三伏天,白日晚上都炎熱,蚊蟲也多,晚上的時候陸紅提拿些古怪樹葉在破廟裡驅驅蚊蟲,把寧毅驅得亂跑,笑罵幾句。   若說得曖昧一點,感覺上就像是在這破廟中安了家的一貧如洗的小夫妻,東西確實沒什麼,那破鍋用來煮飯也煮菜燒水,好在第二天陸紅提出去一次,又帶了鍋碗回來,但另外除了一隻包袱,那就已然什麼都沒有了。晚上的時候陸紅提會給寧毅緩緩傷藥,左手上的,另外胸膛和肩膀上的寧毅單手也沒法弄,陸紅提對此並不在意。   「山上的男人我都看過,你這不算好看的,只比一般書生結實一點罷了。」她總是一臉不屑。   寧毅鍛鍊一年,把自己弄得結實了一些,但還沒什麼肌肉,自然比不過真正戰陣殺伐的男子,不過感覺自己還是蠻勻稱的啊。他本想問是看過上面還是上面下面都看過,不過年代不同,這玩笑可不能亂開,否則大概會被毆打一頓,也只好在心裡認可每次看來都有些侷促的對方的見多識廣。   在戰場之上為人包紮上藥,與這種狀況下為人包紮上藥,大抵也是有些不同的。不過,偶爾想想,寧毅也將這想法打住了。   破廟後方不遠處有一處山泉,白日裡拿葫蘆或者竹筒去打些清水來。陸紅提養有一隻綠色的小鳥,喜歡一種味道比較特殊的果實,路紅提便將那果實弄成粉末,灑在某個人身上的話,可以保持幾天時間的味道不散,若非如此,那晚上她也不可能會找出城來。   第三天的時候,下起一場雷雨,小小的破廟在那瓢潑的雨中就像是隨時將沉的船兒,陸紅提摘些茂密的枝葉將破廟上方加固一番,隨後於寧毅坐在破廟唯一干燥的角落裡聊天,聽寧毅說起故事,感覺上像是守在傾覆世界中的最後兩人。   偶爾陸紅提也會跟寧毅說說呂梁山,倒並非是以訴苦的口吻說的,但若遼軍進犯,日子到底有多難,寧毅大概也能猜到一些。陸紅提如今大概是領導著呂梁盜寇的其中一支,規模或許也不算很大。她的師父也是女子,很有頭腦,但為了刺殺一遼國將領而犯險,得手之後被圍困,戰至力竭,為了不被抓住自刎而死。陸紅提不亂教武藝大抵為此。   「師父人又聰明,又厲害。她武藝若不是那麼厲害,怕也不會考慮去刺殺,如果用計謀的話,或許也能殺掉,便算殺不掉,至少不會死,師父不死的話,後來帶著我們,我們大概也能活下更多的人……因此你也莫要迷信武學,你說重格物,弄清楚也就夠了,聰明人……就不要以身犯險,活著更有用的……」   從生死邊緣過來的人,反倒更加重視這生死。或許也是因為師父過世之後,擔子壓到她肩上來,她因此感受到的重量,若要扛起一個小集體,不是有武勇就夠了。各種組織、協調的難度,越是敏銳的人,或許越能感受到這些,這陸紅提雖然未讀過書,但為人聰慧,她那師父或許也跟她說過,此時會講出這些,並不奇怪。   於是到得第七天,陸紅提大概將武藝的修習講完,而寧毅那天龍八部還沒結尾,她發出抱怨時,寧毅才道:「我也想教你一些東西,或許對你有用,之前原本是想跟你換這武功的。」   「嗯?」陸紅提眼睛一亮,「又是那些古古怪怪的門道嗎?」   她之前雖然一直說寧毅那些事情是歪門邪道,但也知道寧毅這人的性格,某方面或許還是可靠的,既然能這樣自信滿滿地拿出來,對她想來有用。寧毅點點頭:「也許有一部分是,很多、很雜,之前不太清楚你那邊的狀況,我還沒能完全理清楚體系,不知道你能不能用,所以首先呢,我也會幾套武功,你也許可以參考一下。」   陸紅提皺了皺眉,以為他在開玩笑,寧毅笑起來:「看看總行吧,也許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呢,有沒有用你自己看著辦就行,有些東西,比如說要害啊、關節技什麼的,應該還是比較成體系的。」   陸紅提吐了口氣:「……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過,反正也已經習慣了,如同分子原子化學物理什麼亂七八糟的,常常都不明白他在發什麼瘋,他想要教自己武功……顯然也是吧……   第七十九章 他山之石(上)   接下來的幾天,偶爾能夠看見陸紅提坐在臺階上沉思的情景。   「……反關節技呢,主要是追求在一定情況下打擊人的關節,使骨節錯位,讓人失去戰鬥力,有的是借力,有的是強行破壞,我知道你的武藝中間肯定也有很多擒拿的手法之類,所以具體的手法,你這麼厲害我肯定是班門弄斧了……這裡要說的是一些更加直接的概念,直接在手指、腳踝、手肘、膝蓋這些地方做文章,目的性也許比較強……」   「眼疾、手快,咔,掰斷,人家踢出來的時候,不是考慮躲避或者搶攻對方的其它地方,而是接住,在腳踝上直接用力,他往哪一邊,你可以順著往哪一邊,這裡非常脆弱,只要一下,一般來說就是終身殘廢……我覺得很多武術好像在這方面做得好像是不算徹底和直接的,當然戰場上可能就不怎麼用得著,呵呵……」   「這個是基本概念,說起來應該是簡單的,然後我們可以的具體一點的分析,手指的受力,手肘的受力,膝蓋、腳踝的受力,人身上有很多要害,我們可以列出來,譬如說人手部……這裡,呃,應該是這裡只要一刀一般來說就是流血不止,耳後這裡會……」   最初的時候其實還是當成有趣的賣弄來聽的,戰陣之上打出來的人,一切的招法其實走的也是實用性的道路。真要說掰手指打關節這些觀念,武功當中其實也有很多,人身上的諸多要害,陸紅提也是清清楚楚。這寧毅說得簡單,你一掌過來我掰斷你手指,或者我接著反方向打你手肘,這個有什麼好說的。   不過,隨著一步步的細緻講解,似乎有些東西開始變得不一樣。   過分詳細,過分清晰,過分條理了。那些說法之中,對於人的身體一絲一毫似乎都在拿「因為、所以」的結構在分析,甚至有一些要害,真的是她以前都沒有仔細去想過的,就算會知道,與人戰鬥時也不會想著要第一時間就達成這樣或那樣的目標。   「這些……是誰教你的啊?」   「呃?」   「簡直像是……以你那格物的法子來練武一樣……」   寧毅想想,點頭笑起來,他所說的其實是諸多現代格鬥技的歸納,主要是用於防身術的方面。上輩子畢竟是學過,涉獵過,什麼柔術啊、合氣道啊、泰拳啊,他到後來也不可能系統性地去學了。但除了健身的一面,基本上接觸的卻都是用於防身的大殺傷力的技巧,乃至於軍體拳,許多特種兵的技巧。他沒必要告訴陸紅提具體該怎樣去做,陸紅提在這些方面太熟悉了,因此說的也都是大的概念上的分析,讓人把目的變得更加清晰。   「……對於高手來說也許都有不同的應變,但如果在普通人的層面上,眼疾、手快,反覆練習,以最短的時間摧毀人身上的某幾點為目標,再配合這些二流高手的內功……想要成為真正的高手也許會很苛刻,但如果在特定環境下對上別人的士兵,也許會更有效率……不追求全面或者駁雜或者渾渾噩噩,看清楚目的,做專門的鍛鍊,就像手術刀一樣的划進去……好吧,手術刀是格物上的名詞……」   「譬如說,可以考慮以五個人或者幾個人為一組,專門研究潛入、互相接應、無聲的殺人,配合遠程觀察……並不是只有你才可以出來考慮刺殺,幾個人系統配合下來,刺殺或者擾亂的效率會更高,但必須深入研究,找出規律,尋找破綻……好吧,這些想法是下一方面的了,幾天之後再來商量這個,先討論武藝……」   「我有幾套拳,用處有多大我也不清楚,不過你是師父,有沒有用你來鑑別一下,反正,沒用就當看看了……第一套大概就是針對這些弱點弄出來的,可惜我一隻手不太好用,也許演示不到位……」   時間已經過去了八九天,寧毅的左手基本上也能動一下了。當然,要全部恢復,據陸紅提說大概得需要半年時間的持續醫治,應該不會留下太大的後遺症。第一套拳自然是軍體拳,這是完全衝著實用性和致命要害去的殺人拳,當然並不是說學了就一定很適用,一如反關節技,大量的練習必不可缺,而普通人就算練了,也不見得一定能以寧毅這樣的塊頭打敗諸如楊氏兄弟那種程度的對手,寧毅目前不見得會花大量的時間去鍛鍊這個。不過其中蘊含的東西,陸紅提自然一眼就能看出。   「這個……該是單單追求速度跟力量的拳了,如果在一定的程度以下,確實是……很可怕。」   「到了極致的速度跟力量,跟一流高手能不能拼一下?」   寧毅對這個好奇,陸紅提坐在那兒笑了笑,隨後走到他身前:「你來打我。」   「我是傷員,而且不打女人……」   寧毅攤攤手,只是話沒說完,右手就準備一拳打出去,不過念頭一動,手上拳頭才剛剛握起準備出去,頓時間就沒有了力量,陸紅提並處兩根手指無聲地抵在他手肘上,隨後收了回去,他右拳又要打出去,隨後也不管左手受傷,同時準備發力,陸紅提的手指在他雙手上隨意點著,腿上也點了一下,裙襬微揚,足尖悄然點動了他的足踝,隨後寧毅想要張嘴拿腦袋撞過去咬過去,額頭上被輕輕推一下,嘴巴才張開一條縫,崩的合上,吃了顆豆子。   從頭到尾,寧毅的手腳根本連抬也沒能抬起來,看起來就身體搖了幾下,這時候捂住了嘴巴,一臉鬱悶:「你這樣子不對……」   陸紅提有些開心地笑著:「秋風未動而蟬先覺,你的格物求的是簡單的目的,可如果你還未抬手之前,氣血就已經告訴了我你要怎麼做,你就算速度再快,力量再大,又有什麼用?你今後學些武藝套路,師父也會告訴你,那些招式不是耍來玩的,若我們水平相仿,方才你的肩膀一動,我就開始抬手,你看見我手指動,你的身形立刻就要變,然後我也知道我這一下沒用了,也要接著變的……」   她想了想:「但若只求速成,這套拳其實也就夠了……」   「好吧,反正我只能當二流高手……」寧毅吃了顆豆子,這時候說話還有些囫圇,這個下午研究了一下軍體拳,又說說天龍八部。到得第二天,寧毅給對方演示一套太極拳,口中唸唸有詞。   「太極拳,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   這句話他就記得這麼一點點,不過無所謂,聽起來也已經很故弄玄虛了,說完之後趕快閉嘴,做高深莫測狀演示起來。其實他練的也不是什麼聽起來很厲害的太極套路,不過是公園裡的老公公拳老太太拳,從起式到攬雀尾到單鞭。這是清晨,陸紅提坐在臺階上一面吃樹林裡摘的小紅果子一邊笑。   「開玩笑,這是什麼拳,哪裡有這麼慢的,你怎麼打人啊……」   寧毅左手本身也不怎麼順,這時候停下來:「閉嘴!好好看好好琢磨,不許笑……膚淺!」   他惱羞成怒,陸紅提將一顆小果子放進嘴裡,嚴肅點頭,眼中倒還是笑,隨後從頭再來。大概到白鶴亮翅的時候,陸紅提咀嚼著東西,點了點頭,喃喃道:「這是刀盾兵的拳,只是拳意有些散啊……」   進步搬攔捶、如封似閉、開和手、右單鞭、肘底捶……寧毅其實打得軟綿綿的姿勢也不怎麼標準,他在理念上來說自然還是走的純理性純邏輯路線,數據流統籌流的軍體拳和要害分析更合他的胃口,只是看看這拳法是否對於陸紅提有用罷了。拳打到一半的時候,陸紅提就只是皺著眉頭看了,到得打完,她坐在那兒抿著嘴:「就這麼多?」   「嗯,我就會這些了。」寧毅攤攤手,「怎麼樣?」   「想不通……」陸紅提語氣有些低,隨後望向一邊,彷彿自言自語,「你這拳太怪,它碎了,不該是這樣子的,這是道家的東西……我師父是個道姑,她……」   她的師父已經掛了,也不知以前教過她什麼,但太極拳這年頭肯定是沒有的,寧毅也知道這種太極已經變了,如果說拳法分練法跟打法,這個根本連練法都不是,而且接近舞蹈。陸紅提既然能有感悟,他自然也不去幹擾太多,到得中午他拿著葫蘆去打水,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陸紅提在破廟前重複那太極拳,不過,從起勢到攬雀尾她都一連停了三遍。   停一遍,重來,就變個樣子,有時候搖搖頭想一會兒,變個樣子再來。如此打完一遍已經一個多時辰,有的地方變得寧毅根本認不出來。她連續打完一遍,速度時快時慢,然而已經脫去諸多舞蹈動作,看來鐵血殺伐,裙襬舞動間,卻也有著一股特有的英氣與美感,一式搬攔捶甚至打折了旁邊的一棵小樹,出手之間破風聲疾響,這一遍打完,隨後又開始一式式的推和變化,這一次速度又慢了下來,但是變得更加多了。   到得黃昏時刻,拳法未停,夕陽從樹隙之間穿過來,陸紅提的頭頂嫋嫋的冒出白氣。她已經快快慢慢地將拳法變了好幾次,在寧毅看來似乎每一次都很嚇人,隨後燃起篝火煮飯,飯煮好已經是晚上,寧毅還想著要不要叫她停下,陸紅提收了氣自己過來了,坐在旁邊。   「悟通了?」   「想不通,你這套拳有的是戰陣上用的,這個倒是好想,但另外一些不好想……」她搖搖頭,「以柔克剛,像是道家裡關於陰陽的想法,這不太像是格物裡的吧……你這些到底從哪裡學來的……」   「呃,小時候有個道士經過我家門口……」   陸紅提笑起來:「他吟了兩首詩……你莫糊弄我,我打聽過的,不願說便不說,若你說是你自己所想,我也只以為這世上有生而知之的天才也罷了……」   打聽人的藝業畢竟是忌諱,陸紅提對這方面看得比較重,寧毅搖搖頭:「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我倒真想介紹給你,不過確實沒有……嗯,確實是以柔克剛,有些很厲害的說法,你想不想聽聽?」   於是這個晚上又拿各種關於太極拳的說法來忽悠一番,偶爾接觸到的啊,或者電視裡的啊,另外當然也有商業哲學上的,有的是瞎掰,有的太玄,商業組織層面的太過務實,寧毅倒是能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寫成論文也沒壓力,但於武學上畢竟意義不大。   陸紅提要重現太極,可能不是一天兩天能辦到的事情了。接下來又過了兩天,如同填鴨般的灌輸一番寸勁拳、詠春拳、半步崩、截拳道之類的概念——寧毅都沒練過,只是一鱗半爪地知道一些而已,譬如二字鉗羊馬怎麼站他知道一個大概姿勢,怎麼用就隨便陸紅提去想了,寸勁拳這些貼身短打的說法也是隨意信口開河,譬如說有一種拳可以這樣打,然後可以達到這種效果,怎麼達到的,管你呢,至於首重氣勢的日本劍道武士道或者是泰拳的氣勢也給說上一通。   一方面是因為這些說起來沒有壓力,另一方面,對於寧毅來說講這個也不僅僅是為了炫耀,他對於這些東西很有興趣,武學還會發展一千年,這一千年有變形有進步有倒退。到頭來,結合一個武學大師的經驗和心性,當他將這一千年的概念一股腦地送過來時,到底會變成個什麼樣子,這是他很感興趣的事情。   他目前對陸紅提的感覺大概有三條:一、大家是朋友;二、是交易夥伴,以後或許還能拜託一些其它的事情,這就是隱形的資源;三、這是投資,他很想看看以後這事情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當然凡事不用想得這麼細緻,不過既然是朋友,他也願意提供給對方一些自己能提供的東西,特別是因為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也是舉手之勞。   原本他是打算提供一些東西用來跟陸紅提換取武功祕籍的,因此前些天,他一直在思考與組合信息,考慮到底哪些是適合對方的。就像是無事的時候去替對方管理一個公司,提供各種方案,他首先得了解這個公司的內情是什麼。   於是到得幾天後的清晨,寧毅與陸紅提說道:「接下來我想要跟你討論一下呂梁山的情況,討論每年遼軍打草谷或者進犯的情況,討論你們在山裡那些村子的情況,我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但具體還不是完全清楚。然後……我會幫你制定一整套的方案和計劃,替你規劃一些展望和發展藍圖,當然會是結合你那邊實情的,可以用的。」   陸紅提理解了好一會兒,方才看他一眼:「大概明白你在說什麼,可是……這個你也懂?」   寧毅笑了笑:「這才是我真正擅長的東西,應該會有幫助。」   第八十章 他山之石(下)   晶瑩的、明澈的夜色,缺了一塊的月亮悠然地掛在天上,銀河如帶,從樹林中的空隙間望上去,這片夜空像是藍色的海。   「……就這樣,天龍八部的故事,結束了……」   破廟前方的林地上,篝火嗶嗶啵啵的燒著,寧毅緩緩說完了故事的最後一段,隨後聳肩笑了笑:「我把時間掐得真準。」   陸紅提在旁邊拿著樹枝往火裡挑來挑去,沉默了許久:「後來宋朝呢?」   寧毅想想,翻個白眼:「那怎麼知道……」   「……真沒意思的故事。」   時間就這樣沉默下來,此時的時間已經是六月二十三的晚上,即將過午夜,到六月二十四。這將近二十天的相處之中,該說的其實大抵也都說了。陸紅提教了他能用的內功,慢慢練下去便會有成果,而寧毅則已經為陸紅提在呂梁山上的那個小小土匪窩制定了一系列的發展計劃,這是他以前的就擅長的事情,問題應當不大。   當然,這些計劃與教學從組織分工到戰鬥分配到合縱連橫到勾心鬥角上大抵都有涉及,但自然也不是什麼純粹大公司的模式或者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呂梁山的這些人,其實大都是村莊式家族式的經營,要弄成機械化的規章條款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在潛移默化中做些不動聲色的調控。   一個相對健康和穩定的結構本身也會具有巨大的生命力和發展力,真正厲害的調控者,往往會看見一個小動作可能引起的連鎖反應。不過寧毅沒辦法親自去到呂梁山,這時候便只能為她設計幾個關鍵的節點。一旦某幾個目標能達成,也就能簡單改變手下一定的社會結構,然後順理成章地推出下一步動作。陸紅提麾下不過百十人,這一點人在簡單分工之後的許多變化寧毅還是可以預測的,陸紅提只要能確立幾條基本規矩的通過,此後都能更加健康和順理成章的領導這個小組織的發展,類似於這次大家吵吵嚷嚷要殺宋憲最終弄得她不得不自己出來的情況應該不會再發生了。   要在幾天內十幾天內將能夠活學活用的管理課程說完真是太難了,這東西本身沒有章法,寧毅也只能講幾個關鍵的原則,然後寄望於陸紅提本身的智慧能夠活學活用。她不是笨人,本身也有著高強的武功,有高強武功的人,在這樣的地方往往有著巨大的人格魅力,問題不大。   組織基礎的東西佔了一半,另外則是如何與途徑的商人與周圍的其餘呂梁群豪打交道,擴寬這些人的生存空間,增加彼此的團結與凝聚力,以及一些應付遼人的想法與方略,等等等等。   這部分方案和意見也是相當駁雜,寧毅考慮了很久。例如給路過自己地盤的商戶提供部分保護,賺取固定資源,影響力稍大一些的時候,可以跟周圍一些山頭的老大們聯繫協商這部分的事情,當然,資源如何收取,如何分配,如何監理,如何做到公平,這個是最重要的,寧毅也給了一些原則性的條款和監督方式,以毛筆抄成小冊子由陸紅提帶回去,將來陸紅提能夠提出這些來,若能行之有效,影響力自然又會增加。   例如組建三到四支的精銳五人小隊,特種兵那種目的性極強的訓練方式。山林中的獵戶或盜匪有些在個人能力上很突出的,但要說分工配合等方面,目的性針對性強的訓練在山裡不可能有。由陸紅提以儘量鐵血的方式訓練這幫人,給予好的待遇,順便給小集體劃分一個特權階級,當然,必須有積極正面的原則約束,否則特權恐怕只會帶來負面影響,而如果能正確引導,這種特權也能引起其餘人的積極性。   例如讓會說故事的老人多說說有關遼人殘暴的劇情,說一兩個英雄人物什麼的,抗胡抗遼,精忠報國,而儘量少說山精野怪狐媚傳說。甚至可以專門找一名有這等才華的人,不用刻意,只要陸紅提去簡單地說幾句,對方自然會在晚上說這類東西。簡單的輿論控制和煽動,乍看或許簡單,但有心控制之下,長期下來,便更能增加凝聚與向心力。   能夠想到的東西,未來的一些發展,大抵都抄在了一個小本子上。出於保密的原則寧毅原本不想這樣,陸紅提識字不多,不過按照她的說法,寨子裡有個爺爺是不錯的,也很有見識,她以前很多事情都得請教對方,此時也要把本子帶回去給他看過之後才能做事。不過這原因大抵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寧毅發現,她大概把這樣的東西當成一本為呂梁量身打造的兵書,準備帶回呂梁,好幾次看見她將那小冊子看的非常珍貴的樣子。   也罷也罷,以她的本事,應該不至於遺失了這個把自己連累進來。而十多天的時間,的確很難將所有說的東西都給融會貫通,如果能帶一本教材回去,能有一個真正信得過的人輔佐一下,這些事情也才不至於失敗。於是與她約法兩章。   「第一,這本東西跟我沒有關係,你沒有被血手人屠招待過;第二,一定要是真正無私的人,信得過的,才能給他看看,讓他指點你,你說的那個粱爺爺他如果真的七老八十了,沒有子嗣沒有什麼勢力、私慾,應該就沒關係。當然如果你挑錯人,我想說,那跟我關係也不大,只是不久之後你的位子就可能沒有,你可能會被人陰,這個時候我就只希望……你能保住一條命,凡事莫強求,命留著,趕快跑……」   「你這書生懂的東西,倒還真多……」故事說完,陸紅提大概回味和傷感了一陣,「老實講,一開始我可沒這麼想,但現在我忽然想……是不是該把你劫回呂梁比較好。」   寧毅在那邊笑了起來:「我就會些歪門邪道,太看得起我了。老實說,這些東西具體能不能有用,我也不清楚。」   「不是歪門邪道,我分得清楚。」這次陸紅提搖了搖頭,過了一會兒,說道:「你將來會去當官嗎?」   「入贅之人,不好當官,而且我研究的這些格物,恐怕還真是旁人說的歪門邪道。」   「對了,為我說說當日那倩女幽魂吧,那日……沒能聽到結尾。」   「不說。」篝火旁邊,寧毅斬釘截鐵地回絕了,陸紅提在那邊愣了半晌:「為什麼啊?」   「別死了,下次能再見,再說給你聽。」   陸紅提想了一會兒,先是笑笑,隨後扭過頭冷哼了一聲:「睡了。」砰的躺倒在後方的草地上。   寧毅拿著冒煙的樹葉稍稍薰了薰蚊蟲,隨後也倒下去,視野上方星河流轉。陸紅提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空:「哎,你在想什麼啊?」   「蚊香。」寧毅說道,「這幾天晚上都快給薰死了,在蘇家的時候,蚊香的味道其實也不好,現在的蚊香裡面有少量砒霜,估計對人體也有危害,我在想有沒有更好的蚊香配方,這個應該是比較簡單的,可惜我以前居然沒有涉獵,很痛苦啊,沒有好的蚊香,味精也難弄……」   寧毅如同往常那邊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地說著他那有關格物的言辭,有的能聽懂,有的聽不懂,陸紅提躺在那邊笑笑,就這樣聽著、聽著,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就這樣沉沉睡去。   無論如何,明日要走了。   第二天早晨起來,照例是打招呼洗臉煮個粥,去打水的時候,陸紅提覺得自己臉色有點木木的,於是在水邊稍微調整了一下,回去與寧毅打了一套簡單的拳,然後兩人吃過早餐,在破廟前方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清晨逐漸過去,到某個時刻,陸紅提終於還是站起來,去破廟裡拿了包袱背到身上,走出廟門。   「我要回呂梁了。」她笑道,「有件事還是要告訴你。」   「嗯?」   寧毅的疑惑中,陸紅提笑得有點像是惡作劇一般的得意:「雖然你很喜歡武功,可你成不了一流高手了,頂多只能當二流高手。」   這話以前就說過幾次了,寧毅嗤之以鼻:「早就說過了不是麼,我就喜歡當二流高手,知足了,沒打算當什麼一流,我都不希當一流。」   「這是因為你昨晚不肯給我說倩女幽魂,我才告訴你的。」陸紅提笑著,朝前方走去,直到那邊一棵大樹前停下,那大樹的樹幹約有水桶粗,日光從那邊照射過來,陸紅提回過了頭,「你知道一流高手可以怎麼樣嗎?」   這句話才說完,寧毅看見她的目光一凝,那一身衣袂揚了起來,身形如同繃緊的彈弓,轟然前推!   轟!轟!轟!   巨大的衝擊聲連響了三次,然後,寧毅看見她轉身回過頭來,裙襬在空中晃起一個圓圈,這一瞬間她簡直像是足不點地、凌波微步一般,後方,隨著「喀啦啦」的聲音,那顆大樹的整棵樹幹都已經摺斷,樹冠開始傾斜、倒下,枝葉轟然亂舞,風壓朝四面八方散開,清晨的日光從那邊照耀過來,將她沐浴在陽光裡。   「你這樣不對……」   看著那壯觀的一幕,寧毅呆了半晌,方才喃喃地說著,搖了搖頭,陸紅提彷彿在光粉之中開心地笑起來:「我要走了。」   「等等。」   「嗯?」   那邊愣了愣,寧毅吐出一口氣:「我把你當成朋友。」   「……」陸紅提望著他,等待接下來的話。   「所以……我不會跟你去呂梁山,但如果你有了麻煩,可以來找我……所以如果有事,記得一定不要死。」   那邊沉默了許久,方才點了點頭:「我會等著在呂梁山吃到那隻烤雞的那天,你也要記得,讓你朋友把店開過來。保重。」   「保重。」   他看著那道身影轉身下山,逐漸在那光芒中消失,再也看不見了之後,方才伸了個懶腰,回頭看看後方的破廟,山風吹過來,過啦好久,他從懷裡拿出一本冊子隨手翻了翻,裡面記錄的是陸紅提給他留下的內功心法。   「到最後還是讓我拿到了……」   說這句話時未必有多少得意,他拍拍那小冊子,嘆了口氣,隨後將小冊子再度放進懷裡,朝山下走去。   左手仍舊是纏著繃帶的狀態,但二十天的休息與內功訓練,此時精神已經很好。不一會兒轉出小路,上了大道,江寧在望時,才發現一些事情,道路上衣衫襤褸、拖家帶口的外地人多了許多。回想一下,或許秦老康老說過的災民潮,正在往這邊過來了。   此時這情況還不算嚴重,進城之後,感受到的也稍稍淡了些。他一路朝蘇府方向走去,看看纏了繃帶的左手,心中想著不知道該怎麼跟嬋兒她們解釋才好,經過一處街角時,一輛馬車從身旁駛過,前方陡然探出了蘇檀兒的腦袋,朝他這邊回頭看著,口中喊道:「停、停、停……」   馬車行出十多米,停下了,蘇檀兒將他纏了繃帶的左手看得清楚,咬了咬下脣,隨後腦袋在車廂那邊隱沒片刻,似乎在說:「立恆回來了。」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另一邊,嬋兒娟兒杏兒也相繼跳下車。   蘇檀兒拉著裙裾小跑了幾步方才慢了下來,似乎是等著身側的嬋兒娟兒跑過去,望著寧毅的左手,微微皺著眉頭,不一會兒,三個丫鬟圍在寧毅身邊為著他的左手焦急地議論說話,寧毅看著走近的蘇檀兒,有些無奈地笑起來。蘇檀兒有些複雜地舒了一口氣:「回來了?」   「沒事了。」江寧街頭,上午陽光明媚,寧毅開了口,如此說道。   第八十一章 等待   凌晨,秦淮河畔,天還未亮的時候,聶雲竹從床上起來,洗漱完畢,隨後泡一壺茶,走出小樓的前門。   陰沉的夜色籠罩著遠處的城郭與山巒,讓人看不清楚那些遠處到底有些什麼東西。她坐在樓前的臺階上想著事情,其實這些天,想的多是一件事,那原本熟悉的腳步聲,已經有二十天未曾在這裡響起來了。   回想起來,這樣的早晨已經持續了近一年,從最初因那隻雞而認識他,到後來看見他每天每天清晨的跑過去,說上了話,聊上了天。每一天的清晨,對她來說都是一段最為特殊的時間。除了下起大雨,那身影每天每天的都從這裡過,即便下雪天都無例外,她幾乎以為以後都會這樣子下去了。   只有這二十天的時間,告訴她原來兩人的聯繫,其實也只有每天這簡簡單單的一晤。他沒有過來,她便也無法找過去,那人……畢竟是那蘇家小姐的夫婿。   這想法令她微微有些煩惱。   最初的幾天,只以為他有些什麼急事,或是出了遠門,或是耽誤了清晨的鍛鍊時間。然而隨著時日的過去,心中就不免焦慮起來,擔心他是出了什麼事情或是意外。幾天時間裡曾經有意無意地去那蘇府附近走走,繞著那大院牆走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麼端倪,然而也看不出來。心中焦慮,又覺得自己偷偷摸摸的,真是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幹些什麼。   這樣的擔心到最為嚴重的時候大概是數天前幾名捕快來找她。她當時在竹記總店的後院裡發呆,揣著心事,店裡小廝進來告訴她有捕快找的時候,真是一下子就懵掉了,渾渾噩噩的跑出去差點被門檻絆一下,然後聽那捕快問的問題,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   顧燕楨顧燕楨又是顧燕楨……   管他去死呢。   ——那兩名捕快問的正是她與顧燕楨之間的情況。   她心中幾乎就要那樣埋怨出來,但還是心不在焉地簡單說了一下之前的關係,最後兩名捕快方才說出顧燕楨離城之後被殺掉了的事情,讓她也錯愕了半晌。   假如是在平時,她或許會為此而傷感一會兒,不過此時原就有些心事,錯愕半晌之後倒又轉了回去。世道其實不算太平,立恆不會也遇上什麼事情吧……   直到不久之後她去那蘇府附近,望見立恆的妻子蘇檀兒與丫鬟出來上馬車,雖然神色有些急但看來也只是去處理生意,這才漸漸安下心來。不過到得第二天又想,立恆沒有出事,前面一天與他閒聊時他也不曾說過要出遠門,如今這麼久不來,可能是……不會來了?   又覺得這等想法真是傻氣。   近些天來多是陰沉低落複雜的思緒,不過每天早上,還是會將那壺茶泡好,坐在臺階上等著,一直等到天亮。這時候她會將情緒調整一些。   哼,你若一直不來,我便每日都在這裡等著了!   她儘量帶著俏皮的情緒如此想著,坐在那兒喝了一口茶,隨後晨風輕撫著,將那腳步聲帶過來了……   ……   時隔二十天,寧毅再度恢復了每日清晨跑步的習慣,雖然起床後在房間裡由小嬋給他手上換藥時被小嬋噙著眼淚埋怨嘮叨,昨天剛解開繃帶看見那燒傷的左手時更是讓小嬋哭了一場,但堅持鍛鍊的必要性畢竟還是有的。   左手的傷其實基本已經康復了。這個康復指的是可以做一些基本動作,不再痛,生活上問題也已經不大,只是拆開繃帶之後未免有些難看,如今整隻手都是紅色的。前些日子在陸紅提面前吹噓自己是什麼血手人屠,想不到一語成讖,無論實際上還是外表上都給契合到,倒也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想要完全康復,整個過程需要半年的時間,也是因為陸紅提的傷藥的確好。他原本其實是做了左手廢掉的準備的,當日的那種情況下沒有更多選擇的餘地,儘管有些可惜,但能夠活下來,也沒什麼可婆婆媽媽的。如今已經是賺到了。   傷藥的有些成分很貴重,但蘇家有錢,這個問題也不大,昨天晚上大概跟蘇家的岳父大人以及蘇老太公交代了一下「朋友有事去幫忙然後手臂燒傷」的過程,該輕描淡寫的也就輕描淡寫了,今天早上小嬋之所以不想讓他出來,主要還是害怕鍛鍊會導致手臂出汗,畢竟燒傷之類的,主要也就是對這些皮膚腺體的傷害。不過寧毅如今有了陸紅提教的那內功功法,自然也沒必要停下來,只是在運動量上剋制一下。   今天的跑步,也就是到聶雲竹拿小樓前便準備停住了。   「……前些天出了一趟城,幫個朋友做點事情,後來出了點小意外,手上被燒傷了。不過好在找了個名醫,傷藥很神奇,大概半年的時間也就好了。」寧毅喝了一口茶,舉起纏滿繃帶的左手在空中展示著,「怎麼樣?有沒有覺得這樣挺好看的?」他自己就覺得這個造型果然很拉風。   聶雲竹那邊淺淺地笑笑,垂下眼簾:「痛的吧?」   「呃,現在沒什麼感覺了,當時就的確很痛。」寧毅笑了笑,「最近怎麼樣?」   「嗯,還好,前些日子發生了件很有趣的事情,有人拿著自己雕的木牌來店裡……」   凌晨的河灣邊,彷彿又恢復了往日一般的情景,一些家常的瑣碎的閒話。看見了寧毅,聶雲竹也便覺得自己像是放下了心來,只是回想起這些時日的狀況,總有某些地方空空落落的。待到晨曦微露,寧毅也就起身道別,聶雲竹心中猶豫著:「你……」   「嗯?」   「你手上受傷了,每日都要上藥,不好出汗的。為身體著想,這些日子……便不要再跑步出汗了吧。」   她有些艱難地才說出這話來,寧毅點了點頭:「嗯,我明白,不過沒事的,簡單的鍛鍊問題還是不大,不會出汗的。我最近得了個內功什麼的,隨時鍛鍊,這點運動強度不出汗,哈哈,說不定過段時間就會變成武林大俠了。」   寧毅以往也會跟她說說什麼武林之類的傳聞,如今說起這個也是開朗。聶雲竹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遠去,一滴涼涼的眼淚陡然自臉頰滑下,掉在身前的手背上。她微微愣了愣,隨後有些慌亂地擦一下,猛地朝前方跑去,只是跑出兩步,繡鞋又停了下來,寧毅在前方轉過了身。   「啊,對了,酒的事情應該已經快好了,到時候我把各個部件的設計拿過來,最好找幾個能保密的鐵匠之類的分開弄。嗯,我會盡量想辦法保證規格的符合,接下來的作坊就需要保密了……制酒的師傅有聯繫到了嗎?」   聶雲竹將手絹揪在胸前,呆呆地過了一會兒,方才用力點頭:「嗯,之前已經聯繫到了。」   「喔,那就好。」寧毅笑了笑,隨後揮揮手,「先走了,過幾天才開始上課,這兩天說可以偷偷懶,中午也許去竹記那邊坐坐,呵,我懷念皮蛋瘦肉粥了。」   聶雲竹笑著點了頭:「我等你過來。」   心中的一絲失落,漸漸的褪去了。   他中午會過去呢……   心情開朗起來,其餘的事情,也大可拋諸腦後。充滿活力與希望的清晨,她準備去往總店那邊等著,這時候才又想起兩名捕快傳來的顧燕楨的死訊。那兩名捕快為何要來找自己呢,聶雲竹心中想著,她對於顧燕楨未必有多少惡感,顧燕楨那人還是有才華的,他死了,聶雲竹覺得有些可惜和傷感,不過另一方面,即便是死了,似乎也跟自己扯上關係,就讓她覺得微微有些厭惡,明明是什麼關係都沒有的——這兩種心情並不矛盾,混合在一起,過得一會兒,也就嘆了口氣,逐漸淡去了。   幾日之後城外災民漸多,有天早晨聶雲竹跟寧毅說起來,有個認識的人這些天在城外出了事情死掉了,這人原本是想要動身去當縣令的,頗有幾分才華,前途遠大光明,因此告訴寧毅最近時勢不太平,多注意安全。當時寧毅神色複雜。   「熟人?」   「不熟的。」   「哦。」寧毅聳聳肩,「天妒英才,太令人遺憾了。」   這是後話,暫不再提。   ……   時間回溯到六月初六的那天傍晚,距離那天晚上的血案過去了將近兩天的時間,幾名捕快在荒僻的河岸邊那處燒燬的船屋附近調查著,風聲呼嘯,天色也變得陰暗起來,今夜大概便會有雷雨降下。   「這場大雨之後,怕是什麼都調查不出來了!」一名捕快的聲音在風中響徹了河岸,河流的淺灘上那處船屋此時已經被燒得徹底,當然,也有一些垮塌的殘骸,人被燒得焦黑的屍體混在其中,眼下也不知道已經被沖走了多久。   「如果這其中真有那顧姓縣令的屍體,這事情算是怎麼回事啊?」   「估計是那顧縣令與這邊的楊氏兄弟做什麼交易,結果被那刺客一起收拾了唄。」   捕快一共有五名,三名普通捕快,另兩名是正副捕頭,這是江寧府中真正正式的捕頭。五人在河邊圍著那殘骸找了一陣子,其實今早發現時就已經找出了一些線索,大概能確認當中的一具殘屍便是顧燕楨。他們這是估著可能要下雨趕過來第二次,那三十來歲的捕頭走上岸邊,在附近尋找著其它線索,不一會兒,另外那名年紀稍大身材高瘦的副捕頭也跟了過來。   「陳頭,顧家兩名僕從的死,其餘人都說是那女刺客所為,眼下他與這楊翼楊橫一家死在這裡,結案,倒是好結了。」   略顯高瘦的副捕頭姓徐,此時如此說著話,那捕頭則是姓陳,此時笑了笑:「知府大人也是這樣希望的吧。」   他們今天會過來,是因為昨天早上城外發生的一起血案。顧家的兩名僕從被人擄走又扔回了屍體,當時出現在現場的,正是端午那天刺殺了宋憲的女刺客,當時顧家其餘幾名僕從是眼睜睜地看著那女刺客殺人的,此後有著縣令身份的顧燕楨也找不見,眾人才覺得是出事了,擴大範圍到這裡。   住在這的楊翼與楊橫兄弟本身就是出了名的惡徒,住得偏僻,而且他們如果死了,官府基本上也是不管的,或許只會拍手稱快。不過那顧燕楨的案子也正好發生在這時候,有些事情就不得不查一下,在江寧地界一個縣令死了,必須給上面一個交代。   楊翼與楊橫兄弟素來張揚跋扈,但本身也極是凶狠,江寧沒多少人會輕易惹他們,也惹不動他們。此時一調查,全家死光,想來也只有那女刺客一般的強人能夠做到,至於顧燕楨與他的僕從為何會在這裡,其理由,大概就看上面是要抹黑他還是要點亮他了,這個無所謂。   這等事情如果單獨說起來,一個縣令在江寧地界死了,案子能不能破,江寧知府的壓力都會很大。但那女刺客伸手高強,以武亂禁,如今殺了人,也已經出城跑了。橫豎已經有了宋憲的案子,如今往上面一推,併為一案,反倒成了點綴。中午的時候眾人分析案情,知府就露出過併案的意思,他不想直接頂兩個噁心案子在這裡,不如併成一個,眼下看來,邏輯上其實還是準的,顧燕楨買了凶幹些壞事,幹到了那女刺客身上,結果與楊翼楊橫一家死在這裡,那女刺客性格凶悍,甚至還去殺了對方兩名僕從洩憤。   「大概就是這樣結案吧。」   陳捕頭笑了笑,如此說著,兩人在河灘上走走,那副捕頭去一邊看那可能是第一殺人現場的河岸邊的血,片刻後回過頭來,卻找不見對方的人影了,他回頭進到這邊的竹林,才看見陳捕頭此時不知為何竟然「坐」在那裡。   他並沒有真的坐,因為後方沒有椅子,此時這樣貌沉穩的男人在竹林裡紮了個馬步擺出坐的姿勢,雙手放在膝蓋上,儼然是四平八穩坐著的樣子。就在那兒微微地側著臉,望向遠處淺灘上那房屋的殘骸,神色驚疑不定。徐副捕頭正要走過去,他陡然伸了伸手:「別過來!」   「怎麼了?」   風聲拂過河灘,那陳捕頭在那兒看了好久,才喃喃地開了口:「這是……好狠的人哪……」   第八十二章 災情慾來   「這是好狠的人哪……」   已近黃昏,兩名捕頭站在那竹林邊沿的地方,過得好一陣,陳捕頭才喃喃說出這句話來。   「怎麼了?」   「那個人……他坐在這裡……」   彷彿代入了某些東西,陳捕頭有些不適地深吸了一口氣,他蹲下來,從旁邊拿起一根樹枝來。這附近一小片區域基本都是竹子,眼前這樹枝顯然是從旁處折來,葉子已經微微的皺了。   「他應該是在這裡等人過來……坐在這邊……凳子或者椅子應該已經燒了……等的時間不短,他身上受了傷,傷很重,但還是沒打算走,仍然在這裡等下去……這個時候,他可能已經殺掉楊翼楊橫一家了……」   他如此說著,望了望那邊河灘的廢墟,摘下一片葉子想了想,放進嘴裡,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這不對,不會是那個女刺客的作風,如果真是什麼武林人士,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另一邊的徐副捕頭也皺起了眉頭:「你是說,顧燕楨的案子是另一個人做的?」   「很有可能,太有可能了,那個人……」陳捕頭頓了頓,「那個人因為某些事情,殺掉了楊翼楊橫一家,他……受了傷,重傷……仍然在這裡等著,然後顧燕楨主僕過來,再將顧燕楨主僕殺掉。你來看這地下……」   陳捕頭指了指前方的林地,這邊積陳的基本都是掉落的竹葉,一些細微的東西被掩在其中,黃昏的光芒裡看得不是太清晰。   「他在咀嚼這種樹葉,味道很苦,一直咀嚼,為什麼要這樣?因為這裡、這裡……他嘔吐了兩次,雖然吐得不多,但他走的時候沒能將這些痕跡掩蓋起來……為什麼要一直待在這裡?又為什麼會吐?為什麼嚼這種葉子?總不是什麼特別嗜好吧……」陳捕頭頓了頓,「他受了傷,而且是重傷,需要這葉子用來提神,這樣的重傷甚至導致他兩次嘔吐,他坐在這裡等,可能並不是有把握殺人,而是……非得見到來的是誰……」   徐副捕頭看著那些咀嚼的樹葉殘留與嘔吐物:「這下節外生枝了。」   「我也知道節外生枝了。」陳捕頭吐了口中的樹葉,隨後將手中的樹枝也扔掉,「真不想再嚼第二片……楊翼楊橫兄弟這幾年乾的是綁人的勾當,綁肉豬,有的是仇殺,有的是接受大戶的委託綁某些心儀的女子,顧燕楨晚上過來,說明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怕是委託了對方綁人……坐在這裡的這人,不知道到底是家中親人被綁架,還是他本人被綁架,因此他才非得等在這裡,等著幕後主使的出現……」   「能殺死楊翼楊橫一家子的,怕也是個難惹的狠角色,應該不是他本人被綁架吧。」   「太狠了……」陳捕頭嘆了口氣,「殺死楊氏一家之後身受重傷,還能一直安安靜靜地在這裡等著,硬挺到幕後主謀過來,再連顧燕楨主僕都殺了的……老徐,咱們幹了這麼多年捕快了,過了手上的亡命徒,有幾個能做到這種程度的?」   「重傷之後仍然殺了顧燕楨主僕,會不會就是那女刺客,假定一名對她而言很重要的人被綁架,楊翼楊橫以此威脅,導致她重傷,但她最後還是殺了楊氏全家。然後她藝高人膽大,在這裡等著顧燕楨主僕的出現,殺之……」   「不失為一種推論。可第二天她出現殺死那顧家兩名僕從時,仍是生龍活虎的樣子……」陳捕頭搖了搖頭,「此人或許不會武功,但狠辣到極點,對人狠對自己也狠,豁出命去也要在這裡看過幕後主謀,因為他不願意有人在背後盯著他他卻不知道,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那……案情有變,接下來怎麼上報?」徐副捕頭試探著問道。   「能怎麼上報?大人都說了那些話了,難道還要跟他說這可能是另一個案子?何況這點東西能說明什麼?難做實據。原本這場雨下來,也就什麼東西都沒了。」陳捕頭拍拍旁邊的竹子,搖了搖頭,「併案。確認事情皆是那女刺客所為,發海捕文書。這楊翼楊橫手上命案怕有十餘條,那過來委託綁人之顧燕楨,也皆不是什麼好東西。若是我家人被綁,也必殺之全家!事情未明之前,你我暗中探查一番便是。」   諸多民間演藝故事裡,皆說某某某人剛直無私,得民間稱道的。但實際上所謂剛直也需有章法,小事情上剛直一番無所謂,但若任何時候脾氣都硬得像牛,那就根本到不了這個位子,特別是這種能讓上官捱罵挨訓,減政績考評的事情敢亂頂,第二天就別奇怪對方給你穿小鞋,這事情也只有在完全查明之後再上報才能皆大歡喜。   陳捕頭說完,旁邊的老徐也點了點頭:「該當如此。」   不久之後,暴雨開始降下來了。   ……   時間過了六月中旬,長江上游水患的影響開始顯現出來。寧毅回到江寧的時候,災民也陸陸續續地從西邊過來,此時還只是個開端,城市氣氛微微的緊張起來,並不明顯,不過若是有這類經驗的人,大抵也都知道將會發生些什麼事了。   與秦老康老見個面,與李頻等人也重新見了個面,對於他左手燒傷的事情大家都表示了一番問候,問及過程時,寧毅自然也就用說給蘇家人聽的理由敷衍過去。蘇崇華原本叮囑他多休息些時日,不過總不好直接休息半年,幾天之後,他也就再次去到豫山書院中上課了。   高度酒蒸餾的實驗基本已經敲定,沒有陸紅提在小院裡住著,寧毅也就無所謂再每日去那邊做實驗,於是下午的時候,基本是去往秦淮河邊與秦老下下棋聊聊天什麼的。他未在江寧的這段時間,基本是李頻帶他為那幫孩子上課,於是回來之後也請他吃了頓飯聊做酬謝,李頻這人與秦老康老類似,最近關心的都也是災民的事情。   「……到如今,上游已有四地被淹,黃河更是決了堤,七月之後,災民如潮湧而來,怕是又得大閉四門了,今日糧價已在飛漲,唉,這個秋天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這個秋天大概會死很多人,已經算是大家的共識了,當然,江寧城中還看不出多少動盪的痕跡,生活日日繼續,青樓畫舫的生意仍然不錯,官員士子們夜夜笙歌的憂國憂民,倒也有些不錯的、表達憂國憂民情懷的詩句出來。這幾日能看見糧車在蘇府門口進出的情況,參考每次這等災情爆發的軌跡,諸多大戶已經在屯糧了。蘇檀兒也有在憂慮著,當然,憂慮的方向也有不同。   「最近各地的生意已經在降,到七月中旬下旬城門一關,城裡估計也得閉店……得去城內城外的施粥施飯,還得捐一大批給官府,家中信鴿準備不多,若是飛出去被人打下來吃了就更麻煩,這樣的時間要僱信使請快馬出入開支就更大,幾個月的時間,怕是全要給耽誤了……」   晚上的時候,她與寧毅在二樓走廊上說話,口中一邊吃著東西,一邊說起這些。她最近也是蠻忙的,不過儘管都是訴苦,但精神看來卻不錯,恐怕有關皇商的事情已經有了些不錯的進展。   六月底去到竹記總店吃東西的時候,遇上了一次元錦兒。她大概是閒來無事,跑來找她雲竹姐玩,看見寧毅過來,自告奮勇地端了碗皮蛋瘦肉粥出來,砰的一下砸在寧毅身前的桌子上,把寧毅給嚇了一跳,待看見這個似是有些眼熟的身影,才笑了起來:「小二,這麼不專業,當心被人投訴。」   「投訴便投訴!」元錦兒雙手叉腰,吐出舌頭做個可惡的鬼臉,然後轉身朝裡面走去了。不久之後聶雲竹笑著出來,她也才跟了出來,隨聶雲竹在桌邊坐下,在那邊板著臉好一會兒,隨後道:「寧才子,給我寫首詩唄。」   寧毅吃著皮蛋瘦肉粥,點了點頭:「好啊。」   「啊?」   寧毅乾脆的回答將她嚇了一跳,愣了半晌之後才道:「真的幫我寫啊?」   「你上次幫忙松花蛋做宣傳,現在既然開了口,沒理由要拒絕你啊。」   「哼,上次我那是幫雲竹姐。」元錦兒託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手指在臉頰上敲著,「可那道士不是隻寫了兩首麼?」   「這次就說是和尚寫的。」   元錦兒忍住笑:「不過我可是會拿出去唱的哦,會說是寧立恆給我寫的哦,會說是寧立恆‘專門’給我寫的哦!」   寧毅攤了攤手。   元錦兒看了他好一會兒,又看看聶雲竹:「你這人還不錯,不過我還是討厭你,雲竹姐我們走,不要他的詩,也不跟他說話!」   她拉起聶雲竹的手就走,聶雲竹「錦兒、錦兒」的叫了幾句,終於還是讓她給硬拉走了。   元錦兒對他的不滿寧毅早些時日就聽聶雲竹說過,大抵便是因為花魁賽上他支持了綺蘭的緣故,這事情沒辦法講理,當然也沒必要講理。   六月底還未出三伏天,天氣炎熱,然而因為上游的汛情與災情,連帶著江寧的氣息也有些沉悶和蕭索起來。   水情、災民、學堂裡讀書的學子,與李頻偶爾的議論,他偶爾也在關注這官府那邊的動靜,顧燕楨死後,似乎也找過李頻、找過聶雲竹打聽一些情況,竹記的生意已經很不錯了,蘇家這邊則忙著為應對災情而準備著,蘇檀兒繼續她的計劃,有一天帶了一小塊顏色非常鮮豔的巴掌大的絲綢回來,晚上偷偷拿給寧毅看:「漂不漂亮?」   這天中午喝過粥,下午去秦淮河邊下去,遇上秦老康老都在,汛期其實已經快接近尾聲,但或許還有最後一波大潮,兩位老人最近在說著有關水患後賑災之類的事情與方法。   「紹和在江州那邊,接下來怕是要有得忙了,賑災不同其它事情,此等急務,嗣源當多做提點才是。」康賢說的是秦嗣源的大兒子秦紹和,如今正在江州一帶為官,秦嗣源此時也點了點頭:「前兩月已遞過去幾封家書,該說的,大都已經說了,那邊的情況,基本也是從他回寄的家書中得知。」   此時基本是秦老與康老在聊,寧毅在心中想著一些事情,過得不久,秦老問起來,他才笑道:「只是有些想法……嗯,今晚整理一下,明天拿過來看看,若然有用……呵,便送兩樣東西給秦老。」   第八十三章 就不嫁人   傍晚時分回去蘇府之後,寧毅拿出紙筆來,開始寫下一些有關賑災防疫的章程和條款。近些天以來,關於這些問題已經想過了許多遍,因此寫出來,倒也並不算費力。   現代的賑災方略與古代的賑災方略自然有所不同,不能照搬。但在許多的方面監督與制約更有力,事情的先後更有條理,許多方面更有前瞻和遠見,這也是毋庸置疑的。將這些事情與武朝實際結合起來,調整一番之後才能拿來用,這其中固然有疫情防治的許多方法,另一方面,也有如何去指揮、調配、管理這些災民的一個金字塔式的結構和體系,這類的管理哲學,也正是寧毅所擅長的東西,因此便一齊寫了上去。   要將這些個條款作出來,其中一方面或許還是因為有一定的惻隱之心。作為一個現代人,哪怕真是見慣世情黑暗,想到某幾個月裡許多的人就這樣活生生的病死或餓死,多少也是有些難受的。他不是什麼真正冷血的人,只是強大的理智往往可以看清楚許多事情而已,壓抑下許多心情而已。當然,惻隱之心,也僅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則是他對於其它事情的一些謀劃,那是明天要送給秦老的第二樣東西了。   當天晚上忙忙碌碌地寫了一夜,小嬋端著冰鎮銀耳羹進來催他快點喝的時候他才停了一下,與小嬋說幾句話:「姑爺不吃的話,冰塊就要沒了呢……」   若是以往小嬋大概不會在他聚精會神做事時打擾他,但夏日裡這冰塊實在寶貴,小嬋才會這樣有些委屈地說幾句。喝完銀耳羹之後又是全神貫注地寫,小嬋拿了針線坐在房間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納只鞋底,蘇檀兒也來看過一次,見他寫得安靜,便與小嬋笑笑,離開了。   第二天早上跑步到聶雲竹的小樓前時,聶雲竹一邊喝茶,一邊說起元錦兒最近的事情。   「錦兒其實一直提起你好久了,竟是想不到,你們倆的第一次見面,竟是昨日那等情形。呵呵,錦兒太胡鬧,立恆莫要怪她才是。」   「哪有,挺率真的。」寧毅笑著,「她最近常去店裡?」   「倒也不是,她哪有那樣多的空閒,我倒是偶爾去找她,最近這些日子,她的情緒似是不高。」   「怎麼了?莫非讓綺蘭得了花魁,不開心麼?」   元錦兒這人的性子其實不錯,因為松花蛋的事情,寧毅對她觀感挺好的,腦中開始想著幫人炒作名聲的諸多詩詞。聶雲竹那邊倒是搖了搖頭。   「哪有,錦兒原本就不想奪那花魁,她情緒低落,大抵是看見了不久前馮小靜的事情。」   「嗯?」   「那幾日立恆尚在城外,或許不是很清楚,花魁賽後,武烈軍指揮使陳勇又去糾纏那馮小靜……原本以前就發生過這樣的事,當時馮小靜是花魁,被逼得差點跳樓,這次又是這樣,偏生陳勇家的夫人以為馮小靜老勾引她家夫君,結果帶著一些侍衛打了過去,將馮小靜打得到處跑,最後聽說在街邊差點打死了,如今還在臥病修養,也有傳聞說破了相瘸了腿的,現在還不清楚。馮小靜在的悅然樓告了官,這幾日又撤了訴狀,不了了之了。其中緣由不言而喻。那天錦兒似乎正好經過看見,大抵是……有些自憐之心吧。」   「喔。」寧毅點點頭,「難怪她想要去竹記當跑堂了……她如果真去當跑堂,我覺得可以給她開兩倍薪俸,要不三倍也成,保證她不捱打。」   聶雲竹笑起來:「虧你想得出來。」   「哈哈,且叫她早些嫁人吧。」   聶雲竹笑笑,微微的垂下眼簾。   不久之後,天色亮起來,寧毅離開那小樓,聶雲竹目送他的身影遠去之後,方才輕輕嘆了口氣,端起茶盤迴去。胡桃正在房間裡幽怨地望著她:「小姐啊,你知不知道,再這樣下去,要是讓他家中那蘇檀兒找上來,我們也要給打死的。小姐你還說什麼君子之交,人家真誤會了,可不管這些那些呢。」   聶雲竹望她一眼,隨後卻是開心甚至有些俏皮的笑:「好啊,讓她打死我,我若真要被打死了,他一定會過來的……」她想著,隨後又嘆了口氣,將茶盤放下,「只是若真這樣……倒是讓他難做了。」   胡桃痛心疾首:「小姐你別瘋了,男人都是那樣的,你別看他現在有多花言巧語,真讓人正妻打上門了,他才不會來呢,而且他是入贅的!那蘇家小姐多厲害啊!小姐啊……」   「不許你這樣說他!」聶雲竹回頭瞥了一眼,倒是沒有什麼生氣的成分在內,腦中想想自己若被打死後的情景。胡桃哭喪了一張臉,兀自擔心,不一會兒,聶雲竹深吸一口氣,回過頭來,從旁邊拿了那農婦一般的頭巾給自己包上了,走過胡桃身邊時,掐了掐丫鬟的臉。   「胡桃你真可愛,越來越漂亮了……該嫁人啦。」   開開心心地說了這句話,到走出房門時,方才低著頭,在心中針對某些東西有些俏皮和任性地低喃一句。   我就不嫁人……   ……   上午上完課,吃過飯之後去到秦淮河邊,康賢也早已等在那裡了,對於寧毅每次拿出來的東西,他其實還蠻感興趣的,不過倒也沒想過是這樣的一份稿件。   詩作、一些新奇有趣但未免離經叛道的觀念、粉筆、松花蛋之類的事情,無論對於秦嗣源還是康賢來說,儘管感興趣,但這些也都是些旁門小道。多數時候或許覺得寧毅頗有才華,也會覺得他若真去管理某事必不負所望,但這些都是假設,未有得到過真正的證實。但這份東西拿出來之後,這看法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此時武朝也有類似的賑災防疫條陳,然而與寧毅寫的這些也有許多不一樣,多數是以穩定為主。一旦有事情,軍隊強行鎮壓,或者讓災民自生自滅等等等等,總之是以不傷及根本為主。幾人原本還在談笑,翻開那小冊子看見標題之後才認真起來,隨後神色變得凝重,待到看完,沉默許久,康賢才讓陸阿貴去找來武朝的賑災條款,一一對比,隨後將上面的文字自衛生方面問起,寧毅也就在圍棋盤邊解釋一番。   「疫情這些東西,往往是從衛生髒亂方面開始出現傳播的,所以首先要儘量解決有關這方面的問題……以手頭的資源上來說,管理人員往往不會夠,一個地區都是災民,一團糟,令各級官員將權力逐級下壓,在災民當中挑選出一到兩個層次的管理人員,迅速告訴他們要做的事情……」   「目前還在夏天,尋找開闊通風的地方,迅速搭起能夠遮陽避雨的棚子,儘量保持章法,在周圍選擇合適的地點挖出坑道,建立統一的茅房,排水溝。能找到的生石灰迅速運去災區,在聚集點內外灑上、消毒,安排專人做宣傳,老鼠、死魚死蝦這些,一定不能吃!一旦發現死老鼠,找地方燒燬掩埋……」   「令外開闢一個區域,只要有任何生病的,頭疼腦熱,咳嗽痰多拉肚子什麼的,立刻送進去,分重病輕病區,一定要隔離好。我知道很多地方物質跟不上,所以這後面列了需要保證的先後順序,只要能找到布,大夫必須戴口罩,清潔水源很重要,死魚死蝦死老鼠這些是絕對不能有的……」   「只要能維持秩序,那麼安排逐級的挑選官員,這總是人力上的事情而已,需要有人宣傳那些腐爛東西的害處,老鼠的害處,事物太髒的害處——稍微髒一點也沒辦法,只是儘量注意別進了口裡,只要能找到清潔水源,洗洗手總行,安排人宣傳朝廷的措施,有多少多少賑災糧款要來了等等等等……當然,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他們能拿到最低口糧的標準上,我朝大多數地方,應該還沒到這個程度……」   寧毅說了一些,康賢也在那邊點點頭:「多數地方,賑災糧還是有一定儲備的,摳總能摳出一些來。」   「那就行,保證他們不餓死,每天能拿到一兩碗粥,他們就不至於暴亂,也不至於去吃那些老鼠或者死物,第一個環節不出錯,後面就能控制,若是大災再加上疫情,那就控制不了了,基本只能自生自滅,擋都擋不住……」   「所以後面的一些人員管理和賑災糧款安排分配的手段,簡單的記錄手法,尋找一些會識字算數的人,嚴格執行這幾項程序,做出等級……勞動量應該不大,有了這些數據,事後要做追查也就簡單了。當然,秋後算賬那是一部分,最重要的還是在第一時間做出最高效率的分配。」   「如果說上面真是一路貪官,到了紹和兄那樣的層次已經一粒糧食都那不到,那沒辦法了,誰也不可能望梅止渴。但只要有一定數量的糧食,一切就都還好說,保證不了上面,也得保證下面,抓出幾個典型,殺一儆百!多殺幾個沒關係。用這個記錄方法,每天或者幾天安排一些信得過的人做查賬,我在後面已經寫了幾個查賬的關鍵點,這些點上出問題的,視情節嚴重,殺!短期內能鑽了這個方法空子的人應該不多,哪怕鑽了一些,問題也不大,我們必須保證,最高的利用效率……」   下午時間,秦淮河畔微風陣陣,寧毅侃侃而談,流暢而從容,拿起圍棋做示意圖,啪啪啪啪的演示著,前方,秦老、康老以及陸阿貴等人都在默默地看著,領會著,思考著,無人說話,氣氛顯得有些異常。旁邊的茶攤上,那茶攤老闆與他的女兒嘀咕幾聲,偶爾探頭看看,不明白這幾人又在討論些什麼東西了……   看那寧公子擺得流暢,大概是什麼新式的棋局罷,茶鋪老闆如此想著。   悠閒的午後,世界一如往常。   第八十四章 兩樣東西   一整篇的賑災防疫規條,其實每一條都是言簡意賅,寧毅一條條地說下去,指出何為重點何為次重點。秦老與康老只是聽著,偶爾小聲說幾句話,點點頭。跟著康賢過來的四名僕從之中,如陸阿貴一般的兩名男隨從也是有見識的,這時候在後方聽著,偶爾望寧毅一眼。   待到說完,秦老與康老方才問起其中一些不解的地方,其實主要還是在衛生的一塊。這年月沒有太多講衛生的習慣,中醫範疇內也不可能叫人講衛生什麼的,雖然也有外邪入侵之類的說法,但中醫主要講些五行啊養氣啊之類的說法,於這些事情上也得不到太多的論證。對於在太過髒亂的地方容易生病的事情或者有一定的認知,但在賑災的背景下,顯然不會有太多人關心衛生什麼的。   沒辦法從細菌方面來說明這些問題,此時也只能大致說一些外邪入侵的理論,人身體的感染證明諸多死物之中帶有致病物質啊,老鼠很髒導致鼠疫之類的啊。   「……另外的一些方面,一旦受災,整個地區容易導致沒有規矩,沒有規矩會愈發難以管理。從他們當中選出管理人員,統一安排住的地方,統一吃喝,在統一的地方上茅房,容易給他們一種簡單的約束感和歸屬感,讓他們覺得有人在為他們而打算,於是心中安定。但實際上底層管理是從他們中間選出來的,花的力氣絕對沒有真亂起來那樣多。而只要有吃的,這就能讓人安定下來。棚屋整齊、通道整齊、四周乾淨,可以更多的給予這樣的暗示和引導。」   「約束不能只用高壓,能因勢利導才是最好,更何況他們現在有時間,越閒著越想要搗亂越慌張。一層層的將事情安排下去,平整週圍地面,搭建統一棚屋,統一的茅房,一切統一起來才能讓他們不至於爭搶,否則每天就算有兩碗粥,喝不飽他們也會想著去搶別人的。搗亂的壞規矩的就殺,不用手軟。」   「衛生太差會導致病情大夫多少知道一些,到底有多少是因為這樣我們先不去說它。但畢竟是因素之一,我們運來石灰,讓他們灑在周圍,這個也是給他們一定的事情去做。反覆強調,衛生差,就會讓你們生病……因為藥物問題或許一下子解決不了,但衛生問題卻是手頭就能解決的,姿態要做出來,就好像直接告訴他們你們這樣就不會生病了,宣傳越有力,他們做到之後,信心就越強,心情開朗了,不擔心了,其實患病的可能也會減少。」   「譬如說,我們的眼前有一隻死老鼠,我們宣傳力度不夠,有人看見了,不管它,或許什麼心情都沒有。我們宣傳力度大,這個人看見了,立即去上面報告,大夫過來清理走,燒掉、埋掉,姿態一做出來,就容易給人信心。至少我們知道,老鼠啊、蛇蟲啊這些東西死了、腐爛了,跟人死了腐爛了是一樣的,絕對是致病的一個因素。另一方面,病人做出隔離,才不至於引起大範圍的恐慌,大夫也要盡責一點,讓人們看見,心裡安定,哪怕有小部分人因為家人被隔離而擔心,但病情一旦傳染,這才是最可怕的,擋都擋不住,因此隔離必須有力……」   關於衛生之類的講究,暫時也只能參加其餘各方面的理由來說明一下,能盡的力氣畢竟也只有這麼多了,如果有個長期的時間,以寧毅的風格,大概可以做一份詳細的能夠把古人嚇死的病例統籌來證明講衛生的重要。即便弄虛作假,怕也沒什麼人可以發現,但砸現在,畢竟水患後的災情已經迫在眉睫,沒必要再慢條斯理的。   那邊聽他說完,康老嘆了口氣,將手中的武朝賑災章程扔給了陸阿貴:「有立恆這本冊子,其餘的皆可扔了。一章一法、環環相扣,僅僅是一條關於茅房的問題,竟也能顧及人心、管理、衛生、約束各個方面……看這字跡,立恆竟是昨晚才趕出來的?」   「這些日子兩位也是常說這些,在學堂之中,與一幫孩子也有說過一些,偶爾也曾與人議論,因此昨晚歸納一下,覺得或許有用。」   「何止有用。」康賢搖了搖頭,「不說其它,只說後方這統計數據以備審查的方法,此次只要能推行下去,賑災損耗,可減三成以上,立恆此篇,乃造福萬民之策,此策一出,立恆便真要聞名天下了。」   「這才是我真擔心的。」寧毅笑了笑:「如果真能有用,秦老可以將它寄給紹和兄,或者明公儘管分寄給有能用得到的人。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要透露是我寫的,這並非推辭,請二位理解,我說這話,非常認真。」   寧毅上次說出這種話,也是表現他不願出仕做事的決心。然而這次的性質與上次全然不同,聽他說完,秦老與康老真正是嚴肅了起來。秦老沉吟半晌:「為何如此,這等大事,立恆竟也要置身事外?」   康老那邊想了一會兒,望著寧毅低聲道:「立恆莫非對此世事朝堂……真的心灰意冷?有些不滿?」   這句話說來可大可小,但顯然眼前的老人也並非有什麼惡意,眼下也只是在做著可能的推斷罷了。寧毅搖了搖頭:「實在是,不喜歡那些勾心鬥角罷了,在下……性喜悠閒,不願對上點頭哈腰,對同僚勾結算計……」他點了點那冊子,「這些已經拿出來,莫非兩位連這點要求都不能答應我?」   康賢與秦老原本大概還會有許多的說辭,但這句話出來,堵住了話的去路。秦老嘆了口氣:「立恆哪立恆,你這人……著實讓人心情複雜。以前倒還沒什麼,這冊子拿出來,你卻不願真出來做事,老夫真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扼腕了……」   「還是普通人一個,偶爾有些異想天開的想法,有用的,便拿出來了。兩位便當我是那紙上談兵之趙括如何?眼高手低,我出謀劃策,旁人可做,我若自己去做,那邊未必做得好了,此時藏拙,屬有自知之明之舉……哦,其實倒也並非沒有私慾,其實也是有求於人,昨日我也說過,若然有用,便算是送秦老兩樣東西,此乃第一樣。」   秦老與康老對望一眼:「第二樣為何物?」   寧毅頓了頓:「一個女兒。」   「嗯?」   「其實……眼下還只是我的一個想法,還未跟那邊說,秦老這裡若拒絕了也是正常。這女子二位其實也見過,便是那賣松花蛋的聶雲竹。有一點或許有些不敬,她曾經身在金風樓賣藝。我跟她認識是因為有天早上鍛鍊時遇上她殺雞,這事秦老也知道……」   秦嗣源是當代大儒,曾經當過禮部尚書,讓他收一個曾經身為藝妓之人為義女,或許是相當令人忌諱的,寧毅也並非是不明白,不過這時還是陸續說了下去,一些關於聶雲竹的事情。   「……她離開青樓之後,再不與曾經相識之人來往,不會生活,便去學,不會殺雞,也能咬著牙在市場中學會了這事,後來為證明自己能如普通人一般養活自己,甚至準備去賣煎餅。這些是讓我覺得很欣賞的地方。因此我才將松花蛋的製法教給她,後來也有了一些出謀劃策,只是如今已經到了一定的規模,會接觸的事物層次,與以前不同,我能直接幫忙的,或許不多了……」   「明公應該更明白這些事情,日後……若有什麼大人物,或者官員之類的刁難,她能稍稍有個背景,或許才能走得更好。當然,經商而已,我可保證她不會出現利用秦老名義招搖撞騙、橫行跋扈的情況。也不好讓秦老親自收她為義女,我在想,是否讓芸姨娘出個面,看她潔身自好,因此認個乾女兒。她本身為官宦人家之女,禮數方面……」   後面這些話說得謹慎,還沒說完,秦老在那邊笑著揮了揮手:「立恆真是過分謹慎小心了,你我相識已有年餘,我秦嗣源在你眼中莫非就是個那樣勢利的世俗之人麼?」   「身份這東西有時雖然並非自己願選的,但世俗人的眼光,許多時候也不得不去考慮。」   秦嗣源搖搖頭:「這聶雲竹的事情,之前也聽立恆說過幾次了,以往便覺其不凡,如今更是知道她是這等潔身自好,性情高潔的奇女子,無甚卑賤之處。立恆能為一好友開口,讓芸娘收其為義女,那就太過怠慢了,我當親自收其為女,如親生女兒一般對待,寧恆無需擔心我會虧待於她,她的兩位兄長,也必會高興有此義妹的。」   康賢在旁邊看著:「聽立恆這樣一說,老夫也動了心了,這等高潔努力的女子,當有個好身份,不妨由老夫收其為義女,如何?老夫也必不虧待於她,而且立恆方才說起生意,只要認我康賢為義父,保證她在江寧城中無人敢惹,如此豈不更好?」   寧毅笑著朝他鞠了一躬:「寫過明公好意,只是明公若認其為女,她豈不是要成郡主?這身份,怕就真給明公添麻煩了……」   ……   天色臨近黃昏,康老坐了轎子離開那秦淮河彎,下午的時候幾人為著收聶雲竹為義女之事說了一陣,隨後讓陸阿貴拿來筆墨將賑災冊子抄了一份,又是議論一番,此時方才分開。   當靠山,收義女,這事情看來敏感,但說不上非常大,眼下壓在康賢心頭的皆是與這冊子有關的事情,他在轎子上又看了一遍,將那陸阿貴叫了過來。   「阿貴,你如今覺得,這冊子,這寧立恆……如何?」   那邊沉吟許久,方才開口。   第八十五章 算   「阿貴,你如今覺得,這冊子,這寧立恆……如何?」   已近黃昏,駙馬府的轎子經過了江寧街頭,康賢問出這句話之後,陸阿貴想了好久。   「若在以往,怕是難下決斷,只是今日見這冊子之後,小人覺得這寧立恆……或是經世之才……」   「我覺得也是啊……」康賢嘆了口氣,「僅此一冊,涉獵門類繁多,如何管理、引導、暗示,令災民本身發揮出應有效率,而並非盲目鎮壓,此乃真正的王道之學。關於這衛生的說法,也並非信口開河,他以往提起那格物之時,曾言格物之學,須先確認凡是事實皆有規律,以統籌之法記錄各種類似事件,以對比、歸納分析其內在緣由,找出客觀的因與果來,不能想當然,也不可接受怪力亂神,他今日說起這衛生之事曾多次舉例,或者也是他以格物之學得出的結論……」   他想了想:「今夜我還得斟酌一番,考慮這冊子如何交出去,明日再跟秦公商議……此時賑災之事迫在眉睫,一旦輕鬆下來,阿貴,我要你召集能夠召集的大夫、醫官,做一次詳細的統合,對比各種病情發生時周圍的狀況,如立恆所說的這樣,瞭解衛生以及其它的許多條件對病情的影響,嚴肅記錄,一切皆需以事實為基,不可信口開河。」   「是。」   「水患過後,災情將起了,有些事情如今就可以去做,家中的生意在每一地能調撥人手的,皆安排人手做出觀察記錄。今年災情處處,秦公會將那本冊子發出去,我也將遞交至朝堂,總有些人用,有些人不用的,有些敷衍塞責的。著他們記錄執行情況,疫情爆發始末,詳細天數,爆發之後的情形,把這個……立恆怎麼說的來著……比例,做出來,若真能確認此等方法能阻擋疫情,幾萬人十幾萬人啊……這可是在菩薩那裡積了功德了……」   「是。」   「可惜他不願真出手做事。」康賢搖了搖頭,「紙上談兵,我是不太信的,至於那拿出這冊子來僅僅是為了讓秦老收那聶雲竹為義女,以讓其多少有個靠山,呵,文氣與痴氣皆有,不過,阿貴你信麼?」   「屬下……不信。」陸阿貴想了想,「寧公子說得雖然有幾分功利,但實際上,這等章程的意義,絕不是一個商戶可比得了的。以他如今與秦公、與老爺的交情,就算有些許小事,開口拜託老爺照拂一二,也不過舉手之勞,一般的商賈之事,便是與小人說上一聲,大概也能解決,寧公子本身也並非無能之輩。以眼下這冊子的分量……小人覺得,這些事情他雖有想過,但恐怕也是拿出來表示不願出仕的託辭而已。」   康賢笑起來:「哈哈,莫非他本身未將這小冊子看得太重?」   「虛懷若谷之人,也是有的,寧公子原本謙和,但見事極準。若要說他將這兩件事對等來看,那就實在令人費解,便算他承了秦公的情,也該明白這本冊子的用處才對,否則,小人覺得他也不會那樣凝重地叮囑莫要說出他名字。」   「便是這道理,但無論如何,他仍舊只願在這江寧為一贅婿。論語微子一篇中,子路曾言,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他有隱逸之心,可平時又有諸多事情在做,其言論或有偏激,但並不激憤。此時拿出這冊子來,也證明他心懷天下黎民,這想法實在令人有些不解。」   「心憂黎民,卻不願入朝堂。老爺,會否他以前得罪過什麼上官,被不公對待過,因此對官場心灰意冷,以小人聽來,寧公子年紀雖不大,但他說起那勾心鬥角逢迎算計之類的事情時,確似有些感觸。」   康賢點點頭:「之前未曾細查,這次你便著人仔細查查,若真是得罪了誰……那便到時候再說了。」   「是。」   夕陽已經在遠處變得壯麗,轎子回到駙馬府,一路進去之時,有下人通報康王家的一對兒女過來了,正在後方公主那邊玩鬧。康賢笑笑,一路進去。   公主這樣的名詞,說起來聽起來總是讓人覺得很年輕,不過作為康賢的妻子,成國公主周萱今年其實已經五十四歲高齡了。這位公主是當今聖上的親姑姑,年輕時也頗有才華,與康賢成親之後,感情很不錯,算得上是相敬如賓。如今這位公主雖是韜光養晦,但由於康賢與其一齊打理著大量的生意,雖不涉政界,但在皇室之中,其實影響力不小。   這對夫妻身份中立又有錢,附近同樣作為富貴閒人的幾個皇室成員也願意與他們親近,例如周雍的這對兒女周佩與周君武今日便又來了府上玩,帶著自家一幫孫子孫女在花園裡跑來跑去。他那雍容貴氣的妻子周萱便在涼亭裡笑著看著,見他過來,說一句:「官人回來了。」隨後伸手為他泡上一杯茶水,隨後,那幫孩子也咋咋呼呼的往這邊過來了。   老實說,這幫孩子當中,康賢最喜歡的是小大人一般的周佩。這女孩確實聰明,自家的孫子孫女比不了,至於常被姐姐欺壓的周君武則比較受自己的那幾個孫子孫女歡迎,周雍這家確實有一對好兒女。這才一坐下,那邊周佩首先跑過來了。   「駙馬爺爺駙馬爺爺。」   口中喊得甜,這是有求於人的徵兆,當然康賢也知道她求的是什麼。這女孩非常厲害,前些天弄了一套計算糧草賑災調配的方法過來,頗有發人深省的地方,她知道康賢手下有些能人,因此拿來讓他看看,她是自信滿滿地要呈到「皇帝伯伯」那裡去的。   「駙馬爺爺,那東西……怎麼樣了呢?」   小姑娘笑得燦爛,康賢在這裡笑了笑,誇獎一番。   「……這等調配方法,確實頗為發人深省,而且兼顧了開源節流之分配效率,府中幾位賬房還大讚佩兒真是神童,只做了幾處小修改,關於州縣之間的分發調配環節,有幾個小細節佩兒怕是不太清楚……」   康賢拿出一份冊子來細細講解一番,果然只是幾個小細節的問題,待到這些講完,方才拿出另一本冊子來:「不過,爺爺今日也拿到另一份籌算記錄方式規程,與佩兒你的著眼點不同,佩兒你精通此道,且看看這個能否行得通,也給爺爺拿個主意。」   「呃……」打扮漂亮的小郡主微微疑惑,片刻之後,頭一偏,「好啊!」   她拿起那冊子翻看起來,「後面一些。」康賢指點一聲,隨後笑著在一旁與妻子與一眾孫兒輕聲說起話來。周佩坐在涼亭一邊,皺著眉頭翻了幾頁,隨後眉頭皺得更深了,撲撲撲跑去旁邊的書房,從窗戶可以看見小少女在裡面找些紙筆寫寫畫畫之類的,全神貫注。周萱看了,扭頭問康賢:「官人,你給佩兒看了什麼?」   「無妨,待她出來之後再說。」康賢笑著,又去與孫兒說話玩鬧,周君武倒也是有些疑惑地望望書房那邊。少女從書房出來時,拿著那冊子神情有些沮喪,她此時已經在從頭翻起了,翻過一遍,想想又翻另一遍,過了好久,方才將冊子合上放到康賢身邊:「駙馬爺爺,這是誰寫的啊?」   康賢看著她,心中想了好一會兒,方才說道:「原本不該說,不過……佩兒你若發誓保密,我便告訴你,此時並非玩笑,佩兒你要想清楚,覺得自己能守住祕密,我方能跟你說。」   周佩想了好一會兒,不久之後,神色有些凝重地舉起了右手。   夕陽斜斜地垂在了東邊的城牆上,將暖黃的光灑滿這個院子,不久之後,涼亭中陡然傳出一聲低呼:「嚇?那個蠻子?」   小君武此時正靠過來,聽姐姐這樣說,不禁疑惑地開口道:「蠻子?姐姐,那個寧立恆又幹嘛了?」自從端午以後,姐姐對那個第一才子很不感冒,稱呼對方為蠻子。   周佩眼睛一瞪:「走開!」   「我怎麼說也是個小王爺,你不能這麼……」一幫弟弟妹妹在不遠處看著,小君武決定反抗一下,話沒說完,看見姐姐的眼睛,灰溜溜的轉身跑了。   「哦……」   ……   對於寧毅來說,送給秦老康老的這兩樣東西,自然也不像是看著的那麼簡單。於災民心有惻隱,順手做件好事固然是其中理由之一,讓秦老能收聶雲竹為義女方為主體,雖然在康賢與陸阿貴看來這個付出與回報或許並不平衡,但在寧毅來說,實際上也是有著更多的考慮的。   自從顧燕楨的事情發生,一路回來,他在注意著各種事情的變化,為聶雲竹找一個靠山,其實不僅僅是為了讓她避免今後再遇上顧燕楨那樣的人,或者是讓她在經商之上更有便利,這些考慮,也僅僅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則是因為寧毅發現有捕快已經在找李頻、聶雲竹詢問有關顧燕楨的事情。   他與聶雲竹之間的聯繫只是每天凌晨前的一晤,除此之外並沒有見過多少面,但刑偵手法也不可小看,對方真通過聶雲竹那邊查到自己身上來的可能性也不小。退一步說,顧燕楨有打算綁架聶雲竹,說不定會準備一些東西,捕快會因此找到些蛛絲馬跡,重點地盯上聶雲竹。自己既然要做預防,就乾乾脆脆地將她的身份提一下,將捕快的調查直接掐死在這一層,這事情不僅對聶雲竹有好處,對自己也有好處。   他想來算計甚深,已經進了骨子裡成了習慣,有危險先掐死再前一步,而即便發生最壞的事情,譬如顧燕楨死之前沒有說實話,還有人知道顧燕楨僱人綁架自己。在自己殺了對方是自衛的前提下,加上這份賑災冊子的分量,無論如何都已經是一份足夠分量的保險。   加了保險,滿足了秦老康老救國救民的心思,為聶雲竹未來開了道,自己還能悠悠閒閒地生活下去,這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他是個商人,凡事等價交換,這個動作裡,誰都得了好處,誰也不欠誰的。挺好,救人方面也滿足了自己的惻隱之心,今年或許會少些人病死餓死,拔一毛以利天下的事情,何樂而不為。   替聶雲竹找了個義父的事情還未有跟她提起,也不知道那邊的想法如何,大抵也得明早再跟她聊一聊了。以往只是知道對方小時候生於官宦之家,條件不錯,秦嗣源的性格好,當不會虧待她了。當然,假如她心中有陰影,自己便還得幫忙回絕秦嗣源。   心中還在盤算著這件事。傍晚回去的時候,無意間看見小嬋在大門邊的一個小院子裡與一名男子說話,似乎有些焦急的樣子,晚飯時分見她匆匆忙忙的,一時間倒也沒往心上去。小嬋要處理一些院子裡的事情,有時候或許也著急,但都處理得很好,直到夜晚一家人坐在客廳裡聊天下棋之時,才發現有些不對,小丫頭坐在角落裡低頭納鞋底,偶爾聲音悶悶地傳過來,寧毅觀察了一會兒,叫道:「小嬋,過來一下。」   「嗯,姑爺有事嗎?」小嬋做出開朗的聲音,低著頭過來,寧毅伸出手指往她臉上擦了擦,才發現眼角附近都已經溼了,他與蘇檀兒對望一眼,蘇檀兒放下手中的賬本,走過來看了幾眼,拉著她過去坐下:「嬋兒,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家中下午來人說,爹爹兩天前過身了……」小嬋咬著嘴脣,這才哭了出來,「我想……我想請小姐準個假,回去一趟,不過小姐最近也很忙……」   房間裡沉默一陣。   「這事你竟也憋著不說?我叫……呃,常總管陪你回去一趟,府中的事情你個丫鬟擔什麼心……」蘇檀兒雙手抱了抱她,隨後瞪著眼睛,語氣有些衝。   「可是常總管也很忙的,要是關了城門我們倆回不來……」   那常總管算是大房中職位最高的管事了,讓他陪著,算是顯示出蘇家對嬋兒的重視。當然原本不需要有這樣的規格的,但蘇檀兒與幾個丫鬟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嬋兒在府中其實管事管得也不錯,此時蘇檀兒搖了搖頭。   「說了別想這些,嬋兒你安安心心回去,安葬叔叔,料理完事情再回來。我們情同姐妹,這麼多年,若不是最近有事,我該陪你回去一趟的。」   「小姐……」嬋兒已經哭了起來,娟兒與杏兒此時也已經紅了眼睛聚過去。   寧毅想了想:「那便……我陪小嬋回去一趟吧。」   小嬋回過頭來,伸手擦著眼淚:「姑爺……」   「小嬋也照顧我這麼久了,常總管有事,檀兒你不能去,我倒是個閒人,去一趟,也算是個態度了。如何?」   那邊微微沉默,小嬋揩著眼淚,揩也揩不完的感覺,頗為感動:「姑爺、姑爺不能去的……姑爺手還沒好呢……」   蘇檀兒抱著嬋兒,微笑著與寧毅對望一陣,隨後微微點了點頭,往嬋兒臉頰上碰了碰:「這樣也好,那便要辛苦相公走一趟了,且帶上耿護院隨行,如今有災民陸續過來,相公與小嬋一路之上務必小心……」   第八十六章 輩分、稱呼   凌晨跑出門的時候,小嬋已經回到房間悉悉索索地收拾東西了,娟兒與杏兒也已經起來幫忙。   最近幾日鍛鍊的路程都是到了聶雲竹的小樓前便停住,配合陸紅提教他的呼吸節奏,鍛鍊方法,基本上不會出汗。抵達那邊時,聶雲竹已經在小樓前等著了,微黃的光芒從後方的窗戶裡透出來。   「……小嬋的爹爹過世了,所以這幾天大概會陪著她回去家裡一趟,過了頭七,下葬了之後才能趕回來,這幾天大概不會跑過來了。」   「我、我又不是在這裡等你……」聶雲竹這句話脫口而出,隨後卻是微微一窘,低下了頭,「呃,也有等立恆你過來說說話,不過,在這裡喝著茶,等著天亮,其實也挺有趣的,我都習慣了。」她微微笑著,隨後頓了頓:「倒是你們這時候出城,若過得幾日難民來得多了,封了城門可怎麼辦?」   「應當沒這麼快,附近州縣水患還不算重,再遠一點到江州那邊,若要往這邊來,也得一段時間才行,真要關城門,大概得等到半個月之後或者七月末,我跟小嬋的話,加上今天也就是五天便能返回。就算真發生最壞的情況,最初每日也會有軍隊護送出城施粥施飯,以蘇家的關係,我們可以跟著進來,沒有問題。」   「嗯。」聶雲竹點了點頭,「不過畢竟過來的是災民,也怕有人鬧事或者半路搶人錢物的,你還是得當心了。」   聽她說起這個,寧毅哈哈一笑:「沒事沒事,我現在是武林高手,江湖上人稱血手人屠,以後你就知道了,何況還有金絲大環刀的耿護衛他們跟著,問題不大。」   他將那纏了繃帶看來很拉風的左手在空中揮舞幾下,其中一段布條飛起在空中,聶雲竹便在旁邊,順手接住了,她微微愣了愣,隨後眨眨眼睛,無聲地將寧毅的左手拉過去,替他將綁帶纏好了才放開,隨後轉了身子坐開一點。看起來自然而然,流暢地做完這一切,實際臉上已經一片滾燙,心裡撲通撲通亂跳,好在此時光線不足,寧毅大概也看不到多少,只聽見她輕聲的嘟囔傳來:「還說呢……」對他左手的受傷仍然有些埋怨的感覺。   「呵。」寧毅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過得一陣,方才問道,「雲竹……以前家裡的情況是怎麼樣的?」   「嗯?」聶雲竹瞪大眼睛望過來。   「呵,知道有些冒昧,但是……想了解一下。」   聶雲竹的臉上又是紅了紅,若在以往,在他人面前她是絕不願說起這些的,然而眼下立恆說想要了解一下,似乎情況就有些複雜了,她想了一會兒。   「家中,祖籍原本在宣州,也是官宦人家,爹爹很疼我,小時候請人教我詩詞歌賦……小的時候,也被人說是才女的,不過十歲那年,爹爹犯事了……我就進了教坊司,然後……立恆想知道哪些事情啊……」   雖說心情複雜,也不介意跟立恆坦陳這些,但話到嘴邊,也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句了,她問起寧毅具體想知道的事情,寧毅想了想,輕聲道:「家中……如今還有能找到的親人嗎?」   聶雲竹搖了搖頭:「找不著了……爹和娘,聽說在發配的路上都過世了,有個姨娘聽說改了嫁,也許有其它的親人……其實這幾年原也可以回宣州找找,不過……不過反正爹孃也死了……」   低聲說到後面,已經是快要落淚的情緒。寧毅待她稍稍平緩一些,方才說道:「以前……每天推著小車過去,現在也走來走去的那個擺棋攤的老人家,雲竹應該算是認識了吧,另外一個是駙馬爺,叫做康賢,你去送過松花蛋,端午節還幫忙當了託的。」   聶雲竹吸了吸鼻子,鼻頭微紅,這時倒是輕聲笑著點了點頭:「嗯,現在見著了還打招呼呢,秦老爺子很和氣,駙馬爺也去店裡喝過幾次粥,吃過東西。」   「秦老爺子算是書香世家,人也好,有修養。我最近在想,他若願收你為義女,雲竹你意下如何?」   「我……我?」聶雲竹愣了愣,瞪大眼睛,片刻之後,方有些手足無措,「這……怎麼可能……」   「我說可以就可以。」   「但是……立恆你當然這麼說啦!」聶雲竹有些焦急,皺著眉頭,「我、我以前畢竟是在金風樓……立恆你說這話,不是讓人為難麼……」   寧毅笑著:「人家也有這想法。」   「怎、怎麼可能……」   「呵,前幾日大家在一起聊天,正好說起雲竹你,我跟兩位老人家說起你學著殺雞、學著賣煎餅的事情,然後……便說到這上面來了,康駙馬爺也說想收你為義女,不過老實說,想要個郡主頭銜確實是麻煩,秦老那邊便簡單一些,老人家性子也好,他有兩個兒子,一文一武,皆在外為官,多這兩個哥哥,以後絕對沒人敢欺負你了。」   聶雲竹坐在那兒望著他,聽他將這些說完,低下頭看不見神色:「立恆……立恆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嘖,說著說著他們就主動提出來了,關我什麼事。」寧毅攤了攤手,隨後笑起來,「不過他們其實是喜愛你的性子和風骨,我的功利心就比較重了。秦老這人呢,以前是個大官,也是犯了點事情被罷了,每天在那裡下棋,但人脈廣,影響力的話……江寧或許知道的人不多,但絕對不弱的,你又多兩個大哥,以後做點生意賣點松花蛋什麼的絕對沒人敢找碴了,大家朋友一場,我也跟著沾點便宜。老實說……我也想他們收我當義子什麼的啊,這世界上幹什麼幹得好都不如有個厲害的老爹,可大家下棋下久了,這事不怎麼靠譜,沒這個機會了……」   聶雲竹在那邊撲哧笑了出來,似乎就那樣笑起來之後抑制不住,仰了仰頭隨後低下去。老實說,她忍不住笑出來的樣子很漂亮,低下頭之後,雙手枕在膝蓋上,額頭抵著手臂坐著笑,但笑著笑著便有些奇怪了,寧毅等了一會兒,看見她坐在那兒枕著額頭哭起來,後方油燈的光芒照亮了那掛著淚珠的些許側臉。   寧毅吐了口氣,待她哭了一陣,方才開口:「喂,這反應可不好。」   「我……我……我這身份……會給老人家添麻煩的……」   「沒有麻煩。對旁人來說,若在官場上孜孜鑽營的,或許有麻煩,但對他來說,對你來說,沒有。我說沒有就沒有!」就算真有人說閒話,寧毅也能編些故事,弄些炒作手法,把名聲往需要的方向引導過去。   「這幾天我正好出城,你考慮一下。不要覺得是高攀什麼的,認了這義父便是一家人,今後他將你當女兒待,你也得做父親一般服侍他,他老了病了,你也得時常照看的。秦老的性格不錯,是個好人,因此你才選他當義父,若不是,理都不用理他。不是說……有個厲害的義父是為了與旁人證明什麼,只是……從今往後有個家而已。」   聶雲竹坐在那兒兀自抽泣不停,寧毅舉起一隻手,想拍拍她的後背,想了想,又收回來,坐在那兒等她將情緒宣洩完。不久之後,晨曦微露了,聶雲竹才擦掉眼睛坐起來,露出一個笑容。她的哭泣並非是因為傷心,因此這笑容也是自然,只是眼皮紅了起來而已。   不多時,寧毅準備起身回家,雙方道別走出兩步之後,聶雲竹才在背後叫住他:「那個……那個……我想到一件事情……」   「嗯?」寧毅回過頭,女子在那邊帶著紅紅的眼圈有些赧然地笑著。   「那個……立恆跟秦老爺子、康駙馬爺,是平輩論交的吧……」   「嗯,平時下棋聊天,倒是沒分什麼輩分。」   「那……若我真認秦老爺子為義父,不是要叫你立恆叔叔了麼。」她偏了偏頭,有些俏皮地想著事情,「若有一日你們三人在那聊天,我過來見禮,是不是要說:‘義父好,康叔叔好,立恆叔叔好’然後你難道答雲竹侄女乖麼……我比你年紀大啊……」   她憋著笑,一臉苦惱的樣子。寧毅微微張嘴,在那邊愣了半晌,隨後嘴角抽搐幾下,有些無奈地點點她:「找事。」轉身往前走去。   後方那笑聲「噗」的傳來了,晨光之中,銀鈴一般的開心笑容。雖沒有朝後望,但腦海中隱約可以「看」見聶雲竹捂著嘴那俏皮而高興的神態,寧毅笑了笑,徑直前行。   「這幾日當心些啊,別又受傷了。」   喊聲傳過來。寧毅舉起右手朝後方搖了搖:「知道了!」   ……   兩家人要成為一家人,不是小事。聶雲竹這邊的事情交待好,也給了她幾天的考慮的時間。接下來,便是陪著小嬋出城奔喪的事了。   一路回到蘇府,該準備的東西也已經準備好,一輛馬車之中裝了不少東西,隨行的還有帶一把大刀,走慣江湖的耿護院,駕車的名叫東柱,是去年進到府裡的小夥子。小嬋穿一身素白的衣裙,身上也準備了黑色的緞帶,楚楚可憐的丫鬟打扮,不過哭泣大概只是在昨晚,然後應該一晚沒睡好覺,有些稍顯疲憊的黑眼圈,寧毅拍拍她的頭,她也就吸了吸鼻子,朝寧毅笑笑。   「姑爺我沒事呢。」   四人到期,隨後與蘇檀兒道別,大概叮囑了一番若城門關閉該怎麼辦以及讓寧毅照顧好小嬋的話之後,馬車離開了蘇府,離開江寧,往小嬋的老家,一個名叫南亭村的小山村駛去……   第八十七章 窗戶紙   小嬋的老家南亭村是江寧附近靠近潤州的一處山村,千年之後或許不是多遠的距離,但此時山路難行,要從江寧一直到抵達那村子,算算大概會有四五個時辰的路程,這也就八到十個小時,是一個白天了。   說起來奔喪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但實際上,各種俗氣的問題少不了。小嬋固然為著父親過世了而悲傷,然而事實上她四歲便被賣入蘇府,一兩年才回去一次,對父親的概念其實也不是非常的清晰。   一部分算是為悲傷而悲傷著,若說起實際的問題,這次回去要帶大量的東西,拜訪這家那家,要合了各種禮數,葬禮上各種有講究的開支等等等等。再加上姑爺陪她一塊回家,這是蘇家對她的重視,總之各種要顧及的問題,不是說回去跪跪拜拜,把人埋了就行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次的回去也有一部分算得上是衣錦還鄉的意思,雖然說起來與葬禮有些格格不入。但譬如說老人家過世了,在城裡大家都攀不上的大戶人家做事還有一定地位的女兒回來了,大戶人家的姑爺也跟著過來拜拜,或者是常管家,或者是蘇檀兒,這是對嬋兒做事情的感謝,也是一種臉面。人家說起死者,說他養了個好女兒啊,說過身之後怎麼說也是風光大葬啊,死者若仍在世的時候,追求的大概也是這類東西,當然,絕大部分時間,我們自然也無需如此憤世嫉俗,將事情說得這麼赤裸裸。   人情世故,活一輩子,這些也都是人之常情。   吃過早點之後離開蘇家,名叫東柱的少年在前方趕車。隨行的耿護院今年已經過了四十歲,但看來沉穩可靠,使一口九環大刀,如今是蘇家的護院頭領之一。他是從小跟著蘇伯庸出來的人,在蘇家長大,跟著蘇伯庸做事,後來也是蘇家給他主持了親事,娶的是蘇府之中地位頗高的一個丫鬟,如今有兩個兒子,對蘇家稱得上忠心耿耿。   此時耿護院對於寧毅的態度也是相當尊敬,因為他的小兒子此時也正在豫山書院讀書,寧毅正是那孩子的先生,上車之後與寧毅打個招呼便坐在外面,還是寧毅招呼他進來,他才坐進來說了會話,隨後又出去了,將空間留給裡面的寧毅跟小嬋。   雖是一晚沒睡,不過小嬋此時還是挺精神的,偶爾掀起簾子看外面,跟寧毅說些話。寧毅則詳細地問問她家中情況,親戚會有些什麼人,四鄰大概有些什麼人,有些什麼長輩之類的。   小嬋是做慣事情的人,這些人際關係怎麼弄,昨晚便已有了計算,在她心中,大概是讓姑爺在旁邊坐著不用操太多心自己辦完就行了。不過寧毅自然也不是什麼愣頭青,聊了一個時辰,大抵也就在心中劃出一個輪廓來,這幾天要幫忙小嬋感謝一些什麼人,說些什麼東西送什麼禮品之類的,心中有數,自己跟過來,畢竟不是當個擺設的。   一路離了江寧,官道上便能看見諸多往這邊過來的行人,多數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與寧毅下山回城時看見的差不多,倒也沒到多嚇人的程度。最初這批還算是好的,多是有親人可以投奔,據說日後真被洪水啊、疫情啊什麼的趕著來的,那才真是嚇人。小嬋明白這些事情,低聲與寧毅說一些這方面的事情。   隨後離了官道,這類災民的行跡也漸漸燒起來,道路顛簸不定,中午的時候在路邊停一會兒,主要是讓馬兒休息。取了隨行帶著的一些點心食物與幾人吃了,千層餅之類的,這類吃食質量不錯,多少是能存放幾天的,小嬋細心帶上了許多,主要是擔心寧毅吃不慣農村裡的東西。   上午的時候小嬋與寧毅是相對坐著的,到得再次啟程,馬車顛簸了一下,角落裡用作送禮的一些盒子翻滾下來,兩人收拾一陣,待到坐好,已然是坐到一邊去了。小嬋坐在寧毅身邊低著頭,雙手放在併攏的雙膝上,有些安靜。事實上她在想著要不要坐過去呢,可那邊有盒子……寧毅對這事倒不在意,掀起車簾往外面看了看,青山綠水,遠遠的有小村莊,不多的田地,總體還是顯得荒涼。   「小嬋你昨晚沒睡好,晚上到了以後也許還有很多事情,車上睡一下吧,就是有點太顛了……」   寧毅這樣說了,小嬋也就在那邊「嗯」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睛試圖睡覺,畢竟也是累了,心中亂想一陣,過得不久,腦袋偏過來,緩緩地擱在了寧毅的手臂上。   山路難行,又顛了幾下,撞來撞去的也不好,寧毅側了側身體,扶著她的肩膀讓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睡著,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在寧毅看不見的地方,小嬋的眼睛睜開了,微感赧然地眨了眨,感受到寧毅拍的兩下,才緩緩地閉上。她側著身體睡在馬車座上,枕著寧毅的右腿,過得一陣,雙腿也挪了上來。時值盛夏,少女穿一身單薄的白色衣褲,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睡下,曲線柔和、苗條而純淨。   她就這樣靜靜地睡了一路,快到南亭村時方才醒來,在旁邊紅著臉整理因沉睡而弄亂的髮鬢,寧毅則揉揉已經麻掉的大腿。小嬋見了,安靜地低頭靠過來,跪坐到寧毅腿邊為他按摩著。   不一會兒抵達村莊,幾人從車上下來,接著便是諸多固定的應酬與問候。   有關小嬋父親的葬禮,今天其實已經辦到第三天了,畢竟這是夏天,下葬耽擱不得。小嬋理論上也已經是被家中賣掉的女子,如果主家不給假也是可能的,不會等著她回來再開始辦。一進村子,便能看見前方村中大堂屋那邊搭起的棚子,而小嬋的幾名親戚與她的哥哥嫂嫂,都已經迎過來了。   以前就聽小嬋大略介紹過她的家人,父親母親,如今父親過世,哥哥娶了鄰村最漂亮的女人當老婆,小時候有個弟弟餓死了,她被賣進蘇家等等等等。小嬋父親姓許,不過小嬋四歲就進了蘇府,並沒有正式的名字,此時其實也不冠許姓,她的哥哥則可以稱為許大郎。   由於小嬋在蘇府做事,眼下許家的家境不錯,在村子尚算殷實,葬禮也稱得上風光。吹打說唱,和尚道士什麼都不缺,過來的人也多,在農村地方,這就稱得上是體面了。小嬋是這風光體面的來源,她一回來,一時間便有諸多人過來寒暄,七大姑八大姨,鄉人鄰里之類的。   倒不是勢利,民風淳樸的鄉下,大家對於在城中「富可敵國」的大戶人家做事的小嬋也有諸多好奇。小嬋便也與這些人打招呼,介紹寧毅,隨後寧毅也過去認識一下,說些客套話,謝謝他們對小嬋一家的照顧啊,或者說說小嬋在府中管很多事,很重要,等等等等。聽說他是蘇家的姑爺,眾人便是一番驚訝,或者在旁邊說小嬋遇上好主家,或者許家命好之類的,大抵是這些言論,不一而足。畢竟作為富人家的能陪一個下人回家辦喪事,這個分量就實在夠大了,也有說小嬋當了通房丫頭,等同這寧毅的妾室,將來是少奶奶的命——總之這也是好命的一部分……   小嬋看來稚嫩,但其實見過眾多世面,控場啊,調和氣氛之類,都是相當擅長了。此時倒是料不到寧毅會將一系列招呼和寒暄做得這麼好,寧毅這次過來,便是嚴肅地一句話都不說,也算是家中的面子,這年月農村裡的人們只會說那是有錢人或者有身份的人,覺得理所當然。他此時應對得體,說些好話,旁人受寵若驚,便連連稱道丫頭跟了個好主家之類的。   此後與小嬋的母親見面,喪禮進行,隨後晚宴,基本也是不算頻繁的招呼和應酬,晚上的時候小嬋則是披麻戴孝與母親跪在靈堂裡。寧毅其實是不要求一直出現的,雖然靈堂中也有一個唱戲的班子,但對他來說實在沒什麼看頭,小嬋的兄嫂早已給他安排了住的房間。不過他還是出來,與幾位村中宿老以及有頭臉的人物說了會話,替小嬋擋一些應酬之類。   農村之中沒什麼娛樂,靈堂裡的表演、閒聊,有些人會一直挨個通宵,不過需要的應酬,到了一定程度也就差不多了。亥時方至(九點),寧毅回去房間,準備給手上換藥,梳洗睡覺,不過他回房不久,小嬋也便端著臉盆和帕子過來了。靈堂那邊的喧鬧聲傳過來,這邊院子倒還顯得安靜,小嬋換上了一身月白小衣,頭髮也有些溼,帶著微微的髮香,過來如同還在江寧一般為寧毅換藥。   「這時候跑出來不會有問題嗎?」   「沒事的,娘和哥哥嫂嫂在那邊,也不是真要守一晚上……娘也叫我過來的……」她低著頭駕輕就熟地為寧毅拆下繃帶,聲音漸漸變得有些小,但手上動作不停。   「村子裡的鄉親都挺不錯的。」   「他們才說姑爺好呢……」   輕輕巧巧地說著話,如同在江寧一般提寧毅換了繃帶,洗臉洗手等等……進出幾次一切做完之後,才端了水盆出去。外面的廊院中傳來小嬋倒水的聲音,遠遠的有笑聲傳過來,寧毅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感受著夜風涼爽地吹過來時,坐回床邊時,門又打開了。   小嬋低著頭進來,默默地關上門,望了寧毅一眼,也是緩緩地走到了床邊。一身月白小衣下,胸口微微地起伏著,手指揪著衣角,期期艾艾地咬了咬嘴脣。   「姑、姑爺,小嬋……小嬋今晚睡在這裡,可以嗎……」   那聲音,細得像蚊子……   第八十八章 星星點燈   「姑、姑爺,小嬋……小嬋今晚睡在這裡,可以嗎……」   小嬋的聲音細若蚊蠅,不過氣氛安謐,在寧毅這裡,還是聽得清楚,他略略想了想。小嬋揪著衣角,窘迫地紅了臉。   「那個……那個……哥哥嫂嫂他們……沒準備小嬋的房間,他們、他們……」她咬了咬下脣,偷看寧毅一眼,陡然間深吸了一口氣,「而且、而且小姐說了,讓小嬋服侍姑爺的……」   「嗯?」   小嬋那話一開始說得快,到後面又細若蚊蠅起來,小臉之上漲得通紅,身體也晃了晃,再這樣憋下去不知道會不會暈倒。寧毅微微笑了笑,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左手,那手指像是有些僵硬,又像是軟綿綿的沒有力量,亮著油燈的房間裡,少女輕輕地在床邊坐下來,略有些無措的樣子。寧毅拉著她的手,待她稍稍定下神來,方才開口說話。   「小嬋……也願意嗎?」   「嗯。」小嬋連忙點了點頭,望望寧毅之後又點了幾下,「姑爺……是個好人,對小嬋好,對小姐也好,所以、所以……而且小嬋本來也是要當通房丫頭的……」   聽得她的回答,片刻之後,寧毅笑了笑:「一輩子的事情。」   那語聲不高,聽來也是平平淡淡的樣子,之後沒有下文,小嬋坐在那床沿上沉默了會兒,方才抬頭看他:「便、便是一輩子的事情啊……」她這句話說得理所當然,沒有多少猶豫在其中。寧毅點了點頭,隨後笑道:「那……我先去關上窗戶。」   前方撐開的窗戶正對著那小院,偶爾聽見聲音從外面傳過來,寧毅走向那邊。朝外看了看的時間裡,小嬋坐在那兒胸口起伏著,她舉起手解開了上衣的一粒釦子,解開之後又停了下來,放下雙手故作無意地坐著,抬頭再看看寧毅之後,又舉起手去解第二顆,當寧毅轉身回來時,她已經解到第四顆了。   這小衣本身便是適於睡覺的,樸素輕柔,釦子也不多。待到在寧毅的目光之中解開了第五顆,衣服也就打開了,露出裡面白色的繡了朵蓮荷的肚兜來。小嬋低著頭,伸手拉著外衣,低聲說了一句:「姑爺……」聲音楚楚可憐,寧毅將油燈拿了過來。   「你睡……裡面好嗎?」   「嗯。」小嬋點點頭,俯下身子將鞋襪脫掉了,要上床的時候,又遲疑一下,害羞地脫掉了外衣。房間裡一時間沒人說話,穿著肚兜的與月白綢褲的小嬋將衣服摺好放到床腳的凳子上,低著頭爬到床鋪裡側躺下,這姿勢等於是將裸背對著寧毅,不過眼下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有些陌生,鼓起了好大的勇氣才做出這樣的事情來,肌膚之上恐怕都是粉紅粉紅的,然後翻了個身子,像是直挺挺地躺在那兒,光裸的小香肩收得窄窄的,雙手先是放在身側,然後交疊在肚兜上,再然後……有些不知道該放在哪兒好了,扭過頭去看寧毅。   寧毅也已經脫掉了袍子,然後上了床,扭頭望過來時,小嬋的目光僵了僵,趕快轉開,心中撲通撲通跳,等待寧毅過來對她做些什麼。然後,寧毅俯身過來,伸過一隻手,拔掉了……一根髮簪。   小嬋方才有過洗漱,溼了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固定起來,此時忙著強忍害羞脫衣服,倒是就這樣睡下了。此時寧毅將她的髮絲散開,簪子放到外面床頭的凳子上,揮滅了油燈,隨後,同樣在旁邊睡了下去。此時房間裡有些微光,寧毅似乎躺得也有些僵,偶爾往左邊挪一下,偶爾往右邊挪一下,偶爾側過身子,過得一陣,連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小嬋害羞得不行:「姑、姑爺……姑爺不要小嬋麼……」   寧毅躺在那兒,望著蚊帳:「我剛才想到,你會懷孕的。」   「不、不會的……小嬋一定不會在小姐之前有寶寶的,會吃藥的,吃藥就沒有了……」   對於這一點,小嬋陡然敏感起來,撐起身子,用力搖了搖頭。寧毅嘆了口氣:「擔心的就是這個……吃藥傷身體,你才十五歲……」   「快、快十六了……」   「嗯,那種藥吃多了,以後很麻煩,你不許吃。」寧毅說著,伸手將她拉下來,伸手擁著那嬌小的身體,然後自己又笑了出來,喃喃自語,「一輩子的事……今晚痛苦了,呵呵……」   小嬋大概是第一次被男人這樣抱著,對她來說又是穿著肚兜接近半裸的狀態,身體僵硬,腦袋懵懵的,不過,心中想著「我是姑爺的、我是姑爺的……」也還是漸漸放鬆下來,趴在他懷裡有些不解:「但是、但是……姑爺……」   「啊……乾脆來聊天吧……」   「呃?」   「小嬋……跟爹孃,哥哥嫂嫂相處得好嗎?」   「……其實,不知道啊。」   「呵,怎麼說呢……」   「小嬋一兩年也才回來一次啊,進了蘇家這麼久,加起來也不過十多天呢……不過他們畢竟是小嬋的家人……」   「嗯,當然……小嬋會覺得他們把你賣掉不應該嗎?」   「沒有啊,要不是賣掉小嬋,小嬋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了呢……過不下去了嘛,現在蘇家也是小嬋的家人了啊,小姐是,娟兒杏兒姐是,還有姑爺……」   「呵呵……」   「其實呢,爹爹愛喝酒,也不怎麼做事,從小嬋能寄錢回來開始,他就連地也不種了,整天喜歡跟人喝酒吹牛……娘蠻勤快的,就是捨不得,小嬋帶些糕餅回來,她有時候吃一口偷偷包起來說晚上吃,其它的估計要放到發黴了。嫂嫂挺勢利,不過對哥哥還好,哥哥老想著去城裡做大事,他說自己能娶到鄰村最漂亮的姑娘,是很有本事的人……」   「沒小嬋漂亮。」   「嘻……」   「人之常情,你哥哥可以當個機靈的夥計,嫂嫂可以管管帳,孃親可以當個管家的,今天在靈堂裡,她還去做些瑣碎的事情,旁人也聽她的,讓她不要過去幫忙,說明她平時做事大家都看在眼裡的。若你爹爹在世,大概可以坐堂當個掌櫃什麼的,呵……」   「姑爺就會說好聽的,要是真有個這樣的店,不垮了才怪呢……不過小姐有時候也說一樣的話,是個人都有用,我就覺得孃親還厲害……」   「有小嬋在就垮不了,零零總總十幾天就知道家裡人是什麼樣子,小嬋才厲害呢……」   「那姑爺不是更厲害嗎,才見了一面……」   「我順著話頭往下說,書生嘛,就是瞎掰厲害……」   「那我哥哥不是當不了夥計,嫂嫂也管不了帳了……」   「呵……」   「對了對了,姑爺,小嬋雖然四歲就被賣掉了,以前的事情記不起來,不過有個地方很有趣哦……」   「……」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偏遠的南亭村中,大屋那邊的靈堂中還亮著火光,其餘的地方燈光都已經滅了,星星在天空中眨著眼睛,守護著這一片陷入沉睡的大地……   ……   寧毅做了個春夢。   當然,這事情很正常。   這個晚上對於他與小嬋來說大抵都是一場考驗。對於寧毅來說,與十五歲快十六的少女做些什麼事情,如果只是做,那沒什麼可在意的,因為這個過程並不怎麼傷身體了,但在這個年頭,十五歲的少女無論是懷孕生孩子,還是避孕打胎,都相當傷身體,這才是令他嘆息和覺得好笑的主要原因。   小嬋是不能在蘇檀兒之前生孩子的,大戶人家規矩是這樣,因此他說起這事時,小嬋立刻為之擔心、表態,表示自己一定不會在小姐之前生寶寶。寧毅不在乎這個,但旁人都在乎,小嬋本人都在乎,那這事情就為難了。   他不是沒有慾望的人,只是約束與理智已經在他的性格里成為無比強大的一部分,曾經閱盡繁華,隨便找個女人發洩一番這種行為與自己動手什麼的對他來說也沒什麼兩樣。與小嬋之間的關係,沒什麼可矯情的,下了決定,自己會負起責任來,十五歲十六歲不成問題,只是在這個晚上,在蘇檀兒之前,反倒成了問題。   兩人那樣聊著天,到得很晚才能睡去。   小嬋早早地醒了過來,睜開眼睛時,天還未亮。   兩人身上蓋著一床薄毯子。   她被寧毅抱在胸口,光裸的脊背貼著寧毅的胸膛,寧毅的雙手從後方環抱過來,她也抱著寧毅的手臂。心口暖暖的。   這個晚上對她來說,也有著特殊的意義,溫暖的感覺,歸屬的感覺,當然也有諸多羞澀與期待的感覺,可惜姑爺擔心懷孕會傷了自己的身體……   醒過來之後,一開始也只是感受著這股溫暖,後方有什麼東西梗著,她小臉紅了紅,也忍不住想起其它的一些事情來。   當初蘇家舉辦婚禮之時,蘇檀兒在家中已經有了一些低位,她可以不管這事,可以發脾氣煩躁,也可以在當天跑掉,但小嬋不行,她與娟兒、杏兒,其實在那時都在學習和了解著一些東西,有些惱人的、似懂非懂又讓人害羞的東西,作為通房丫頭是必須去了解的。後來她被留了下來,入贅的姑爺地位不高,小姐似乎也沒這方面的意思,她們便將這些事情壓在了心底,畢竟在小丫鬟心中,這些事情哪怕想想,也讓人覺得害羞。   於是那些東西一直放在了心底,但後來跟著姑爺,偶爾也會想起來,知道五月份小姐說了那番話,許了自己為姑爺侍寢,之後便給自己開了臉,收了房之後,更是常常的想起來,直到此時,這些東西和想法,又忍不住的往上湧。   臉上與身子時而滾燙時而羞澀,感受著後方的身體,姑爺也說今晚很痛苦呢……還有,自己要在小姐之前試試姑爺……呃,當時是那個嬸嬸說的……姑爺他也不好受……可這樣想會被人說是不知廉恥的淫婦……不要想了……   黑暗中,她抿了抿嘴,蜷縮著身子,從寧毅懷中退了出來。披著那毯子趴在寧毅的身上,內心糾結著,咬著嘴脣,有時就像是將要哭出來一樣……   反正我是姑爺的了……   夜色深邃,某一刻,小丫頭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退入那薄毯當中,星光找出隱約的輪廓來,悉悉索索悉悉索索,停了片刻,隨後又是一陣動作,緩緩的、輕柔的、小心地動了起來……   天還未亮,星星又眨起眼睛來了……   第八十九章 小嬋   夢裡很難說是看見了誰,場景的感覺有些現代,醒過來的時候,一瀉如注。   武朝的夜晚、蚊帳,難以言喻的感覺,下身像是被包圍在柔軟的水裡。朦朦朧朧間,聽見微微咳嗽的聲音,他過了好久才能反應過來,黑暗中微微隆起的被單,小嬋的身體,然後小嬋半坐起來,掀開了毯子,隱約的光芒中,頗有些苦惱和為難地鼓著腮幫,嘴裡含著些東西,又苦惱地往下方望了一眼,像是要哭出來了。再朝寧毅的臉上看了看,喉間艱難地動了動,便又俯下了身子去。   又是在水中……   寧毅閉上了眼睛。身下的人兒又是小心的,緩緩的動作著。   過得一陣,小嬋方才從薄毯中悄然鑽了出來,她看了寧毅一眼,拉上薄毯,自床邊下去。   小丫鬟明顯也是心神忐忑,但並沒有太複雜的臉色,只是在床尾披上了衣服,扣好釦子,隨後悄然出門。不久之後門外傳來零零落落的水聲,大抵是洗臉、洗手、漱口,寧靜的夜晚,蟋蟀在草裡叫著。小嬋悄悄地推門進來,悄悄地關門、脫鞋、脫衣服、上床,躺回寧毅的懷裡,身上帶著清馨的水的氣息。   「這樣子……不太好……」寧毅輕聲說了一句。   「姑、姑爺……」小嬋微微縮了縮脖子,身子僵了僵。寧毅笑笑:「沒必要這樣的……」   「可是……可是……這本來便是小嬋要做的,而且……姑爺不舒服啊……」   小嬋輕聲說著。寧毅揉了揉她的頭髮:「從哪裡學的這些呢?」   「成、成親前有幾個嬸嬸拿了圖畫來的,說是……說是……」   做的時候或許鼓了鼓膽子,但被抓了個包,她終究沒能說下去,在寧毅懷中轉了轉身子,相對睡著,額頭抵在了寧毅的胸膛上,過了許久,才聽她說道:「姑爺……會不會覺得小嬋不懂事,說小嬋不孝?爹爹的事情……」   寧毅笑起來:「怎麼這麼說?」   「其實……娘和哥哥嫂嫂都以為小嬋已經跟姑爺……跟姑爺……呃,其實娘和哥哥嫂嫂說小嬋跟姑爺一間房的時候,小嬋心裡……還高興了……爹爹過世了,小嬋其實也沒覺得……很傷心……」   她說到後來,話音低落下去。寧毅摟著她的肩頸,沉默許久。   「我不好說,但我很高興。」   「嗯?」小嬋眨眨眼睛。   「小嬋四歲就進蘇家了吧?」   「嗯。」點頭。   「小嬋覺得蘇家更重要,覺得自己是蘇家的丫鬟,覺得……覺得我不舒服……雖然我很高興,雖然對你來說,也許有些不公平……」   懷中的小少女聽不懂這話,抬起頭望了望寧毅,隨後有些苦惱地眨眼睛:「但是……本、本來就是啊,小嬋本來就……本來就要做這些事的,而且……」她貼近了一些,微微壓低了聲音,「小嬋喜歡姑爺……」   「喜歡就好。」   「那姑爺剛才說的……」   「呵,沒事。」寧毅拍拍她的肩膀,過了一陣子,「不過,有些東西講究一下也沒關係,這幾天……不用這樣子了……」   「嗯。」小嬋乖巧地點點頭,又過得一陣,「可要是……姑爺不舒服……」   「忍一忍沒關係,你姑爺很厲害的,有毅力,要不怎麼叫寧毅呢。」   「可小嬋不喜歡姑爺忍著……」   「說了沒事就沒事,不許多嘴!」   「哦。」   沉默。隨後小嬋的聲音小小地傳出來。   「……姑爺現在是在忍著嗎?」   「……」寧毅睜開眼睛,無言地吐出一口氣。   「好吧,我去洗個冷水澡。」   「我帶姑爺去。」   「躺下!不許動!」   「呃……」   「……我知道在哪洗。」   「可是……」   「躺下!睡覺!」   非常嚴厲地批評了熱心的小嬋,寧毅穿上衣服出去,關上門後,方才在屋簷下撇了撇嘴:「小小考驗。」走出幾步,又聳聳肩,自言自語道:「這麼多風浪過來了,我怕過誰……」隨後非常豪邁地走去盡頭的房間。   不久之後,他嘆了口氣,又有些無言地走了回來,推門進了臥室。小嬋端端正正地躺在床鋪的裡側,雙手交疊在肚兜上小腹的位置,如同木乃伊一般安靜地閉上眼睛睡覺。寧毅嘆了口氣:「小嬋,井在哪?沒水了,我還得去挑水。」   小嬋仍舊在睡,閉著眼睛,過得一陣,聲音可愛地傳出來:「小!嬋!睡!著!了!」   「……」   寧毅愣了半晌,方才攤了攤手,怎麼會有這種集悲傷、香豔、滑稽於一體的夜晚的……   ……   當天晚上還是在小嬋的帶領下出去找了一條由上方井水流成的小溪流,洗了個冷水澡。當然,要說是小嬋的帶領也不怎麼靠譜,主僕兩人偷偷摸摸地出來,沒有驚動隔壁院子的耿護衛與東柱,然後籍著小嬋的記憶尋找水井,果斷撲了個空。   小嬋回來這南亭村的時日也不多,大晚上的弄不清楚水井在哪,隨後主僕兩人又摸了黑慢慢找,找到溪流才讓寧毅洗了個澡。由於小嬋等在一旁把風,也沒什麼機會做第二次的宣洩,第二天早上起來,覺得自己可能有了黑眼圈。   能夠從那邊再度返回房間,其實已經是一種幸運了。   對於小嬋來說,此時或許有兩種情緒存在於她的性格里。   安寧的、悲傷的……四歲便被賣入蘇府的她,內心早已在蘇家安定下來。至於南亭村的這個家,旁人說起那是她的家,家的親人,她便也每年每年的寄錢回來,帶東西回來看看,關照家裡的人,叫他們爹爹、孃親、哥哥、嫂嫂,但具體的認知能有多少,或許也難說得清楚。   近十二年的時間,總共十多天的相處時間,對於這個已經十五歲快十六歲的少女來說,對於往後自己會不會再回到這個家庭,會不會有落葉歸根之類的念頭,怕是也難說得緊。至少現在來說,恐怕是沒多少這樣的念頭的,她已經生活在蘇家,是蘇家的丫鬟,要幫蘇家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服侍小姐姑爺,這些是理所當然的要務,至於回家,在真正空閒的時候,她或許就會請個假,回來一次。心中到底能有多期待呢?估計也跟辦一件必須辦但又絲毫不緊迫的小事類似。   如果她的心中能分成兩層,比較重要的一層必然是蘇家的,而南亭村,或許只是一些點綴了。爹爹過世了,她的傷心也並非是假的,不過,這傷心並不屬於比較重要的那一層。就彷彿她在有重要事情去做的時候聽了個小故事,覺得感慨或者覺得好笑,然後又急匆匆地跑掉了。   這是寧毅說對她不太公平的理由,不過,這年代的許多人連同小嬋在內或許都會覺得理所當然,也只有他能明白,一個人能全心全意地想著自己的時候,這種感情有多珍貴。   有一天,假如小嬋大了、老了,覺得生活不好,或許會想起落葉歸根這樣的詞彙,會想起如果當初跟那些家人在一起會如何。不過在寧毅來說,眼下已經不打算給她這樣的機會,一輩子這樣的詞彙,許多年後只是浮雲,眼下,還是比較好實現的。   隨後,葬禮的第四天……   靈堂吹唱,每日守靈,簡單應酬,其實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由於準備了一些禮單,白日裡的時候寧毅便與耿護衛、東柱一塊去拜訪鄰里,一家家的送禮,感謝他們對小嬋這一家的照料,然後聊聊天說說話,他身段平易,禮數也做得足,但帶有距離感的氣質也是有的,拜訪之後對方基本是讚譽聲一片,寧毅想著要是自己勾引村子裡的姑娘家什麼的,怕是十拿九穩了,不免有些感嘆。   「……嫂嫂今天跟哥哥說,咱們送去穆大嬸家的禮物太貴重了,還跟哥哥說都不用送這麼好的禮的,如果能拿回來一部分,貼補家用最好……不過她不好跟我講這些,哥哥愛面子,有些吞吞吐吐的,我就裝作沒聽懂……」   晚上的時候,仍然跟小嬋一間房,小嬋便在趴床上,晃動著光裸的小腿與纖足跟他說些發生的事情。   村子裡的人都認為小嬋已經與寧毅有了關係,眼下寧毅倒也沒打算去澄清什麼。不過也只是睡覺,不幹多的事情,至於難受什麼的,也只有忍著和一個人在房間裡洗洗澡了。兩人在一起說說話的感覺挺好的,晚上的時候,寧毅將床鋪劃分一下。   「你睡裡面,我睡外面。」然後將毯子捲成一條長繩,鋪在中間,「講個故事給你聽。」   「嗯。」小嬋將趴著的地方往裡面挪挪。   「很遠的山裡面呢,有一天女孩子家來了個客人,是個看起來文質彬彬正人君子的男孩,這天下了雨,要求留宿。由於女孩子家只有一鋪床,所以江湖救急,決定兩人一塊睡。反正君子坦蕩蕩嘛,對方看起來也挺正派的。中間拿根繩子隔著,女孩說如果第二天繩子亂了,你就是禽獸,根本不是正人君子。那女孩很漂亮,於是這天晚上,正人君子的男孩忍啊忍啊忍啊,第二天起來,哈哈,繩子果然沒動,得意地一抬頭,女孩啪的一巴掌扇過來了……」   「那男孩真狡猾,肯定晚上弄亂了,又想辦法弄直了。」   「沒有,那女孩子罵他:‘你禽獸不如!’」   寧毅聳了聳肩,小嬋在那邊笑起來。   第二天凌晨起來,小嬋如同八爪魚一般的附在他的背後,寧毅身子一側,覺得可能已經把少女給壓扁了,不過小嬋像是棉花糖一樣的動啊動啊動啊,從他背後擠了出來,再迷迷糊糊地爬上他的胸口,繼續沉睡著。   那毯子早就不見了。   第五天的下午,該要拜訪的人基本上也已經拜訪了一圈,接下來,便是再捱過兩天,等待後日辰時將棺木下葬。也是在這天下午,江寧城中,柳色青青的河灣邊,從店裡回來的聶雲竹望著不遠處擺了棋攤的老人,稍稍停留了一下,以往也打過了幾次招呼,算是認識的,這一次,老人抬頭笑笑,在那邊向她招了招手。   她恭敬地躬了躬身子,隨後撫了撫或許有些亂得髮鬢,朝棋攤小跑過去,站在棋攤旁笑著與老人說了話。   老人也笑著站起來,幾句話之後,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然後朝旁邊茶攤的小妹要了一壺茶,兩人坐下之後,柳蔭之中,聊起此時正身處偏遠山區的名叫寧立恆的男子的事情。這是個好話題,可能成為父女的一老一少,也便算是真正認識了。   棋子,落下第一顆……   此時此刻,寧毅正站在充滿髒亂味道的大屋廚房外,嗅著那大鍋大鍋的菜餚中傳出的腥味,覺得有些牙滲。這是對於大家來說晚上最好的一道菜,因為有肉,不過,老實說真的不合他的胃口……   他是能吃得了苦也能面不改色談笑風生地吃下這下東西的,但並不代表真喜歡吃,此時嗅了嗅這味道,面帶微笑地點頭,轉身離開,迎面的人過來,以為他對這味道很滿意。   「他可是我們村裡菜煮的最好的人……」   「呵呵呵呵……」   唉,還有兩天……   第九十章 東柱   夜幕降臨的時候,山村裡的光芒點點的亮起來,稀稀疏疏的,池塘那邊的打穀坪上一群孩子正跑來跑去追追打打,坐在屋邊閒聊的老農手上拿著旱菸杆,偶爾敲敲身邊的青石臺階。東柱與耿護衛也在池塘邊的大樹下坐了一會兒,閒聊了一陣子。   「……原本啊,也以為這個姑爺是傳言中那性子軟弱的樣子的,不過後來越看就越覺得不太對。書生當然也還是書生,可就得有這個樣子才對嘛,如今在江寧城,說起家中姑爺叫寧立恆的,有誰不知道。我家小子如今也在學堂唸書,去年還被宋茂宋知州誇了,嘖……我老耿家從來都是目不識丁,若不是蘇家,那小子哪有讀書識字的機會,若不是姑爺,那小子又怎麼可能讓宋知州那樣的人誇獎……」   不遠處靈堂喧鬧,耿護衛拍了拍大腿,跟名叫東柱的趕車小子說起這些事情。   「你是不知道,姑爺那人,是真正的性子謙和,他不愛出風頭,從不與那些沽名釣譽的才子出去狎妓啊喝酒啊什麼的,對二小姐呢,也真是好。你看看跟他來往的是些什麼人,李頻李德新,這可是真正的大才子……他在課堂上上課是怎麼上的?從來不發脾氣,不說一句重話,那幫小子呢,也弄得有些沒規矩,可就是書讀得好,就算是這樣,他們比以前那些小子讀得都好……」   「我耿烈大字不識,原本也只以為先生嚴厲,去年還被宋知州誇了,我高興啊。後來有一天那小子回來,說起課堂上的事情,我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先生脾氣好不跟你們這班小子計較,你們這班小子不能不自覺啊,吊起來狠狠打了一頓,後來姑爺還專程跟我說了一次,說不必如此。這才是大人物的氣度,以德行服人,以才學服人……」   「以往先生嚴厲,那幫小子搖頭晃腦讀書,沒用啊。現在那幫小子鬧歸鬧,對這姑爺可是真的服氣,整天跟人講話就是先生說了什麼,我們先生說了什麼,哈哈,有幾次那小子還跑到我面前說這種話,嘖……想想也真是有道理。你看這次到這村裡來,拜訪這家拜訪那家時,說話做事應對進退,比之大老爺也沒什麼差的。一開始也許看不出來,慢慢的就覺得,這真是有學問的好處,家中也沒幾個能比得過姑爺的……」   耿烈這人外表豪邁凶悍,對自己人倒是謙和,說起話來一句一句的並不快。東柱坐在旁邊看起來只像是他的子侄,這時稍稍有些沉默,隨後方才說道:「聽說姑爺剛進府的時候讓人打了,是吧?」   「嗯,薛家那個薛進,大概是趁著沒人拍了一磚……媽的,當時沒人看到,若那時讓我逮到,就算他背後是薛家,也非得打他個半死然後告官不可……不過後來姑爺也將他狠狠折辱了一番,呵呵……哦對了,那時候你應該已經進府了吧……」   「嗯。」東柱點點頭,「剛進府中不久,聽人說起過,不過不是很清楚。不過……耿叔,既然姑爺這麼厲害,那他為何要入贅呢?」   耿烈想了想:「這事情便有些複雜了,一來老太公與姑爺的爺爺那輩有過約定,二來呢,如今蘇家的基礎較厚,二小姐也有本事,性子強悍。不知道當初是怎麼談的,其實我們覺得比較可能的一個理由,是……呵呵,成親之前,二小姐曾經私下去看過姑爺,二小姐的樣貌、氣質都是頂好啊……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些什麼事情發生,反正,姑爺就答應了……不說二小姐,就說二小姐身邊的幾個丫頭,嬋兒多貼心,娟兒也好,杏兒那丫頭……漂亮也是漂亮,就是太潑辣……」   三個丫鬟中,嬋兒貼心,娟兒活潑,杏兒作為大一歲的姐姐,有時候會跟人吵架什麼的。跟耿烈也為著些小問題吵過幾次,彼此倒是沒放在心上,但說起來自然也有些好笑好惱。此時說得一陣,耿烈拍拍他的肩膀。   「二小姐跟姑爺這一對,確實是天作之合,今後的蘇家,必定是二小姐來接的,你還年輕,好好幹,往後若能當個管事……」   如此的一番鼓勵,東柱點頭稱是。不久之後,黑夜已然降臨了,靈堂那邊人群進出,夜晚無事的農戶們聚集過來,變得更是熱鬧,時間過去,隨後又漸漸少起來,東柱偶爾會過去看看,名叫小嬋的少女在裡面,姑爺偶爾在,偶爾則不在。   東柱是去年才進入蘇府的,對於原本身在農村的他來說,能夠進入城裡,進入這樣一個高門大戶裡做事,對於所見的一切,都有著「很厲害、很新奇」的感覺。   一個個的院子,一條條的規矩,那些管事似乎什麼都懂,其餘的人,無論年紀大小,似乎也都非常的厲害,偶爾聽他們說起這個是誰,那個是誰,地位有多高,或者聽說城裡有關文人才子的傳說。總之,感覺都像是他無法企及的存在。   常常聽府中的人說起,二小姐才是這府中最厲害的人——當然,是除去幾個老爺之外的——他沒什麼機會見到厲害的二小姐,不過,二小姐身邊的幾個丫鬟卻是見過了好幾次。   那個常常帶著笑的,訓起人來也很好看的少女是嬋兒,雖然看來比他小,但見了還是得稱呼「小嬋姐」,這個也理所當然,人家那麼厲害。叫做娟兒的呢,吩咐起事情來的時候則顯得安靜嚴肅,沒什麼表情,不怎麼笑,但生起氣來陰沉著臉就有些讓人害怕。杏兒姐吩咐事情的時候往往溫和,但偶爾跟其餘人起些摩擦的時候就很可怕,有一次看見她跟三房一個管事的爭吵些什麼,一條一條地說話,決不讓步……明明她也是丫鬟啊,居然敢跟那麼厲害的管事爭論,到最後還贏了,這事情讓東柱覺得真是厲害。   相對來說,比較引起東柱注意的還是那小嬋姐,其實倒也沒怎麼說過話,有幾次她過來吩咐了事情就走了,不過在府中的時候,常常能看見她,偶爾見她一邊走一邊伸個懶腰,口中念念叨叨些什麼東西,偶爾看她一路小跑,偶爾又見她跟在那姑爺身邊蹦蹦跳跳的,他就覺得……小嬋姐笑的樣子真好看,當然,除此之外,倒也沒有多少其它的想法。   中秋節的那天晚上,駕過馬車送她出去,不過也沒能說上什麼話,只是告訴了她自己的名字。後來她竟然還記得,府中有幾次見到,她跟自己打過招呼,而且稱呼的是「東柱哥」,這幾次他都沒能好好回答,事後就很懊惱。   府中也有些僕役追求某某丫鬟的事情,不過這樣的事不在他的考慮之中。二小姐的三個丫鬟,在府中身份是與管事差不多的,他如今既沒有適應「追求」這樣的詞,也不會覺得自己有這個身份。當然,這次小嬋要回來的時候,分配了他來駕車,那天早上他原本想要說幾句安慰的話的,可是口拙,最終到啟程時也沒能說出來。   到南亭村這幾天,心裡總有些空落落的,他要做的事情其實也不多,喂喂馬,保養一下馬車而已。偶爾與耿護院一塊陪著姑爺走訪各個人家。姑爺真厲害,要是自己,覺不會說那些話,聽起來簡簡單單的幾句,可感覺就是那麼理所應當,如同耿護院所說,有學問的人,被人尊敬也是應該的。   小嬋姐會跟姑爺睡一間房,這事情本身也是應該的,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但有些空落落的心思總是很難抑制。時間過去,天黑得深了,他再過去看時,姑爺跟小嬋都已經不在靈堂之中,於是一路回去休息的地方,經過姑爺那邊的院子時,看見裡面亮著燈。他站在外面看了一陣,姑爺的影子在窗前坐著,大概是寫字什麼的,小嬋姐的身影卻似乎不在裡面。   轉往一旁安排給自己與耿護院住的小院,才發現馬車那邊悉悉索索的有動靜,他疑惑地過去,一身白衣素服的小嬋從裡面爬出來,手上捧著些東西,看見他時,點了點頭:「東柱哥。」   「呃,小嬋姐……呵,我還以為是誰呢……」   「姑爺這幾天吃的不太好,我先前來的時候準備了一些東西,拿給他吃。」小嬋點頭笑了笑,手中的是幾個耐放的餅子和乾果之類的東西,隨後遞過來一個,「東柱哥餓不餓?也吃一個吧。」   「呃,我、我……」   「拿著。」小嬋微笑著將那餅子放進東柱的手裡,隨後揮了揮手,「那我先回房了,東柱哥再見,明天還得麻煩你了。」   「不、不……不麻煩……」東柱拿著那餅子,心中有很多話想說,但說不出來,就那樣看著那身影過去了那邊的院子。   其實她看起來,並沒有平日裡那樣的笑容,身影看來有些悲傷。不過到得那房門前時,還是能看見她頓了頓,嘴角拉出一個笑弧的樣子,然後,推門進去了。   兩人的剪影在裡面動起來,東柱手中拿著那隻餅子,怔怔地看了好久,隨後小小地咬了一口。這餅子平時對他來說或許也是美味,但這時味道似乎並沒有那樣好,他只是望著對面那團光芒中的人影,體味著並不強烈但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的些許情感,懵懵懂懂的戀情,迷失在這片夏夜裡……   「這是地主老財做的事啊……」   房間裡,寧毅感嘆著,將桌上的餅子與乾果分成兩半,一半推往小嬋那邊:「吃不慣人家熱心準備的飯菜,半夜三更丫鬟拿東西過來偷偷地吃,這種行為被人知道了會怎麼樣?」   「被人知道也沒關係啊,其實姑爺才真厲害呢,明明不喜歡吃,坐在那兒還能一直吃下去……」   「呃,我不喜歡吃很明顯嗎?」   「小嬋看得出來,旁人肯定看不出來的。」小嬋笑了笑,「我已經吃飽了啊,姑爺不用給我了。」   「不管好不好吃,總之拼命塞,我也吃飽了。你既然拿過來,那就有責任一人一半消滅掉,不要浪費了。」   「那我要小半就好了。」   小嬋拿起餅子與果子往寧毅那邊放,寧毅搖著頭協商:「不行不行,拿過來太多了,這下我就吃虧了,我們可以按照比例來算,分成五份,小嬋你怎麼著也得分擔兩份這能成交……這顆太大了,換個小的!」   如同談判一般的協商在桌子上緊張激烈地進行著,小嬋拿著那顆大果子,與另外兩顆小的放在一起抗議:「不能這麼算,這顆大的都抵兩顆了……」   「那你拿出個比較靠譜的分法來啊,我覺得這幾個餅子也不是一樣大,你看,你那邊那塊很顯然比較小,對不對……這樣可不好,你故意佔便宜。」   「姑爺要把大的放過來,就得拿兩個小的過去!」   「我有另外一個辦法。」   「嗯?什麼……嗚……」   小嬋嘴巴一張,寧毅將那顆大的扔了進去:「好了,現在大的沒有了,這下就比較好分了,我們不算那顆大的……」   「嗚,煮麼楞不酸,毋吃掉了(怎麼能不算,我吃掉了)……」小嬋一邊艱難咀嚼,一邊抗議。   「你吃掉了還怎麼算,是你吃掉的。而且你話都說不圓,還學人談判,你到底想說什麼……嘖,反正聽不懂。好了,接下來我繼續分,你有權提出意見,你提出的所有意見,我都會做出參考的……」   沒什麼事做,也只能找些無聊的事情娛樂一番,兩人就這樣拉鋸一般的在房間裡分吃著東西。待到分完細細一算,小嬋才發現自己吃掉了一大半,她平素也是精明能幹的金牌小丫鬟,只是對上寧毅就沒轍,也只能嘟囔著「姑爺欺負人」,隨後脫衣服上床,睡到裡側去,決定不理他,不過不久之後寧毅睡上來,她就忍不住往中間挪一挪,握住寧毅的手了。   這天晚上安安靜靜地過去,第二天辰時為死者下葬。原本中午晚上村裡還有飯局,不過考慮到這些日子水患的原因,災民過去江寧那邊,能早一日回城便早一日回。下葬祭拜之後,寧毅等人便與眾人告別,準備啟程了。   巳時,天上的陽光剛剛變得有些灼熱,馬車離開南亭村,駛上了回江寧的山道。山中天氣沉悶,不久之後,遠處似有烏雲開始聚集了起來……   第九十一章 白眼狼   晚上,風聲呼嘯,經過金風樓與內院相接的二樓走廊時,聽見那邊傳過來女子喝罵的聲音。   「沒良心的東西!白眼狼——」   這聲音是扯著嗓子在喊,聽起來像是金風樓的所有者,那個楊媽媽的聲音。只是這楊媽媽四十來歲的年紀,雖是半老徐娘,但平素打扮氣質都不錯,那副端莊淑雅的樣子,很難想象她會這樣不顧形象地亂喊的樣子。席君煜聽著,饒有興致地停下了腳步。隨後,對罵的聲音竟也傳了出來,是個女子,聲音同樣的有中氣,好聽。   「貪得無厭的女人!螞蝗——」   金風樓的結構有外層與內層的區別,裡面的一棟樓跟外面是連著的,內層的樓房再下去方是內院。幾個層次都開門營業,只是席君煜常喜歡在外樓宴客,這個倒沒有檔次什麼的分別,全看喜歡。此時他站在那通道前聽著裡面的話語,有人摔了東西,大概是楊媽媽。   「犯賤!少奶奶的命……本來是少奶奶的命……你犯賤……」   「少奶奶又怎麼樣,我不稀罕!」   「犯賤——」   今天中午悶熱,天色就有些不對,接近傍晚時外面開始颳風,晚上估計要下暴雨,金風樓的生意倒也不算是頂好,一名女子神色匆匆地從那邊出來,看見他,福了一身,笑道:「席公子。」這是以前便認識的,「今日宴客嗎?」   「嗯,在外面,春曉間,快散了。」席君煜點了點頭,「裡面怎麼了?」   那女子面色有些猶豫:「媽媽生氣呢,唉,這事……」   她有些欲言又止,席君煜倒不打算問下去,然後後方傳來一名蘇家掌櫃的聲音:「君煜,怎麼了,怎麼去那麼久?」他回頭說了一句:「馬上來。」然後轉身朝這女子告辭。   今天本是與那掌櫃一同在這邊宴請賓客,已經接近尾聲,方才他只是去上個茅房。此時回來,雙方已經開始告辭,由那位掌櫃領著人離開,他只送到門口,回來結賬與善後。橫豎無事,他打發了其餘作陪的女子,僅留下比較相熟的一位,讓對方在房間裡彈些簡單的琴曲,自己則坐在這邊吃東西,想事情。   坐在靠窗邊的位置,雖然窗戶是關上的,不過舒緩的琴音中,大風還是將那邊吵鬧的聲音帶了過來,作為點綴,有些意思。   「若是哪位公子哥有錢人給你贖了身,我半句話都不說,還送你嫁妝,你現在就是犯賤——」   「我犯我自己的賤!贖身的錢不夠還是怎麼的!」   「不稀罕你這點錢!沒有我,沒有金風樓!你想要有錢?錢是怎麼來的——」   「你就想讓我在這裡接著做,接著幫你賺錢!你就喜歡我一輩子都走不掉——」   「放屁!白眼狼!放屁……你自己問問!你自己去問問!我楊秀紅送誰嫁人的時候不是開開心心心甘情願的!以前的思思、筱雨、麗虹、白朵兒、潘詩……白朵兒還是我撮合他們的!她們在樓裡哪一個不是紅牌!她們找了個好歸宿,那一次我不是開心心的送嫁妝!可你現在是要去幹嘛……」   「我!喜!歡!」   「你是被豬油蒙了心了!你在這裡是拋頭露面贖身以後還是拋頭露面,那你贖個什麼身!我就知道我不該好心,那個聶……她以前是官宦人家的子女,滿腦子不通世事……我就不該再好心讓她做事。她不通世事你也不懂啊,你以前是什麼出身!你讓豬油蒙了心了……」   「就讓豬油蒙了心了,蒙了心我也要這樣子……」   「我就不許你這樣!不許你這樣怎麼了!」   「……」   「……那個陳員外、鐵家的公子、還有那個鄭老爺,哪個不好?又不是讓你嫁個老頭子,你要有錢,當少奶奶,那去當啊!你嫁給誰我不高興?哦,他們不喜歡,曹冠、柳青狄,大才子了吧,錢少一點但也是富貴之家吧,將來若是當了官……少奶奶的命!你嫁給誰不是嫁!你將來還真不嫁人了?你看看真跑去賣那什麼蛋還有什麼人肯要你。丟臉!丟臉啊!以後他們都得說我楊秀紅教出來的女兒是怪胎!性格古怪——」   兩人在房間裡大聲爭吵,楊媽媽說到憤怒的時候,都是帶著憤怒的哭腔了。席君煜聽得有趣,她說曹冠、柳青狄……要走的莫非竟然是那元錦兒?這女人連續兩屆花魁賽的四大行首,想不到這次才當了兩個月,竟打算給自己贖身了。虧本生意,也難怪那楊媽媽氣成這樣,而且聽起來竟不是要嫁人,而是要自己贖身……這是自立門戶麼?又不像……   以席君煜的身份,平素如果要捧捧這種頭牌的場,不是不行,但也的確是一筆大開銷,因此他雖然來過金風樓許多次,但與元錦兒卻沒什麼交集。只是公開場合看過她幾次歌舞,皆是活潑靈動的,倒想不到吵起架來如此潑辣,對上這楊媽媽也是半點不讓。   「反正錢在這裡了!你要覺得不夠你就說,大不了我全拿了出來給你……」   「你也是出去拋頭露面到底有什麼好的,還是拋頭露面給那些人看,現在至少是些文人才子!」   「頭和臉都是自己的!」   「一輩子都是!沒男人要你!」   「我也不要男人!」   那邊楊媽媽被氣得嗓子都啞了。   「……你就算出去自立門戶,我都不會這麼氣……至少還有個少奶奶的命,至少還有個少奶奶的命……」   元錦兒倔強地沉默。   「……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你來了樓裡,我捧你當花魁,讓你成紅牌,你認識的都是別人想認識都認識不到的,文人才子,大官名流,也有富豪地主,我由著你任性,沒讓你張開大腿接客,你不喜歡我就不讓那些人碰你……現在你豬油蒙了心了,你要往絕路上走,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賣笑、拋頭露面……女人就是這個命!要靠自己,開什麼玩笑!你能靠自己一輩子?能當個少奶奶就最好了,別人求都求不到!你幾輩子修來的!你不喜歡?那你就去死了下輩子投胎當男人啊……女人就是這個命!都是這個命!犯賤——」   啪啪啪啪的幾聲響起在屋頂上,下一刻,暴雨轟然而至,籠罩整座城池。聲音聽不太清楚了,隱約聽見元錦兒在嚷:「那你就打死我啊……」   席君煜推開窗戶,由於上方屋簷伸出去很長,大雨倒不至於飄進屋裡來,從這邊望過去,金風樓內層臨著秦淮河的二樓中人影閃動,兩個女人吵鬧的影子。零零碎碎的吵鬧聲隨風雨過來,倒是聽不太全了,只能大概辨認出那激烈爭吵的身影大概是屬於誰,某一刻,大概是元錦兒的身影往窗戶走去,直接推開了臨河的兩扇窗,房間裡燭影搖動。   「你跳啊!跳河裡死了一了百了!就當沒養過你這個女兒——」   楊秀紅的喊聲中,席君煜看見窗戶邊的那道身影二話不說爬了上去,然後半截身子自視野這邊的雨幕中探出來,縱身一躍,砰的一下,躍進下方在暴雨中開始波浪翻滾的秦淮河裡。   「哈!」席君煜笑了笑,想不到這年頭還有這等女子。   「小姐——」樓裡隱約傳來喊聲,又一名女子往窗口那邊過去,大概是元錦兒的丫鬟。楊媽媽也大喊了起來:「喊死啊!喊死啊!死了最好……她水性那麼好!王八淹死了都淹不死她!王八蛋!白眼狼——」   「小姐……」   「拿上!拿上!拿上你小姐的東西……吶,賣身契,你的,你小姐的……滾!都滾!」   楊媽媽又在摔東西,那丫鬟往地上跪下磕了幾個頭,隨後拿起東西,喊著「小姐」往外跑。   「叫上陳師傅!撐船過去跟著!把那做死的女人給我撈上來!別讓人說我楊秀紅逼死了人!」   大雨之中,金風樓的一側熱鬧了起來,席君煜看著這一幕,在樓上笑了許久。不久後,他從房間裡出去,準備離開,走廊之上,倒是迎面遇上了幾個熟人,那是烏家的大少爺烏啟隆與二少爺烏啟豪。見到他們,席君煜站到走廊一邊讓兩人過去,兩人倒是一臉的驚喜。   「哈哈,席掌櫃,真巧,你今日竟也在金風樓,可是有什麼應酬麼?」   「方才接待四慶坊的餘掌櫃,如今餘掌櫃已然離開了。」   「哦,左右無事,不妨過來一敘,今日並無要事,能夠遇上,也是緣分。」   席君煜笑著搖了搖頭,隨後禮貌地開口拒絕:「謝過兩位公子盛情,只是君煜尚有些事情要處理,便不打擾了,下次、下次……」烏家的這兩位都是以熱情和禮賢下士著稱的,那烏啟隆以往就很欣賞席君煜,雙方在那兒說了一會兒話,終於烏家的兩兄弟還是遺憾地笑著告辭,席君煜等著他們過去,轉身朝樓外的方向走去了。   今日這等暴雨,不利出行。算起來,那小嬋父親到今天才下葬,寧毅……大概是明天晚上回來。這邊的話,四慶坊的事情也已經差不多了,該去報告一下情況……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驚人的暴雨,那邊跟班牽了馬車過來:「席掌櫃,接下來去哪?」   「回……」他想了想,「蘇府。」   馬車噠噠地駛入那片雨幕當中,沿著仍舊顯得明亮的長街往蘇府的方向過去。不久之後,不遠處河邊的街道上,另一輛屬於蘇府的馬車也駛過了雨幕,朝這邊過來,趕車的是披著蓑衣的東柱,他們終於還是在晚上回到了江寧。   武朝的夜生活比較豐富,城池晚上一般不關門,偶爾關也關得很晚,只是最近外面聚集了災民,一路上寧毅擔心著最近晚上城門會不會早關。回來的路上也看見陰沉沉的天色,好在終於進了城門之後暴雨才降下,他將耿護衛叫進了車廂裡,然後取了蓑衣給趕車的東柱披上。經過這邊時,隱約聽見有人在喊:「小姐……」   他掀開側面車簾的一角看了看,臨近秦淮河的這邊也有許多的樓房,多是青樓,燈籠在屋簷下照著。不過樓中有人,街道上倒是沒什麼行人了。掀開簾子看時,一個女人似乎正從河邊兩棟木樓之間的青石階邊爬上來,她的丫鬟就拿了個小包裹在旁邊。   這女人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掉進河裡,因為剛才開始下雨,晚上的秦淮河也是波浪翻滾,頗為危險,難得她還能爬上來,仍舊顯得遊刃有餘的樣子。只是這女子掉下去的時候穿的單薄,此時渾身都已經溼透,衣服貼在曲線玲瓏的身體上,幾乎成了半透明的,雙腿優美修長,一隻腳上的繡鞋大概在水裡掉了,纖足赤裸著。此時站在暴雨之中,這一幕委實誘惑力十足。   對街或者附近的樓上大概有幾個人無意中看到,趕車的東柱應該也在看,那女子伸手擦了擦臉上,才注意到這一點,低頭看了看自己,隨後皺眉抬起頭:「沒看過女人啊……」   這話語像是很潑辣地罵出來,但頗為心虛,聲音不高。話說完之後,只見她一個轉身,噗通一下又跳進河裡,轉眼間已經在那波浪之中游出好遠。   「小姐、小姐……」丫鬟在路邊跟著,沿著河岸追了過去……   「嘖嘖。」帥妞啊……   寧毅心中感嘆,隱約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那女子,但想想又有些不對,可能是以前看過某個電影明星,有類似的一幕吧。如此想著,小嬋也靠了過來:「姑爺,你在看什麼啊?」   「呵,沒什麼。」   「不信。」小嬋搖頭。   「……東柱應該也看到了,你去問東柱吧。」   「呃?」小嬋一陣疑惑,過了一會兒,方才掀開前方車簾,「東柱哥、東柱哥,你們方才看到什麼了啊?」   「什、什麼?」東柱愣了愣,隨後一陣窘迫,「沒、沒看見什麼,沒看見什麼啊……」   「呀?」   寧毅在車內哈哈笑了起來,小嬋迷惑地望望前方的東柱,再望望車內的寧毅,隨後悶悶地退回自己座位上:「欺負人……」   第九十二章 警告(上)   「四慶坊的事情,跟那邊的餘掌櫃已經談妥,十月初六以前能給他們貨,以後就都沒什麼問題,我有個想法……」   暴雨籠罩的蘇家大院,水滴如簾子般的自屋簷落下,亮著油燈的會客間裡,席君煜正在與蘇檀兒說著生意的進展情況,隨後杏兒拿了帕子過來讓他擦擦身上被雨淋溼的地方,片刻,娟兒也託了茶盤進來,將一份茶點擺在席君煜身邊的小几上。   「席掌櫃請用茶。」   「麻煩娟兒了。」席君煜笑著點點頭,隨後繼續與蘇檀兒說著生意上的事,「既然四慶坊這邊已經有了起步,我想可以在袁州那邊再投入大概一萬兩左右,興建兩家印染的作坊與庫房,如此一來,以袁州為樞紐再往周圍發展,就可以十拿九穩……」   他這話說完,等待著蘇檀兒那邊的回答,原本蘇家生意的擴張基本上也都是這樣的步驟,但此時蘇檀兒喝了一口茶,抬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有些低:「袁州那邊,雖然也到了時間,但並非最近的要務,此時……過段時間再說吧。」   蘇檀兒聲音柔和,這樣的回答也已經在席君煜的預料之中,只是那目光讓他有些看不懂。他與蘇檀兒相識時對方才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不過自從蘇檀兒開始接觸家中的生意,這幾年來,這個逐漸長成少女如今名義上已為人婦的女子總有些讓他看不懂的地方。   當然,那也只是一點點的感覺而已。這個女人絕大部分的性格,他自認還是清楚的,包括她所承受的壓力,那樣的壓力下所付出的努力。   早幾年,大概是從蘇檀兒十四歲接近十五歲開始,與他與其餘的幾名掌櫃一起做事,一起商量各種生意上的對策。那少女偶爾有驚人的主意,多數時候卻稍顯笨拙,想出來的點子多數不能用,被指出來的時候往往尷尬地笑笑,然後驚奇地說:「原來會這樣啊……」   她性格柔軟謙和,對誰都很和氣,怎樣都不會發脾氣,下人做錯了事情也不惱,旁人因為她是女子身份而風言風語她也不生氣。當然有時候也會遇上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情況,畢竟也只是十幾歲的少女。那時她就不說話,臉上帶著微笑,很用力地抿著嘴,沉默以待。   人的情緒很奇怪,沒有非常明顯的分水嶺。席君煜也不知道自己是從何時開始決定在蘇家布行裡留下來的了。席君煜小時候家境不好,母親死得早,父親多病,而且是個酒鬼,他從小天資聰穎,本以為一直唸書會有個好前程,後來去布行幫個工原也只為賺些閒散工錢貼補家用,誰知道,就一直這樣做下來了。   聰明人幹什麼都快,席君煜是一個自信哪一行都能勝任的人,不僅僅是經商。為商久了,你會漸漸明白人性人心,在他看來,世間萬物都離不開這些東西的變化,讀書什麼的反倒是旁支了。   只是在蘇家布行打些零工的時候他就幫忙搞定了好幾單的生意,賺到的錢也足夠家裡寬裕起來。當然那時候他還是打算再回去讀書的,後來……在蘇家留下來的原因與那個老往布行跑的少女關係有多少很難說,但肯定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這樣的。   他想得其實也清楚,家中貧寒,真要讀書走科舉其實也很麻煩,光是送禮走各種關係都負擔不起來。而有錢的感覺其實也蠻實際的。那時的他大概給自己訂下了一條相對理想的線路,他在蘇家打工,成為掌櫃、大掌櫃,然後入贅蘇家,當蘇檀兒掌握了蘇家之後,自己則能與她平分秋色。   當時已經在布行中嶄露頭角的他與那名不斷學習的十五歲少女配合得相當默契,蘇檀兒擺出的一些烏龍,他也能非常及時地補上漏洞。自從知道蘇伯庸與蘇檀兒想法的時候他就明白,有一天蘇檀兒會需要一個入贅的夫婿,他顯然是最理想的人選,他本身也並不介意這種事。   無能的人總是期待身份或者這樣那樣的先天因素——當然它們也的確有影響——但對於真正有能力的人來說,會知道自己本身的能力其實佔了很大一部分的位置。對於他來說,自信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會有嶄露頭角的機會,總能讓人重視。自己出身貧寒這個先天因素肯定是改不掉了,那麼,入贅其實也沒什麼不可接受的。   蘇檀兒會明白自己的能力,自己也明白她的性格,這樣的默契之下,成親之後兩人也會是最理想的夥伴。一部分人在最初或許會拿贅婿的身份來說事,但沒關係,只要他的能力得到展現,旁人自然會刮目相看,一年、兩年……事實會改變一切。蘇檀兒同樣揹負著枷鎖,也能咬著牙往前衝,自己有什麼不行的?   只可惜後來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蘇家肯定考慮過他。必然考慮過他。但到得最後,由老太公拍板,竟然選了那樣的一個無能書生。   蘇家……僅僅是為了這個男人更好駕馭。   有時候太有能力反倒成了一種缺點。他當時在心裡諷刺地想。又想著,若安排成親的是自己,檀兒必定不會在成親那日找藉口跑掉。   心中原本很有自信,知道蘇家在考慮那寧毅之時也沒什麼擔心的,後來對方竟突然決定了寧毅,他才感到了錯愕。原本有過直接找蘇檀兒說出心中愛慕之情這樣的想法,但到那時候,才發現了一直以來這少女與旁人所保持的那種距離,曾經或許也叫過他「君煜哥」,但不久之後就成了席掌櫃,並且一直都是用著席掌櫃這樣的稱呼。   她或許柔軟溫和,或許靈動可愛,或許也俏皮幽默,但更多的時候,這名少女其實一直都將心神的一部分置於場外旁觀著,那一部分或許仍然會覺得有趣、覺得好奇,觀看的時候會可愛地笑出來,然而……就是一直都保持著旁觀和學習的態度。聰明人只要用了心,學什麼東西都是非常快,這也是席君煜一早就知道的。   那時候他才發現,愛慕有些說不出口了,因為人家並沒有想象的那麼親切。   他也是孤傲之人,如果跑過去說了,表象上的少女也許會無比親切無比柔和甚至無比傷心,真正在旁觀的那顆心卻絲毫未將他當一回事,這是他受不了得結果。   後來蘇檀兒在成親之後便擺出了為人妻子的態度,這是他早就料想到的事情。身份問題原本便是蘇檀兒成親的主因。倒不知道那書生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會怎麼樣,蘇檀兒是不會在表面上給人不快的,只是那書生肯定是看不出來自己那妻子的內心到底是什麼樣子吧。   想起來覺得有趣,覺得可憐,他們甚至都沒有同房。後來的發展雖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書生至少在學問上竟真還有些門道。但無論如何,貌合神離是肯定的,除了自己以外,不可能有人真能明白蘇檀兒。被她藏於背後的那顆心,是長久的壓力與孤獨之下迫不得已被逼出來的清醒。   想要以女子之身執掌蘇家,受到的阻力永遠都會有,即便是哭也不會有人真的同情,即便是手下的掌櫃,在蘇伯庸的授意下幫助她,但在每一次生意的時候,還是會去考慮主家是個女人這樣的問題。就算她不斷證明自己的能力,到了四十五十歲,甚至成為武則天那樣的人物,人們仍然會去考慮她是個女人,她只能在這背後,保持一份絕對的清醒。   想來有些冰冷,有些孤獨,有些可憐。她需要一個真正能與她相濡以沫能與她共患難的人。席君煜喜歡這樣的感覺——眼下他也只能喜歡和接受現狀,事實已經發生了,抱怨無用,考慮做些什麼便是。   他有時候會覺得蘇檀兒內心深處的那道人影有些看不清楚,她也在不斷成長著,但無論如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檀兒幾乎是他教出來的,眼下的幾年,暫時還不會失控到哪裡去。   袁州的事情,蘇檀兒已經做了決定,他只是「掌櫃」身份,便無需多說了。在必要的時候,兩人都可以很健談,此時席君煜說著與四慶坊餘掌櫃聊天時聽到的幾件趣事,然後又聯繫著最近災民的情況分析一下城內城外可能發生的事情。他知道蘇檀兒平時喜歡聽的是什麼,蘇檀兒此時端著茶杯也確實聽得入神,偶爾點點頭,追問幾句,如少女般的好奇神態這幾年來都未有變過。這畢竟是消息不怎麼靈通的年月,許多的消息的確有用,席君煜說起來,往往也都是她所不知道的。   隨後也順口說起了有關小嬋父親喪事的事情,說說寧毅大概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事情提起也只是點到即止,暗示一下自己的存在,與寧毅的不一樣。雖然看起來有些東西並沒有進入對方的心裡,但今天晚上也許可以多聊上一陣,明天寧毅就會回來,他今天有些想法,考慮著要不要明說出來。   也在這個時候,杏兒撐著雨傘,從院子外面小跑進來了,看起來有些開心,朝席君煜點頭笑了笑,隨後跑到蘇檀兒身邊:「姑爺和小嬋他們回來了。」   「真的?」站在蘇檀兒身後的娟兒首先開了口,蘇檀兒也抬起頭來,臉上笑起來,卻也同時皺起了眉頭:「這樣大的雨,這麼晚趕回來?有淋到雨嗎?」   「倒是沒有。哦,趕車的東柱淋溼了,姑爺在外面讓東柱先去洗個澡,然後吩咐了廚房準備些飯菜,他們一路趕回來,晚飯估計沒怎麼吃好。」   「嗯。」蘇檀兒想了想,「杏兒你去讓廚房準備些姑爺喜歡吃的,然後準備一碗小米粥,我肚子也有些餓了,待會過去……另外準備一些冰鎮的銀耳羹,主要是讓耿護院和東柱吃過之後晚上消消暑,他們平時不常吃這個,你與娟兒若要,自去準備一些,我是不用了,姑爺和小嬋用晚餐之後估計也不會很想吃這個……呃,席掌櫃要嗎?」   「我不用了,既然寧姑爺和小嬋他們已經回來,我也沒有太要緊的事情,這便告辭了。」   席君煜神色自若地笑著,蘇檀兒那邊也點點頭。   「既是這樣,我送送席掌櫃。」   「不用了,雨大。」   「沒事,而且席掌櫃方才說的有關袁州的計劃,我還想多聽些。」   你真想聽才怪了……席君煜心中笑起來,但隨後撐起雨傘與蘇檀兒、娟兒一塊往外走的時候,口中還是將一系列的計劃與想法說了出來,無論關於袁州那邊的風土人情還是各種關節、官員的資料,都相當細緻,蘇檀兒也就一邊點頭一邊聽著。   雨聲轟鳴,有些時候走在這些道路上,只能隱隱看見遠處院落的光,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偌大的蘇家宅邸,僅有他們三個人在這雨中走著一般。待到靠近側門,才能看見那邊仍然有奔走進出的人,無不匆匆忙忙,他的跟班也正在那邊門房裡等著。走到一處不用撐傘的院廊下時,席君煜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這一年多以來,蘇氏雖然看起來發展不變,但各個地方都在截留資金,這些東西我都是明明白白的。你已經在做準備了,這件事情太大,你不想說我原本也不該提的。但是……真的是太大了,如果血本無歸,那意味著什麼,你有沒有想清楚?」   蘇檀兒停下了腳步,靜靜地望了他一眼,輕抿雙脣,沒有說話。那眼神有些複雜,像是在說抱歉不能跟你說這些,她畢竟是要總攬全局的……席君煜並不介意這個,只是搖了搖頭,嘆一口氣。   「我不知道這個想法你是什麼時候有的,或許幾年前就在想了……你想要拿宮引,你想要當皇商。這個……沒錯吧?」   他望著蘇檀兒,略頓了頓。   「早幾年或許還好一點,不過從去年開始,薛家也已經在打皇商的主意,或者烏家也已經在考慮了。你的想法,現在遇上的是最棘手的時候,這些事情,你知道了嗎?」   雨夜之下,這幾乎是最嚴厲的警告。席君煜的考慮,是其來有自的……   第九十三章 警告(下)   自從澶淵之盟以來,由於每年需要交付遼國的歲幣中包含布帛一項,織造業方面要成為皇商一直都是讓人糾結的一件事。   每年三十萬匹絹的布帛需求不是個小數目,若不是化整為零,任何一家布商都不可能吃下去。而即便化整為零,朝廷方面給出的仍舊是一個個的大數。偏偏這樣巨大數量的布帛需求,朝廷的收購卻不可能給出真正的高價,這不是當奢侈品收的,甚至給的價格往往比市面上還要低。   每年也有一些珍品的絲綢綢緞之類的會被宮中購入,這個就是奢侈品的價格,利潤當然有,但相對於三十萬匹來說,需求量就不算大了。成為皇商肯定會有一定的特權,所以大商戶方面,有的商戶會空出餘裕來吃下有關歲幣的訂單,薄利多銷或者乾脆不考慮賺錢,以朝廷給的一些特權去發展其餘地方的生意。   蘇家的底蘊在這方面還是稍嫌不夠的,當然承接下一小部分沒問題,但如果主動去要求,那就相當費事了。蘇家本身就有大量的生意需要維持,皇家的單子一旦接下,他們可不會管你需要時間緩衝什麼的,到時間就一定要貨,想要不影響原本已經飽和的生意供需關係,蘇家就必須提前保證足夠的供貨能力。   也就是說,要求你得提前準備新作坊,新的原材料來源,這些生意提供不了太多的利潤,或許會帶來一定的特權,但擴充這些新作坊所花的精力,本身就會讓蘇家的擴張能力真正的到達飽和,有特權給你,你也沒力氣去擴張了。   另一方面,如果能接下一部分歲布的生意,而你又有一種比較好的布匹,宮廷之中也會放開一部分珍貴綢緞的需求,這一小部分賺得就比較多一點。誰都想要這一部分的生意,但除了幾種全國聞名的珍稀絲綢布帛外,其餘的布商想要將自己的名貴絲綢獻上去,也都得打包一部分沒什麼賺頭的歲布份額,再加上打通各種關節的雜七雜八的費用,想純粹在這上面賺利潤,很難,也就是有餘裕的超級大商戶取得特權後將生意做得更大的手段罷了。   汴梁一帶這樣的大布商很多,江寧雖也是織造業興盛之地,但皇商的生意基本是幾家中型的布商固定接,他們轉做這一塊,但夠風光,在布行的地位與烏、薛、蘇三家是沒什麼區別的,當然偶爾也會分攤一些下來。倒不是說總是那些中型的布商去接歲布買賣,而是成為皇商的,最後都只做到了中型,原因就在於歲布的壓力太大,利潤不高。   要解決這樣的問題,最好的辦法其實在於技術改良。席君煜大概能感受到一些蘇檀兒在這方面做的努力,這努力做了好幾年,眼前估計也已經有了些眉目,但偏偏在現在,問題便出來了……   「在前幾年,你若能進一步降低歲布的成本,提高效率,這生意你就算大包大攬都沒問題……當然一兩年後肯定就會有眼紅的。但問題在於去年開始,遼國與金國關係緊張了,現在一個兩個都在等著這場戰爭開始,一旦打起來,兩虎相爭,我朝必定出兵,之後肯定不會再送歲幣給遼人,這三十萬的布帛,虧只能自己吃……」   「但如果歲幣不再有了,皇商所接的就盡是送入宮廷的綢緞,薛家跟烏家,眼下肯定已經在跟進了。我們或許可以贏過薛家,但贏不過烏家,他們在宮廷之中本就有關係,與織造府的大人們也很熟。我知道你在這幾年費了些功夫做準備,可如今這種情形,勝算已然不高了。最主要還是在歲布方面,你獻上的絲綢再好,宮裡的需求也不高,可加入歲布他們不要了,而你投入了大量新作坊,一下子就掏空掉了,可若是你不準備新作坊,假如歲布仍又一年的需求,我們怎麼辦……」   席君煜說完這些,蘇檀兒那邊沉默許久方才說話:「歲布的題目,薛家跟烏家不也一樣難做麼?」   「如果還有一年的歲布要求,他們是打算死撐的,不加籌碼,先將市面上的份額讓出一部分,明年或者後年出兵了,翻臉了,他們便拿著那綢緞生意,拿著皇商特權,再把市面上的份額要回來。可是你在改良織機,你在冒險,你投入太多了,若是幾年前,我當然支持你,可現在明面上未必爭得過,這已經不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不如及早抽身。」他嘆了口氣,「這不是你的算計錯誤,而是時機遇上了,也是沒辦法……」   以往因為歲布的關係皇商不是什麼香饃饃,對真正有能力吞下的大商戶來說,他們就可以變得更大,但對於蘇家或是更小一點的商家來說,則是負擔甚至毒藥。偏偏就在蘇檀兒想要有動作的時候,又要打仗了,看到了希望,歲布可能會沒了,薛家和烏家也過來爭,蘇家的投入反倒成了個笑話。   此時聽席君煜說完,蘇檀兒微微蹙眉,搖了搖頭:「席掌櫃覺得……這次打仗之後,會怎麼樣?」   「呃?」席君煜微微愣了愣,隨後道,「打過之後……」他說到這裡,也陡然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你這也……」   「我自出生開始,歲幣就年年都在給了。」蘇檀兒放輕了聲音,「有些東西,說起來不光彩,但看起來就想是沒完沒了的事情,我當然也希望,我們能打贏遼人。可是……沒有贏過啊,六十多年前的檀淵之盟,七年前的黑水之盟,如今又多了個金國,打起來會怎麼樣呢?兩虎相爭同歸於盡,那當然好了,可真會這樣嗎?」   蘇檀兒搖了搖頭:「人人都說遼人野蠻殘暴,金人粗鄙不文,說起我武朝來就是泱泱天朝,我……我也很喜歡聽這也的故事,小時候上茶樓聽說書,總忍不住拍手大笑。可要說真是如此……我是不信的。哪裡都會有智慧之士,我們打不過他們,只能說明他們比我們強,強,就得認……」   「會認輸的人,才能贏回來,我是個商人,輸就是輸,錢沒了就是沒了,找什麼藉口都沒用。藉口當給別人,知道他們若怎樣做,便不會輸,你才知道防著他,缺點給自己,我才能看清楚自己。席掌櫃,遼國七年前還能那樣逼著我們訂黑水之盟,金國此時便能與遼國叫陣,他們打起來的時候,就真沒人理會旁邊有個武朝在看著嗎?」   「我如今逛茶樓酒肆,聽那人文人才子每每議論我武朝要如何坐收漁人之利,遼國金國如何野蠻粗鄙、蠢笨無腦,議論如何挑撥他們兩國如何殺紅了眼……我便是女子,若在遼國金國,也不會短視到如此地步啊。我朝被欺壓近百年,他們竟還如此開心地說著對方乃是蠢笨畜生,我們竟會被一群蠢笨畜生欺壓如此之久麼?或許也就是因為這些學人才子整天說著我武朝俠士打敗遼國蠻子的故事,我朝才會如此積弱吧……」   她神色黯了黯:「若真打起來,最好的結果當然是他們真的兩敗俱傷,我朝再不用給任何歲幣,到那時,改良的織機總還是有用的。可還有其它結果啊,遼國贏了,興師問罪之下,我朝給遼國的歲幣還得增加,金國若贏了,他們莫非就不要歲幣了?哪有這麼好?聽說這遼金兩國的摩擦,很大一部分還是因為金國想與我大武做生意。也有可能,兩國罷戰,我武朝不僅要給遼國歲幣,還得同時給金國,可惟獨……不可能有他們給我武朝歲幣的事情發生……」   「我也希望我朝能勝,若有一日大軍開撥,官府必定來家中要錢,爺爺和父親也已經準備好了。可若到頭來不能勝,那可……怎麼辦呢……」   席君煜在旁邊愣了半晌,如今金遼局勢緊張,舉國上下皆言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武朝喘息的機會到了。即便結果再差,也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差。想不到蘇檀兒竟是抱著這種想法的,到底該說她太悲觀還是太清醒呢。回想這女子以前的行事作風,柔軟的外表下行事風格確實極其剛硬。實在是……他內心微微有些顫抖……太令人欣賞了。   但即便是這樣,在席君煜的心中,依然是抱持武朝不會變的更差的想法的。改良織機,以空餘出來的力量接下大量歲布的生意,降低成本衝高利潤,這的確是再堂堂正正不過的陽謀。但這樣的利潤賺不了多久的時間,一般來說,印染或者針法上的獨門祕法往往可以維持得久一些,但織機的改良,不到一兩年的時間,方法就會被傳出去,有心人就都知道了,到時候大家都改良,利潤還是會被衝下來,許多時候,費了力氣,卻往往並不討好。   他開口正準備將這番話說出來,旁邊陡然響起了鼓掌的聲音,一道身影在走廊那邊的黑暗裡拍起巴掌來。方才蘇檀兒那番話說得認真,席君煜竟然沒有注意周圍。此時娟兒才訝然道:「姑爺,你怎麼在這。」   那邊黑暗中的人正是寧毅,一隻手上提了把油紙傘,另一隻手上拿了兩掛看起來很土氣的山貨,薰乾的野兔什麼的。笑著朝後方示意了一下,那是停著馬車的小廣場的方向:「原本在等著吃飯,我跑到廚房去看看,正好經過這邊想起馬車上有點東西沒拿……啊,這個是小嬋的鄉親給耿護院的,就順手拿一下,是份人情,免得被整理馬車的傢伙給順手牽了羊去,然後過來,就聽見說話聲了。」   他笑著,伸手指了指蘇檀兒:「你不對,不愛國。」   席君煜原本是打算針對這事情說上幾句的,此時聽寧毅首先說起這句話,心中微微皺眉,這廝也是書生一名,哪怕文章做得好,與檀兒說的那種整日喜歡講武朝俠士打敗遼國蠻子故事的傢伙也沒什麼兩樣。單從邏輯上來說,蘇檀兒方才說得是極有道理的,只是與生意上的變化不能一概而論而已。   他偏過頭去,只見旁邊的蘇檀兒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這樣笑容在席君煜印象裡是極其少見的,因為在隱約間,她背後的那個女子,似乎也是在笑出來,與眼前的蘇檀兒融為一體。   她就那樣笑著,有些沒好氣地扭了扭頭,目光倒還是在寧毅身上,語氣微嗔,卻並非撒嬌,只如朋友般自然的玩笑一般:「相公啊……」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處,暴雨下的秦淮河灣,有一道身影敲響了那亮著燈光的吊腳樓的房門。聶雲竹推開門時,看見了抱著身子,全身都被雨水淋溼的元錦兒。   她今天跳出金風樓時穿的是單薄的棉質睡衣睡褲,一路淋了大雨過來,燈火之中那衣物貼在身上,更是恍如透明,當然,在同是女性的聶雲竹眼中,這樣的狀態只是令得元錦兒更加嬌小和孱弱了一些。這位平日青春活潑的少女此時露出了一個笑容,伸手摸了摸臉上的雨水,然後低著頭用力甩了甩那一頭如水草般的長髮,水花四濺,隨後打了個哈欠。   「啊……雲竹姐,我好厲害,差不多……呃,是一路從金風樓游過來的,就算是這樣……呵,我好想睡覺,雲竹姐你的房間在哪邊?我睡地板就行了……」   她一隻手捂著嘴狂打呵欠,隨後咳嗽幾聲,看起來已經是困得不行的狀態,聶雲竹只是微微愣了愣,立即伸手將她抱住了:「不行,你得先洗個熱水澡……胡桃,快點燒熱水……」   「唔……不洗澡了……水好難喝,我都快被泡成一隻饅頭了……嘻,雲竹姐你好暖和……」   元錦兒軟在她的懷裡,雙手摟住了她的脖子,已經閉上了眼睛,嘟嘟囔囔的笑著,隨後將臉在聶雲竹肩膀的衣衫上擦了幾下,心滿意足地靠在那兒,眼看便要睡過去了。隨後,那暴雨之中又傳來聲音:「小姐、小姐……」   同樣幾近全身溼透的扣兒抱了個小包裹,追過來了。   不久之後,聶雲竹苦笑地看了看那個全身赤裸,在她的床上抱了她的被子兀自沉睡的女子,大概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第九十四章 歷史與登徒子   雨在下,馬車離開附近的街道時,掀開簾子回頭看雨夜中的那蘇家大宅,所能見到的,大概也只是側門簷下仍在亮著的兩隻燈籠而已,其餘的地方多隻是黑暗的院牆輪廓,那輪廓中偶爾會有微光升起來,席君煜嘆了口氣。   「早知道你不會聽,不過……」他喃喃說了一句,臉上露出一個笑容,「那就勿以為言之不預了……」   有關於皇商的事情,那寧毅出現後,他還是開口稍稍提了幾句。當然,由於不知道寧毅是否清楚整件事,最後說的話也有些旁敲側擊感覺,無論如何,意思應該是傳到了的。他在蘇檀兒面前能做的、該做的,總之也就是這麼多了。   馬車自這邊離開,那邊的院子裡,寧毅也已經與蘇檀兒、娟兒兩人去往不遠處等待用餐的小院。寧毅對於宮引的事情早有些察覺,但並不是非常清楚其中關節,此時倒也沒聽見兩人對話的前半部分,無非是聽蘇檀兒說起國家情況,方才出言調侃一番。這時候蘇檀兒便笑著嗔惱道:「妾身方才說的那些,有大半明明是相公上次隨口議論的,此時倒來說妾身不愛國……相公也不是好人。」   「語境不一樣,你不能一概而論。」寧毅在大雨中笑著瞎掰一番,娟兒在後方一路跟上去。   出去了幾天,回來之後,感覺也與之前沒什麼多的變化,雖然與小嬋之間的感覺似是有些不同了,但晚上大家仍是一塊吃飯一塊說話,聊聊這幾天去南亭村的事情。耿護衛與東柱離開之後,寧毅與蘇檀兒等人也就撐著雨傘回自家的小院。嬋兒娟兒忙碌著燒用於漱洗的熱水,杏兒裡裡外外地做著打掃,蘇檀兒回到房間,繼續處理席君煜過來之前還在處理著的賬目。   暴雨在院子裡幾乎匯成湧動的水流,寧毅在屋簷下看了一會兒,抬頭望向對面時,蘇檀兒那邊房間的窗戶是打開的,女子的身影便在窗前的桌邊寫寫算算,倒也的確是與平日無異的景象,準備回房時,才看見娟兒站在了後方,端著一小盆熱水。   平日裡娟兒給人的感覺其實比較文靜,但跟寧毅之間關係倒也不錯,這時候笑了笑:「姑爺今晚早些睡吧。」   寧毅想了想:「嗯?」   「姑爺沒回來的幾天,小姐總是睡得很晚。其實只是在清帳而已,可我跟杏兒姐也勸不到。」   她說完,微微低頭,端著水盆往旁邊走掉了。   「嘖。」寧毅扭頭看了看窗戶裡的那道身影,聳了聳肩,「那我也勸不到啊。」   夜間又在房間裡看了一會兒書,大概計算著時間到午夜時分,對面的燈光還在亮著。寧毅想了想,放下書卷,吹熄燈火,上床睡覺。那邊的房間裡,蘇檀兒抬頭望過來一眼,手上還在翻動著賬冊,微微皺了皺眉。   她託著下巴又看了一眼,目光忍不住往那黑暗的房間望過去,片刻後,又翻過一頁,隨後再伸手,將整本賬冊給合上了。   差不多了,熄燈睡覺吧。她如此想著。   側面的丫鬟房間裡,穿著單衣的娟兒從窗戶裡探出身子來,望望對面寧毅的窗口,再扭頭往蘇檀兒那邊的窗口望,趴在窗臺上感嘆了一聲:「姑爺真厲害……」   最後一陣悉悉索索悉悉索索的聲音過後,院子裡也已經安靜下來,唯有暴雨的聲音仍在繼續著……   也是在這個晚上,千里之外的武朝首都東京沒有一絲烏雲,夜色明媚,彷彿透著希望的上弦月正放出冷玉般的光芒,星光點點,聚成如玉帶一般的廣袤銀河。夜色下的城池中仍舊熱鬧,集市、青樓、大大小小的宅院中燈火仍舊通明。城中最熱鬧的御街一直通往皇宮正門宣德門,從這裡望過去,寬廣的街道,滿城的燈光,那邊高聳的皇城也籠罩在一片燈火之中。   皇城的門雖已經閉了,不過那邊的風貌每晚都是如此,很少有人知道,有一項極其祕密的重大事件,正在這個晚上的皇城中,悄然發生著。   中書門下,如今朝堂之中炙手可熱的一些大臣們此時正聚集在這,李綱、童貫、吳敏、唐恪、耿南仲、張邦昌、秦檜、高俅、周植……當然,如今這些人的官職也是有大有小,也有各自的小團體,此時乃是一項祕密而重大議事的休息時間,三人兩人的聚在一旁,一邊喝茶休息,一邊議論著一些事情,聲音雖小,實際上心中的激動無法抑制。   「遼人前不久遞來國書,要求再議歲幣之事,甚至願放棄歲幣,央我武朝出兵一同伐金。這事情,想必你那邊的路子他們也走了吧?」   「確有此事,那遼使央我在上朝之時幫忙說些好話,送來諸多禮品,其中一尊香爐委實名貴,其餘的……呵,也就不過寥寥了……」   「遼人急了,要等到他們急,真不容易啊……」   「脣亡齒寒,我還是認為此次不當出兵,女真人如今佔了上風,一旦滅遼,焉知下一個不是我武朝?」   「這事太過危言聳聽,女真人太少,一旦滅遼,其舉國上下,可用之兵怕也不過十萬之數,還得維持局勢,豈能千里兵伐,再攻我武朝?」   「种師道如今也是這等看法,其與人言,不當連金伐遼,此次當連遼而伐金,只因遼國與我武朝兄弟之邦已有百年,如今這金國才是虎狼之邦,另外還有鄧洵武……」   「胡說,遠交近攻,自古如此,哪有遠攻近交的道理?此次收復燕雲指日可期,數百了啊。若能成事,我等……都將名垂青史……」   「种師道那才是真的糊塗了……」   「遼國氣數已盡,我等當順應天命行事……武朝將興了。」   「可惜童大人最近準備離京處理方臘之事……」   「一介閹人……」   「閉嘴!小聲些!」   嗡嗡嗡嗡的聲音,各自議論。但無論如何,當初由童貫在明面上推動的連金伐遼提議,此時已然度過了最初的階段,進入細節商議的環節。   真正的伏筆或許在七年前的黑水之盟就已經定下,特別是在四年前,遼國天祚帝親率七十萬大軍伐金,結果被完顏阿骨打兩萬戰士幾乎全殲於護步達岡之後,連金抗遼的呼聲在國內就一直高漲。雖然也有一部分人認為武朝不應當參與此次戰爭,或者該連遼抗金,例如西北名將种師道。   或者樞密院執政鄧洵武也曾為此進言,大意是:「什麼‘兼弱攻昧’,我看正應該扶弱抑強。如今國家兵勢不振,財力匱乏,民力凋敝,這局面人人皆知,但無人敢言。我不明白:與強金為鄰,難道好於與弱遼為鄰?」高麗國王則偷偷捎話說:「遼為兄弟之國,存之可以安邊;金為虎狼之國,不可交也!」   當然,在如今,保持這種觀念的也只是小眾了。自石敬瑭丟失燕雲十六州以來已有兩百餘年,能夠收回燕雲,這樣的誘惑是哪個皇帝都抗拒不了的。   儘管如今察覺到危機的遼人也開始向武朝求助,甚至願意以取消歲幣為條件央求武朝與之聯手抗金。但從幾年前開始,武朝便一直派人自海路與金人聯繫,往返幾次,這一次金人派來幾名使節,終於有了相對確切的答覆,接下來也便是這邊商議好談判條件,隨後派人過去,大抵已經進入正式談妥的環節。   這次過來的金國使節只是表達了點頭的意向,沒有一條條商議拍板的權力,這邊商議好之後,還是得派人去金國,親自與完顏打骨打面談。此時眾人還在皇城之中商議,位於御街附近的一家酒樓上,兩名金國使節團中的人員此時正在喝酒,其中一名是看來大概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另一名則僅有二十來歲,身上都有著女真人的那種剽悍之氣,只是中年人望著外面熱鬧街道的目光有些複雜。他們兩人看來只是使節團中的隨行之人,沒什麼地位,這時也未跟著進宮,但此時對話之間,意味卻頗不尋常。   「穀神大人此次既來,為何不乾脆現身,早日簽了那約定。如此一來,武朝揮軍北上,那些契丹狗必然左支右拙,我們這邊,也好減些負擔。」   如果是真正通曉金國情況的人過來聽見這稱呼,大概會被「穀神」二字給嚇到。歡都之子穀神,又名完顏希尹,乃是完顏阿骨打身邊最重要的謀士之人,此人從阿骨打起兵反遼以來,諸多大事都有他的參與,不僅軍略極強,而且也是女真有名的文士。早幾年阿骨打稱帝,認為女真沒有自己的文字,讓他造一套女真文字,他仿照漢人楷書在去年將這套文字造了出來,如今已經開始推行金國境內,此時他望著外面的燈火,卻是搖了搖頭。   「雖然我等在起兵之初就考慮過武朝的援手,但這事乃是武朝首先提出,既是武朝有求於我等,我等自然不能表現得太過迫切。我此來中原,只為看看這武朝繁華、東京風貌……這時所見,已然不虛此行了。你看這東京景象,遼國五京與之相比,仍然大有不如啊。」   「沒裡野倒覺得太過奢靡,軟綿綿的沒半點剽悍之氣。穀神大人,其實此次跟隨過來的隊伍中有些人說,這武朝,除了奢靡之外,其餘實在無甚可取之處,他們被遼人欺壓百年,毫無建樹,我們便算與之結盟,怕也沒什麼大的益處,雖然也可吸引些許視線,但實在可有可無,便沒有他們,我女真將士也可拿下遼國,此時平白被他們分一杯羹去而已……」   「勿要自大。」那完顏希尹皺了皺眉,「武朝居中原之地,地大物博,我女真還未出現之前,漢人便在這裡生息千年,他們這些年雖然看來被遼人欺壓,可若真是積弱到那種程度,遼人豈不早吞併了他們?哪裡還能由得他們發展至此等程度?」   他搖了搖頭,其實目光之中,也有些不確定的成分:「我這幾年造字,專研漢人文化,越是深研,越是敬佩其底蘊之深不可測。沒裡野,便是陛下、二國政大人,說起武朝之時,也是心存敬畏,中原之國,不可小覷。一旦我等聯手攻下遼國,彼此接壤,便可能成為敵人,對於你的敵人,豈能心懷輕視?」   他說完這些,目光再度投向外面的繁華夜景。名叫沒裡野的年輕人低頭沉思著,若是旁人怕是怎樣說也不能改變他的認知想法,但眼前的穀神大人不同,他不光有著過人的武勇,軍略、智慧也是超群,他說的話,必然都是有道理的。   如此想著,沒裡野將目光同樣投向了外面,開始思考起這些漢人到底有多厲害來。   或許有一天……能在戰場上見到。   他如此想著。   屬於開封的這個夜晚,多年之後,或許會被人記起,在史書上佔有一席之地。當然,這也只是接下來許多年中發生的諸多事情的一個小小插曲,人們此時都在做著他們認為正確的事情。   方臘以及一些義軍在武朝東南的造反影響開始廣泛波及出去了,名將童貫在提倡聯金伐遼的同時考慮著先以雷霆之勢將這些泥腿子平定然後揮軍北上,皇帝等著收復燕雲,還我河山,然後再慢慢的勵精圖治,此時身處汴梁的完顏希尹,身處抗遼前線的完顏阿骨打,都在考慮著武朝北伐會產生的助力以及今後的局勢,女真的人口、軍隊都太少了,如果拿下遼國之後,他們要怎樣才能維持住與武朝的平衡,讓自己接下來不至於被武朝吞噬……   當然,這些事情寧毅一件都不知道。   他正在睡覺,到得早上起了床,看暴雨已經停了,便是照例的跑步。跑步途中按照路紅提教的呼吸方法練習內功,一路去到聶雲竹的小樓前,喝杯茶,說說話。畢竟也是幾日未見了,稍稍的寒暄,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聶雲竹考慮著如何跟他說起自己已經跟可能變成自己義父的秦老見過面的事情,寧毅拿起茶壺給自己倒水的時候,一隻拿著茶杯的手也從後方遞了過來。   「吶,也給我一杯吧。」   女子的手,白皙而小巧,寧毅微微愣了愣,給那杯中倒上了,隨後回頭看看,穿著一身似乎是屬於聶雲竹的衣裙的女子坐在後方兩級的臺階上,舉起茶杯呼呼呼地吹了幾下,慢慢地喝下去。   兩人應該是已經認識的了,聶雲竹回頭微微訝然地開口,但一時間不知道有沒有必要介紹,片刻,元錦兒將茶杯放下,咂了咂嘴,發現寧毅還在看她,嘴巴一努,瞪著眼睛,身子朝後仰了仰:「一直看著我幹嘛!」   「哦。」寧毅眨著眼睛,點點頭,隨後轉過臉去喝茶,不再看她,過得片刻才又聳了聳肩,「昨天看見一個女人從河裡爬上來,又下大雨,全身溼透了,咳,很透的那種……應該不是你。」   那語氣淡然無事。元錦兒瞬間瞪圓了眼睛,聶雲竹微微「嗯?」了一聲,扭頭看看她,對於元錦兒進門的那副情景她還是記得的,後來拉著她去洗澡她已經睡著了,為了不讓她染了風寒,還是自己脫掉錦兒衣服後為她擦拭的身子。   元錦兒此時眨著眼睛與聶雲竹望了兩眼:「當然不是我啦!」隨後一拉裙襬,起身跑掉了,聶雲竹比她稍高一點,裙襬也稍長,跑到裡面時啊的一下,差點摔倒。   聶雲竹沒好氣地笑了笑,扭頭再看寧毅,寧毅還是淡然喝茶的神態,然後瞥她一眼……又瞥她一眼……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她都說不是她了!」   「……登徒子。」   聶雲竹拿起茶杯,將臉別過一邊……   第九十五章 時局(上)   聶雲竹過去江邊與秦老的認識,其實說起來倒並非是因為意外。雖然寧毅已經說了讓她認秦老為義父,她對這樣的安排也並不排斥。但就性格上來說,聶雲竹本身其實也是有主見的敢於獨立的女子,在寧毅離開的幾天裡先去見了秦老,有一部分,也是因為她想去主動結識這位可能成為她義父的老人。   見過之後,這兩日在秦淮河邊聽對方說說寧毅有才學且特立獨行的另一面,彷彿從一個側面再次認識了這人。早晨再見寧毅,感覺也是挺好的,熟悉而又新奇的感覺。   雖然有錦兒那丫頭過來攪局……   大概知道聶雲竹已與秦嗣源認識的事情之後,有關認義父的事情倒也不用寧毅多做引導了,這事情水到渠成便好,眼下也不著急。昨晚下了那樣的暴雨,今天白天天氣晴朗,下午去到河邊時,秦老正在與聶雲竹下棋。聶雲竹看他一眼,眼神靈動,卻不跟他說話,寧毅與秦老打過招呼,在旁邊坐著看。   聶雲竹琴棋書畫各項技藝皆曉,不過她在琴藝歌舞上是大家,書畫下棋雖然也很不錯,但自然到不了秦老的這種水平,寧毅幾眼看過去,便知道秦老留了手,算是稍稍指導聶雲竹一番而已。一邊下,一邊與寧毅說起那賑災防疫手冊的事情。   秦老已經將這本小冊子寄給了遠在江州的大兒子秦紹和,康賢那邊,據說也已經動用了關係將這冊子遞上去,隨後分發開來。當然要見成效還得一段時間。秦老跟寧毅說起這些的時候,聶雲竹便在旁邊沉默地看看他。   對於聶雲竹來說,有關寧毅的這一面,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與寧毅相識以來,她的所見,一直都很片面。知道他有才學,可那也都是從旁人口中聽來的,每日見面,說著瑣碎小事,聽他喜歡的那些古怪的歌曲,看他畫古怪的漆畫,感覺只是真實。雖然之前也有跟她議論生意時的從容,但生意也不過是商賈小道。   但此時給她的感覺卻不同了,這時談論的是國家大事,而且也並非是那種無知書生的誇誇其談——那些誇誇其談她曾經在金風樓中見得多了。這兩日聽秦老提起,也說立恆並非是那種無知的書生,辦起事情來必求務實穩妥,如此才是真正做大事的態度。秦淮河邊風起之時,女子在那兒聽兩人說著那些事情,想起老人對寧毅的評價,隱隱的,似也覺得有些與有榮焉的開心。   其後的幾天,日子也就與平時無異地前行著,當然,該有的一些變化也在發生,但於寧毅的影響,倒不是很大。   城內城外的災民隨著時間的過去仍在增加著。豫山書院附近的街道上、圍牆下,也常常能看見一些乞丐遊走聚集,看來可憐,但若真要關心,那是關心不過來的,這些情景便連小嬋也已經司空見慣了。乞丐在江寧城裡從來不缺,只是眼下多了一些而已,從各地過來投奔親人的災民也不少,蘇家也有些親戚受了災,然後過來投奔的。   因此,令城市稍稍顯得擁擠和混亂的主因還是人群驟增。官府與軍隊也加大了管束力度,城內的情況倒還不算壞。有路引有身份證明的可以進城,若沒有引條,沒有可投奔之親人的,便只能聚集在城外等待接濟。   這幾天還能維持住秩序,城門也還沒關,不過一次寧毅路過城門看了看,城外的難民們與他回城那天想必又已經多了不少。弄了些簡單棚舍住下,混亂而惶恐的一片,各種嘈雜的喧鬧聲、哭聲,武烈軍也派了大量人手駐在城門邊,隨時準備應變,關閉城門。   由於災民的原因,有關製造高度酒設備和作坊的計劃寧毅在思考過後還是暫時擱置了,反正設備圖紙已經做好,過了這段時間再來考慮。他如今每天早晨跑步過去那小樓,常常是看見元錦兒與聶雲竹在那兒喝茶的情景,他一來,元錦兒便拿著茶杯跑掉了。   元錦兒離開了金風樓,這事情一時間在江寧傳得沸沸揚揚,就連寧毅也在李頻那邊聽他說起了這事,據說這位四大行首之一目前下落不明。每天早上看見她在那兒喝茶的時候,想起李頻的說法,寧毅就覺得心情複雜,據說幾個痴情人士眼下還在尋找她的蹤跡。   這女人是打算過來跟她雲竹姐學著當老闆的。她從金風樓出來,給自己贖身花了一筆錢,但仍然剩下有不少的積蓄,如今準備全都投入竹記,這不是一筆小錢。按照她的說法,從今往後,「我就是雲竹姐的人啦」。眼下幾日她正在休息,準備過兩天再去竹記當個小掌櫃。   剛回來的那天,李頻跟寧毅說起一件事。   「對了,前幾日,曾有一對姐弟過來書院找你。」   「姐弟?」   「嗯,看來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年紀不大,但氣度不凡。姐姐大概十二三歲,挺難纏的,像是故意跑來踢館,你當時不在,便把我結結實實考校了一番,呵呵,弟弟的脾性倒還好。」   李頻說笑著,比劃了一番那對姐弟的身高,然後說起那日考校的過程。李頻這人性子豁達,倒也不會將個孩子的玩鬧放在心上,以他的才學當然也不可能輸掉,這時候說起來,道那對姐弟頗有學識,看得出來,他也蠻欣賞的。   寧毅看他比劃的身高,也恍然笑了出來。想起周佩周君武那對姐弟。不過端午的見過一面,居然還專程上門踢館,得罪女人的感覺可真不好……   隨即,將這事拋諸腦後。   寧毅每日固定的活動終究還是每日的上課,如今已然教完《論語》,開始講《孟子》。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如果說孔子的思想以人為本,多半說的是人的行為,孟子的思想中,便有許多是直接涉及國家與集體的。每日說起時,寧毅大抵也夾些有關國家的故事來說說。到得這天,大概說了說了幾年前的護步達岡之戰。   有關金國的動向寧毅大概是打聽了一些,秦老與康老也常常說起來。這場戰鬥就發生在四年前,天祚帝御駕親征,七十萬大軍壓過去,完顏阿骨打以兩萬軍隊迎戰,幾乎已經做好戰死的準備,可是到頭來,兩萬軍隊卻是大勝——不是慘勝,而是反過來近乎全殲天祚帝的七十萬大軍。無論這背後的理由有多複雜,這場戰鬥,都是數千年來戰爭史上的一個奇蹟。   寧毅此時只是用這種極端的例子講述一下女真人的勇猛,國家與人的關係之類,不可能跟一幫孩子說得太多。只是上完課後與李頻倒能多說幾句,聊聊對女真的看法,兩人一路去往旁邊用於辦公的房間,進去將書卷放下之後,李頻方才嘆道:「之前嘗有言說,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其實這些年看來,果真是如此。只是此等戰績可以不可再,遼人終究勢大,女真人太少,這場戰事結果究竟會如何,此時還難說得緊。」   寧毅笑了笑:「這樣不是更好嗎?街上整天都在說兩敗俱傷什麼的,各有優劣,我武朝才好從中漁利吧。」   他這話語之中帶些調侃,李頻看了他幾眼,笑了起來:「立恆又在敷衍了……街頭巷尾,不過是想當然的理想言辭,我武朝積弱,無論將來與誰為鄰,皆非好事。反倒能成三國之勢,或可得一時喘息,當然……此話,也是過於理想。這時所成的,並非易於平衡之局,儘管積弱無力,動作總得有一些,不能坐以待斃,幽雲十六州割讓已兩百餘年,此次若真能把握時勢將其取回,籍長城天險,我朝或真可得一時喘息,再徐徐圖之……」   「嗯。」寧毅感同身受地點點頭,等著李頻將話繼續說下去。不過李頻看他反應,倒是微微愣了愣,隨後苦笑起來:「立恆仍是不以為然……」他說完這句,正色起來,抱拳做了一揖,微微躬身:「事到如今,倒也無需遮掩,於這時局,一直想聽聽立恆的說法,當今局勢積弱至此,這天下,立恆覺得到底如何方有希望。」   「嘖……」寧毅看著他,微微皺了皺眉,隨後笑道,「你這句話憋多久了……呵,問我又能有什麼用……」   「確實已有些時日。」李頻笑起來,「之前聽立恆說過幾堂課,覺得發人深思,當時想要跟立恆聊聊這事看法,但想來也與酒樓茶館之中誇誇其談的行徑無異了,後來再反覆思考寧毅的許多說法,委實是獨成一脈,有的務實之言,甚至振聾發聵。立恆於之前朝代的歷史皆有獨到看法,對時局也是熟悉,此次,倒是真心想要聽聽立恆於這時局的看法,以為共勉……你我便真當是在酒樓茶館之中誇誇其談,如何?」   時間往前推一點,位於書院一側的走廊上,兩道孩子的身影正一前一後朝這邊過來,這是一對姐弟。姐姐周佩,弟弟周君武,各自拿了個小口袋,一邊走,一邊吃著磁糯的柔軟糕點。隨行的跟班和護衛已經被他們留在了書院門口,接近這邊課舍時,姐姐周佩將口袋掛在了腰上,擦了擦嘴,然後偏過頭看看弟弟,這傢伙還在一邊走一邊吃,於是她連續瞪了好幾眼……   直到聽見那邊傳來的說話聲時,周君武才抬起頭來,隨後眨著眼睛愣在那兒,不明白姐姐為什麼要瞪他,姐姐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扭頭往前走去,他才連忙上去跟著:「怎、怎麼了啊……」   原本是出來吃東西的,聽說那蠻子回來了,便被姐姐拉了往這邊來踢館。肚子還有點餓,這句話說完,他將剩下的半顆糕點放進嘴裡,疑惑地咀嚼著……   第九十六章 時局(中)   時間其實已經漸漸從三伏天轉出來,但天氣仍舊未有脫去暑日的炎熱,豫山書院的這間書房裡,李頻倒了兩杯茶水,遞給寧毅一杯。   「國事天下事,有時候見多誇誇其談,又自信無比者,總覺可笑。不過許多想法,總也是從這誇誇其談中出來的,若真埋頭苦幹,從不與人議論,那也難免偏頗。景翰三年我赴京趕考,中進士及第,皇榜第十一名,可惜……當時因策論過激得罪了吏部侍郎傅英,雖中了皇榜,卻難得實缺,數月之後我心灰意冷,離開東京,輾轉回江寧。」   李頻說起這個,隨後拿著茶杯搖頭笑了笑。   「旁人求官,中了進士,在東京一呆數年求各種門路的也有,幾個月便走了,有時我都不願跟人說起,怕被人笑話。不過在東京的那段時間,見到那官員與官員間的利益網,心情著實複雜。東京風貌與江寧稍有不同,若去了便能感覺到,皇城所在之地,彷彿所有地方都被那感覺籠罩一般,自御街附近你能每日看見那巍峨的宮牆,即便在見不到那皇宮的地方,你往那方向望過去,皇宮似也矗立在你眼前一般……」   「求官的、求門路的、談論國家大事的,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茶樓酒館、各種煙花之地談論的也都是這些,到哪裡你都能看見官的影子,一方面朝氣蓬勃,另一方面,卻又暮氣沉沉,總之,大家都在乾著急,都不得要領。但日子總得過下去,我也試著走各種門路,想各種辦法,或許找那傅英的政敵之類的,能得到提攜。可到頭來,還是無甚大用,或許也只是我路子未走對,原本以為第十一位總該有些價值,可人家並不拒絕你,只是推諉,給你安排些位置,但全無實缺,人家的安排也滴水不漏,於是幾個月後,大概明白這條路暫時是走不通了。」   「何必在人家的地方想著鑽那一點空子呢,鑽不進去的。我家境尚算不錯,若真要在東京住下等著機會,也不是無錢,倒是覺得沒有必要了,不妨趁著這段時間再安心沉澱思考。於是我離開東京,輾轉許、唐、伸、安幾州繞回江寧,當時也遇上水患,見了不少的事情,回來之後這幾年,倒也在思考,這世事何至於此……」   他喝了口茶:「之前百年我武朝也有大小數次變法革新,失敗者多,可論及原則,總是不離富民、強兵、取士三項,若要做事,以這三者為入手,確是有道理的。然而究其根源,使我武朝軍民皆弱,取士不得其法的根本原因到底為何,最近每每與人談論,皆在思考這等事情。」   寧毅喝口茶,隨後聳了聳肩:「這個理由……不是很簡單麼?」   李頻原本等著他的看法,聽他這句話,微微愣了愣,隨後倒也笑了出來:「確是簡單……立恆當初所說,凡事皆有基本規則,有其根源,若能看清,或許對之後的發展把握,就能更加清晰,我覺得很有道理……其實如今看我武朝,因由也是相當清晰,誰花點心思都能看得清楚……」   他稍稍頓了頓,拿起粉筆,在一邊的小黑板上畫出個三角形:「我朝原本以武立國,立國之初,武力強盛,只是隨後的幾次叛亂讓太祖看清此事弊端,隨後抑武崇文,以強幹弱枝的方式治理我朝,此等方法令我朝消弭了內亂之因,一度令國民富庶,國祚延綿。可到得如今,卻也造成諸多弊端,令我朝難敵外侮,諸多的壓力之下,為保強幹仍強,卻也令得弱枝更弱,財富仍然流向尖端。武力原本便因強幹弱枝而被抑制,如今便更加虛弱,武力愈弱,外來壓力也愈大,壓力愈大,武力再愈發弱,由此形成循環,不得解脫……」   李頻吐出一口氣,看著那黑板:「若能解決商業上的問題,稍微估計一下弱枝,我朝自然有餘裕顧及武力,此為任何富民之策皆需解決的問題……若能讓武力強盛,外侮不敢侵,我朝自然也能得喘息,此為強兵之策需解決的問題。取士也是為富民、強兵、令國祚延綿……可惜,皆是空話。」   他扔掉粉筆:「若單說一策,似是誰都有方法,便是幾策並行也毫無問題。可我朝強幹弱枝局勢已成,譬如是棵大樹,強幹未飽,稍有養分,弱枝這邊也被那強幹奪取一空。如何引導這強幹,讓其自然而然地將養分流往弱枝,這才是問題所在。立恆認為呢?」   寧毅想了想,笑著點頭:「嗯,很有道理,而且你是在說……讓那些已成強幹的大地主、大商人——就好像我們蘇家這樣的——還有那些皇親國戚啊,富貴閒人啊,把他們賺到的錢心甘情願地拿出來,還富於民……」   李頻笑著,並不否認:「確是有些書生意氣,不過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當然,世事皆是向前,不可能退後,世人皆言恆帝、惠宗之時我武朝興盛,國富民強,可想著後退是不可能的,問題在於如何引導它到達下一步,讓這些人心甘情願拿錢出來,不成循環,不切實際,也無甚大用,凡事皆需考慮一環環的推行流動。因此,需得有個方法,讓這些人拿錢出來,投入貧窮之所,然後必須得保證雙方皆能賺錢,然後繼續下去,生生不息,不令強幹財富減少,卻可令弱枝情況得以緩解……或許,可以考慮讓朝廷先做介入。」   「王安石變法了……」寧毅微微皺了皺眉,喃喃低語,李頻自那邊轉過頭來:「嗯?」   武朝沒有王安石,但是數十年前有一位名叫譚熙譚子雍的宰相也做過類似的事情,變法試圖讓朝廷介入諸多生意,以盤活經濟,寧毅笑笑:「德新此言豈非與當年譚相想法類似了麼?」   李頻點點頭:「我確曾反覆思索當年譚相變法之事,啟發甚多,當年譚相所想,或許也是如此,只是他當年未曾料到阻力之大,政令不行,下方陽奉陰違,所以國事之首,終是肅清吏治……」   「這句話倒沒錯。」寧毅點頭,「不過辦法錯了,經濟不能這樣玩的。」   「嗯?經濟?」   「呃,也就是商業體系,貨物的流通、貨幣的流通,整個體系……」寧毅笑著解釋一番,「任何讓特權介入的商業體系,都不是正常的商業體系,特權在這裡,只能是毒藥,特別是朝廷、官府這樣的特權。」   「立恆也認為不該與民爭利?」   「不是這種原因。」寧毅搖搖頭,「你不是要有基本規則嗎?經濟的基本規則就是貪婪,商人逐利,目的只能是利,其餘的都可以含糊以待。貪婪這種東西在很多情況下是積極的,我在店裡做事,我想要買件衣服,於是我努力做,努力想辦法賺錢,或者得到主家賞識賺更多的錢。這就是好的貪婪。他其實有很多辦法的,偷啊搶啊,可是那要坐牢,划不來,所以只能按照遊戲規則來辦,我做了這麼多的事情,它值那麼多錢,就值那件衣服。能讓人留在遊戲規則裡的貪婪,才是好的貪婪……」   「可朝廷不在遊戲規則裡,他們還在當著裁判,你卻讓他們加入這個遊戲,到頭來別人就都玩不下去了……前面說過,商人逐利,目的只能是利,你讓一個人看見了利,教會了貪婪,他們一回頭,看見手上有塊免死金牌,有把刀。如果我簡簡單單就可以把利益拿回去,你憑什麼讓我不去拿呢?如果真能這麼理想,那麼不也跟直接讓大地主大商人們拿錢出來一樣了嗎?」   他稍稍一頓:「譚公變法並非因為法治不夠,人總會鑽空子的,貪婪太強大,一旦有這種情緒,那麼他眼中除了利益就什麼都沒有了。這種情緒可以讓人很積極,它的推動力很大,可唯一的關鍵是:最好別讓有特權的存在有了這種情緒,如果這特權抑制不夠,到最後就誰都玩不下去了……」   「只要有任何小空子可以鑽,那這法治就永遠不會有夠的時候,特權階級做生意,只能是放狼入羊群。與其考慮讓更多特權介入,不如打掉原本就已經進來的特權,或許反而會有些促進作用……簡單來說也就是一句話,讓裁判下場玩遊戲,那這遊戲怎麼玩?要說監督,也只會讓原本簡單的事情,變得更復雜,破壞不可避免。」   窗外,一對姐弟蹲在窗臺下的走廊上偷聽,男孩點了點姐姐的肩膀,小聲道:「姐姐姐姐,他說的是不是應該打掉我們家的生意?」   「這蠻子……」周佩眨了眨眼睛,有些氣惱,隨後看了弟弟一眼,「不過他說的有點道理,你要好好記住想想,不可輕信,但也不可因人廢言,這樣將來才能做成大事。」   「哦。」周君武點了點頭,隨後解開腰上的口袋,拿出一隻糯米糕來,小口小口地吃著,周佩在旁邊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   「讓裁判下場玩遊戲……」房間裡,李頻沉默良久,隨後笑了出來,神色有些複雜,「立恆這句,確是正中那基本原則了,我若是裁判,一旦下場,那的確是……」   他是會想事情的人,雖然未必會放棄關於經濟引導的想法,但寧毅說了這句話,他卻多少能想到其中的後果:「倒想不到我苦思幾年,立恆倒是一眼便看出其中最難解決的一點,或許,這也是立恆見事方法的不同?」   「這畢竟是個很有趣的事情,我朝每年交予遼國數十萬歲幣,通商所賺,卻有數百萬之多。到頭來,卻還是我們佔了便宜。商人之重要,商業之益處,如今不光是德新兄明白,許多人都已經明白。我朝與之前數朝都有不同,我朝並不抑商,譚公的變法,雖然有問題,但也正表示了朝廷對商業的重視,可是……」寧毅想了想,忽然道,「哦,對了,我剛才在想,那個傅英如今怎麼樣了?」   寧毅說著商業,忽然轉到這句話,李頻也愣了愣,片刻後,陡然大笑起來:「立恆果然厲害,真是什麼事情都瞞不了你,吏部侍郎傅英今年三月因貪墨被查,上月已被大理寺判流放。待到這次水患之事過去,我大概……」他微微有些惆悵,但終究是高興的,「我大概也打算再去東京一趟,上下打點一番,看能否得補實缺。此時已等了五年,立恆莫要說我官癮太重才好。」   寧毅也笑了起來:「既是如此,恭喜德新兄了。」   「尚早、尚早……倒是立恆何以看出此事的?」   「商業機密。」寧毅只是從對方表情察覺一些端倪,於是隨口問一句,此時開個玩笑。李頻在那邊搖頭笑一會兒,喝了口茶:「言歸正傳、言歸正傳,立恆既能明白其中利害,不知可有想過,若只讓朝廷引導一番,有何折中之法呢?」   「那……玩笑之語。」   「便是玩笑之語。」   「好吧,反正你要去當官了,討論一下也好。」寧毅笑著點點頭,「我個人認為,有,也沒有。」   「何出此言?」   「其實很簡單,讓朝廷讓儒家有意識地提升商人地位,那麼行商之風自然更加盛行,若要主動引導,而又不去幹涉破壞,這是唯一的途徑……」   這話說出來,李頻皺了皺眉:「商人地位……這事……畢竟商人重利……」   「不在於商人重利,」寧毅喝了口茶,「國家也重利,這些年來,商業發展,商人的地位比之前幾朝也有改善。若然主動放開一點,商業必定增長,可這也是沒有可能的地方……他們不敢。」   「誰?」   「上面的人、朝廷、聖上、儒家……你我,或者所有人,都不敢放開……」   窗外的走廊上,蹲在牆邊的周君武微微愣了愣:「姐姐,他又胡說八道了,我才沒不敢呢,我們家就也在做生意啊,駙馬爺爺家做得更大……」   「閉嘴。」周佩小聲地何止他的說話,隨後想了想:「我也沒不敢……他這是激將法。」   然後他們聽見裡面傳來寧毅微帶調侃的聲音。   「若然放開,砰的一下,武朝、這個國家……就都沒了。」   第九十七章 時局(下)   「若然放開,砰的一下,武朝、這個國家……就都沒了。」   房間裡,寧毅做了個「砰」的手勢,李頻皺起眉頭:「豈會如此?」   寧毅沉默了一會兒:「李兄可有想過,儒家發展這數千年來,為何要一直重複商人逐利的說法嗎?」   「聖人提倡德行,反對自私逐利行徑,豈非理所當然麼?」   「一部分是這樣沒錯。」寧毅點點頭,「可另一部分,在於商賈之學不利於統治,三個字:不好管。一個人一輩子,你在山村之中種田,沒什麼,按照祖祖輩輩的方法去過,成親、生子,死了葬在山裡。可有一天你進了縣城,看見那些花花綠綠的,又有一天你進了省城,看見更多讓你反應不過來的東西,就好像你看見了那件衣服,你想要,你就去想辦法……貪婪哪……」   寧毅笑了笑:「當然大部分情況下你會老老實實打工賺那買衣服的錢,可一旦你有了慾望,有空子你就總會去鑽的。李兄,你覺得到底是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老實巴交的農民好管,還是一個心中已經有了慾望的人好管?我朝數千萬子民,李兄,我朝的法治,真能管住的有多少?他們有多少人,其實就是這樣安安分分過一輩子的?商業再往前發展一步,要多出多少慾望來?」   「這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系統。自諸子百家開始,便有法治與德治之辯,法治之說應該能佔上風,可一直以來,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隋、唐……再慢慢過來,你就會發現一件事:以前的法治,能管住多少人?呵……其實多數靠自覺,民風淳樸啊,小鄉村裡自己有一套規矩就成了,若將現在的江寧放去秦朝,李兄,你覺得,以那時的律法和手段,能太太平平管住這裡多久?也許秦朝很嚴苛,可江寧……聰明人太多了,可鑽的空子也太多了……」   「儒家是個很偉大的東西,數千年的發展,李兄,商人的好處,不是直到武朝才會有人發現的,若放開了商賈,那滾滾而來的利益,肯定也不是今天才有人知道。陶朱公的例子都擺在那裡了。可為何千年以來,舉世皆抑商,其深層理由,他們看見了後果。法治能力……跟不上。」   「我朝也是如此,意識形態。」寧毅點了點腦門,「世人越有慾望,行為越是難測,越受誘惑,越是逐利而往,有空子就鑽。我朝不抑商,有其好處,可文官貪錢武官怕死,民眾貧弱,官兵得過且過,焉知不是這甜頭帶來的些許後果?其實……至少也要佔一部分原因吧。」   李頻瞪了眼睛,在那兒愣著,此時就連「意識形態」這種詞彙的意思都沒什麼心思去問了,只是能夠聽懂的部分,就足以讓他震撼,過得好半晌他方才說道:「立恆此言……可是指那商人逐利之學,才是我武朝積弱的罪魁禍首?」   「沒有。」寧毅喝了口茶,「絕不是這樣,這是一種發展,我朝底蘊有了,法治規條在商人發展過程中也在跟著發展,這本身是互相促進的過程,只能說,很多東西沒能配合著跟上來,這就很麻煩,太複雜……要解決如今武朝的問題,再盯著商人、貨幣這些,希望國家介入經濟,把什麼歲入翻一番翻幾番,國富民強然後解決所有問題,這個不可能。總不能在商業上嚐到了甜頭就死盯它一個,再發展下去,整個平衡只會更加傾斜,這太畸形了,遲早出事的……」   寧毅搖搖頭,李頻在那邊想了好久:「那麼,立恆覺得若要尋其關竅,應當注重哪裡呢?」   「若真要實幹,我不知道,可若只當做玩笑,不負責任的話,呵……」寧毅笑笑,「何不從儒家入手呢?」   「儒家……立恆莫非是指如今的冗員冗生?」李頻想想笑起來,「以往常與人聊,也有說過,我朝的問題根源,可能就在於這學子官員真是太多了,是個大問題,不過……此事若要解決,只怕比商事更難……」   「若我說……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呢?」   「啊?」   李頻眨眨眼睛,一臉迷惑。寧毅扭頭示意了一下課室的方向。   「李兄覺得,那些學子讀了書,將來可以幹些什麼?」   「以立恆的教法,不光教其學識,也教其見事、決斷之法,其中數名將來為一方良吏,當無問題。」   李頻說得認真,寧毅坐在那兒忍不住笑出來,然後喝了口茶,拍拍手。李頻疑惑道:「不知立恆所想,他們能做何事?」   「這裡面,那蘇文義大概可以當個小官,他成績不好,但性格最為跳脫,與人來往交際不錯,其餘的人……我其實將他們當成掌櫃或者夥計來教的,當然,讀了書,既然有機會當官,也大可前去試試,畢竟當官福利好……」   寧毅掰著指頭算:「正俸、祿粟、職錢,春冬服、從人衣糧、茶酒,廚料、薪炭、牲畜飼料,這年月一旦當官,衣食住行,家眷從人的開銷全都國家包了,國家還會發給良田數傾。工作輕鬆,刑不上士大夫,不以言治罪,三年一磨磡無大錯便可升遷,誰不想當官呢……」   李頻沉默半晌:「立恆竟說,此等學生,只能當掌櫃?」   「並非只能當,而是適合當。他們的性格多半木訥老實了,當官很難。為官之道,審時度勢與人來往最重要,若再加上有能力有抱負,方可為能吏良吏。德新知應對進退,有能力抱負,有權衡辨別的能力,可為良吏,他們多半不行,這些事情可不簡單。」   寧毅搖搖頭:「富民、強兵,接下來是取士。取士之道其實專人專用便可解決,為何不能開些專業學堂?凡有技藝無需敝帚自珍,可安排人學木工,安排人學冶鐵,安排人學廚子,安排人學管理——也就是當掌櫃。最重要的是,可安排人學軍略,安排人學水利,安排人學採礦……」   李頻明顯疑惑,不怎麼認同這個:「若能有錢讀書者,誰又願學這些?」   「這便是問題所在了,當官多好,有機會讀書的都衝著當官去了。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黃金屋,可是……如今為何會有如此多的冗生冗員?古時候有機會讀書的只是一小撥人,識字的人不多,學問要傳承下去,國家需要他們來治理,千金易得一士難求,因此,這士只存在於最高的那一團,因為本身便沒多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太忙了……」   「可如今呢?幾千年了,世事在發展……譬如說世上有許多事情等著人去做,有一件是最重要的,我們首先做這一件,於是一直提倡。但現在,德新,做這件事的人已經多出來了啊,我並非指儒學,而是說為官。為何不能分出一些去做其它事情了呢?讀了書,他們就會想事,如今水患到此等地步,若能有專人去研究水利,整理一套學說,後人再繼續學習、研究,這些人若不研究其它,就專研水利,儒學只當修身養性,如今每年水患還會至於此嗎?」   「專人專用,任何事情效率都可提高,少走許多彎路,譬如說以往織布,孃親教給女兒,那些農婦在家中弄個機器慢慢織,有快有慢,質量參差不齊,如今布行皆有作坊,聘請女工在其中做事,有人教她們如何用那機器,有何等訣竅可以更快,另外還有人在考慮織機該如何改造。一個人可以發揮以前幾個人的作用,質量統一,效率翻上好幾倍。若任何事情的效率都能翻上好幾倍,那如今的武朝,會是什麼樣子?強兵豈非也是易如反掌?」   「當然,這也只是玩笑。其中的困難,大到你無法想象,你說儒生多了,我說能讀書之人少了,若真專人專用,那就實在太少。如你所說,家中有能力上學之人,不會去學這些商賈、匠人的學問,儒學也不會做這種如同放開其地位一般的事情。不過,既然已經飽和了,多了,這武朝若真要往前走一步,或許就只能考慮從這裡走,譬如說,漸漸烘托輿論,先將軍略、水利這等迫切的項目先做上來,抵禦外來壓力,保證民生,到大家不那麼苦的時候,更多的人可以讀書的時候,再考慮專人專用。這個不像那些呆板的強兵之策,他們的地位一上來,自然會有懂的人去想、去做的,如今其餘事情皆無地位,大家當然只能都讀書……」   房間內外靜悄悄的,李頻低頭苦想,房間外蹲著的姐弟都託著下巴有些苦惱。寧毅拿過來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儒學是很偉大的體系,除了修身之外,它也是管人、權衡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學問,十數萬的學子,如此之多的官員,隱形層面上,全國數千萬的子民,都在它的權衡、掌控之中,特別是在我朝,冗生冗員已經明顯超出,佛家道家各種學說的衝擊,它稍稍轉變之後弄出的這個遊戲規則,不僅讓這超多的官員之間的利益聯繫得以平衡,還能不斷壯大,讓眾多學子前仆後繼地朝這上面撲來,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知,近乎完美的權衡……」   他深深了吸了一口茶香:「我很崇拜這種學問,無論其功過,能記錄一些人以某種形式在某地生存過的東西,可稱為藝術。儒學絕對是古往今來眾多藝術中最為偉大精巧的一項,如此大的一片土地,如此多的人,以如此極端而又和諧的方式將他們統合在一種遊戲規則之下,幾千年的智慧,高山仰止……」   他舉杯過去,在李頻的茶杯上碰了一下:「適逢其會,你我,且品嚐之吧。」   茶香其實已然淡了,李頻還在想著,此時站起來,退後兩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寧毅只好無奈地站起來。   「立恆所言,許多我還未能想通,不過,僅就已想通之處而言,立恆已勝我遠矣,此事當受我一拜。」   「只是玩笑。」寧毅回了一禮,隨後笑道,「若非本朝不以言治罪,你我此時又無足輕重,都不敢跟你說的……玩笑,且做閒聊罷了……」   第九十八章 儒   走出房間的時候,寧毅嘆了口氣。   李頻還在房間裡呆著,可能是在消化那些想法,甚至可能記下一些。那也無所謂了,說出來的一些東西,便不在乎他去想,將來去推敲,那也是李頻的思想和路了。   有些想法他說了,有些想法他沒說,如同他所說的那樣:「都是玩笑。」這並非只是一句故作姿態的避嫌的話,而是這一切,在他看來真的只是玩笑,不負責任的玩笑。   要在眼前的這個政體裡彌補缺陷和漏洞,近乎痴人說夢。當然,若純粹去說面臨的問題,他自然也有想過,例如商業,商業在武朝不是迫切需要發展的短板,它已經是一塊長板了,而且比誰都長,以平衡發展的觀念來說,其餘的許多制度眼下已經跟不上商業的發展,再發展商業,就算能嚐到甜頭那也是畸形,對一個國家來說,這個畸形真是太危險。   而儒學已經到了眼下這個飽和溢出的地步,若真有可能積極地往前走一步,細化分工也是一個很好的方向,一方面合理分流溢出的教育能力,另一方面迎接接下來可能的工業革命。當然,看上去很美,問題在於,這就是個玩笑。   一切的原因也就在於儒學。   寧毅說他崇拜儒學,這不是什麼奉承話或是反話,這是發自內心的高山仰止。他以前是做慣管理的,能夠看清楚各種管理學科的優劣,一個公司幾千人幾萬人,他可以將制度完善,將人管好,大家照著制度去做,循環建立起來,一切無事,可人生不是這麼簡單,一個國家也絕非如此膚淺。   儒學不是什麼孔老二的迂腐無用的學問,孔子的論語,只是教人修心養性的道理,一些人生的規律。而後來的統治者們在這樣的規律裡找出了關竅,找到了如何去制定規則,利用和引導這些規律的方法,然後一代一代的完善、增補,若遇上了問題,就修改、微調,找出折中的方法,數千年來,每一個朝代的頂尖人物都投入到這套統治哲學的完善中來,如同大浪淘沙……   撕去表層看來溫和迂腐的外皮之後,這是一套真正實幹到極點的統治系統。現代的管理哲學中,譬如一個公司,能夠培養出公司文化,讓人產生歸屬感就已經要花極大的力氣,幾乎已經是終極目標。如果說現代管理學是一套八位的計算機程序,儒學就是一整套的基因樹圖,它管的是幾千萬的人心,而且根本讓人感覺不到,人們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幾千年的發展,進化,物盡天擇適者生存,如果將漢民族作為一個整體,這幾乎就是他發展出來的其中一道基因束。即便是此後千年,任何人統治這片大地,最終都只能變化式的使用儒學,並不是說誰誰誰真的心慕漢族文化,而是不用這個模式,就只能被淘汰,在其精巧與複雜的程度上,無論歐洲君主立憲、議會制、教會統治,日本的武士道,或是印度的種姓制度等等,與儒學相比都遠有不如。   像是一個大的蜘蛛網,你動一下,旁邊的人就會拉著你,一環扣一環層層疊疊。想要內部改良,誰也不知道要往哪裡用力,誰也不知道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達到成果,好像你一拳打在水面上,濺起再高的水花它們最後也會推回來。一個人想要改革,面臨的是幾千萬人組成的巨網,是數千年來每個朝代每個年月最頂尖的人物智慧的集合體,一個碩大無朋的太極圖,這等若是一個人的力量想要在這樣的體系中翻個花繩。   作為寧毅來說,他會坐在那兒思考和欣賞這樣的體制,甚至為其中的精巧絕倫感到戰慄,他將之當成一種藝術品來看,可是要讓他在其中做改革,他也不存在這樣內部革新的自信。有些朝代會有些天才絕倫的人找到其中的關鍵點,可到底那關鍵點對不對,沒多少人能有信心。北宋的王安石變法,一個天才得到了皇帝的支持,堅持了許多年,最後還是被反饋過來的巨大壓力壓死,秦朝的商鞅變法找對了一個關鍵點,他成功了,但作為個人的一部分,他還是得罪了太多人,最終被五馬分屍。   中國的哲學中有太極陰陽,用力越大,反饋回來的力量越大,想要在儒學體系中做大力改革的人多半沒有好下場。當然,有一定想法的人,可以以自己的努力在這個體系中推一下,李頻有這樣的資格,想做就去做,因此寧毅才會跟他隨口說出那些東西。   不過在寧毅本心之中,內部改革吃力不討好,他就算再擅長勾心鬥角權力鬥爭,有現代理論支持,或者可以耍著太極拳帶動一個朝廷亂跑,但當這力量反饋回來,他也沒有自信能擋住。   當然,何必去擋呢。如果真要做些什麼,寧毅只會考慮成為另一個遼、金,從外部將整個武朝打垮,統治體系一定要依附於人的存在,國家被打垮之後,儒學體系陷入僵化狀態,人便能趁機將想要塞進去的一些東西塞進這個體系裡,順便這個統治系統運行這麼多年產生的諸多沉冗也能一掃而空。就像是電腦系統重裝,然後……看它再度運行起來的時候慢慢消化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是寧毅真心覺得最簡單的改革方法,當然,即便閒聊,也不可能跟李頻說這個。李頻想要的是有關內部革新的手段,他便說說內部革新的看法,李頻不是那種盲從而不懂思考的人,即便自己危言聳聽,他被嚇到一次,此後自然也會漸漸消化,轉化成他自己的觀念。若將來這人真能有所建樹,寧毅大概也會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的變化,感到有趣罷了。   無非閒聊而已,時間只是下午,他也只是個閒散無聊的商家贅婿。空談的話說完之後,也就拋諸腦後,一路朝書院外走去,到得豫山書院門口時,看見兩匹馬車便停在外面路邊的牆角下,一些跟班護衛大概在等人。雍王府的車,寧毅微微疑惑,回頭朝書院那邊看了看。   那對姐弟莫非又跑來踢館,跟自己錯過了?   錯過就好。寧毅壞心眼地搖頭笑笑,徑直離開,他這時還沒吃午飯,準備去書院附近街道的酒樓上吃些東西,走過道路轉角時,正看見小嬋自道路那邊過來,經過路邊一棵大槐樹的樹蔭中,看見他,便笑著揮了揮手:「姑爺。」陽光從槐樹上方照射下來。   跟著小嬋過來的還有一名家丁,手上捧了些盒子。最近忽然進城的災民不少,雖然治安基本還好,不過蘇府還是叮囑了女眷丫鬟出門必須有人陪同,免得出事。這家丁大概是被小嬋支使著一路過來當跟班和保鏢的,此時已經看見了寧毅,小嬋便回頭說了幾句,隨後微微點頭躬身道謝,將對方打發回去。那家丁也有些受寵若驚,心情好的時候,小嬋一向是最為有禮貌的,對誰都是很和氣親切的樣子。   與此同時,寧毅方才離開的豫山書院門口,一對姐弟才鬼鬼祟祟地從那邊出來,見不到寧毅的身影,才又光明正大起來。周君武看著兩邊的街道,垮下了肩膀:「姐姐,那個寧毅很厲害啊。」   周佩微微有些沉默,皺著眉頭,過了許久才瞥弟弟一眼:「我也知道很厲害。」   「那我們還考他嗎?」   「當然要問他。」周佩想了想,朝馬車那邊過去,「不過等到準備好了再來。」   「嗯嗯。」周君武在後面跟著,贊同地點頭,「他居然能讓那個李頻都甘拜下風,太厲害了,到底有多厲害呢……不過他說的我也有些不太懂……姐姐姐姐,你懂了嗎……」   「閉嘴。」   「哦……可是我覺得呢……」   姐弟倆的聲音隨著馬車的起步消失在這邊的街頭,初秋的午後,白雲悠悠,另一邊的街道上,寧毅與小嬋正去往附近的酒樓。   這天晚上,周佩坐在康王府的花園裡發呆,周圍沒有掌燈,沒有什麼過來打擾的丫鬟。擁有郡主身份的小小少女從來喜歡在這樣幽靜的環境想想事情,她穿了長長的裙子,沐浴過後的頭髮還帶著溼氣,脫了鞋襪倚靠在花園中的涼亭裡。時間接近七月半,月光皎潔,螢火蟲在附近的花草叢中飛舞著。   周君武今晚不在家,吃過晚飯之後跑去駙馬爺爺那兒玩,這時候同樣也在駙馬府的花園中坐著乘涼,乘著其他孩子亂跑玩鬧的空閒,他偷偷地跟康賢複述了今天聽到的事情。   「駙馬爺爺,那個寧毅,他說的有道理嗎?」   康賢皺著眉頭,目光嚴肅得如同萬仭深潭,他的治學向來是以嚴肅著稱的,只是在周佩周君武這些孩子面前是另一種嚴肅,不常有這樣的目光,而除非是與秦老等人真正談起非常重要的事情,否則只是朋友之間,也不會將這種目光拿出來。   「他……就說了這些嗎?」   「嗯。姐姐好像聽懂了一些,不過應該也有很多不懂的……我覺得他很厲害啊,那個李頻也甘拜下風了呢。駙馬爺爺,請他來當我的老師可不可以……」   同一時刻,蘇府。小樓的二樓廊道上,寧毅早已忘了白天說的亂七八糟的東西,此時正跟蘇檀兒、嬋兒、娟兒、杏兒悠閒地坐在涼亭裡剝桔子吃。當然真要說有多悠閒那也不見得,吃完了一顆桔子,蘇檀兒擦擦嘴起身:「我吃飽了,相公慢慢吃。」   「喂,不用這麼快吧。」   寧毅語氣隨意,不過也正是蘇檀兒頗為適應的風格,桌上的小竹筐裡桔子還有很多,蘇檀兒回過頭來歉然而無奈地一笑:「還有事情要做呢……」   「要幫忙嗎?」   「不用,相公吃桔子吧。」   蘇檀兒嫣然一笑,轉身回房,她最近確實挺忙,水患將至,城門快封了,各種事情都要先做預案之類,然後抽調手頭的資金偷偷摸摸地積累準備有大動作,雖然累,但看來精神倒好,估計是皇商的事情真正有了突破了。   一切看起來都挺順利的,就如同這生活一般……   第九十九章 蘇檀兒的一天(上)   中午時分,秦淮河畔的街道上分外喧囂,這是位於碼頭附近的一個街區,商鋪林立,貨物上下繁忙。掛著蘇氏布行的小商鋪後方有一個大庫房,門從側面開,便於出入,此時一整船的貨物就在從碼頭那邊運過來,貨物、搬運工人、夥計進出不停,將整個場面弄得有些擁擠。   如今長江上游的水患各地受災嚴重,災民還在往這邊聚集過來,江寧城門一旦關閉,接下來的情況怕是持續一月兩月都有可能。城門一關,城內布行的生意肯定要受損,但貨物仍舊要準備充足,以往也有過這樣的情況,如今也只是按部就班了。   庫房外層看起來像是一個大藥鋪,巨大的架子有陳列一些布匹盒子,也有儲存各種染料,此時一些要精心儲存的樣品還在不斷搬進來,擱在櫃檯上給掌櫃和負責這方面的夥計過目,不過這時候除了負責這邊店面和庫房的廖掌櫃,作為東家的蘇檀兒也在櫃檯裡一樣樣的看著這裡的東西。   初秋的氣息只是剛剛脫了暑熱,天氣仍舊不見得涼爽,蘇檀兒今天是一身簡單的婦人打扮,白色的衣裙與天藍色的衣襟、袖口,不見得繁瑣,但簡潔清爽,不失大氣。旁人在店鋪內外忙碌的時候,她也在如藥鋪般的櫃檯內走動著,不時打開一個新送來的盒子看看嗅嗅,或是抽開裡面櫃子的小抽屜,看看裡面原本放著的東西,不時做出一兩個指示。   「硃砂、茜草、明礬、馬蘭花、這是冬青……這些鼠尾葉有問題看,廖掌櫃你來看看……另外那邊五倍子也發黴了,雖然只是用來對數的原料,發黴的還是要換出來,是不是因為滲水弄的,今天下午就找人把那邊弄一下……啊,杏兒,你來……」   「大概還得一個時辰才能卸完,船不等人,叫那邊還是繼續卸。隆慶樓那邊飯菜準備得好點,要有肉,下午還有一船到,今天會很累,看子時以前能不能全卸完。茶水一定要夠,另外街口那邊買一擔涼粉來,喜歡的,喝喝解渴也行。」   這次入庫的東西門類繁多,有許多製成染料的原料,也有已經制成的染料,蠶絲,已經成成品的布匹,乃至於織機都有。東西多,都往這邊庫房裡塞了過來,有的還得分流到其它庫房中去。搬運工、夥計們的忙碌之中,蘇檀兒與杏兒這樣的女子混在其中,卻也沒有絲毫的不協調產生,這主要也是因為蘇檀兒對這些事情也已經駕輕就熟了。   她若是不過來,廖掌櫃大抵也能自己把這邊的事情弄清楚,不過過來一趟,這些幹活的人們的福利多半就能好些,若是時間緊任務重,有時候提前完成還能從她的手上拿到些賞錢。真到需要旁人出力的時候,她在這方面從不吝嗇。   吩咐著杏兒去處理吃喝的事情,櫃檯裡的事情吩咐完之後,她一路出門往碼頭那邊過去,廖掌櫃與一名夥計連忙跟在後面。這條街道上也是魚龍混雜,雖然沒有舊碼頭海慶坊那般亂,但也是三教九流雲集,繁忙的生意背後也有各種的利益牽扯,幫派勢力爭來搶去。每過幾日也會大大小小地打上一架。不過蘇檀兒倒也已經熟悉了這裡的氣氛,一路前行,還幫著兩名抬箱子的夥計扶了扶箱子,兩名夥計連忙道謝時,她也只是笑笑:「沒事,快過去吧。」   街道上人群熙攘,各種店鋪商戶,與一名行色匆匆的年輕男子擦肩而過時,蘇檀兒才陡然停下了。那男子也回頭望了一眼,他的一隻手上拉著的是原本掛在蘇檀兒腰間的粉白色香囊,此時看來柔弱的女子單手抓住香囊的另一端不肯放,下一刻,那男子猛地用力搶了香囊便要跑,被跟著廖掌櫃過來的夥計撲倒在地。   人群一時間混亂起來,蘇檀兒的右手大概被香囊的繩子勒了一下,此時握著拳頭,眉心微蹙地看著這一幕。那年輕男子爬起來就要繼續跑,跑出兩步,陡然被迎面而來的一名大漢一拳打倒在地。   鮮血濺出來,蘇檀兒偏過頭微微眯了眯眼睛,隨後去撿起香囊並且將夥計扶起來。低著頭將香囊掛回腰上,嘆了口氣快步朝前方走去。後方的毆打還在繼續:「媽的!瞎了你的狗眼!」   距離這裡不遠的河邊有個紮了涼棚的小茶攤,此時涼棚中便有一撥人坐著休息,為首的是一名身材幹瘦但目光有神的中年人,看見她過來,笑著起身抱了抱拳:「蘇小姐。」   「荊五叔。」蘇檀兒笑著打了招呼,然後回頭看了看,「謝謝荊五叔,已經好久沒遇上這樣的事情了。」   「哈哈,不知道哪裡新來的小子,招子不亮怎麼出來混,既然蘇小姐心有惻隱,這邊算了,否則得廢他一隻手。」   「不是什麼大事,若少一隻手,往後做其他事也難……」   這名叫荊五的中年男子乃是這碼頭區域的黑幫老大之一,與耿護院有過命的交情,也是因此蘇檀兒的事情耿護院早已知會過這邊。這邊荊五揮了揮手,那邊才停止了毆打。蘇檀兒道謝之後,一路去往碼頭邊的一艘貨船,娟兒此時便在船上拿個小本子清點著一些東西。三個丫鬟中,娟兒的心思最為冷靜縝密,因此這些細部上的事情,通常也是讓她來。   午後白雲悠悠,一船的貨物下完之後,杏兒也已經叫了飯菜過來。搬運工、布行夥計們也就聚在河邊的那些涼棚裡吃起飯來。杏兒拿了一壺茶水走來走去,作為大丫鬟,她在蘇府的位置與廖掌櫃比也沒什麼差的,這也是象徵性的一圈。娟兒與蘇檀兒坐在不遠處的一張桌前,拿著一本小冊子在做著整理,她們準備吃的也是與其餘人差不多的食物,並不多。這年頭午餐不是定式,不過對於其餘做體力活的人來說,能多吃一頓自然更好。   方才有人偷蘇檀兒香囊然後被那樣毆打的事情此時也已經在眾人之間傳開了,娟兒也在問:「小姐,先前有人偷你東西?」   「嗯,被荊五爺的人打了。」蘇檀兒簡單迴應,娟兒也就「哦」地點了點頭。   在其他人那邊,話題明顯就複雜許多。   一些搬運工們不會很清楚蘇檀兒的身份,布行中也有新夥計。此時在人群間竊竊私語,顯然無法理解這樣一名嬌弱的女子為何會來到這邊管這些事情,這種女人對於生意來說,明顯該是外行才對,不過話說回來,吃喝的東西準備得倒真是豐盛。   這些疑惑細細碎碎地出現,隨後當然也會有人解釋一番。   「我們家小姐可不簡單,你懂什麼……」   「將來是要管整個蘇家的。」   「看不出來吧?你這樣的當然看不出來……」   「別看小姐這副嬌滴滴的樣子,也不潑辣,可管起事情來就是有聲有色的……」   「人家的厲害是藏在心裡的,她要真生起氣來,蘇家的那些少爺什麼的在她面前可連大氣都不敢喘……」   「怎麼樣,想不到吧?做久了你就知道,小姐就是個大家閨秀,可人家想的事情比你多多了……」   不久之後第二艘大船靠岸,眾人便又行動起來,杏兒是幫忙負責掌控全局不出問題的,她擅長這個。娟兒則又跑去船上首先清點一些貴重的東西不出問題,蘇檀兒坐在涼棚中的桌邊扭頭望望那大船,看著碼頭那邊的情況。另一側那荊五一眾手下聚集的地方,閒聊之中倒也有些人往這邊看過來,熟悉的陌生的。   「這女人跑過來能幹什麼啊……」   「這女人可不是凡人……」   「媽的長得真漂亮,你說這麼漂亮的小娘皮拋頭露面做生意,太可惜……」   「少他媽廢話,人家做生意可做得比你好。」   「看不出來。」   「這要是能嫁給我當老婆,他媽的……嘖……哎你說她就真不嫁人了啦,女人就是要嫁人的嘛,相夫教子……」   「你也傻啊,沒看見人家都是嫁了人的打扮了嗎?以前過來這邊,可都是打扮成男人的,不過就算打扮了,樣子也俊……」   「嫁了?」   「沒錯,聽說招了個贅婿,是個書生。」   「沒骨氣的男人。」   「人家蘇家有錢,你剛才不是說嫁給你當老婆嗎?你不入贅能娶到這樣的女人?」   「可那是書生,入贅了被壓一頭,我就不同了……」   「嘁,這女人那是真厲害,她厲害在心裡,就不跟你發脾氣不跟你說半句重話你也得聽她話,你就是長得壯點,還想壓人一頭……」   碼頭內內外外異常繁忙,一家家店鋪的掌櫃、管事都會在附近看著或者乾脆過去幫手,所有這類人中,年僅十九歲的蘇檀兒大抵是最為另類惹眼的一個。年輕貌美,對人和氣,使人喜歡又使人疑惑,看來平易的身影背後,也有著難言的分寸與距離感,樣貌、家世、才能往往都能令許多人忍不住自慚形穢。   她終究也不好拋頭露面太久,在河邊涼棚裡看了一陣後,起身朝蘇氏的店鋪那邊走去,隨後倒像是發現了什麼,皺眉笑了笑,一路小跑過街。之前她雖然平易,但總顯得沉穩,這時候才有瞭如少女般的模樣了。到了街道那邊,才與一名過來的行人打了個照面,那男子微微露出驚奇的臉色,隨後也就笑起來。眾人看見蘇檀兒笑著行了個禮,隨後在路邊交談著。   從那行禮的態度和表情看起來,該是女子對丈夫或情郎的,因為那感覺,親密而隨意。   第一百章 蘇檀兒的一天(下)   車馬蕭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倉庫後方的巷道間樹影斑駁,兩道身影坐在那兒各自捧了一碗涼粉在慢慢吃。   「江寧城裡的幾家店,每天都要走走管管。爹爹以前帶著過來,說真想管這些,就得花大工夫把該弄懂的都弄懂了。現在家裡的那些少爺沒幾個真能把店管好的,我就能管好這些,哪個掌櫃手上的事我都可以代下去……」   隔著矮牆與樹影、水溝,隱隱可以看見那邊集市之上的情況,喧鬧聲傳來。寧毅是今天中午下課之後閒逛到這裡的,兩人此時便在這後方吃著涼粉,稍稍休憩閒聊。蘇檀兒平時不怎麼吃零食,此時倒像是晚上在那小樓的二樓廊道上一般,一面捧著個小碗,一面瑣瑣碎碎地說些東西。從留仙裙的由來到一些染料的配比之類。   「西京雜記裡有記述,留仙裙的由來是因為趙飛燕,西漢以前的裙子其實都是沒有這樣的褶皺的,不過據說有一次趙飛燕跳舞的時候裙襬被一位宮女拉了一下,有了皺紋,跳起來反而更好看了,後來宮中女子紛紛效仿。不過當時裙襬的褶皺也不像現在這樣,唐朝的時候有一種好看的紋路,比現在的裙子要多七道工序,不過呢穿的時候有些麻煩的講究……」   「今天的衣裳白色跟藍色也不是簡單的顏色,這種白色要染出來很麻煩,一共有二十三道工序,首先選用的染料就很特別,不用硫磺也不用石灰……藍色反倒好染,不過這裡是翠藍跟寶藍之間的顏色,用了很貴的暗藍星彩石,就是家裡放在二樓的屏風上的那種,如果用作描眉的脂粉可貴了。安南坊那邊有一種,很小的一盒要十五貫……」   蘇檀兒在家中的時候多半說些家長裡短,講講一幫傻瓜堂兄弟的壞話,或者罵罵生意夥伴什麼的,吃著東西顯得有些壞心眼。這時候卻只是講著與印染、織布、製衣有關的東西,隨便指了寧毅身上的東西都能侃侃道來,她不是在背書的態度,而是本身就非常理解這些,也不知在這上面已經花了多少的功夫,寧毅端著半碗涼粉,聽這有著自己妻子名義的十九歲女子說著這些,倒也頗為有趣。   前方倉庫裡的搬運一直在繼續著,辛時左右倉庫那邊的街道上似乎傳來喧鬧的聲音,杏兒跑過來說前方打架了,兩個幫派打群架什麼的。蘇檀兒也只是扭頭看了寧毅一眼,笑道:「這兒常打架,有時候會死人,我們別去看了吧……」   她言語之中有些懇求的味道,寧毅點點頭:「嗯,免得被誤傷。」杏兒看看氣氛,又笑著跑掉了。蘇檀兒才扭頭朝裡面喊了一聲:「別受傷啦。」   一邊隱約傳來混亂的廝殺聲,一邊還是繁忙的車轔轔馬蕭蕭,兩人坐在這後巷裡聊著天,聽著秋日的蟬聲,看著從樹隙落下的光影斑駁,那些聲音似乎都變得有些遙遠。涼粉並不好吃,蘇檀兒喝了一口便端在手上沒有動過,一片樹葉落在碗裡,她也只是看著,過了好久才用調羹弄出去,隨一勺糖水灑在地下。   「好久沒有這麼悠閒的時日了呢,若是閉了城門,怕是要更忙了。」   「閉了城門不是要更悠閒麼?」寧毅將拿在手上好久的半碗涼粉又吃了一勺。   「幾年前也閉過一個月的城門啊,那時候年紀還不大,但也覺得悶。」蘇檀兒看看他,「相公莫非連這個也忘了?」   「不記得了。」   「相公以前該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想不透……」   「大概是個書呆子吧,也許是很呆的那種,又或者跟現在也沒什麼兩樣……呃,你那種眼神是在想什麼?」   「我以前去看過相公,跟小嬋小娟她們去的,打聽相公是個什麼樣的人。」蘇檀兒想了想,笑起來,「那時候大家確實都說相公是個書呆,我偷偷去看過相公一次,遠遠的看見,沒能上去說上話,所以也不知道那時的相公究竟怎麼樣……相公那時候埋頭走路,不知道我跟小嬋她們在不遠的馬車上掀開簾子看你。」   遠遠的傳來慘叫聲,「殺人了」之類的吶喊聲,簡直像是混亂不堪的背景音,寧毅想了想,笑笑沒有說話,蘇檀兒偏了偏頭:「相公生氣了?」   「沒有,只是覺得事情很有趣。」   蘇檀兒點點頭,會意一笑:「妾身也覺得有趣。」話語之中,似有微微有些感慨,心情稍有些複雜,當然,這份複雜與寧毅心中的或許不同。   不久之後,衙門的捕快過來,驅散了前方的打鬥,大概也抓了些人,將至傍晚時寧毅與蘇檀兒穿過倉庫去到前門,街道上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熙攘狀態,行人往來,搬運貨物的工人們來來往往,店鋪負責人如同之前無異地吆喝著指揮工作。經過倉庫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是原本看起來不是很穩的一個木架,兩人經過的時候搖了幾下,因為對面有一名夥計正在上大件的貨物,大概一時間也控制不住,搖搖欲墜,寧毅看見了,本想用手往前去扶一下,走在稍前方一點正望著另一側上貨的蘇檀兒大概是扭頭注意到了這邊,幾乎也在同時揮手退了一步,試圖將寧毅擠開。   這或許是個下意識的動作,因為連話都沒來得及說出來,她終究將寧毅擠得停了一下,也沒能完全扶住前方的一個大袋子,白色的棉紗錠從口袋裡掉出去,都是些輕巧的東西,其中一顆砸在蘇檀兒的頭上,蘇檀兒眯著眼睛縮了縮脖子,這才輕呼一句:「啊……」隨後又道:「相公……」前胸貼後背,兩人幾乎就這樣靠在了一起。片刻,寧毅才退後一步。   就算一整袋棉紗錠掉下來砸到人估計事情也不大,不過那下意識的阻擋結果幫了倒忙的動作倒令寧毅多少有些好笑,隱性的強勢。過得不久,寧毅笑著說道:「知不知道上面如果是其它的東西被砸一下就麻煩了?」蘇檀兒也只是偏了偏頭,淡然笑笑:「看見是棉紗錠才過去的嘛。」   「哦。」寧毅點點頭,隨後又笑起來,「幫倒忙……」   「知道了……」蘇檀兒做出微微有些糗的表情。   只是一件小事,整理了一下稍微被打亂的頭髮後,似乎也就這樣過去了。   夕陽西下,跟廖掌櫃說了幾句話後,蘇檀兒與寧毅一同找到娟兒與杏兒,搬起幾個大大小小的盒子準備上馬車,回家,仍在這碼頭上忙碌的眾人大概得一直忙到子時左右才能得以休息。   時間接近七月半,一路回去蘇府,沿途中都可以看見不少賣紙、竹、冥錢之類的攤子,如今災民正過來,各種面有悽惶之色的行人也不少,道路兩旁的乞丐、流民。回到蘇府之後,偌大的府第之中也多少不少的生面孔,只在進門之時,便有等在門房中的十餘人過來與蘇檀兒說話,蘇檀兒也笑著一一點頭說話打招呼,寧毅自得陪同在旁,不一會兒,大概也忙碌了一天的小嬋自夕陽那邊的院門中小跑出來,笑著朝這邊揮揮手,隨後悄然擠入人群,無聲無息地移動到蘇檀兒身後。   回去院子的路上,小嬋也得嘰嘰喳喳地彙報一些家中的情況,哪位親戚遇上了什麼困難啊。這其中有些與大房關係比較密切的,或者由蘇伯庸那邊處理,或者就得由蘇檀兒這邊搞定。據說有一位遠房來的表少爺近幾天常在江寧城中閒逛,今天去了一個賭坊惹了事,被扣下了,他母親不好找蘇伯庸幫忙,聽說蘇檀兒這邊一向很好說話,如今也求了過來,蘇檀兒也只得皺著眉頭問了涉及的銀錢數目,隨後讓小嬋去找府中一個比較擅長處理這類事情的孫護院過來。   類似的事情常常會有,特別是在這幾天,還不止是一兩件而已,晚飯之前那名叫孫二的孫護院就過來了,跟蘇檀兒瞭解了具體事情之後拿了張銀票就出去。晚飯之前蘇檀兒還去了父親那邊一趟。晚餐過後入了夜,便又有各種人來拜訪,遠遠近近的親戚,這些人大抵都離開了,蘇檀兒才能回去自己的房間裡處理一些要處理的文件賬目。   許多時候寧毅其實覺得這樣的忙碌很有趣,對於真正有心、有目標的人來說——例如蘇檀兒,這一點的忙碌在平時倒還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問題,看著她熟練地處理掉這些事情,寧毅偶爾會想起以前的自己。不過最近幾日,終究是有些超負荷了。   準備七月半祭祖的事情,安排和處理一些大房親戚的事情,城門將要關閉的事情,最重要的恐怕還是因為皇商事情的進展,這天午夜時分,蘇檀兒那邊房間的光芒未滅,寧毅看了一會兒書,去到院子裡走走。秋夜涼爽,他最近練著陸紅提教給他的氣功吐納方法,破壞力上的成果倒還沒有見到,但精神不錯,他走到蘇檀兒那邊屋簷下的走廊間停下來,微微嘆了口氣。   蘇檀兒臥室的窗戶打開著,書桌就擺放在窗前,油燈的光芒在桌上微微地顫動,暖黃的光芒中,蘇檀兒趴在幾張信件的箋紙上,此時已然睡著了,稍嫌紛亂的髮鬢。   寧毅站在窗前看了一陣子,隨後呼的吹滅了桌上的油燈,那窗戶暗下來,明月清輝灑在這片庭院中。正準備轉身離開,後方似乎察覺到了光芒的變化,傳來「唔」的一聲響,寧毅回過頭去,蘇檀兒也在那邊艱難地坐了起來,迷迷糊糊的伸手揉了揉眼睛,隨後吸吸鼻子,朝窗外望了出來。   月光中有些平淡的對視,蘇檀兒的雙眼在黑暗中像是有著光芒一般,但睜得不是很開,有幾分慵懶與迷茫:「呃……夫君……」   月光下,那是如同小女孩一般的低聲呢喃……   第一〇一章 浴室   院子裡,蘇檀兒的表情看來稍稍有些迷茫,她以往稱呼寧毅皆是「相公」,此時一聲「夫君」,嗓音柔軟,彷彿帶著軟入心田的溫暖。不過那稍有些迷茫的狀態過得不久便即褪去了,她舉起手揉著臉搖了搖頭,隨後拿起了桌邊的火摺子。光芒在窗間亮了幾次,再度點燃了房間裡的油燈,寧毅撇撇嘴,那邊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呃,就快處理完了……有點累。」   她搖了搖腦袋與已經有些散亂的髮鬢,隨後雙手交疊在桌子上,仰起頭笑望著寧毅,過得片刻,寧毅轉身離開,窗口中的女子身影又忙碌起來,待到燈光終於熄滅,也已經到了半個多時辰以後了。   這一天是景翰八年的七月十一。第二天去到書院裡,蘇仲堪、蘇崇華以及其它幾名書院老師開了個會,當然也叫上了寧毅與李頻。主要是因為外面的形勢開始變得有些緊張,書院也已經準備暫時關閉了。   在書院裡學習的這幫孩子一般都與蘇家有著親戚關係,這個時候若是家在城外的,大抵都已經與他們的父母入了城,安排在蘇府住下。閉城門之後的一兩個月時間,城外相對亂一些,城內其實也不怎麼好受,不可能各種生活還一切如常。例如秦老,早兩天就已經收了棋攤,不再出去擺了。   書院裡此時也已經知道了李頻將要赴京的事情,本擬水災之後方走,會多呆在這裡教一個多月。但眼下既然書院要暫時關閉,這一個多月大抵不會在書院見到了,中午時分由蘇仲堪做東,在書院附近最好的酒樓上擺下了宴席,以做送別。   從李頻進入豫山書院開始,蘇崇華等人便知道他不可能在這家小書院長久教下去。不過籍著李頻的名氣,豫山書院自然也可以提提身價,此次離開一些知道內情之人大抵也明白他要去當官了,蘇仲堪毫不吝嗇地送上大筆薪金與盤纏,又說上不少好話,祝其一路順風,飛黃騰達。   「德新與立恆,乃是我豫山書院最出色的兩人,我等皆已老朽,無甚大用了。倒是立恆這性子太過清淡,令人扼腕,當多向德新學習,德新人情練達,方是將來做大事之人應有之修養……」   酒宴之上,其餘的都是中年老年人了,免不了將寧毅與李頻一塊拿出來說說。事實上如今兩人都被人認為是江寧頂尖的才子,但寧毅的情況比較極端,聽說他名氣的一部分人將他認為是江寧第一才子,他一出現旁人連詩詞下筆都有些猶豫。可他不參與詩會應酬,不與眾多文人往來,又頂個贅婿的頭銜,他有這等才氣卻實在看不出他想要些什麼,如今也只得認為他性情古怪。私下裡認為他沽名釣譽者有之,認為他乃鬼才者也有之,但跟李頻曹冠這些人的名氣總是不太一樣。   蘇崇華說這番話是以長輩身份,寧毅也只得笑笑:「山長莫要挖苦我了。」李頻笑道:「立恆為人處事勝我頗多,是我該向立恆學習才對……」   「哎,我知你二人關係親近,不過德新不用替立恆講這好話。」蘇仲堪也在旁邊笑著揮了揮手,「這城門一閉,也不知何時才得開,德新至少還有月餘時間才走,總不好老是悶在家裡,若去參加什麼詩詞聚會之時,德新儘管過來將立恆帶上。立恆雖是書生,但性子太悶了,總是不好的。要不這樣,今晚我著文興等人在燕翠樓做東,立恆、德新同去,都是年輕人聚一聚,勿要推辭了,家中晚輩都不成器,立恆德新便當是教教這幫兄弟輩,如何……」   李頻對這類事情本身就不介意,蘇仲堪作為二叔開口了,寧毅一時間自也不好推辭,一時間只好答應下來。待到餐宴過後,一行人下樓,蘇仲堪走到了寧毅身邊來:   「旁人在家中劃什麼大房二房三房,實際上皆是無聊外人看著熱鬧而已,其實都是一家人,哪有這許多好分的。你那幾個堂兄弟不爭氣,若真讓他們接了家業,遲早也得敗個精光,檀兒商才不讓鬚眉,將來她若接蘇家,反倒是最好的一件事。可惜她終究是女兒之身,有時候難免勢單力孤,最近城內城外形式緊張,她那性子也有些事必躬親,最近見面,看得出來檀兒總有些勞累,你是她夫君,當多看顧憐惜她一些,勸她適當放鬆心情。天下生意,不是一時可以做得完的。」   蘇仲堪言辭懇切,寧毅也恭敬地點頭應是。蘇家第三代除蘇檀兒之外無甚可取之輩,但第二代可不是這樣,蘇伯庸、蘇仲堪、蘇雲方各有本領,如今蘇家大局還是由他們在掌握。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只憑這段話,便能知道蘇仲堪這人確實不簡單。   一路回家,這個下午已經過去了一半。穿過外庭內院,由於最近安排了許多親戚住到蘇家這邊來,外面稍稍有些喧鬧。回到居住的院落時,那些喧鬧聲便小了起來。陽光透過高高的樹杈灑進有些寂靜的庭院裡,似乎沒有人,嬋兒娟兒杏兒都不在,也不知是隨著檀兒出門了還是去處理那些跟大房親戚有關的事情。蘇檀兒那邊房間的窗戶開著,寧毅走過去時,看見她趴在桌子上睡覺,與昨晚的情況差不多,今天恐怕是午間處理些事情,然後睡著了,吹過庭院的風將女子的髮絲拂動起來。   她既然在睡,寧毅也就不打算打擾她,徑直回去房間看了會兒書。蟬鳴聲中,又起身去旁邊燒水的小廚房看了看,生火燒水,準備洗個澡。   這年月裡,洗澡其實是件麻煩事,每次洗澡要將那隻浴桶倒滿總是得來來去去許多次,滿費事的,洗完之後要將浴桶裡的水倒掉就更費事。浴室裡有一個儲水的大缸,不過今天水用完了,只得去隔了一間房的小廚房提過來,熱水也從那邊提。若是冬天浴桶下也可以生火保持水溫,不過夏季和初秋基本不這樣弄。   他近來力氣見長,特別是練了陸紅提教授的吐納法子之後,這等簡單勞動根本連汗都不出,提進提出的也頗有成就感,大概摻了些熱水,倒滿了大半桶之後,院子裡還是靜悄悄的,喧鬧人聲遠得不似真實。初秋的下午,在距離曾經的那個現代一千年的古代世界裡,一個人做著這樣的事情,感覺倒也真是蠻奇妙的。   許多東西都沒有,不過至少有武功了,有這樣的一個……小小的家族。往水缸裡打水的時候,他感受著身體裡蓄積的力量,想了想在這樣的下午,那三個丫鬟又在各自忙碌著怎樣的事情,隨後提了兩隻水桶轉過走廊,一路去到浴室外間,隨後掀開簾子進入裡面,走了兩步,才看清楚站在浴桶前的那道身影。   青色的外衣與長裙已經搭在了旁邊掛衣服的架子上,女子穿著紅色的肚兜與白色的薄綢褲,身材婀娜,白皙光潔的裸背正對著寧毅這邊,鞋襪也已經脫在了一邊的地上,她伸手拔掉了頭上的幾根簪子,一頭長髮如雲瀑般的披散而下,隨著她搖頭的動作而晃動著。寧毅注意到這光景時,女子也已經回過頭來,雙手捧在臉頰上,幾根手指滲入了一頭烏黑的髮絲裡,目光有些剛剛醒來的迷惑。   蘇檀兒的迷惑其來有自。中午的時候在家中處理些事情,由於昨晚睡得晚,這幾天睡眠質量也不好,正午的氣溫偏高,院子裡又安靜,她便有些犯困。趴在桌上想著打個盹,外面零零碎碎的有些聲音,是娟兒在搞衛生什麼的,擦著一些瓷器、茶具、桌椅板凳,於是她下意識地吩咐娟兒燒點熱水洗澡,這時候本身意識就模糊,然後沒撐住,就睡著了。   娟兒聽了吩咐興沖沖地跑去燒水,待到一切準備好,跑去喊人的時候,小姐已經睡著了。娟兒是知道她這幾天的辛苦的,心想睡覺最重要,於是繼續搞衛生,搞完衛生自己也一身汗,小姐睡得沉,水快冷了,她就乾脆自己去了洗了澡。隨後有人過來找蘇檀兒,她便跟著出去處理事情,寧毅回來見到浴室裡水缸沒水了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蘇檀兒方才醒過來,一時間分不清時間,迷迷糊糊往這邊來。她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過要洗澡,看見水已經好了這才拉回了認知,正脫了衣裙,回頭看見自家相公在後面提著兩桶水微微皺起了眉頭。   寧毅也是有些疑惑的,但他反應過來快得多,此時略想了想,水桶放下,默默地轉身出去。   還沒出那簾子,後方「啊」的一聲低呼,砰的一下,蘇檀兒掉進了已經有大半桶水的浴桶裡,顯然方才也的確是被嚇了一跳。   被嚇到的時候不會喊出來,這個也不知該說是有自制力呢還是該說性情被壓抑得有些古怪……寧毅回頭看一眼,心頭嘆了口氣,隨後拉起旁邊的一塊浴巾走過去,伸手將蘇檀兒從浴桶裡抱了出來,用浴巾裹住了上半身,隨後扶著她到旁邊坐下。   靠在寧毅的懷裡,蘇檀兒一時間不斷咳嗽著。寧毅隔著浴巾拍拍她的後背,嘆了口氣。   「如果在自家浴桶裡被淹死了,傳出去不知道別人會怎麼說,啊?」   「咳、呵……咳咳……相公……」   蘇檀兒身體顫抖著,赧然而艱難地笑出來,一時間,咳嗽就變得更加嚴重了……   第一〇二章 小心眼   區區浴桶中的水量,畢竟淹不死人,就算一時慌亂,會嗆進口中的水也是有限。稍稍的慌亂過後,蘇檀兒終究還是清醒過來,害羞與試圖拉開距離的表情佔了上風。寧毅拍拍身上的水漬起身出去,蘇檀兒坐在裡面的木椅上,裹著浴巾咬了咬嘴脣。   「相公……相公怎麼會……在這裡的……」   話問到一半,聲音其實已經低了下去。寧毅在簾子外回答道:「我準備洗個澡,然後……你呢?」   「我……我讓娟兒幫我燒水……」   寧毅愣了半晌。   「我回來的時候,院子裡沒有其他人啊,娟兒出去……呃,你在睡覺,你什麼時候吩咐她的……」   浴室裡蘇檀兒其實已經反應過來了,哭喪了臉露出一副糗大了的表情,過得好久,話語聲細若蚊蠅地回答:「……中午……現在什麼時候了?」   看看外面的天色,恐怕都已經申時了,外面寧毅的回答等了好久,只聽他笑道:「呵,你先洗吧,反正都弄溼了,我去……換件衣服。沒事。」   方才將蘇檀兒從浴桶裡抱出來,身上的袍子也已經被水弄溼,寧毅看看身上的狀況,轉身出門,還沒到門口,聽得有些為難的聲音又從裡面傳出來了:「相、相公……等等……」   「嗯?」   「水……有點冷。」   ……   換掉外袍,隨後趕快去小廚房裡生火、燒水。寧毅目前的體質不錯,這種天氣就算全洗冷水問題也不大,他只是覺得在那樣一個房間的浴桶裡泡著,全是冷水不合氣氛,但方才燒的熱水也不多,讓蘇檀兒洗,肯定是不夠的。   下午寧靜的院子裡,秋葉沙沙,寧毅一面燒水,一面與那邊的蘇檀兒說著書院的事情,書院的關閉啊,李頻要離開,以及中午的飯局之類。   「……二叔說,都是一家人,不分什麼大房二房三房的,那都是外人看著熱鬧。他幾個兒子不懂事,這個家,將來終究是你掌最好,所以最近看你太累了,讓我叮囑你多休息……哦,對了,他還說,天下的生意,一時之間是做不完的。」   提了熱水過去,寧毅口中說著這些話,牆壁隔開的房間裡,蘇檀兒微帶笑意的話語傳出來:「相公信嗎?」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寧毅笑著點頭。   這樣的回答大概是令蘇檀兒覺得賴皮,一時間有些氣結,走進浴室外的大門時,寧毅道:「天下的生意,一時之間做不完,這句話撇開了說還是有道理的。」   「那也分時間緊迫的和時間不緊迫的啊……」蘇檀兒在裡面呢喃一句,隨後道:「不管這句,其它的呢,相公信嗎?」   「……做人要實誠。」   推開簾子進入浴室,蘇檀兒正用兩塊浴巾加上衣服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蜷縮在那椅子上,她原本身材高挑婀娜,這樣子蜷縮起來雖然只露出了臉,卻也依舊有著一股異樣的魅力,這時候雖然臉紅,目光卻也是望著寧毅:「這可不算回答。」   「做人要實誠……所以二叔看起來也蠻實誠的。」寧毅說著將熱水倒進浴桶,伸手探了探。   「相公不實誠。」   「不實誠的人才老覺得別人不實誠,我呢,還是相信二叔的。」   「賴皮。」   「很熱,水溫應該差不多了……你跟你二叔有矛盾,不能因為我說你二叔實誠就這樣汙衊我吧……」   蘇檀兒笑著望定他,一字一頓:「相公賴皮、不實誠。」   「好吧,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相公最圓滑了,賴皮、不實誠。」   「不跟你計較。」掀開簾子準備出去,後方話語聲傳來。   「不說真話,不實誠。」   「好吧。」寧毅嘆了口氣,轉身退出那門簾,僅僅露出一張臉,他眨了眨眼睛,「剛才走進來,真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說完,蘇檀兒瞬間瞪圓了眼睛,一張原本只是微微有些粉紅的臉頰轉眼間漲紅起來,她抱著身子坐在那兒,想說點什麼,又有些說不出來。寧毅放下簾子出去好久之後,蘇檀兒才掀開浴巾走下地面。浴室原本是一層門簾加一層木門的結構,木門關上了便進不來,蘇檀兒原本以為是娟兒在家,一時間沒有將門完全關好。此時才過去,扣上了木門的門閂。   她依舊是肚兜、綢褲、赤足的打扮,此時半個身子都已經被水弄溼了,一時間自然幹不了。想起那傢伙方才可能看到的情景,她的臉又紅起來,雙手抱在胸口靠在那門板上。他在外面肯定在笑呢,心中如此想著。   腳步聲響起來,寧毅輕哼著歌聲走過了浴室外的院廊,預備去燒自己的洗澡水。蘇檀兒抿了抿嘴:「相公不實誠!」   她小聲喊了一句,估計外面能聽到,但也不敢喊得太大聲,聽得外面腳步聲微微頓了頓。她吸了吸鼻子,隨後笑著往那浴桶走過去了。   ……   蘇檀兒沐浴完畢隨後才是寧毅,待到洗完這個澡,時間也已經接近傍晚。眼看大概是下午五點左右的光景,寧毅坐在院子中間的涼亭裡等著頭髮被風乾,嬋兒娟兒也已經回來,夕陽之中與寧毅打著招呼。嬋兒過來晃了晃:「姑爺洗澡了?」聊了幾句天之後又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了。   過得一陣,蘇檀兒笑著過來,她簡單束起一頭長髮,穿上了湖綠色的衣裙,坐下之後,眯著眼睛望了望樹隙外的夕陽:「這麼說,相公晚上要與文興他們去燕翠樓?」   「嗯。」寧毅點了點頭,隨後仰起臉想了想,「不知道那裡當紅的姑娘是哪位……」   「最當紅的……叫做呂霞。」   「你怎麼知道的?」   「我去過一次,女扮男裝的。」蘇檀兒捂著嘴笑了起來,隨後道:「相公玩得開心些,畢竟李公子也要走了,替妾身向他道個別,說句一帆風順。至於那些不怎麼實誠的,便大可不必理會了……」   「嗯?」   「其實照妾身想來,相公若是與李公子兩人去玩,要比同文興這些人一同過去好得多。沒什麼意思,倒怕他們掃了相公的興。」   蘇檀兒這人性格強勢,但對家裡人是好的,當然,能被她認為是家裡人的,大抵也就只是區區幾個。過年的時候她也拉著寧毅各家各戶的串門,平日裡偶爾也有這類的宴席聚會,每次的宴席之上,她總是很顧著照顧寧毅的存在。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寧毅需不需要這種照顧都是無所謂,但蘇檀兒這種「多餘」的舉動卻足以證明她是真的將這段婚姻當做一段婚姻來經營的。   寧毅能夠走到這一步,不會去追求什麼純粹的愛情。在他來說,上輩子與蘇檀兒的位置有些類似,假如是他處於相同的人生中,被安排了一個配偶,自然也是隻能如此的「經營」下去。用的是這樣的詞語,但自然並不讓他反感,你不可能要求兩個人一見鍾情然後就親親我我什麼的,在一種情況下,你只能按照一種情況的模式來看事情。   蘇檀兒的婚姻最初自然是沒有辦法,但既然接受,表現的確實足夠的真誠,她已經給了一個原本的陌生人足夠的尊敬與真誠。寧毅也是認同這種情緒的——對方已經在很用力地表達她的誠意了:若是可能,我們便這樣過下去吧。   她從一開始便沒有多少的選擇,寧毅所看見的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子全心全意的認真和努力。一方面用力顧及著她的生意,另一方面用力顧及著她原本就沒多少選擇的家庭,這便是她的真誠了。寧毅欣賞這樣的情緒,他原本就做著過不下去就走人的打算,既然能過下去,那邊留下來當然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雖然曾經是在某種相對刻意的「經營」下過著這樣的生活,但如今彼此其實都有些好感,這樣其實就很理想了。這時候她說出這番話來,其實也是覺得寧毅無需去敷衍這幫家中的二世祖,寧毅便也笑起來:「無妨,掃不了興的。」   「相公既與李公子他們去,便不讓小嬋跟著了。」蘇檀兒說著,從衣袖中掏出幾張銀票來,「相公身上的銀子怕是不多了,這裡有五百兩,相公拿著,若是有喜歡的,便多做捧場些,相公有第一才子之名,出手總也不能寒酸了。」   說著這個,她又笑起來:「二房三房那邊的那班兄弟確實不怎麼爭氣,家若是放到他們手上會被敗光了二叔三叔肯定也知道,可如今他們也不過三四十歲的年紀,如同父親一般,孫兒輩出來了,成才了,他們也還是爺爺一般的掌權人呢。所以說不爭,就是不實誠,二叔三叔為自己爭,可不是為後輩爭,文興他們才傻呢,怎麼也當不了家的,只能當當家人的爹……」   蘇檀兒低下頭,話語轉的輕柔了一些:「相公往後莫要站在二叔那邊說話,好不好?就算是故意的,妾身也想聽相公說二房三房的壞話……我覺得相公該是站在妾身這邊的。就愛聽相公說二叔三叔不實誠,不愛聽相公說二叔實誠,便是故意的也不愛聽。妾身在這方面,小心眼著呢……」   她抬起頭來,微微抿了抿嘴,笑著與寧毅對望著,那笑容中微帶懇求,夕陽灑下來,落在那臉龐上。這片刻間,寧毅覺得被這小心眼打動了。   不論真假,確實很可愛……   第一〇三章 燕翠樓的偶遇   天光暗下去,然後江寧城裡熱鬧了起來,一艘艘畫舫樓船,一家家青樓燈火。這裡的夜生活自然不止是逛青樓一項。看看秦淮夜景,嚐嚐糕點小吃,在茶樓上坐坐,聽聽故事小曲,不過相對而言,逛青樓確實是其中最為時髦的一項。   城內城外緊張的局勢,幾年一次的水患,觸動不了這繁華奢靡的景象。有錢人始終還是有錢人,況且在類似江寧、揚州、東京這類富庶之地,官府的掌控還算是有力的。過些時日即便是關了城門,大部分的青樓妓寨、煙花之地還是照常營業,而且由於閉了城門,物價更高,收費也更高,可沒有其它地方可去的富人們過來的頻率也會變得更高,這一段時間,反倒會是這等娛樂場所的黃金時段。   與李頻、蘇文圭、蘇文興等人來到燕翠樓前的時候,其餘約好了的幾人也已經到了,這些大抵也是蘇家子弟的朋友,其中有兩名是沒多少名氣的才子,想來見見寧毅李頻。這次過來的不僅僅是二房的蘇文興蘇文圭蘇文田,也有三房的蘇文洛、蘇文季,平日裡比較親近蘇檀兒這邊的蘇文定也過來了,總之是蘇仲堪見人就招呼了一聲,今天反正是他出錢,讓蘇家一群小輩過來玩。   如同蘇檀兒所說,蘇仲堪這人不怎麼實誠,對於家主之位興趣肯定是有的。不過話得分開說,即便如此,他眼下也沒必要對寧毅弄點什麼無聊的小手段。這次的宴會只是個閒筆,一方面以蘇家的名義送別李頻,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想讓家中這幫孩子跟寧毅、李頻這兩人多接觸,畢竟家中這幫孩子不怎麼成材蘇仲堪是明明白白的,如果是為了折辱寧毅,那恐怕也只等於是打自己臉而已,何況還有個長袖善舞而且必定會站在寧毅一方的李頻在這。   燕翠樓不像那種常常會出幾大行首幾大花魁的青樓一樣出名,如同金風樓、綺蘭所在的凝雨樓這幾間名樓算是江寧青樓的第一梯次,燕翠樓便算是第二梯次中最好的一類。排名勉強能進江寧前十,服務和娛樂其實也相當周到,但說起來未必有金風、凝雨這般高雅,純屬品牌效應。   譬如說如果江寧知府或者駙馬康賢這等人宴客,說去燕翠樓,那是沒面子的。不過諸多富商平時還是喜歡來這裡捧捧場。文人當然也來,許多人沒那麼多講究,但來得倒不多,這裡畢竟並不是首選。   今天大家一路過來,並沒有人開口談詩論文。諸如蘇文興、蘇文定等人平日裡也愛當個才子什麼的,但此時也有自知之明。寧毅、李頻這兩人都在,江寧城中小有名氣的才子都不好在他們面前胡亂獻醜,之前還有陳季問遇上寧毅寫詩不敢落筆的事情,何苦談些自討沒趣的東西。這些人分屬大房二房三房的都有,中間平日裡或者也有些摩擦口角,但這時有志一同,只談生意,不說詩詞。   以己之長,攻彼之短。此時頗和兵法,蘇文興、蘇文圭、蘇文季這幾人都有在家中試著管理一個店面什麼的。一路之上蘇文季就跟寧毅比較聊得來,這小子號稱蘇家的小孟嘗,本身能力不足,但用人得法,本身態度放得也比較低,言語謙和。寧毅覺得頗為有趣,人際關係上有長處,這就不錯,不過真正能管人的人,對人才也必須有權衡制約的能力,這方面恐怕就是弱點了。   這些能力需要長期培養,與本身資質、後來的教育也有關,要用一個本身有百分能力的人才,自己至少也得有六十分的能力才行。不是培養不了,但這等事情寧毅自然沒必要去說些什麼,路上聽蘇文季說著這方面的心得,一些商場趣聞,寧毅自然笑著點頭表示受教。蘇文季心中便更加高興起來,難得能在寧毅這等人面前表現一番,當然便又說得更加深入一些。   偶爾蘇文興、蘇文圭也會插入話來:「立恆,經商這等事情你不懂,你別聽他瞎說,他唬你的,太湖的那筆生意,文季這小子根本不知道問題出在哪。」   「誰說我不知道!」   「你就是聽你手下掌櫃瞎扯的,他們說什麼你信什麼……」   「我至少會分辨什麼事情有道理!」   雙方免不了吵起來,馬車之上寧毅與李頻便看得有趣,過得一陣,那邊又過來跟寧毅說:「要不然晚上你回去問二姐,看看她怎麼說……哼。」   儘管蘇檀兒是女子,大家此時對家產也在明爭暗鬥,但真心說起來,不會有人否認蘇檀兒的商才。至於寧毅,他或許是個大才子,但對於經商之類的事情自然是絲毫不懂的。無論蘇仲堪還是蘇雲方大抵都跟這幫孩子說過當初讓寧毅入贅的理由是什麼,席君煜反倒是因為太有商才才落了選,這一點毋庸置疑。   於是一路炫耀著商場上的心得,就在這些人努力地試圖將商場的精彩展露給寧毅與李頻看,並且表現一番自己的出色的時間裡,大家也下了車,在門口與幾個邀請來的朋友匯合。蘇文興首先進入燕翠樓,不一會兒,卻是在前方遇上了熟人。   大部隊進入燕翠樓大門時,已經看見蘇文興與薛家的薛進在那兒針鋒相對的冷嘲熱諷著,薛進的旁邊還有他的兄長,如今薛家年青一代的薛延,據說這是薛家今後的家主人選,另外也有些朋友啊、客人啊,看見蘇家突然進來十多人,也聚集過來了。燕翠樓的媽媽、龜奴見勢不妙,連忙過來說好話、打圓場。   青樓楚館為爭風吃醋容易上火,但此時不過幾句口角,大家也各有身份,倒不至於真吵起來什麼的。雙方都看著有趣,只是薛進見到寧毅,臉色就有些不好。「道士吟過兩首」之後他基本就不敢寫詩了,老覺得被人嘲弄。這時候兩邊都有些鬧哄哄的,薛延與蘇文圭等人笑著打了個招呼,媽媽居中調停,薛進與蘇文興嘲諷了幾句,心中還在想著針對寧毅的話,寧毅身邊的李頻倒是與對面一人打了個招呼。   「青狄兄,你也在。」   「德新兄,幸會了。」   那邊也是一名才子,名叫柳青狄的,與李頻、曹冠等人也是名聲相若,招呼一打,薛進也抬頭介紹了一句:「這是家兄的好友,柳晏柳青狄。」這邊便是一陣久仰,薛進盯著寧毅,寧毅扭頭看青樓的佈局擺設。   方才只有薛進與蘇文興,便是口角與火氣,這時候人一多,看起來就有些和樂融融了。互相招呼幾句,口蜜腹劍暗暗諷刺幾句。薛延笑道:「燕翠樓特色,終究還是大堂這邊坐著舒服,我們今日在大堂這邊看看錶演,不知諸位如何?」   這邊蘇文圭笑道:「薛兄慧眼江寧誰人不知,今夜薛兄既在這裡,我們自然也在大堂坐坐……我們去二樓。」   一般來說青樓的外樓一二兩層構造都差不多,基本是圍繞著前方舞臺如戲院般的構造,這裡自然也有包間,也可以狎妓喝花酒,只是舞臺上的表演就比較大眾化,而且大庭廣眾之下,自然也不可能對作陪女子們做出太過分的動作來。誰到這裡來也不是為了看戲什麼的。若真有心狎妓,深入發展,還是得換房間,寧毅一路隨著上樓,扭頭問李頻道:「這幫傢伙又打算怎麼爭風吃醋?」   李頻笑了起來:「燕翠樓外堂的表演也是蠻花功夫的,例如呂霞之類的當紅女子,有時候不受提前邀約,她們在外堂表演,若是看上了誰,下臺敬上一杯酒,然後才會隨之入內堂作陪。呵,大庭廣眾下的一杯酒,這事情挺有面子的,商人、才子,誰都好,都喜歡這等各使手段奪得美人歸的情節。」   寧毅點點頭:「這麼說起來,要看上誰,大概還是得花銀子了。」   「這個自然。」李頻笑道,「當然也不只是這麼單純,譬如你是老相好也行啊,或者乾脆立恆你為她寫一首好詩詞,她自然過來將這酒敬你。總之無非是這等路數,要出風頭,也得下些功夫才行。」   「喔,待會李兄可是打算寫一首奪得美人歸麼?」   「這有些難,那柳青狄的詩才可是不輸於我,何況你看薛延他們的表情,分明是此地常客,贏定了。當然,你的這班兄弟怕是也知道這些,之所以有信心,無非是見到你我二人皆在此地,待會若只是我寫詩,就算輸了,呂霞多少也得上來打個招呼,但若立恆你也寫上一首,第一才子、鬼才之名,再加上你這班兄弟銀彈攻勢,這事情結果,可就真的尚未可知了。」   「喔,總之很有面子……」   「哈哈,便是為了面子……」   走向二樓能看錶演的包間時,兩人說笑起來。事實上李頻對這類事情還是蠻感興趣的,就算寧毅不寫,他多半也會寫上一首,接接那柳青狄的挑戰。寧毅回頭看看,只見下方大堂裡,那名叫柳青狄的書生似乎也正朝這邊望過來,笑著揮了揮手,很是友善的樣子。不過寧毅的目光划過去了,因為忽然間,舞臺一側一個房間窗口的景象將他吸引了過去。   那房間窗口看來並不起眼,因為在舞臺側面,估計也不是用於宴客的地方,寧毅會注意到,是因為方才勸架的媽媽此時正朝那邊進去,然後……寧毅看見了那裡露出來的一張臉,竟是聶雲竹。   這女子也不知在那房間裡看了多久,這時候寧毅的目光望過去,她頓時笑起來,朝這邊輕輕揮了揮手,寧毅也笑著揮手時,另一道身影從那窗口一邊探了出來,那也是一名女子,她有些好奇地望望聶雲竹的表情,隨後在大廳裡搜尋著熟人的身影,看見寧毅時,眼睛眨了眨,整張臉皺了起來。這是元錦兒。   感情這兩個傢伙跑過來賣皮蛋麼……   心中正在想,那元錦兒也不知說了些什麼,聶雲竹笑著沒好氣地瞪她一眼,說話辯解。隨後只見兩人打鬧一番,元錦兒推著聶雲竹離開了窗口。一秒鐘後,她又探回身來,朝著這邊的寧毅吐著舌頭做了個鬼臉,彷彿因此霸佔了她的雲竹姐,啪的一下將窗戶關上了。   寧毅有趣地笑了出來……   第一〇四章 微笑   聶雲竹與元錦兒兩人的確是過來賣皮蛋的。   距離元錦兒跳水離開金風樓過去了僅有幾天時間,如今外面還在瘋傳她自金風樓消失的內幕,金風樓的楊媽媽眼下也在生氣。不過元錦兒本身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她將手頭的錢全拿來入了股,便打算跟著聶雲竹出來拉些生意,享受一下作為女強人的感覺。   不過其實這生意也就是以前便有的關係,元錦兒與燕翠樓的陳媽媽認識,拉著聶雲竹過來開拓市場。代售松花蛋的生意相對於燕翠樓的規模和收入來說本身是小事,既然是熟人,說一說也就成了,倒是另外附帶的一些事情比較麻煩。   「……剛才說到哪了,楊秀紅這人的性子行裡的誰不知道。你這瘋妮子,身在福中不知福,松花蛋只是小事啊,回頭錦兒你還是去給她道個歉服個軟,隔得久了傷人心,那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嘁……話說回來啊,我是不管下面的姑娘贖身之後幹嘛,可你們這樣的真讓人頭疼……」   走進房間,那陳媽媽坐到銅鏡前開始補妝,口中還沒完沒了地絮絮叨叨,當然,也是以往與元錦兒很熟識了因此隨意說話。錦兒眯了眯眼睛。   「知道了知道了,嘮嘮叨叨的雞婆得不得了,人醜話多討人嫌知不知道!」   「嗬,這就是你來做生意的態度啊!」   「就這態度了。」   那陳媽媽三十多歲的年紀,長得卻是漂亮,她接了這燕翠樓的生意才只有幾年,背後有個當官的「乾爹」當靠山,脾氣倒也蠻直爽的。此時與元錦兒互相瞪著眼睛針鋒相對,聶雲竹苦笑著居中調停:「好了好了好了,你們兩個。」   「哼,要不是雲竹站中間,今天非撕了你這妮子的嘴。」   「來撕啊。」元錦兒吐了吐舌頭,然後扭頭問道:「對了,剛才外面是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開布行的薛家跟開布行的蘇家人對上了唄,冤家對頭。不過今天來的人倒真是厲害,柳青狄、李頻,還有那個最低調的從來不上青樓的寧立恆,哈哈,他要是今天能在燕翠樓寫一首詩,那燕翠樓可就要出名了……對了,聽說你跟那個柳青狄很熟,他怎麼樣?」   錦兒眨了眨眼睛:「詩他是隨手寫,寫得也不錯,李頻也常常留詩作下來,至於那個寧立恆……」她望了望聶雲竹,「那可就沒什麼希望了。」   陳媽媽一面往自己臉上補些脂粉一面聳聳肩:「隨便,有柳青狄和李德新這兩位的詩作就好,至於寧立恆,明天就著人宣傳他今晚來我燕翠樓捧場的事情……待會倒是要叮囑一番阿霞她們好生表演,把氣氛炒熱一些,最好真能弄出些火氣來,讓那寧毅忍不住就最好了……」   「詭詐。」   「有什麼詭詐的,你家楊媽媽還不是這麼弄的,你當好多次那些大才子為你爭風吃醋的時候沒有你楊媽媽在中間做手腳啊?」   「我風華絕代嘛。」   「黃毛丫頭一個。」   兩人繼續在房間裡針鋒相對,這樣的房間又是用的銅鏡,裡面的影像看的不是很清楚,陳媽媽眯著眼睛描眉線的時候,元錦兒不耐煩地過去拿過了筆,幫忙描畫著,口頭上兩人卻還是互相膈應不休。聶雲竹在後方笑著聽著,此時開口道:「若那寧毅真的寫詩捧場了,阿霞會上去麼?」   陳媽媽在那兒微微沉默片刻,隨後輕笑著望過來一眼:「那可沒這麼簡單,捧場嘛,總還得看有多少銀子的。」   「蘇家怕是也不會吝嗇銀子吧。」   「若真是這樣,為難的可就是我了……」陳媽媽輕笑出聲來。   「怎麼了?」   「雲竹你不知道,阿霞跟那薛家的薛延早就有些私情,這次又有柳青狄的在,若蘇家那邊只是一首好詩詞,再加上銀子。我們自然是說阿霞比較喜歡薛家的捧場,若加上那寧立恆,這分量可就不同了。可阿霞是我們燕翠樓的臺柱,總不好逼著她在這種時候倒了薛公子的面子吧,這不是壞人姻緣麼……」   陳媽媽嘆了口氣:「可話說回來,若是蘇家那邊連第一才子都為她賦詩了,她最後還是將那杯酒敬與薛延,日後傳出去,人家要怎麼說我燕翠樓,怎麼說阿霞。說她不識好歹不識抬舉,有心拿架子,這可就麻煩了……當然,若那柳青狄能寫出一首絕佳的詩詞來,一次壓倒那李頻與寧毅的詩作,就如寧毅作出那兩首詞作時一般,這就沒問題……雲竹你詩文最好,覺得有這可能不?」   雲竹想想,隨後微微皺了皺鼻子,幅度雖小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當然沒有。」看得出來,她連那想的過程都覺得有些多餘。   「不就是了麼。」陳媽媽補好妝起身準備出門,「還好那寧立恆一般不作詩,好了,我先出去了。你們倆……自便就好,有什麼相熟的姐妹就找著敘敘舊,不過不許把我這的也拉走了,雲竹你想的事情我懂,可女人……就是這命,總之不如去當個少奶奶……」   「多話……」元錦兒嘟囔著。   「好吧!我人醜話多討人嫌,不說了!死黃毛丫頭……倒是你,你跟那柳青狄那麼熟,他就在外面,不打算出去見見?」   「不見!不熟!」   「那就自己躲好了……」   陳媽媽說完,搖著頭出去了,元錦兒悄悄推開窗看了看,大廳之中,一片喧鬧的景象……   ……   燕翠樓中,其實進出的多半都有些商戶背景,家境不錯的商賈之流愛來這裡走走玩玩,不光大廳這邊節目不錯,到得內堂之中,各個姑娘的服侍也有夠貼心。這裡其實各方面都已經到位了,只是品牌、名氣還不夠而已。   江寧看來很大,但上層的圈子實際上倒並不寬,常來這燕翠樓的商人間或多或少都有些認識,這時候大廳之中便有不少人在互相打招呼,二樓觀看錶演的包廂走廊間也不時有人串門閒聊的。各種各樣的點心、菜餚已經擺了上來,也有姑娘們過來陪酒、陪坐。不久之後燈火漸暗,下方舞臺上的各種表演開始展開,大廳中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一些。   燕翠樓的這場表演,走的其實是與花魁大賽類似的模式。樓中最好的幾位姑娘們準備一次小型的晚會式表演,每人演兩場,然後自然有各種各樣的捧場。姑娘們也會根據大家的捧場選擇中意的人作陪,這不光光是今晚陪陪酒宴,異日過來也會有一次優先的招待。   這種如同競標一般的模式其實算是一種很好的經營模式,當然,也得那些表演的姑娘本身有不錯的藝業才行。對於男人們來說,求的大抵是熱鬧與面子。樓上的蘇家人與樓下的薛家人今天來得都比較多,又有三位大才子到場,算是他們的主場,另外倒也有兩三名家業不輸薛、蘇兩家的老闆到場,但今天這樣的場面,未必會為之爭到底。   樂聲在樓內悠然響著,與之配合的舞蹈氣氛也確實不錯。樓上樓下偶爾就有人打聲招呼,也有人互相走動,談談生意或聊聊這些表演什麼的,似乎也有人在議論薛家與蘇家今晚打算爭奪那呂霞陪席之類的八卦。   呂霞的第一輪表演是一場舞蹈,排在第五名出場,她走的是相對嫵媚迷人的風格,一副唐時宮裝打扮,霞帔舞動間目光流轉,眼神與肢體的暗示令人心旌動搖。在聶雲竹與元錦兒這裡這樣的舞蹈或許過於直白,但在這表演中卻委實是獨秀一枝了,表演完後,柳青狄當即奉上一首詩作,著人在舞臺上念出來:「花影雙來亂玉屏……」   「李頻也在上面作詩了……」整個晚會的層次對於聶雲竹與元錦兒來說是有些低的,不過她們也一直在附近看著,更多的是看看下方薛家的動靜,上方蘇家群體中李頻與寧毅的動靜,整個過程裡,李頻與寧毅其實一直在交談著一些什麼東西,除了對呂霞的表演認真看了一會兒,對其餘的表演大概也不是非常上心,這時候那樓上不算明亮的燈光中,只見李頻也讓旁邊的女子拿來了紙筆,大概是要寫上一首詩作獻給呂霞。而樓下的柳青狄則偶爾回頭看看那上方的情景,對於李頻這反應,笑了起來。   李頻寫完詩詞,又與寧毅討論起事情來。   「雲竹姐,要是待會那寧毅也寫詩怎麼辦?」   「嗯?」   「李頻既然寫了,柳青狄又有心挑釁,他說不定也會寫一首啊。寫得差了,砸招牌,寫得好,那個阿霞又不給他面子,跑去敬那薛延的酒,那不是很難堪麼?以後傳出去了,名聲可不好,旁人會說在呂霞心裡,寧毅比不過柳青狄呢。」   聶雲竹笑著望她一眼:「錦兒你不是很討厭他的麼,怎麼忽然這麼擔心他了?」   她這樣說話自是打趣,元錦兒的原則一向是疏不間親,這時候自然是覺得寧毅比那薛家更值得支持。沒好氣地瞪了聶雲竹一眼,撅了撅嘴,懶得為此做解釋,過得片刻,只見樓上的寧毅起了身,離開那包間大概是要去如廁,錦兒一挑眉,轉身往外走:「我去警告他別寫詩去,寫了丟面子的!」   「喂……」聶雲竹笑著喚她一聲,然而元錦兒已經飛快地跑出了門,爭分奪秒了。元錦兒出門之後,那柳青狄似乎是看見寧毅離席,想了想,也起身離開,朝大廳一端走去。聶雲竹斜斜地望了望舞臺上仍在進行的表演,目光晃動間,想了好一會兒。   她關上了窗戶,走到那陳媽媽先前用過的梳妝檯前,眉頭微蹙地站了片刻,隨後坐下來,望著銅鏡中的自己。今天仍舊是村姑般的打扮,她看著鏡中映像,伸手碰了碰臉頰,撫弄了鬢角,過了幾秒鐘,深吸一口氣,拔下了將頭髮挽起來的木簪子。   一頭青絲呼的舒展開、滑下來,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銅鏡之中,一張瓜子般柔美的臉頰,有清澈、有成熟、有嫵媚,然後鏡中女子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有些生澀,又有些自然地笑出來了。   如同一個孩子,在生命中第一次笑出來的感覺……   第一〇五章 繞樑(上)   偷偷摸摸偷偷摸摸。   元錦兒鬼鬼祟祟地走過了樓內長長的迴廊,目光在對面的樓道口搜索著目標,看見那道下樓的身影時,又快步往前方跑了一小段。廊道上經過的幾名姑娘疑惑地望著她時,她才抬了抬頭,伸手拉著一小縷髮絲,做出端莊的樣子往前走,不過腳下邁著小碎步,速度還是很快。   雲竹姐對他很有信心,自己可不會這樣覺得。但不管怎麼樣,這寧毅畢竟算是跟竹記有關係的自己人。這次的事情,那呂霞原本就確定了會站在薛延一邊,怎麼也贏不了的,稍微讓一步當教訓就好了,若真是眼睜睜看著那邊丟面子,估計雲竹姐心裡也不好受,那寧毅成名不易,自己也不好見他就這樣丟了臉。   當然,在這之前先嚇他一跳再說。   透過幾處能看見中間花園的迴廊空隙悄悄觀察,兩人自不同的方向走向那交匯的路口。元錦兒先在迴廊轉角的屋外躲了起來,靜靜地聽著那邊傳過來的步子,大廳那邊的歌聲此時也在傳過來。與此同時,往這邊交匯過來的另一條走廊上,快步過來的柳青狄也接近了這邊路口,當寧毅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之中,他笑著拱起了手:「寧兄,幸會……」   「嗚……」   「呃……」   寧毅的對面,柳青狄的身後,元錦兒陡然走了出來。原本就是三條道路的岔口,一時間,三人表情各異。柳青狄的神情還幸會得比較正常,寧毅忽然看見眼前出現人,而且同時出現兩個,陡然愣了愣,愕然地張開了嘴。   那邊元錦兒原本想要嚇人,這時受到的驚嚇恐怕更大,她本是一個優美如舞蹈般的跨步出去打算攔在寧毅身前,得意的笑臉畫了個弧線,隨著身體的站直而往上升,誰知才跨出去,一個男人的後背陡然出現在她面前,她在眼睛也隨著抬頭挺胸的過程瞪圓了,意識到這傢伙是柳青狄之後,她伸手一捂,輕「嗚」出聲,身形順勢一個轉身,就那樣低下頭,捂著鼓起的腮幫,咻的一下,又如同幽靈般的滑了回去。   寧毅就那樣看著全過程的發生,此時臉頰抽動了幾下,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幹嘛,元錦兒跳出來瞪大眼睛的一幕著實有些驚悚,但回想一下,其實也蠻喜感的。他一時間臉上的表情複雜豐富,柳青狄做出非常熱情的態度拱手過來,可招呼還沒打完,便有些不自信地低了頭,往自己的周身看了起來,暗道自己的打扮上莫非出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寧兄今天……」   「呵……這位兄臺去方便?」寧毅望著元錦兒消失的那邊想了想,對於眼前的男子,卻是笑著退後了一步,朝道路那端攤了攤手:「抱歉。」   這一下柳青狄才是真的愣住了,他原本出來打招呼的理由簡單,這寧立恆從來不參與這等應酬活動,今晚好不容易讓他遇上了一次,他本身也有自信,無非是想要鬥詩鬥文,成就一番佳話。人家平日裡既然性格平淡或者說是古怪,自己就過來扇扇風點點火說幾句風涼話也沒什麼。誰知道招呼一打,遇上個這麼奇怪的反應。   這寧毅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事情,表情那般古怪,但顯然沒怎麼注意自己。儼然是給他潑了盆冷水,他還想從頭把招呼打起來,開始話題,然而看看對方一臉和善的表情,分明是在心不在焉而又善意地說著:「沒事你過去吧。」僅僅是一句話,一個動作加一個表情,他竟覺得自己也找不到說下去的氣氛了。終於還是咬咬牙,拱手一笑,不爽地往廁所那邊去了……   其實他根本就不想上茅房……   走出十幾米遠,他再回頭看看,寧毅還站在那兒想事情,似乎注意到他的回頭,微笑著拱了拱手,他也微笑著拱拱手,隨後悻悻地走掉了。   寧毅看著這人的背影覺得有些無聊。他出現的那一瞬間表現出來的態度寧毅就知道這傢伙目的到底是為何,老實說今天寫首詩詞出來也無所謂,畢竟李頻的面子、蘇家人的面子稍微顧一下,對這人也無所謂敷衍幾句。不過看見元錦兒從那邊冒出來,他倒是懶得在這邊聊個半天了,聽說這柳青狄與那元錦兒以往也挺熟的,在這邊磨蹭讓他看見了元錦兒怕也對人不太好。   他不想聊的時候,對方哪裡能說得出什麼有營養的話來,幾個友善的動作暗示,對方也就自覺無趣只好走掉了。這時候看那身影消失,寧毅才朝前方走幾步,過了交叉口,去看拐角那邊的元錦兒。   糗大了……   旁邊,元錦兒背靠著牆壁,此時正無比丟臉地反省著……   ……   「怎麼了啊?」   長廊拐角的地方,一男一女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在那邊說話,大廳中樂聲靡靡,附近也不時傳來夠籌交錯的聲音,有人從其他的路口走過,往這邊投過來一道目光,隨後又離開。寧毅對元錦兒提出了問題,而元錦兒原本有些懊惱的臉色,在他出現的瞬間,也轉化成了些微的怨氣。   沒事,反正每次見她都她好像都有點怨氣。   「沒怎麼,想嚇你一跳怎麼了?」   「哦……剛才確實被嚇了一跳。」寧毅笑著點頭,眼看元錦兒一副打落牙齒只好和血吞的表情,「剛才在上面就看見你們了,你們過來幹嘛?」   「當然是推銷松花蛋,這裡的陳媽媽我認識。」   「很漂亮的那個?」   「嗯。」元錦兒點點頭,隨後又皺眉,「沒想過要跟你說誰漂亮!哼,要不是因為雲竹姐,我才不會過來提醒你呢……警告你,別拿什麼詩詞出來顯擺臭美,要寫下次寫去,不要在這裡寫!」   「哇喔。」寧毅想了想,點點頭,「那個呂霞姑娘,跟薛家的某個人已經發展到這種地步了嗎?」   元錦兒挑眉看看他,隨後表情稍微緩和一點:「你想得到就好,呂霞今晚那杯酒給定薛延了,你們怎麼也爭不到的,到時候你寫的詩詞越好,以後越被人說熱臉貼了冷屁股,哼……」隨後又望望寧毅,「你們也猜到一點了?」   「呵,方才在樓上與德新說,那薛進上次才吃了大虧。薛延雖是他的兄長,但沒有必勝的把握,當不會這樣亂來。但如果沒有你這些話,怕就真的要出醜了……」   「知道就好。」錦兒的臉色陰轉晴了,隨後又道,「雲竹姐在這,我才來通知你呢,明天好好謝謝雲竹姐吧。」   寧毅笑著點頭:「嗯,對了,你與那柳青狄……」   這句話問出來,對面杏目一剜:「不認識!」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兩人在這邊聊了好一陣子,元錦兒甚至出了些主意「要不你在外面躲著算了,就當自己不在場。」隨後方才分開。那邊大廳之中第二輪的表演其實也已經進行了一段了。   元錦兒一路折回先前的房間,雲竹姐不在這。她是不會先走的,想來是去找陳媽媽去了。元錦兒再度離開房間,這一次她注意了一下那柳青狄的位置,免得遇上尷尬。這燕翠樓中也有一些認識的女子,見到她,若是無事的又免不了驚喜地說說話,問清陳媽媽位置的過程中,大廳之中名叫呂霞的美人也在舞臺上思考了許久,隨後只見她走下舞臺,在旁邊倒了一杯酒,又為難地咬了咬嘴脣,方才低頭走向薛家所在的酒桌,神情之中微帶羞澀。   她隨後將那杯酒敬與了薛延。   大廳之中有人笑有人罵,這樣的時刻,終有些不高興的,蘇家所在的二樓包間微微有些沉默,可想而知大概會是怎樣的氣氛。   這之前柳青狄與李頻都作了詩詞,雙方都出了一筆不薄的銀子,不過寧毅終究沒有出手。元錦兒微微聳了聳肩,往陳媽媽那邊過去。好在她此時並非在應酬客人,推開那間應該是服裝間的房門後,她看見了陳媽媽,隨後往周圍忙碌的幾位女子瞧了瞧。   「咦?雲竹姐呢?」   「你家雲竹?」陳媽媽想了想,「沒見著啊。」   「呀……」   片刻之後,她聽見一段有些熟悉的琴音響起來。   此時燕翠樓的招牌呂霞正做完了表演也選擇了今晚陪酒的對象,雖然其餘的幾名女子也會做這些選擇,但畢竟呂霞才是真正的重點。其後雖然也還有幾場表演,但這個結果出來,令得大廳之中一時間也是鬧哄哄的,這幾場表演,幾乎可以說是在今晚最差的氛圍中展開。大家或者是在說薛家的財大氣粗,議論柳青狄與李頻的才氣,當然也會對蘇家的這個小小失利或搖頭或奚落或嘲笑一番,那琴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自舞臺上響起來的。   鬧哄哄的喧囂還在繼續,那琴音渺渺,最初並不引人注意,彷彿細微的風夾雜在了眾人的話語之中,也並不顯得孤高或是格格不入,只是伴隨著響了起來。大概沒有多少人能注意到它,元錦兒對這琴音大概是最敏感的,也花了幾秒鐘去分辨,隨後,微微的、不可置信地皺起了眉頭。   「雲竹姐……」   這低低嗓音發出來,也如同那琴音一般,渺不可聞。隨即也開始變化的是那陳媽媽的表情。再接著,再接著,那琴音似是開始變得清晰了一些,兩人在這樣的琴音中,去往旁邊的房間,元錦兒伸出手,深吸一口氣,隨後推向了能看往大廳的窗戶。   其實,那道彈琴的身影,她已經在腦海中看見了……   第一〇六章 繞樑(下)   方才與元錦兒分開,回到二樓之上時,蘇家人還在議論著如何能讓呂霞到自己這邊來。縱然多少也明白薛家那邊肯定也有籌碼,但蘇文圭等人其實也是有些信心的,主要因為這燕翠樓他們也是常來,這中間蘇文定親近大房,蘇文圭蘇文興屬於二房,蘇文洛蘇文季則是三房,自然不會結伴而行,但這時候卻還是選擇了抱團,彼此將能拉的關係結合起來。   結果,看上去還是很美好的,有認識這樓中比較厲害的管事的,有跟陳媽媽很熟的,也有親自捧過呂霞好幾次場自覺關係密切的,說起來自然很自信的樣子,統合一下更是覺得勝券在握,這個時候,蘇家的這些人也已經上上下下的不斷打點,並且也拿出了一大筆銀子來,加上李頻的詩作,很是自信。   如果不是因為呂霞跟薛延已經發展到了某種關係,只要給足面子,寫一兩首驚豔的詩作詞作,今晚未必沒有勝機。但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是比斗的問題。當然,元錦兒說的躲在外面等到歌舞完畢後再進去自然不是什麼好辦法,寧毅上去笑著與李頻說完了這事,李頻也是笑了起來。   「哈哈,難怪下面自信滿滿的樣子,我早在懷疑,原來如此。」笑容之中,態度卻是豁達。與寧毅說笑幾句,拿紙筆寫了第二首詩,仍舊交予旁邊的女子拿下去,那詩詞既非諷刺也非抱怨,仍舊是與那呂霞捧場的詩作,隨後但見下方呂霞的第二場表演開始了,表演完後,薛家那邊出了兩百兩銀子,蘇家這邊則是三百兩,配上捧場的詩詞作品,等待著呂霞的選擇。   最後的結果出現的時候,大廳內照例是譁然的一片,蘇家的幾人也有些憤慨,不久之後,薛延、薛進、柳青狄等人帶了呂霞一同上來打招呼。以呂霞的立場,自是在那邊寫過了蘇家人的厚愛,薛延等人笑得開心,這時候口中說著話。   「哈哈,今日之事,想必呂姑娘也是極為為難的,選一邊,勢必讓另一邊不開心。文興文季,大家世交多年,我便先來道個歉,若是有氣,你氣我便是。阿霞終究是為難的,你勿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薛延話語之中是為呂霞擋下蘇家的火氣,實際上,無非是膈應著這邊要擺出「我不生氣」的態度,大家看來和樂融融地說笑了幾句,文興文季等人也只能在這裡表現出一番豁達的神態,目光則是注意著整個大廳裡的局勢,這時候多數人的目光,其實都已經往這邊看過來了。   呂霞的歉意與薛延等人的說話當中,李頻也舉起了酒杯,笑道:「薛兄與呂姑娘之間的情分,我等早已知曉,今日之事,成人之美,我心甚慰。不知薛兄何時會娶呂姑娘過門,我等也算是成就了一段姻緣佳話,這才是有意義之事……」   「李兄……何出此言……」李頻這話一說,蘇文興等人有些迷惑,表面上自然擺出一副瞭然的笑臉,薛延與呂霞卻是微微變了臉色。他們是知道內情的,李頻如果真的知道兩人之間的感情,這話說出去讓人信了,旁人恐怕就會說蘇家人明知會輸還是願意成人之美,反倒薛家小家子氣,而呂霞一邊,就更是麻煩,她若真嫁入薛家,恐怕就是坐實了這一言論,若真是這樣,怕是就斷了她進薛家的可能了。   光線微微有些暗,那柳青狄聽了李頻的說話,出來舉杯道:「承李兄吉言。今日之事,確是蘇家容讓,若然立恆也有拿出詩作來,在下恐怕也真是不敢作詩獻醜,到時候,呂姑娘要選哪一邊,恐怕還真是難說……」   這攪局的話語沒能出多少的效果,因為他提到的寧毅,此時正站在欄杆邊往下方的舞臺上看。呂霞沒有因此而安心,臉色有些忐忑地注視著李頻,李頻隨後也嘆了口氣,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笑著不再多言,他扭頭去看寧毅的時候,目光也隨之往下方望去,不久之後,薛延、薛進、蘇文興、呂霞等人也扭頭朝下望。   絲竹之聲從方才開始,已經悄然響起來了。   依然顯得喧囂的大廳,出現在眾人眼中的,是光線有些暗的舞臺。一襲白衣的女子坐在那舞臺中央,輕撫著身前的古琴,長髮在腦後挽成一束,傾瀉下來,白色的裙襬在那舞臺之上如同蓮荷般的舒展開來,琴音叮咚,柔和而舒適的感覺,就混雜在這片人聲之中。   二樓薛家人於蘇家人談話那邊本身就是焦點,更多的人此時也已經往舞臺之上望去,喧鬧的聲音漸漸變為竊竊私語,就像是被那柔和緩慢的琴音給撫平了一般,不知不覺的,琴音似乎是越來越清晰了,大廳裡也已經變得越來越安靜起來。   那女子看起來,如同被水墨畫在了那舞臺上一般,纖指輕柔的彈撥間,自有一股清雅引人的氣質在其中,她在臉上圍了一圈面紗,微微的低頭間只是露出淡然閒適的目光與粉紅色的雙脣,雖然看不清全部的樣貌,但絕對是相當出眾的美麗女子無疑。看起來她沒有過多的在意大廳中的聽眾,反倒像是在無人的山嶺或是湖泊間悠然彈奏著。   或許只有少數人,能夠明白那身影在短短片刻間,造成的感染力。   「這是誰啊?」   二樓的欄杆邊,薛進輕聲問了一句,自然是問呂霞的,但呂霞也是有些疑惑地搖了搖頭。薛延看看身邊的幾人,低聲道:「這是什麼曲子?」   一旁的柳青狄此時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寧毅看邊看了一眼,只見寧毅偏著頭往下看,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地敲打著什麼,搖了搖頭道:「像是以前聽過,不過……此時難以確定……」   「像是水調歌頭……」呂霞輕聲回答了一句。   「這歌曲前段時間到處唱,聽過沒有十遍也有二十遍了,這等旋律……」有人低語出聲,「彈錯了吧?」   這話語也不是很有信心,聲音還未落下,舞臺上的女子終於抬起了頭,清澈的目光掃過了全場,只在二樓這邊稍稍停留了一下,面紗後,歌聲悠然傳了出來。   「明月幾時有……」   水調歌頭。   這樂聲在近一年的時間裡已經在江寧傳唱了無數遍,對於眾多青樓熟客來說,其實已經沒有了多少新意。但這是的歌聲卻與平日裡不太一樣,它依舊是循著往日裡的樂曲骨架,但歌聲給人的感覺卻只是悠然空靈婉轉,這期間,又不失那詞作的大氣,令人難以定為這聲音到底是正規還是離經叛道,大廳中一時間又是些竊竊私語響起來,片刻後便即安靜下去,這些人大概還是已經意識過來這歌曲的好聽,有什麼話,總是聽完之後再說為好了。   當然,無論曲調怎麼變化,下一句歌詞總是一樣的。   那是:「把酒問青天。」   ……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   大廳內沒有多少人說話,琴聲、歌聲在這片刻間影響了周圍的一切,白衣、古琴、長髮、面紗,清澈婉轉的歌曲聲中,這一幕彷彿是纖塵不染的仙子一般造成了感染與衝擊。那樂聲與平日裡不同,唱法也與平日裡不同,但又並不離經叛道,骨架其實仍舊沒變,只是每一個轉折、每一個顫音、每一個曲調的升降之中都彷彿有了自己的靈魂。空靈絕美的嗓音配合下,赫然創造出了屬於自己的全新意境。   「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一闋唱完,女子微微笑了一下,又專注於琴上。寧毅倒是在二樓上看見了她方才看似不經意的投來的目光,輕輕地搖了搖頭。當然,這打擾不了下方女子目光中的恬淡與微笑。她已經有三年未曾做過這些事情了,原本其實也沒必要去做的。   在這之前,寧毅未曾真正聽過聶雲竹以古韻的方式唱歌。但他知道這曲子是怎麼來的。有關水調歌頭的現代唱法寧毅教過她,也跟她說自己喜歡這樣的唱法。她其實是有些不以為然地,不過也始終沒有反駁,直到此時的這曲。簡直就像是將兩首曲子以近乎神奇的方式糅合在了一起,卻偏偏不給人任何的突兀感。   「好幾層樓那麼高呢……」   「至少這件事上,各種詩詞唱曲也好,公子方才說的鄉俗民謠也好,若是雲竹辦不到的,怕是整個江寧城中,也沒有幾個人能辦到了……」   想起她或俏皮或自信滿滿時說的那些話,聽到他那些歌曲時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情,寧毅此時大概是明白了,不過眼下,也只能如旁人一般,靜靜地聽著這歌曲唱下去。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另一方面,大廳一側的一個窗口裡,元錦兒望著臺上那身影,靜靜地聽著這歌,後方陳媽媽也在聽著,只是在某個時候皺眉說了一句:「這是雲竹……」   她以往也聽過聶雲竹的琴曲的,而且也是以專業的水準去聽。曾經在金風樓時聶雲竹這方面的造詣便是絕佳,但其實至少在氣質上有幾分孤傲高絕,原本這也是別人喜歡的一種意境,例如陸采采也是類似的氣質,可陸采采的氣質流於自憐,終究還是比不過聶雲竹的那份清冷孤傲。   但這時,那份清冷已經沒有了,曾經有些疏離的孤傲也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只是如溪流一般的自然與柔和,溫暖地籠罩一切,潤物無聲。幾乎沒有多少人願意打擾這樣的歌曲與意境,她的上臺,不需要以高調的態度壓倒一切,而就像是……根本不需要為此有爭議一般,直接感染了所有人……   不需要與呂霞等人對比,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或者體系上的。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女子微笑而怡然地唱著這詞曲,不久之後,當她輕啟雙脣唱出「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兩句,卻似乎有了些戀戀不捨的感覺,嗓音與那琴音過了好久方才停歇下來,她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等待好一會兒,掌聲終於響起來。   說話聲混雜在那掌聲中,一樓二樓的一些人開始詢問身邊的女子臺上人的由來,或者興奮地開始跟身邊人商量讓她過來。   這樣的聲音中,女子從舞臺上站了起來,笑著微微地鞠了一躬,並不說話,以示酬謝。隨後她朝舞臺的一方走去,卻並非是後臺,方才呂霞就是從哪裡下去,在旁邊的小臺子上斟了一杯酒,送去給薛延。此時那女子也在上方拿了一隻瓷杯,卻沒有碰那酒壺,而是走到旁邊,倒上了一杯茶水。   大廳,人們微有些不解地看著這一幕,竊竊私語聲中,注視著接下來的發展……   第一〇七章 添亂   「這到底是誰啊……」   「以往未曾見過啊……」   「新來的?」   一曲水調歌頭完畢之後,細細碎碎的聲音。若是旁人來唱這歌,能得到的評價恐怕不是平淡便是離經叛道,但在這一時間,竟全然無人對拿唱法表示疑問。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是方才那恬淡歌聲包含的巨大感染力。   聶雲竹在三年前便是金風樓的臺柱之一。她幼時生於官宦人家是享譽一時的才女,後來在金風樓中,琴曲歌藝卓然成家,當時雖然還有些特色或是稜角,但技藝上在江寧也已經是數一數二的大家,若非是她刻意收斂,不去與人爭,便是四大行首,江寧花魁,也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相對而言,如今的呂霞雖是燕翠樓的臺柱,但在花魁賽中,不過是前十六的位置,比之三年前得聶雲竹都大有不如。此時聶雲竹經過三年的沉澱與修養,洗淨了鉛華,脫去了心中的枷鎖與負擔,在琴曲歌藝上已然有了更高一層的蛻變。這種蛻變在青樓之中難以尋找到,也是因為她後來找到了依靠與寄託,方能真正的心安於靜,這時候僅僅是在燕翠樓中表演,孰高孰低,其實根本沒什麼可議論的。   也只有在二樓的平臺走廊間,薛延與柳青狄等人聽完了這歌聲,忍不住問出來:「這……是誰啊?」   呂霞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蠅:「我也沒見過……」隨後也忍不住望了望在一邊微蹙眉頭的寧毅,那女子唱得是水調歌頭,該與他有些關係,可為什麼這寧毅會是這等表情。   說話之中,那在臺上從容唱完了歌,如百合與墨蓮般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女子也已經倒上了茶水,雙手捧著那杯子安安靜靜地上樓,一路朝這邊走過來了。片刻之後,眾人下意識地讓開了路,包括呂霞在內的眾人看著那女子走過去,在寧毅身前停了下來,盈盈屈膝行了一禮,微笑著將那茶杯遞了過去。   方才在樓下,呂霞也是類似的神態,將酒杯遞給了薛延。但此時兩人都在樓上,相距不遠,一身紅裝的呂霞與那白衣的女子相比起來,存在感委實大有不同,這白色衣裙的女子此時已然成為焦點,而在這焦點中,寧毅笑了笑,伸手接過那茶杯,一口飲盡,隨後將茶杯交還了回去。   後方,李頻鼓起掌來,隨後蘇家的眾人也開始鼓掌,掌聲在大廳裡響起來。   到得此時,眾人哪裡還不明白,分明是這女子看不慣那呂霞選了薛家人,因此出來對那寧毅表示一番,只從她演奏的曲目上便能看出來。若是一般的女子出來獻醜,做這等事情,未免有些小家子氣,但這女子的一曲歌聲直接壓倒了所有人的光芒,就算她是蘇家人請過來的,眾人也是首先好奇起這女子的身份來。   二樓之上,寧毅與那女子,此時其實正在這掌聲間,悄悄地說著話。   ……   「不用做到這個程度的……」交接茶杯的片刻間,寧毅微笑著搖了搖頭,「元錦兒方才已經告訴我內情了,其實沒多大的事情。」   「我知你性情淡泊,未必會當成什麼大事。」雲竹在那面紗後笑了笑,「可我卻看不過去。」   這話語簡簡單單,期間卻有著一股無需多說的力量,寧毅原本有些話要說,這時候略略歸納一下:「不管怎麼樣,謝謝。」   「會的不多,能拿出手的大抵也就是這些了。」   「嚇到我了。」   「嗯?」   「不止幾層樓那麼高,怕有十幾層了。」   「呵……」   話語在這片刻間悄然傳遞來去,掌聲也已經漸漸停下來,眾人看著寧毅與聶雲竹就這樣在廊道上站著,等著下一步的事情。寧毅瞥了瞥周圍,想著該不該讓聶雲竹到一邊坐下,聶雲竹這時其實也已經在瞥向四周,變得有些臉紅。低了頭,輕聲提醒:「你該打賞我……」   「嗯?」   「打……賞。」   她的話語更輕,一時間幾乎是在對口型,因為旁邊都在看。寧毅這才反應過來,「哦」的一聲從身上掏錢:「嗯,沒錯沒錯……我有五百兩……謝謝姑娘的辛苦表演了。」   方才呂霞那邊蘇、薛兩家加起來才是五百兩,這一筆的打賞實在是有夠驚人了,寧毅的神態其實也似模似樣,對錶演的感謝大聲說完,儘量讓周圍的人聽到,又小聲附了一句:「詩詞便不替你寫了。」眼下儘量將影響縮小才是正理,沒必要繼續擴大。不過這話說完,聶雲竹那邊微微有些窘迫,寧毅遞出銀票她不接,也有點尷尬,李頻在那邊翻了個白眼,隨後有輕笑聲響了起來,寧毅才反應過來不妥。   聶雲竹紅著臉,微微跺了跺腳,隨後朝寧毅身側擠了擠眼睛,寧毅將銀票放到身後一名燕翠樓中女子捧著的小木盤上,一臉黑線。   「那我便走啦。」雲竹笑著說了一句,聽著周圍的笑語聲,低頭走出了人群的圈子,往那邊樓梯口過去。寧毅吐了一口氣,蘇家人眼下大抵不會有被薛家人壓倒的感覺了,當然,接下來需要考慮的事情恐怕還有不少。聶雲竹淡出三年,若再因此成為話題人物,其實肯定是不好的,但她是為自己而上臺,無論出於何等考慮,有麻煩,自己都必須幫忙擺平了。   寧毅考慮著這些事情,聶雲竹也已經走到了樓梯口,這時候還有許多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竊竊私語竊竊私語,不過在這當中,似乎有另一份格格不入的議論也已經響起來,初時還無法察覺,隨後聽得有人「咦」的說了出來,原本還在望著聶雲竹的柳青狄此時回過頭,也驀地瞪大了眼睛,低語出聲。寧毅此時才扭頭往下方舞臺上望過去,本來受著眾人注視,一直低頭的雲竹也在那頭轉過了身,往舞臺上瞧了一眼,這一眼之後,陡然愣住了。   樂聲已經響起來,一名綠裙女子此時正站在那舞臺上,打扮清麗,但身姿高挑婀娜,而且柔軟,明顯是適於舞蹈的體型。這時那姑娘腰肢輕晃,右手拿著一朵花,輕輕地按在淡雅的雙脣上,目光望向大廳穹頂的某處,迷離中似乎有著淡淡的嫵媚與醉意,身形緩緩轉動間,目光朝著二樓這一片掃來了一眼。   這是舞蹈起始的片刻,女子身形優美,幾個簡單的動作明顯也是大家,但最令人吃驚的並非是她幾個簡單的動作,而是大廳之中,已經有人喊了出來。   「元錦兒……」   「是元錦兒啊……」   「她竟然在這……」   二樓上,寧毅錯愕地張大了嘴:「這也太亂來了……」廊道那邊,聶雲竹也是目瞪口呆,幾乎下意識地望了寧毅一眼,寧毅也正好望過去。假如不是在這青樓之中,而是每天早晨相處的光景,兩個人估計要扶著額頭在那臺階上排排坐了。   元錦兒身形優美,氣質上則多以活潑朝氣示人,但舞蹈的功底委實身後,身形柔韌到了極致,眼下就像是上發條一般的緩緩擰動著,就在主樂調響起來的一瞬間,整個肢體刷的一下舞動開來,衣裙綻放如同水面上的蓮荷,連續不斷的翻飛在空中,髮絲狂舞間,偶爾閃過了驚鴻一瞥的美麗面容,這樣的舞動中,目光認真而專注。   舞蹈……開始了……   寧毅退後幾步坐在了座位上,輕輕扶住了額頭,片刻後終於無奈地嘆了口氣,在那兒伸長了脖子往下看著。   總之就舞蹈來說,還是蠻好看的。   眼下也只能享受一下子了,之後的事,之後再考慮吧……   ……   沒有人知道元錦兒為什麼會忽然出現在這裡,但是當她的名字被叫出來之後,大廳中的人或震撼或為這舞蹈而驚豔,一時之間,幾乎已經沒人記得方才呂霞做過些什麼。她原本該是今晚的重頭戲,但眼下已經變得完全不重要了。   這舞蹈初時明快,元錦兒如同走鋼絲一般舒展著各種驚人的舞蹈動作,片刻之後,節奏才開始舒緩下來,營造著柔美與活力的氣氛。四大行首絕非吹噓得來,元錦兒本身在這方面便有著足夠的天賦與造詣,當最後舞蹈在盈盈的躬身中結束,元錦兒在微微偏頭中露出一個笑容,大廳之中響起的掌聲如雷而動。   「元錦兒,好!」   「錦兒姑娘……」   各種聲音響起來,元錦兒站在舞臺上笑著承受了一陣眾人的鼓掌與注視,隨後偏著頭伸手攏了攏頭髮,抿嘴一笑,目光掃過大廳幾遍之後,倒也沒有說話。目光轉動幾遍,朝舞臺一旁走去隨後身形輕盈地跳下了舞臺。   眾人愕然地看著她倒了一杯酒,隨後雙手捧著酒杯,低頭朝樓上走過去。   幾乎是與方才白衣女子同樣的路線,同樣的神情,不少人已經扭頭望起坐在那兒的寧毅來,李頻看看對方再看看寧毅,也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此時除了一些瞭然或者愕然的笑聲,大廳中還顯得安靜,大家只是看著元錦兒這行動。寧毅坐在那兒,表情抽搐而複雜,方才聶雲竹一身白色衣裙,此時元錦兒一身湖綠,說不定白素貞跟小青的傳說就是這兩人來的……   心中想了一陣,元錦兒人未到,目光已經先望過來,寧毅與她對望著。但只憑目光,自然誰也殺不死誰,隨後,整個大廳裡的人便看見元錦兒走到了寧毅身前,盈盈屈膝行了一禮,在微笑之中,將酒杯遞給了寧毅。   「你還嫌不夠亂是吧……」   「哼,我這是幫忙打掩護。」   「沒事找事……」   「管你……快點打賞我。」   「你這是打劫吧。」   「比打劫好。」   「好,我今天認栽……不過……」寧毅吐一口氣,往身上掏錢,不久之後,掏出些碎銀子,一男一女在那曖昧的空間裡交換著目光,涵義複雜,「我一共還有四兩銀子……」   元錦兒下意識地朝周圍看看,旁邊的人,已經神色複雜地圍過來了……   第一〇八章 想做,便去做了   月明星稀,夜色之下,敲過了子時的鐘聲。江寧城中燈火紛繁,如同城市的輪廓與骨架,奔馳而過的馬車、路上拿著燈籠的行人或快或慢地在道路上來往而過,似血脈的流動,秦淮河上波光倘佯,樓船來往間,燈火結成一個個如小盒子一般的光路。   享受著夜生活的人們此時已經開始往家的方向去了,街市上的大戶小宅,偶爾傳來敲門與親切的呼應聲。時間過了子時,城市的燈火漸漸的開始消逝下去,如同遊動的浮萍,自周圍開始往城市中心轉薄。一些青樓茶肆的燈火還在亮著,但已然有了幾分蕭瑟之感,樓船畫舫漸漸的靠了岸,隨後燈火漸滅,剩下稀稀疏疏的房間裡還有光芒在亮著。   夜逐漸的過去,黑暗的地方,氤氳開始浮動起來。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城市到得最寧靜的時候位於城市一側不起眼的一處河灣邊的吊腳樓裡,馨黃的光芒自窗戶裡透了出來。   這是一個看來稍稍有些混亂的女子臥室,原本的擺設或許是相對簡單的,但此時房間裡也擺放了許多明顯是最近才搬進來的東西,稀奇古怪的花草盆栽,幾個模樣古怪的小櫃子,一些有趣的繩結墜飾,床上掛了好幾串,另外還有幾個包袱包著的不明物體,有的沒地方放了,擱在椅子上,梳妝檯上堆滿胭脂水粉。燈光亮起時,女子的聲音傳出來。   「唔,雲竹姐再睡一會啦……」   蚊帳掀開了一半,柔軟咕噥著的聲音便是出自那木床之中,聶雲竹穿著肚兜與綢褲,伸手準備穿上薄薄的小衣,床鋪裡側的女子翻個身,拱了過來。   「好了,你繼續睡吧……」   雲竹笑了笑,扣著衣裳下床,穿起了綴著碎花的布鞋,隨後將油燈與火摺子拿往與周圍稍顯空曠一點的圓桌。小樓之中只有一間客房,最後乾脆給了扣兒,元錦兒呢便打著姐妹情深的旗號理直氣壯地與聶雲竹睡在了一間房裡。   確實是好姐妹,睡在一起倒是無所謂了,這幾天元錦兒也不知道從哪陸陸續續弄來這麼多古怪的東西,一樣一樣的填充著聶雲竹這間原本簡單雅緻的臥室,弄得就有些亂。好在聶雲竹也不是那種真正清冷孤傲由不得旁人介入的性子,元錦兒自得其樂,便由得她去了。   「那個寧毅……他今天敢來才怪。」床上的女子慢悠悠地滾,語調迷迷糊糊的,「不怕被我罵麼……」   聽得她這語氣,聶雲竹微微笑了笑,出門的時候,胡桃和扣兒其實也已經醒來了,正在廚房裡燒著熱水,她也過去幫了幫忙。洗臉之後,回到房間的梳妝檯前開始簡單的化妝、梳頭,這期間床上的元錦兒又咕噥了幾句,聽不清意思。   過得一陣,女子已經打扮完畢,換上了正式外出的衣裙,打扮依舊是簡簡單單的樸素模樣,看來尋常,實際上每天的早上她其實也在房間裡費了一番功夫。隨後她走到門外的臺階上打掃一陣,完畢之後,方才端著放有茶杯茶壺的盤子,在那臺階上坐了下來。   天色依舊是暗的,夜空中能看見月亮,遠遠的東邊,山霧重重,露出些許浮動的輪廓,風吹過來,嗚咽在秦淮河上。燈光從背後照射過來,她便為自己沏好了一杯茶,安靜地等待著。   過得一陣,打扮隨意的元錦兒揉著眼睛出來了。她的身體其實苗條纖細,適合舞蹈的柔韌優美體型,也並不矮小,不過這時看起來就要稚氣幾歲。以往聶雲竹坐在這裡等待寧毅的時候,她要麼在睡覺,要麼說上幾句話就走掉了,但今天卻是一屁股在旁邊坐下,靠在聶雲竹的身上繼續打盹,似乎是不打算走了。雲竹摟著她的肩膀,晨風容易讓人清醒,不多時,元錦兒便長長舒了一口氣,俯在了雲竹的腿上自己探到另一邊倒茶喝。   「唔,他過來的時候我一定要罵他,太丟人了!」   元錦兒如此宣佈,雲竹在旁邊笑了起來:「還氣呢,有什麼好氣的,人家都已經賞給你五百兩了,做得很好啦。」   「可哪有那樣的,他是湊的!湊的好不好,到時候大家都知道了,我的臉往哪擱啊,我還活不活了……」   「可是他反應很快啊,又沒有多少人能知道。」   「才怪,好多人都看到了,那時候好尷尬……」   想起昨晚的時候,元錦兒便有不能忍的感覺。那時候她跑上去給足了對方面子,要個打賞,那邊居然只有四兩。一時間沒銀子也就算了吧,寫首詩給自己也很好啊,可到頭來,那寧毅仍然是回頭跟後方的姑娘說了句「五百兩」,他手頭上不拿出來,片刻之後找蘇家人湊起來給了燕翠樓,可至少薛家那幫人一定是知道了,旁人看出來的,一定也有很多……   第一次這麼糗……不對是第二次,第一次是跑出去嚇他結果被柳青狄嚇了,這次又可恥地掏出四兩銀子打發自己……湊了五百兩更丟人……   從昨晚與雲竹離開燕翠樓開始便為此吵著嚷著要報復之類的,此時倒也是在那兒嘟嘟囔囔著,連喝了好幾杯茶。終於天邊的魚肚白出現後不久,晨風漸漸將山霧卷薄,那道左手纏著繃帶的身影也終於出現在了不遠處。與平日裡同樣的奔跑節奏,只是到得近處停下時,與元錦兒對望了片刻。   「你還敢過來……」   「你還敢說!」寧毅挑了挑眉,「嫌不夠亂是吧?」   「我有什麼不敢說的,四兩碎銀子!四兩碎銀子!」   「我只有四兩碎銀子了有什麼辦法,你一開始跟我商量過嗎?自作自受!」   「我那是提雲竹姐打掩護,你那邊沒做好,是你的事情!」   「還掩護,掩護有你這麼打的?到今天晚上江寧就會傳得鬧哄哄了,知不知道!」   「鬧哄哄也是說我的!」   「本來沒你不會這麼鬧哄哄,雲竹上臺的影響也有限,頂多有人好奇一下子。你這一鬧,沒完了……就會瞎起鬨……」   「幫你掙面子,是看在雲竹姐的份上,還說我瞎起鬨!多少人求著我起鬨呢!」   「謝謝了謝謝了,幫我掙面子,你有沒有看見你上來的時候那個叫柳青狄的傢伙的臉色,都快把我生吞活剝了,後來你跟雲竹走了,還老是旁敲側擊。」   「那你這麼說的?」   「就說不知道,誰知道元錦兒是誰,我從來不認識,為什麼會跟著上來,他要問,問你去。」   「就是說我熱臉貼你冷屁股……」   「總之人家盯上我了,你找的事。」   「我跟他又不是很熟……」   其實彼此倒沒有什麼很大的分歧,不過吵架嘛,本身是件輸人不輸陣的事情,彼此鬥得一陣嘴,寧毅在茶盤那邊坐下倒杯茶喝,元錦兒再吵得一陣,找聶雲竹評理,聶雲竹笑著擺出一副兩不相幫的模樣,元錦兒也就恨恨地跑掉了。   東方朝陽初露,寧毅坐在那兒安靜地喝茶,聶雲竹抱著雙膝,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低頭笑道:「昨晚的事情,其實是我任性了,錦兒起鬨也是因為跟著我的任性,呵……她本身是愛鬧的性子,立恆……能不怪還是勿要怪她了……」   「沒事,我也覺得挺有趣的。」寧毅笑著往元錦兒消失的方向望了望,他本身是做慣大事的人,小事上錙銖必較算清利益得失的情況也有,但膽大包天的時候也不少,此時在不在意,不過是一個念頭的轉折而已,「倒是她當時要上臺,不知道答應了那燕翠樓多少事情。」   「錦兒與陳媽媽是舊識了,聽說回替燕翠樓的姑娘排演舞蹈吧,我也會去幫些忙,倒是不麻煩。」   寧毅這才點頭:「沒有太離譜就好。」   「不過……接下來,事情會比較麻煩吧……」聶雲竹想了一會兒,方才低聲說著,「跟……跟秦老那邊的事情,是不是……我去登門道歉,推了比較好……」   這才是最需要商量的事情了,寧毅望了她好一陣子:「登臺之前,你就想過了?」   「嗯。」聶雲竹點了點頭,「想了一些,不過沒想太多了。」   她微微有些歉然:「倒頭來,還是給立恆添了麻煩……」   「沒什麼大的事情。」寧毅搖了搖頭,「我會解決。」   「不過那事情,終究是不太好了……」   「確實也是,我去說吧。」   「我也認識秦老,他對我挺好的,我去比較好……」   寧毅想了想,笑起來:「這樣吧,過幾天我找個時間,一起過去一趟,道個歉。拒絕掉義父義女的事情,畢竟也不好給人家添太大麻煩了,其餘的我會解決,你不用擔心。」   「嗯。」聶雲竹回答一聲,點了點頭。這一次不再說抱歉,不再說連累,能夠一起做這件事情,只是讓她覺得開心和心安。   上臺之前也曾想過一些東西,也曾知道,那時在二樓上的立恆並不在乎些許的事情,自己一旦上臺,或許是是非非又要染到自己身上來。曾經她很畏懼這樣的事情,好不容易熬到了頭,離開了那煙花之地,此後兩年裡她連過多的出門或者非必要的接近那些地方都有些畏懼。實在是累了,不願意沾染這些是非。   可這時候不太一樣,立恆不在意,她心中卻是在意的。那時才發現,心中竟那樣的在意,對於曾經的那些畏懼,此時倒變得微不足道了,心中已然有了寄託。想要上臺為他演奏一番,只有這點是清晰的。   想要去做,於是就那樣做了。   「最近城裡有些緊張,可能又要關城門,立恆早晨的話,是不是還是儘量別出來了?怕不安全呢。」   之後又聊了幾句,寧毅準備離開的時候,雲竹才說出這些話來。寧毅點了點頭。   「關了城門之後,早晨不會這麼早出來跑步,偶爾白天會過來看看。倒是你們幾個女子才真的要當心些。雖然說治安未必真會差到哪裡去,但那些氣氛的確容易出問題。」   「嗯。」   聶雲竹點點頭,揮著手目送那身影遠去,回過頭時,其實元錦兒、胡桃、扣兒都在房間窗臺的縫隙間往這邊看,她嘆了口氣,笑起來,微微有些失落,也有些滿足,因為過幾天,立恆會帶著她一塊過去道歉。   另一方面,寧毅回到家中時,房間裡已經準備好了早餐,蘇檀兒看見他便笑了起來。昨晚發生在燕翠樓的事情,她此時已經知道了……   「聽說相公昨晚,出大風頭了呢……」   話是這樣說著,不過蘇檀兒與三個丫鬟臉上的笑容,委實有些狹促,顯然幾人方才就在議論著這些,此時還在感到有趣,忍不住笑……   第一〇九章 拜師   「聽說相公昨晚,出大風頭了呢……」   本以為昨晚上的事情做得隱蔽,誰知道跑步回來,家中的人都已經知道了,畢竟他當時那番動作瞞得過其他人,自然瞞不過旁邊的蘇家人與李頻,被當成趣事嘲笑一番。早晨大概蘇文定等人過來說了,此時便也被蘇檀兒提起來。   「一次就給五百兩,姑爺大手筆哦。」拿著碗盛來米粥的時候,小嬋笑嘻嘻地說了一句。一旁的娟兒回過頭去,輕聲跟杏兒道:「敗家。」其實跟寧毅熟了,這也是打趣,話語聲誰都能聽到,寧毅沒好氣地舉起調羹要打過去時,便笑著跑開了。   「好了好了,相公以前又沒怎麼去過,少拿這事取笑了。」   雖然五百兩銀子的確是一筆大錢,但對於寧毅昨晚的事情,蘇檀兒倒也只是覺得有趣,此時並不介意的樣子,待到大家都坐定了,方才不經意地問起來:「相公跟那元錦兒認識啊?」   寧毅想了想:「算不上很熟,不過我認識另一個。」   小嬋眼前一亮:「那個唱水調歌頭的白衣服?早上文定少爺過來的時候說她唱得好好呢,用了新唱法。本來還以為是姑爺的那套唱法,可是我唱了唱,文定少爺又說不是的。」她說著笑起來,嗓子裡又哼唱幾句,自得其樂的樣子:「有姑爺教的這個好聽嗎?」   「人家可厲害了。」寧毅夾了一管酸豆角,搖了搖頭笑起來,「小嬋你是業餘選手,比不了。」   「唔。」小嬋抿了抿嘴,隨後低頭喝粥,杏兒在那邊問出來:「那她是誰啊?」   「該是哪位仰慕相公才學的姑娘吧。」蘇檀兒笑著。   「叫做聶雲竹,很厲害,我以前救過她。」寧毅回答一句,隨後一邊喝粥一邊說起聶雲竹追著母雞墜河的那個早上,從那笨拙的追殺母雞到後來連他也被波及,給扇了一個耳光,房間裡的幾人表情都怪怪的。   「是那個……賣松花蛋,然後跟顧燕楨也有些糾葛的聶雲竹吧?」   「顧燕楨……嘖……」寧毅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此時早餐時間也已經吃完了,又說了些有關聶雲竹的瑣碎的事情,蘇檀兒偶爾看看寧毅,隨後還是輕笑道:「相公說得這麼厲害,若是有機會,倒想見見這位雲竹姑娘了……」   「昨晚沒什麼人認識她,最好還是別外傳。」   「妾身知道的。」   要說下去還有很多可說的,不過對蘇檀兒而言,也已經到了要出門處理些事情的時候,暫時也只能壓下一些想法,望望一切如常的寧毅。這兩天得事情已經越來越多,她上午帶了嬋兒娟兒杏兒出門,寧毅則打算去往書院旁邊的院子整理一下那小小的實驗室。臨近中午時分自院子裡出來,往書院方向繞過去時,卻見兩輛馬車停在已經關閉了的書院門口,依然是康王府的馬車,周佩與周君武這對姐弟與幾名護衛似乎剛剛敲了門發現沒人,朝這邊過來,護衛之中卻有那陸阿貴的身影,驚喜地打了個招呼。   「方才過來,想不到書院這邊已經關門了,正準備轉去蘇府,倒想不到在這裡遇上了,真巧。」   「呵,這幾日情況緊張,說不定什麼時候便要關城門,於是昨天書院裡開了個會,便暫時關閉了。」   兩人寒暄幾句,寧毅看看旁邊的周佩與周君武,這才笑著問道:「陸兄過來,所為何事?呵……不會又是為了踢館吧?」他望著那對姐弟打趣道。   「豈敢。」陸阿貴連忙搖頭,「我們是過來……」   「我和姐姐是過來拜師的!」陸阿貴話沒說完,周君武已經插了進來,擺出非常誠懇的樣子,一旁的周佩卻怔了怔,微微有些窘,她看看弟弟,又望望寧毅:「我……我還有問題要問的……」   寧毅看著她,不由得笑了出來。陸阿貴在一旁略有些尷尬地咳了幾聲,大抵是知道寧毅性格,想圓上幾句。寧毅想想,望向那周佩:「聽說你算術很好?」   周佩看著他,眨著眼睛想了一會兒,方才輕哼一句:「嗯。」   「問你幾個最簡單的問題,你答出來了,就可以問我問題,如何?」   「……好。」周佩遲疑片刻方才點頭,隨後轉身,「我去拿紙筆。」   「不用拿了,真是最簡單的。」寧毅笑起來,待到周佩疑惑地轉過了身,方才伸出一根手指,「告訴我這是幾?」   小姑娘望望手指,又望望寧毅,再望望手指、寧毅,目光轉了兩次,皺起眉頭,心中應該是在思考寧毅詭辯和耍詐的方法。過得好一陣子,才終於謹慎地開口:「陳夫子曾經說過,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若要將這些基本事物混淆的,皆是詭辯……」   這話說得緩慢,大義凜然的模樣,她在看著寧毅的反應。寧毅的手指在空中微微動了動:「呃,有人這樣說嗎?陳夫子是誰?」   「陳秋嵐陳夫子,乃是康王府客卿,當世大儒,與我家主人也常有來往。」陸阿貴在旁邊說著。   「哦。」寧毅點點頭,手指仍舊伸著,「說得有道理啊,不過說了這麼多,這到底是幾?」   「……一。」頓了片刻,回答短促有力。   「哦。」寧毅點點頭,伸出兩根手指,「這是幾?」   「二。」這一次沒有遲疑,小姑娘一仰頭,模樣看起來像是說看你能耍出什麼花招。   隨後三根手指:「一加一等於幾?」   「三!」回答依舊嘹亮。   寧毅收回了手,笑了起來,前方周佩,旁邊周君武、陸阿貴還在下意識地等待著寧毅的第四個問題,看見寧毅表情,周君武「啊」的反應過來。周佩眨眨眼睛:「幹嘛,你還不繼續呃……噶?」   周君武與陸阿貴都在旁邊笑起來了,小姑娘這才反應過來,漲得滿臉通紅:「你你你、你耍詐……怎麼能……」   「呵,你想的太多了……做人要有禮貌。要不然……你想賴賬?」   「我……我才不賴帳呢,你想怎麼樣!」   「哪有怎麼樣?開個玩笑罷了,不過這下我可不用回答你的問題了吧。」寧毅朝陸阿貴聳了聳肩,「肯定很難,不用回答真好。」陸阿貴也在那兒笑了起來。周君武舉起手,眼睛都要放出光來:「我我我,我不要問問題,寧先生,我可以拜師嗎?」   「書院擺在那裡,想進的誰都可以進去,只是現在關了門,你覺得有趣,待開門時進去交了學費上課便是。」   寧毅隨意說著,陸阿貴那邊小聲道:「其實若有可能,康王爺是希望立恆能去王府教授,最好能在王府有個客卿職銜,我知立恆不愛當官,不過這客卿並無甚強迫之事,只每月領些薪俸罷了。不知立恆意下如何?」   「康王爺怎麼知道我的?」   「說來話長,其實康王爺只是聽過立恆才名,這乃是我家主人開的口,若是可以還望手下兩位小王爺小郡主,教些有用的東西,當然,客卿之位,也以立恆的意思為主。」   寧毅想了想:「那……還是謝過好意吧,我懂的也不是很多,多兩個弟子沒關係,到課堂上來聽聽課,能教的我當然教。不過去王府還是算了,我這人性格古怪,人多的時候說些故事什麼的沒關係,若是單獨教,我還真不知該教些什麼了。」   周君武在旁邊拉了拉陸阿貴的衣服,隨後高興地表態:「我也覺得書院好,還有姐姐……姐姐?」   他回頭看姐姐,只見周佩吃了個啞巴虧,這時候還在低頭生悶氣不說話。不過周君武仍舊很高興,隨後便轉過頭來:「到時候我和姐姐過來書院才有趣。」想來他平素在家中學習或是參加一些大儒的私塾也總嫌枯燥,此時巴不得到個新地方玩。陸阿貴想了想:「既然立恆這樣說了,我便如此回頭稟報,想來問題倒也不是很大。不過平日大概會有一兩人陪同,當然,絕不致打擾立恆上課。」   「這事我明白。」寧毅點點頭,幾人隨著馬車一路前行,後方幾名護衛跟著,不久之後,寧毅才問道:「倒是陸兄說的那說來話長,到底指的什麼?」   陸阿貴想了想,方才輕聲道:「其實……前幾日立恆於那李頻李德新在課室中所言之事,小王爺和小郡主碰巧聽到了,我倒是不知道立恆到底說了些什麼,不過……」   他原原本本地交代一番,寧毅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主人這幾日皆在思考立恆所言,看得出來,他極其重視立恆這些話,有時候也說立恆離經叛道,豈有此理,可總的來說,怕是被立恆說到點子上了。今日若非有事,原本是要陪兩位小王爺、小郡主一同來的。呵呵,我知主人性格,少不得要與立恆理論一番,不過讓小王爺小郡主拜立恆為師也是主人親口所說。今日只是來徵求立恆意見,主人說依立恆性子,得由小王爺小郡主親自過來才顯禮貌,待到真正拜師,自不會如此簡單,康王爺也得出面的,禮數如此,立恆得有些準備了……」   陸阿貴一面笑,一面說著話,隨後又跟寧毅提起另一件事。   「哦,方才立恆所說,關閉城門,便是這一兩天了,今日十三明日十四,待到十五中元,家家戶戶祭祀先人,城外失去家人者不少,怕會鬧出事情來……」   他的話未說完,急促的鐘聲與鑼聲自江寧城東的方向傳來,馬車在這兒停了片刻,隨後眾人扭頭朝那邊望去,重重屋舍相隔,自然看不清景象,然而這片刻間,整個城市都彷彿寧靜了許多,壓迫感從東邊傳來,隨後,隱約的喧鬧聲、混亂聲,開始變大。   「出事了……」   時間接近中午,街道之上,寧毅聽見陸阿貴喃喃說道……   第一一〇章 圍城   「好的不靈,壞的還真靈了……」   混亂的聲音傳過來不久,已然能夠確定是東門方向出了問題,大街上的人都朝那個方向望了過去,這其中也有些災民,不明就裡地慌亂起來,紛紛猜測著那邊發生的事情。陸阿貴朝周圍看了看。   「郡主、小王爺,你們上車,準備回去,城門可能要關了……我要去過去看看。立恆,馬車會經過蘇府,你也一道回府吧,一旦出了這事,總有些慌亂情況發生的。」   寧毅點了點頭,陸阿貴朝城門那邊趕過去,他則與周佩周君武上了馬車,一路回駛。寧毅坐在車伕的座位旁,周佩與周君武也掀開簾子看外面的情況。這幾日來城裡的狀況一直有些緊張,此時災民已經稍稍混亂起來,道路上爭吵聲、喝罵聲、小孩哭泣聲響成一片,官兵與衙役維持著秩序,看來混亂,一時間倒還沒有真正的大亂子出現。   於是一路到家,蘇府之中也已經警惕起來了,府門開始嚴嚴實實地閉上,一些人架著梯子攀在牆壁上往外看熱鬧。其實大家都有些懵,娟兒此時正在正門附近等著他,隨後才知道嬋兒等在了側門方向——蘇檀兒與三個丫鬟已經回到家,外面出現騷亂的時候,便叫了她們過來等著,要是再過得片刻寧毅沒回來,估計要組織家丁出去找找看了。   隨後聽得外面的街上開始有聲音響起來:「城門關了——」聲音一個傳一個,逐漸彙集成有些慌亂與迷惘的聲浪,陽光在天空中似乎變得有些蒼白……   七月十三的這個中午,在一陣陣的騷亂中,江寧城關閉了四門。   起因還是因為中元已至,雖說七月半才是真正的中心,但七月初一鬼門開,此後各種祭奠的理由還是有的,江寧城街頭各種元寶花燭,城外則是些多少有親人出了事的難民。也無怪蘇檀兒、陸阿貴都會說十五之前城門必定會關。   不過,此時城外的難民當中也有能看出這一點的人,此時能夠進入江寧城的難民過得自然好一點,可若沒有各種文碟、身份證明的根本不許入城,一旦閉了城門,他們或許就會過得更加艱難。於是在十三這天,東門那邊有人煽動了難民開始往裡衝,眼看混亂越鬧越大,守在那邊的官員趕快選擇了閉城——反正這是之前就做好了的決定。   東門閉後,其餘三門便也跟著陸續關閉了。   城市裡盲目的慌亂並沒有持續下去,秩序還是得到了維持,只是在這個晚上,江寧顯得有些安靜,人們默默地在院子裡、街道上燒著紙錢。偶爾有馬車、行人經過,也顯得清冷蕭瑟,接近城牆的人家,能聽見城門外傳來的各種聲音。   到了第二天早上,除了不再有人自城門進進出出之外,一切都似乎開始變得正常起來。蘇家的宅子裡一片祥和,照例的起床、洗漱、吃飯、看書、練字、閒聊,早晨進房為寧毅整理被褥打掃房間的時候小嬋也問起了那聶姑娘的事情,寧毅隨口說上幾句,不過倒也沒有多談,這事在眼下,倒也變得沒多少重要的了。   蘇府的人多了,出門的人少,氣氛也更加熱鬧起來。孩子們在各處跑來跑去,熟面孔生面孔走動串門聊天的。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不過人們漸漸也適應了城門關閉這一事實,過了中元,青樓妓寨的生意更加熱鬧起來,各種夜生活的豐富,出門者往往三五成群呼朋喚友,一擲千金,比之往常還要開心地享受著生活。   另一方面,城中的米糧價格,已經上升到一種離譜的程度了。官府售糧每日有限量供應,大門大戶屯糧通過黑市渠道售賣。江寧富商多,只要不出大亂子,官府其實也沒法真的雷厲風行,嚴格去管,只是用適當的手段敲打著這些大戶也得割些肉,幫忙維持城市秩序之類的。   城門閉了,前後幾日的衝擊總是有,蘇檀兒似乎變得更加忙碌起來,又適逢中元祭祖,瑣碎的事情也是不少。她在晚上仍舊睡得較晚。有一天晚上又在中途睡著,寧毅過去吹滅了燈,她卻又清醒過來,望著寧毅吸了吸鼻子,隨後笑起來:「馬上睡了……」這次倒沒有等多久,片刻之後,真滅了燈,上床休憩。   七月十七的那天晚上,兩人在二樓走廊間聊天,蘇檀兒吃著寧毅給她的糕點:「唔,明後兩天大概沒什麼事了,去外面施粥放糧,救濟災民,立恆你來嗎?」   「就是那種擺上吃的東西讓災民排隊一個個發,這樣的嗎?」   「嗯,準備粥和饅頭,他們排隊過來,一小碗粥,一個饅頭,能吃一頓了,孩子也發一份。幾年前也是閉城了,我去發過,東西放到他們手上,聽聲謝謝,挺高興,那時候人挺多的,不過現在還是頭幾天,應該不多,不過不多也是好事。」蘇檀兒拿著糕點小口小口地啃。   「喔,你不愛國,但其實也蠻多愁善感的……」   「我是女人嘛,眼前幫了一個人的善良才顧得過來,一個國家那麼多,誰知道都有誰呢?」蘇檀兒仰著頭笑了笑,隨意地回答,「不過相公明天到底去不去?」   「嗯,去啊。」   「好的。」   城門才關閉四天,一切都還未沉澱下來,許多事情未曾習慣,許多事情也還不到開始的時候。寧毅去看過一些聶雲竹,那邊倒還沒什麼事,但這幾天不好與她去秦老家回絕義女的事情。康賢那邊肯定也忙,寧毅只出了一次門,自然也沒法遇上,雖然在陸阿貴說起來康老要找他理論什麼的,但眼下自然沒什麼可能。   在他預定行程上的事情無非就是這麼多,或許穩定幾天,那幫孩子也玩夠了,寧毅會叫他們過來這邊院子裡講講課什麼的。明日出去做做善事,對他、對蘇檀兒也純屬一件簡單的事情。此時沒有多少人知道,就在第二天,會發生那樣的一件事情,沒有防備,卻又彷彿潛伏已久陰謀,驟然就出現了……   ……   閉城四天,城市裡的緊張程度還沒有增長多少,完全斷糧沒飯吃的人自然也不算很多。不過聽說蘇家今天義賑,許許多多的災民、乞丐還是往這邊蘇家附近的小廣場上聚集了過來。   此時賑災的形式,與寧毅曾經在電視上見過的也差不多,無非是排成幾隊,一大勺稀飯,給個不大的饅頭。雖說此時困難才開始,但不少災民其實也已經是面有菜色,神色悽惶,有默默不語的,也有千恩萬謝的,有的人議論紛紛,說那個是蘇家的二小姐,那個是蘇家的姑爺……這種義賑對商人來說肯定要收穫些名聲,這很正常。   蘇檀兒自然知道博取名聲的目的,當然她本身也為做些好事感到高興,大抵是性格中善良的一面。但對於寧毅來說,就有些複雜,要說壞的,他見過最深的黑暗最不公平的事情最扭曲的人性,但若要說好的,他也見過許多更公平的輿論和氛圍,因此要在這樣的行動中獲取優越感什麼的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只是當成一件需要做的事情做著而已。   小廣場上人聲喧鬧,食物發到一半的時候,蘇檀兒從那邊靠過來:「爹也過來了。」   「嗯?」寧毅扭頭看看,一輛馬車自廣場一側分開了擁擠的人群,這是早晨出去的蘇伯庸,此時一路過來準備回家,馬車倒還是在施粥的那排桌椅邊停下,蘇伯庸便過來與寧毅、蘇檀兒打了招呼。   雖然兩人是父女,不過蘇伯庸與蘇檀兒之間的相處也不像是普通的父女那般熱絡,蘇檀兒從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兒一般在父親身邊撒嬌,蘇伯庸對於蘇檀兒似乎也總有些無所適從,不知是該表現出慈祥的一面還是嚴厲的一面,更或者是專業的商人那一面。   招呼打完,與寧毅略略說笑幾句之後,蘇伯庸看看蘇檀兒,隨後簡單叮囑一番:「這幾日看你臉色不太好,能休息便休息,勿要太過勞累了。」蘇檀兒點點頭:「我知道的。」   隨後蘇伯庸也去往不遠處的一張長桌邊親自動手發著饅頭。寧毅則與蘇檀兒留在這裡,一個施粥,一個發饅頭地配合著。有關蘇檀兒與父親的關係無需多言,兩人在這兒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某一刻,寧毅眼角晃了晃,注意到一些東西時,是一側一條隊伍的小小騷亂。   那正是蘇伯庸前方的小隊伍,有人擠了上來,似乎想要插隊,弄出了一小場非常正常的騷亂,蘇家維持秩序的家丁沒能反應過來,那人已經拉近了距離,蘇伯庸抬起頭來,手上拿著一隻饅頭,寧毅注意那邊不到一秒的時間,兩道身影撞在了一起。蘇檀兒也正朝那邊望過去。   血光噴灑出來,那人手上拿了一把刀,將蘇伯庸捅了一刀,蘇伯庸踉蹌後退,一個轉身,那人照著後背又是一刀,轉身便跑。   「啊——」人群中嘶喊起來,混亂擴張。寧毅掀開桌子朝那邊跑過去,蘇檀兒幾乎也是同時起步,沒有驚呼亂喊,臉色與目光之間幾乎毫無表情,寧毅衝到旁邊提放混亂的人群波及過來,蘇檀兒撲倒在父親身邊,她朝那奔跑的歹徒方向望了一眼,只是簡單而短促地朝周圍家丁說了一句:「抓住他。」隨後只是低頭按住父親的傷口,不再理會那邊。其實也已經有好些家丁圍過去了。   寧毅朝周圍注意著,確定即便有第二名歹徒也不可能再衝上來之後,方才回過頭去幫蘇檀兒按住傷口,蘇檀兒眼中此時已經有了淚光,緊抿雙脣沒有說話,恐怕一時間也有些混亂了。因此寧毅朝周圍吩咐著:「找最近的大夫!那些乾淨的布過來!快點快點快點,做你們能做的事情……」   兩道刀傷都比較深,一時間雖未致命,但後果難料,蘇伯庸意識清醒,此時抓著蘇檀兒的手說著一些話,寧毅皺起眉頭朝周圍張望著,尋找著可能看到的蛛絲馬跡。   可能是預謀,可能不是,但蘇家三房,大房是最薄弱的。雖然都說蘇檀兒是什麼第三代最厲害的接班人,將來可能掌蘇家,但這時依然是在測試階段。蘇家大房,始終是由蘇伯庸來掌控著的,他才是主心骨。   這兩刀下來,明天蘇家會成為什麼樣子,後果難料了……   第一一一章 連環   時間是下午,蘇家大房的宅子裡氣氛複雜緊張,蘇伯庸所居住的院子中顯得有些安靜,但人都裡裡外外的聚集過來了。門偶爾打開,有人端了熱水進去或者端些血水出來。旁邊的客廳裡,老太公蘇愈拄著他的柺杖沉默地坐在上首,旁邊是旁支的幾位老者,蘇仲堪。蘇雲方則在門外的院子裡。   蘇檀兒此時正與母親、兩位姨娘以及寧毅在靠門一點的位置上坐著,母親與兩位姨娘都在低聲地哭著,後方杏兒娟兒嬋兒也在抹眼淚。不過蘇檀兒除了在事發之初一直流淚,此時抹掉了,並沒有再哭出來,她的坐姿看來與平日並無不同,但雙手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指尖都在泛白,眼眶泛紅目光冷然地等待著接下來的消息,父親的或是被抓住的凶徒的。   剛剛回到這裡時,她的手上都是血,身上也是濺的斑斑點點,若非是寧毅吩咐了嬋兒去打水過來給她洗了手,估計此時她手上仍是血紅的,不過身上沾了血跡的衣服還沒有換,髮鬢也稍有些亂了。她還是鎮定清醒的,寧毅所能做的也不多,此時只能等著看發展。   院子裡的也都是與主系三房關係較近的一些親戚,若出了這院子,等待著消息的就大抵在竊竊私語,討論事情可能的結果,此後的發展,蘇家三房的格局等等等等。   行刺的那人是當場抓住了的,不過這時不在蘇家,而是被隨之而來的捕快給帶去了衙門,這時候蘇家也只能聽著衙門那邊的初步消息傳來才行。   沉默的等待,自臥室進出的人沒有傳出什麼好消息,大抵是大爺傷情太重,還在救治之類的話語,院子裡偶爾有人進來,低聲地問問情況。某一刻,客廳門口那邊又有趕過來的人小聲說著話,幾個人的目光朝廳堂裡望了望,其中一人是剛剛趕來的蘇文圭,他目光轉了轉,咬了咬牙,舉步走進門去。   「寧毅,你當時在場,竟然顧不好大伯?」   前幾天大家還一起逛了青樓,但此時已經翻了臉。這聲音低沉短促,憤然於心,寧毅挑了挑眉,蘇文圭陡然走了過來,憤慨地揪住了寧毅的衣服將他拉起來,下一刻,寧毅抓住他的手腕隨手一擰,已經單手將他按在後方的柱子上。   「放開我,你個沒用的東西……」蘇文圭也知道此時不能大聲喧譁,低聲喝著。寧毅只是微微偏了頭,目光淡漠地望著他。客廳前方,砰的響起一聲,那是柺杖磕在地面上的聲音。蘇老太公從那裡站了起來,他此時鬚髮皆白,卻仍顯矍鑠,平日裡一向慈和的他這時明顯憋著憤怒,跟在他身邊的小廝連忙想要扶他,被他順手推開了,腳步緩慢卻沉穩地往這邊過來。   眼見老太公漸漸走近,蘇文圭眼底閃過一絲得計的神態:「放開我……三爺爺、三爺爺,你看他……」他掙扎幾下,寧毅看了片刻,心頭嘆了口氣,放開了他的手,不再理會。外面竊竊私語,都在看著這一幕,蘇文圭踉蹌幾步:「哈,三爺爺,你看他……」才一回頭,望見了蘇愈盯著他的目光,老人神態中含著憤怒,陡然揮起了手中的柺杖,蘇文圭話還未完,噗的一下,一臉血光,這一柺杖毫不留情地揮在了他的頭上。   「都這個時候了……」寧毅正轉過身,低頭往方才坐的地方過去,口中低喃了一句,蘇文圭啪的被打,幾乎是踉蹌著從他背後衝出了大廳,腳絆倒在門檻上,摔倒在地。掙扎著回過身時,左臉之上已經皮開肉綻,口中吐出鮮血與半顆牙齒。老太公的柺杖頓在地上,一步步地過來。   「都這個時候了……」老人微微搖頭,沉聲說著,「收起你的小聰明!」   方才那樣的情況,蘇文圭進來一鬧,不管有理沒理,此後大家怕是都要說那個贅婿當時在場,如何如何。只是這樣的事情,落在寧毅或者蘇老太公眼裡,哪有不明白的。蘇家三房競爭,老太公要的是平穩,他絕不願看到的就是大家兄弟之間撕破臉。這次的事情尚未有定論,可若以結果來看,這兩刀就可以直接拖垮整個大房,誰知道其餘兩房參與的可能有沒有。   事情未定,當下在老太公心中最為緊迫的可能就是阻止蘇家發生任何形式的內訌,蘇文圭竟就在這裡耍這種小把戲。這個已經有好些年慈眉善目的老人終於是爆發了出來。他緩緩走出門檻,往外面竊竊私語的人當中掃了一眼,隨後才嘆了口氣。   「不相干的,沒事的,別在院子裡擠著……都出去等。」   人群中蘇雲方點了點頭,往周圍揮了揮手,院子裡的許多人陸續開始出去了,老人又說了一句:「把文圭也抬出去。」便有小廝過來扶蘇文圭。   對於蘇文圭的這種極端的愚蠢,寧毅從一開始就只覺得荒謬,聰明多少是有點,甚至被幾個同輩稱為智多星了,這時不知道用在了哪裡。他站在那兒看了兩眼,隨後轉身坐下,手放上扶手的時候,另一隻手也覆了過來,蘇檀兒仍然抿著嘴坐在那兒,只是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緊緊握著,指尖微顫,偏過頭望了他一眼。寧毅點點頭,將她的手覆在掌下,輕輕拍了拍。   那邊臥室又有人出來一次,這時蘇雲方在走廊上扶著老太公,那人過來報告幾句,大抵也是與之前類似的說法。其實寧毅大概知道,這類傷勢,前面連續幾天都肯定過不了生命危險,眼下若能有什麼確切的消息,那恐怕才會是最糟糕的消息,不過暫時也只能在這裡等著。   老太公在蘇雲方的攙扶下轉身往回走,經過寧毅與蘇檀兒身邊時稍稍停了停,他伸手在寧毅與蘇檀兒的手上拍了幾下。神色複雜,終於只是點頭說了:「你們倆,要好好的。」轉身往座位那邊過去了,眼下畢竟還沒到要交代什麼的時候……   又過得一陣,去到衙門那邊的幾名蘇家管事回來了一名,報告情況。   「……刺傷大爺的凶犯名叫陳二,據說原為鄂州嘉魚人,據他所說三年前我蘇氏於鄂州開店收地,僱了地痞流氓將他一家人趕出原住址,當時他家中母親因此而死,他與家人因此搬去了低窪地點居住。也是今年水患,他家因地勢太低,來不及逃走,他家中妻兒皆因此死於水患。於是此次到了江寧,見到蘇家人,陡然萌生了殺意。此人……牌符清晰、引條清晰,操鄂州口音方言……」   管事說完這個,低下頭,微微頓了頓:「但我們與府衙之中幾位熟人疏通時,關節卻無法打通。陳管家說,官差當時去得有些快,到此時,我們怎樣也接觸不到那陳二……有人怕是在我們之前就已經打點了一切,一旦幾日之後正式開堂審理,就算判了那陳二死刑,恐怕也……」   這邊蘇檀兒靜靜地聽著,目光未變,只是手上愈發用力。那邊砰的一下,老太公的柺杖砸在了地下,一字一頓,咬牙切齒:「此事並非只針對伯庸。有人……要動我蘇家了……」   商人重名譽,這等逼得人家破人亡的理由,一旦審理,再經有心人一傳,那便是對整個蘇家的一個沉重打擊。這人不僅僅是捅了人,引得蘇家三房局勢傾斜,反過來還要將整個蘇家都咬上一口。蘇雲方在那邊陰沉了臉:「薛家?」   蘇仲堪搖搖頭:「難說。」   老太公沉默了片刻:「再去查。用所有可用的關係,查那陳二的背景。城內、城外,一直查到鄂州去,讓負責鄂州的掌櫃弄清楚三年前可曾有這事,官府那邊也繼續打探……選在城門關閉之後動手,殺人、反咬……此人手段毒辣,心機深沉,可見一斑。此當我蘇家生死存亡,你們要穩住大勢。我……也要準備去拜訪些人了……」   老太公說完這些,拄著柺杖起身出去:「若伯庸傷勢定下來,差人告訴我。」隨後也對蘇檀兒的母親、兩個姨娘安慰了幾句,走出門檻時,他看了看廊道下的血跡,好半晌,才用柺杖點了點:「勿要再縱容,這等蠢事。」   說完,老人在小廝丫鬟的攙扶下,一路出去。   傷勢再重,也不可能一直搶救下去,治療總有告一段落的時候。接近傍晚時分,大夫那邊終於盡了人事。   「大爺仍在昏迷當中,這幾日怕有危險,不知道能不能過得了這道坎,不過還是有希望的。只是……夫人、小姐、姑爺還得有些心理準備,主要是背後的那一刀傷及脊背,就算大爺能挺過來,此後,恐怕也會雙腿癱瘓……若只是雙腿,怕是最好的情況了……」   這話說完,蘇檀兒的母親陡然晃了晃,隨後,暈厥過去。   夕陽在天邊燒出壯麗的雲霞,整個蘇府,此時都已經動起來了。至於這邊的這個院子裡有人驚訝、有人哭泣、又有人暈倒,此時在這大大的忙碌起來宅子裡,也不過已經是一件小事而已……   更多的、更復雜的、更危險的東西,或許也已經等在了前方的那片夜幕裡……   第一一二章 危局   蘇伯庸倒下去了,但是隨之而來開始的忙碌,並非只是蘇家大房。衙門的消息一過來,大家就都已經明白了,有人要對蘇家動手。從下午開始,整個蘇家在城內的力量都已經忙碌起來。掌櫃、管事、幫著出謀劃策的各種員工開始往蘇家趕過來,二房的、三房的……而大房的事情就更加繁多。   以往蘇檀兒掌管了大房的生意,說是已經管了一半,但在其背後,實際上還是有蘇伯庸在坐鎮的成分。蘇伯庸一倒,對於整個大房的掌控,就已經直接壓到蘇檀兒背上。老太公那邊或許會有意識地分擔一些,但這個老人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畢竟老了,不可能再出來背起整個蘇家。   下午老太公離開之後,蘇仲堪蘇雲方也焦急地離開,蘇檀兒也開始召集所有能召集的人進府,這一次連著以往蘇伯庸管著的那些掌櫃也叫了來。其實就算按照以前的路數按部就班,這些掌櫃也能支撐很久,可如果真有人在後面做推手,整個蘇家在全國的生意,就會變得很危險,更何況此時閉了城門,消息要傳遞進出,不知道比以往要慢上多少倍。   聽得蘇伯庸傷情之後,蘇檀兒的母親暈倒過去,蘇檀兒此後蘇檀兒陪同在房間裡,寧毅交代著嬋兒娟兒等人出去處理一些瑣碎事情。華燈初上時,他了出了院子一趟,回來的時候,房間裡也已經掌起了燈。蘇檀兒的母親也已經醒過來了,接近那房間裡,看見裡面的人影,聽見聲音。蘇檀兒的母親與兩個姨娘正在裡面哭著,口中說著話。蘇檀兒坐在那兒一直沉默,寧毅聽了幾句,大概也就明白過來。   三個女人,此時正一邊哭一邊在抱怨著蘇檀兒,抱怨她的好強,抱怨著……這次有關皇商的事情。   「早就說過了……女孩子家這麼好強幹什麼……」   「這次的事情,誰知道有沒有二叔三叔在裡面……」   「他們知道檀兒要做皇商了呢……」   「前幾天就在議論……」   「也許把他們嚇到了……要真做成了,他們就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們這些婦道人家也知道這個道理……」   蘇伯庸這人對大房各方面的管理還是很不錯的,但他的妻子——蘇檀兒的母親為人就有些弱勢,主要是因為只給蘇伯庸生了個女兒,在這樣的家庭裡說起話來也沒什麼底氣。到後來幫著蘇伯庸娶了兩名妾室,可大房仍舊無所出,眾人這才覺得可能是蘇伯庸的問題,不過到這個時候,各人的地位與風格,基本上也已經確定了。   早年因為蘇檀兒是女孩子的緣故,她這個當母親的也不是非常疼愛,一心想要生個男丁。這大概也奠定了母女兩的相處方式與那對父女也是類似,平素並不是非常的親切,蘇檀兒想要接觸家中商事的時候她提出過反對,但後來就沒怎麼說了。到得現在,就算懷念相對正常的母女關係,其實也已經無所適從。   兩個姨娘平日裡在蘇檀兒面前是沒有太多發言權的,到得這時,也只敢哭泣著旁敲側擊地暗示一番。   蘇檀兒想要拿皇商,家中知道的人不多,能看穿的也沒幾個,但就算一直隱蔽,也總有要擺在明面上的一天,畢竟那邊負責皇商事情的大小也是些官員,江寧織造這些事情,到了快見真格的時候,總歸還是要曝光的。關城門的前幾天,大概也就是與席君煜談過之後,蘇檀兒就已經正式的與這方面的人物碰了面,把以往打下的關係,要一樣樣的擺出來了,今年皇商真要拿下,也就是在接下來一兩個月之內的時間裡。   事情一曝光,旁人就都看在眼裡了,特別是對蘇家人來說。他們原本想著給蘇檀兒使些絆子等著她因女子身份失去角逐家主的機會,誰知道這女人暗中來的這一下這麼厲害。皇商的事情,如果真能做漂亮、有利潤,以後那就什麼事情都沒得爭了。   城門關閉幾天以來,這事情還在眾人口耳之間流傳、議論,結果就出了蘇伯庸的事情。蘇檀兒的母親、姨娘平日裡接觸的也盡是府中之人,善意惡意的感受也都是針對家中的這些成員,這時候當然便在懷疑蘇仲堪與蘇雲方,他們中的某些人鋌而走險,就算把家裡給賣了,至少不會讓蘇檀兒全拿去……少拿些,總比什麼都拿不到好……女人家的心思,往往也就在這上面轉了。   這時候蘇檀兒的母親哭哭啼啼,兩個姨娘也是哭哭啼啼,瑣瑣碎碎的言辭埋怨、含沙射影……映在窗戶上的人影中,蘇檀兒則一直坐在那兒低頭沉默,沒有說話,也不加辯駁。寧毅敲了敲門,打開之後,只見蘇檀兒仍是身上沾了血漬的那件衣服,在床邊小凳子上坐著,雙手握拳擱在腿上,目光斜望著地面的某一點,冷漠得沒有變化。   寧毅與兩位姨娘、床上的岳母打了個招呼,岳母還在哭,並未理他,目光中有些怨氣,更多的是傷心。怨蘇檀兒的太過好強,對寧毅這個女婿多半也是怨的,另外還有家裡人,想著爭家產的兩個小叔子,二房三房……大戶人家這也常見。   「……幾個掌櫃的都已經到了,所以我過來看看,廖掌櫃有些東西給檀兒看……」   招呼打過之後,寧毅說起這些,檀兒點了點頭,這才在那邊抹了抹眼角,輕聲與母親、兩位姨娘道歉、告辭,有些公式化的敷衍。但這時候在意不了了。待出了門,出了院子,蘇檀兒與寧毅走在路上,星光透下來,她目光淡漠地望著四周的景色,沉默地走到居住的院子門口時,小嬋已經等在了那裡,小跑過來。   「姑爺,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她望望旁邊的小姐。   蘇檀兒皺了皺眉:「廖掌櫃……」   「我瞎說的,你已經坐了一天了,如果晚上還要忙,那就先去洗個澡吧。」寧毅說道。   蘇檀兒愣了愣,扭頭望了寧毅一眼,片刻後,默默地點了點頭:「相公,謝謝你……」說完這句,她舉步朝院子裡走去,隨後才見她舉手擦了擦眼角,只是步伐當中並沒有多少遲疑的。寧毅朝小嬋示意一下,讓她跟了上去。   星夜高懸,月光由圓轉缺,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月光、星光、燈光在蘇家大宅裡彙集成一片,各種喧鬧的人聲、腳步聲。寧毅站在那兒想想,微微嘆了口氣,這個晚上,大概要徹夜不眠了……   ……   半個晚上的時間,隔壁的院子裡燈火未息,蘇檀兒與大房的掌櫃們在連夜開著會,預測可能出現的事情,商量應對的辦法,估計背後的敵人,接下來可能尋找的助力。眼下還沒有多少的頭緒,但該準備的事情,就都要準備起來了。   嬋兒娟兒杏兒等三個丫鬟忙忙碌碌的也都有了自己的事情,相對而言,這邊的院子就比較冷清。寧毅比較閒,因為在大多數人看來這並非他的事,也不是他有能力參與或者改變的。他拿了半碗花生,在院子中間的涼亭裡一邊感受著整個大宅傳來氣氛一邊慢慢剝著,思考著這件事可能的原因,將會去往的方向。   當然,能夠把握到的線索實在是不多,真要說有什麼成果,當然也是不可能的。小嬋匆匆忙忙走過廊道時,見著沒人,靠過來抱了他一下,放開手後輕抿了嘴脣:「姑爺,你在擔心嗎?」她小聲說著,想來是打算安慰寧毅。寧毅笑起來,拿了幾顆花生放到她手裡:「我沒事的,去忙吧,看著些檀兒。」   小丫鬟點了點頭,將幾顆花生收進懷裡,想了片刻,轉身走掉了:「姑爺早些睡啊……」   大概過了一個時辰,娟兒走過屋簷時往這邊看了看,隨後過來安安靜靜地坐下了,寧毅正無聊地將花生殼擺在桌上當成與這次事情有關的各種利益方。娟兒應該是看不懂的,她安安靜靜地坐了一陣子,目光望望盛花生的碗望望寧毅,寧毅瞥她一眼,將碗推過去:「怎麼了?」   娟兒笑起來:「剛才經過那邊時,小嬋從懷裡拿出一顆花生來吃,吃了一顆就又去做事了,我去問她,她笑著跟我說姑爺給了她幾顆花生,這樣就能吃到天亮了……」   「喔,這麼厲害……」   「所以我也來吃一顆。」娟兒說著從碗裡拿一顆花生剝開吃掉,隨後起身離開。離開時又說:「姑爺早些睡吧……」   寧毅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搖頭笑了笑。這個晚上真要說有多忙也難說,忙的是蘇檀兒與許多掌櫃,主要是焦慮、商討,但暫時來說,頭緒不多。下面的人多半是引這份情緒帶著、等著,若是不忙,多半會被說成不本分。目前來說,真要找突破口,擺在眼前的終究還是衙門裡的那位陳二,若是一下子找不到幕後黑手到底是誰,剩下的事情,就都得等到對方再次發飆才會有進一步的發展。   想完能想到的一些事情,寧毅收起花生碗,回房睡覺,大概睡了一個多時辰又起來,這時已經到了黎明前最為黑暗安靜的那段時間,但整個蘇家大宅的不安與躁動還是能夠清晰地感受得到。他端了一杯茶出門,隔壁院子裡已經暗下來了,估計來開會的掌櫃們也已經離開,嬋兒娟兒杏兒應該也已經去稍作休息,蘇檀兒的房間裡還亮著燈,寧毅走過去時,她手上拿了一支筆,正望著桌上的油燈光芒發呆,一封信寫了一半,展開在桌上,這信件應該是要寄出城的。   寧毅走到窗前,將茶杯放到桌子上,裡面的蘇檀兒才反應過來,她陡然抬頭望了望寧毅,隨後目光才變得安靜,望著推過來的茶杯失神,隨後伸出一隻手拿著,低下了頭。   「快天亮了。」寧毅說道。   蘇檀兒點了點頭,但沒有做出回答,她在那兒沉默了好久,方才抬起頭,微微笑了笑,笑容有些悽然,也有些開朗:「娘……和姨娘她們覺得可能是皇商的事情曝光,才會有人鋌而走險,有的掌櫃……也這麼覺得,二房三房的人,可能也參與了……」   「這世界上不缺白痴。」寧毅點頭,「但白痴做不了大事。」   「呵……」蘇檀兒笑了笑,「就算有,他們也不可能是主導,何況二房三房知道皇商的事情不過幾天,他們沒這麼果決,不可能這麼快就能下決心把家裡賣掉,下了決心他們也沒這個能力。背後的那些人肯定策劃了很久。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說一定跟我沒關係。」   蘇檀兒行事有主見有毅力,即便已經出了這些事,今晚還是冷靜地開始處理一切,積極應對,撐起大局。父親已經倒下,她就肯定不能倒,這種心性比之一般男子都更加剛強,也才是真正做事的態度。不過此時說起這些,她眼中還是有了淚光,女子抬起頭,將些許淚水收回去。   「可不管怎麼樣,事情決定了,要去做,就肯定會有阻力,什麼阻力都可能會有,如果什麼都想避免,那就什麼事情都做不成,相公……我會把事情做下去的……做完以後,所有的事情都會清楚。」   蘇檀兒望著他,露出一個笑容,隨後吸了吸鼻子。這番話與其說是對著寧毅在講,不如說是對她自己在說。寧毅點了點頭,轉身離開,隨後又回過頭來。   「茶剛泡的……早些忙完,早些睡。」   「謝謝相公……」   大家算是同一類人,寧毅也大概明白,危機是危機,這一次或許忽如其來的打擊太大,但蘇檀兒並不需要太多的同情。對於整個蘇家來說,這也只是一次應付危機的過程而已。一切該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她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看著她去做也就行了。   不過,隨後的幾天裡,或許因為某些意外情況的出現,整個局面還是急轉直下了……   ……   這幾天的時間裡,寧毅沒有出門。   蘇家的局面亂糟糟的。寧毅只能看著,當然也是插手不進,這幾天裡,老太公蘇愈、蘇仲堪、蘇雲方常常出門拜訪這人那人,但衙門那邊,有關陳二卻還沒有新的進展。大房的一些掌櫃頻頻拜訪了織造局的官員,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是明擺出了對這次皇商勢在必得的氣勢——蘇檀兒所用的,也正是正確的應對方略,為著這些事情,她已經打點了一年多,一旦表現出來,就是令旁人咋舌的氣魄了。   蘇伯庸的傷情還在生死線上徘徊著,最後會如何還難說,大家都在沉默以待,蘇檀兒每天去看一次,做起事情來,雷打不動。   寧毅偶爾會在二樓上看著那些掌櫃進進出出,偶爾聽寫消息的最新進展,更多的時候,看書、寫字,心中將這些發展稍稍歸納一下。   情況不知道是在哪天悄悄發生的,蘇伯庸倒下的四天後,大概七月二十二這天早上,寧毅注意到了蘇檀兒的精神似乎有些變化,她像是感冒了,但這種變態並非僅僅像在身體上,而是精神氣上與前幾晚跟他說話時有些不同。   這天傍晚過後,又叫了眾多掌櫃進府商議事情,嬋兒娟兒杏兒去忙碌接待之時,蘇檀兒在房間裡趴著睡著了,幾張信紙被風吹了出來,寧毅撿到之後拿進去,他將信紙放到蘇檀兒身邊的桌上,用鎮紙壓住,蘇檀兒陡然醒了過來,站起來撞在寧毅懷裡,隨後退出兩步,看見是寧毅,虛弱地笑起來:「啊,相公。」   寧毅看了她幾眼:「你是不是發燒了?」   「嗯?」蘇檀兒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額頭,片刻後才笑起來,搖了搖頭,「沒有啊,就是這幾天有些累,相公也知道的……事情做完後就沒事了。」   這話說完,她扭頭收拾起桌上的信件來,隨後娟兒過來說那些掌櫃們到了,蘇檀兒抱歉地朝寧毅笑笑,之後說了幾句話,隨娟兒出去了。   晚上的時候,寧毅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隔壁院子裡的情景,大房的幾名家丁、丫鬟守在外面,裡面在開會,大家議論著亂七八糟的東西,蘇檀兒的精神狀況似乎還是好的,也見到她說了些話。如此看了一陣子,寧毅嘆了口氣,轉身下樓,隨後往那邊院子過去。   儘管開著會,但那邊丫鬟中管事的便是嬋兒娟兒與杏兒,見寧毅面色凝重,自然不會攔他,只是杏兒跟了過來:「姑爺怎麼了啊?」   「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家小姐病幾天了?」   「小姐……」杏兒愣了愣,隨後幾乎要哭出來了,「我們……我們今天也發現了,可是、可是……」   寧毅往房間裡走了過去,蘇檀兒正背對房門,左手撐在桌子邊,低頭用右手在桌上點點點點,說著什麼事情。看見寧毅進來,掌櫃都將目光投過來,寧毅走過去,拍了拍蘇檀兒的肩膀,蘇檀兒下意識地揮了揮手,寧毅又拍了拍,她才轉身回過頭來,微微有些疑惑,但還是露出了些許笑容:「相公,你……」   左手一離開桌面,其實她的身體已經搖晃起來了,寧毅將手掌覆在她的額頭上,隱隱發燙。蘇檀兒低下頭,用兩隻手攀著寧毅的手掌。   「我沒事、沒事……」   這句話喃喃地說著,她的身體軟倒下去,席君煜從旁邊過來想要伸手,寧毅已經將蘇檀兒的身體抱了起來。   「小姐!」嬋兒娟兒杏兒都衝進來了,掌櫃們也都瞪大眼睛,站了起來,話語紛亂,不過片刻後,有一個聲音淡淡地壓在了其中,並不高亢,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楚。   「你們繼續商量,廖掌櫃幫忙主持一下。娟兒,去叫孫大夫過來。嬋兒跟我來。杏兒,你留在這裡照顧下情況。一切照常。」   這話簡單說完,寧毅皺著眉頭,抱著蘇檀兒,轉身離開。   夜空深邃晦暗,天邊積壓著深深的雨雲,朝這座城池籠罩了過來,夜風有些涼,不過在寧毅懷中的那具女子身體,滾燙滾燙的,將蘇檀兒放到臥室的床上時,女子微張著雙脣,臉上一片被體溫燒紅的顏色,還在無意識地搖著頭……   第一一三章 開端……   還未至夜深,隱約能感受到整個蘇家大宅內外的喧囂,不安的躁動感。廳堂之中燈影搖曳,窗戶中溢出微光。蘇檀兒的臥室中,嬋兒與娟兒守在了床邊,拿著溫熱的毛巾給床上情緒似乎有些不安的蘇檀兒敷著額頭,鬚髮皆白的老醫師正坐在床邊為蘇檀兒診脈。寧毅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思考著事情,外面的院子裡除了跟著孫大夫的那名藥童,並沒有旁人進來。   診斷的過程並不長,老大夫放開蘇檀兒的手腕,起身往外走,娟兒連忙跟了上來,外面的大門口,眼眶微紅的杏兒也過來了。   「二小姐是染了風寒,看症狀恐怕已有多日,這中間還碰上了其它的一些緣由,嗯,染上風寒這幾日,怕是也來了,咳……來了葵水。這些加起來令得風寒加劇,若只是這樣,倒也無甚大礙,幾幅藥下去,燒退了,便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除此之外……二小姐恐怕也是太過操勞,大概是遇上大爺的事情刺激,受打擊之下,心力交瘁……這些加起來,就不是幾日之內可以好得了的了。」   「心力交瘁?」寧毅皺眉問了一句。   老大夫點了點頭:「嗯,這次與其說是風寒,不如說是長期以來的疲勞與壓力,身心俱疲,最重要的,還是在心上,只是加上風寒,一次爆發出來而已。此事不能輕視,我這便開服藥,先為二小姐退燒,但治病之法,終究還是要……二小姐心中放得下來才行,唉……」   這孫姓的老大夫嘆了口氣,他是蘇家供奉,為蘇伯庸治療也是由他主導,自然明白此時蘇家局勢,要讓蘇檀兒心中放下來,談何容易。他搖著頭在客廳裡寫好了診方,隨後又叮囑了一番方才告辭離去,小嬋跟著去抓藥。娟兒與杏兒跑到床邊看昏迷的蘇檀兒,隨後微帶哭腔朝寧毅這邊望過來:「怎麼辦啊。」這話像是在向寧毅求助,又像是自言自語,平日裡三個丫鬟管著大房的許多事情也很有主見,但到得這時,蘇伯庸倒下,蘇檀兒也倒下之後,終於也是不知所措了。   寧毅拿著診方想了一會兒,方才開口問道:「這幾天,到底出什麼事了?」   蘇檀兒染上風寒的原因或許是因為那天下午掉進浴桶裡導致的,最初的幾天似乎就有些症狀了,但並不嚴重。蘇伯庸遇刺之後,蘇檀兒面臨的挑戰肯定很艱難,但看不出她有退縮或是會被打倒的跡象,幾天前的那個凌晨她還很有自信地說著要搞定皇商,她的精神和自信都在巔峰,應變也是毫無錯處。   就如同一個大公司,它會面臨很多的打擊,很多的陰謀,或輕或重。打擊到了之後,這邊開始應變,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蘇伯庸遇刺可以看成一次突如其來的打擊,如果說蘇檀兒會因為一次打擊就直接不反抗地倒下去,她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眼下這一步,只能適應順境的人以後就算能掌蘇家也是寸步難行。   蘇檀兒不是這樣的性格,寧毅早就清清楚楚,要她在精神層面上受到打擊,不可能是之前的那些事。而對方再有陰謀和打擊過來也應該已經有心理準備。這短短的四天裡,肯定有些什麼更重要的事情發生了……   她這樣一問,娟兒微微有些疑惑,扭頭去看這幾天多數時間跟隨著小姐的杏兒。杏兒還在流著淚,望了娟兒與寧毅一會兒,擦著眼淚哽咽道:「我……小姐說了不讓說的……」   寧毅想了想,隨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嘆了口氣,他伸手揉著額頭,喃喃說著:「心力交瘁……皇商,皇商的事情出問題了,解決不了的問題……外部或者內部,外部的話,得罪死了什麼織造局的大官,可這幾天拜訪那些當官的的事情都是掌櫃們在做,到不了撕破臉這一步……只能是內部出了問題,出了問題解決不了,技術上的事情我也沒太多興趣知道,暫時就不說吧……」   兩個丫鬟在旁邊聽他喃喃地說完這些,杏兒隨後哭得更厲害了:「其實、其實……前幾天……」   話沒說完,外面已經傳來了腳步聲,娟兒與杏兒連忙出門,那是大房掌櫃中資歷最高的廖掌櫃,也已經從孫大夫那邊知道了情況,過來詢問一番。蘇老太公眼下還未回府,娟兒與杏兒肯定也做不了主,與廖掌櫃小聲商議幾句。寧毅坐在房間裡推測著事情的可能,站起來走了幾步,看看床上沉睡的蘇檀兒。   這間臥室平日裡倒還整潔,這幾天大概因為太忙,其實顯得稍稍有些亂,寧毅朝桌上的幾個本子走過去的時候,無意間望見床腳掉下的一樣東西,他拿起來,那是一小塊布片,三角形,淺黃色,上面有一道簡單的紋路。   布片大概就是這兩日才掉在了地下的,沒有什麼灰塵,寧毅將它拿近油燈,有些事情記了起來。那是有一天在對面小樓的二樓之上,蘇檀兒拿了一塊布片給他看看,那時笑靨如花,很是開心:「相公,你看這顏色漂亮嗎?」   「喔……漂亮是漂亮,這顏色普通人家可用不得……」   明黃色的布片……蘇檀兒當時並未為此話題討論太多,不過那布片鮮豔,寧毅大概還記得,而在眼下這片,似乎褪了顏色,變成淺黃了……   外面的廖掌櫃提起了寧毅的名字來,寧毅嘆了口氣,將布片收回衣袖裡。如今蘇伯庸蘇檀兒都已經倒下,不可能叫上二房三房的人來想辦法。寧毅平日裡不管這些事,但在蘇家還是有主人的地位的,隨後那廖掌櫃跟他聊了幾句大概也是讓他能表個態,寧毅點點頭。   「沒什麼大事,一切照舊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是檀兒的事情別亂傳,暫時別讓太多人知道她病了,就這樣。」   「我知道二小姐的病情需要休養,不能煩心,不過……若真有變故出現,需要拿主意的時候,不知道……」   「那就拿過來,這邊會想辦法。其餘的……就有勞廖掌櫃與諸位掌櫃的費心了。」   「是。其實就算有什麼變化,大家也都有應對的經驗,這麼多年,都是些布行的老油條了,還請姑爺讓小姐多寬寬心……」   廖掌櫃說的這些的確只是寬心之辭了,如果只是江寧一地,任一個掌櫃的坐鎮都不會有問題,但若涉及全國生意的變動和衝擊,就必須有一個主心骨在,不過暫時來說,也沒有其它的辦法可想。   廖掌櫃離開之後,嬋兒抓了藥回來了。之後不久,回府的老太公匆匆趕了過來,看了仍舊昏睡的蘇檀兒,這件事情令得這位老人也受到了莫大的打擊,不過眼下說什麼也沒有用,他對寧毅、三個丫鬟都叮囑了幾句寬心的話,步伐沉重地回去了。   老太公也離開之後,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搖曳的燈火,煎出的中藥味。類似安靜的晚上對於院子裡的幾人來說先前也有過許多天,那時候大家坐在一起說話聊天,下五子棋,偶爾笑出來,這是一家人。寧毅未來之前院子裡的四名少女大概也能算一家人,但此時氣氛真是太安靜了,小嬋端了藥碗進來,大家沉默的守候當中,娟兒忍不住哽咽出聲:「我們該怎麼辦啊?姑爺……」   蘇伯庸已經倒下來,蘇檀兒也昏迷了,就算能醒來,身體也不是一時半會可以好的,老太公或許只能讓旁人暫時來接手大房的事情。未來忽然變得空空落落的,無法預測的可怕,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會變成這樣。能夠依靠的,大抵也只是身邊的幾個人而已,如果寧毅真是曾經那個書呆子,或許他也會被排除在外,但是這一年多的相處,至少在這樣的事情上,寧毅也已經被接納成這個家庭的一份子……當然,娟兒此時問起來,也僅僅是因為無措而已,寧毅是男子,與她們不同,但真要有解決事情的辦法,肯定是不可能的。   寧毅此時正站在窗前收拾著書桌上的一些東西,房間有些亂,因此他將一些東西歸了位,有的順手扔到櫃子上看不到的地方,他動作不快,但這時候也已經收拾得七七八八了。他沒有回頭,只是將一張還未裁開的宣紙在桌上摺疊了幾下,隨後展開,往硯臺裡倒了些水,緩緩地磨起墨來。   「以前沒教過你們怎麼應付這些事嗎?」寧毅低聲說道。   三名少女搖了搖頭。   寧毅那邊拿起了毛筆,沉默片刻:「接下來……我要蘇家這些年來的賬冊,七年到十年左右,要蘇家各方面發展的記錄,跟各個地區掌櫃來往的信件,我要知道蘇家生意上發生的每一件事情,應變的方法,最後的結果和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結果的原因……另外我要更多的宣紙、墨,我要一些細線,準備一些糕點,飽肚子的不要太甜,準備一大壺茶……暫時大概就是這些了……」   後方一陣沉默,三個丫鬟都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他要幹嘛。寧毅回過頭來。   「岳父那邊沒可能了,老太公那邊……可能會叫個人過來幫忙,不過沒用。」寧毅淡淡地伸手指了指床上的蘇檀兒,「你們家小姐不會放的,她醒過來以後,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會是吃藥,而是下床,誰也代替不了她……所以,結果就很簡單了。」   他朝那邊笑了笑,有些無奈,有些無聊,與平日裡下棋說故事時倒沒有太大的差別:「我來試試吧……」   娟兒與杏兒還有些遲疑,嬋兒在那邊吸了一口氣,本來也是淚眼朦朧了,這時才露出一絲笑容,抹了抹眼角,轉身出門:「我去拿賬冊和記錄……」蘇家有總賬房,不過大房有大房分開的這些記錄,其實一份就在隔壁,三個丫鬟平日裡管理著這些事,是有資格去拿的。   小嬋離開後,娟兒想了想,也跟出去了,隨後是杏兒,她抹抹臉上的淚水,出門的時候方才小聲道:「姑爺……就在這裡嗎?」   「要不然你家小姐醒過來了怎麼辦?」   姑爺想要幫小姐解決些問題,對於這樣的想法,杏兒與娟兒都難以分清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會有怎樣的結果,但如果在其它的地方,一旦小姐醒來,肯定會立刻想要下床處理事情,這一點,三個丫鬟卻是心知肚明的。無論如何得讓小姐呆在床上,這件事,或許也只有姑爺能做到了。   她有些難堪地笑了笑,隨後出門,房間裡只有他與昏迷的蘇檀兒的時候,寧毅才坐了下來,對著那宣紙與毛筆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人,過分了……搞得入贅的也不得安寧哪……」   隱約間,那像是對幕後的某些人發的牢騷……   ……   凌晨,丑時過後,蘇檀兒醒了過來……   第一一四章 心情(上)   凌晨,丑時過後,蘇檀兒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的時候,光芒微黃,窗外仍是寂靜的夜,然而感受不到安寧。腦海、身上,各種難受、躁動、不安,但一時間卻把握不住那難受的方向。為什麼要難受呢?許多破碎的畫面經過腦海,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有些東西在崩塌……這樣混亂的感覺中,傳來了家人的聲音。   「小姐醒來了呢。」   這是小嬋的聲音,無需思考與辨認也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她閉上眼睛艱難地回憶一陣,用力地想要起來時,被小嬋拉著被子將她按下去了。小丫鬟沒用多少力氣,主要是她沒有了多少的力量,目光之中,看見的眼眶紅紅的。   「什麼時候了?」她開口問道,聲音有些嘶啞,聽起來簡直不像是她的。   「丑時快過了。」   「小姐別起來……」   「我去熱藥……」   響起在耳邊的聲音,有嬋兒的、娟兒的、杏兒的,說出時間的卻是立恆,他也留在了這裡,腦中還是難受,可心底有些溫暖,她回憶著之前的事情:「廖掌櫃他們……」   「小姐你別想這些事了好不好啊……」床邊的娟兒哽咽出來了。蘇檀兒抱歉地搖了搖頭,虛弱地開口:「不行啊……」   「廖掌櫃他們已經回去休息了。」寧毅的聲音響起在旁邊,隨後他對嬋兒娟兒輕聲道,「我來跟她說說,你們先出去幫杏兒。」   兩個丫鬟點頭出門,到隔壁的房間裡煎藥去了。安靜下來時,蘇檀兒的視力和精神才稍稍凝聚了一些,作為她相公的男人如白日裡一般穿著那身青色的袍服,搬了張凳子過來坐下看著她。神態與平日裡在二樓之上聊天時相似,隨意地偏著頭,有些書生氣的淡然與沉穩,雖然年輕人的樣貌並不會顯得很老成持重,但這的確是她曾經在心目中想過的才子模樣。   他的才學比許許多多人都厲害,但並不張揚,內蘊的深沉、安靜其實有著很大的力量。以往蘇檀兒未曾在這方面多想。照理說第一才子這種事情應該總會給人很厲害的感覺才是,可是在家中,包括她在內,嬋兒娟兒杏兒似乎都沒有在這方面感受太深,從頭到尾都是輕鬆自然地來往,旁人說起時或許會覺得自豪,陡然知道的時候嚇了一跳,可是……她們從頭到尾似乎都只看見了這個人。如果從遠處看,旁人看到的是第一才子的光圈,可近處看的人,似乎就只能看見這個簡單的人而已。   可不知道為什麼,此時看見他,就陡然想起了那第一才子的光環。他也是從晚上一直待到了現在也未有休息吧,縱然說起來是自己的相公,可自己終究還是影響到他了,相公終究是個文人,不該被這些商事牽扯進來的,可眼下……她於是抱歉地笑了笑,想要開口時,寧毅手上拿了塊糕點遞過來。   像是在二樓上聊天時的感覺,蘇檀兒幾乎下意識地想要去接了,可手上並沒有力氣,那糕點在空中轉了個圈,被他吃進嘴裡,咀嚼一陣,然後咕嚕嚕地喝了口茶,嚥下去,男子表情淡然。   「這些東西我可以吃,你不行,你只能喝藥。」   想要笑出來,隨後這湧起的情緒帶來一陣暈眩與疲倦感,心中有些無奈:這人,幹嘛要逗她笑呢。   然後她聽見寧毅說道:「然後……有些事情要跟你談談。」   「嗯?」床上虛弱的女子再度疲倦地睜開了眼睛。   ……   炭火燒起來,瓦甕之中,藥氣開始升騰起來,三個丫鬟守在了旁邊,偶爾扭頭望望旁邊的牆壁,眼神之中其實都有憂慮。   小嬋稍微好一點,娟兒與杏兒則是心事重重,小姐終於醒來了,可仍舊發著高燒,這長長的夜裡,眼下其實只是開始。小姐病倒,大房的事情就難了,她們都是跟著小姐從小長大的,知道小姐在這其中付出的心血與代價,她是絕不肯退的,不知道姑爺能不能說服小姐。可即便說服了小姐,大房的事情又怎麼辦呢?讓小姐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心血流走嗎?   「……姑爺剛才叫我們做的那些,是要幹什麼呢?」   「看不懂啊……」   「姑爺做實驗的地方也有那樣的……」   「可是能有什麼用呢……」   「不知道……」   一邊煎藥,三個丫鬟一邊彼此說著心中的疑惑,先前寧毅讓她們拿墨線在宣紙上橫橫豎豎地扯了些格子,然後就拿著三年前得賬本開始在上面標誌些東西,有些是地名、蘇家的商鋪名,更多的是古古怪怪歪歪扭扭的符號,簡單的一豎、一個圈、半個圈之類,完全看不懂,姑爺記得倒是快,只是偶爾會皺眉想想,有兩次將三人叫過去,問那裡收支出問題是因為什麼緣故,然後在符號邊註明出來。   姑爺想要了解蘇家的情況,可這樣能抵什麼事呢?誰也想不通。一年的時間以來,姑爺給她們的感覺都是很親切很淵博,但畢竟不涉商事。這時候整個蘇家都感到了危機,這麼多經商幾十年的掌櫃管事們都在忙碌,姑爺畢竟是個書生,就算想要幫忙,恐怕也只是臨時抱佛腳的書生氣發作,沒有多大用處的——術業有專攻,肯定是這樣。   「姑爺他……」與寧毅最為親近的小嬋低頭說著,「姑爺他很厲害的……」   她以往也知道寧毅很厲害,自從與寧毅有了肌膚之親之後,這種感覺自然更有加強,可那也是有限度的。以往她想要叫姑爺幫忙小姐分擔些事情,主要還是為了姑爺跟小姐之間的親近,有人幫小姐分擔,有這樣的感覺在小姐當然會更加高興。可是姑爺在經商上,肯定也代替不了小姐,姑爺在這些事情上,即便在小嬋的心裡,也是比一般人厲害很多,這就已經很厲害了,可要說姑爺什麼事情都比所有人厲害,那又怎麼可能了,小嬋也是不可能這樣覺得的。   「我們也知道姑爺很厲害,很聰明,但他不可能什麼事情都像寫詩那樣厲害啊……」娟兒低聲道。   「姑爺答應有辦法,不會騙人的。」小嬋此時也只能執拗地相信這事,旁邊杏兒望著那炭火沉默了許久,終於又伸手抹了抹眼角。   「我知道小姐的脾氣,可這次姑爺只要能說服小姐好好靜養,那就行了。」或許是因為心中壓著有事,這個晚上,平日裡性子最強的杏兒反倒流了許多次的眼淚,語聲哽咽,「只要小姐好好的,就算成不了家主,小姐也還是小姐,姑爺還是姑爺,我們還是會在一起……只要這樣,那就行了……」   她的情緒感染了旁邊的娟兒與嬋兒,隨後傷感的灰色又籠罩了過來,娟兒哽咽起來時,嬋兒在旁邊小聲地說著:「姑爺會有辦法的……」   「嗯。」杏兒與娟兒在旁邊點頭,其實大概也沒什麼人真信。   只要小姐能沒事,那就最好了,至於其它的,只能讓家中其他人去努力了,老太公、廖掌櫃、席掌櫃、二老爺、三老爺那邊……這麼大的家子,總有人能扛得住的……   ……   丫鬟們過去煎藥的時候,臥室之中,油燈仍舊在搖曳著火光,寧毅坐在床前,喝了一口茶,緩緩地轉告了孫大夫的診斷。   「不是風寒,不止是風寒,你自己也清楚。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受,但心情安定不下來,解決不掉問題你沒辦法安心,沒辦法安心,就更加解決不了問題,快要成死局了……我知道我這樣嘮嘮叨叨的你也煩我……」   他稍稍頓了頓,蘇檀兒在那兒微微搖了搖頭,隨後開了口,語音輕得像是隨時都要斷在風中的一縷煙:「相公,我明白……可我怎麼放啊……」神色有些悽然。   「放不放的,都隨你。」寧毅將手掌覆在她額頭上,「你現在這樣,沒辦法討論太多,所以我簡單的交代一下,我剛剛看完了三年前大房的幾本帳。」   「嗯?」蘇檀兒有些迷惑。   「我剛剛看完了三年前大房的幾本帳。」寧毅安靜地望著她,重複了一遍,「岳父現在還沒脫離危險,你也是這樣。爺爺可能會考慮派人接手,不過你不會肯,但從現在開始,你不能下床,所有事情都擺在眼前,所以接下來我會幫你,嬋兒娟兒杏兒也都在這裡,不過有些事情,只能我代你出面,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我知道所有的疑問,但現在沒必要說太多,明天、後天,你清醒一點的時候再慢慢談吧,我也有些想要跟你談的。不過現在,只有幾點:我們認識一年多了,我現在要你知道一件事,我說可以做到的事情,就可以做到,這一點我非常認真,眼下的這件事,我會幫你做到……」   蘇檀兒握著他的手,艱難地搖了搖頭,露出一個快要哭出來的笑容:「相公,這件事……你不知道……」   寧毅制止了她的搖頭,微微靠近,看著她:「不,我知道這些事情的性質,我是知道以後才說出這句話的,我也想讓你知道這一點。你相不相信我,就看你怎麼看我的人品和我們的交情,但暫時你記得我是這樣說的就行了,這是最重要的……」   「然後,這幾天處理事情商量事情會在你的房間裡,你可以在床上聽,可以看,想也沒關係,做出的任何決定,我會告訴你原因,你點頭,我們再發出去。我知道你不會放,不可能把你撇在一邊,所以我不撇開你,我只減少你想事情的過程,你只用考慮我說的有沒有道理……這樣可以了嗎?」   蘇檀兒閉上眼睛,好半晌,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寧毅放緩了話語。   「蘇家還沒到出事的時候,那邊還沒有出手,你現在要準備喝藥,少想事情,記得我已經那樣說了就行,我說會解決,就一定會解決。然後好好睡一覺,至少暫時把心放寬,家裡不會有事,因為我在這。嗯?」   蘇檀兒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好,我們談妥了。」   寧毅退回去,喝了口茶。片刻之後,蘇檀兒從那邊睜開眼睛:「相公,我好多了……」   「你們這些做生意的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寧毅撇了撇嘴,搖頭以示不信。   蘇檀兒微微笑了起來,腦海中又是一陣暈眩。   隨後杏兒與娟兒、嬋兒端了藥碗進來,扶起她將藥喝完了,幾人關心的注視下,終於沉沉地睡去,臨睡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相公也去休息……」   「知道了。」   中途醒過來一次,天色微微的亮了,小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打盹,那身影還坐在窗前的桌邊,不知道在寫著什麼。她於是閉上眼睛,再度進入夢鄉,或許是因為那道背影,這一次,心中像是平靜了一些……   第一一五章 心情(下)   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陰天看起來要下雨,天氣稍稍有些悶。相公的身影已經不在窗前了,小嬋也已經去休息,換了娟兒與杏兒在這裡守著。據娟兒說,早先一點老太公過來了一趟,見她在睡覺便示意不用叫了醒來,只是隨口問了問桌上的那些圖表是用來幹嘛的,知道是寧毅所做,便也沒有多問,只讓她好生休息。   區區一個晚上的時間,無法讓高燒褪去,她又喝了一碗藥,腦袋昏昏沉沉的,口中滿是苦味。心中的焦灼還在,縱然立恆昨天說了那樣的話,但最終會怎樣呢……她其實多少已經知道了,只是心中不甘,費了好大的力氣呵。   那道身影不在這房間裡,心中想起這事,覺得空落落的好大一片,但終於還是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意當中。這次的睡眠不像凌晨的那次,各種夢魘紛至沓來,攪得她無法安寧。再醒來的時候,時間大概過了中午,寧毅又坐在了窗前的椅子上,正與侍立一旁的娟兒小聲說著些話,大概是為著去年的一次賬目情況,娟兒小聲地解釋緣由。   小嬋過來道:「小姐,醒來了?」隨後寧毅與娟兒也回過頭來。   身體很疲倦,不太想說話,不太想動,只是嬋兒過來為她加高了枕頭,立恆的手伸過來覆在她額頭上——除了昨晚,在以前他們沒有過這樣親密的接觸,但感覺卻是自然。在用手掌測過額頭的溫度之後,男子點點頭:「好像好些了,待會去叫孫大夫過來一趟吧。」然後口中說些「昨天大概有四十度」之類意義難明的話語。   小嬋出門端來粥碗,「逼」著她喝了幾小口的白粥,不久之後孫大夫也過來了,問些情況,小嬋偶爾說些話,立恆在桌邊繼續看賬本,記錄東西,只偶爾開口。她躺在那兒看著一群人來來往往的樣子,也有些時候是她與寧毅單獨在這房間裡呆著的,桌邊那背影動作看來迅速而明確,有條不紊,讓人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很能讓人心神安定。   傍晚時分,天色暗了,窗外下起雨來,清新的空氣飄進房間裡,有一股泥土的氣息。   她只是偶爾睡去,隨後又醒來,這天晚上廖掌櫃等人沒有進府,雨幕之中也沒有連續幾日以來那般躁動的燈火,他們在幹嘛呢,生意上的情況有沒有發生變動呢……偶爾在心中想著,只有寧毅與嬋兒娟兒杏兒在房間裡陪著她,幾張宣紙在房間裡被掛起在牆壁上,立恆偶爾看上一眼,算是為這安靜的局面添上了一抹意義難明的奇怪色彩。   她的臥房雖說常常處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相比一般大家閨秀的臥房要顯得大氣,但許多女孩子喜歡的東西與裝飾還是有的,這時候添上這些宣紙,頓時便將那氣氛給打破了。房間裡大多數情況下還是安靜的,嬋兒娟兒杏兒小聲地與她與立恆說話,進進出出也是輕輕的,混在這雨幕當中,立恆的忙碌與專注有其章法,也只帶來了安靜的力量。   到這個夜裡,她才又更加明確地想起凌晨的那個念頭來:相公是書生,甚至是江寧最厲害的才子。   早些年,還未出嫁,還是女孩兒的時候,憧憬著這些事,也曾不止一次的幻想過,將來會嫁與某個才華橫溢的大才子,自己縱然是商賈之女,家中好歹也是個大商賈,並不是沒有這樣的機會。   自從多少懂得人情世故之後,這樣的想法便少了些,但憧憬肯定還是有的。曾經發生在江寧的那些口耳相傳的才子佳人故事,後來名聲鵲起的曹冠、李頻等人,發生在一個個詩會宴席上的比鬥傳聞,她都很有興趣地去打聽,即便後來去到濮園詩會上大多是為了談生意,但聽到其他詩會的事情,看見許多好的詩作,也能讓她覺得物有所值,這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上的東西,可並不妨礙她去喜歡去憧憬。   然後,生活還是生活,她按照預定的計劃成了親,招了贅,對上說是書生,但與才子是搭不上的,只能說是個書呆子。生活是生活,她依然可以憧憬著那些大詩人大才子的事情,然而當自己的這個相公似乎並不如預想的那般呆,當某些東西開始重合起來的時候,她才覺得有些無所適從了。   自己的相公,被一些人稱為江寧第一才子了,自己應該怎麼樣呢?她在這裡其實感受不到大才子大文人應有符號——以往聽說書,看戲曲,裡面都明明白白,大才子應該之乎者也引經據典,就算稍微離經叛道一點的傳奇小說裡也該隨口展現才華,他到哪裡都該是中心和標誌,讓人無法親近的那種。她曾經憧憬著嫁給了大才子,應該是「官人辛苦了」「多謝娘子關心」——總之是如同戲臺上那般正式而有距離的,可若沒了那些距離,事情應該怎樣呢?   平日裡簡單隨意的說話,不張揚不誇耀,幽默風趣,可這樣的人,就是被人稱為第一才子了。那兩首詞她時時都會看看,他們之間,不像普通的夫妻,有時候簡直像是朋友——她從未聽過有這樣的好朋友,他們每隔幾天去到二樓上說說話,說什麼都行。男子與女子之間可能成為這樣的朋友麼?一些話本傳奇裡常有女扮男裝然後與人為友的,可她未有假扮,可是有這樣的夫妻麼?似乎也從未聽說過。   她其實是喜歡這樣的感覺的,喜歡到……不知如何去變,也不知如何去更進一步。可對於相公是大才子的這個認知,一直以來在她這兒也有些模糊。直到此時它清晰起來。   從下午到晚上,她聽見相公輕聲問過幾個問題,皆是這幾年賬目中最為關鍵之處。相公是個聰明人,他在認認真真的做這些事。這事情蘇檀兒很快就清楚了,可是再有天分的人對此也是無能為力的,相公是個大才子,自己才是商賈之女,這些事情,原本該是自己做起來的,一直以來也在努力地做好,努力不讓相公感到這些事情的煩心和干擾,可到得此時,終究還是將他牽累進來了。   結果會如何,在這裡反倒是不重要的,相公不可能做得好這個,他為了寬自己的心,說著:「我一定會做好。」可這些事情不是決心就能解決的,無論如何,讓他入贅進來之後,終究還是讓這些事情牽累到了他……   她心中想著這些事,睡一陣醒一陣的,到得午夜時分,雨還在下,但夜晚顯得安靜,油燈的光芒在搖曳著,房間裡只有立恆的背影坐在椅子上,他此時正在看著一些與各地掌櫃來往的信件,察覺到後方動靜時,回過了頭,隨後放下信箋,起身過來。   「醒來了?想喝點水嗎?」   「嗯……」蘇檀兒微微點了點頭。   寧毅將枕頭加高,從旁邊倒了一杯溫水過來,喂著她喝了幾小口:「杏兒跟娟兒睡了,小嬋今天也很累,所以剛才騙了她去休息一下,不過待會吃藥的時候,你最好是醒來的,呃,你如果要……」寧毅看著她遲疑了一陣,隨後起身,「我去叫小嬋吧。」   寧毅的遲疑有其原因,白天的時候他就故意消失過幾次,主要是留時間給她下床方便什麼的,她風寒雖重,但其實下床的力氣還是有些的,並不至於真的癱在了床上。這些隱私的事情不好開口,若在平時,蘇檀兒的臉上不知道要紅成什麼樣子,但此時只是微微窘迫,見寧毅要離開,方才開口道:「相公……不用的……」待寧毅停下來,方才小聲說道:「相公真是不避諱……」當然,他若完全避諱或者根本不想這些事,難受的多半也是自己。   寧毅笑了笑:「好些了?」   「好些了……」   「退燒大概還得兩三天。」寧毅看了她幾眼,可以說的話是很多的,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你心裡難受,不吵你,想吃東西或者有其它事情再跟我說。」   他拿了封信件在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房間裡陷入安靜,外面的秋雨早已成為背景,蘇檀兒望了那身影許久,終於開口道:「相公……為什麼會答應這門親事呢?」   以往兩人之間也有過類似的說話,但這時候說出來,問題顯然不太一樣。寧毅放下信箋,望著床上的蘇檀兒,好半晌之後,方才笑著搖了搖頭:「想過跟你聊這些,不過……也許過幾天,等你清醒一點的時候?你現在看起來不好受。」   「妾身沒事呢,想要……想要知道。」蘇檀兒說得緩慢,「原來相公也想談麼?」   「不是為什麼答應這門親事。」寧毅將信紙放到了一邊,將椅子搬到了床前,坐下,「先前……其實也已經說過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答應這門親事的,失憶了。我想說的倒不是失憶以前有些什麼事情,而是……之後的事情。」   「之後的事情?」   寧毅看著她好一會兒,嘆了口氣,隨後笑出來:「你確定你現在想聽這些?」   蘇檀兒也努力笑了笑:「不聽的話,妾身睡不著呢……」   「好吧。」寧毅點了點頭,由於蘇檀兒這時意識的靈活性恐怕也有限,因此他的語速也不快,時而重複,「其實是簡簡單單的事情,現在不說,有一天肯定也會說到的……有一個叫寧毅的男人跟一個叫蘇檀兒的女人成親了,入贅的,所以我們倆就是這麼認識的……這些已經是事實,不去想他,緣分也好,陰差陽錯也罷,反正就是我們兩個了……這樣的事情,你是其中一部分,你這麼看呢?」   蘇檀兒皺眉想了想,不太理解寧毅說這些的涵義:「妾身……妾身,很高興啊……」   寧毅拍拍她的手,微微頓了頓:「旁人怎麼說都是空的,什麼才子啊,入贅啊……總之事情已經是這樣了,生活簡簡單單,作為我來說,對於入贅沒什麼多的看法,對於你,我不討厭你……不,不如直接說,我是喜歡你的,經商也好,性格也好,你很好強,但是不錯,這樣的性格,我是喜歡的,更何況,你也蠻漂亮的……」   寧毅在床邊單手託了下巴,語句淡然平和,彷彿是想到哪裡就隨意說到了那裡。蘇檀兒卻在陡然間有些措手不及了,即便是在眼前這般虛弱的情況下,臉上都漾起了一陣紅暈,結結巴巴的害羞:「相公、相公,是真的……喜歡嗎?」   「嗯,是喜歡的。」   「可是……可是,這不是大家閨秀的性格……女子無才便是德,女人家……不該這個樣子,他們都說……這個……男人不會喜歡這樣子……」語無倫次地說了好一會兒,病中的蘇檀兒還不忘用眼神強調著一些事情,片刻之後,方才沮喪起來,「我……配不上相公……」   「這個時候還這麼愛抬槓,放別人眼裡,我也只是個吃軟飯的,你比很多男人都厲害……」   「相公不是沒本事……」   寧毅笑了笑:「這個時候,沒必要一直自我貶低了,這些不重要,爭論到明天也沒結果……反正呢,我們之間的事情而已。我對生活沒什麼不滿意的,也喜歡你,喜歡這個院子,嬋兒娟兒杏兒什麼的,周圍有些無聊的人,整天做些無聊的事情,但總的來說,就這樣過下去也沒關係,挺好的。所以呢,想跟你說說這個。」   他握了握蘇檀兒有些無力的手掌,五指圓潤修長,很漂亮,拿在手中把玩著,隨後定下來:「如果你也沒有太多不滿的話,那以後我們也許就要這樣過下去了……不管以前是怎麼安排的,反正事情已經是這樣,不用再去考慮它為什麼是這樣的,反正不討厭,這就是了……」   他拉了拉蘇檀兒的手,等待著回答,對於寧毅來說這或許也是一個比較重要的決定。剛剛醒來的時候他還是做了隨時可以走的準備的,後來也只是靜觀其變,不過到得此時,有些事情大概也就可以確定。不用去想那些太過浪漫的因素,總之既然有了夫妻的稱呼,既然蘇檀兒的性子他也不討厭,兩人相處還算融洽,改不改的,那就無所謂了,接下來,無非是生活。   蘇檀兒望著他,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紅了眼眶,流下眼淚來,緊抿雙脣,說不出話來。寧毅等了好久,才低頭笑了笑:「不管怎麼樣,總得給句話吧……」   「相公……」蘇檀兒雙脣動了動,「這次的事情過後,檀兒身體好些了,我們……」那聲音哽咽而微帶沙啞,不過目光中卻是堅定的,雨夜之中,她微微頓了頓,吸了吸鼻子。   「我們圓房吧……」   第一一六章 變色   「這次的事情過後,檀兒的身體好些了,我們……我們圓房吧……」   瀟瀟雨夜,蘇檀兒哽咽著說出這句話來,不久之後,寧毅點了點頭。   「呃……咳,我也不是指的這個,不過……」他笑了笑,「嗯。」   話語淹沒在這片深夜的雨幕裡,微風吹進來時,燭影搖動,這樣的表達對於蘇檀兒來說也不知要用上多大的勇氣,她躺在那兒,一時間赧然地沉默著。原本在她身上的病情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心理因素,這樣的說話之後,大概能讓她心頭的壓力減低不少。不過片刻之後,或許是因為想到了什麼,她還是輕輕咬了咬下脣。   「若是……若是此次事情過不去,相公……相公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   「會不會……」蘇檀兒有些為難地欲言又止,隨後終於還是搖了搖頭,「算了,不說了。」   「掃興……」寧毅望著她想了一會兒,隨後大概也猜到了一些想法,搖了搖頭,「不是為了蘇家好不好而說這話的,事情過不過得去,我們之間的事情,反正就這樣吧……而且這次的事情,要過去其實也簡單的。」   蘇檀兒點了點頭,神色之上這才稍稍放鬆下來,過得片刻,倒是為著寧毅的後半句有些為難地笑笑:「這次的事……相公不清楚的……」   「清楚啊。」寧毅回頭看了看,「我大概查了一下這三年的賬目,蘇家的基礎還是穩的,不管對手是誰,他們捅了人還反咬一口的確很毒,但是能起到作用的不在顧客那邊,蘇家的生意鋪開全國,沒有真的會在進鋪子之前議論遠在江寧的這個老闆人品好不好。要起作用無非是近一點的合作人、供貨商,蘇家在這方面會受動搖,但相對於這種手段,起到的意義不大,以蘇家的基礎,很難因為某些環節的牽連然後直接倒下去,頂多損失一小部分。要起實際作用,主要還是在江寧附近,近階段之內,會受到最大影響的,也就是皇商了。事情坐實以後,官府會考慮到名聲的關係不跟蘇家合作……」   「便是皇商了……」蘇檀兒喃喃重複了一句。   「所以……最主要的還是解決皇商的事情。」   「相公不明白的……」她將目光側向床鋪裡側,低聲重複,不讓寧毅看見她的表情。寧毅嘆了口氣,從身上掏出那塊布片放到她手裡:「不明白皇商,還是不明白這塊布?」   蘇檀兒回過頭來,看了看手上的布,隨後又看看寧毅:「相公……已經知道了?」   「老實說確實不太清楚。」寧毅搖了搖頭,「杏兒有些為難,不好開口,我也就沒逼她了。」   蘇檀兒將那布片拿在手上看了一段時間,偶爾將目光望向一旁,想著事情,待到再度望定寧毅,臉上有著些許微笑,但眼神卻顯得淒涼起來,顯然她最近想起這事常常都是這種快要哭的表情,或者偷偷也已經哭了不止一次。   「相公,皇商當不了了……三年前就已經在想著這些了,我偷偷準備了三年,好漂亮的顏色啊,本來以為一定能把事情做好的,可到頭來就變成這樣了……就像是被誰騙了一樣,我們沒有加柘黃,用了新的辦法配出來的,硃砂、茜草、明礬、梔子……這一定是之前從沒有人用過的配方,兩個多月以前還以為這次拿出來一定會把所有人都嚇到的,到頭來……到頭來它就……」   她吸了吸鼻子,輕咬嘴脣,寧毅想了想:「什麼時候開始褪色的?」   「快兩個月,根本不知道是為什麼。」蘇檀兒搖著頭,「做出來以後我們也試過很多事情的,太陽晒,火烤,用水一遍一遍的洗,什麼事情都沒有,還是那麼漂亮,本來什麼問題都沒有的了,可是到頭來……它就褪色了,不知道該怎麼辦,爹爹倒下之後,那邊終於忍不住過來說,可能解決不了了,我讓他們繼續試,可我也知道,沒辦法了……」   「這種顏色很難配,原料上用黃色的就少,配方稍微錯一點點顏色就差好多,根本不知道應該從哪裡調整,它就在我們無意找到的那個配方上有明黃色……」她稍稍頓了頓,眼中有淚,「沒辦法了,相公……拿不到了……」   織造業發展了這麼多年,其實對於現代稱為色牢度的判定上也有了自己的方法,可是在蘇檀兒找到的這個配比上,這些方法顯然出了問題。或許是某種微妙比例下的化學反應正好產生了那種明黃色——當然以他目前的化學知識肯定無法從技術層面上解決這件事。   蘇檀兒不是肯輕易認輸的人,然而當三年的心血到頭來被判斷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對皇商的期待陡然沒了希望,再加上勞累、壓力、風寒等各種事情疊加到一起,會忽然倒下,也就不再是那麼讓人奇怪的事情。人的精神狀態就是這樣,前一刻你在巔峰,即便父親倒下,只要能拿到皇商危機自然也能過去,下一刻才發現手頭沒有了任何籌碼,在巔峰上陡然被打下的時候,一切的東西都會更猛烈的爆發出來。   不過,寧毅此時,倒還是在饒有興致地望著那布片,他從蘇檀兒手上拿起來:「不是還有織機上的改良嗎?我在賬目上看到你抽錢出來……」   「改不了多少,原本也是應付皇商準備的,可這些方面,要押進去很多錢,賺到的也不多,若只是拿到歲幣那一部分,反倒是個負擔了。織造局那邊,只會把人當成苦力的……」   「這也就夠了,最終還是解決皇商的事情……」   「可解決不了了啊……相公……」蘇檀兒說了這句話,隨後愣了愣,望著寧毅沒受她影響的表情,「嗯?」   「也許很難拿到,不過不代表解決不了。」寧毅笑了笑,「不褪色有不褪色的解決辦法,褪色也有褪色的辦法,至於怎麼用,倒還得斟酌一下……」   蘇檀兒想了想:「相公……莫非是想把褪色的說成好的?不行的……」   她畢竟也是聰明人,知道有些時候,事情可以靠說,可以靠宣傳,寧毅也有才子之名,還以為他想要把褪色宣傳成布的特色,這事情在某些情況下可以奏效,但放在這裡,無非是拿皇家開涮而已。寧毅倒也搖了搖頭:「不是這麼做的。我還有些事情不清楚,主要是這次皇商涉及到的那些織造局官員,各家各戶想要爭皇商的籌碼,我們到底做了哪些事,織機的改良上到底到了什麼程度……你如果還有精神,現在可以跟我說說,待會我再把辦法告訴你,不過……」   他低頭看了看那布片:「皇商是事情的關鍵,不管我們的對手是誰,露面也好不露面也罷,我們都可以利用這個讓他們出來,一網打盡。所以無論如何,皇商這事……我們還是要爭到底的……」   ……   「……為什麼?因為我們有實力!」   上午時分,雨還在下,隔壁用於商議事情的院落房間裡,寧毅正在對著一幫掌櫃、管事正容說話。老實說這是他來到蘇家後第一次在「正式」的場合如此高調地開口,但看起來,青袍綸巾,還是像模像樣的,看來的確有著臨危受命者應有的風範,至少……看起來很盡力。   他此時拿著一把扇子敲了敲,左右環顧。   「……解決掉皇商的事情,外面那些跳樑小醜的謀劃,我們家裡的各種議論,都會一次性平息下去,一勞永逸。至於內內外外盯著我們的到底是些什麼人,不用去管,別人會把這些事情做完的,老太公會把這些事情解決掉,而我們就是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穩定局面,不擇手段地把皇商的份額拿到手。」   「所以接下來一個多月,我會接手這件事情。當然我知道我在這方面沒有經驗,大事我都會跟檀兒商量,各位掌櫃在這方面也比我有經驗,到時候會向各位請教,還望廖掌櫃以及各位多多教導在下……」   寧毅謙恭地抱了抱拳,隨後笑起來。   「不過,皇商的事情,接下來我們要開始打開局面了。我是個讀書人,沒接觸過商場,不過總有些東西在這世間是共通的,簡單的規則我還是懂的,譬如說去年過年,我也因為猜到一些事情,隨口說了一句就幫忙搞定了賀家的生意,呵呵……所以呢,我大概知道,有一點肯定是沒錯的。」   「好東西!」他將摺扇往桌上敲了敲,一字一頓,「就一定是好東西!放在哪裡都是!」   「就好像我們讀書人一樣,有才學的人,在哪裡都會發光,旁人總會知道,所以呢,在要把自己賣出去的情況下,不必低調。廖掌櫃、聶掌櫃最近是接手了與織造局的幾位大人來往的事情的,我們已經擺明車馬了,大家也都知道了,可我覺得有一點還不夠……」   「我們只是擺明了要拿皇商的態度,薛家和烏家都看在了眼裡,可我們沒有清楚地擺明我們的籌碼。我希望接下來,各位掌櫃不管是在請人吃飯的時候,還是在談論下一步生意的時候,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訴別人,我們為了這一次已經準備了好幾年的時間!我們不打沒有把握的仗!我們已經有了最好的布!這是實力,誰也趕不上!」   「如今大武與大遼情況緊張,歲幣肯定會出問題、起摩擦,每次這樣變動的時候,就是商機到的時候,以前……就好像薛家跟烏家,他們把皇商的事情視若畏途,可是看見情況要變了,看見我們要爭了,他們就想要來爭了,不過是一時興起,投機鑽營,他們有什麼準備?可我們不同,我們幾年前就已經開始準備這件事,現在已經可以告訴大家了!」   「就跟他們說這些嘛,薛家怎麼樣、烏家怎麼樣、我們怎麼樣,雖然我們暫時還不能把籌碼完全放出來,但可以這樣宣傳了,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是有備而來的,讓織造局的幾位大人都知道,我們才是最好的,準備得最妥當的,我們已經有了織機改良的辦法,效率可以增加很多,保證不影響我們的生意,也不影響皇商。我們有最好的布……哦,接下來是還需要大家一起保密的事情,但我覺得已經可以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了,娟兒,把盒子拿過來。」   侍立一旁的小丫鬟娟兒點頭,轉身搬了個盒子放到那桌子上,寧毅伸手按住盒子:「重複一遍,接下來看到的,請大家保密……當然,大家都是我蘇家的自己人,比我明白這些事,呵,我說得多餘了……」   話說完,他笑著緩緩地打開那長方形的盒子,一匹明黃色的絲綢出現在眾人的眼前,其中幾人皺眉驚歎之時,寧毅將它往前大氣地一推,隨後拿起一把刀,有些笨拙地裁下一截。   雨仍然在下,房門已經關上了,寧毅的聲音從裡面一陣一陣的傳出來。   「耐火燒……耐水洗……耐日晒……不褪色……成品我們兩個月前才做好……本來想要低調一點,可是遇上現在這種情況,我覺得沒有辦法了……做成這件事,解決所有問題……誰家有這麼好的布?這種顏色……大家何必慌張,有了這種顏色,皇商不是我們的又是誰的……我雖然是個書生,也知道這次一定行,不是我們要求那些大人,是那些大人要來求我們……哦,這句話別說出去,但總之……我們有好處,他們也會有好處,他們的好處比我們的還大,明擺著的事情……行了,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會與諸位做好這件事……」   雨還在下著,臥室之中,蘇檀兒望著那雨幕,望著隔壁院子房間的方向,似乎能聽見些什麼動靜,但傳來的自然也只有雨聲。小嬋進了房間,在床邊陪著她說些閒話,過得一陣,她才說道:「相公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剛才杏兒姐過來,說姑爺在說話呢,很厲害,那些掌櫃啊,可都被姑爺說的話給折服了。嗯,姑爺說得有道理嘛……」   「嗯,是嗎……」蘇檀兒笑了起來,幻想著那些「很有道理」的話該是什麼樣子的。不久之後,那邊的商議結束了,掌櫃們離開的聲音細細碎碎地傳到這邊來,當然,只是腳步聲與離開時的走動聲,若她此時能出去,大概能在雨中聽見一些掌櫃們的竊竊私語。   「倒還真是書生之見了……」   「有些還是有道理的……」   「哪有那麼簡單。」   「不過……那布還真是……」   「沒辦法,大老爺和二小姐都倒下了,有些事情也只能姑爺出出面,只要他在旁邊看著,不要亂指手畫腳,也就沒什麼大的事情了……」   「姑爺是個聰明人,有些事情還是懂的……」   「不過畢竟只是個書生,商場上的事情,太複雜……」   這樣的議論逐漸遠去,消失在雨中,寧毅回到小樓上,拍了拍手,在窗戶邊看著這些人從雨幕中離開的身影,隨後,轉身下樓去看望病中的蘇檀兒。   又過一天,蘇檀兒的高燒漸漸消褪的時候,寧毅也開始代替了她的位置,每天駕了馬車出府,學著蘇檀兒之前每天的樣子,以一個勤奮好學的愣頭青的姿態,開始對蘇家的生意「指手畫腳」起來了……   第一一七章 看不懂的書生氣   於是,在蘇家大房的老爺和預備接大房生意的二小姐都倒下之後,那位入贅的姑爺,開始管理起蘇家的生意來了。   ——最近這在蘇家的範圍內算是個大新聞。   蘇伯庸的遇刺,蘇檀兒的病倒,要說其餘兩房的人中間沒有什麼幸災樂禍的想法,那恐怕是不可能的。蘇檀兒病倒的消息暫時還沒有外傳,但家裡人大抵都已經知道了,輿論方面無非是在猜測以往便主幹薄弱的大房到底要怎樣應付過眼下的局勢,或者也有說蘇檀兒以往表現厲害,也無非是個女人,扛不起大梁之類話的。總之,就在大家都在觀望的情況下,寧毅被推出來暫時當了主事人,頓時引起一番議論。   不過是入贅的身份,若是在其它的家庭,嗤笑謾罵大概在第一時間就已經接踵而至。但至少自家的這位姑爺是有些不同的,進府以來屢屢打破眾人的認知,原本以為他只是一個簡單的書呆子,誰知卻是才華橫溢,詩詞也好,教書也好,其才能在一年以來已然得到驗證,家中眾人每每說起,也只能歎服老太公的眼光,以為這事是當初老太公一力促成的,老太公肯定知道這書呆子不簡單。   到得眼下這樣的情況,他終於被大房推了出來,家中眾人一時間也持著觀望的態度,無論是二房三房的文興文季等人,還是原本就親近大房的一些親友,都在靜靜地看著他是不是在這方面也是那般深藏不露。老太公是不是真的這麼厲害和偏心,給蘇檀兒找了一個無論文采商才都了得的夫婿,甚至是以入贅的形式。   這樣的安靜大概持續了三天左右,就變成一團鬨笑了。   儘管詩才驚人,但這寧毅在經商上,終究是個外行,而且不過是個有書生氣的外行罷了。   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想要把事情做好,但做事的方式,就委實有些笨拙。連續幾天,他每天上午似模似樣地坐著馬車去城中幾個店鋪和倉庫巡視——大概是在之前打聽了蘇檀兒每天做的事情,於是依葫蘆畫瓢地照著做。   事實上以蘇家的基礎,店鋪都有比較信得過的人坐鎮,老闆根本不需要每天跑,蘇檀兒那是為以後接管整個蘇家做準備,因此對自己要求極嚴。眼下店鋪裡出些什麼問題蘇檀兒在場都可以代替解決,但寧毅這般做派持續幾天之後,儘管也只是看看,儘量不說話,但幾個故作隨意的問題傳出來之後,旁人就大概看出了他的裝模作樣。   內行人跟外行人畢竟相差太遠了,事涉專業,偶爾寧毅的問題或許簡單,但看在內行人眼裡就變成了可笑,例如文興文季等人或許管不好店鋪,但對布行的事情卻是熟悉的。這兩天就為著寧毅在布行發生的一件事笑破了肚子,原因在於寧毅將儲存布料時用的一些薰香草藥當成了染色原料來看,去到倉庫裡巡查的時候非常和氣地讓一個夥計拿袋子把散掉的「染料」給掃回去,免得浪費了。那夥計尷尬不已,這事情沒到一天的時間就傳遍了整個蘇宅。   隨後寧毅那天上午跟掌櫃們說的話也傳出來了。主攻皇商一路,這大概是蘇檀兒的主意,錯是沒錯的。但在寧毅口中說出的那些話,看起來慷慨激昂,還好東西就是好東西,實際上充滿了理想化的書生氣,就算是大房的掌櫃,重複一遍往往也會搖搖頭,不能說完全不對,但要說有好東西就有了一切,那也真是……只能用書生氣來形容了。   這位入贅的姑爺不懂商,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了——原本覺得他「可能懂」的人也不多,幾天時間下來,也不過是得到些確認而已。   不過,儘管寧毅接手蘇家大房商事的前幾天就擺了些小烏龍,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但有一件事情,終究還是做起來了。大房的掌櫃們已經開始盡力地宣揚這幾年以來為皇商而作的準備。無論寧毅如何,這幫掌櫃們終究還是專業和厲害的,區區三四天的時間,有關蘇家制出了新布、為皇商準備數年的事情就已經在江寧的織造一行中轟然傳開,配合著前幾日的高調,如今各個布行中的人大都已經知道,由於蘇伯庸遇刺的這件事,蘇家——至少是蘇檀兒這個女人,已經準備在這件事情完全展露鋒芒,以孤注一擲的姿態做放手一搏了。   贏了,她籍著幾年的準備,完美解決皇商的事情,掌蘇家大房,甚至以女子身份正式奠定她下任家主的地位。敗了,那便真是敗了,因為橫豎蘇伯庸已經遇刺,真要說失去,也沒有太多可失去的。   「病中還能有這等氣魄,一貫的巾幗不讓鬚眉,往後若要跟這位檀兒妹子做對手,壓力會很大啊。」茶樓之上,薛延放下了杯子,搖頭笑了笑,「阿進,若早知如此,當年讓你入贅蘇家怕也是段好姻緣。」   今日薛延是與薛進以及幾位族中兄弟來茶樓喝茶聊天,同是做布行生意的,自然免不了說起蘇家最近的這番變故,薛進這時候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我算是看清楚了,我可壓不住她,要是她嫁進我們薛家來,我自然好好待她,要是我入贅過去,豈不是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薛進以往也是高傲之人,卻想不到今日變得這般低調。幾個族中兄弟也都不免笑了起來,打趣幾句,隨後自然也免不了又將話題落到蘇檀兒如今這夫婿身上。   「可惜,就算詩才驚人,也是繡花枕頭不抵用,家裡出了這種事情,他就算有詩才,又沒有功名,能有何用。」   「就說經商,看這寧立恆幾日以來的表現,背後怕也是蘇檀兒在撐著,幫忙出謀劃策。」   「我覺得他以前的那些表現是不是也有蘇檀兒在背後謀劃,有才學的書呆子見多了,恐怕還是要加上蘇檀兒的手腕,這名聲才能出來。照我看就是這樣,蘇檀兒為她相公揚名立萬而已……」   聽得幾人這樣說著,薛進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別在這裡想當然了,那寧立恆不簡單的,人家可不是傻子。」   寧毅當初揚名,薛進幾乎成了墊腳石,這時候學得謙虛了,當然也是進步,不過薛延點了點頭之後,還是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謙虛是好事,不過此事小弟過分謹慎了,那寧立恆固然不是什麼笨蛋,但也只是詩才了得,這等文人往往性格古怪一些,可以理解。可若他真是才學驚人又有商才,呵,那他為何要入贅蘇家,還真是成了傳奇小說裡的陰差陽錯了不成?」   他微微頓了頓:「這寧毅,我看來在經商一道上中人之姿還是有的,或許更有天分,他是個聰明人,但無論如何,都是初涉此道,弄出些笑話來很正常,不過,笑歸笑,有一點大家還是要清楚……無論寧毅如何,他背後總是蘇檀兒在坐鎮,這個女人不會那麼簡單的。不管寧毅弄出的笑話有多少,只要他們拿下皇商,所有的事情就會像風一樣被吹掉。蘇檀兒一邊大張旗鼓地爭皇商的位置,一邊放任她相公出來鬧笑話,怕也是算計的一部分。皇商我們也要分一份的,大家可別笑著笑著,眼看人家把好處全拿走。」   薛延這樣一說,眾人的臉色才變得嚴肅起來。皇商這事,薛家、蘇家、烏家都已經露出了意圖,大家都有自己的關係和優勢,可總的來說,蘇家的準備確實是最多的。薛進搖了搖頭,望了這幫兄弟一眼:「我早說過了。」話音未落,目光朝樓下望去,「咦?」   薛延也隨著往樓下望了一眼,只見人群之中,寧毅的身影此時正抱了一隻盒子從路邊走過。他沒有帶跟班或者丫鬟,就是隻身一人,也不知興之所至閒逛到這裡還是特意來做事,只見他在路邊問了幾個攤販一些事情,然後朝不遠處一個院門過去了。   「那邊是……」   「織造局的……賀方賀大人府邸。」   「開玩笑,他就一個人跑過來了?」   薛家的幾人一時間面面相覷。這次要爭皇商,終究是要找關係,據薛延薛進等人所知,蘇家目前已經打通織造局的許多關節,據說跟好幾名官員來往密切。但是要通過皇商之事,織造局最有話語權的三名官員賀方賀大人、韓朝應韓大人以及主官董德成董大人中,蘇家真正走通了的路子,只有那韓朝應一人。   作為主官的董德成態度一向曖昧,是不會輕易表態的。而今年局勢有變,賀方在這方面也還未表態,他應該還是屬意之前的幾名中型商戶按老例繼續接皇商,如今幾家人都想走他的路子。局勢越來越敏感,這賀方便乾脆不再接待有關這方面的來訪,前兩天薛家還吃了個閉門羹,這幾天還在想辦法,倒想不到寧毅這個樣子就跑過來了。   隻身一人,看起來甚至像是一時興起,因為他站在門口似乎還想了好一陣子,隨後才去敲了門,隨後消失在那屋簷下。樓上的薛家人不免又議論起來,有的取笑兩句。   「不可能的。」   「怎麼可能見得著……」   「他一個贅婿身份就這樣跑過來,想要代表蘇家談這種生意,還真把自己當成臨危受命了呢……」   「大概想要幹些成績出來吧。」   沒有人認為寧毅能見到那賀方,不過半晌時間不見他出來,眾人也疑惑起來,隨後有人下去打探,上來的時候,倒是忍不住笑。   「在門房那邊說話呢,這寧毅真是好耐心,那門房快被他煩死了……」   聽他這樣說,眾人才微感恍然。   「哈哈,書生氣,他不會以為這樣一直磨下去就能把賀方這條路走通吧。」   「不是沒有過。」薛延皺了皺眉,隨後搖頭笑了,「不過聽起來像在說故事……」   又過得一陣,寧毅還是沒有出來,便又有人過去看,回來的時候,卻笑那寧毅還在門房裡糾纏,只是佩服他的心性,倒也不賴皮,就在那兒一直說一直說,門房估計是沒脾氣了,也不鳥他,隨便他說。   來喝個茶,居然能看到這等奇事,委實有趣,如此說、笑、議論,在樓上一直等待觀望了一個時辰左右,也有人心中想著不會真被他給磨出一條路來吧,但隨後,寧毅終於還是拿著那盒子走了出來,回頭望了望院門,搖頭離開了。又有人下去打聽,回來的時候,有些想笑又有些佩服的樣子。   「跟那門房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弄得門房都沒力氣了……說明天繼續來拜訪……」   薛延愣了半晌:「這書呆子……」   薛進沉默了一會兒:「看起來,他在經商上也打算做出一些事情來給人看了……這種笨辦法……」   「若真這樣磨下去,賀大人遲早還是得見他一面……」   「那又有什麼意義?」   話是這樣說,但到得此時,幾人的臉上多半已經沒了取笑之意,這種笨人的法子,小時候多半都被當成故事由父輩說給他們聽過,經商不是靠取巧,也得靠腳踏實地,靠紮紮實實的耐心。當然,若真有人去做,聽說的成功沒幾個,可今天看見這寧毅的架勢,眾人又不免心中嘀咕起來。   人家若不在家,為了生意等上多久也都罷了,人家擺明了不見,這傢伙看起來也沒詳細打聽所有的事情就來把人家門房折磨一個時辰,書生的倔脾氣真可怕……   希望渺茫,會不會成功,大概還得靠觀望了。時間已經是下午,他們在酒樓上嘀咕的同一時刻,寧毅已經走在附近的街道上,將方才做的事情拋諸腦後。轉過一條街,前面便是竹記總店所在的位置,寧毅進去上到二樓,方才興之所至,跑去折磨那門房,午飯也沒吃,此時便來補充些能量,兩樣小菜上來之後,端來最後一碗蛋湯的,卻是一名翠綠衣服的女子,寧毅衝她點了點頭。   閉城門之前說了過些時日陪著聶雲竹去找秦老道歉,但這幾天由於蘇伯庸的事情,兩人到此時才是第一次見,寧毅想了想,準備開口道歉。聶雲竹卻沒什麼責怪的意思,從過來開始,她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寧毅,目光有些擔心,隨後首先開口,輕聲問道:「立恆你……沒事吧?」   「嗯?」   第一一八章 雲竹與錦兒的賭約   「立恆你……沒事吧?」   「嗯?」   如今城門已閉,下午時分,已經過了午飯時間,竹記總店裡食客寥寥,二樓之上,聶雲竹問出這句話時,寧毅愣了愣,女子在前方坐下,伸手撫了撫髮鬢,微微笑了笑:「前些天,聽說了蘇家的事情,說是……蘇家的老爺遇刺了,當時聽說蘇家的小姐姑爺也在,所以這幾日便在想,你該沒有事吧……」   江寧富商眾多,各行各業都相當發達,蘇家雖在布行有著顯赫位置,但這些天氣氛緊張,出了遇刺的事情,旁人可是沒機會聽說太多,畢竟事不關己。就算是資訊發達的千年以後,某個商人被打劫了也不是普通人隨時能聽到的。聶雲竹此時對蘇家本就上了一份心,因此才能在與人交談中聽說這事情。這幾日見不到寧毅,她也是心中忐忑,害怕他被波及到,出了什麼事。   寧毅聽她說完,這才點了點頭:「嗯,我倒是沒事,不過……家裡也弄得蠻緊張的,所以在這幾天也被套進去了,一直在忙。」   聽他確認沒事,聶雲竹那有些擔憂的神色才放下來,又笑了笑:「蘇家老爺……沒事吧?」   「剛剛脫離生命危險,癱瘓了,以後不能走路,真要好,怕是得好幾個月的時間。」寧毅吃一口菜,搖了搖頭,不過話語倒還是隨意,「現在還是保密的,沒敢往外說。」   「嗯?為什麼啊?」   「行刺的人被抓住了,現在在衙門裡,咬定是蘇家先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背後有人操縱,畢竟受害人是死是活,最後也是影響判案的,所以這邊先拖幾天,能拖多久那就難說了……」   「有人……要陷害蘇家麼?」聶雲竹瞪大了眼睛。   寧毅笑了笑,隨口將這次的事情解釋了一番,他的語氣之中除了對岳父的傷勢有些嘆息之外,其餘的描述盡皆淡然。以往與聶雲竹聊天的時候大抵也是這等氣氛,不過這次聶雲竹倒又擔憂起來,隨後又在心中想想這等事情不會影響到他一個入贅之人。片刻之後,隨意問道:「那……你那家中那位檀兒妹子,能處理得了這次的事情吧?」   「她正巧染了風寒病倒了。」寧毅嘆了口氣,「所以最近我在幫忙坐鎮。」   「呃……」聶雲竹本是隨口問,但這時卻愣了愣,不知道該露出怎樣的表情才好,最後還是重複了一句:「沒事吧?」也不知是問的蘇檀兒的情況還是寧毅的情況。   「沒事,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也有壓力太大這類的原因,總之修養一段時間也就好了。」   如此稍稍問候幾句,聶雲竹笑了起來:「這麼說,最近蘇家的生意,是立恆出面來照看了?」以往她就覺得寧毅有才華只是不得伸展,竹記也是在他的指點下才運作得好的,這次終於有這種機會,作為朋友的立場,自然是要為之高興才對。   寧毅失笑地搖頭:「呃,不算是,只是現在蘇家的生意必須有一個這樣的人而已。具體項目上我懂的也不多,最近幾天先瞎折騰給人看。對了,前兩天出個事情,我把儲存布料時放的薰香啊、樟腦啊什麼的當成染色原料,讓他們別浪費,全都收起來,呵呵,差點被人笑死……」   寧毅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著自己的笑料,聶雲竹聽了一半,也不知該露出怎樣的表情,沒好氣的笑出來:「立恆故意的吧?」   「嘁,當然啦,我這麼厲害,怎麼可能出那種小狀況,對不對!」寧毅眨了眨眼睛,「我故意逗他們的他們都不知道,嗯,這事可別說出去啊……」   「你這樣一說,我又不信了。」聶雲竹笑著皺了皺眉,「不過,立恆既然出面了,事情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對吧?」   「哈哈,也許吧。不管怎麼樣,最近幾天大概都會在外面閒逛,上午去看看鋪子……嗯,我現在可是要看好幾個鋪子了,比你這鋪子規模要大哦。中午或者下午也許過來吃個飯,正事不多,那些掌櫃都成了精的,不用我教他們做什麼,所以過兩天的話,找個時間陪你去見見秦老吧……本來已經答應了,可前幾天沒時間,今天本來想過來道歉的。」   聶雲竹望著他,隨後抿了抿嘴:「立恆現在很忙的話,這事不用急著抽時間出來的……」   「不忙,沒什麼事情。」寧毅恢復正色,搖頭吃了口米飯,「蘇家問題不大,解決起來也不麻煩。有人半隻腳伸在坑裡,我只負責把這個坑挖大一點,等著別人掉下去了再看看坑裡的是誰就行。」   他情緒輕鬆,與以往跑步、閒聊的狀態無異,然後笑著說起布行裡這幾天所見到的一些小事。雲竹拖著下巴在飯桌對面聽著,待寧毅問起時,便也講講閉城之後這些天裡的情況,雖然氣氛緊張,城內也出了幾起大大小小的事件,不過整體來說,她們倒還不至於遇上安全問題。   寧毅對於蘇家的事情輕描淡寫,並沒有提及太多,雲竹自然也不好多問。但是等到寧毅離開,她心中不免也會想想寧毅在正式操縱蘇家商事時的作風和表現,對於她來說,寧毅一旦出手,肯定是會讓人刮目相看的。無論如何,作為朋友,她喜歡聽這些事情,就如同秦老讚歎寧毅的時候她往往也會覺得與有榮焉。傍晚時分去燕翠樓教了舞蹈的元錦兒過來,聽說寧毅來過,笑嘻嘻地打趣。   「喔,可算來了,雲竹姐這下不用整天擔心了吧。」   待聽到聶雲竹提起蘇家的危機來,錦兒瞪大了眼睛:「他家中那個娘子可厲害呢,她都病倒了……寧毅怎麼可能做得來……」   「我也不知道,他沒說太多,不過立恆既然出面了,肯定沒問題的。而且他方才也說了,問題不大,他會解決。」   「寬心的話。」錦兒露出一個不以為然的眼神,「術業有專攻啊,雲竹姐,我都知道的。那個寧毅……他厲害是很厲害啦,但也不可能什麼都懂,做生意的事情上,我敢打賭,他肯定比不過他那娘子的!」   錦兒說得在理,雲竹隨後也想了想,微微露出猶豫的神色。元錦兒看看她,在旁邊坐下:「反正不是我們的事情,這次可幫不了忙了,蘇家那麼多人,又不是讓他一個人出頭,只是需要一個可以出頭坐鎮的而已,別擔心啦……嗯,這樣吧,明天我去問問跟蘇家相熟的幾個姐妹,看看蘇家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元錦兒雖然給自己贖了身,但這些關係暫時可都還沒有斷掉,一直想要籍著攬生意。第二天下午寧毅又去竹記吃了頓飯,與雲竹聊了一會兒離開。待到這天晚上,錦兒才與雲竹在床上說著打聽到的情報。   「嘖,原來蘇家想要當皇商呢,最近鬧得沸沸揚揚。如今薛家、烏家,還有什麼陳家、呂家都把他們當成了對手,哦,蘇家自己都在內鬥,可如果真的做成了,這些事情就都會迎刃而解……你那個寧立恆啊,在這方面可全是按照書呆子的辦法去做的……」   「什麼我的寧立恆……」   「那就別人的寧立恆,好了吧。他最近兩天想要去見賀方賀大人,也不太找關係——雖然關係也沒什麼用。但反正他就直接過去求見了,昨天、今天,把人家門房都煩了一個多時辰才走,真是鍥而不捨,聽說明天還要去,就兩天的時間,布行裡的人都在傳了……估計他打算每天去煩一個時辰,一直等到那賀大人見他。真笨,他不是有那個駙馬爺的關係麼,只要稍微說說……」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也隨便用別人的關係,以後會被看不起的。」   「嘁,反正……好笨的人,吵架的時候可看不出來他有這麼笨……」   兩人穿著小衣躺在床上,聶雲竹笑了起來:「這叫有原則,可不叫笨,那個賀大人遲早得見他的,你老想著找關係……」   「哼,如果他不是寧立恆,雲竹姐你也會說他笨的!而且就算見到了,人家不高興,你也不可能說服人家,到頭來還是要有關係才有用。要不然來打賭!」   「不賭這個,我賭立恆一定會解決這件事。」   「好,那我……那我賭他解決不了!」錦兒想了想,隨後忽然狹促地笑起來,「賭注是什麼?我的想到了,如果他解決不了,我贏了,雲竹姐你就要跟那寧毅坦白說喜歡他!」   「我、我又沒有……那個……」微光之中,雲竹的臉上陡然燙起來,她扭過頭去往那邊的元錦兒,錦兒微微仰著下巴,挑釁般的眨著眼睛,兩人對望片刻,雲竹有些羞惱地皺了皺眉——她其實不喜歡錦兒老拿這個來打趣,這時候深吸了一口氣,「那你呢?要是立恆解決了事情呢?」   「那他這麼厲害,我跟雲竹姐一起喜歡他,以後不說他壞話。」這顯然是錦兒的惡作劇心理髮作,她微微有些得意,依然仰著下巴望著旁邊的雲竹。雲竹眼睛瞪了瞪,隨後偏過頭去望著蚊帳的頂,好半晌,一字一頓地說道:「賭、了!」   「嘁……」錦兒的氣焰消褪了下去,床上安靜片刻,她往雲竹那邊靠靠,雲竹往外面挪挪,她又靠過去,雲竹才笑了出來,卻也嘆了口氣:「沒可能的事情呢,走開!你討厭……」她伸手推了推死皮賴臉的錦兒,「就愛亂來!」   「我跟你開玩笑的嘛,雲竹姐你這麼可以真賭……」錦兒縮成一團,哼哼幾下,「不管輸了贏了,不都讓那個寧毅佔便宜了麼,我可不要把自己搭進去……」   「不管輸了贏了,怎麼可能去說,說了以後大家還怎麼相處……把立恆當成什麼人了呢。」   「男人都是喜歡的……而且我是覺得雲竹姐你真的喜歡他,這樣下去看著我有時候都著急呢……」   「我……」雲竹想了一會兒,隨後望著蚊帳嘆了口氣。   「怎麼了?」   「我……」   「……」   「……我是喜歡他。」   過了許久,雲竹說出這句話來,心情複雜。錦兒在那邊沉默著看了看,隨後伸出雙手來比劃一個叉:「好吧,開玩笑的,作廢……」   雲竹也伸出雙手在空中交叉一下,隨後一隻手在錦兒鼻頭上颳了一下,錦兒笑著往裡面靠去,房間裡安靜下來,過得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又響起來,錦兒死皮賴臉地再度靠過來,伸手抱住了雲竹的一隻手:「雲竹姐,我剛才讓你的呢……」   「嗯?」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我也希望寧毅真能做到啦,因為是認識的人嘛。不過我知道雲竹姐你想站在他那一邊,所以我就只好站在另一邊了。嗯,錦兒讓你的唷……」   「知道了。」   「不過我還是覺得他做不到……」   「……」   氣氛低落下來,臥室之中,微微的沉默著……   就在聶雲竹、元錦兒這邊注視著寧毅動作的同時,其餘也有許多人,都在觀望著這邊的動靜。寧毅不是真正的關鍵點,沒人會相信他真有什麼用,然而當蘇檀兒沉寂到事件背後,有關於蘇家決策的蛛絲馬跡,就必須從寧毅身上來尋找了。   他在布行商鋪裡擺些烏龍,這不重要,頂多添些笑料,可是在這笑料之後,那幫掌櫃一絲不苟地在為了皇商烘托造勢,這裡自然便是蘇檀兒的真實意圖。而當寧毅陡然跑去拜訪織造局的賀方賀大人,雖然看來無厘頭,吃了閉門羹,但類似薛延薛進之類的眾人也都提高了警覺,在旁邊看著他到底能不能取得什麼進展,或者注意著這之後蘇家的動靜,尋找蘇檀兒的真意。   不光是薛家這類對手,即便在蘇府的系統當中,類似席君煜等諸多掌櫃,也都不怎麼看得懂眼前的局勢,不明白寧毅突然看中賀方這條線到底是因為他書生氣發作,真認為自己只要見到對方就能說服對方,還是背後也有蘇檀兒的意志操作,有著更深的意圖。   「這到底是要幹些什麼事啊……」寧毅第二次在賀府吃閉門羹的這個晚上,席君煜便與一名相熟的掌櫃在自家院子裡一邊喝酒一邊聊著這些,對於寧毅的行動,固然是搖頭笑笑,可對於蘇檀兒的意圖,這次有了寧毅這樣的攪局,他還真的是猜不清楚了。   「姑爺所做之事,或許只是煙幕,例如把薰香當染料倒是無傷大雅,只是這次去到賀大人府邸,倒真是魯莽了,沒有進展倒還無所謂,就怕得罪賀大人,那就麻煩了……」   「唉,就當背後有二小姐的授意和想法吧,至於你我……暫時只關心這皇商之事,也就罷了,反正……他書生意氣,下了決定,你我也不好指手畫腳……」   與此同時,江寧的另一側,倒也有一些人,單純地在觀望著寧毅本人的行動,至於什麼蘇檀兒、蘇愈之類,大抵是放不進他們眼裡的。   「吃了兩天的閉門羹了,說明天還去嗎?」駙馬府的涼亭之中,康賢聽著陸阿貴報告上來的情況,笑了起來,「這小子,到底想要幹什麼,難不成他真以為見到了就能說服那賀方?」   一旁,最近在無意中聽見這些事情,隨後關心起來的一對小姐弟也交換了一個眼神,跑到一旁竊竊私語起來……   第一一九章 兩隻小跟班(上)   就在這個許多人都在關注著寧毅或者蘇檀兒的夜晚,蘇家的那個院子裡,一切倒是顯得平靜溫和。   蘇檀兒的房間裡,棋子落下的聲音響起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嬋兒與杏兒正在床邊下五子棋,蘇檀兒躺在床上看著,偶爾開口指點一番。杏兒難得贏嬋兒一局,到了這個時候往往開口抗議,這邊若是說話聲變得太大的時候,那邊正在與娟兒商量些事情的寧毅往往會開口訓斥一番:「沒看見房間裡有病人嗎!這麼大吵大鬧怎麼休息啊!」   「說話最大聲的是小姐呢。」杏兒說道,嬋兒也點頭:「對啊對啊。」蘇檀兒便笑了起來:「我就喜歡熱鬧,你不許人下床還不許人說話啊。」   「一點病人的態度都沒有,死不悔改……」   「我病好了。」   「好你妹啊好……」   「你說哪個?」   「嗯?什麼?」   「你說哪個妹妹啊,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然後那麼多堂親表親,我數數,小梅、小琪、小洛……」蘇檀兒掰著指頭在床上數,她最近蠻悠閒的,做些無聊的事情,寧毅沒好氣地笑出來,拿起一些本子扔在棋盤上。   「嬋兒、杏兒,你們和娟兒一起,把各地織機改造升級的流程給寫出來,慢慢商量沒關係,資金怎麼調動,哪一塊管哪一塊,掌櫃管事的是誰,都知道吧……幹嘛看著我,就是讓你們來做,隨便想想,有個大概就成……」   寧毅說著這些的時候,蘇檀兒也在床上張了張嘴:「相公,這件事……」   「你有其它的事情。」寧毅拿起一些信件過去,扔到床邊,「既然真這麼閒,幫我看看這些天送上來的東西吧。」   蘇檀兒一把將信件拿在了手中,彷彿是害怕被寧毅搶回去一般,隨後笑起來,望望房間裡的三個丫鬟:「但是……相公,織機的改造升級,這件事太大了……」   「反正最後你得點頭才行,管她們呢,她們一直跟著你,也許有更好的參考意見。」   蘇檀兒想想,終於還是點點頭,隨後望向手上的那些信件:「這些是……」   「最近幾天,江寧城內所有掌櫃意見的統計,包括他們遞上來的信件,我已經看過好幾遍了,也問了嬋兒娟兒她們,不過最瞭解的還是你,我想讓你說說感覺,這些人的想法,誰對我不爽的,誰想要試探我的,誰無所謂的,誰不知所云的,他們的性格和為什麼會這樣。嗯,反正你也閒不下來,是吧。」   蘇檀兒笑了笑,隨後正容打開了那些東西,片刻之後,開始思考、分析起來。   最近幾天的晚上房間裡大抵都是這樣,蘇檀兒已經退了燒,除了確定蘇伯庸會殘廢的那天情緒低落,但隨後也還是振作起來。寧毅對她有限制,她也在儘量配合著,如今身體虛弱的她還得修養好一段時日,平日裡嬋兒或者娟兒留下來陪她,寧毅離開之後她便下床到院子裡走走、坐坐,或許很多生意上的事情還免不了去想,但真正高負荷的思考還是被減少了。   當然寧毅許多時候也很不靠譜,譬如說晚上將要處理的事情隨手扔給三個丫鬟去做,做完之後扔給蘇檀兒看看,不過事實證明她們都做得不錯,當然,將織機改造升級的計劃弄給三人去處理這種事情仍舊會讓她擔心,但寧毅既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也就算了吧,反正最後自己還是會把關的。   時間就在這樣的氣氛裡過去,嬋兒娟兒杏兒商量著各自的主意,偶爾寧毅跟蘇檀兒也插句嘴,蘇檀兒則更多的在思考著那些掌櫃們的意圖,與寧毅說著、分析著。這樣的事情或許持續不了很久,做完之後還有時間閒聊什麼的,到得寧毅回房,大家也開始準備休息,燈火泛黃的房簷下,小嬋端著水盆往寧毅那邊過去,笑語與交談聲。隨後,院落逐漸轉向寧靜。   清晨,江寧城在雞鳴聲中醒過來。   洗漱完畢,吃過早餐,隨後寧毅與嬋兒上了馬車,一塊去往江寧城中的蘇氏總店。接下來的事情倒也簡單,早晨開個會,隨後寧毅與嬋兒一家家的店鋪逛過去,小嬋平日可愛,這時候擔任起寧毅的助手來還是蠻認真的。沒事就介紹旁邊看到的東西,把布行裡的事情一點點的說給寧毅聽,大概是因為寧毅擺的那個把薰香草藥當染色原料的烏龍讓她覺得很丟面子,那天下午她怨念地看了寧毅好久。   怨念歸怨念,大部分的事情,終究還是她幫忙寧毅擋過去的。跟一幫掌櫃們開早會的時候,她便拿個小本子坐在旁邊,一絲不苟的專業模樣,偶爾針對某個想法發言,說這個跟小姐說的不太一樣呢,寧毅則只是在旁邊嗯嗯嗯地點頭。   這個早會開過之後,寧毅與小嬋便隨著馬車在江寧城中兜一圈,上午其實沒什麼事情,隨意地走走。江寧依舊顯得繁榮,但士兵衙役來來去去,氣氛相對嚴肅,偶爾也能看見一些打架鬥毆的事情發生,小嬋坐在寧毅身邊掀開簾子看,隨後低頭有些沉默,寧毅伸手攬著她肩膀的時候,她偏過頭去,如小貓一般的用臉頰蹭蹭寧毅的手。   「姑爺,你今天還是一個人去找那個賀大人嗎?」   「嗯。」   「可是不安全啊。」   「沒事的。」   「可是我擔心……」她小聲咕噥一句,這樣的時候會讓寧毅愈發覺得她像是一隻小貓,忍不住摸摸她的頭:「外面的情況沒差到那種程度,不用這麼擔心的。不許不高興,乖啦。」小嬋便用力搖了搖頭,片刻後看看寧毅的表情,卻是笑了起來,低下頭輕聲說話。   「其實呢,小嬋是個丫鬟,在有些人家,這樣子會被打的呢……呃,姑爺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其實小嬋知道的,外面的情況也沒那麼壞,小嬋也知道,可……可是對姑爺和小姐,小嬋還是忍不住會擔心,嗯,忍不住的,所以,想讓姑爺知道了就好了……」   她握起小拳頭,眼神認真地捶了捶心口的地方,隨後臉紅地低下頭去,寧毅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待到馬車到達最後一家店鋪,小嬋便恢復了正常,蹦蹦跳跳地下了車,在店中夥計的面前,總是很認真很專業的樣子。   中午時分,安排小嬋與幾人回去蘇府,寧毅往賀方的府邸那邊過去,這是預定好的第三天拜訪,中途無意間與烏家的烏啟豪在街上碰了一面,大家聊了一會兒,烏啟豪大概問候一番蘇檀兒的病情,之後才笑著離開。相對於薛家,烏家的兩兄弟算是比較會做人的,大概也是因為平日裡摩擦不多,快要抵達賀府的時候,寧毅陡然被人攔住了。   那是兩名青衣小帽,看起來如同許多大戶人家家丁一般的矮個子,兩人把寧毅給攔住,隨後拉到了旁邊的巷子裡,其中一個行了個禮:「老師。」這是小王爺周君武,另一個倒是顯得比較矜持,只是這身青衣小帽的打扮顯得頗為有趣,自然是他的姐姐周佩了。   互相打了個招呼之後,寧毅才有些疑惑:「你們兩個這是幹嘛?偷跑出來的?」   「沒有啊沒有啊,穆叔叔他們都在旁邊呢。」周君武連忙解釋,寧毅往外面望去,只見幾名同樣改了裝扮的人正朝這邊望過來,暗暗戒備著,想來便是王府中的衛士。   「其實呢,我和姐姐聽說老師想要見那個賀方,一定是有辦法一次就說服他,我們想要見識見識,所以就出來了。哦,對啦對啦,老師看我們這身打扮可以嗎?我們就扮成隨老師一塊進去送禮的跟班,一定不說話!不亂來!絕不添亂!嗯,我們還準備好了禮品,老師多了兩個跟班,卻沒有拿多少東西就不好了,所以未免老師麻煩,我們先準備好了,很值錢的哦,有靈芝、進貢的果脯、白珍絲絨……我們都已經打聽過了,那個賀方賀大人一定會喜歡的,我們就想看看老師如何說服那賀方的……」   小君武一臉興奮,揮手強調著他們絕不添亂,周佩則立在旁邊不說話,她跟寧毅之間有芥蒂,但看還是想看的。對於這件事,主要是因為康賢昨晚分析了一番寧毅要做的事情,最後得出結論,寧毅幾乎不可能直接用口才將那賀方說服,既然不是口才,那就肯定是其它的東西。姐弟倆後來合計一下,覺得肯定是陰謀、把柄、威脅之類的事情。   想一想,見到一個朝廷命官,抓人把柄、小辮子,威脅一番,甚至把事情辦完了對方還不可能說話——肯定是這樣的,寧毅又不是笨蛋。這麼黑暗邪惡的事情,真是想一想都覺得刺激,於是今天兩姐弟便喬裝打扮,守在了這裡,準備跟寧毅交涉一番,進去長長見識。   寧毅眼角跳了跳,聽周君武把所有的話說完,一臉期待地望著他時,他才搖了搖頭。   「添亂,你們不許跟著……」   第一二〇章 兩隻小跟班(下)   「添亂,你們不許跟著……」   路邊的小巷之中,寧毅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微微有些無奈,此時搖了搖頭,不過眼前這兩個小鬼,顯然也不是搖頭便可以打發的。   「為什麼啊?」這次開口的卻是周佩。   「商業機密,可以亂說的嗎?以後你們就知道了,沒有你們想的那些東西。」   「那……那老師想要怎麼做?怎麼才能說服那個賀方呢?」   「沒看見人家都不肯見我麼?有什麼說服不說服的。」   「那……我們可以想辦法讓老師見到賀方的……」   寧毅微微眯了眼睛望著眼前這孩子,周君武也笑著望過來,片刻之後,微微有些迷惑:「呃,不行嗎?」   寧毅笑起來:「你們一個小王爺一個小郡主,蠻無聊的嘛,幹嘛關心這些事情。」   「沒有啦沒有啦,我們說起來是小王爺小郡主什麼的,實際上就是敗家子和紈絝子弟,很沒用的。」周君武解釋一番,扭頭看看姐姐,隨後又回過頭來眨眨眼睛,覺得太過貶低自己,做出些許糾正,「呃,也不是沒用,不是沒用,就是、就是……父王也不管事的,等到將來我們也沒事做。我和姐姐不想這樣,我們想要做一番大事,所以想要跟老師學著怎麼威脅人……呃,不是,是交涉、交涉……」   「可我沒打算威脅人。」   「啊?那老師怎麼拿到皇商呢?」   「這個就複雜了……」   想到之中,一大兩小彼此交涉著,過得一陣,似乎終於達成了什麼協定,寧毅離開巷子,朝一名以前應該見過的王府衛士點了點頭,隨後兩姐弟也走了出來,上到一輛馬車上,遠遠地跟著。拐過這邊道路的街角,附近的茶樓中,坐在二樓上窗戶邊的薛進等人將寧毅的身影收入眼簾,談笑起來。   寧毅這人所做之事本身不是重點,只是他這幾天以蘇家大房管事人的身份拜訪賀方,儼然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態度,終於還是引起了一些關注。傻子做傻事,憑著一股衝勁未必沒有成功的例子。今天薛延有事便沒有過來,薛進等人在茶樓上說說笑笑,猜測著寧毅今天能不能進去見到賀方,或者見到了之後能不能真做成一點什麼。   誰知這第三天的發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或者在某種意義上,也算得上是意料之內了……   ……   「哈,你說他……放棄了?半個時辰就走了?」   夜晚,燕翠樓中,薛延薛進等人談論著下午發生的趣事,薛進笑著搖了搖頭:「原本呢,我還跟阿祥他們打賭,說今天是第三天,說不定賀方已經決定了會見他,所以我賭他能見到賀大人,但肯定做不了什麼事,結果輸了五兩銀子……誰也沒料到,今天就呆了半個時辰,然後就走了,也沒說明天會繼續來,就這樣放棄了……」   一旁一名堂兄弟也笑著開了口:「最有趣的是,我們後來去打聽了。賀大人已經知道這寧毅登門拜訪的事情,雖然覺得他一個贅婿沒什麼話事權,但對方連續這麼幾天都過來,誠意可嘉,所以今早就知會了門房,如果他今天也像昨天一樣,等一個時辰,走的時候仍不放棄,就讓那門房帶他進去,聽聽他會說些什麼,誰知道……哈哈……」   「書生便是書生。」薛延搖著頭,「想要做些事情,一開始總是心比天高,其實什麼都不懂,想法又多,最讓人頭疼的就是這等人了,估計那蘇檀兒此時也在家裡為難呢。扶不起的阿斗,有才學,窩在家中寫寫詩,賞賞風月也就罷了。就好像那些詩人詞人,憂國憂民,感嘆懷才不遇比誰都厲害,可若真讓他們去為國為民,不是沒那個心,根本是沒那個能力。呵,庸才就是庸才,紙上談兵……」   微微頓了頓,薛延又笑了出來:「不過蘇家有此庸才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以後大家與這寧立恆,可得好好親近親近才是。對了,阿進,有機會的話,替我邀他一次,大家同為織造同行,生意歸生意,交情還是要講的。上次在這裡,大家意氣之爭,我與阿霞也有些不是,到時候一塊吃個飯,我親自給他賠罪,哈哈哈哈……」   就在薛進薛延或者其他人議論著今天下午事情的時候,蘇檀兒倒並未為此頭疼,對這件事情的傳出反應比較大的卻是蘇家的另外兩房,據說蘇仲堪在這個晚上拍了桌子,還差點摔了東西。   「胡鬧!他一介書生,什麼都不懂,真一直坳下去,見到了那賀大人給人家留個耿直的印象也就罷了!這樣算什麼!以後賀大人怎麼看我們蘇家!他這……他這簡直是在扯所有人的後腿!」   這段話從蘇家二房傳出來,整個晚上大宅中的人們都在說著,但當然,無論二房三房,都沒有明確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往老太公那邊抗議或者找蘇檀兒聊天的事情一件也沒有發生,因為眼下最大的一件事,便是蘇檀兒真的想要拿下皇商,這對於二房三房來說,或者都算得上一件威脅。   同樣的夜裡,就連聽說了這件事的聶雲竹與元錦兒都有些迷惑,今天下午寧毅帶了一對姐弟過來吃東西,看起來倒是全然沒有受到多少影響的樣子——恐怕那時候寧毅也不知道那個賀大人已經準備要見他。   「唉,雲竹姐,我猜他今天晚上一定很不高興。」   「應該……不會吧,立恆性情豁達……」   「再豁達也會不高興的啦,而且……就差半個時辰,真的蠻可惜的,他怎麼不堅持下去呢……」   「可能是……他覺得賀大人真的不想見他,又或者那對姐弟在外面等著,他趕著出去……」   「那對姐弟是什麼人啊?會不會是他在外面生的兒女?」   「胡說八道,立恆才二十歲出頭,哪有這麼大的兒女……」   「也許他在入贅之前有個童養媳……」   儘管處於善意,不過這邊的想法其實也差不太多。在眼下的江寧城,唯一抱持著不同猜測的,或許只在城市一側的駙馬府中。   「他是故意的?」涼亭之中,康賢聽著一對姐弟的敘述,微微愣了愣,這對姐弟回家吃完飯洗了澡,此時才過來,而在今天傍晚,康賢就已經聽說了寧毅失去與賀方見面機會的消息,因為他沒能堅持完第三天的最後半個時辰。   「嗯。」周佩點著頭,小姑娘一身清爽的秋裙,小臉紅撲撲的有些興奮,儼然參與了某些厲害的事情當中,晚上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在車上與弟弟猜了很多次了,「駙馬爺爺,這寧立恆幹嘛要這樣啊?」   「呵,我也想不通。」康賢想了一會兒,終於也是疑惑地搖了搖頭,「他沒跟你們說?」   「嗯,他不肯說。君武說可以幫他見到賀方,他也立刻就拒絕了,這人……根本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見那賀方。我倒是想不通,他是怎麼知道賀方今天會見他的,所以乾脆提前了半個時辰走。」   「他不知道,不過今天是第三天了……」康賢嘆了口氣,「立恆……他大概是算準了三這個數字的。如果是一般人通常會堅持三天,賀方畢竟不是真的什麼人都不見,他只是不與人談皇商之事,若真的要見,還是可以的,畢竟蘇家是織造大戶。第一日未見,此後真要見,作出被他誠意打動的樣子,大概都會等到三日或三日以後,他是故意做出半途而廢的樣子,因此選在了第三日,然後少半個時辰,呵,這傢伙……」   康賢搖頭笑起來,但眼中仍舊疑惑:「可他這樣做有何理由?給賀方留下這等印象,如何還能解決皇商之事?小佩君武,你們還跟他說了些什麼?」   「我們做了個交換。」君武在旁邊笑出來。   「交換?」   「嗯,他不許我們進去也不許我們幫忙,我們覺得奇怪。問他到底能不能解決掉蘇家的危機,因為姑爺爺你說他很厲害的。他大概怕我們添亂,最後還是說了他就是在解決,不過還有很長時間,商場上的事情說不準,所以沒辦法告訴我們到底在幹嘛。我們就做了個交換,我們不添亂,但以後這一個月會常常過去跟著他,看看他到底在蘇家幹嘛。他後來答應了哦,只要我跟姐姐不添亂就行,我們打算扮成布行的小夥計,要不然書童也行,我叫書童甲,姐姐叫書童乙,哎呀……好吧,姐姐你當書童甲……」   小君武一臉天真純潔地滔滔不絕,隨後腦袋上被姐姐錘了一下,連忙改口。對面康賢的目光已經眯了起來:「你們兩個小鬼頭,因為最近不讓你們出去,整天讓你們在府中讀書,故意的吧?」   「哪有,我們想見識一下姑爺爺你讚不絕口的老師到底有多厲害嘛……」   小男孩滿臉的真誠,手底下拉了拉姐姐的衣服,一旁的周佩也連忙點頭:「是啊,駙馬爺爺,如果知道他很厲害,我也能心甘情願拜他為師啊。你也說了蘇家這次遇上的事情很難應付,要是他這樣不找人幫忙都能解決了,我和君武才承認他很厲害……嗯,我們保證不添亂,不亂跑。」   「嗯嗯嗯嗯……」小男孩在旁邊扮演啄米的小雞。   康賢眯著眼睛望了他們好久,方才沒好氣地笑出來:「好吧,術業有專攻,他若不能解決,那是應有之事,但若真解決了,這中間的事情,你們倒也不妨見識一番。他既然應允此事,想來也不至於把你們教壞了。不過有一點還是記好了,出去之後,絕不許離開穆護衛等人的視線,我也會常常派人去看,只要出現一次,開城門之前,你們倆就都不許出門了。記住了?」   「嗯。」兩顆腦袋,用力點頭,隨後姐弟倆對望一笑。終於自由了。   ……   蘇家在江寧畢竟是織造的三大巨頭之一。隨後寧毅最初這幾日裡所做的這些事情,於一天一夜的時間裡,開始在江寧的織造業中的傳開。此時的影響姑且不論,第二日的下午,寧毅去到了竹記,與聶雲竹匯合,隨後朝秦府的方向一路過去。這是為了兌現之前說好了的去找秦老道歉的約定。   早些時日,雲竹其實很期待這件事,寧毅帶著她去到老人家的家中道歉,這其中似乎有著某種象徵性的意味,不過今天,她卻並沒有多少興奮與激動的心情。因為昨晚與錦兒的談話,此時的她心中有著其它的許多情緒。此時偶爾望望前行的寧毅,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中,考慮著一些寬心或者安慰的話語。   不過,最後這些話還是沒有說出來……   第一二一章 暗湧   城門關閉之後,秦老最近一段時間也都是呆在家中,出門不多,偶爾會有諸如康賢等老朋友過來聚聚,倒也不可能如以往下棋那般頻繁。今天寧毅與聶雲竹過來,時間已是下午,迎在客廳裡稍許交談之後,寧毅與秦老在書房外的院子裡走走聊聊,聶雲竹則被芸娘以及秦夫人叫了過去,她們大抵都已經知道了雲竹的事情,噓寒問暖的,頗為親切。   先前讓聶雲竹認秦老為義父的打算只是由寧毅提起,秦老與聶雲竹之間還未正式挑明,因此這時也是由寧毅說起這事比較好。   因這事情出現的一些問題,寧毅自然不可能說與自己與聶雲竹無關,當然,他也不會認為聶雲竹有什麼責任。事情難說對錯,但既然發生了,處理掉,不給人添麻煩才是正道。好在秦老也是明白人,當寧毅將上次發生在燕翠樓的事情大概說出來,他也就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並且明白對方為什麼會提起這些。   不過,沉吟半晌之後,他倒也沒有立刻對此表現出態度來。   「今年水患,上游災情規模,已有數十年未遇了。江寧一帶雖已閉城,但比往年倒還顯得平靜,立恆可知為何?」秦老頓了頓,「江州一地,雖然災情嚴重,但此時收容組織無家可歸的災民已有二十餘萬,人數還在不斷增加,可……據說秩序井然,未有疫情發生,另河東道因黃河決堤而受災的汾州、晉州等地,這邊郎州、歸州,也都在妥善做後續安置,若在以往,此時恐怕疫情已起,難以控制了,今年雖然也有疫情,卻被一些秩序好的州縣隔開,並未持續蔓延……」   「喔。」聽秦老說起這個,寧毅點了點頭,自從城門關閉之後,外面的信息難傳進來,寧毅也不怎麼關心,聽他說了,才大概知道江寧以外的這些事情。   「江州、汾州、晉州、郎州、歸州等地,大多用了或是參考了立恆的那些方法,雖看來簡單,但效果甚好,我最近便在思考其中道理。但無論如何,數十萬人因立恆而受惠。立恆今日過來,卻只是與我談些名譽小事……」   秦老笑起來,寧毅卻也搖了搖頭,笑道:「一碼歸一碼,原本佔點便宜,秦老你不拘小節,答應了是人情,不答應也是道理。有了人情之後,若再得寸進尺便不好了,秦老你可以不在意,我卻不能當成理所當然的,這才是做人的道理。此事倒也難說對錯,但現實畢竟是現實,各種問題,若再添麻煩就不好了。最主要的倒不是我過意不去,而是雲竹覺得過意不去……」   秦老點了點頭,隨後倒也並未說話,過得許久,兩人在書房擺起棋盤,老人方才說道:「前些日子,聽明公說起你與李頻的那番談話。立恆近日與明允可有見面?」   寧毅搖了搖頭:「最近事情蠻多的,不過他找了一對古靈精怪的姐弟過來找我拜師。呵,沒見到也好,聽陸兄說見面時說不定會罵我一頓……」   「呵,是周雍家的那對姐弟了,可造之材,只是身份所限,將來真想要做些什麼,恐怕也是不易。」秦老笑了笑,舉起一顆棋子,隨後頓了頓,「倒也是因為立恆此番說法,我曾與明允討論數日,之後聽說了蘇府之事,明允說得複雜,立恆心中可有數了麼?」   「應該能解決吧。」   寧毅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隨口回答,秦老看了看,隨後終於將棋子落下:「如此便好。那李頻既是你好友,我聽明允說起,也頗有才華,他若上京,我倒可代為修書一封,為其引薦。」   「如此我便替德新多謝了。」寧毅笑起來,「對了,那吏部侍郎傅英,以前不會是跟你一夥的吧。」   「胡說八道的小子……」秦老笑罵,隨後卻也嘆了口氣,「那李頻中選之時我已辭官,不過傅英確是我當年提拔上來,此人性子有些偏,但做事還是不錯的。在某些事情上,黨同伐異之舉朝中也是常見,我倒也無法多管。聽明允說李頻當日策論正好與傅英欲行的加俸之策相左,言辭激烈了些,士子嘛,本是如此,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文章每年都有,誰知道傅英的反應也如此激烈,估計是被些政敵當面諷刺了,嘿,這種事……」   從頭到尾,秦嗣源並沒有再提起寧毅那日與李頻的說話,兩人下了一盤棋,只是說些瑣碎小事,當然也有外地的一些情況,寧毅與聶雲竹告辭離開之時,天色已近傍晚。雙方都沒有再提對「義女」這件事的態度。   「立恆……已經說了嗎?」回河邊小樓的路上,聶雲竹輕聲問道。寧毅點了點頭:「說了,不過人家沒點頭,也沒搖頭。」   「嗯?」   「呵,秦夫人她們對你挺好的吧。」   「嗯,挺好的。」雲竹笑著點頭,「就是怕反過來牽累了她們。」   「往後當成親戚走走吧,不用刻意認些什麼,過段時間,也就水到渠成了,都是些好人,當朋友什麼的也成。」   「……嗯。」雲竹想想,點頭,「芸姨娘讓我明天陪她一塊上街買東西,讓我帶上錦兒一起。」   「挺好的。」   將雲竹送回了家,寧毅準備回頭時,那邊方才開口,將他叫住了。   「立恆,蘇家的事情……」雲竹望著他,想了一會兒,方才找到詞語,「一定可以做好的。」   寧毅愣了愣,隨後笑起來:「放心。」   他一路回到家中,已經是吃飯的時間了。   之後,時間漸漸進入八月,這是嚴肅、紛亂,看來卻又平穩如昔的一個月,除了一些真正有心、有頭腦的操盤者,或許很少有人能看清楚這個月裡江寧的織造業中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那些湧動的暗流,到底有著怎樣的軌跡。   城門已閉,日子還得如常地過下去,看起來似乎每一天都與往昔並無二致,工作的工作,生活的生活,青樓之中依舊夜夜笙歌,城市內外的災民則已經過得愈發窘迫,若非外面幾個州使用了新的災情調控方法為這邊減輕了壓力,恐怕如今這座城市的壓抑感會更加嚴重,當然,即便嚴重,那也只是在普通平民的層面能感受到的東西。   織造局的皇商事宜,將在八月下旬,第一次浮出水面,據說到時候會有一次織造業的集會,以慶賀這次賑災得力的名義做一次慶祝,然後讓有意的商戶拿出布料來,獻於皇室。決定已經做下,但消息只在私下流動,譬如說要慶祝賑災得力,各位商戶們肯定也得拿出實際行動來施捨了足夠的粥飯、為官府分擔了壓力才行。   以往接下皇商的幾家商戶自然不會放棄,而蘇家、薛家、烏家對皇商表現出來的意向也帶動了部分中型商戶,將最近織造業的局面弄成了一片渾水。這其中,雖然蘇伯庸癱瘓,蘇檀兒臥病,但蘇家表現出來的氣勢仍舊是最強的。而在七月底,蘇伯庸的傷情穩定下來,公開之後,蘇老太公的奔走和各種關係終於奏了效,那刺殺蘇伯庸的凶犯陳二供認,的確是受了指使才來刺殺的蘇伯庸,蘇家害死他妻兒滿門的事情,純屬栽贓。   陳二背後到底是誰,無法查得出來,因為他也不知道。但壞的名譽被洗刷之後,無疑令得蘇家拿下皇商的籌碼又有了增加,大房的掌櫃、管事們士氣大振。二房三房則相對沉默,就算蘇家被坐實逼死人全家,外地生意要受到影響也是有限,反倒是皇商首當其衝,如今老太公反倒在給皇商開路,莫非今後蘇家真的要由蘇檀兒來掌舵?   情況紛亂之中,誰也看不清八月底會變成什麼樣子。二房三房看來平靜,薛家、烏家以及其它一些商戶也在以各自的方式競爭著皇商,談生意,找關係,背後的陰謀、算計什麼的,明面上一件都沒有出現。在這期間,寧毅也如以蘇家大房暫時的掌舵人身份,開始溶入江寧織造的這個大家庭。   他參與了一些應酬,當然也認識了一些人——以往是書生身份,就不必參與這些事情,如今蘇檀兒既然臥病在床,他也就有些必要的應酬需要參加。這期間最重要的大概要數七月底的那次織造行聚會,這是每月都會有一次的集會。因為在江寧,織造行也有它們自己的行會,行首便是如今身為江寧布業龍頭的烏家。   這期間,寧毅倒也見到了烏啟隆烏啟豪兩兄弟的父親烏承厚,作為行首,這也是一個看來謙和而有威信的中年人,也特地找寧毅談了許久:「大家份屬同行,雖是對手,也是良師益友,一向以來,哪家哪戶若有貨物一時不到位,旁人都會伸出援手,這便是交情。立恆賢侄才名我早已聽聞,此次皇商之事,蘇家勝算頗多。薛家的些許言辭,賢侄不必放到心裡去……」   他之所以說這些,大抵也是因為薛家與蘇家早有嫌隙,據嬋兒娟兒說,每次也都是烏家從中調停,這一次見到薛進與薛延的父親薛盛,那邊倒也是有些不冷不熱的,倒是薛延對寧毅態度不錯,特地找寧毅吃了頓飯,為上次的事情道了個歉。   另外還有陳家的陳滌新、呂家的呂天海等等等等,近一個月的時間下來,寧毅大概知道了江寧織造業的整個輪廓,而這些織造業的人,大概對他,也有了簡單的認知。   才學肯定是有的,第一才子嘛,但書生進到商行裡來,明顯也有些無所適從。雖然參與的應酬不多,但說話有風度有氣質,但也有改不掉的書生氣。蘇家有難,這位入贅的男子明顯想要幫把手,然而沒有經驗的事情就是沒有經驗,一個月下來,他其實一件事都沒有做成。   而事實上,於何方那邊擺了個烏龍之後,他做了的事情,總共只有兩件。   第一件是他談成了一筆生意,這原本便是一筆沒什麼懸念的生意,但既然是寧毅簽了字,當然得套在他的頭上。這事情沒什麼好談的,但總算是一件事。而另一件,他在絞盡腦汁之後,對其中一家商鋪做了一項改革。   當時在眾人眼中,寧毅似乎是很有自信的,他絞盡腦汁想了好些天,然後制定了一些規條,然後讓其中一個店鋪裡的夥計先用。為此他將這幫夥計培訓了三天,當顧客進店得時候說「歡迎光臨」,然後規範了一些用詞用語,加上了許多看來很專門的名詞。不過這個改革也只進行了三天,他們把顧客嚇跑了很多,因為讓人覺得侷促。   於是,這項書生式的改革就這樣遭遇了失敗,淪為江寧織造的一項笑談,寧毅似乎也受到了打擊,此後除了每天固定的巡視,就不再做多的動作了。   這期間他也見到了賀方,當然,並沒有就皇商的事情談得太多,他也隨著幾個掌櫃去攬生意,跟一些織造局的官員見面,不過倒也沒有起到什麼大的作用。以往有的人感到他不會這麼簡單的——例如薛進,在二十餘天過後也就失去了多的興趣,因為很簡單,一個書生進入商界,原本就該是這個樣子。   在皇商的事情上,這傢伙是起不到什麼作用了,或許根本是個幌子。而在這之後,無論是誰都沒有放鬆警惕,因為蘇家的這幫掌櫃們,一直都在寧毅的表演之下不斷運作,將皇商的呼聲推到了最高。   沒有什麼陰謀算計,這期間,蘇家一直在以無比光明正大的陽謀方式推進著拿皇商的進程,薛家也好、烏家也好,對於這樣的事情根本毫無辦法。因為歸根結底,蘇家做了好幾年的準備,他們卻沒有,底蘊一薄,至少表面上,就只能落在後頭。   而在這期間,周佩與周君武兩姐弟,則常常來到蘇家的布行之中等著寧毅過來,漸漸的也有了稍顯古怪的相處方式……   看來平靜、枯燥、緊張而單調的八月,就這樣漸漸去向月底,黑暗的潮湧,在這如常的表象下積累著,此時沒有人知道,接下來的幾天時間,以及隨後延伸而出的一個月,將會徹底改變江寧織造業如今的格局——當然,或許許多人已經知道了。只是猜錯了方向。   寧毅只是隨意地、無聊地看著,對於他來說,生活中比較有趣的事情有好幾件,不過此時各個布行中表現出來的這幅眾生相,並未真的進入他的腦海深處,他偶爾隨意地看一眼,便將目光轉向了其它地方。   該發生的,只是慢慢等著它發生而已。   第一二二章 湍流   中秋過後,氣溫漸降,前幾日下了幾場雨,這時才晴起來,清爽的風彷彿也給這座閉門近一月的城池帶來了些許活力,白日裡天朗氣清,到入夜後星光也是清澄明淨,棉雲浮於天穹,一朵一朵的。   這月餘以來,城內城外饑民的狀況,也已經被逼到極限上了。當然,據說往年還有比今年更讓人為難的情況,弦已經被繃得緊緊的,但極限到底在哪裡還是難說的緊。官府偶爾放糧,一些大戶也幫忙施粥施飯,城內城外都有照應。每到這種義賑時,官兵也幫忙維持秩序,未出什麼大亂子。   不過災民中也結成了一些團伙幫派,打架搶糧的事情常有,官府與大戶放完糧施完粥飯後便常有這類亂子出現,管也不好管。閉城之後死了一些人,餓死的其實在少數,因鬥毆、搶奪而去世或是之後無錢就醫漸漸被拖死的則佔了大部分。但總的來說,據說比往年還是有減少。   生活在這個時代,往年如何,早已聽過不知多少遍,多數人有著惻隱之心,但眼下情況已經不錯了,日子還是要過的。生意繼續談應酬繼續赴,只是整座城池的氣氛變得稍稍安靜,前幾日秋雨綿綿,寂靜凝滯的感覺就更加嚴重。   中秋詩會照常開了,仍與往日一般的熱鬧,只是詩詞的內容與往年有些不同,從花團錦簇描寫各種盛景或者感懷風月的類型變為了由團圓夜感嘆那些不團圓的事物,描寫如今城內城外的災民景象為主,李頻、曹冠、柳青狄等人都有新作出現,也有些以前就有名氣的詩人詞人這次更有突破的。當然,去年鬧得沸沸揚揚的那首《水調歌頭》的作者並未參與進來,他因為參與家族商事而深陷其中,無暇他顧,有的人議論起他在商事上的笨拙,或嘲笑或感嘆,倒也將「寧立恆」這個名字後的神祕感減少了許多。   中秋過後,日子再度走回原本的軌跡,人們一日一日等待著水患的影響過去,城中諸多商戶商鋪也在這樣的氣氛下如常運作著。這天上午清爽的晨風吹過,大概是上午八九點的時候,江寧城中一處蘇氏布行倉庫旁邊的小房中,幾個人正在忙碌著一些什麼。這倉庫房間也是與旁邊的店鋪連起來的,只是眼下的局勢中,生意倒也不怎麼好,名叫娟兒的丫鬟偶爾跑進來看看。   在房間裡忙碌的是寧毅與周佩、周君武姐弟,這對姐弟一身青衣小帽的夥計打扮,但皮膚白嫩,一看就知道是有點來頭的小孩,他們兩人也已經莫名其妙地跟了寧毅一個月,部分蘇家人都適應了他們的存在,只以為是主家的孩子或是寧毅的弟子,因此帶著四處轉轉。有時候寧毅讓他們端茶倒水,有時候甚至讓他們幫著搬些貨物——當然不重。   作為這對姐弟來說,這樣的生活也蠻新奇的,前天的時候寧毅甚至給他們發了第一個月的薪俸,每人一兩二錢銀子,童工這個月的標準,隨後對比了一下外面的物價,姐弟兩拿著一兩二錢銀子大概沒什麼大用,不過接下來的時候,還是蠻新奇的。   當然,將他們當童工使喚只是偶爾無聊,多數時候,寧毅還是盡著一個老師的責任,空閒下來時,與兩人講講課,也給周佩講了現代的算術課程,以相對隨意的方式將加減乘除的課程與此事的籌算方法一一印證。最初的時候周佩對於那阿拉伯數字的代號不以為然,此時卻已經常常問些這方面的問題了。   三人之所以折騰今天的事情,是因為前幾天去實驗室的時候被兩人一路跟著,於是也讓他們參觀了一番,大概說了一下物理的概念。寧毅主要是找到了幾片可以用作凸透鏡的琉璃片,準備弄個望遠鏡出來玩玩,當時興之所至給兩人顯擺了一下聚焦、放大的原理,周佩比較不以為然,說這事很簡單,誰都知道。由於望遠鏡還在做,於是寧毅準備做個很簡單卻未必誰都知道的事情來看看。   方才敲敲打打地讓人幫忙弄了個木盒子,此時拿些黑布做了個遮光的帳篷圍起來,三人躲在裡面點亮一根蠟燭,隨後寧毅將蠟燭的這一邊蓋起來,由於盒子只蓋了一半,光芒還在露出來,寧毅拿了一張挖了孔,用竹框糊起來的厚宣紙放了下去,做了個簡單的小孔成像的實驗。   娟兒站在門口望著這邊的黑布帳篷,有些疑惑。不一會兒聽得裡面在說:「看,這邊的光是倒過來的。」   「呃……」   「啊,老師,怎麼會這樣的!」   「肯定是變戲法。」   「戲法也是有道理的。」   裡面嘰嘰喳喳一陣,娟兒靠過去時,寧毅已經從黑布中走了出來,對她笑了笑:「進去看看,不是很有趣,不過一般應該沒看到過……」   娟兒疑惑地進去,隨後,看見那木盒子一側顯現出來的倒過來的蠟燭火焰。   最近一個月來,寧毅都是如工人一般的每天上午開個早會,繞固定線路走一圈,隨後自由發揮,看來勤勉,做的事情卻不多。多數時候跟著他的是嬋兒,有時候也有娟兒,幾個丫鬟跟周佩周君武這對姐弟也已經認識了,懂禮貌的君武就常常叫她們嬋兒姐娟兒姐。周佩比較矜持,但對於她們,對於寧毅,也已經有了熟人的態度。   「有的人會說是奇巧淫技,所以暫時來說,也不必看得太重,不過有些事情會很有趣。譬如這兩個鏡片,它們在相隔這麼遠的距離裡放著,於是就能讓東西放大了……嗯,我已經讓陳木匠幫忙鑿個好的圓筒,然後想辦法把它們固定一下……」   寧毅一貫喜歡用閒聊的方式講課,這個上午,長長的竹筒被放在了窗臺邊的桌子上,小佩、君武以及進來的娟兒輪流朝裡面看看,然後目瞪口呆。鏡片暫時不能固定,寧毅只是找到了大概的焦距,將鏡片用一圈圈的宣紙圍起來放進竹筒裡暫時看看而已,鏡片沒固定,很容易倒下去,因此這隻小望遠鏡還沒辦法移動,當至少從效果看來,其實已經相當驚人了。   「光通過小孔成倒影,其實可以說明光線是通過直線傳播的。但在有些情況下,譬如將一根筷子放進水裡,它就彎了,在這裡,光會轉彎。你要說看到了一個倒影就能做些什麼,那很難,因為這個望遠鏡是很多不同的東西和原理結合起來的產物,一旦人們可以研究到這個程度,所有東西都弄清楚,那就不用像我這樣慢慢去碰運氣,你直接就知道你要做望遠鏡,得用什麼樣的鏡片,這個凹凸面應該是什麼樣子……當你知道更多的原理,你們也會知道怎樣去精確造出那些凹凸面來,怎麼精確控制。」   「不過,你們不用考慮怎麼造這些,我想讓你們知道的是……一種想事情的方法,因為、所以的結合,不要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很多的工匠他們沿用了很多年的老辦法,卻不知道老辦法是為什麼有這樣那樣的效果,如果你們知道了原理,你們就可以造出更加透明的鏡片,看得更遠更清楚的望遠鏡。效率會以十倍、百倍增加。不論做任何事情都是一樣……」   「周佩你喜歡的籌算也是這樣,它更加清楚,從因為一家一等於二,二加二等於四它可以不斷延伸出去,我們是人的世界,那是一個數字的世界。其實要計算光怎麼折射,怎麼放大,放大多少,都需要數字來輔助。數字的世界就是單純的因為所以,清楚的邏輯關係……我不想你們將來變成匠人什麼的,但我希望你們可以弄清楚這種邏輯關係。這個應該會很有用。」   「當然,籌算之中,也有一些比較極端的例子,想起來很有意思,譬如說……」   做完實驗之後,大概延伸出來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君武念念不忘地看著那邊的小孔成像裝置,偶爾擺弄著望遠鏡,周佩對於方才的實驗也感到驚奇,不過這時卻更加認真地聽著話,娟兒聽一會兒出去看看店鋪裡的情況,在沒人的地方感嘆一番:「姑爺好厲害啊……」   再過得一陣,席君煜經過了這邊,進來與寧毅聊了一會兒,君武和小佩就過去倒茶和搬座位,這也是兩個孩子與寧毅的默契了。事實上除了聽課,他們這一個月來,也在疑惑著寧毅為什麼什麼事情都沒做。   席君煜今天是路過這邊,因為布行的聚會還有三日便要開,到時候各家各戶的籌碼也都要正式擺出來,因此來看看寧毅此時的狀況。事實上如今各個掌櫃都在忙碌奔走,席君煜今天上午也剛剛跟一個商鋪的當家見了面,這時準備去赴另一場應酬。   「雖然經過了這個月,如今看來我蘇家的呼聲最高,但商場爾虞我詐,各種事情不得不防。如今雖有韓大人支持我們,董大人也屬意我蘇家,但難說會不會有什麼變故出現。薛家、蘇家於官場也都有頗厚的關係網,難說會不會臨場翻盤。如果有什麼後著,還得儘早安排才是。」   席君煜在蘇家屬於少壯派,銳意進取,但為人也是清醒,聽他說完,寧毅點了點頭:「官場上的事情,老太公那邊也已經盡了力了。席掌櫃,我不是很清楚其中門道,以往可有類似的事情嗎?」   「布行這些年來,以往倒未有爭得太過厲害的。當然,掩在明面下的算計,誰也說不準……呵,或許也是我多慮了,蘇、薛、烏三家都是有底蘊的,這次既然到了這個程度,大概也不會再有太多的變化出現,這個時候他們若還能一下子翻盤,隻手遮天,那以往,恐怕早就吞了我蘇家了。」   「大概不可能了。」寧毅笑了起來,「打開門做生意,這麼多年了,到時候我們將東西擺出來,就算他們私下有什麼動作,也不可能睜著眼睛說瞎話說我們的東西不好,我們若是小商戶倒也罷了……呵,其實這次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一個行刺、一個栽贓,然後就奪皇商,到現在都還不知道是誰,若非如此,這個月大概也沒必要這樣高調,總之,破釜沉舟,如果過得了,就有以後,過不了就什麼都沒得談了,之前一點點摳出來的十五萬兩如今也一次性鋪下去改進織機,就等著皇商,退路什麼的,那就真是沒有了……」   席君煜點點頭,嘆了口氣,隨後也抬頭笑起來:「只有三天了,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別擔心,另外,勞煩姑爺也轉告二小姐,無論如何,此次之事,已經做到最好了。」   「盡人事,聽天命。」寧毅點點頭,「席掌櫃最近也是辛苦了,有勞。」   「分內之事。」此後又略略寒暄幾句,席君煜邀請他一同去那邊的應酬見見織造局的一位官員,寧毅隨後還是搖頭推掉了,他去了意義也不大。席君煜離開之後,周佩與周君武才皺著眉頭說話。   「為什麼不去啊。」   「說不定能說服那人呢……」   寧毅收拾著東西,笑道:「我事情這麼多,幹嘛非得往那上面費心。」   「可你根本沒事。」周佩撇了撇嘴。   「誰說我沒事,待會要去吃飯,下午要到街上逛逛,順便去陳木匠那裡拿望遠鏡的外殼,順便研究一下怎麼固定比較好。呃,我還打算在外面漆一層漆,順便去東市那邊看看有什麼新出的話本小說賣。哪件事不比應酬重要……」   「應酬不好老師家裡會出問題的啊。」   「可他們不是應酬好了麼,我去也沒什麼用,要拿皇商做的準備已經做好了啊,你們兩個也知道了,我們不用搞什麼小動作,我們就跑跑關係,讓所有人都摸著良心說話就行,不用那些織造局的大人多徇私向著我們,我們也送了錢送了這樣那樣的東西,也不讓他們難做,只要他們不昧著良心說話,我們就有把握拿到。」   「如果他們為蘇家昧著良心說話不是更好嗎?這樣就更加十拿九穩了。」   「當然,那也不錯啦……」   「反正,我覺得老師你沒盡力……」   君武有些不爽,寧毅倒是笑了笑:「放心,放心,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本來也是件小事,不知道你們幹嘛這麼著急。時間也已經不早了,走吧,帶你們吃午飯去……」   他準備離開,周佩陡然過來攔在了他面前,笑著道:「呃,等等,只有三天了,可不可以讓我們也看看那個布?」   寧毅想了想,隨後一偏頭:「呵,好吧。」他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旁邊的櫃子,隨後拿出一個錦盒來打開,給兩個孩子看著,小佩與君武圍著摸了幾下。   「哇,真的比家裡看到的要漂亮……」   「這種顏色的布以前沒怎麼看過啊。」   「祕方嘛。」寧毅笑了笑,隨後約法三章,「不過有一點先說好,你們兩個傢伙不許回家亂說,不許幫忙找人,不許想辦法暗示織造局的幾位大人什麼的……當然你們現在也沒那個影響力,不過我要公平。」   「臭美,我們才不幫忙呢。」周佩笑著翻了個白眼。   小君武在旁邊點頭:「如果拿不到皇商,肯定是那個什麼董德成收錢了,收了很多錢。」   「呵呵,走啦,吃飯去……娟兒,一塊走了!」   中午時分,一行四人走出布行,隨後同樣扮成布行夥計或是路人的王府護衛也從四周跟了上來,陽光灑下,話語聲嘰嘰喳喳地蔓延。   「這就叫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嗎……可是老師你確實什麼都沒做……娟兒姐,對吧?」   「呃……姑爺有做很多事啊……」   「你當然幫自家姑爺說話,可我和姐姐什麼都沒看到……不過也是啦,本來就不用做太多了,本來以為是大危機,可是一步步一步步的就到這個程度了。這叫陽謀吧,姐姐。」   「不知道……」   「為什麼啊?」   「那些人就做了一件事,然後什麼陰謀都沒有了,不是很奇怪嗎。」   「是啊是啊,老師,姐姐說得有道理,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陽謀嘛,不怕陰謀。」   「對哦對哦,姐姐……啊……」   「……吵死了。」   距離織造局的集會還有三天,平靜的中午過後,是波瀾不驚的下午,寧毅去到街上拿望遠鏡的外殼,然後買了些小工具準備更好地將鏡片鑲起來。時間過了傍晚、入夜,到夜深之時,一家家青樓酒肆門口也有了散去的人群,席君煜在街口與幾名掌櫃告了辭,也拒絕了乘一位掌櫃的馬車回家的邀請,今天天氣好,他決定一人走走。   沿著秦淮河一路前行,到了一處相對僻靜的河灣,他朝周圍看了看,隨後走向旁邊的小碼頭,不一會兒,撐船的水聲響起來,船伕撐著小舟朝水波的深處劃去,席君煜站在小船上,望著遠處一團朦朧的光圈,目光安靜。   那是一艘看來並不熱鬧的小畫舫,兩艘船兒靠近時,席君煜舉步走了上去,畫舫中央的廳堂中看來一場宴席散去不久,燈光晦暗,一張張桌子上也頗有些殘羹冷炙的感覺。正前方,一名男子坐在主人席上,端著一碗白飯,低頭填著肚子,聽見腳步聲,他吃了一顆肉丸,仍舊低著頭,一邊用筷子往菜碗裡夾菜一邊說著話。   「我方才還在想,是不是將人打發得太早,或許留下一位美人陪著,這飯吃起來會更香一點。還好席兄來得早,這倒也是一樣了。」   席君煜走向一邊,順手拿起一隻碗,「我可不是什麼美人。」   「呵呵,不過……席兄總是會給我帶來好消息。」   那人笑著,抬起頭來,燈光之中,眼前的這人,赫然便是烏家的大少爺,烏啟隆。   第一二三章 煮酒   秦淮河上,由於熄了些燈籠,顯得有些昏暗的小畫舫中,席君煜朝周圍看了看。烏啟隆笑著從旁邊拿了一隻飯鍋擺出來,他也就過去盛了飯,隨後在旁邊的桌前坐下,將一盤菜倒進碗裡。   「每次熱鬧以後都是這樣,滿桌的飯菜東倒西歪,就是不知道誰真的吃飽了。」搖曳的燈火中,烏啟隆夾了一夾青菜扔進嘴裡,嚓嚓作響。   「至少餓不著。」席君煜淡淡地答了一句。   「我每次都覺得餓……有一次我很羨慕那位寧立恆,前不久,大家吃飯,邀了他、廖掌櫃、羅掌櫃……」烏啟隆想了想,「他一直在吃東西,他是真的在吃東西。」   「不相干的人自然能吃飽。」   「也是。」   簡單的對話之後,兩人坐在那兒吃起飯菜來,雖然看來是些殘羹冷炙,但的確都是經過了名廚精心烹調的,此時吃起來,味道仍舊相當不錯。咀嚼的聲音響起在船艙裡,水波輕搖,過得好一陣子,烏啟隆才放下了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著。   「明天,後天,後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要到攤牌的時候。這個時候,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席兄,應該不會有什麼變化了吧?」   「沒有。」席君煜搖了搖頭,「陳二供認刺殺乃是受人指使,擺在面前的危局已破,皇商沒有了阻撓,所有人都很高興,雖然不至於被衝昏頭腦,但至少大家都看得清楚,拿下皇商,大房一切的事情都會迎刃而解,往後,已經沒有退路了。眼下……破釜沉舟,他們已經沒有退路,只能順著現在的勢子往前走,真要變什麼,沒有可能了。」   「這便是好消息。」烏啟隆給自己倒了杯酒,笑了笑,一口喝下,「我這邊也已經準備清楚,多的不說,家父只是拜託了董大人在那晚安排一下順序,呵呵,我烏家的織工一向超過蘇家,佔個先入為主的便宜就成,其餘的,且交給諸位織造局大人了……」   他說完這個,笑了笑,待到那邊的席君煜吃完東西,放下碗筷,方才搖了搖頭:「兩天之後,蘇檀兒基本已經沒有接手蘇家的可能,蘇家內鬥,那幫草包只會敗光所有家業,那邊已經沒有前途了,真不來我烏家?」   席君煜看他一眼:「你知道我要做什麼。」   「你我相識多年,幾年前我邀你來我烏家,你為蘇檀兒而不肯,我理解。如今你為個已成他人婦的女人,嘖,你真行……」烏啟隆一身嘆息,隨後看著席君煜的表情,又笑了笑,「好的,我知道,他們尚未圓房,皇商歸屬決定之後,你當然也可以操縱一些掌櫃對付寧立恆,讓他們永遠沒有圓房的機會,蘇檀兒幾年心血付諸一炬,肯定也要找個撒氣的。可到頭來,這真的很難,席君煜,蘇家一垮,以蘇檀兒的性子,一定還會咬牙扛起來,到時候你在背後幫忙,幾年十幾年以後,她承你的情,你們或許能在一起,可真的很難……」   烏啟隆頓了頓,這邊,席君煜淡然開口:「而到時候,烏家已成皇商,時機已到,你可以往這天下第一的布行過去。而蘇家,數十年積累方有如此規模,老太公一死,垮下去,幾十年都再上不來了。大家不會再成對手,我對你,自然也已經沒有威脅。」   「我從未在乎這等威脅,只是可惜了。」烏啟隆皺了皺眉,「江寧一地。我、我二弟、薛延、你,比不過蘇檀兒,憑心而論,幾年時間,她抓住一項就不放,一直推動至此,此為商場正道,她確實厲害,我等皆不如她。若論及商場,年輕一輩除蘇檀兒,唯濮陽家濮陽逸,唐家唐煦能讓我自愧不如。可她畢竟是個女人,雖然將我放到她所處的位置我未必做得到她所做之事,可她也終究有侷限,許多節外生枝的麻煩。」   烏啟隆吸了一口氣:「老實說,我從未有過要專門對付蘇家的想法。若非逢此局勢,我這裡、薛家都盯上了皇商,蘇檀兒既然做好了準備,那麼該是她賺的,就是她賺的,沒人跟她爭搶。到了她想要出手的時候,偏偏大家都盯上了,只能說她命不逢時,既然進了局,爾虞我詐就是如此。可我從未想過要對付誰,不過是生意。我烏家早已是江寧第一布商,席兄,江寧不過是個池塘,你本可往海里去,莫非真要呆在這池塘裡麼?」   席君煜笑了笑:「無非是做事而已,哪有那麼多大道理。」   「倒也是。」烏啟隆笑著搖搖頭,「我知你想法,人生在世不過是做些事,有了想做的便去做。可……不過是個女人,有一天你走得更高一點的時候,也許會覺得這些事情很無聊。或者幾年以後你發現這個女人平平無奇,再也沒了當初的那種感覺,你會後悔的。你知道嗎?我十八歲成親,三年後她去世了,我發誓絕不再碰其他女人,可一年以後忽然有一天,我想起她的時候忘記了她長什麼樣子,我娶了兩個小妾……女人都一樣。」   「人都是這樣。」烏啟隆說著,「我輩男兒,要做便做些大事,女人什麼也做不了,而且她們都一樣,手放開蘇檀兒,你就會發現還有很多跟她一樣的。你知道嗎,許多女子喜歡搔首弄姿故作姿態,無論她是裝的還是真的,只要有一次,第二次我絕對不會把心思放在她身上。這都是小事,但在這些事情上送你一句話:直道相思了無益,你既無心我便休!」   「今天廢話很多。」   「呵,我知你未必會聽,但只要有可能,我卻必須要說,因為還有三天,這事情就解決了,你就因為人家沒有圓房,而打算在她身邊纏上十年二十年?往前一步你就能看見海,一步就行,以後的十年二十年你會截然不同。這次蘇家之事,成了固然好,但皇商就算送給蘇家,我也未曾放在心上,我烏家還是烏家。你我攜手,格局絕不會只在江寧一地。」   烏啟隆笑了笑:「此事如何,終究還得你自己考慮。」   越是會做事之人,意志越是堅定,席君煜不是不會想事情,要說服他肯定很難,但該開口的時候還是要開口。他說完這些,席君煜那邊依然表情平淡,過了許久,方才說道。   「最後兩三天,勿要節外生枝了,蘇檀兒不簡單,未必沒有後著,她為了歲布之事,從各地抽掉資金,已經準備了兩年有餘。此時數十萬兩的銀子都已經砸下去,等到皇商揭曉,她所有期待都落了空,會幹出些什麼事情來,誰也難講。」   「呵呵,席兄是說降價衝貨?」烏啟隆開心地笑起來,「我倒巴不得她這樣做,壞了規矩,所有人一起來打她,蘇家垮得更快。你們家老爺子不會讓她這樣做的,蘇仲堪與蘇雲方也不會肯,她要是這樣做,就是把整個蘇家都拉下水發瘋。」   他搖搖頭,聲音因開心和自信而提高了些:「要說我如今提防的,蘇檀兒、廖掌櫃為了將蘇家聲勢打到如此地步,皆已盡力了,蘇愈是最厲害的人,當年一個人撐起蘇家奠定江寧布行鼎足而三的位置。此後他出面或許勉強能力挽狂瀾,可他老了,蘇家撐不了多久。當然這是以後的事情,如今他已經放開手,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有限,其餘的,還有誰?莫非是臨危受命,得眾人矚目,力挽狂瀾的寧兄?」   席君煜眯了眯眼睛,神色憊懶,老實說,他不是很喜歡聽到這個名字。無能之輩,可偏偏就娶了蘇檀兒,到此時蘇家竟還把他推出來暫時掌局。一個無能之輩可偏偏就拿走了他原本可以有的東西:「少自大,人家是江寧第一才子,詩才橫溢,你暗行齷齪之事,當心事後他口誅筆伐你。」   「哈哈,有理,有理。」烏啟隆拍著桌子笑起來,隨後微微肅容,「此人倒也並非蠢人,觀他氣度風範,比之蘇家眾人,其實懂事得多,這些天來行事雖然笨拙,但算不得非常魯莽,可見他還是有用心去想,用心去學的。只是蘇家境況如此,他也難免心焦,若在平時出些小事,讓他掌掌局倒也難有大錯,可眼下……他一個書生面前是如此局勢,對手都不是同一個層次上的人,他一個聰明點的入門漢能起到什麼作用,此事從頭到尾都不是他能參與進來的,只能說……不逢時了。」   「這次過後,想必他會明白很多。」席君煜想想這些時日以來寧毅的一些動作,這時淡淡地搖了搖頭,隨後轉身往外走,「沒有其它事情就行,謝謝款待了。」   「大恩不言謝,你當湧泉以報才行。」烏啟隆開了個玩笑,隨後揮揮手,「想想我說的話,前面就是海,為了個池塘不值得,烏家的大門,隨時向你敞開。哦,還有那句……直道相思了無益……」   「你既無心我便休。」走出去的席君煜重複了一遍,背影消融在那船舷的黑暗中,「最好是不再有這樣的見面了。」   「此事已定,當不會再有變故了。」烏啟隆回答一句,待到那朦朧的身影隨著小船遠去之時,他才嘆了口氣,撥開眼前的碗筷,站起身來轉身離去:「可惜了……」   話語聲喃喃低嘆,無論如何,席君煜是他一直想要挖過來的人才,他以後要掌烏家,得有自己的一套班子。烏家現在拿皇商固然可喜,一些計劃可以提前,錦上添花,但就算拿不到,烏家也還是烏家。他還年輕,以後開拓的機會多得是,唯有這樣的人才可遇不可求,他真心看重的是將來,而不是眼下的這些利益。   不過,既然有這樣的利益,當然也無所謂順手拿了。他站在船舷邊,想起蘇家這一個多月以來的慌亂,那激進當中隱含的惶恐,號稱當初一人之力將蘇家帶入江寧頂峰的那位蘇老太公的焦急奔走,以及對面薛家幸災樂禍的傻笑嘴臉,不由得又笑著搖了搖頭。   真是可笑。   江面上的光又暗了一些,小小的畫舫在波瀾中駛向前方。   天亮了,再暗下去,這是八月二十四,再次天亮時,是二十五這天的早上。寧毅睡了個懶覺,於是錯過了早會。這天晚上,便是由織造局舉行的布行年度總會,蓋因秋日乃收穫季節,各個行當中,這樣的總集會,每年也都會有一次的。   第一二四章 啟幕   八月二十五,時間是下午,寧毅回到家的時候,整個蘇家大宅感覺上也還是忙忙碌碌的,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還會這麼忙。天氣很好,秋日的下午,暖風和煦,有的樹葉變得金黃,還未落下,在風中微微搖曳著。穿過院落間的道路往小院那邊過去時,看見兩個家丁匆匆忙忙跑過,估計又是哪個總管在罵人,聲音隱隱從側面傳來。   大房這邊這片區域相對安靜一些,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住的人不多,將要抵達時,遇上兩名偏房的表兄弟從那邊過來,帶了跟班,大概剛剛去見了蘇檀兒,遇上寧毅又打了個招呼,寒暄幾句,對於寧毅這麼早就回來隱隱有著責備的語氣,因為今晚皇商的成敗就要揭曉,諸多掌櫃如今都在外面忙著,至少今天這個時候,他該在外面坐鎮一番才是。   略略的寒暄過後大家告辭離開,寧毅一路回到小院,安安靜靜的,蘇檀兒穿一身綠色長裙坐在院落中央的涼亭裡,正仰起頭往著旁邊一棵梧桐樹上的葉子,一側的二樓上有人影閃動,大概是娟兒或者杏兒在整理些東西。看見寧毅的身影,蘇檀兒回過頭來露齒一笑:「相公回來了。」   「真悠閒。」寧毅走到涼亭裡坐下。   「相公才悠閒呢,早上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本來就沒我什麼事了。」寧毅笑著,「今天上午去得晚了,早會沒趕上,然後一個上午看著他們瞎忙,準備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在想,該準備的東西哪有這麼多……咳,廖掌櫃有時候過來跟我聊天,他說,遇上這樣的時候,我一般也很緊張,昨晚睡不下,喝了點酒,結果早上也差點醒不來……大概半個時辰後,羅掌櫃也經過那邊,過來跟我說他其實也很緊張……」   寧毅淡淡地陳述,那邊蘇檀兒早已撲哧一聲笑出來,待聽到羅掌櫃時,笑容止不住,伸手扶著旁邊的欄杆。寧毅搖搖頭:「都是好人哪,知道我因為緊張而起不了床,這麼忙了還過來安慰我一下,中午的時候還有席掌櫃,跟我說了上次你們做江州生意的時候有多緊張的情景……」   「相公早上明明是故意的。」   「哪有,確實沒起來,你看,這可是我工作一個月以來第一次遲到。老實說,每次看見大家忙得一塌糊塗,我什麼事都沒有,心裡就覺得過意不去。今天大概是他們最忙的一天。」   「相公不實誠。」蘇檀兒含蓄地笑起來,寧毅搖了搖頭:「你看,我們之間有很深的誤解,我在外面忙了……咳,忙了一個上午,你倒是坐在院子裡看風景這麼悠閒,誰勤奮誰偷懶一目瞭然了,你還說我不實誠……」   他在外面一個上午也是在發發呆到處亂逛中度過的,不過此時說起來自然是毫不臉紅,在這些事情上兩人也算是知根知底,蘇檀兒笑了笑,隨後低下頭:「妾身其實在緊張呢……」   「有嗎?」   「畢竟是好幾年的心血,又出了那樣的變故,前些日子真是覺得主心骨都沒有了。現在……現在好多了,可緊張肯定還是會有的,就像相公說的,就今天晚上了。方才妾身在這裡細想幾年以來的事情,也曾預料過有這樣決定局面的一天,或者成功了或者失敗了,想過到時候妾身的心情,只是未曾想過會變成這樣……」她微微赧然,「相公緊張不?」   「呃,緊張肯定也會有的……」寧毅想想,點了點頭,「適當的緊張有助於集中注意力。」   蘇檀兒望著他:「相公真是比誰都鎮定了……」話語之中,對於寧毅的這份鎮定,似乎也有些許的嫉妒之意。   「呵……」   「今天過後,相公想要做些什麼呢?」   「今天晚上事情搞定,我當然回去教書,反正你的病也好了,休想讓我再幫忙。我顯然不是經商這塊料,有目共睹。」寧毅笑著,「而且我當初入贅就是為了吃軟飯,不用太費心,還可以過有錢人的生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日子多好,誰不許我跟誰急。」   「反話。」   「真話。」   「哼,所以……相公就是要接著吃檀兒的軟飯?真打算這樣?」   「呵,如果沒什麼問題的話,就這樣不改了……其實我覺得這事情很不錯的,你看,我會教書,又會寫詩,怎麼說江寧第一才子的名聲,我出去叫一聲求包養,願意的富婆還是蠻多的,帶出去也有面子,怎麼樣,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寧毅說笑一陣,準備將自己當成商品推銷出去,這玩笑在千年後大概算得上尋常,此時畢竟是超前了一點,蘇檀兒止不住笑,伸手遮住嘴,但也低下了頭,滿臉通紅:「相公不要臉……」   「你這句話傷了我的心,這筆生意可就難談成了……」寧毅搖頭嘆息。   「呃,那好吧。」蘇檀兒勉強肅容,「反正妾身是……我是……」   「富婆。」   「嗯,妾身是富婆,所以,檀兒的軟飯就給相公吃了……這筆生意妥了。」   她拿出了生意拍板的氣勢來,寧毅卻是笑著搖了搖頭:「哪有這麼簡單,你剛才傷了我的心,生意得重新開價,富婆這麼多,幹嘛非得選你呢。」   「呃,可是妾身……妾身是……妾身是跟相公成過親的,妾身是……」蘇檀兒板著臉準備自誇一番,大概考慮了一陣,終於還是赧然地洩了氣,低頭笑道:「相公啊……」   「算了,這事太搞了。」寧毅笑著揮揮手,「今天過後,還是照舊吧,我真沒打算幹什麼,覺得麻煩。」   「可妾身覺得對不起相公……」   「嗯?」   「妾身沒想過要將相公當成贅婿來對待,原本就沒想過這些,只是……只是妾身性子好強,有想做的事情,偏偏成了這個樣子,成親以來……額,總之妾身從沒希望過相公覺得……覺得……妾身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她為難地組織著語言,隨後終於露出一個有些赧然也有些無奈的神情,寧毅點了點頭:「我知道的。」   蘇檀兒看他一眼,確認他並非敷衍後才舒了一口氣:「妾身也知道這樣不好,不像個大家閨秀,不像那些……呵,富婆,可檀兒也只能這樣子了……」   「這才是稱職的富婆……」寧毅喃喃說了一句,蘇檀兒倒是沒聽清楚,這年月富婆跟女強人自然是兩種概念,後者幾乎連概念都未曾真正成型。她想了一會兒。   「其實妾身方才在這裡想,還想起一件事,想要跟相公說的……」   「什麼啊?」   「妾身與相公成親的時候,偷偷的跑掉了。那時候不是要給相公下馬威什麼的,而是因為妾身不知道該怎麼辦。檀兒……畢竟也是個女人……」她微微低了低頭,「檀兒知道那樣不對,可是檀兒不會向那時候的相公道歉,若是再有一次,雖然知道不對,但說不定還是會那樣處理……」   她抬起頭來望望寧毅,寧毅點頭:「因為那時不認識?」   「嗯,那時檀兒不認識相公,相公也沒認識檀兒呢……可檀兒現在想跟相公說,檀兒一定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她說話之時頗有勇氣,說完之後,還是低下了頭,寧毅過了好久才笑出來:「這不還是道歉了麼……」話音雖小,但蘇檀兒聽到了,還是有些臉紅,惱羞成怒憋不住的樣子,不過終於沒有反駁什麼。   兩人在涼亭裡坐了一會兒,杏兒抱著一些東西從樓上看下,看見兩人也不打攪,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臨近傍晚,嬋兒娟兒也回來了,寧毅起身時,開口問道:「心裡緊張的話,晚上宴會,要一起去嗎?」   蘇檀兒笑著搖了搖頭:「還是不了,相公就想吃軟飯,難得做些事情呢,這一個多月以來都是相公在主持,今天是最關鍵的日子,還是相公去主持吧,妾身就一邊緊張一邊在這裡等著相公的好消息了。」   「嘖,沒問題,看我今天發飆,把皇商的名額高調地拿回來!然後功成身退。」   寧毅撐開雙手在夕陽裡伸了個懶腰,旁邊,蘇檀兒微嗔地瞪他一眼。皇商歸屬大幕將啟,小小的院落安閒,融入這片溫暖的夕陽裡。   ……   夜幕降臨時,小小的車隊駛出了蘇家的大宅。寧毅、蘇仲堪、蘇雲方,加上大房、二房、三方的幾名成員,主要的管事都在這車隊之中,代表著蘇家的,一共大概二十人不到,小嬋跟隨寧毅坐在一輛馬車上,微微有些緊張,馬車駛出不遠,也有一輛沒有標識的馬車匯入了寧毅馬車的後方,上面坐著的是康王府的一些護衛,而打扮成小廝與丫鬟的周家姐弟,則一路小跑地跟上了馬車,隨後進到寧毅所在的車上,準備一同看看寧毅所主持的皇商事件的最終結果。   不一會兒,位於秦淮河邊名叫綠漪樓的酒樓進入眼簾,一架架的馬車都過來,一個個的布行商戶,薛家的、烏家的、陳家的、呂家的……以及一些製造局的官員,聲勢浩大。這類的事情在江寧常常都有,行人看上一眼,不再理會,然而正在寒暄、打著招呼的這些人們卻都已經繃緊了心絃。   今天晚上會發生的事情,對於江寧織造業來說,絕對是一件大事。這其中的焦點,自然便是其中蘇家、薛家、烏家對於皇商的爭奪,從月前發生的那次刺殺事件,有心人都已經嗅出了這次事情中隱含的火藥味,等待著在今天晚上看這場商戰的分曉。   寧毅掀開車簾,吸一口氣,笑著走下去了。   夜色之下,燈火如龍,在長街前後延燒開去。   第一二五章 無題   「哈哈,謝老闆。好久不見……」   「陳老闆,最近可好?」   「今日宴會過後,一起去聚寶賭坊轉轉?」   「近日手風不順哪,何況今日之事……」   「上次青州那筆貨物之事,李兄仗義援手,感承高義……」   「份屬同行,本應守望相助……」   燈火之中,喧囂熱鬧的聲音,綠漪樓上人聲彙集,距離今晚這場宴會還有一段時間,人群來往聚集,馬車過來時,某位與織造行有關係的人就從上面下來。二樓之上,寧毅於蘇家眾人已經過來了一段時間,被安排入席的同時,也在一個個的應付著過來打招呼的商戶,看好蘇家的、不看好蘇家的、有合作關係的、沒合作關係的,總之都不會無視蘇家。   不過,相對於寧毅、蘇仲堪、蘇雲方這幾個蘇家的主人,今晚或許是廖掌櫃等幾人受到的重視最多。也無怪他們如此,今晚的情況,旁人原本猜測要麼是蘇檀兒會出面,要不然恐怕蘇家的老太公蘇愈都會過來,若是這兩人來,今晚蘇家關於皇商的拍板人自然是他們,誰知道這爺孫倆誰都沒有出現,於是真正關心皇商的一些幹實事的人物,也就將注意力大抵放在瞭如今在實際層面上為蘇家大房操盤掌舵的廖掌櫃等人身上。   至於蘇仲堪於蘇雲方,這兩人肯定插手不了有關皇商的事物。可如果今晚蘇家皇商失敗,那這兩人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因此終究還有許多人在猜測著這些,再加上他們以往便算得上是江寧織造業的大亨級人物,此時的受到的重視當然不會少。而在一旁的寧毅,他如今雖然掌了蘇家大房的拍板權,但不過是個象徵,象徵著蘇家主家的位置並未被廖掌櫃等人架空,不過真要決定些什麼事情,那自然也不可能。   因此,這時候會與廖掌櫃等人打招呼聊天的,大抵都是些各家各戶的實權級人物,關心著皇商的,或者是為其他的布商操盤的掌櫃,便會過來寒暄一陣,有時候也有些之前便被走通了關係的製造局官員,說著笑著過來暗示今晚沒有問題。   至於蘇仲堪蘇雲方身邊,則大抵是一些商家的大佬,與他們地位相仿的人物,譬如一些中型布商的家主啊,甚至是如今布商的行首,烏家的家主烏承厚到來之時,首先也是與他們打些招呼,聊些布行上的事情。   至於寧毅,則一直與各種各樣的人寒暄,大家確認蘇檀兒不會到場之後,對寧毅的態度也是非常熱情,當然,談的話題天南海北,與布行的事牽涉不多。無論如何,他今晚畢竟站在這個舞臺的中央,家中力量比蘇家差的往往不會愣頭青的完全不給寧毅面子。若家庭狀況差不多,有的人就都學會了不在意這些,薛家人與蘇家人算是早到的,兩邊的涇渭相對分明,薛盛只與蘇仲堪簡單打了個招呼,未曾理會寧毅,薛延倒是過來笑著說了不少話,提起前幾日遇上李頻之類的,城門再開之後李頻上京的送行宴一定要請他云云。   薛延與李頻算不上熟悉,也就是類似上次煙翠樓之類的事情才有些接觸。但是寧毅開始管理大房之後,薛延請寧毅吃過兩次飯,每次氣氛都蠻不錯的,薛延這人只要想做姿態,姿態還是能夠到位,這時候也就將李頻也當成了熟人,不一會兒烏家來了,烏承厚與兩個兒子都分別過來與寧毅說了些話,烏啟隆為著寧毅今早上遲到的事情還打趣了幾句:「今日聽羅掌櫃提起此事,看起來立恆雖然一向淡然,但遇上今日這事,畢竟還是有些緊張哪,哈哈……」   烏家作為布行行首,與各家各戶的關係一向都比較不錯,薛家與蘇家關係緊張,他們也往往居中調停緩和一番,這段時間烏啟隆、烏啟豪兩兄弟都與寧毅碰面不少,至少態度上說是熟友也無妨了,寧毅搖頭笑笑,有些無奈:「原本想要一直到最後一天也堅持做好這些事情的,誰知今早居然晚起……呃,這事你們都知道了……不會又傳開了吧……」   「呵呵。」烏啟隆放低聲音,壓抑住笑,「怕是已經人盡皆知了……」   「嘖……」寧毅愣了愣,隨後又翻了個白眼,隨後烏啟豪也在一旁哈哈大笑起來。   「寧兄的事情不怕人知了,如今江寧誰都知道寧兄小事糊塗,大事可不含糊,今晚這皇商……咳,老實說,大家是對手,我可就不祝你什麼了,哈哈……」烏啟隆豁達地笑著,「不過,寧兄這邊雖然厲害,我們烏家可也有殺手鐗的哦,到時候無論成敗,你我可都得心服口服才是。」   兩兄弟為人豁達,旁邊的眾人聽了,也是大有好感,三人寒暄幾句,兩兄弟轉身厲害,寧毅笑著望望他們的背影,隨後開始轉而應付其他的一些「熟人」。   時間快要到的時候,諸人陸陸續續地落了座。綠漪樓二樓的空間寬敞,這次有資格過來的商戶基本都有專屬安排的坐席。蘇家的眾人便是一個大圓桌,而其餘的商家,也都各自分配了一張圓桌坐下,有幾個商戶來人不多,但也不會安排拼桌,因為這次的宴會,其實還得決定有關皇商的歸屬問題,各家各戶就都得有自己的位置才行。   蘇家、薛家、烏家,分別位於會場的三端,此時會場稍稍平靜,有的人還在陸續到來,織造局的官員則過來分別打招呼,叮囑一些話語。   皇商的標單,其實並非是按照一般公平投標的方式來讓人競爭的。這主要是因為往年皇商的特殊性。歲布的問題讓大家避之則吉,如果開個公開投標,結果沒人來,那就顯然很沒面子,數十年來的變化下,皇商的任務,後來其實是以「敬獻」的形式來決定的,就好像你有什麼好東西要獻給皇室,皇室就會順勢給你些特權,當然,表面上不會這樣做。   真正送入皇宮的布匹會比較賺錢,這個皇家如果要,其實根本不分時辰,獻上去也是不分時辰的。但每年這個時候,織造局都得安排和分配好歲布的份額,若幾個固定承接皇商的商戶抱怨太多,他們往往也會勻出一些出來,指派例如蘇家、烏家、薛家:這裡有批任務,你們得幫忙分一分。沒人敢不給面子,不給面子以後就一定穿小鞋,當然織造局這邊也不至於太過分,總是會有些分寸。   於是以往幾十年織造局回憶的模式多半都是這樣:各家各戶有些什麼好布,輪流出來炫耀一下,供大家品評,順便也算自己的成績,獻於皇室。暗地裡雖然早已決定了每家每戶歲布的負擔份額,但表面上還是很漂亮,如同一個成績交流與好布的鑑賞會。今年在表面上還是這樣,但內裡其實已經大不相同了。   大家對此,其實也都心知肚明。   旁人竊竊私語,注意著蘇、薛、烏三家的情況,廖掌櫃等人,其實也在從其他人的口徑中的打聽著風向。落座之時,他對寧毅低聲笑道:「看今日氣氛,皇商當無問題,這月餘以來的努力,終究沒有白費,多數人皆看好我蘇家……」   他頓了頓,隨後嘆道:「終是二小姐的先見,幾年前就已在著手。我在往日雖隱隱有所察覺,但並不清楚這事情發展,大老爺出事之時,還真以為蘇家要載個大跟頭了……不過小小手段終究比不過真正的厚積薄發,有那布料在手,也算是真正的有底氣,這一個月的事情,才算得上事所謂陽謀了。」   寧毅微微努了努嘴,環顧四周:「真的沒問題麼?」   「問題不大。」廖掌櫃也朝周圍望了望:「呂家最近有一款新布,好是好,可惜不太適合皇家的要求,名叫薰茶絲的,我已經見過。薛家以往有一款招牌紫浣布,一直受大戶喜愛,要價比較高,但最近應該沒什麼新的東西出來。烏家隨是織造第一,實力雄厚,不過他們最突出的是織工,有駱神針在他們家中,布匹織工方面,總是要勝旁人一籌,但在我蘇家這金曦錦前,織工便算好一些,意義恐怕也是不大了……」   為著蘇家的皇商之時,廖掌櫃等人功課做得很多,這時候侃侃而談,隨後微微皺眉:「不過,刺殺大爺的真正幕後主謀還未找出來,這人若真是由薛家主使,就怕他們還會有後著……」   廖掌櫃朝薛家那邊望了一眼,隨後搖頭笑笑,安慰寧毅:「可能性不高,而且……人事已盡,如今這事既已發展至此,便安心看著吧……」   寧毅點點頭,不再說話,隨後回頭示意嬋兒將帶著的一隻錦盒放到面前的桌子上。又過得片刻,有一名官員過來與廖掌櫃說了話,廖掌櫃笑了起來,朝寧毅這邊偏了偏頭:「董大人他們已經來了,這次我蘇府聲勢最隆,董大人要這次宴會好看,安排我蘇家壓軸。」   「壓軸很好?」   「往年皆是最好的布匹壓軸,有幾款如今也在持續供應皇家……」   話語之中,廖掌櫃其實也微微有些緊張,笑著將這事告訴了寧毅,隨後又朝周圍的幾名掌櫃傳開去。   「壓軸……」寧毅喃喃唸叨了一句,坐在那兒想了好一會兒,微微搖頭笑了笑:「今晚的事情定下了……」由於他的語氣有些像是在提問,旁邊的廖掌櫃笑了笑:「還未可知,姑爺,這可也很難說的。」   同一時刻,會場之中,有人也朝這邊望過來一眼,手上玩弄著一隻青玉扳指,低語從脣畔溢出:「今晚的事情……定下了?」那聲音太低,像是低喃,又像是在輕聲詢問著手上的扳指,嘴角有一抹淡然閒適的笑意。   正式的宴會還要一段時間,因為總是要等到足夠誇耀的東西誇耀了之後,才適合吃喝與狂歡。幾乎誰也沒有想到的是,真正屬於今晚的事情,幾乎在半個時辰的時間之後,就已經徹徹底底的發生,其轉折是如此的突兀和誇張,彼此的反應是如此的張揚激烈,背後潛藏的黑暗是如此的深沉以及其中夾雜的各種曲折內幕,當它們在其後被層層揭開,以至於這件事在此後的數月乃至數年的時間裡,都成為了江寧織造業甚或是商界不斷重複說起的一道深痕……   第一二六章 終現的……黑潮!   每一次類似宴會的開端總是很枯燥……   董大人對於這一年江寧發生的各種事情的總結啊,未來這一年的一些期望啊,換湯不換藥的每年都會說,今年由於情況開始變得特殊,此時還含糊其辭地說了好些東西,事實上,對於江寧織造業的真實情況,如今落座的許多人,大概都要比這董大人明白得多。   「今晚吃蟹……」作為這一晚事情的見證者與參與者,王家的王文卓在燈影搖動間喃喃低語了一句,樓下已經隱約傳來了香氣,隨後偏過頭與身旁的一名管事交談:「今晚的事情,你看怎麼樣?」   那王家管事低聲道:「自然還是希望蘇家能勝出,而且看起來,問題似也不大。」   「烏家和薛家也不是省油的燈,你看看那邊,那兩家人似也不是非常緊張的樣子,而蘇家……老實說這寧立恆讓我覺得有些氣餒……」   王家算是在江寧中型偏小的商戶,一直以來與蘇家都有不錯的合作關係,此時自然也希望蘇家能拿到皇商,他們必然也會有好處。只是王文卓此時望望那邊的寧毅,覺得這是唯一似乎不太可靠的地方。那王家管事笑了笑:「他一介書生,無須去管他,我們知道背後還是由蘇家二小姐在管事也便行了,今夜終是蘇家準備充分,如今只待收線,當無問題。」   「只要薛家不動什麼手腳,我倒也是放心的……」   薛蘇兩家關係不穆,因此王家對於薛家好感也不多,月前蘇伯庸遇刺之事,不少圈內人大抵都認為是薛家動了手。當然這種事情一旦認定下來是非常嚴重的,明面上自然不可能有人說出來。   私語之中,前方董大人的說話也已經接近正題,眾人安靜下來,在音樂的菜餚香氣中,等待著今晚最重要的事情開始。   ……   「……今日請大家共同鑑賞我齊家新近織造出來的雪紋紗,此紗所用絲線織造不易,製成之後,輕、薄、柔韌,請大家看看,此紗幾近透明,其上天然紋路如雪線潔白,我們用特殊織機控制絲線根數……」   時間入夜其實不久,綠漪樓上,諸人皆已落座,諸多席位之間,一家織戶主事如今正將一匹紗布在場所中央展開,周圍諸多的圓桌之上,水果、點心等物皆已上齊,諸多織戶、官員在他說完之後,議論一番,隨後那賀方賀大人起身笑著宣佈若有感興趣的可以上前品評,於是各個桌子都有人去到中央,近距離看看那紗布質量,與那齊家的主事談笑交流。   今晚的聚會有關歲布,有關皇商,也有關各個織戶此後在江寧的地位。當然,各種各樣的交流也不會僅止於爭奪皇商一項,對自家東西有信心的,拿出來露露臉,此後或許某些織戶就會有意向過來談合作或是其它的一些事情。此時這展示才剛開始,那齊家主事說完,基本都會有人笑著圍過去看看,有的人在周圍坐著聊天。   「這紗倒還不錯……」   「分絲的法子,早幾年烏家便已有了……」   「不過烏家那布產量不高。」   「這齊家可交……」   這時候當然不可能詳談,但有興趣的都已經上去看過了質量,之後還會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可以慢慢考慮慢慢商量,就算沒什麼興趣,例如蘇家、烏家、薛家也都會有人過去品評一番,說幾句好話,這事情一開場,氣氛也就變得熱烈起來。   齊家之後,賀大人也開始叫另一戶人家出來說說這一年的事情,眾人認真聽著,有些商戶或者也會在這樣的聚會上透露一些想要透露的訊息,未必不是來年的一個風向標。說完之後,這一家倒是沒有拿出什麼新布料來,接著是下一家……   這個程序進入之後,眾人都有些認真,對於皇商的關注暫時倒是淡了一些,專心地看著眼前的事物,討論對自己有益的事情。王家也看中了一樣布料,王文卓與旁邊的掌櫃商量一番,決定待會宴會中去那邊探探話風或者意向什麼的。   這次參與聚會的商戶一共大概有二十餘家,每家每戶肯定都會有些話說,但不一定都有東西拿出來,這也全看自願。聚會到一小半的時候,那賀大人道:「……請呂家出來說說這一年來發生的一些事情。」宴席當中,由於方才一家布料展示所引起的竊竊私語才漸漸停下來,眾人有些安靜地等待著那呂家的布料展示。   隨後,那呂家主事出來結束簡短的總結,旁邊的人拿過來一個錦盒,他笑著拍了拍:「……以往我呂家薰茶絲受大家關照,近日以來,我們沿用了薰茶絲的想法,眼下製出了一款新布,暫時尚未命名,先拿出來與大家品評一番,請諸位前輩指正……」   他打開盒子,讓下人將一款黑色的布匹展示在眾人面前,人群中發出驚歎之聲,王文卓也張開嘴看了幾眼,隨後幾乎是與家中管事同時將目光望向了一旁,隨意地打量著周圍一些商戶的反應,最主要的,還是蘇家、薛家、烏家這幾戶的人。那呂家的薰茶絲原本便是江寧有名的布匹,這次聚會上也有可能威脅到位置最高的這三家。片刻之後,他才將目光收了回來,與管事笑笑。   「看起來,三家皆有殺手鐗,對這呂家倒是無所謂。」   「本當如此。」   「不過這黑布當真不錯,我上去看看。」   王文卓說著起身,在座商戶之中,其實不少人方才也都在觀察著烏家、薛家、蘇家眾人的臉色。烏家人一直都在有風度地微笑著,每一家東西出來之後,都很有風度地交談一番,然後上去問些問題,這時候也未變過。薛家則也顯得自信滿滿,蘇家也是類似,如今暫代大房的第一才子寧毅的右手一直按在桌上的錦盒蓋上,手指悠閒敲打著,一股安靜、自信的感覺油然而生,這時候廖掌櫃也未跟他交談,而是與身邊掌櫃笑著說幾句,然後起身上前,旁邊蘇仲堪也走了過去。   呂家的布動搖不了這三家的位置,但在江寧來說,也已經算是很不錯的布品,一時間掀起了聚會當中的一場小高潮,烏家的烏承厚這時也已經出來,與蘇仲堪針對這布交談一陣,給了頗高的評價。自由上前的時間結束之後,那黑布也被陳列在樓層的前方,以便此後整個的宴會過程當中大家都能看見。   下一家出來之時,這紛紛議論還未停止,隨後這些討論稍稍平息下來,眾人進入到其餘商戶的時間,呂家那黑布的餘韻一直未消,到的幾家現身完後,賀方出來說出薛家「大川布行」的名號時,宴會場中的氣息,才陡然被一刀切斷。這個晚上,幾乎所有人都在預估的一個時刻,終於到來。   圓桌邊,寧毅敲打的手指停了下來,廖掌櫃等人正了正位子,薛延朝這邊笑笑,捧著一隻木盒上前,開始說起薛家之前這一年中的好事。二樓大廳之中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在注意著薛家將要拿出來的東西,以及蘇家這邊的態度,當薛家終於將一款紫色貴氣的新布展示出來時,幾乎整個空間裡的氣息都凝滯十數息。人們安安靜靜地等待著旁人的反應,多數朝蘇家這邊望來,就連薛家人都在朝蘇家這邊投過來注意的目光。蘇家的掌櫃在看了一會兒之後,也在互相交換著一些目光。   一秒、兩秒……終於,廖掌櫃朝周圍環顧了一週,整理下袍服,笑著站了起來,準備上前去看,在他跨出一步之時,寧毅皺了皺眉,手指再度落下,後背靠回了椅子。隨後,才聽見周圍在轟然聲中私語聲混成了一片,眾人都陸續起來走上前去。   「蘇家沒反應?」   「怎麼搞的?」   「薛家沒有後招?」   「蘇家早已準備幾年時間,光靠刺殺了蘇伯庸看來意義也不大,蘇檀兒未倒……」   「這次蘇家的孤注一擲見成效了……」   「壓軸,皇商恐怕要歸蘇家……」   「烏家還難說,但若烏家有心,按照以往的情況,本應烏家壓軸的才對……」   「厚積薄發、真正的厚積薄發就是這樣了……」   「蘇愈這下該放心將一家子交給他孫女了……」   竊竊私語的各種議論當中,眾人也笑著走上前去,作為江寧織造的三大家之一,眾人此時雖然錯愕,但仍然不會不給它面子,場面頓時間熱鬧起來。當然這樣的熱鬧中,也各有各的心情。熱鬧歸熱鬧,當薛家將那紫色布匹放上前方之後,薛延也看不出表情地走回了坐席,隨後偏頭與弟弟小聲說話。   「我在想,蘇檀兒今晚,可能真的會拿下皇商……」   「方才蘇仲堪蘇雲方的臉色變得有些怪,呵呵……」   宴會此時還處在巨大的疑惑與議論當中,賀方起來揮了揮手也沒能抑制太多,他照例說了讓下一家出來的話,烏承厚笑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之後帶了一隻錦盒上前,人群中微微有些錯愕,而烏承厚已經笑著說起話來。   後方稍稍安靜,王文卓朝烏承厚望了一眼,皺起眉頭:「怎麼薛家之後便是烏家?」   「是啊……」王家管事點了點頭,也是疑惑,然後又偏偏頭,繼續方才的一番交談:「無論如何,蘇家這次只要拿下皇商,心也就定下來了,若蘇檀兒接不了家業,後果堪輿……」   「我已經準備好在今天之後……」   他們著緊地說著方才還在說的話,烏承厚在上方的說話有些幹,大部分人還是聽一下,心中疑惑未減。一旁薛家兄弟皺著眉頭、竊竊私語:「呵,一直在想蘇家是不是將蘇伯庸的刺殺案想得太過複雜了……」   「反應很激烈,不過也難怪,只希望他們到頭來出些岔子……」   「我到現在也不是很信他們真能做出什麼能壓倒所有人的布來,宣揚得倒是厲害……」   「蘇檀兒病倒,那些掌櫃也只能這樣了,無論如何,到最後一刻,就會……哇。」   薛進這句話尚未說完,望著前方的目光陡然愣了愣,眾人就算一邊聊天,也一邊在聽著烏承厚的說話,這時候一張金色的織錦,陡然展開在了眾人的面前。烏承厚這人說的話沒什麼意思,但這時候也是隨意,只是那金色的織錦展開片刻之後,陡然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薛進、薛延都愣了半晌,與身邊管事說話的王文卓也不由自主地調整正了身體,伸長了脖子。薛延看了半晌,也大概忘了方才一心二用與弟弟的話題,隨後感嘆了一句:「烏家人這還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烏家也拿出殺手鐗了……」   「這布……不對……」薛延陡然反應過來什麼,朝一旁望去!   前方那烏承厚的身邊,金黃色的布匹展開,盒子裡還有同樣被染成金色的絲線作為原料,那顏色鮮豔亮眼,華麗異常。烏承厚還在說話:「這燦金錦乃是由我烏家找到特殊的染布配方染制而成,織造過程由駱神針負責,因此……」   他微微頓了頓,笑著停下了介紹,不知什麼時候靜下來的廳堂中,一道青袍的身影已經越過了幾張桌子,那是望著烏承厚身邊的黃金織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身的寧毅。此時眾人都還坐著,他卻緩緩走到了近處,隨後微微停了停,整個會場中的眾人都將目光望了過來。賀方想了想,隨後微微站起來:「寧賢侄,此時烏家尚未說完,還未到上前之時,請你先回席上?」以往大家都是賢侄大人之類的稱呼,關係看來不錯,這時賀方的語氣倒也親切。   然而沒有反應。   安安靜靜的,人們的目光開始在寧毅與烏家眾人之間來回,有人漸漸想到了一些東西,隨後又有人想到更多……   「不太對……」   「怎麼了……」   「不對、不對、不對了……」   「烏家……」   「蘇家出問題了……」   一些東西陡然如雪球一般的席捲起來,然而一時間彷彿只是某種氣氛的改變,沒有人議論,只是彼此眼神間變得複雜起來,漸漸的更加複雜。氣氛變得躁動起來,似乎話語聲立刻便要響起,廖掌櫃此時已經走了過來,試圖讓寧毅回去,前方烏承厚也望了寧毅半晌,他一直有些迷惑地微笑著,隨後「呵」的開了口。   「呃,無妨,寧賢侄若要來看看,自可來看看。無妨無妨,說起來我前幾日還與寧賢侄聊了一事,家中也有新布拿出,寧賢侄若有詩興,想請賢侄為之賦詩一首,倒也不用太好,只是藉藉賢侄名氣。總之此布已經拿出來,倒也不用再多做介紹,駱神針的織工想必還是值得誇耀一番的,來來來,大家不用客氣,請指點,呵呵,我也不多說了……」   幾名親近烏家的管事站了起來,但一時之間,還沒有多少人說話,難以聽清的些微耳語穿梭其中。   「出事了……」   王文卓皺起眉頭,隨後伸手揉了揉,目光復雜難言。   「是……烏家?」薛延有些難以置信地靠上椅子後背,隨後同樣複雜的失笑出聲,「呵。」   寧毅與廖掌櫃處於所有人的視線當中,廖掌櫃說了一些話,寧毅卻是皺著眉頭未曾說出來什麼,他只是望望烏承厚,望望那邊笑著過來的烏啟隆烏啟豪兩兄弟,有時候目光不知道望向哪裡,只有一刻他似乎一咬牙想要繼續往前去,廖掌櫃拉住了他的肩膀。   接下來的時刻,整個廳堂裡似乎被某些東西割成兩塊,一塊蒼白,一塊喧囂。寧毅終於退回座位上坐著,他只是望向場地中央,目光復雜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當然,其實那樣的目光所有的生意人或許都有見過,那是某些人一腔熱血投入商場隨後被商場黑暗陡然吞噬時的眼神,複雜難言,難以置信確說不出話來。許多人都已經猜到了一些什麼,就算不能確定自己猜想的,多少也已經感受到了氣氛。   嗡嗡嗡、嗡嗡嗡……   烏家人回到了席位上,金燦燦的織錦被放上前方,但那樣分裂的感覺沒有離開,無論蒼白與喧囂的畫面,快進的感覺都未曾消失。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某些事情最後的結論,他們看看仍舊微笑的烏家,看看這邊蘇家席位上沉默的寧毅,交頭接耳卻還保持著鎮定的幾名掌櫃。薛家一方也已經猜到了許多事情,薛盛皺著眉頭對兩名兒子嘆了口氣。   「真咬人的狗不叫,烏家的厲害就在於此,不動聲色,看著所有人都吵吵嚷嚷,它在背後安安靜靜的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呵,蘇家這段時間弄得聲勢何其之大,沒有用了,這一招真是太狠。江寧織造鼎足而三的局勢將不復存在,蘇家完了之後,要引以為戒……唉……」   以往薛家與蘇家關係不睦,但此時他的嘆息中,卻已然沒有任何幸災樂禍的心情。彷彿看見了一個時代的遲暮,天邊通紅的火燒雲,殘紅將碎,微微的惋惜與惆悵之意。   並非因為蘇家不行,而是因為烏家在這背後,真是太過厲害。薛延看了看那邊坐著的寧毅,過去的一個月裡這個書生髮揮的作用大概是最小的,感覺像是站在狼群中的一隻羊,他原本其實也沒有什麼反抗的餘地,往日他也覺得事情可笑,不過此時那背影顯然分外孤寂,他還是做不了任何事情,也沒有做任何事情,只是這時顯得有些讓人同情了。   終於,某一刻,賀方的聲音響起來,將一切推向末尾……   第一二七章 新時代   燈影昏黃搖曳,時間如同凝滯一般的沉澱在綠漪樓上的這片空間裡,目光與輿論複雜交織,似乎在將空氣擠壓向某個方向或是幾近固定的結果,而隨著這樣的擠壓感,賀方的聲音終於再度響起來:「最後壓軸的,讓我們蘇氏布行的掌櫃來為大家說說過去的一年裡布行的生意,另外還有……」   微有些瑣碎的話語說完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在朝蘇家這邊注視著。蘇仲堪蘇雲方安靜不語,微微皺眉。一旁廖掌櫃低頭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露出一個笑容站了起來,朝周圍眾人抱了抱拳,準備上前。後方,名叫小嬋的丫鬟有些猶豫地去拿姑爺壓在右手下的錦盒,然後用了力。   但那沒有抽動。   寧毅坐在那兒只是微微偏著頭,像是在想著什麼事情,目光看來淡然、安靜,當然,這時候顯得有些冷寂,餘光偶爾朝烏家那邊看看。右手一動不動地放在那錦盒之上。   想要上前的廖掌櫃這時候也已經察覺出了寧毅的態度,他為難了片刻,也回過頭來,試圖伸手去拿錦盒:「還有機會……」他輕聲說著,寧毅笑了笑,隨後冷然道:「放手。」   「姑爺,還有機會……」   這邊安靜了一會兒,人們或許聽不到寧毅與廖掌櫃的說話,但誰也沒有說話,只是或嘆息或冷笑地望著。過得片刻,寧毅的聲音在廳堂中淡淡地響了起來。   「我們……退出。」   似乎是眾人等待中的反應終於出現,竊竊私語聲響起來,細細碎碎的指指點點,只是此時剛剛開始,僅僅能夠感受到那種氣氛。廖掌櫃皺了皺眉頭,看看周圍,又壓抑了聲音道:「還有機會的,姑爺你別亂來……」   他已經為了這事在巨大的壓力下忙碌了月餘,做了所有該做的努力,這幾日以為人事已盡,也沒有太多會失敗的理由,才稍稍樂觀了一點點,方才烏家拿出那明黃織錦的時候,難以知道他心中的驚愕會到什麼程度。   今晚情況複雜,但作為當局者,已經大概能夠整理出一個黑暗的輪廓,烏家拿出布料的時機,董大人的安排與態度,一切的一切反壓過來,如噩夢驚心。事實上,今晚真正控制蘇家大房局勢的廖掌櫃這時候壓力或許才是最大的。但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方才仍舊按捺住了所有的情緒,將寧毅拉回來,這時候還打算做最後的努力,至少把該做的事情做到。這時候再衝動執拗書生氣也已經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了,形勢比人強的時候,蠻幹其實什麼也不抵的,只是徒然讓旁人覺得蘇家沒有風度。   不過到得這時候,寧毅還是搖了搖頭,開口複述一遍:「我們退出。」   廖掌櫃按捺住火氣,正要再說話,前頭賀方已經皺著眉頭站了起來:「寧賢侄,今日只是讓你蘇家參與這聚會,說說你蘇家成績,與在座諸公交流一番。我江寧織造局堂堂正正,可從未讓人蔘與何等不光彩的圈子,你此時在這裡口口聲聲說退出,敢問你到底是要退出什麼?年輕人,說話可得三思而行。」   他這話說完,旁人在竊竊私語中點著頭,有人輕笑出來,說著寧毅此時失態的事情。廖掌櫃有些著急,寧毅已經緩緩站了起來,目光望定了烏家的那邊,烏承厚、烏啟隆父子也微笑著朝這邊望過來。場地中的眾人左右瞧瞧,陡然聽得寧毅喝道:「你們不能這樣做的……無恥!」這話不是歇斯底里地喊出來,但卻是含著憤怒。   「寧立恆,不得放肆!」   賀方站了起來。旁邊一直微笑著觀看事態的董德成拍了拍他的手:「無妨、無妨,寧賢侄年輕氣盛,不管是誰,不管對今日宴會或是我織造局有意見,但說便是,本官從不阻人說話。」   同一時刻,由於寧毅是對著烏承厚說的這話,一些親近烏家的商戶此時也已經佔了起來,準備配合烏家繼續把蘇家欺負下去,烏承厚卻伸了伸手:「寧賢侄莫非是在說我烏家?」   而在這頭,董德成的話音才落,蘇仲堪、蘇雲方、廖掌櫃都已微微變了臉色,害怕寧毅真愣頭青把織造局也給扯了進去,正要說話,但見寧毅目光掃董德成一眼,隨後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笑了起來。他從頭到尾除了烏家拿出那織錦時的些許失態與方才的這聲怒罵,其餘時間就算旁人能看出他的不妥,他也一直保持在安靜的有些風度的狀態,這時候像是終於按捺住了怒意,望向了烏家的那邊。   「呵,也好……世伯不是說要小侄幫忙想首詩詞嗎?適逢今日之事,小侄忽然想到一首詩最為適合,我寫出來……世伯可想看麼?」   「哈哈,如此甚好。」烏承厚笑著,當即回答道,他朝周圍望了一眼,「我烏家世代商賈,平日裡實在有些粗鄙,不沾文氣。寧賢侄乃是江寧第一才子,人所共知,你願為今日寫詩,那還能有何問題?諸位,我等今日在這綠漪樓頭聚會,能得江寧第一才子賦詩,實在是件盛事。來來來,快給賢侄呈上紙筆……」   一些人笑著站起來,也有些人心中懷著些嘆息,這個時候不管再寫些什麼,只是徒惹人笑而已了,雖然寧毅是大才子,但這樣的情況下又能有何用處。此時把詩詞寫得再好,異日旁人說起,也只會說寧毅經營商道丟了面子,而就算詩詞將烏家罵得再厲害,旁人也只會覺得商賈之家本身如此,只是反過來給烏家造了勢,丟了自己的面子而已。   不過事到如今,話已出口再收回去也沒辦法了,寧毅站在那兒望著烏家人,兩名小廝呈上了紙筆放在他的身邊,他也未曾理會。這樣過了好一陣子,才終於回身,拿起了毛筆,頓在空中。   一群商戶圍了上來。內裡稍稍安靜,外面也還有竊竊私語聲,酒樓下方的香氣傳上來,人群中,烏承厚、烏啟隆、烏啟豪笑著望著桌上的紙。終於,筆鋒落下。   有人俯身,認真看著,隨後微微有些疑惑地念出了第一句。   「酌酒與裴迪……」   話語聲傳出去,有人朝周圍望了望。   「今日有人叫裴迪麼?」   「莫老四,你實在寒磣……」   「什麼?」   「這是古詩……」   人聲紛亂,一些人也已經疑惑起來,在場之人雖然皆是商賈,但許多人還是有些學問的。《酌酒與裴迪》明明是唐代王維的詩作,這時候寧毅竟然只是要抄上一遍?不過以寧毅往日那奇怪的作風,也難說不會是故意弄個這名字卻寫上一首新的。不過接下來的一句,已然將這猜測推翻。   「酌酒與君君自寬……」   寧毅此時寫字頗快,自己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微微有些潦草,或許是證明著他心中的憤然,詩作寫完,宣紙上只是稱不上佳作的草書: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細雨溼,花枝欲動春風寒。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未動一次,未改一字,寧毅寫完,執筆低頭看著:「王摩詰珠玉在前,在下就不亂寫了,此詩便送給烏家世伯,如何?」   烏承厚望著那詩,隨後望望寧毅,面上笑容卻是絲毫未變,隨後淡然笑道:「此詩甚好,說得雖讓一般人覺得不好聽,卻正合商道。賢侄今日憤怒因由我無心追究,但這詩作,我收下了,此後必定好好保管。」   寧毅也笑著,吐出一口氣,放下毛筆。隨後轉過了身,低聲道:「我們走。」抓起桌邊錦盒,順手便朝窗外扔了出去,他看起來用力不大,但錦盒徑直飛出窗戶,盒蓋在空中嘩的打開,一抹明黃從眾人的眼角划過去,落往樓下。   小嬋「啊」的低呼一聲,快步跑下樓去,寧毅這時還未走到樓道口,烏啟隆笑著走了過去,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寧兄才華橫溢,卻何必涉及不熟之商道,在家中寫寫詞作教教詩文,豈不更好,呵呵。」   寧毅笑著看他一眼,並未回答,隨後繼續下樓。   議論聲在背後開始變得大了……   出現了這樣的一個插曲打亂聚會的步驟,幾位大人雖然未有阻止,但接下來固定的程序還是得繼續,蘇家人可以不管皇商,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說的,眾人回到坐席上,議論未減,這期間,也有兩個丫鬟、小廝打扮的孩子憤然蹬了蹬腳跑下樓去,但這樣的事情無人理會了。烏承厚則讓人將寧毅寫的那首《酌酒與裴迪》好好收了起來,與周圍一些人禮貌性的交談著。   烏家行事一向不急不緩,不過這次事情,卻也頗有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利落。從寧毅扔下樓的那匹黃布,多數人就大概猜到了發生什麼事,但在這樣的情況下,連蘇家都因為沒辦法證明寫什麼而無法說話,旁人也只會認為烏家真是厲害而已,這次的事情,也真是太過厲害了,蘇家那樣子鋪墊了幾年,這時又辛辛苦苦地鋪陳了一個月,被烏家轉手就翻盤。   從今天開始,蘇家便要漸漸退出江寧織造三大家鼎立的格局,真正得到壯大的是烏家,薛家也已經無法跟烏家再爭,只能一直屈居第二的位置,眾人議論著這轉折點的激動,也開始重新考慮蘇家的定位以及與蘇家的一些關係。至於寧毅,那算是一個可憐的人,他只是被塞到了中間,原本就無能為力而已。   有人從樓上望下去時,書生的青袍身影站在樓下,正回頭望著這邊,大概是要記住這棟樓,放幾句可憐的狠話。這一切,也不過敗者蕭條的殘像而已,只有丫鬟小嬋跟在他的身邊。樓上的人看了幾眼,也就與旁人說笑著回過了頭……   接下來,要適應一個新的格局,對於布行中人來說,更像是要適應一個新的時代,至於敗者,那隻會存在於飯後的談資中,正經時間多看一眼都是浪費。   於是,樓上的氣氛繼續熱烈起來。   ……   「今天這裡的蟹好像不錯,沒吃到……可惜了。」   樓下,寧毅站在道路邊望著那綠漪樓的招牌,有些惋惜的嘆了口氣。   「那……」小嬋皺起了眉頭,有些為難,「小嬋去要些打包回去麼?」   「腦有包……」寧毅笑了起來,隨後拍了拍小嬋的肩膀,「走了,回去吧,忙了一個多月,無事一身輕了……」   夜風拂動起來,主僕兩人往馬車駛過來的方向走去,後方,周佩與周君武跟過來了。   難得的,涼爽、輕鬆的夜晚……   第一二八章 露臺   接下來的幾天,江寧下雨了。   城門還未開,綿綿的秋雨彷彿將整座城池都溶了進去,道路上行人身影匆忙,卻也有著深深的疲憊與倦怠感。城門未開,就做不了多少事,而有些平日裡簡單的事情,此時也得花費比平時更多的功夫。米價糧價日高,各種紛爭也漸漸的增加,這樣消極的日子裡,誰都有些累了。   不過,如果將江寧的布行一系獨立出來,此時的情況卻稍有些不同,一場風暴開始醞釀起來,各家各戶都在進行著富有活力的運作,新的綢繆、新的聯繫,準備看風向、找趨勢、佔位置。原本身為江寧第一布商的烏家拿下了今年皇商的位置,預示著接下來可能就將為擴張做準備,當然,幾個月內恐怕還難有很大的動作,皇商拿下之後就會形成巨大的責任,現下烏家還要為皇商的歲布問題做些調整,但只要穩定下來,就必然會開始大步的前進。   與之對比的是開始動搖的蘇家,皇商的那一晚之後,蘇檀兒終於開始現身,準備積極的穩定下蘇家將會面臨的動盪,找以往的各位合作人試圖穩定下關係。蘇家也有些底蘊,現下得到的答覆還是好的,但在這水面之下,難以清楚有多少人已經開始打了退堂鼓,有多少人暗中與其它商家偷偷進行了聯繫。   薛家對於這些事情無能為力,他們只能安安靜靜地等待著,悄然佈局,蓄積力量,在接下來的某些局勢中,更多的瓜分掉可能由蘇家那邊放出來的市場份額。以往針對蘇家做的準備最多的便是他們,此時未必不能抓住機會,獲得更加巨大的利益。   這些東西還未真正的成型,卻已經如同白蟻的出現一般開始迅速地腐蝕之前的整個結構,一兩個月之後,整個局面可能就會真正的崩盤,烏家走向一個新的高峰,蘇家則退出江寧三大布商的位置,退回中型布商的規模,然後……在明眼人看來,或許還會進一步的開始衰弱。   蘇家內部的變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開始了。   如今的蘇家院子裡,蔓延的皆是有關皇商那晚的話語。大房、二房、三房已經開始真正清晰地劃出界線,明裡暗裡的聲音開始說寧毅的無能,說蘇檀兒的無能。當然,這幾天過來,蘇檀兒還在各處奔走,忙碌得無法理會家中的這幫人,那些人暫時也還沒膽量直接對著蘇檀兒說些什麼。但在蘇家內部,要求停止讓蘇檀兒掌管商事的各種呼聲都已經響起來,每日爭吵。   不光是二房三房一些不爭氣的子弟,這樣的言論,也開始出現在一些蘇家老人的口中。蘇仲堪與蘇雲方這些年來蓄積的力量終於開始釋放出來,預備在蘇伯庸倒下之後,給予大房足夠致命的一擊。蘇家內憂外饒的情況下,這些事情,就連蘇老太公,此時也已經無法用高壓手法壓下。   這些事情真要成為定論恐怕還有一段時間的過程,但在絕大多數人看來,蘇檀兒在不久之後退出蘇家的商業舞臺恐怕已經是一種必然的趨勢,無論她此時如何努力去維持,去阻止,有些東西真是兵敗如山倒,而她本身是一名女子,這樣的危機狀態下,就更難給人以穩定感——許多人或許承認蘇檀兒的商業本領,即便這次失敗往後可能也可以扳回來,只是他們很難相信蘇家還會繼續讓她掌舵下去了。   而在這期間,有關於抨擊寧毅的各種言論恐怕是最多的,雖然並未被搬上臺面要讓他如何如何,但私底下,就連原本親近大房的許多人的說法都不怎麼好,甚至也有人開始說這書生配不上二小姐。那一晚之後,蘇檀兒完全接回了原本屬於她的位置,寧毅便沒有了任何事情,這些日子便又回到了以往無所事事的時候,外面下著雨,私塾也未開,他便在家中看看書寫寫字什麼的,偶爾拿個小圓筒擺弄一番,看不出與以往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不過,雖然城門未開因此私塾仍舊關著,但在蘇家院中,已經有幾個人開始找到豫山書院的山長蘇崇華,要求將自家孩子弄到其它的班上去。這幾人的孩子原本是寧毅所教授的學生,這時候父母大概是已經決定了要親近二房三房,因此不再希望孩子由寧毅繼續教導。蘇家之中,有關私塾的事情一向是老太公最重視也控制最嚴的地方,站隊的活動發展到這裡,顯然也已經意味著這次並非兒戲,這些事情,也已經在幾天的時間內於蘇府大範圍傳開。   臨近九月了,這天天氣又晴了起來,據說城門也可能在這幾天打開。城內緊張的氣氛似乎稍有減弱,但在蘇家的宅院當中,這氣氛卻是每日都在加深。院廊之下,兩名丫鬟端著一些東西走過去,一面走一面竊竊私語。   「搞砸了這麼大的事情,那個姑爺還能像沒事人一樣呢……」   「還是什麼第一才子,一點用都沒有……」   「二小姐也被他連累了吧……」   「蘇家不知道會怎麼樣……」   這樣的氣氛中,偶爾走過的丫鬟們如此議論一番,也已經變成常態了,只是今日的這兩名丫鬟似乎有些不走運,快要廊院轉角之時,陡然看見一張冰冷的俏臉等在了那兒:「你們兩個,去那邊幫忙,他們搬隔壁的院子,人手還不夠。」   「娟、娟兒姐……」   「沒聽見我說話嗎?大家都在做事,還不快去?」   「可是……四小姐叫我們……」   「四小姐那邊不著急,我另外叫人……快去!」   「是……」   兩個丫鬟面有不豫,但終於還是匆匆忙忙地去了。   娟兒皺著眉頭快步朝前方走去,不一會兒,又在一處院門口聽得裡面的人談起寧毅,自然也不是什麼好話。這次她抿了抿嘴脣,終於沒有再進去,人人都在說,這些事情終究也不是她全管得了的,只是低下頭,快步往院子那邊過去。此時小院之中,嬋兒正在執著掃帚掃地。娟兒走過去看了看寧毅那邊的房間,又看看樓上:「小嬋,姑爺呢?」   「呃,出去了吧。」小嬋抱著掃帚,「早上說好不容易天晴了,出去逛逛,娟兒找姑爺有事?」   「方才經過門口,周家的那對小姐弟來找姑爺。」   「唔,可娟兒你的臉色不太好。」   「方才遇上幾個什麼都不懂的……」   娟兒冷冷地說出方才聽見的那些話,嬋兒抿了抿嘴,臉色變得也有些不好起來,幾日以來這類話語大家聽得都不少,就算站出來罵一頓也是無用。其他的一些事情,她們知道的事情,則根本不能說。   「姑爺真委屈……」娟兒微微蹙眉說著,平素的她有些安靜,這時候卻也是真心為寧毅而感到難過。   「杏兒姐昨天也罵人了……」嬋兒說道,「不過姑爺倒像是蠻悠閒的樣子,昨日我也問姑爺他生不生氣,姑爺在擺弄那隻望遠鏡什麼的,就是隨便地搖了搖頭,什麼話都沒說呢。」   嬋兒模仿著寧毅隨意搖頭時的樣子,不過也難說到底像不像,其實她也是在意的,娟兒又與她說了兩句,趕著出去回覆周家的兩姐弟去了。   娟兒離開之後,小嬋抱著掃帚望了寧毅的房間好一會兒,咬了咬嘴脣:「姑爺啊……」的低喃一聲,隨後拿著掃帚,用力地掃起地來。   上午的這個時候,寧毅與聶雲竹在小樓之中見了個面。   他是去書院旁邊的小實驗室拿些東西,隨後閒逛來這邊,倒想不到聶雲竹正好在家。八月二十五之後,兩人這還是第一見。   在門口陡然看見他,聶雲竹的表情明顯有些如釋重負。兩人也沒有太多的打招呼,寧毅只是提著個小袋子,隨意地揮了揮手,聶雲竹則是站在臺階上,露出一個笑容,事後看起來,那簡直像是一個迎接著疲累丈夫回家的妻子。   「最近怎麼樣?」   「店裡好好的,錦兒在那邊,所以休息。」聶雲竹偏了偏頭,讓寧毅進去裡面,「你呢?」   「也好,就是這幾天下雨,所以沒辦法出來,天晴了,就出門走走。」   「那就好了。」客廳那邊的們開著,直接通往伸出河面上的露臺,秋日的陽光灑在那邊,一棵歪脖子樹倚著小樓生長,此時在露臺上投下了樹蔭。聶雲竹想了想:「其實……我聽說這幾日的事情了。」   「喔。」寧毅看她一眼,隨後笑著搖了搖頭,「呃……事情肯定沒有外面傳言的那麼恐怖,不過最近幾天確實有點吵……」   「不如……我彈些曲子給立恆聽聽,寬寬心?」   「會不會有些麻煩,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沒事的。」聶雲竹笑著,隨後垂下了眼簾,「我……我也就會這些了……」   露臺臨河,一眼望去,四周風景宜人,歪脖子樹灑下的樹蔭不多,大部分的露臺終究還是在懶洋洋的日光之中。寧毅拿了個墊子在露臺邊隨意坐下,聶雲竹端了茶盤過來時,見他正坐在那露臺地板上,背靠著牆壁,曲起一條腿望著遠處的景物輪廓,不由得笑了笑,將盤子放下。   「我去拿琴。」   她輕聲說了一句,寧毅望望她,點了點頭。   片刻,琴音響起來……   ……   不知不覺間,睡著了。   暖洋洋的感覺,猶如浮動在水裡,母親的手從身上溫柔地拂過去……聶雲竹不知道彈的是怎樣的琴曲,他在這方面純屬樂盲,以往也不是很喜歡這些古琴曲,但這時候卻還是沉浸了進去,聶雲竹偶爾輕哼幾句樂曲,各種各樣的,像是小女人低喃間的瑣碎句子。偶爾往那邊看看,秋日的光芒灑下來,猶如在她的身上落下金粉,那衣袂如雪,青絲微動,女子的神情專注,然而當他望過去時,也在彈琴的空隙間衝他溫柔一笑。   她進來的時候原來換了衣服……朦朧間意識到這點時,寧毅已經漸漸的睡了下去。對岸柳蔭如屏,秋風吹來,河水自露臺之下的河灣流淌而過,露臺上樹葉簌簌而動,偶爾落下一片葉子,琴曲匯在這水聲、樹葉聲中,女子喉間的輕吟低唱,婉轉空靈。   那曲樂不知道何時方才停下,女子坐在那兒許久未動,望著不遠處男子的沉睡姿態。幾年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如此長時間的持續演奏,以往即便興之所至,自娛自樂,也不會到如今這樣的地步,但那些時日裡,即便更早一點在青樓之中的時候,她的演奏,更多的其實還是為了自己。不久之前在燕翠樓中她的演出是存了勝負之心的,真正彈奏的成分反而淺,唯有這時,她在這裡專心專意地為他人而演奏著,長時間的,讓他沉睡下去,希望他能感到舒適與安靜,得到撫慰。   風在河面上吹,她推開古琴站了起來,隨後是輕微的腳步聲,她悄然收拾開了茶壺、茶杯與點心,害怕寧毅睡著睡著回倒下來,然後便在這秋日光芒中坐在旁邊,靜靜地望著那睡臉。   也不知什麼時候,風變得似乎有些大了,她去到房裡,不久之後抱了一床薄毯子出來,在男子身邊蹲下時,女子才微微遲疑了一下,不知道將毯子放上去會不會吵醒他,而且這毯子是她跟錦兒的,有著專屬於女子的氣息。就在這片刻遲疑間,寧毅眼皮動了幾下,隨後,朦朦朧朧地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手撐住地板,站了起來。   白衣白裙的女子抱著那毯子,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微微遲疑間,有些不知所措。   「唔,抱歉,不知道怎麼回事,睡著了……一定是你彈得太好了。」   寧毅還有些迷糊地笑了笑,聶雲竹卻沒有回答。偏過頭,這白色的麗影上前一步,踮起穿著白襪的腳尖,仰著頭,將脣瓣貼上了他的雙脣。   柔軟的、溫暖的、微微有些顫抖與生澀的觸感,將秋日的光景迷失在這河灣的木樓之間,風聲拂過,陽光穿過了簷角,有一片樹葉飄落在風中,靜靜地望著這一幕……   第一二九章 噩夢徵兆   流淌的河床之上,這個落在秋意之中的吻柔軟而安靜,簡簡單單的四脣相觸,寧毅微微愣了愣,面前的女子睫毛顫動著,片刻之後,她抱著那毯子退後了一步,紅了臉,低著頭,但隨即她又將目光抬了起來。   「雲竹……雲竹沒有其它事情可以做的,只是會彈幾首曲子,會唱些歌,除此之外……除此之外便只能這樣了……」   她認真地笑了笑,隨後又低下頭去。   「這幾日聽到立恆你的事情,著急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可是你也一直沒過來,今日見到你沒事,真是高興……可是我也知道,遇上這樣的事情,就算立恆你心中再豁達,肯定也是有些不開心的,若是……呃……」   「你這樣做很冒險……」   寧毅微微嘆了口氣,隨後伸手觸上了她的左邊臉頰,聶雲竹頸項下意識地縮了縮,目光微有些無措地轉動,過得片刻,卻是微帶怯意地偏了偏頭,將臉頰靠了上去,感受著那手掌的輕輕摩挲。寧毅也稍稍偏了頭,片刻之後才有些複雜地笑出來。   「呵,最近幾天,在家裡的時候的確挺煩的……」   「一幫人嘰嘰喳喳的吵,蘇家一幫人擦槍走火,怨氣都快沖天了……」   「嗯,呵,看來我也蠻可憐……」   「搞砸了生意……」   「出了大丑……」   「被人擺了一道還被所有人當成傻瓜看了……」   「呵呵,這個算是……」許久之後,寧毅似乎還是覺得有趣地搖了搖頭,「呵……」   聶雲竹抱了毯子站在那兒,臉頰貼著對方的手掌,感受著那掌心的熱量,原本一直也不敢抬頭,到得此時,才微微覺得有些奇怪,目光朝上方抬了抬,視野之中,那身影也靠近了過來,眨眼之中,雙脣便又被堵住了。   「唔……」她的身體微微退了一步,後背直接貼在了木牆上,陽光之中,寧毅的身影欺了過來,幾乎是隔了那薄毛毯與她貼在了一起,但並不討厭,一隻手也沿著後背摟在了她的腰肢上。眼中有沙沙作響的樹葉,陽光在樹葉中閃著金光,這一時間,她也覺得暈陶陶的了。   當稍稍清醒過來,她的身體幾乎已經躺倒在了露臺之上,背靠著牆壁,因此還沒有完全倒下去,寧毅蹲在她身邊摟著她,將觸在一起的雙脣稍稍離開了些,目光望著她,臉上還是在笑,那笑容有些古怪,也有幾分釋然。只是聶雲竹此時自然無法去思考這些,兩人的身體此時幾乎已經貼在了一起,胸口起伏不定,擠壓在一起,似乎隨著每一次心臟的跳動那感覺還會愈發清晰,寧毅的左手摟在她的胸口側面,幾乎也已經觸到了胸口與肋間的肌膚。她嘴脣動了動,試圖讓自己稍稍冷靜下來,但自然失敗了。   先前的那一下衝動的吻上去之時,她試圖考慮過這樣做的後果,只是未曾想過某些事情會那麼快而已。她以前未曾經歷過這些事情,但既然對方喜歡這樣,那也就……   「雲竹的身子,以前未被其他男子碰過,不過……立恆若想要,我是喜歡的……」   她的臉色緋紅,話語輕得像是蚊子在飛,但近在咫尺之下,寧毅自然聽得清楚。他只是目光望著聶雲竹的神色,臉上的那些笑容未變,也在此時,一個輕微的聲音響起在露臺一旁。寧毅與聶雲竹偏過頭去。   出現在露臺那邊門口的,赫然是一身綠裙的元錦兒,她或許是剛剛回到家,聽見露臺這邊有聲音,因此興沖沖地跑過來找聶雲竹,此時才跨過門檻兩步,愣在了那兒。右手食指此時輕輕咬在了嘴裡,這大概是她方才進來時的表情,還帶著笑容,這時候愣在了那兒。三個人面面相覷,元錦兒保持著咬手指的動作,眼睛骨碌碌地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隨後陡然一轉身想要跑。   她跑錯了方向,又是一個回頭,然後被門檻絆了一下,砰的摔倒在那邊門的地上。作為一個女孩子,從聲音上聽起來,這一下摔得可真慘,連寧毅的眼角都抽動了一下——何況她還是一直咬著手指摔下去的,兩隻腳此時還伸在門檻這邊,其中一隻繡鞋摔掉了,她也未加理會,連滾帶爬的繼續跑。   這一邊,寧毅與聶雲竹也已經沒有了方才那樣的氣氛,聶雲竹目光轉啊轉的望著他,看見寧毅望過來,立刻低頭轉向了下方,隨後又轉往左邊的空處。寧毅放開她時,她還抱著那毯子,背靠著牆壁,雙腿蜷縮了起來。   「我、我……我去看看錦兒……」   她這樣輕聲說了一句,往寧毅一眼,隨後爬起來朝那邊追出去了。   「呵……」   寧毅還在笑著,在方才的位置揹著牆壁坐了下來,仰起頭,望著那沙沙葉隙間的日光,在不遠處的古琴,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深起來。那是感覺得到了什麼的,開心的笑容……   他當然能夠知道聶雲竹今天情緒變化的原因,方才也在為此高興著,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是真心的為你在考慮著,無論你是否需要,這樣總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他倒是沒必要什麼事情都瞞著聶雲竹,只是方才一直未曾聊起這個,因此也沒必要將這些日子裡發生的事情先交代一番而已,倒是沒想到,她會做到這種程度。   這下子,簡單了……也麻煩啦。   廳堂那邊,聶雲竹似乎是追回了元錦兒,隱約的爭吵聲,元錦兒似乎很傷心,哭哭啼啼的,當然,有沒有真到這種程度還得看到才能知道,只是那聲音聽來有些像。   「雲竹姐你怎麼可以這樣……」   「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兩個就在露臺上,想要、想要……」   「退一步說,你們在露臺上,在外面我不說什麼了,江上沒人看見……可你們就算想要這樣,也不該……也不該拿我睡的毯子吧……」   「寧立恆是個大變態!」   元錦兒大喊著,在牆壁的那邊狠狠踢了一腳。木牆壁,她在這裡住得久了,準確把握住寧毅的位置,這一腳的震動傳過來,寧毅像是被後背狠狠敲了一下,微微離開了那木牆,不可抑制地笑了出來,笑聲越來越大,隨後握起拳頭在露臺上忍不住的狠狠敲了好幾下。   元錦兒滿腔憤怒,寧毅沒臉沒皮。這之間,或許只有聶雲竹才是夾在中間最難做人也最為害羞的,片刻之後她走到露臺上來,一襲白裙的身影怯怯縮縮的,雙手手指在身前幾乎絞得發白,忽然從彈琴歌唱的仙子般的形象變成了下凡後不會做飯而被婆婆罵的小媳婦。寧毅望著她笑了笑,然後拍拍身邊的地方。聶雲竹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彎曲了雙腿坐下,拉了拉裙角,蓋住腳踝與襪子。   「呃,剛才說的事情,現在還算數嗎?」   寧毅握了握她的手掌,笑著問了一句。有元錦兒這一攪局,大概什麼事情都沒有氣氛了,不過,一些該坦白的事情,此時終究還是得要坦白出來,一些該說清楚的關係,這時候也沒辦法再避過去。當然,以這樣的言辭做開端,一時間聶雲竹又微微羞赧起來:「錦兒、錦兒在家呢……」   寧毅又笑了出來,金粉之中,露臺上的兩道身影說著話。聶雲竹時而羞澀、時而認真、時而驚訝,但最終,握在一起的兩隻手沒有放開……   ……   從小樓那邊出來,踏上回程的路途時,已經是下午了。寧毅想著之前發生的事情,告白或者這樣那樣,微微嘆了口氣:「萬惡的舊社會……」如果是在一年多以前,他就與聶雲竹有這樣的情況,或許他會選擇與之另找一個地方生活,但如今在蘇府,不僅有蘇檀兒,也有小嬋。而在聶雲竹這邊,未曾想過要讓他為難,或許才是會讓他覺得有些為難的地方。   當然,這樣想起來,倒像是個男人佔了便宜又賣乖的風涼話了……   路過秦老府邸的時候,準備進去坐坐,看見陸阿貴正站在門外,才知道康賢今天也在這裡。   進了屋,周家的一對姐弟也跟在了這邊,見到寧毅,小君武跑過來興師問罪:「老師,我和姐姐上午去找你,你去哪裡了啊?」   「呃,上午有點事……」寧毅拍拍他的頭,那邊康賢正與秦老下完一局棋,這時與寧毅寒暄幾句,邀他過去對弈。周君武搬了張小凳子坐過來,周佩則有些沉默地跟在旁邊,偶爾看看寧毅表情。寧毅此時與秦老、康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他心裡有事,蹙眉落子,下得片刻,康賢說道:「最近幾日城門便要開,這兩個孩子的拜師禮也在近日操辦一下,如何?」   寧毅看看周君武,又看看周佩,笑道:「這樣還讓我教?不會對我很失望麼?」   「勝敗乃兵家常事,駙馬爺爺說的,這本身就不是老師最擅長的,所以就算輸了,也是因為他們太卑鄙,我還是很喜歡望遠鏡那些的……」   周佩沉默片刻:「我跟你學習籌算之道,又不學經商……」   「如何?」康賢笑了起來,秦老在旁邊拉了拉小君武的手:「兩個好孩子。」   「既然這樣,當然教了,不過拜師禮暫時還是別辦吧,有點張揚。」   康賢想了想,落下棋子,大家又閒聊幾句,方才問道:「近日有心事?」   「嗯。」寧毅執起一枚棋子,點了點頭。   「其實這幾日老夫倒是一直在等你過來求助,可惜你卻一直未來……」   寧毅看他一眼:「呵,康老高義……」他未曾想著這事,笑了出來,康賢卻有些認真。   「成大事者也未必能事事精通,我知你性情,不願輕易欠人情分,因此之前不做插手。可到的這等程度,不過舉手之勞便能解決之事,開個口有何為難的,你我之間的交情,莫非讓你覺得連這點人情都不好欠我的?」   他這句話說出來,寧毅環顧四周,也微微變得嚴肅起來,片刻,方才點了點頭:「好吧……」   偌大的江寧城,這裡或許只是一個供閒人匯聚的小小角落,石子扔進池塘,驚起小小波瀾,隨後弭平在那片風雨當中。不久之後,城門開了,李頻離開江寧去往東京求官,臨走之時,還為著烏家之事寬慰了寧毅一番。豫山書院復課,一些孩子放棄了上寧毅教授的課程,蘇仲堪似乎也想要在學堂之中弄些小動作,讓一些夫子對其議論、排斥一番之類的,不過在寧毅一向自得其樂的風格之下,這事情暫時倒還沒起到什麼作用。   一切的事情都在按照大家預期的方向發展著,烏家拿到了皇商,正在為皇商的事情做著準備。蘇檀兒試圖穩定住蘇家局勢,但看來也在無奈的滑坡,她將大量資金投入到了原本是針對烏家的市場上,在眾人看來,大抵就是一個女人歇斯底里的為想要低價衝貨破壞市場而做的準備,當然,如今還未實施,到還不會有多少人要打倒她。   外部方面,在蘇檀兒的努力下,只是少許滑坡,其餘的人,大概是等著蘇檀兒真正下臺或者一切底定再考慮是否放棄蘇家——就算之後蘇家仍有中型的規模,也總會有一部分人要放棄蘇家的。至於在蘇家內部,蘇檀兒所面對的壓力就越來越大了,蘇伯庸還未去世,因此暫時還能撐住,但具體能撐多久,看起來就很難說,一部分原本親近大房的堂兄表弟眼下也開始往二房三房靠攏。   外面的世界上,人們津津樂道地說著烏家這次的手段毒辣,津津樂道地說著那首《酌酒與裴迪》,寧立恆的難堪與此時的安靜、灰頭土臉,當然說得更多的,還是布行將來的格局,烏家的擴張。由於又一個月的時間,沒有任何的動靜,江寧布行的局勢看起來快速變化著、醞釀著,人們都快忘記寧立恆這個人,在無任何人瞭解或者覺得有必要了解他最近動向的時候,一些東西,終於開始如噩夢般的出現了端倪。   那是九月底的時候,距離中秋之後的那場布行年度聚會,剛剛過去了一個月的時間。在這一個月的時間裡,原本的一切都是那樣明晰,可到了某一天,對外界來說沒有任何徵兆,它就開始變得詭異起來。   如果放之千年以後,那就彷彿一支股票穩穩當當、理所當然地到達了高點,當所有人都認為它一定會持續下去的時候,它卻毫無徵兆地掉落、崩盤,甚至誰都不明白原因到底在哪裡。而當人們在最後漸漸明白過來的時候,才終於能夠看清楚曾經那些東西里蘊藏的黑暗,以及在最初就籠罩在所有人上方的那道身影……   第一三〇章 事情還沒完   那些東西首先是從烏家的某個小作坊裡蔓延出來的……   江寧織造業,在眾人的眼中,向來有著不少閃閃發亮的人物,一些精於商業、精於算計的商才在各個舞臺上活躍,舒展著他們的才能,例如蘇檀兒、例如席君煜、例如烏啟隆烏啟豪兄弟,又例如烏承厚、薛盛,乃至於老一輩的蘇愈,都有著自己值得稱道的成績,方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這些人精於商才,其實在哪個行當或許都能做出成績,另外也有部分精於技術的人,各家各戶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長處,某種程度上,也要托賴於這些人的支撐,這其中,名聲最高,大概要屬烏家的駱神針。   烏家的駱敏之,這是作為江寧布行第一家的烏家之中最重要的元老之一,今年四十歲出頭的他曾經一手將烏家的織工技術推到了巔峰。如今的這些年來,蘇家、薛家、烏家雖說三足鼎立各有各的長處,但相對而言,蘇、薛兩家就算有長處,也並非是那種非常明顯的,足以在決定性層面拉開距離的東西,而只有烏家的織工,在高端層面上向來都可以說是比旁人高出一籌的東西,這些事情,也都是因為駱敏之這些年來的努力。   如今這位烏家管事通常情況下已經不再管理太多瑣碎東西。這人愛逛青樓、嗜酒、愛他人追捧、性格有些狂放,當然在織工一項上,也足以稱得上才華橫溢。烏家給了他他想要的一切,他則只需要考慮如何保持織工方面的領先。不過,最近一段時間,他也已經稍稍忙碌起來。   作為烏家最受重用的管事,最近有關於皇商的事情,作坊與倉庫的方面,實際上也就是由他在操控與看顧著。這件事在眼下對他來說,與其說是一個責任,倒不如說是個榮譽,因為在技術層面上,無論織工印染,都已經得到了解決,他需要做的事情,也就是看著作坊裡將需要送入皇宮的布匹製出來,嚴格檢驗過之後存入倉庫,準備在不久之後做為第一批的布料發去汴梁。   看起來責任重,但實際上能做到的人烏家遍地都是,駱敏之表面上是此次的管理者,實際工作自然有原本就負責這些作坊、倉庫的管事去做,駱敏之只是每天過來看上一次,其餘的時間,便由自己的長子駱夏坐鎮一番,與一幫掌櫃、管事拉好關係,也是為了將來駱夏進入烏家的管理層做些準備。   駱夏並沒有真正繼承駱敏之在織工上的天分,但從小崇拜父親的他至少在勤奮一項上還算得上可圈可點,就算開拓不足,至少守成有餘。按部就班地學習,當個按部就班的掌櫃,在這一點的人生規劃上,並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何況如今烏家正要進行大規模的發展,也正是他能夠做些事情的時機。   這次被父親交付了這一職責,他便也努力地與眾多掌櫃、管事處好關係,為將來做些準備。在此之外,每日的檢查也是一絲不苟——當然就算是這樣,也沒有多少有技術含量和操作性的實事可言。   他當然也明白,管著這些事情,沒事才是常態。父親讓他過來其實也只是讓他與其餘前輩見見面、處好關係而已,並不指望他真做點什麼。只是年輕人之前早在烏家布行裡幹了好幾年,多是在父親之下的織工作坊裡學習些管理之類的小事物,這一次終於被委以大任,然而每天過得比之前還要枯燥,根本就沒有他可以做的事情,心中其實多少也有些失望,但另一方面,也只能以成大事者必定要能夠忍受枯燥這樣的商業道理來教導自己。   一個月以來的按部就班,每日裡與幾名前輩說說話,其實講的也是有關於駱敏之的事情。這一次能拿到皇商,除了在烏啟隆等人的操作下巧妙地拿到了原本屬於蘇家的染布配方,另一個殺手鐗,便是因為有駱敏之的織工,否則,若只是同樣那種顏色的布匹,烏家所擁有的優勢其實也不多,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讓蘇家瞭解情況而黯然鎩羽,一個月前的那場宴會上,名叫寧立恆的蘇家人因為了解這些而將自家的布匹憤然扔出窗外,實打實的就是駱神針的存在。   當然,整天聊著自己的父親,年輕人心中固然有著自豪,另一方面常常與別人說這些事情其實也有些枯燥,有的掌櫃跟他說些風月場所的事情,此時已經成親的駱夏在這方面固然不是愣頭青,但老實端方的他對於與那些叔叔伯伯輩的老油條談論這些或是一起去光顧那些地方還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他每天按部就班的去幾個作坊、倉庫轉一圈,按部就班地記錄,這些地方都有叔叔伯伯在,輪不到他來指手畫腳,但或許也是因為這樣的性格,九月底的一天,是他第一次發現了某些不協調的地方。   「爹,秦明樓那邊的小倉庫裡的那些燦金錦,看起來好像有些褪色……」   這天晚上在家中吃飯的時候,他有些不太自信地提了一句。褪色這是件大事,駱敏之微微愣了愣,隨後道:「秦明樓那邊?那是第一批出來的,染坊何掌櫃也說恐怕不怎麼好,不過……你是看見哪裡的?」   「角落裡那些。」   「角落裡……那是廢布,嗯,最初的一批,而且也是我和陳管事他們覺得不理想的布,順手就扔在那裡了,角落裡又潮溼,難免的……嗯,明早我們去看看。」   最近一段時間烏家已經在準備皇商穩定下來之後的發展,他作為烏家最出名的招牌之一,整日裡也有些酒宴應酬。事情已經發展了一個月,要出什麼問題早就該出了,江寧布行中的許多人甚至將蘇家都幾乎已經拋諸腦後,如此平穩的局面,哪裡還可能再出什麼波折?   不過駱敏之倒也是個明白事情輕重的人,既然兒子回來這樣說了,第二天他也就隨著駱夏去秦明樓附近的小倉庫看了看,果然,那匹錦是剛剛得到染方弄出來的第一批,他拿去實驗織造方法也因為有些不滿意而扔掉了。廢布嘛,放在陰暗潮溼的角落裡,會有些髒亂難免,褪色倒是看不出太多,他將兒子安慰一番,此事作罷。   駱敏之並未將這些廢布放在心上,駱夏暫時也不再去想它,他每日裡依舊行走於幾個作坊、倉庫間。皇商已經定下,大概還有一個月,便會有第一批的二百二十匹燦金錦要首先發貨。這種錦緞目前算是烏家的招牌了,也不可能放開了大規模生產,這幾個小作坊也是在日趕夜趕,還在不斷地試圖進行改良和篩選,最初一批製作出來的錦緞,也有因為各種各樣不足而被篩選出來的,每日裡看著紡織,看著印染,看著成布,那些金燦燦的顏色,某一天,駱夏便又去了那秦明樓的廢布倉庫一次。   角落裡那匹布的褪色已經變得明顯起來了,雖說放在角落裡的這些布匹會褪色很正常,但某些不詳的預感,還是閃過了駱夏的心底,一旁的架子上其實還有幾匹被廢掉的錦緞,這些保管較好,他打開盒子看了看,有幾匹看起來已經不是那樣的金黃色了。   「拿了蘇家的配方剛剛調出來的,肯定會有差的,這一批都不可能拿出來給人看……」   這是父親在之前說的話,駱夏想了想,回頭去檢查了一些其餘的成布,一如那燦金錦的名字,所有的布匹觸目所及都是明黃色的,華麗非常。只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那幾匹褪了色的布料總是在他的腦海裡晃來晃去,令得他精神有些恍惚。時間此時已經進入十月,這一天他去到倉庫裡,直接打開了那些已經封好在盒子裡的錦緞,一匹一匹的拿出來擺好,當看管這邊倉庫的秦管事過來,那些綢緞在桌子上已經堆疊了兩米多高,金燦燦的幾乎都有些晃眼,沒人能攔得住駱夏,他還在繼續做,而出奇的事,幾名看管倉庫的夥計也在那兒拆盒子。   「駱夏!你……」秦管事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此時也已經看見了,在那堆金燦燦的綢緞中間,赫然有兩匹呈現著有些不一樣的顏色,駱夏抱著一匹布轉過身來。   「秦叔叔,第一批的燦金錦出問題了……」   秦管事只是遲疑了片刻,陡然揮手:「拆,全拆了!」   第一批燦金錦出了問題,這事情傳入駱敏之與烏啟隆等人耳中時,都被嚇了一大跳。不過還好,其餘的都還是好好的,當大家都被放在一起時,那幾匹布料褪色明顯,但其餘的都是渾然一體,這至少證明後來的這些錦緞沒問題,是因為之前烏家還不熟悉那染料配方而出的一些小問題。   「我們暫時也還不清楚問題到底出在哪裡,這些天來,我們這邊對配方也有些調整,只能是回頭查查,看這些問題到底是因為什麼。嗯,及時發現,這還是最好的情況了。」   未有褪色的那些布匹被堆疊在了一起,金燦燦的看起來如同一面不倒之牆。烏啟隆在慶幸之餘下令開始查明原因,之後再將這些布匹重新裝箱。小小波折在生意場上常常會有,此時波折已去,發現這事情的駱夏也因此受到了獎賞。距離皇商的第一次交貨還有二十天,剩餘的任務其實已經不多,幾個作坊也仍舊在熱火朝天地工作著,沒有人再提起有關褪色的事情,擺放著那些布匹的倉庫房門也被關閉起來,鑰匙由秦管事親自拿著,但也就是在幾天之後,癌變了。   十月初九的這個下午,一名夥計經過倉庫房門時,發現這幾天只有秦管事能夠進去的那間倉庫房門是打開的,他朝裡面走了進去,光芒不算明亮的倉庫中,秦管事坐在那倉庫的一側,他原本就有些老了,鬚髮皆白,這幾日顯得有些憔悴,旁人也只以為他最近太忙所致,但知道此時,某些東西才終於顯出了端倪。   坐在那兒的秦管事目光有些呆滯,神情憔悴,一隻手在抖動著,直勾勾地望著另一側堆疊起來的那些布匹,彷彿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夥計叫了他一聲,但老人沒什麼反應,於是他回頭喊了一句:「來人啊!」再回過頭望那堆布料時,才赫然發現有些昏暗的房間裡,原本渾然一體的那面布牆,此時赫然有了些參差的對比,混雜在其中的大概八九匹布,已經或深或淺地變了些顏色,不復原本的明黃。那褪色的布匹混雜在布牆當中,此時看起來,就好像是一隻古怪的臉,兩隻眼睛一上一下,扯著一張扭曲的嘴脣,在這房間之中,露出了笑容……   日光也彷彿褪了色一般被阻擋在門外,遲遲的不肯進來。數個月前或許是發生在蘇家布行作坊中的情景,到的此時終於如同被複制一般的,一項一項的,開始在這裡被重現出來。   不遠處的作坊裡,工人們還在熱火朝天的工作著,一匹一匹的新布被染了出來,一名名的管事在人群間談論、說笑,所有人都在預定的規劃中,準備著走向美好的未來……   ……   接到消息時,烏啟隆正與駱敏之在一家裝修華美的茶樓上喝茶,商量著皇商第二批要布時要做的創新以及今天晚上需要與一名大布商碰面解決歲布缺貨與填補的問題,一名夥計過來,小聲地告訴了他發生的事情。   「你說什麼?」那聲音太小,烏啟隆覺得自己並沒有聽清楚,於是他重複了一遍。   「秦、秦管事病倒了,還有……布在褪色……」   「什……什麼布在褪色?」   「那些燦金錦……」   「我知道是那些燦金錦!那些燦金錦褪色不是已經選出來了嗎!還沒找到原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東西……」   「可是……」夥計又將作坊與倉庫那邊的情況重複了一遍,即便是這一遍之後,烏啟隆一時間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可就是沒辦法在腦海中形成具體的形象。距離交貨給皇家還有十多天,布……或許全都出了問題?要褪色?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他偏了偏頭,目光晃動著,隨後再轉回來,「到底什麼褪色了……」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到得此時,某些東西終於蓄積起了力量,打破了蓄意營造出來的,在這一個半月裡猶如天堂般美好的幻覺,然後,開始將所有人,都狠狠的拉回去……   這個時候,寧毅正從學堂邊那小實驗室中出來,在這秋末冬初的下午關上了房門,準備回家。最近他沒什麼應酬,甚至見了家裡的許多人連招呼都不用打,異常悠閒。   第一三一章 夜幕   「到底怎麼回事,不是隻有第一批出了問題麼……」   「回二少的話,原本大家也都以為只有第一批,先前出事之後,那些布料已經被秦管事鎖在了作坊邊的倉庫裡,這原也是怕在交貨前再出問題,每日裡只是由秦管事進去看上一陣,一開始誰都沒注意到什麼不對……呃,其實也不是,聽說這幾日裡,就已經有人注意到秦管事的精神有些不對,今日發現之時,大家方才反應過來,很可能是第一批貨出問題之後,秦管事就已經注意到了每日裡的褪色情況,只是前幾日那情況不明顯,秦管事每日裡進去看,也不敢亂說,恐怕……還有些僥倖,但隨之變色的布料每日增加,秦管事也知道出大問題了……」   「這個……」馬車之中,烏啟豪皺起了眉頭,左手捏起一隻拳頭,似乎想要罵出來,但終究沒有出口,「怎麼不早說……」   只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心中其實也是明白的。   「封鎖消息了嗎?」   「發現之後便立即封鎖了,知道的人不多,只是秦管事的狀況看來不太好,已經叫大夫過來看了……」   「秦伯伯他……終究還是盡責的……」   烏啟豪皺著眉頭,最終說出這句話來,坐在那兒沒有再多開口。他是被家丁在一戶布商的家中被叫出來的,現下還不能完全弄清楚整個情況,只是結合前幾天發生的第一批布料的問題,感覺很不好,隱約間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忽如其來的抄了後背。他現在根本還不敢去假設什麼最壞的情況,只希望是自家的什麼失誤弄出來的個別情況,畢竟這是新布,出些問題,也是應該的。   掀開車簾,距離那邊的作坊已經不算遠了,一家蘇氏布行的招牌映入眼簾,這些日子每每在江寧城中看見這招牌他都有些想笑,若是與其他人一塊看見,則多半都要議論一番。對方「客觀」地說說蘇氏未來可能出的各種問題,利益會如何流失,他則在旁邊搖頭笑笑,不做多的置評,享受著某些成就感,作為烏家人——甚至是繼承人之一,真有會當臨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感覺,無論是蘇家還是旁邊說這些話的人,都已經無足掛齒。但在此時,他放下了簾子,揮去心底湧起的一股煩躁。   不可能跟他們有關的,都過去一個多月了……   沒有細想,馬車一路抵達那小作坊,到得門口時,遇上了駱神針的馬車,他與駱敏之打了個招呼,只是從彼此的眼神裡都能看出那擔憂的感覺,於是也沒有多談,兩人一同進去,一旁的作坊裡製作這燦金錦的工作還在熱火朝天的進行,明黃色的布料在空中招展,燦爛得驚人,看不出任何可能有問題的感覺,那邊,夥計們喊著將一些布料從巨大的染料池裡拖出來,一名管事在旁邊呼喊幾聲:「悠著點悠著點,一點問題都不能出,咱們這可是為了當今聖上做的布料……」   作坊的情景映在這片夕陽當中。   烏啟豪與駱敏之從一邊過去倉庫,這裡原本就守得嚴密,這時候更是增加了一些人手,一路進到那小倉庫裡,燈火已經點起來,包括烏啟隆在內,其餘也有幾名烏家大管事到了,這些都是前前後後負責各道工序的,得烏家信任的元老級成員,擺在他們面前的,便是那一面燦金錦組成的布牆,其中一些布料的褪色一目瞭然。   駱敏之只是看了一眼,便開始與其餘兩名掌櫃去檢查那布料上會有的一些標誌。   「秦、秦伯伯怎麼樣了?」   烏啟豪抬頭看了一眼那布牆便皺著眉頭閉了閉眼睛,不過,第一句話還是對兄長問了這事情,烏啟隆此時正坐在一張凳子上,搖了搖頭,沉默許久方才說道:「大夫說沒事,只是太累了……」   「為什麼會褪色的?」   「不知道,但是……」說著這個,烏啟隆霍然站了起來,朝弟弟揮了揮手,幾步走向那布牆,隨後拿起靠在旁邊的一匹布靠在那布牆上。   「你來看,這匹布是今天製出來的,這些布是在一個多月前出來的,看看,一個月的時間,一模一樣,沒有一點褪色的跡象,我們拿出去試了,染色……都非常牢固。可是這些褪色的,呵……」   烏啟隆笑了笑,指指此時駱敏之等人正在檢查的那幾匹:「我們剛才也已經看了,時間……時間幾乎是從一個多月以前依次排來的,一個半月,到一個月二十天之間,它們幾乎是依次開始褪色了,我們剛才去看了看那些廢布,幾乎也是一樣的情況。另外還有這裡……」   他拿起旁邊一塊稍有些皺巴巴的布,那布仍舊是金閃閃的明黃色,只是扔到其餘錦緞當中時,才稍稍顯出了顏色不太協調的跡象:「這就是壓在時間點上的幾匹之一,先前看來也是一般,毫無褪色跡象。我們方才拿去浸了水,以火烘烤,我割下一片拿過來,它已經開始褪色了,其餘的還在試。」   「怎麼會這樣的……」   「是啊。」烏啟隆有些諷刺地笑了笑,坐下來望了望這倉庫:「染布方出了問題?」   這問題簡簡單單地問出來,所有人在頃刻間都已經沉默下來,面面相覷,過了許久,烏啟豪方才問了一句:「可能嗎?」   「怎麼可能?」烏啟隆蹙眉搖頭,「我們安排在蘇家的也不止那一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若是還拿到錯的方子,除非這個人……除非這個人從一開始就能把我們所有的事情都看在眼裡,幾年的時間,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人,就算是蘇愈,也不可能這樣吧。我們這次爭皇商本身就是今年才做下的決定,現在難道有人要告訴我有些人幾年前就在佈局……幾年前佈局的也只有蘇檀兒了,幾年前她怎麼可能針對我們……」   「她若真的一直都在背後看著,自己拿下皇商能得到的好處要比這樣子多得多……」   「暫時……可能是我們自己出了問題……」烏啟隆揉了揉額頭,隨後望望前方的幾名掌櫃,「駱叔叔、聶叔叔,眼下的事情,還是麻煩大家要封鎖這消息,讓染坊的各位師傅檢查一下方子,分析下可能出的問題。此事太過奇怪,暫時還未能妄下結論,大家做好自己的事情,我與父親那邊,也會與織造局的董大人多做溝通,將交貨的日子順延。織造局此次已將皇商交予我烏家,不會坐視我烏家出事……我烏家數十年來走到這一步,大小難關也已經遇上過不知多少,大家風雨同濟過來,在江寧城布行之中認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這次只要大家盡力去做,便一樣不會有事……這邊的事情,便交由各位叔叔了。」   此時在這房間裡的不僅是烏家心腹,也都是經歷了各種風浪而來的商場老手了,與蘇家的廖掌櫃等人大抵都是同一級別,烏啟隆即便不開口,他們也大抵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事,此時齊聲應諾,開始聚集一起,商量起來。   烏啟隆烏啟豪兩兄弟一路出門,夕陽在天邊褪下了最後的殘紅,作坊之中,火把、燈籠都已經燃了起來,夥計們換班、吃飯,由下一批夥計接手上來。諸事未停,但兩兄弟此時心情難言,這些布不斷地在做,制好之後送入那倉庫之中,然後若是全部……褪色掉……那他們現在到底在幹些什麼?   這一個月來對他們來說,每一件事都在往前走,走得異常有意義,他們都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些什麼,有些什麼用處。可做了這麼久之後,回頭看看,才發現基石上似乎出了問題。那麼這一個多月來忙忙碌碌的,他們又在做些什麼呢?霍然之間找不到歸宿。   「哥,真的有人在暗中對付我們?」   烏啟豪已經想了很久,此時望著這在瞬間都已經失去意義暫時卻不得不仍然進行下去的忙碌景象,開口問了出來。烏啟隆眉頭緊蹙,搖了搖頭,回首望望那邊的倉庫門口。   「現在怎麼知道,不該是這樣的。現在……現在也只希望是我們自己出了問題吧,若然不是……」   他皺著眉頭,難以理解。的確,遊目四顧,他們看不見任何的敵人,皇商之前,他們未曾感受到敵意,皇商之後,就算有些敵意,也已經無法付諸實踐。他們的確出了一次手,但所有的策劃都在暗中,理論上來說,不該有任何人察覺到了他們的準備,他們就像是一隻老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吃掉了一隻山羊,整個過程都沒有任何問題,沒有弓箭沒有獵人沒有刀槍,甚至連那隻山羊都來不及反抗,一切完美而流暢,可到頭來,他發現身上有了傷口,卻完全不知道那傷口是何時何地出現的,而且這傷口之嚴重,甚至可能致命。   到底是誰……   老虎霍然驚醒,開始往四周的黑暗中看了,然而遊目四顧還是看不見任何東西,森林開始充滿了敵意……   「若然不是……或許就是有人早在幾個月前,便一直在我們的背後,看著我們了……」   烏啟隆喃喃說出這些,烏啟豪下意識地朝後方看了一眼,轉了個圈:「那到底會是誰?蘇愈?蘇檀兒?另外還有誰?蘇家的幾個老人?」   「不像……」烏啟隆搖了搖頭,「不像……不太可能啊,這根本不像是他們布的局,席君煜也不可能,我們拿到的又不是他一個人的東西,這次……到底是誰陰的我們?」   「別想了,哥,或許只是某個小事上出了問題呢,現在這時候,我們不能自亂陣腳。先查清楚。」   烏啟豪安慰兄長一句,烏啟隆隨後也點了點頭:「嗯,回去開始查,暫時……」他望著前方工作中的作坊,更遠處各種燈火亮起來的江寧城,「暫時……先看看吧。」   天空中,夜幕落下,黑暗才剛剛降臨。   他們穿過了小作坊外昏暗的通道,出道有燈光籠罩的作坊門外,上了馬車,帶著不明所以的焦慮心情一路往回家的方向駛去,道路時明時暗,還有更多更多的人,這時候還完全不知道下午在江寧一角發生的這些事情。   蘇府當中,寧毅此時才剛剛洗過了澡出來,坐在院子裡的小亭中乘涼,小嬋端了一碗煮熟的花生,兩人在桌子上無聊地玩著猜顆數的幼稚遊戲。院門那邊傳來話語與腳步聲的時候,蘇檀兒也與娟兒、杏兒回來了,她今天大概又是東走西跑的忙碌了一天,不過見到寧毅之後,還是抿著嘴充實地笑了出來。   以往這樣的晚上,常常會有些孩子過來玩,或者親近大房的一些堂兄弟過來要錢、聊天,但這些日子以來,這類人也少了許多。嬋兒去準備了一些簡單的飯菜,不一會兒蘇檀兒也洗了個澡出來,輪到娟兒去。大家一塊坐在涼亭裡聊天、說話、吃些東西,即便是屬於商場上的不少事情,如今蘇檀兒也會毫不在意地與寧毅說起來了,當然,寧毅通常就只是隨意開個玩笑,讓大家取笑一番。   星月之下,又是悠閒的一天……   第一三二章 亮劍   天氣漸漸的轉冷了,目前的情況下,寧毅每天的生活,大抵也與先前的日子相差無幾。   每天早晨奔跑去秦淮河邊,與聶雲竹見上一面,偶爾也會講講這一天之內的安排,下午或者去竹記總店,或者來到這裡喝杯茶聽聽琴。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與聶雲竹相處的時間裡總會有個電燈泡隔在中間。當然準確來說是在旁邊,看來無所事事的元錦兒老是會坐在他的旁邊陪他聽雲竹彈琴唱歌,原本寧毅與雲竹之間的關係已經挑明,或許可以往很不純潔的方向發展一下了,這種情況下,卻令得寧毅與雲竹不得不純潔起來,讓寧毅覺得很遺憾。   當然,退一步來說,有兩個花魁級的美女坐在旁邊也不是普通人可以享受得到的事情,雲竹的彈唱稱得上一絕,若元錦兒沒事下去跳個舞什麼的,看起來也是很享受的事情了。可元錦兒這點便宜也不給他佔,她像是男孩子一般盤著腿託著下巴坐在寧毅的身邊聽得津津有味,看來自得其樂,像個小和尚。若是雲竹離開去拿茶盤點心什麼的,她也不跟著去,就坐在寧毅的身邊,一本正經,很是可惡。   為此,當大家互相冷嘲熱諷的交鋒幾次之後,兩人曾有過幾番開誠佈公地交談,那多半是在聶雲竹離開,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時候。   「待會下去跳個舞來看看啊,小妞。」寧毅跟這傢伙之間反正有些不對,也不用挑多好的詞彙了。   「不跳,我就是坐在這兒聽雲竹姐唱歌的……你就知足吧,知不知道以前在金風樓想讓本小姐作陪得花多少錢?」   寧毅翻個白眼,不跟她在這方面一般見識。最近蘇檀兒給了把鑰匙給他,他已經成為一個可以隨意拿錢的小白臉,反倒不太好拿了,因此近期比較貧困,不去扯錢這方面的事情:「嘖,你這樣子不行的,壞人姻緣這是……」   「哪有壞人姻緣,你跟雲竹姐不是很正人君子的朋友關係嗎?那你們就這樣啊,但是你想要得寸進尺做哪些壞壞的事情,我可不許。你才不是什麼好人,你家裡有妻子的,你能拋開家裡的那個蘇檀兒跟雲竹姐在一起麼?」   「老實說這個很難。」寧毅想了想,隨後望著一旁的江水喃喃自語,「問題有很多,而且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總是吃著碗裡的望著鍋裡的……」   原本元錦兒便想說這話,見寧毅如此恬不知恥,一時間瞪圓了眼睛,氣鼓鼓的樣子,但她也是久經考驗之人,隨即便又恢復了自然,嘴一撇:「望著啊,望著啊,就是讓你望著沒得吃。」   寧毅也有些憊懶地看著她:「我本來也不是很想吃的,不過你整天這樣子提醒我,我忽然就變得很想吃了,這怎麼辦……」   「那就看我們誰厲害啦……」元錦兒衝著寧毅拋了個媚眼,可愛非常,寧毅笑了起來:「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   「哼。」元錦兒不聽這個,臉一板轉到一邊。之後又陪著寧毅在這兒聽歌,她反正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雲竹也覺得有趣不去趕她,反過頭來,待到寧毅走了,她便纏著雲竹拼命告狀。只是眼下這樣的情況裡雲竹哪裡會為了這樣的事情而生氣,便算錦兒說起寧毅的那副吃著碗裡的瞧著鍋裡的嘴臉,雲竹也是笑而不語,甚至感興趣地問問他真的這樣說了,儼然一副「他真的想要吃麼?」的模樣,錦兒便微微有些氣餒。   事實上寧毅對這類事情在意不多,作為一個男人,他想自然也是想的,不可能不想。聶雲竹樣貌美麗,性情柔順,而在其堅韌的一面上,也有著非常吸引他的地方,大家都已經到了這一步,雲竹對這些事情也已經是千肯萬肯的,那天若沒有錦兒忽然出現,原本也就順水推舟的發展下去了。   但另一方面,他的心思在這些東西上佔的成分也不多。而在雲竹一面,更多的則是在享受著與寧毅來往之間的這種感覺感覺。平心而論,在這個年代上,雖然也會出現一些什麼浪漫的、被人稱道的愛情故事或者堅貞的傳說,但男女之間的相處模式,不可能有真正的平等或者尊重什麼的,許多男人就算對女子愛惜,其實也是建立在如今這個年代的模式下。   寧毅真正能夠讓某些人感覺到的,或許也就是那種極度「古怪」的、「特立獨行」的行事風格,他在當初救下聶雲竹卻被扇了一個耳光後能那樣毫不在意地走掉,後來也能隨意與她閒聊瞎扯,他能夠在聶雲竹的琴音裡睡上一個下午,懶得去表現自己的厲害或是才子的一面。就好像他能在無聊的時候陪著蘇檀兒在陽臺上坐一晚上,能夠亂開求包養的這些玩笑。   雖然隨意,但寧毅所表現出來的卻也並非無賴或是無節操,他從來都有著自己的氣質與風度,只是隨意而已。這些東西中真正夾雜的平靜、對等的感情成分,或者在她們來說應該屬於愛情的成分,恐怕都是這個年代的女子永遠也不可能感受到的。當然,喜不喜歡那或許就見仁見智了,例如某個叫做周佩的小姑娘,就整天覺得寧毅這老師真是太沒形象,不夠威嚴。   寧毅與元錦兒一番冷嘲熱諷明爭暗鬥,常常倒是令得雲竹有些手忙腳亂,大家在一起的時候她儼然便又回到了曾經當歌姬的時候,沒事便抱著古琴彈唱一曲助興。只當觀眾不肯幫忙的錦兒很可恥,雲竹此時雖然有些自得其樂的感覺,但與錦兒同樣可恥的寧毅偶爾還是會把節操拿出來擦一擦,待到錦兒有時候消失的片刻間問候幾句,雲竹卻也只是笑著說:「心中開心呢。」常常也將錦兒告密的內容拿出來與寧毅分享一番,當然,倒也不是太過敏感的類似吃著碗裡瞧著鍋裡的那類。   下午去到小樓那邊的時間當然還是不多,上午放了學,要麼是帶著周家的小姐弟在書院旁的實驗室裡多教些東西,研究一下物理化學之類的,要麼是與小嬋走走逛逛,吃些東西,有時候去秦老家中說說話下下棋,有時候去竹記的店裡坐坐,城門已開,水患的影響已經進入善後階段,一旦開了酒禁,竹記便要將高度酒拿出來出售了。   偶爾會遇上之前在商場認識的那些人,烏家的、薛家的,或是其餘蘇家的朋友或敵人,也會遇上蘇家的一些掌櫃什麼的,這樣看起來江寧城倒也不大,不過大家也沒什麼話可說。對於寧毅,這些人或者恥笑或者不屑,寧毅也大抵明白,懶得理他們。   倒是在蘇家的時候,常常會有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出現,譬如說前不久就有個與蘇家多少有些親戚關係的年輕掌櫃指責他說之前皇商的事情全是因為他沒有將那布料的配方管好才導致的問題,假如不是因為他沒有經驗,在這一項上重視不夠,皇商的事情到後來本該是十拿九穩了的。   類似的事情不會少,早先就已將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不論是蘇家大房內部的一些矛盾,還是二房與三房的力量,這個時候都已經冒了出來。只要能不遺餘力地打擊到與蘇檀兒有關的人,或許都能算得上是一種勝利。寧毅如今在蘇家雖說是入贅,目前也已經放開了商業方面的事情,但他畢竟是蘇檀兒的丈夫,只要能以任何手段讓他離開蘇家,對於蘇檀兒來說,顯然都是一種最有力的打擊。   能不能真做到當然是另一回事,但各方面的壓力總是免不了的。寧毅眼下的應對,自然也只能被人認為是採用了毫不抵抗的龜縮態度,理虧嘛,只能這樣,但心裡的憋屈不會少,總有一天會爆發出來,造成更大的破綻。人們現在等待的就是這一天,寧毅出點什麼問題,眼下已經有些焦頭爛額的蘇檀兒也就要變得更加不好過。只不過最近幾天的時間,情況似乎變得稍稍有些奇怪。   「最近,族中五叔七叔都已答應下來,半月之後,再開宗族大會,會正式討論最近這段時間以來家中出現的問題,到時候,他們也會重新提起檀兒以女子之身涉足家中商務的問題。大房的事情,今年以內,也該決定下來了。」   下午時分,蘇仲堪所在的院子裡,幾名親近二房的掌櫃、堂兄弟包括蘇崇華在內,正與蘇仲堪坐在房間裡喝茶,隨口聊一些最近以來家中的事情。近兩個半月的時間以來,蘇家動盪不寧,二房三房的生意也受到了頗大的影響,不過作為二房成員,此時所表現出來的卻沒有多少沮喪的情緒。蘇仲堪說著這事,那邊一名堂兄弟開了口。   「只是怕到時候三伯還是不肯回心轉意,咱們蘇家的情況,就算其餘的叔叔伯伯都站在我們這邊,他老人家一句話下來,恐怕還是會繼續這樣拖下去。」   蘇愈在老一輩中排行第三,此時這人說的三伯,也就是指他。蘇仲堪搖了搖頭。   「爹應該不會再說什麼了,若他真的會說,最近一個月的時間家裡的情況,他恐怕就已經出面了。大房二房三房,終究會有個結果,他老人家也明白的。他老人家求平穩,希望家和萬事興,對於大哥的事情他恐怕真的是生氣的,但大哥眼下已經這個樣子,檀兒又出了這樣的錯。想必他也會覺得大房再在這風口浪尖頂著也不好,真退下去,也是保全了檀兒侄女以後能好好過些日子。」   「想來也該是如此了。」一名堂兄點點頭,「如今家中,大家對此事大概都有了如此認知,這些天來,我與大房的幾名掌櫃聯繫,詢問此後意向,他們也大都表示了若從大房劃出,願意來我們這邊。只可惜最中心的幾位還未表態,席掌櫃年輕氣盛,說是要與大房共存亡,呵,他對二丫頭的心思家中許多人也是知道的。另外,廖開泰也不願表態……」   「廖掌櫃若是說上一句話,相信許多人都要變風向。」其中一名掌櫃說道,「不過他對大老爺確實忠心,出了那樣的事情之後,他仍未對大房有怨言……哦,只是在布行年會後的幾晚與人說寧立恆那書生氣實在是太過任性,否則原本還有一線機會的……最近一段時間找不見他,因此也沒辦法從這方面入手……」   「呵,寧立恆……」有人笑了起來。   蘇崇華也笑著靠到了椅子上:「此人才學是有的,可惜於商事一竅不通啊……」   「倒是廖掌櫃,聽說是被檀兒侄女派著上京了?」   蘇仲堪點點頭:「具體幹什麼就難說了,不過對家中報備的確實是上京,我當日還笑,這檀兒侄女莫非昏了頭,知道江寧關係走不通,想要上京告狀不成?不過我猜恐怕她是另有想法。告狀這種事,沒有真憑實據,我們在東京也沒有太好的路子可走,她也該知道是不可能的。」   「她最近似乎是盯著烏家做佈局,想要低價衝貨攪亂市場,說不定也真是昏了頭想要做孤注一擲呢?」   「低價衝貨,那就是把咱們整個蘇家往火坑裡推了,傻子都知道結果會怎麼樣,整個布行都會聯合起來打我們。」蘇仲堪笑起來,「就算她想做,家中也不會允的,這道命令第一天發下,恐怕當天晚上就會開宗族大會,我們倒省了事了。」   「不過……這兩天外面倒是有些奇怪的傳言。」說話間,一名姓任的掌櫃想著,開口提了提。   「嗯?什麼傳言?」   「烏家的情況似乎有些奇怪,這兩日的情況與之前一面調整供需抽調歲布一面大刀闊斧與其餘商戶談論發展有些不同。有傳言說他們在燦金錦上似乎出了些問題,總之這兩日,烏承厚這些人在談生意時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有織造局的人甚至傳言出來,他們在與董德成商量將第一批燦金錦交貨時間延後。只是眼下還確認不了。」   「那是怎麼回事?」蘇仲堪皺了皺眉。   「恐怕真是出了些小問題吧,這種事情常有。昨天似乎聽說他們家負責皇商那批布的秦中南秦管事突然病倒了。因為這樣那樣的關係,總會有些人傳得神乎其神的。」一名掌櫃搖頭說道。   先前開口的那名掌櫃也搖頭笑了起來:「應該是,我覺得該是薛家在放消息。今天下午甚至還聽見有人說,烏家在皇商之事上中了我蘇家的計,二小姐在暗中算計他們,眼下出問題了還是怎麼的。」   「中計?」蘇仲堪愣了愣,隨後仰頭笑了,「這想必是薛家亂放傳言無疑了,若真要中什麼計,要麼是中大哥的,要麼是中二丫頭的,不過大哥那些日子意識都尚未清醒。二丫頭嘛,她若是假臥病,或許真有可能在用什麼計,不過前次她是真的積勞成疾,忽然病倒,孫大夫也說了她壓力太大,又驟逢大哥倒下……此事當無疑問。若真是中計,聽說當時事情皆由立恆處理,他們莫非是中了立恆的計策麼?」   他說到這個,眾人都有些無奈地苦笑起來,老實說自家人笑自家人有些不好,但對於寧毅,他們也都已經熟悉了,旁人或者會說這人神祕,看不懂什麼的。都是一所大宅子裡的人,對於他每天做些什麼,家中的人都清清楚楚。   整日裡就是給一幫小孩子上上課,講講不著調的故事,據說還做些什麼旁門左道的小實驗什麼的,下圍棋、到處走走逛逛吃東西。蘇檀兒倒下之前他幾乎從未接觸商事,那日年會之後也不再踏足布行。如果說這樣的一個整日無所事事的人在那一個月內真做了些什麼事,一直悠閒到此時才被發現,還整日裡忍受各種膈應與辱罵而紋風不動,那他簡直就不像是人了。更何況,若他真有做些什麼,此後一個半月的時間各種變故都可能出,根本不可能完全不去理會的。   眾人喝著茶,笑了一陣。片刻之後,一名堂兄弟皺了皺眉:「不過……若真的是呢?」   「呃……」蘇仲堪微微愣了愣,房間裡的氣氛隨即也有些冷了下來,面面相覷。那堂兄弟想了一會兒。   「此時想起來才覺得實在奇怪,這寧立恆之前全不管商事,二丫頭病倒之後他確實是用了心打算去弄好的,可八月二十五之後,二丫頭接了手,他忽然就又抽身,要說他在當日受到了打擊確也有可能。只是……抽得未免也太過徹底了,此後對商事竟然完全不再過問,旁人說他罵他他也一派雲淡風輕的樣子,照舊如以往一般過日子,簡直像是完全為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絲毫看不出影響來……若他真有那麼生氣,此後不也該有些內疚或是在意麼?他的修養莫非真有如此厲害?」   他這樣一說,眾人心中也有些奇怪的感覺湧了起來。確實,這一個半月以來,家中明爭暗鬥,潮起潮落,裡裡外外都在為著許多的東西而爭來奪去,所有人都費了最大的力氣。不少人也將目光盯在了這書生身上,將他作為爭鬥的一部分,試圖不斷給他臉色和不快將他擠出蘇家,至少給蘇檀兒造成干擾。但這對夫妻,一個在漩渦的最中央執拗地做著些別人看不太懂的傻事情,另一個……如今看來簡直像是似乎不將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一般的如常生活,一直以來大家都覺得他在忍,不過能忍到這種程度,也確實有些過分了。   不過這終究也只是隨口一說的猜測,片刻之後,眾人就搖頭笑起來。   「那書生哪有這般厲害……」   蘇崇華大概是對寧毅瞭解最多的,此時也笑得最是有趣:「想得太多了,烏家不過出些小問題,虧得你們也將道聽途說拿來當真。立恆若真有如此厲害,那可就不是你我認識之寧立恆,而是諸葛臥龍嘍,臨危受命,做些該做之事,做完後抽身而走,萬物不絮於懷……你們可有認識這等人物麼?不過他確實有些文才修養,性情也與旁人不同,往日他因詩才受所有人質疑,也懶得出口辯解半句,此時受些謾罵議論,要忍,還是沒問題的……」   「呵呵,崇華說得對,你們啊,確實想太多了……」   說笑之中,眾人隨即將這些事情拋諸腦後,不過,或許是因為下午聊過這些事情,這天傍晚與回家的寧毅相遇時,蘇仲堪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一身青色長袍的年輕人手上拿著一本不知道是從哪裡買回來的舊書,一面走一面看著西方天際的落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事情。注意到他的目光,才回過頭來衝他笑了笑:「二叔。」   雙方打了個招呼,錯身而過,蘇仲堪微微搖了搖頭。確實,他太年輕,看得出一份屬於年輕人的從容,倒是看不出太多的老謀深算,而這樣的從容,放在年輕人身上,多半也是裝出來的。這一個多月以來他受了那麼多的白眼和謾罵,估計也正憋在心裡,只是不得不做出這種樣子來吧……   他這樣想著,隨後將心思放在了今晚如何說服幾個叔伯中最為年輕的九叔身上,不再考慮有關寧立恆的這些事。   小打小鬧,總是那些小輩的事情,他就不必參與進去了。   ……   同樣的傍晚,秦淮河畔的一家酒樓房間裡,烏啟隆與席君煜見了一面,兩人這天算得上是「偶遇」,各自還有事情,例如席君煜,最近與許多的蘇家人以及大房掌櫃們來來往往的,努力引導和鋪陳著一些東西,眼下已經有了效果,今天晚上也正是與幾名蘇家子弟約好在附近吃飯,此時剩下的時間並不多。   「席兄,最近如何?」   「一切都好,倒是你烏家,這兩天出事了?」   烏啟隆望了他一陣,隨後喝了一口茶:「沒事,只是想問問你,之前所說之事,到底考慮得如何了。這一個半月以來,你在努力讓蘇家人將皇商的事情怪到寧毅頭上,我也讓人幫你在外面宣揚,此時皇商的事情最大的問題就是寧毅未曾守好染方一項,不過看起來,效果似乎有限。到了現在,你怎麼想?」   「誰說效果有限?」席君煜笑了笑,「事情未到最後一步,誰知道會怎麼樣?如今蘇家的狀況,無論蘇檀兒還是寧毅,心裡肯定都在憋著不滿,蘇檀兒如今自顧不暇,想要抓最後的機會,還來不及處理這些心情。寧立恆……他就是一直在忍著,總有一天會忍不下去的……一旦在蘇檀兒的手上丟了大房,之前發生的事情,她就都會想起來,到時候她就會記起來所有人都在說這是寧立恆的錯……」   「若不是這樣怎麼辦?」   席君煜搖搖頭:「那不是我現在要考慮的事情。」   「呵,真是你的性格……」烏啟隆笑起來,隨後靠到椅背上,「還是那句話,我烏家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到了必要的時候,還是請多少考慮一下。」   席君煜微微沉默地望著他,先是點了點頭,隨後想想,方才說道:「你不太對勁,莫非你們那邊真出什麼問題了?」   「確實有問題,作坊出了幾次意外,秦叔叔忽然病倒了,事情畢竟太快,壓得太緊。我們現在在考慮跟織造局那邊交涉延期,問題不大,但總不是什麼好事,知道的人又不能太多,所以我在想,如果家裡能多些可用的人就好了……」   「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席君煜說完,轉身離開。   烏啟隆目送他出門,隨後喝了一杯茶,在房間裡安安靜靜地坐著,時間過了傍晚,轉向入夜,燈火變得明晰起來的時候,有一道人影敲了門,隨後進來。如果有蘇家的人在,必然也會認出眼前的這人來,這次進門的中年男人也是蘇家的一名管事,姓齊,名光祖,關上門後,與烏啟隆打了個招呼,在一旁的席位上坐下了,皺著眉頭。   「齊叔,怎麼樣?」   那齊光祖望了望烏啟隆:「大少,烏家是否真的出問題了?」   烏啟隆笑著低頭喝了口茶:「齊叔,若我烏家真出了事,對你也沒有好處吧?」   「昨日與周掌櫃談過了。」齊光祖皺著眉頭,「周掌櫃與白掌櫃在蘇家大房這些掌櫃中最為低調謹慎,因此二小姐才讓他們倆負責那染方的開發。皇商的事情之後,蘇家也在自查,他們倆這段時間也極受冷落,可接到大少你的傳信之後,前晚我與那周掌櫃喝酒,才真將我嚇了一跳……大少,到底出了什麼事?」   烏啟隆的神色嚴肅起來:「到底出了什麼事,豈不是該我問你麼?齊叔,那周掌櫃到底說了什麼?」   「他……他基本上沒說太多。」烏啟隆不肯說,齊管事深吸了一口氣,「可整個喝醉的過程裡,我卻看不出他有任何擔心,我到昨天才看出來,他似乎……不光不擔心蘇家的調查,甚至連眼下蘇家的整個形勢都不擔心,這明明該是他與白掌櫃負責任的事情,大少,只有一句話是我記得最清楚的。」   齊光祖頓了頓:「他當時喝醉了,說……整個蘇家,他最佩服的,除了老太公之外,就是……」   「呵,是你家二小姐麼……」烏啟隆幾乎已經能猜到接下來的事情,這時候舉起茶杯冷冷笑了笑。那邊齊光祖有些為難地望著他:「不是……是……寧姑爺。」   烏啟隆愣在了那兒,他將茶杯移開了嘴邊,片刻之後,目光轉動著,似乎有些不知道該將茶杯放在哪裡才好,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張了張嘴,又長長地呼出來,目光轉回齊光祖的身上。   「你說……什麼?」   第一三三章 寒意   自酒樓中離開,回到烏家之時,天色也已經晚了。烏家大宅內外燈火通明,最近一個半月以來,烏府喜氣洋洋的氛圍未散,這樣的喜氣,是在每一個家丁下人的精氣神上可以看得到的。或者也只有跟在家中地位最高的一群人身邊的家丁們才能隱約感到些許不對,此時進了府門,一名守在門口的家丁便小心地過來。   「大少爺回來了。二少爺和老爺半個時辰前已經到家,另外,三爺、五爺、六爺、駱掌櫃、聶掌櫃他們也已經過來,此時正與老爺在偏廳議事。」   這是一般人家晚飯過去後不久的時間,以往的月餘時間,家中諸多管事人都得在外面應酬到深夜才能回來,也只有這兩日會是這樣的狀況。烏啟隆點了點頭,一路沉默地朝偏廳那邊過去,才到走廊上,只聽得裡面砰的一下,響起茶杯摔在地上的聲音。   「這就說解決不了了?不過才三天的時間?就說解決不了了?」   此時摔了茶杯正在說話的正是父親烏承厚,這許多年來,已經很少看見他有如此失控的狀態。也是因為這次出問題的後果太過嚴重,轉折也真是太過突如其來,令得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覺。陡然間中了當頭一棒,然後大家就都有些懵了。偏廳之中,此時正在與父親說話的是族中的五叔。布料的染色在技術層面由聶掌櫃負責,但最主要的管理者還是五叔。此時大抵也只有他能夠跟父親說些討價還價的話。   「可是……的確是解決不了。本身不是我們這邊研究出來的方子,拿到之後兩個月來,家中的師傅也都在嘗試改動,可這個方子實在太敏感,大大小小的改動都會讓顏色大變,蘇家甚至在裡面用了一些原本染青色布料才用的原料。如今……不是說一定解決不了,或許運氣好的話……」   五叔烏承克此時也有些為難,烏啟隆走進房門,上方的父親看了他一眼,隨意的一揮手讓他在旁邊坐下,轉過頭再與五叔對峙。   「……運氣?」   「呵,蘇家花了兩三年才研究出這個方子,我們現在一點頭緒都沒有,陳師傅他們說……也許只能靠運氣……」   商場之上,說要解決問題,這時候得到的答案居然是隻能靠運氣。上方的烏承厚瞪著眼睛,整個正廳都是沉默的一片。過了好半晌,烏承厚才張了幾次嘴,退後坐回到座位上:「這麼說,可以確定了?不是我們出了問題,我們確實是……被蘇家擺了一道?」   偏廳裡的眾人之間,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做出這樣的結論。或許大家都有去想過,但如果真是這樣,此後需要付出的代價,才真是大得可怕。一陣沉默之中,駱敏之搖了搖頭:   「此事尚有蹊蹺,難以理解,若真是蘇家佈下這樣的局,那他們直接拿下皇商豈不更好。蘇檀兒花了幾年的功夫來做這個,誰都能感覺得到,你看看現在的蘇家,焦頭爛額,就算真有什麼轉機,這一個半月以來的動靜都足以讓他們損失許多。我與三爺、聶掌櫃他們都有考慮過,如果說兩個月前就有什麼陰謀,對蘇家來說風險實在太大……」   一旁在烏家排行第三的烏承遠此時也點了點頭:「駱賢弟說得沒錯,我們原本就並未打算用蘇家的方子,兩個多月以前才臨時起意。蘇家若真有另一套配方,我們不可能不知道,此後數次推論也證明毫無問題方才用的這燦金錦。要說蘇家從一開始就布了這個局,他們如何能從一開始就篤定我們會入局。要說他們算得如此天衣無縫,我不信,蘇檀兒並無如此能力,就連蘇愈,他老謀深算也並未至此程度……」   「但不管怎麼樣,總之我們目前的情況是這樣了……」烏啟隆自進入房間之後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但看來情緒不高,目光只是淡淡地望著偏廳裡的眾人。烏啟豪看了兄長几眼,此時也才嘆了口氣,開始說話。   「事情既然已經是這樣,總得開始考慮接下來的應對。我與父親今日與董大人談過,交貨日期延後應當沒有問題,但現在的麻煩是。一旦我們正式向織造局提出延後,那這事情就得放上正式的公文裡,到時候就不是董大人可以壓得下來的。烏家出問題的消息必然會傳出去,到時候會變成什麼樣子,很難說。現在距離約好的交貨日期還有十天,十天之後就得想好怎麼應付了。」   他頓了一頓:「而不管延後一個月還是兩個月,最後要解決問題,我們還是得把這方子給調整好。五叔、聶叔叔,不管拼命也好,碰運氣也好,我們也只能試試了,另外,如果蘇家那邊有真方,我們大概也得嘗試一下。到時候……大哥,就得看你那邊了……」   烏啟豪朝兄長那邊望望,另一邊,族中的六叔搖頭道:「若不是蘇家在佈局,倒的確是可以這樣做,眼下還不能確定這個。」   「可眼下只能按這樣處理了。」烏承遠插了一句,「現在的確是確定不了,可若並非是蘇家的佈局,而真是因為巧合,我們這邊自己出了問題,能處理的沒有去處理,到頭來豈不也是淪為笑柄。」   語聲有些急促的爭論當中,烏啟隆此時也在弟弟的注視下站起了身來,他拍了拍烏啟豪的肩膀:「爹,各位叔叔伯伯,我……我最近在處理西北一邊發展的事情,對於江寧城中,也未有真正關注太多了,有些事情知道一些,可知道的不是太詳細,請問最近……蘇家到底在幹些什麼?」   烏啟隆有烏承厚的風範,這時候語聲雖然不高,但心中顯然有了些結論。眾人看他一眼,烏承遠想了想,隨後在座位上坐下:「內訌了吧。」   「情況不好,蘇仲堪跟蘇雲方發力了,這時候正鬧得不可開交呢。」烏承克也搖頭道,「蘇檀兒焦頭爛額,到處賠罪,拉關係,想要把原來的合作都維持住。」   「聽說……好像也沒什麼效果吧,蘇檀兒是有本事,但之前她身後還有個蘇伯庸,如今蘇伯庸聽說是癱瘓了,最近一段時間都還下不了床,原本的李家年家都已經準備跟蘇家大房停止合作,也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生意也受到影響。主要是大家都在說蘇檀兒很快就掌不了大房的生意,薛家最近也在拉這些人,蘇家的生意一旦縮水,一些原本關係不怎麼密切的倒不如首先跟薛家合作來得更好了……」   大家最近在忙其餘實質性的事情,對於真正具體的有關蘇家的事物也是瞭解不多。駱敏之近期飯局頗多,倒也關注過一些,此時大家雜七雜八地說著,烏啟隆皺了皺眉:「那蘇檀兒本人呢?」   「維持之前的合作關係啊。」烏承遠笑了笑,「蘇伯庸倒了,眼下的情況,蘇家二房三房的生意都在縮水,她還想要維持以前的那些生意,把本來由蘇伯庸掌的那些都維持住,怎麼可能……」   烏啟隆望著三叔,目光沒有多少變化:「可整個蘇家大房,在幹些什麼呢?」   「整個蘇家大房,她……」烏承遠望著這侄子,揮了揮手,隨後在半空中停下來,過了片刻才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似乎是明白了一些什麼,或者是一早就有想過的,只是不願意說這些,怎麼想都覺得匪夷所思、難以理解。房間裡眾人的臉色都有些變,這時候想到的,不是什麼好事情。   「其實……」烏啟隆那苦笑的表情難以言喻,緩緩開了口,「其實……三叔五叔,你們幾天前,也許就有考慮過了,不是麼?」   「那是倒果為因,不可能的。」烏承克面色陰沉地說了一句。   「這個時候也沒辦法了,就算是倒果為因……」烏啟隆搖了搖頭,「三年的準備,皇商之前一次性二十萬兩銀子的投入,之前投入得也許更多。蘇檀兒改良她手下的那些織機,原本我們以為她是為了應付大量歲布的需求,對皇商志在必得。可皇商的事情之後她還沒有停手,外面的人都以為她瘋了,騎虎難下,想要針對我們烏家提高產量低價衝貨……」   「女人腦子壞了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烏啟隆喃喃低語一句,「可要是不是呢……爹、各位叔叔伯伯,低價衝貨,壞了行情,所有人都會聯合起來打她,所以我們從來不怕她這些動作。但如果從一開始,這女人就在盯著我們烏家的份額,她在等著我們自己把份額空出來,那會怎麼樣?」   前方烏承厚望了這兒子許久,隨後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若真是這樣,她現在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是啊。」烏啟隆疲累地笑了笑,下一刻,抬高了聲音,「現在整個市場上沒有人在盯我們烏家,我們要擴張了,甚至走過去,其他人都在考慮怎麼讓開。以薛家為首,大家都在盯著現在的蘇家,等著它到了哪一天忽然崩盤,然後去分那些份額。可如果蘇家根本就不會崩盤呢?只有這個女人從我們拿下皇商……」   他揮了揮手:「不,甚至拿下皇商之前就已經在等著了,一旦我們這邊出問題,整個江寧的布商,在盯著蘇家的那些人,都會鬧個大笑話。烏家的市場份額一讓出來,其餘人都還反應不過來之前,蘇檀兒就會把它們吃得七七八八,其餘的人都只能乾瞪眼。」   「一個半月的時間,我們覺得什麼問題都沒有人,把人家當成了手下敗將甩在後面。可其實呢,人家已經引開了整個江寧織造業注視的重心,偷偷地做好了所有的準備,蘇檀兒把手下的那些織機更新換代,提高現在看起來沒用的出貨率。大家都在笑,只有我們,反應過來之後,人家已經準備了一個多月……」   難以言喻的窒息感籠罩著整個偏廳,過得片刻,烏承遠還是搖了搖頭:「這是最壞的可能,如果是這樣,這個局也布得太誇張了,我們怎麼可能一點都感覺不出來……」   烏承克皺了皺眉頭:「就算真是這樣,蘇家人現在也不好過,蘇檀兒還能撐多久?我們能撐多久?大不了就延期,拖兩個月,拖死她……」   「不管誇不誇張,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這個樣子,而且……」烏啟隆望望烏承克,「五叔,人家不會等著我們自己倒的,前天作坊裡才出問題,秦叔叔才病倒,昨天你有注意到嗎?有人在外面放謠言了,說我們烏家在皇商上出了事情……當然啦,商場之上捕風捉影胡亂臆測也是常有的事情,可這也未免太快了,誰都知道背後有人在放謠言,只是眼下還沒多少人重視,可是……」   他從懷中拿出一張宣紙:「回來之前我其實已經查了蘇檀兒這一個多月來的動作。現在也許看得更清楚一點,皇商之後,所有的調整和支出,都是針對了我們烏家來的,處心積慮啊。一個半月的時間,我們沒頭沒腦地往前走,人家已經把刀槍劍戟無聲無息地全架好了,每一把都是對著我們的要害過來的……爹、五叔,你們感覺出來了嗎?」   烏啟隆苦笑著,搖了搖頭,望了望蘇府那邊的方向:「那個女人已經偷偷摸摸地做完了所有準備……開始動手了啊……」   那宣紙在廳堂中傳閱著,一個多月以來,這些看起來都是笑話,只要烏家不出事,所有的佈線都毫無意義。可烏家會出什麼事。也就是在這樣的認知之下,他們一路高歌朝著最好的方向過去,當他們發現前方是死地還在疑惑的片刻間,才會發現周圍已經盡是鋒芒。   難以言喻的感覺,看著那張紙上羅列的有關蘇檀兒近一個半月以來針對烏家所做的佈局,眾人一時間幾乎覺得脊背都開始發涼,森冷的氣息從那兒湧上來。如果這是真的……   「我還是不相信。」烏承遠陡然揮了揮手,「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不是我們自己走進去的,而是他們誘使我們走進去的。從兩個多月或者更早以前他們就一直在算計我們?蘇檀兒努力了三年來佈一個這樣的局?我們在之前不是沒考慮過拿到假貨,整件事情刻意一點點,大家就都會看出來的!沒人能布這樣的局!這事情……不是想一想就能做到的,整個過程有多難,意外有多少,大家都明明白白。蘇檀兒不可能,蘇愈也不會拿著這樣的事情來冒險!他們能拿皇商為什麼不拿,如果他們不能拿,之前為什麼要造勢到那種程度,差一點點就坑不了人的。就說拿到方子一項,若是太難,我們拿不到,若是太簡單,我們不會信,後來我們多少次複核,才確定這事情沒問題的,誰能做到這種程度!」   「她已經開始動手了,還有幾天就能看出來,其實我也希望只是我在瞎猜了……」烏啟隆坐在那兒,搖搖頭有些安靜,「可如果不是,那整件事件想起來就……呵,就很有趣了……」   「蘇檀兒當時病倒是真的,蘇愈那段時間也沒有辦法處理這樣的事情,他畢竟老了。可有一個人,或許我們都疏忽了,或者說除了一開始,我們都沒把他當成一回事。你看看……整個事情裡他看起來什麼都沒做,然而蘇檀兒病倒之後,其實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在做。他帶著我們兜圈子,每天簡直像是在那裡說笑話。可在這背後,是他很愣頭青地跑出來說要大張旗鼓地宣傳那黃布,宣傳他們蘇家最有實力……」   「現在想想其實有一點很有趣,我也好,薛家的人也好,在當時都有一個習慣性的想法。我們每次在酒樓茶館上說寧毅最近又幹了些什麼傻事的時候,都忘不了提醒旁人一句:蘇檀兒很厲害,蘇家還是在用最光明正大的辦法搶皇商,所以別被寧毅的表演給騙了。結果大家都是聰明人,大家都在盯著蘇家的那塊布。」   「三叔,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你告訴我的嗎?如果要讓人看見一樣東西,最好的辦法不是把它放在最顯眼的地方,而是擺在那裡拿東西蓋起來,或者埋在地上鋪上一層沙子。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寧毅從頭到尾都在告訴我們,蘇家有最好的布蘇家有最好的布蘇家有最好的布!而且……我們都覺得自己是聰明人,看到了後面的重點,慢慢的沒了警惕心……」   「他是個傻子嘛,商界白痴嘛,蘇檀兒生了病,有點疏漏難免。如果是蘇檀兒本人來,我們也許會更加警惕的,因為一些小錯誤本來不該犯。可他一直在犯小錯誤,我們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不正常。呵……到頭來他也沒做什麼事情,反正最後我們拿到了黃布的方子,他就那樣看著,然後……白首相知猶按劍……他做完事情,東西一扔,走了,這一個半月以來,他就跟以前一樣,對商場上的這些事情甚至看都懶得看一眼,可到現在還沒人知道,他或許是根本沒把這些當回事……」   烏啟隆彷彿是自言自語地說完了這些,坐在那兒諷刺地笑了笑。一旁的烏啟豪皺著眉頭:「寧毅?這怎麼……不可能吧……」   烏啟隆抬起頭來:「呵,我也希望自己是搞錯了,可你們知道嗎,今天我去找我們安排在蘇家的內應談了談,他告訴我一件事情,前兩晚跟蘇家負責那染方的周掌櫃聊天的時候,那周掌櫃喝醉了酒,說了一句話,他說,在整個蘇家,他佩服的人除了蘇愈,就是家中的寧姑爺……」   有人瞪大了眼睛。   烏啟隆頓了頓:「反正……還有幾天的時間,不管怎麼樣,十天以內我們都得跟織造局請求延期,到時候,如果真是蘇家布了局,所有的東西就都會跟著過來的,那時候我們就知道他那個時候到底是演戲還是心裡清清楚楚。如果真的是這樣……」他望著一旁門外的黑暗,想起那書生的身影,「我會有些怕他……」   回憶起寧毅那段時間以及最近這段時間的表現,眾人仍舊沉默、錯愕難言,互相交換著難以相信的眼神,可如果那是真的,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感覺,恐怕就真是古怪到極點了。   過得片刻,烏啟隆才揉了揉額頭,喃喃地嘆了口氣。   「可憐的席君煜,他還不知道……」   第一三四章 攤牌   日光和煦,席君煜走過屋簷下的院廊,稍稍停了停之後,方才進入一旁的房間,與裡面的兩人點了點頭。   「陳掌櫃,榮記那邊的反應怎麼樣了?」   被他稱為陳掌櫃的男子名叫陳友和,聽席君煜問起,搖了搖頭:「榮立那邊還是堅持要提價,他們打算漲到四兩二錢。」   「那就是在搶了。」席君煜皺著眉頭,不過,因為最近一段時間類似的壞消息已經屢見不鮮,他也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波動,只是陰沉著臉在桌邊坐下,「呂記那邊可以談到四兩。」   「也已經說了,但是榮立說,眼下大老爺已經不管事,一旦二小姐下來,蘇家大變動元氣難復,他們就等著虧本,所以一定要這個價。」   「二小姐不會下來!」席君煜頓了頓,「蘇愈不會這麼短視,就算死撐,他也會幫忙把大房撐在那裡,以二小姐的能力,遲早還會再上來的!」   他的語句斬釘截鐵,但房間裡卻是沉默了下來。自家事自家知,眼下的情況確實很不好,二房三房拼命的想要把大房拆掉,就算蘇愈,現在似乎也有點力不從心了,老人家也壓不住那麼多的人說這說哪。蘇家大房的聲音最近一個月以來在江寧附近受到了影響,最主要的還是有的供貨或者分銷的商戶要求提價或者抬高利潤,多數現在還在拖,蘇家這邊死咬著不鬆口,讓這邊等等那邊等等,但在隱性的影響上,恐怕已經將大房的總利潤拖下了兩成,最可怕的還是往後的發展問題。   「媽的……一步錯步步錯……」   席君煜憋著一口氣罵了一句,隨後陰沉著臉搖了搖頭,開始處理桌子上的一些事情,出入貨單之類的。旁邊的兩名掌櫃也陰沉了臉,陳友和也搖了搖頭:「要不是皇商那段時間的疏忽……」   房間裡的幾人沒有再說下去,但誰都知道這段話指的是什麼。最近一段時間有一種說法開始在蘇家的範圍內流傳起來,主要是在對皇商那段時間那明黃布作坊的情況做了自查之後才開始興起來的。   譬如有的事情諸多的掌櫃自己就能夠負責,卻也有不少的事情需要一個總控全盤的人來掌局。那個負責研究新布的小作坊原本由蘇檀兒親自負責,並無問題,但在蘇檀兒病倒之後,在某些層面上出現了疏忽。現在由蘇家這些頗有運作經驗的掌櫃們看來,若非是那段時間寧毅在明黃布的運作上太過亢奮,太過大刀闊斧,有許多小細節上的問題,原本就不該出現。   如果那段時間由蘇檀兒來親自掌局,當他們在宣傳策略上選擇了激進的方向,肯定也會對小作坊的保密手段做出一定的微調,以適應這種方向。但寧毅掌局之後,他畢竟不懂這些小細節上的東西,作坊裡的方針未變,周掌櫃白掌櫃一邊要努力保密,一邊卻又要配合上面的高調宣傳,總會露出不少的痕跡,因此才讓烏家在這些最根本的戰略層面鑽了空子。   這事情讓眾人一想起來就覺得格外憋屈,他們什麼都做好了,最後還是輸在了那個愣頭青上。經驗、所有的問題都在於經驗,當時無論讓哪一個掌櫃出手控大局,恐怕都不會出這樣的問題。   虧得那個書生還格外義憤填膺的寫什麼「白首相知猶按劍」,丟人……   以往大家對於寧毅還有幾分無視,覺得若然勝了肯定沒他什麼事,敗了也是沒辦法。但這樣的說法在最近半個多月裡才開始變得清晰,也是因此,最近一段時間,蘇家當中針對寧毅的言論也變得激烈起來。席掌櫃原本還算與人為善,說情有可原,但這時候終究還是感到鬱悶了——在陳掌櫃等人眼中,席君煜此時的些許失態便是為此而來。   這房間安靜了一陣子,嘩嘩譁、沙沙沙的處理生意的聲音。沉默之中,席君煜朝旁邊看了看,方才有些惱怒的目光也已經平靜下來。   大概也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宗族大會半個月內就會開始,到時候檀兒被解了職位,那時候最好也是可以讓這樣的言論走到最高。如果是二房三房那幫人這樣指責,或許反而會引發她的敵愾心理,但如果說的一直是身邊的人在這樣說,她在頹廢的情況下終究還是免不了遷怒的。人心人性,無非就是如此。   皇商之後,蘇家炸開了鍋,各種混亂,各種言辭都有。沒有人知道,有關於寧毅的這些言論,全是由他在背後做的推動和引導,沒必要請人去宣揚,只要在某些場合裡的談話當中稍微提幾句足以引發人思考的言辭,讓他們去想,讓他們去推導。另一方面,增加大家「什麼都沒有做錯卻輸了」的感覺,增加那種委屈、憋悶感……從頭到尾,他都是以一個理智者的身份旁觀於外,甚至幫助寧毅說些話,當然,這些話最終也只起到了逆反的效果。   一切都鋪陳得很好,他長於此道。原本更加理想的情況是寧毅終於忍不住在家裡做出幾次失態的事情來,可惜那書生的確很能忍,面對各種挑釁知道辯解無用就什麼話都不說,還裝出一副悠閒的態度來,但也沒關係,眼下他已經開始暗示家中的這些人:這廝一點內疚都沒有。   腦中隨意想著這些,忽然間,烏啟隆的那張臉閃過了腦海,他皺了皺眉。   「陳掌櫃,最近烏家怎麼樣了,似乎聽說出了些問題。」   「不是很清楚,聽說一個管事忙得病倒了,秦業吧,前兩年打過一次交道。」陳友和抬起頭來,「有些人就議論說烏家要出這樣的事那樣的事,估計是薛家在背後放的話。皇商快要交貨了,接下來烏家會為了歲布的事情忙上一陣子,薛家估計想要佔點便宜。」   「喔。」   蘇家人眼下肯定不喜歡烏家人,但是作為手下敗將,剛剛被那邊坑了,這時候也絕對不喜歡整天聽旁人說起烏家的八卦。陳友和說得隨意,席君煜也就點了點頭,隨後想想,烏家能有什麼事……不管它,烏家現在要出的事情,跟蘇家也已經不在同一個層次上了,他們會越走越遠。什麼事情都隨得他們去,眼下,自己把事情做完也就成了。   總之一切都很順利。   他望了一眼窗外院落中下午的陽光,氣氛安寧,卻隱約有些死寂的感覺。距離蘇家宗族大會還有不到半個月了,一切都將塵埃落定。屬於大房的這些人眼下都有些頹廢,盡著人事,天命未知。或許只有他,能夠明明確確的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在哪裡,在幹些什麼事情。只有他是有歸宿的人。   於是他笑了笑,就如同那片陽光一般輕鬆。   ……   午後安靜的房間,由於閉了門窗,顯得有些昏暗。房間裡滿是藥味,此時在那捂得嚴嚴實實的病床前,容色秀雅的女子手上端著粥碗,將調羹舉起來吹了吹,隨後往病人的嘴邊送了過去。   「……宗族大會……聽說七爺爺也決定讓我下來,二叔終究說服他了……三叔那邊忙著挖人,最近幾天在說可惜廖掌櫃眼下被派出去了……榮記那邊想要抬高價格,呂記也是,多麻煩啊,過段時間他們又得來回跑……」   一勺一勺喂著病人喝粥,口中緩緩地說著家中的事情,床邊的女子神色其實也有些疲憊,只是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疲倦之中,也有些諷刺的感覺,她伸手撫了撫髮鬢,偏著頭看床上的父親。其實心中也有幾分苦澀,原本是過來探病,不想再說這些煩心事的,可是回想起來,父女之間一直以來的交流,除了那些純屬應酬的話,似乎也只有這些。   距離蘇伯庸遇刺已經過去兩個半月的時間,這段時間裡,蘇伯庸已經確定了癱瘓,兩條腿沒了感覺,左手的行動其實也受到一定的影響。如今還是身體虛弱,每天換藥,無法下床的狀態,精神似乎也受了一定的影響,許多時候心情不好。蘇檀兒每天都會過來,但父女倆聊的大抵也是這些,許多時候母親與姨娘在,就只是說幾句問候的套話。這時候蘇檀兒沉默了片刻。   「今日在街上,看見許多賣柑橘的,爹爹以前……喜歡吃的吧……呃,今天沒什麼風,爹爹看看要不要將窗戶打開些……相公說打開比較好一點,呃……什麼空氣對流……然後陽光晒進來,心情也會好……」   她能夠找出來的真心的話語也就這些了,說到寧毅時,笑得開心了些。蘇伯庸在那邊點了點頭,隨後又搖頭:「還是……不要打開吧,天冷……覺得冷……另外,檀兒啊,立恆他最近,都在幹些什麼啊?」   蘇檀兒微微笑了笑:「相公不是每天也來看你麼,他最近,也就是教教那幫孩子,每天出去走走玩玩……」蘇檀兒的笑容其實已經褪下去了,淡淡地說著寧毅最近的事情。其實心中明白父親問這些的原因是什麼,之前在這病床上,父親就感嘆了幾次:「看不透他啊。」其實也是在提醒她。   這些事情是說不透的,相公到底有多厲害,能做到些什麼事,蘇檀兒心中也在好奇,但是父親的想法與自己不同。再多聊了幾句,她朝門外喚了一句,讓父親的丫鬟秀荷進來,將粥碗遞給她,然後也開始起身告辭了。   這一個半月,她每天都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要穩住眼下的局勢並不容易,她也費了大力,但這時已經不再像皇商之前那般毫無頭緒了,做起事情來,心中其實是安定的,精神良好,只是身體上忙碌。出門之後,跟隨著的娟兒也便迎了過來,看得出來小姐的情緒其實並不算好。   下午還有地方要去,還有事情要忙,主僕倆出了院子,卻聽得旁邊院子裡有些急促的說話聲傳來。   「都已經這個樣子了,你還在想些什麼……」   「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姐姐……」   「我都已經聽說了,可這大房不是她一個人的,她要幹什麼大家都陪著啊,現在都已經這個樣子了……大房是伯庸的,你要幫伯庸守住這一份……」   「我知道……」   「要不是那寧毅什麼都不懂,橫插一腳……」   隱隱約約是這樣的交談聲,當兩道人影出現在那邊的門口時,陡然也愣了愣。蘇檀兒端莊地行了一禮:「二孃,古叔……」   「呃,檀兒啊,你過來……過來看老爺……」   「二小姐。」   說話的是家中的二姨娘與她的弟弟,此時也是大房裡的掌櫃之一。尷尷尬尬地打完招呼,雙方也是分道揚鑣,待走到沒什麼人的地方,娟兒抿了抿嘴:「小姐,二夫人和古掌櫃商量著投降呢……」   「我知道。」蘇檀兒微微笑了笑,「也不是隻有她們……」   最近一段時間大房出了這麼些事,內部其實也有不少的分歧。就有的人覺得大房肯定拿不到家主了,別再多爭,保全一些原本屬於自己的利益為好,就算以後是蘇仲堪或者蘇雲方掌這個家,總不至於將他們趕出去,能留下的越多,大家往後的日子也越好過一點。兩個姨娘,甚至自己的母親,似乎都是抱持這種態度的。當然,蘇檀兒若真想要開誠佈公的談一下,她們就多半會表示「絕無此事」,「我們婦道人家不管商事」。   在另一個方向上,她們其實也是在為大房、為蘇伯庸、為自己好,只是稍稍短視和另人心涼了一些,此時在用她們僅用於宅斗的女人的心思在考慮著這些事。   「娟兒,還好你沒有生在大戶人家……」   「嗯?」娟兒眨眨眼睛。   「這個家裡,沒有人情味呢。」   蘇檀兒微微笑著,娟兒抿了抿嘴,她作為一個丫鬟,不好對此發表看法。兩人在靠近花園的池塘小橋上停了停,蘇檀兒看著水裡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頭髮,低喃道:「其實我也沒多少人情味……」   「沒有,小姐和姑爺都很好的。」   「跟爹爹之間,我也親近不起來……只是委屈相公了,嗯,最近一段時間白天裡他都在外面吧。」   「嗯,家裡有些人說話很難聽,姑爺懶得跟他們爭,可是肯定也不喜歡聽的……上次嬋兒還被氣哭了呢。」   蘇檀兒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好半晌,方才深吸了一口氣,朝娟兒笑笑:「人都記下來了吧?」   「呃……」娟兒微微愣了愣,隨後低下頭,「小姐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是姐姐啊。」   蘇檀兒理所當然地說道,娟兒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為難地笑:「我、我和嬋兒都記下來了的,上次……上次在家裡跟嬋兒偷偷的記名字,還被姑爺看到了。」   「哦?相公怎麼說?」   「說我們小心眼。」   「呵。」蘇檀兒撲哧笑出來,隨後收斂了那笑,「記好了給我看看,不要告訴相公。」   「嗯。」娟兒點點頭,既然得了這免死金牌,隨後又板了臉開始告狀:「小姐,其實最近幾天,他們說得越來越過分了呢,有的還讓姑爺自己從蘇家離開……我們還有多久把事情解決啊……其實姑爺才是最委屈的,有些時候,娟兒也聽不下去了……」   「相公他……」   蘇檀兒頓了頓,回想這兩個多月以來的事情,尤其是皇商的年會之後,自己的忙碌其實倒在其次了,寧毅那身處眾人謾罵指責中的雲淡風輕。何止是娟兒嬋兒杏兒看不下去,自己的心中每次也都想要站起來罵人,甚至有幾次,是寧毅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回去,唯有她能夠清楚地感受到這每一次事情背後的力量,那隨意的身影后方蘊藏的巋然及堅定。而每一次這樣的事情,也讓她覺得,自己其實有些對不起相公。成親之初,本以為這些都是自己要扛下來的東西,自己也很努力地想要做到,可到頭來,還是那道身影站出來輕描淡寫地擋下了這些。   「不會拖多久了,消息已經開始放了,如果烏家那邊的反應正常,差不多……」她望了望周圍的景色,「差不多這幾天也可以開始攤牌了……」   說完這句話,心中似乎微微有些釋然:「好長的兩個半月啊……」她喃喃地嘆了口氣,「事情完了以後、完了以後……」心中想到什麼,臉上忽然有一抹紅暈閃了過去,她低頭望了望水光中的倒影,然後下意識地舉手攏了攏頭髮,側著臉看了看水裡的自己。果然,要等到完了以後才行,現在的自己真是憔悴,這樣是配不上他的……   水中的她笑了笑,女子放開了頭髮,舉步前行。   「走吧,準備攤牌了。」   午後的日光裡,照出了女子那灑脫而自信的步伐,小丫鬟開心地跟在後面。這一天是景翰八年的農曆十月十四。雖然已經決定了要攤牌,走些程序之後,自然還得有幾天時間的等待。但實際上,也就是在這個下午,某些事情就已經發生了,這事情看起來其實相當自然,但事後若想起,或許又會讓人覺得有些突兀。   這個下午在一間茶樓裡,寧毅或許是興之所至,為一件小事隨意地做了收線,當然,在他看來的這件小事,對於旁人來說,或許大得難以想象。   早一天的時候寧毅便與烏啟隆在街上遇見了一次,那事情看起來像是偶遇,雙方也看來順口的打了個招呼。一個半月的時間以來,這個或許不是他們第一次遇上,但的確是第一次打招呼,烏啟隆當時正在跟某個布行的商人聊著什麼事情,看見寧毅,遠遠的拱了拱手:「寧兄,近來可好。」寧毅也就拱手回禮:「還好。」之後分道揚鑣,當時寧毅倒也懶得將這事放在心上。   然後到了今天,上完課他跑去東集買了一本舊書。這大概是由胡商從西方阿拉伯地區帶進來的一本書,上面有不少的圖形,大概涉及鍊金一類的知識。寧毅也是隨手的買下來,決定之後找人代為翻譯,買完書之後便去到茶館裡喝喝茶什麼的,也叫小二拿來了紙筆,他照著那些圖形看看,猜想一下這本書大概是些什麼內容——這種猜想也算是回憶以往知識的一種方法,正埋頭寫寫畫畫中,一道人影也走到了旁邊。   「寧兄,真巧,這是什麼?」   寧毅抬頭看看,果然很巧,正是烏啟隆,當下點頭打了個招呼。隨後,烏啟隆卻是在茶桌的另一邊坐下了,於是寧毅也就隨口介紹一番。   「應該屬於阿拉伯地區,這是北邊一點的波斯文,看不懂,不過圖形看起來,應該是涉及幾種金屬的化學反應……化學懂嗎?呃,類似煉丹……」   「寧兄真是涉獵廣泛。呃……金屬的化學反應?」   「金屬的提純轉化之類的。」   「哦?」烏啟隆肅容起來,「那……豈不是非常有用?」   「一般般,這上面說的東西,我們這邊的鐵匠之類的應該大都已經掌握了,只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而已,他們的思維方式不同,可供參考。」寧毅說到這裡,抬起了頭,望著烏啟隆,「烏兄在等人?」   「呵,無事,只是隨意閒逛,正好看見寧兄在這,有些好奇。」   寧毅點了點頭,目光沒有挪開,烏啟隆笑著,兩人就這樣對望一陣,過得片刻,寧毅眯了眯眼睛,又點了點頭,揮手叫小二:「添個杯子。」   他又低下了頭,開始將那書上的圖形往紙上畫了一個,皺眉想想,杯子過來了以後,也沒有看烏啟隆,只是伸了伸手:「烏兄請自便吧。」   「謝了。」烏啟隆笑著給自己倒茶,寧毅還在低頭處理著那些圖形,輕輕嘆了口氣,彷彿聽到了烏啟隆方才說的另外一些回答,於是有些恍然地喃喃自語:「哦,布開始掉色了……」   烏啟隆的笑容瞬間僵在了那裡,手上也晃了一下,但終究還是拿穩了茶壺,輕輕地放回去。偏著頭,目光認真而有些凶狠地盯住了寧毅,臉上微微抽動了幾下。有些東西從心底湧上來,那是噩夢終於化為現實的觸感,另外還有幾分錯愕,在他的預想中,這些談話不該是這個樣子,寧毅也不該是這樣輕描淡寫地說出這些東西。   可在他的眼前,一切的東西就這樣呈現出來了,寧毅還在低頭寫寫畫畫,似乎對他來說,這一切就像是眼前這個初冬夏日的點心和茶水一般平常,他只是以與人閒聊的態度說出了這句話:哦,布開始掉色了,難怪你要坐過來。   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果然……是你乾的……」   烏啟隆要費上好大的力氣,才能抑制住這語氣不至於咬牙切齒或是顫抖。   初冬的陽光裡,寧毅擱下毛筆,抬起了頭,與他對望了一眼……   第一三五章 陽謀(上)   初冬的下午,日光,茶樓,猶如對峙的氣氛。   「果然……是你乾的……」   老實說這並非是烏啟隆想象中的發展過程,雖然在這之前他就已將在猜測寧毅、猜測蘇檀兒,猜測這次烏家面臨的情況並且已經有了初步的結論。但實際上,至少在今天,他沒有想過寧毅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猜測畢竟是猜測,猜測過後總也需要一個驗證的過程,這兩天他與寧毅打招呼,包括此時在對方面前坐下,心中還在想著如何去試探,如何從對方的行為中看出些許端倪來。前一刻他聽得寧毅說起那化學什麼的,金屬什麼的,心中還在想這次的布料褪色果然跟他有關?這也是逐漸堆高籌碼走向認定的一個猜測過程,卻沒想到,對方只是那樣看了他一眼,便直接推倒了一切,驗證了他心中的疑惑。   這原本是不合理的,布了局之後,這個時候就選擇攤牌麼?不是在正規的場合,不是在深思熟慮之後,只是在這個初冬的午後,看似休閒的地方,竟然就隨口說起了這種事情。各種錯愕的感覺在烏啟隆的心中湧動著,即便之前就已經有了寧毅設局的心理準備,但陡然湧上來的混亂感還是難以言喻。   不過,寧毅隨後只是望了他一眼,便低下頭去,開始給自己斟茶了。   「你看起來很生氣,為什麼?」   這句話淡淡的,寧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未變。烏啟隆卻幾乎在陡然間咬緊了牙關。   為什麼很生氣?當然是因為……   因為……   他陡然笑了出來,扭頭看看周圍,隨後靠回了後方的椅背:「果然是你乾的……大家都算漏了……」   寧毅搖了搖頭,對此事有些不甚在意:「蘇家跟烏家的事情,已經這樣了,誰幹的又有什麼區別……那邊的情況有多糟?」   料不到寧毅竟然會表情平淡、理所當然地問出這句話來,烏啟隆愣了愣,隨後一聲失笑:「情況如何,你不知道麼?」   「不是很清楚,最近一段時間家裡亂七八糟的,何況這事情我也有一個多月沒有過問了。」   「你……」烏啟隆偏了偏頭,瞪大眼睛,「沒有過問了!?」   這件事情從幾個月前開始出現端倪,甚至可以說,蘇家自幾年前就開始準備,發展到現在,波及到了不知道多少人與事物,不知道多少人還在為此而奔忙慌亂著,僅這幾個月涉及到的銀錢恐怕就有幾十乃至上百萬兩。在這樣的時候,當他找到了某個關鍵的人,對方竟然在這裡輕描淡寫地說我一個多月前就沒有過問了!?   他將目光望著寧毅,其中荒謬難言。寧毅看了他一陣,隨後笑了笑,伸手合起旁邊的書冊:「只是算一算也差不多了而已,檀兒最近在家裡也提了好幾次,聽說她開始在外面放謠言了,大概也就是這時候了。」   「……謠言果然也是她放的,是吧?」   「嗯,是啊。」看起來簡直像是在說一件與助人為樂無異的好事,寧毅誠懇地點了點頭,語聲不高,但聽來清晰,「現在還不是具體的消息,會考慮放的,你們跟織造局的約,第一批的交貨日期,應該也快到了,那個時候就差不多了。」   荒謬的氣氛像是瀰漫在了整間茶樓之中,烏啟隆一方面能聽懂這些話,另一方面卻覺得自己儼然在一個完全不現實的環境裡,寧毅語氣平和,態度誠懇,似乎有著無事不可對人言的態度,看起來,簡直像是完完全全的置身事外,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在陳述著一切。眼下蘇檀兒開始放謠言,之後會開始放具體的消息,竟然就這樣毫不遮掩地說了出來。他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說話、談判與對峙,簡直荒謬得一塌糊塗。   但有一點卻是最諷刺的,即便他再怎麼清晰地知道了這些步驟,他也根本阻止不了對方去說出這些東西來。   烏啟隆就這樣荒謬地看著寧毅,一時間沒能組織起言辭來,寧毅也一邊喝茶一邊往茶樓外看看,等待著他的回神。好半晌,烏啟隆才深吸了一口氣,咬著牙齒點了點頭:「這麼說,你們覺得攤牌的時間已經到了,是吧?」   寧毅抿著嘴想著,搖搖頭又點點頭:「呃,不算……也算吧,總的來說這不是我的事,還是要你們跟檀兒之間談妥才行。」   「那……你這算是什麼?」   「因緣際會……一時興起……大概什麼都行。」寧毅笑了笑,「反正你們也已經意識到了,你今天既然過來了,我又有空,你心中想談這個,所以告訴你也無所謂,其實早一點的話,你們也能有個考慮和緩衝的時間,我覺得對蘇家也會比較好。」他舉杯喝了一口茶。   烏啟隆穩下情緒,靠近了桌子:「那麼,寧立恆,你覺得什麼是最好的?」   「檀兒想要些什麼,你們就給她吧。」寧毅搖搖頭,「這樣省掉很多麻煩。」   「我怎麼知道你那娘子想要些什麼?」   「誠意,所有你們能拿得出來的,蘇家大房能吃下去的……」   「……所有!?」   「嗯,所有。」   雙方對望片刻,烏啟隆笑得冷然而諷刺,寧毅表情淡然,誠懇得猶如三歲孩童。過得片刻,烏啟隆才深吸了一口氣:「好啊,寧兄不妨舉例一番,這個所有,代表些什麼?」   「所有就是指所有,最近一段時間蘇家已經做好了佈局的那些地方,呃……廬州、壽州、光州、和州、宣州……」寧毅彷彿掰著手指在數,「這些地方,生意上能讓出來的份額,有些方便一點的地產,呃,幾種布的配方,我聽檀兒提起過幾種,有一種似乎是針腳很密的是什麼來著……是你們烏家的獨門方法,畢竟有些份額和生意要配合一下才能順利地交接,然後……」   話未說完,烏啟隆的手掌啪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寧立恆!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你今天在這裡,當著我的面,要我半個烏家!?」   「應該不到半個。」寧毅看了他一眼,「最近一段時間蘇家也有動盪,烏家底蘊雄厚,單憑檀兒這邊是吃不下半個烏家的,只是儘量吃而已,三分之一的烏家都不用,也就趨近飽和了,有這三分之一,雖然沒了皇商,但也足夠證明檀兒有資格任這個蘇家家主。另外最重要的還不是這點,她這次最生氣的,最在乎的,蘇家最生氣最在乎的到底是什麼,你應該明白,到時候一定要誠懇,只有一次機會……」   「做!夢!」烏啟隆咬牙切齒,「你們倒覺得真的是吃定我烏家了,就因為這件小事?我烏家這麼多年來……」   「人之常情,一開始大家都會這樣想。」寧毅淡淡地打斷了他,「做夢,痴人說夢,人心不足蛇吞象,哪有人會直接讓出這些來的。所以我說差不多也能把話說明白了。其實一個半月,這邊該做的也都做得差不多了,褪色的布……」   「我們會讓織造局延期,倒是看看你們蘇家能撐多久。」   「是啊,延期……」   「所以,你們放謠言啊,說我烏家的布褪色,儘管說啊,就算一時間有影響,要確定這些也得等到我烏家交貨的時候才能定論,你們能怎麼辦?」   寧毅看他一眼,嘆了口氣:「嗯,說出來的肯定會說出來的,其實我們不希望到十天以後,因為消息一散開,其它的布商就多少都有了些準備,到時候我們再拿下來就得費點力氣了,自己過去拿,總不如你們拿過來……哦,對了,廖掌櫃已經去了京城,這個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知道……」   「你們……」   「聽說他以前在京城來來往往的跑過,認識幾個大布商,關係也多,這次帶了些銀子上去——蘇家大房剩下也就那麼點銀子了,反正是全都帶了過去。主要是為了把烏家做成欺君之罪。」   烏啟隆那扭曲的表情中,寧毅笑著搖了搖頭:「其實我知道你們那邊的想法,布褪色而已,說大了是欺君,但聖上這些年來一向寬厚,類似抄家滅族的聖旨當然不會輕易就下來,蘇家有關係,烏家也有關係,而是都不是很大的關係,雙方都在運作的話,也就是看看上面的心情,不過這總歸來說也是個籌碼,幾萬兩十幾萬兩的銀子砸下去,肯定是有用的。如果烏家認罰,結果也許會更好一點。呃……如果你們那邊有誠意,其實檀兒也會讓廖掌櫃幫忙烏家說說話,罰的不會很輕,但抄家滅族畢竟太誇張了……」   烏啟隆咬牙切齒地笑笑:「你也知道欺君之罪不會輕易判出……」   「但是要打仗了啊,啟隆。」寧毅拿著茶壺,伸手提烏啟隆將身前的茶杯倒滿,「歷年以來,打仗最需要的是什麼?錢啊。大家都從打仗裡看到了商機,難道沒想過這一點?武朝雖說在口頭上富庶發達,但國家不管什麼時候都是缺錢的,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一旦動兵,需要多少錢來填這個無底洞?多少都不夠的。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打,但肯定在打仗之前就會決定所有的事情,有沒有人知道現在到底決定沒有?」   他望著烏啟隆:「沒有決定的話,就還有轉圜的機會,不過,嘖……會不會明天決定?或者這個月底?下個月呢?儘管拖下去也沒關係……事情一旦決定,聖上、宰輔、三省六部各級官員,都要為錢發愁。你們烏家的話,底蘊這麼厚,到底能拿出多少銀子來?我不是很清楚這些,反正很多吧,幾百萬兩?上千萬兩?會不會說得太多了……正好遇上了啊……」   烏啟隆的臉色都已經白了,寧毅嘆了口氣,柔聲安慰:「別多想了,事情一旦鬧大,你們烏家一定是抄家滅族,逃不了的了……」   第一三六章 陽謀(下)   「別多想了,事情一旦鬧大,你們烏家一定是抄家滅族,逃不了的了……」   這語聲平緩,響起在茶樓上方,烏啟隆坐在那兒,一時間話也說不出來。他原本也在商場中鍛鍊了這麼些年,不是那等平庸無能之輩,一般人再危言聳聽,也不可能將他嚇住。然而這次卻不同,之前已然有了黃布褪色,意識到寧毅環環相扣的驚人佈局,到此時陡然說出來的東西也是循循漸進,寧毅態度自然,就這樣隨手將一個抄家滅族的概念扔到了他的面前。   恐怕沒有多少人能夠在這樣的話語中第一時間就緩過神來,事關己身,抄家滅門。之前烏啟隆不是沒有想過黃布褪色的嚴重性,但頂多也是想到挨些罰而已,許多事情就算夠得上「欺君」這個詞語,但這類事情也不會輕易亂判,總有許多可緩衝的地方,這也是他為什麼會覺得寧毅開口三分之一的烏家實在過分荒謬的原因。可也是寧毅的這幾句話,直接將他們之前未曾想過的一個因素點了出來。   要打仗了啊……   廖掌櫃上京,就是為了將你們烏家坐實欺君……   這些東西結合起來……   寧毅靜靜地喝茶,等待著他將這段信息給消化下去,然後才繼續如閒聊般的開口。   「蘇家能做到的,江寧還有很多人都能做到,之前你們拿到黃布的時候,這邊就已將定好了。第一次交貨,你們要求延後,褪色的消息就一定會放出去。」   他此時一面說著幾乎全都由自己定下的計劃,另一方面,似乎又像是全不關己一般的對眼前的烏起隆、整個烏家,表示著遺憾:到時候,我們是一定要讓你死全家的了。   他繼續說著:「這樣的效果不好,大家都知道了以後,整個情況就不再是蘇家可以控制得了的了,我們就算不去京城鬧大,也還會有其他人原因發揮一些影響力,把烏家弄下來的……當然,蘇家也肯定會繼續做。接下來,你們家被治罪,市場混亂,我們去把份額搶過來,能不能拿到最好的一部分,要費多大的力氣,這個……蘇家這邊肯定也是有些麻煩的。」   「所以我還是希望在皇商交貨被拖延之前把這些事情全都解決了。」寧毅給自己倒滿了茶水,搖了搖頭,「時間會有些急,不過這也是為了保證你們把東西都拿出來,不用整理得太詳細,能交的都交過來就成了,吃不下的,檀兒想必也會有分寸……」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誠意,這一點很重要。如果可能的話我會把那份計劃書拿給你看,那時候跟檀兒強調過幾點,第一、絕不拖延,我們沒有談判的時間了,不管你們怎麼說,等到你們提出延期如果事情還沒有辦妥,哪怕有一點沒有辦妥的,蘇家都會放出消息,放出之後,事情就不是蘇家可以控制得住的了,我們就各安天命吧。第二點其實也就是第一點的補充,機會只有一次,蘇家這邊不會說什麼‘我們還想要什麼東西,你們再去準備’,所以儘量還是一次到位吧。這些事情為什麼要這樣,你們應該也可以理解。」   一次性說完這些,寧毅喝了一口茶。烏啟隆雙手放在桌子上,靠回椅背。   「意思是……我烏家……要任你宰割?」   「說法不同,不過是這個意思。」寧毅抿嘴、點頭,對烏啟隆的概括深以為然,「我覺得這樣子應該是最平和的方式,當然,事情已經擺在眼前了,你心裡肯定不會好受,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你或許應該跳出局面去看一看,就好像下象棋一樣,既然已經將死了,你總不能期待對手不殺你,已經將死了,下一步肯定是吃掉,這個……能理解?」   烏啟隆儼然用看瘋子的目光看著寧毅,張了幾次嘴,沒能說出話來。寧毅也是坦然看過去,過得片刻,點了點頭,喃喃低語:「你理解了,我真高興……」   烏啟隆語聲壓抑而低沉,幾乎一字一頓:「三分之一……若給你們了,那燦金錦的配方……」   「沒有配方。」寧毅搖頭,「從頭到尾就沒有正確的配方,因為褪色了,檀兒當時才會病倒的,這種心理壓力你們這幾天肯定也有,她已經研究了三年,而且是孤軍奮戰,蘇伯庸當時又被刺傷,所以她才會倒下的。」   「那我烏家為何還要給你們這三分之一?」   「哦,不是三分之一,這一點先要說清楚,你們也好有個心理準備,三分之一是蘇家要的……有一個辦法,到時候蘇家這邊會幫忙烏家在京城和江寧做打點,由於消息會暫時封鎖,所以其他人還不知道烏家出了問題,到時候,烏家主動認罰,第一,拿錢各級打點,蘇家會配合,第二,主動交納罰款充作軍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寧毅頓了頓:「你們要主動拿下好幾倍的歲布份額,這個多少才能保證上面不至於抄掉烏家,因為就算打仗,歲布肯定還是要的,或許是給金國……這個負擔會有些重,收縮市場,把你們自己生產的那些普通布交給朝廷,另外也可以在市面上多買一些,另外你們也知道,檀兒最近改良了織機,效率有提高,所以歲布方面,蘇家也能有幫忙的餘裕,這邊肯定會有閒布出來的,到時候你們這邊也是個銷路。」   「所以,蘇家三分之一,給朝廷的各方面開銷,三分之一我不知道夠不夠,總之你們肯定是可以應付的,然後接下來的幾年,雖然烏家在外面的市場會繼續萎縮,但你們拿下了皇商,幾年之後,你們至少還是以前專做皇商的呂家他們那樣的規模。」   烏啟隆的拳頭敲在了桌子上。   「一開始很難接受,我明白。」寧毅絲毫不為所動,「不過朝廷上層目前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你我都不清楚,有一條路總比沒有好,對不對?如果是另一條,確實,不是沒機會,誰知道褪色的事情會不會解決呢,總之蘇家花了好幾年的時間,他們認命了,蘇檀兒也因為這個生了病,也許你們運氣特別好,一兩個月後你們就能解決問題,十天以後,你們就可以賭這個機會了,這邊會按照計劃放消息,然後廖掌櫃在京城活動,總之就是個這樣的流程,或許還有其它解決的辦法我還沒想到的,對了,你們家有什麼靠得住的皇親國戚嗎?我覺得可以找這樣的人幫幫忙……」   「你……」烏啟隆深吸了一口氣,指著寧毅,「你們……現在是你們要置我烏家於死地,你卻在這裡擺出與你無關的態度來幫我出主意,呵……」   「你還是不明白?」這一次,寧毅望著他,皺起了眉頭,「這種事情……不是什麼家家酒。世界上很多的時候,你會覺得一件事情有很多很多的選擇,可到頭來你會發現選擇其實就那麼一個,你照著做就行了。置你烏家於死地?你為什麼說得這麼輕描淡寫?就好像這事情跟以前有個人拿板磚砸了我一下沒什麼兩樣?你讓我怎麼說?」   「這件事情,是你們開的頭。你想聽這個?你們不能這個樣子,我提醒過你們了。你想聽這個?還是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那首詩烏家世伯拿回去裱起來了,他當時還說經商就是這個樣子……你想聽這個嗎?沒有意義,從頭到尾我沒想過跟你說這些。我只是想要告訴你現在的事情到底是個什麼樣子。至於它是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的,那是你們之後做反省的時候要做的事情,現在你說這個,能解決問題?」   「沒人要針對你們烏家。只是有人把蘇伯庸刺傷了——哦,別說這個跟你們沒關係,你們不知情,這是最重要的——然後你們開始打皇商的主意了,布褪色了,蘇檀兒病倒了。蘇家出了問題,後續也就都是解決問題而已,沒人想要死人,沒人要殺誰全家,解決問題,把事情做到最好的程度,解決問題就是這個樣子。」   「布行年會那一晚之前,誰也不知道是你們,只不過是誰誰就會跳進來,你們也好,薛家也好,都是一樣。現在我告訴你,有兩條路,第一,你們全家活著,第二,你們全家死光,我難道還要詳細告訴你怎麼選嗎?而蘇家這邊,就像我說的,既然已經將死了,下一步該怎麼走,理所當然的事情,哪怕讓你來選,豈不也是一目瞭然?」   說到這裡,寧毅的目光其實已經嚴肅起來,隨後搖頭嘆了口氣。   「回到前面,我知道這很難辦,一開始很難接受,誰都一樣。事情出得太快,轉折太快,給你們接受的時間也不多,另外,你們心裡肯定有氣。我就算全家死光也不讓你佔一點便宜……大多數人一開始甚至都會這樣想,可以理解,不過,一個人是想不出什麼東西的,這事情真是太大了,要做的決定也有很多。」   寧毅頓了頓,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隨後才誠懇地回頭望著他:「時間不早了,我倒是不介意在這裡跟你多說說話,不過……還是早些回去吧,接下來恐怕會很忙的,通消息,想對策,一萬年太久,現在是隻爭朝夕了,這種事情,總是大家聚在一起才能想得出辦法來,不要浪費,爭分奪秒。」   他笑著說完,看看烏啟隆的神色,隨後將旁邊那邊有關化學的書籍拿了起來,對面,烏啟隆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寧毅想起什麼,抬了抬頭:「哦,這壺茶我請。」   烏啟隆站了幾秒鐘,但最終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出來,他此時的臉色也不知道成了什麼樣子,快要走下茶樓的時候回頭望了望。寧毅坐在那兒,已經低頭拿起毛筆繼續寫寫畫畫了,偶爾皺眉沉思和回憶,喝一小口茶。先前的這番話語與攤牌,其中的凌厲殺機,所能波及的範圍與後果的嚴重性,在他的態度裡,彷彿是與那本過時了的波斯化學小冊子沒什麼兩樣的、「一般般」的東西。   下午其實還早,陽光將那身影匯在茶樓的剪影裡……   第一三七章 覆手為雨   「讓開讓開讓開,別擠著我……」   「小聲一點。」   「有什麼關係,那邊又聽不到……」   細細碎碎的聲音。男孩與小少女躲在三樓廊簷的柱子邊朝下看,時間是下午。   位於東集這邊的這片街道算是江寧城中相對安閒的一片街區,適合休閒,但此地盛行的青樓卻不多,茶館酒樓林立,一家家的店鋪飛簷斗拱、簷角相接,下方的街道不寬,常有賣各種特色點心的小販彙集,一家家的酒館茶樓裡也多有唱戲或說書者聚集。眼下這家香暖茶肆算是附近最大也是最出名的一家茶樓,三樓之上可以看見附近許多茶樓的屋頂與行人風景,不過三樓皆是包間,價格也貴,此時出現在這走廊欄杆邊的兩個孩子衣帽華麗,氣質也遠比一般人家的孩子來的貴氣,此時也不知道發現了什麼,鬼鬼祟祟地躲在了這邊。   「啊啊啊啊……他居然給人倒茶了,一定不是在說什麼好話……」   「那傢伙臉色變得好奇怪,一下子紅一下子白……」   「笑面虎,肯定又在裝傻充愣,烏家那個人要被氣死了……」   「姐姐你也常常被老師氣……好吧我不說了,我錯了……」   小少女用力瞪了男孩子一眼。   隔了一條街道斜對面,那間名叫敬竹林的茶樓上,兩名男子看起來正坐在二樓的窗戶邊喝茶聊天,不久之後,其中一名男子離開了,另一名男子開始低頭看書,寫寫畫畫。這邊酒樓上的兩姐弟開始商量著要不要跑過去打招呼。   「說不定是在寫些有趣的東西……」小男孩在欄杆邊託著下巴,如此說道。   小少女還沒有說話,一個聲音從背後響了起來:「唔?那是何人啊?」   兩個孩子連忙回頭,卻見無聲無息中已經有不少人出現在了後方。這時候俯身在他們旁邊的是一名大概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留了近三寸長的鬍鬚,威嚴之中也帶些富態,臉上有著笑容。被他這樣一問,名叫周佩的小少女眨著眼睛,咕嚕嚕地似乎不太想說實話,叫做周君武的男孩子則是陡然一抿嘴,開始快速搖頭。那中年男人便在笑容中微微一愕。   「喔,不能說……」   「沒,我們不認識。」君武露齒一笑開了口,旁邊的姐姐咕嚕嚕亂轉的目光陡然停了下來。那中年男子「哦」的點了點頭,朝那邊茶樓二樓又望了一眼:「不過,為父看此人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倒想要結交一番。」說到這裡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俯身下去,用只有對方能聽到的語氣在小少女而耳邊說道:「說起來,佩兒還有兩年也就要到及笄之年了,方才如此多的才子聊天你不願進去,莫非是與君武在這裡……」   「怎麼可能!」周佩陡然開了口,隨後愣了愣,方才懊惱地將臉轉到一邊,拍了拍額頭。中年男子笑了起來,望向旁邊的一些隨行之人:「如此一來,倒真不知道那人是誰了,諸位可有知道的嗎?」   「回王爺的話,此人乃是蘇府贅婿,寧毅,寧立恆。」身邊一名五十餘歲的隨行老者笑了笑,拱手低聲回答。   「哦?第一才子?」被稱為王爺的中年人也是一怔,隨後朝那邊望過去,只是這樣看來,那道手上纏了繃帶的身影無論如何都顯得太過年輕了一些——當然,也是與這第一才子的名號對比之下方才產生的感覺,他望了望旁邊的一對小兒女,眼中有些瞭然,又有些疑惑。   「早就聽說這人有驚世的詩才,只是未曾得見,在場諸位也都是飽學之士,不知可有與之相識的麼……」他願想說若是如此可替小王引薦一番,但瞥見一對兒女的態度,又轉了轉心思,「不知……此人名可富實麼?」   眼前這中年人,的確便是周佩與周君武的父親,也是居住江寧的幾名皇室閒人之一的康王周雍,雖說頂了個王爺之名,但建樹是沒什麼的,也不像他的姑姑周萱與姑父康賢那般會賺錢。其實也不好詩文,平日裡愛閒逛聽戲,類似走雞鬥狗的事情也嫻熟,沒事出去打打獵,偶爾能射中一兩隻兔子。   當然,詩文之類的事情向來是全民雅俗共賞的消遣,他隔一段時間多少也會附庸風雅一番。有了這個身份,想要風雅的時候,也總會有些風雅過來,這次跟隨其後的幾人,基本也都是江寧有數的才子,他這樣一問,其中一人笑著拱手出來:「寧毅此人,的確頗有才華。」這說的是好話,如果有蘇家的幾名紈絝在這裡多半得嚇一跳,因為眼前出來的這人竟然是早先有些過節的柳青狄,不過這話說完,他也笑道:「只是最近,呃……呵,此事與詩文無關,倒是不說也罷,寧毅詩才,在下向來是佩服的。」   「哦?這寧毅可是出什麼事了麼?青狄且說來聽聽無妨啊,大夥也一塊聽聽嘛……」周雍笑眯眯地望著他。   柳青狄臉色變幻,猶豫了好一陣子,方才點頭道:「既然如此,那……其實這也並非什麼新鮮事了,只是康王殿下恐怕還未聽過,事情倒也得從兩個月前說起,當時布商蘇家出了一件意外……」   這兩個多月的時間裡,發生在江寧布行範圍內的這番爭鬥委實有著不錯的故事性,先是蘇家遇刺,被人揭穿乃是某些敵手設下的陷害,隨後蘇家於頹勢而愈強,營造聲勢勇奪皇商,到得最後關頭卻還是被翻了盤。雖說偷他人配方委實不道德,但由於這事情的一波三折,此時說起來,大家反倒是驚歎於其中各方面的明爭暗鬥。不過待到柳青狄說完,眾人才發現寧毅在其中扮演的這一角色委實無甚建樹。   第一才子或許詩文做得好,但假如其他方面平庸,反倒讓人心中覺得此人只擅誇誇其談,未免有些意興闌珊。再看看那邊年紀輕輕的男子,這倒也是,這等人便算詩才厲害,那也是因為天分好,因此為賦新詞強說愁,閱歷終究還是不夠的。而在那邊的茶樓中,但見寧毅的身影也已經收了東西去結賬,隨後,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裡。   「哦,倒是可惜了……」   周雍嘆了口氣,也不知在說沒了跟寧毅見面的機會還是在說那蘇、烏兩家的爭鬥,只是這話語之中,看了看旁邊的這對有些不以為然的兒女,目光稍稍有些複雜,讓隨從招呼眾人的空隙中,低頭沉思起來。   柳青狄這才望了望寧毅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與恨意。   一旁,那對姐弟抿著嘴互換了一個眼神,有些狡猾。   ……   當車伕掀開簾子告訴他已經到家的時候,烏啟隆掀開了簾子。時間接近傍晚,陽光開始變得傾斜,看起來不那麼刺眼,它將金黃色的光從烏家大宅的那端傾瀉過來。那華麗大氣的宅門顯得格外莊嚴,每當這個時候他看見這一幕,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家族的……威嚴感或是榮譽感。   記得他小得時候回去問母親,為什麼我們家的院子特別大,為什麼我們家的門跟別人家的不一樣。母親會說,因為我們烏家是江寧第一的布商。   烏家是江寧第一的布商……   事實上,特別是最近的一段時間,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奔波忙碌,他心中這樣的感受會變得格外清晰,想起從小到大父母和旁邊的人說那些話,教給他這些認知時的情景。   江寧,第一的布商。   這是經過了多少人的努力才到達的位置,從小到大,他心中所想的,是如何將這一認知變成不僅是江寧第一的布商。從小他就很有自信地知道自己必然能做到這一點,甚至在之前的這段時間裡,他一度覺得自己已經看到了板上釘釘的成功。   這一切,那光明,在這個下午忽然就黑了。   到得此時,他身上都是涼的。   幾乎不清楚自己在馬車裡的這段時間到底想了些什麼,也幾乎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下了樓,坐上馬車的,腳步和身體都有些把握不住,輕飄飄的。   這一切都將不復存在了……   他如此想著,朝家裡人可能在的地方走去。   他甚至都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告訴父親或者其它人這些事情,可有的事情,的確是不能不說的……   ……   烏啟豪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開始掌燈了,家裡的氣氛有些不對,一名家丁告訴他讓他去正廳一趟,路過廣場的時候,看見了很久都沒有出來過的五叔公正被兩名丫鬟扶著往這邊來。烏家的燈火,亮得有些多。   他知道終於出大事了。這幾日在倉庫裡,燦金錦持續褪色著,他就知道終有一天可能會發展到這個局面,可到來的時候,還是讓他的心中陡然一沉,一時間,也已經來不及與慢吞吞的五叔公打什麼招呼,拔腿往正廳那邊跑過去。   父親、兄長,大伯烏承簡,三叔烏承遠,乃至於家中兩名極親密的表親都已經到了,這兩名錶情在家中也是有相當份額的參與和分紅的,但例如駱敏之之類的參與重要決策的掌櫃們卻是一個也沒來。此時趕來的眾人或許還沒有吃飯,每人的身邊都有簡單的飯菜,但沒人有心情吃。烏啟豪看了一眼,往前方走了過去。   事情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因為假如只是布匹褪色的事,前幾天大家就該有心理準備了。但這時候,父親的臉色明顯有些不對,由於人沒到齊,他此時只是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雖然表面上還在下意識的保持威嚴與鎮定,但眼神卻有些不對了,烏啟豪走到近處他才反應過來,只聽得父親是在下意識的冷笑。   「……朱門先達笑彈冠……白首相知猶按劍……呵……」那冷笑並非是充滿敵意的笑,聽起來,只是有些疲憊。他看了看眼前的二兒子,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被他一個人騙了……人家根本沒把我們當回事啊……哦,啟豪……」   「爹,怎麼了?」   「你吃飯沒?」   「叫人拿飯菜來,先吃點。出事了,問問你大哥吧……」   烏啟豪看見父親閉上眼睛,揉了揉額頭,再睜開時,那目光已經穩定下來,抹掉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變回那個屬於布行行首、江寧布商第一家家主的內斂與凶狠,只是過得片刻,目光望著房間一角,還是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不是什麼好的訊號。   烏啟豪轉身走向坐在靠門口位置上的兄長,此時此刻,那身影有些安靜,只是目光有些冷。還好,兄長這時候是鎮定的,他在想對策。   「哥。」   「坐。」烏啟隆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邊的位子。他的慌亂期已經過了,這時候能夠按捺下心情。待到弟弟坐下,方才淡淡地開了口:「倉庫裡的布還是褪色,今天下午我在外面,遇上了寧立恆,然後……」他頓了頓,看見年邁的五叔公從門口進來了,與眾人一同站起來,「然後我們說了些話,我才知道整件事情……」   白日裡的光已經完全褪色,燈愈亮,夜愈深,烏家的大宅裡,風聲搖動了一點點的火光,一位位在烏家佔有重要位置的人開始往正廳這邊聚集過來。   如同與烏承厚一同掌家、有資格參與重要事情的各房兄弟,真正在生意上參與了這個家族的堂親表戚,又或者是年輕一輩真正受了重用,已經可以登堂入室的烏啟隆烏啟豪等人,又或者是曾經在商場與蘇愈同臺競爭的烏家前輩。烏家,江寧第一布商,這些在商場上正在呼風喚雨或者曾經呼風喚雨的參與者們,都已經被此時的危機所驚動,必須得齊聚一堂,齊心協力商議應對了。   兩個多月前,即便是爭奪皇商時,烏家也沒有哪怕這裡四分之一的人聚集起來,特別是烏家的如同五叔公八叔公這些元老級的人物,曾經他們也是跺一跺腳都能讓江寧織造界震三震的人物,這時候已然退下來安享晚年,但到得此時,卻也不得不再度出來應對這片危局。   兩個多月前,烏家的眾人輕鬆地爭奪著想要的那些東西,那個書生有些兒戲地出現了,只是有些兒戲地做了些讓所有人發笑的事情,如同今天茶樓上輕描淡寫的聊天,說話,斟茶,誰也沒有發現什麼,然而兩個多月的時間,那隻斟茶的手,也終於在這番輕描淡寫的過程中隨意地翻了過來,化為滅頂的殺機,朝著這許許多多的人,轟然壓下!   第一三八章 敵手的面目   入夜,成國公主駙馬府。   武朝開國以來,周氏皇族開枝散葉,到如今已經變得頗為興盛。不過也由於對宗室的管理頗嚴,到如今,富貴皇親不少,但在軍政上真正受到重用的卻不多。這其中,駙馬自然又是最為尷尬的一個身份頭銜。   不過,雖然江寧不止一位有駙馬身份的人居住,但成國公主駙馬卻並不一樣,通常來說雖然公主身份尊貴,願意當駙馬卻並不是多麼有本事的人,但康賢的身份卻是當代大儒,文字才學上有真材實料。而最重要的是,兩人的輩分,到此時已經比一般皇族要大。   通常來說,皇帝的女兒稱公主,姐妹稱長公主,而作為皇帝的姑姑,成國公主周萱,此時則有個大長公主的名銜。又大又長,聽起來就讓人覺得很厲害了。當初才學橫溢的康賢為何會成為駙馬的如今恐怕已沒有多少人知道,當事人或許也已經拋諸腦後,總之,精明厲害的大長公主周萱與才學橫溢的駙馬康賢雖然已是頤養天年的年紀,看來日子過得也悠閒,但實際上手下卻有著超乎想象的商場產業與財富,如果拿到明面上來,或許足以令所有人為之咋舌。   當然,聰明人都懂得明哲保身,江寧一帶,成國公主的勢力,基本上都是遊離於諸多大事之外的,手下的諸多產業,也無非是悶聲發大財的態度。因為這樣,周圍的諸多皇親,也比較願意親近這邊。今天下午康王周雍領著一對兒女與諸多才子喝過茶之後,就也順便過來串門。   這時晚飯的時間已過,周雍在院子裡與皇姑聊著天。方才他的一對兒女與康賢也是在這裡的,只是小佩與君武常來這邊,也就不怎麼閒得住,拉著康賢跑去駙馬府的藏珍閣看好東西去了。周雍平日來駙馬府這邊不多,但小時候與作為姑姑的長公主周萱還是很親密的,家長裡短地聊了好一陣子才從院子裡出去,在花園附近才見到了康賢,至於那對兒女,不知又跑到哪裡去了。   周雍對康賢一向尊敬,這時候兩人說著話朝花園那邊過去乘涼,一些瑣碎小事之後,才有些隨意地提起了今天下午的事情:「今日帶著小佩君武在香暖茶肆那邊,與一些才子同遊之時,倒是看見一人,乃是姑父之前提過的……」   他說起整個事情的過程,連同柳青狄的現身,說那些話時的態度:「呵,得第一才子之名不易,這柳青狄看似豁達,口口聲聲說寧毅才學驚人,實際上怕也是心有嫉恨,想要說些是非,此等說法多有不實,但其後看來,竟有許多人知道此事。對於那寧立恆,姑父前些時日說些讓小佩君武拜其為師,我便想見上一見,只是不知這蘇、烏兩家布商之事,姑父可有知曉。」   兩人在涼亭之間坐下,周雍說出這些話後,康賢那邊已然笑了出來。實際上要說周雍之前對這事很上心,康賢自然是不信的,一直以來對於小佩君武兩個孩子的管教,或許康賢做得還比較多。先前說讓兩個孩子拜江寧第一才子為師,那邊也就是隨意點頭,反正第一才子嘛,又是康賢說的,肯定沒錯,周雍的態度也就是要拜師了隨叫隨到便成,至於寧毅如何,反正是康賢把關的。但或許也正是今天的見聞,才能讓他稍稍上一點心。   皇家之人,骨子裡終究還是在乎實幹的。   「呵呵,類似問題,月餘之前,我倒也同樣問過立恆一番,當時蘇、烏兩家皇上之爭鬧得沸沸揚揚,塵埃初定,蘇家到最後被擺了一道,他還在人面前怒而寫出《酌酒與裴迪》的詩作,我本以為他心中氣惱,事情若解決不了,多少還是得來找我幫忙,在家中等了數天,後來在老秦家中遇上,此時滿臉心事,下起棋來也是心不在焉,可偏就是不開口相求,實在讓人生氣……」   「若是這樣,倒是有幾分傲氣。」周雍點頭道,「倒是姑父與這寧毅,竟是熟識麼?還有……秦老?」   他想起那寧毅的樣貌,不過二十出頭,實在年輕,原以為姑父只是認同其才華,這時候聽起來,才覺得交情不一般。   「呵呵,本是棋友,倒也無涉太多,不過後來,立恆倒是幫了些大忙,嘖,受益之人多矣。」康賢肅容點了點頭,隨後才笑出來,「不過後來才知,並非傲氣。呵,我當日與他說,你我如此交情,莫非開口相求一次也得如此謹慎?此事有涉他聲名,對於那蘇家來說,影響也是極大,我原也決定了出一次手替他了結,誰知他隨後也就說了一句話,令得我此後月餘都不好再提此事,呵呵……」   他心中覺得有趣,笑得開心,周雍皺起眉頭:「一句話?」   「呵,那布褪色的。」   康賢搖了搖頭,這簡單的話語也輕描淡寫地浮動在涼亭附近,周雍的表情似乎還有些疑惑,一時間,周圍安靜下來,過得好半晌,他才真正消化了這個意思,反應過來:「啊?」   ……   駙馬府中交談在進行的同時,烏家正廳之中,一場爭吵與議論正在發生著。家丁們遠遠地守住了這片區域,只是偶爾回頭能望見那邊的人影搖動,卻難以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此時在那決定了整個烏家命運的人聚集的房間裡,各種以往不曾有過的古怪氣氛在浮動瀰漫著,人們的情緒,都與往日不同,憤怒、錯愕、恐懼、荒謬,甚至夾雜著偶爾爆發出來的歇斯底里。   「不管怎麼樣,三分之一的事情不可能……荒謬,從沒有過這樣的事情!」   爭吵其實已經進行過好一陣子了,最初聽烏啟隆說完這些事情之後,大家先是沉默了許久,然後感到荒謬的議論起來。即便是以貪婪著稱的商場之上,也極少出現這樣的事情,一個商戶擺明車馬地另一個商戶說,你給我三分之一的家產吧。這種事情乍聽起來簡直連討論的價值都沒有,然而,當氣氛逐漸沉澱下來,當他們從烏承厚等人的臉色中瞭解到事態並非開玩笑,並且隨著時間帶給了他們思考的空隙之後,這些人才能夠理清思緒,去考慮整個事情的嚴重性。   「給他們三分之一?然後再拿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家產去活動打點?到時候我烏家會變成一個什麼樣子?我們……我們就算死了,如何對得起烏家的列祖列宗,他們花多大的力氣攢下來的家產!江寧第一布商的名頭……」負責賀州一帶事物的吳承洛搖著頭,「不過是褪色,我不信會弄到抄家的份上!只要多活動,多打點,我烏家未必頂不過這一關!」   「牆倒眾人推啊,老七。」烏承遠說了一句。   另一邊,烏承克鐵青著臉:「給他們三分之一,然後敗掉一半或者三分之一,以後放掉市場份額,只做皇商,蘇家就是這麼想的。這件事之後,若不是這樣,你以為蘇家會輕易罷手?」   「你也說了蘇家不會輕易罷手,誰知道他們背後不會偷放消息或者陰我們一道!」   「他們吃下去也要時間的,更何況……這樣對他們名聲比較好……」   「沒弄死我們家名聲比較好?」吳承洛有些荒謬地看著烏承克。   「至少不會被人說收了我們家的東西還逼死我們……」烏啟隆語氣低沉地參戰。   「逼不逼得死,還是個問題呢!」   「七叔,別說氣話……」   「我沒有在說氣話,是你被那個讀書人嚇到了!誰不知道那些什麼才子就會誇誇其談!」   「可真的要打仗了啊,而且牆倒眾人推啊,七叔!現在是一群人盯著蘇家,他們還沒下口,是等著蘇家自己倒!蘇家在外面還沒出大的婁子。可如果我們家出這種事,把柄人人都能拿,人人都能落井下石!我們烏家的對手比蘇家少嗎?」   「也不一定到那個程度!如果我們照他說的做,跟到了那個程度有什麼……」   「閉嘴!」   砰的一下,一根柺杖砸在地上,吵了這麼久,夾雜在周圍各種的嘰嘰喳喳議論聲中,坐在上方的五叔公烏鎮終於發飆了,此時巍巍顫顫地站了起來。   「少在那裡說些白話,現在不是什麼程度。是抄!家!滅!族!」他用柺杖在地上敲著,「抄家滅族!」   周圍聲音一時間都已經安靜了下來,老人環顧了四周,倒回椅子上,一邊喘氣一邊說話:「還沒明白嗎?不是什麼程度,錯了之後不是給三成還是六成的區別,你要是說錯了,就是抄家滅族,現在這裡的所有人,這裡的,外面的,你家裡的老婆孩子,死的死,發配的發配。這個時候了,你們其實都知道了吧……別吵了,說點有用的。」   「只能……只能去走一些大人的門路……」烏承遠猶豫了一陣,說道。   上方的烏承厚搖了搖頭:「十天的時間,三省六部級的大人們,錢再多也走不通了。」   五叔公烏鎮緩了緩氣息:「其實若真是談崩了,真的有這麼嚴重嗎?大家先想想這個吧。」   「陳家跟呂家也在盯著我們,他們以前做皇商,現在想要往更大發展,他們……有以前的官場關係,我們烏家若倒了,讓出份額,他們一定很高興……」   「牆倒眾人推肯定的……」   「而且真的要打仗了,如果是以前……」烏啟隆皺了皺眉,「那就多半有轉圜的餘地……」   「未必打仗了就一定會出事,可能性有多大?」吳承洛說道。   「我不知道。」烏啟隆坦率地說道,隨後環顧一週:「各位叔叔伯伯,你們覺得呢?你們……敢冒這個險嗎?」   抄家滅族這種事情,終究取決於皇帝的心情,若只是單獨一項,或許還可以冒冒險。然而打仗前夕再加上事情曝光後各個布商可能的推波助瀾,再加上皇上可能聽到這事情後的綜合反應,沒人能有什麼好的心情,一陣難言的沉默。五叔公柺杖敲了一下:「那這點還有什麼好討論的……」   「未必沒機會。」烏承克想了許久,方才說道,「那寧立恆的說法很簡單,無非是讓我烏家用錢來買時間,但生意總能談的,他的說話裡,到底有多少在虛張聲勢我們也不知道。我們現在要看看烏家有多想要平穩交接,如果不穩,他們要花多大的力氣,這中間,具體又是誰在策劃,誰在拍板,總要先弄清楚這些事才行……」   烏承厚點了點頭:「無非是蘇愈、蘇檀兒、寧毅這三個人……」   烏承遠皺眉道:「寧毅怎麼樣我不清楚,但蘇愈、蘇檀兒都不是省油的燈,如果真是一次試探就談崩怎麼辦?」   烏承厚沉默片刻:「得看他們有多果決、多想要了……」   「蘇檀兒最近也不好過。」烏啟豪在那邊抬起頭,「我烏家終究有機會不出事,而且就算情況再壞,眼下也能撐上幾個月甚至大半年……蘇檀兒現在一定迫切想證明自己的能力,事情由她主導,我覺得……一定會有談判的餘地……申請延後的消息公開的時間是最關鍵的,如果能拖過這幾天,我們也許可以放假消息,讓市面上不知道該信什麼。」   「這樣也只是避開一部分人察覺,蘇家消息一放,信的一定會有,亂放流言只是矇蔽一部分人而已,我們一路活動至少一兩個月……」有人出來搖了搖頭,「要找弱點可以先想想到底控盤的是誰,可我覺得這個局不像是蘇檀兒在控。」   「蘇愈以前也沒用過這樣的法子,不像……可除了他們,總不至於真是那個寧毅吧,這種事情可不是聰明就能做成的,只能依靠蘇愈蘇檀兒這樣的人,而且以前也查過他根本沒經驗……」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嗡嗡嗡的議論當中,五叔公在那邊嘆了口氣,朝此時坐在那兒又沉默起來的烏起隆示意了一下:「啟隆,是你與那寧毅接觸最多,你說呢?就算真是他布的局,他究竟如何?」   烏啟隆望了他一眼,有些猶豫:「我,我有些想法,但是……」他搖了搖頭,「這些不好說……」   生意場上,總是能把握住對手的輪廓,才能真正的開始做文章,想要制定策略,擺脫危局,也是如此,如果對手布了個看來完美的局,那麼就只能從對方性格上找弱點,猜測有什麼東西是對方把握不到的。蘇家與薛家相爭多年,烏家也一直在旁邊看著,可對於這寧立恆,到得現在,那就真是沒人能夠了解了,或許也只有與之接觸最久的烏啟隆,能夠在這個時候勉強拼出一些輪廓來。   「其實現在想起來,有一點事情,我們大家都略過了……」片刻,他嘆了口氣,終究還是開始說了起來,「蘇檀兒這個女人的性格,其實大家多少都已經知道。兩個半月以前蘇伯庸遇刺,她忽然病倒,我們以為她是真的壓力過大——她當時的壓力真的也是很大了,我們打聽了,是真的,所以沒有懷疑,但是到後來,其實是有問題的。」   他這樣一說,旁邊有人反應過來,烏啟豪說道:「她那一個月都沒出現……」   「是啊。」烏啟隆點點頭,「以蘇檀兒的性格,風寒最初的幾天過了,退了燒,她是不可能在那樣的情況下一直臥床養病的。可當時寧毅接受了,有些滑稽,但在背後,蘇家一直高調宣傳黃布,步子沒有落下,我們都覺得蘇檀兒是沒辦法處理細緻的事情,所以把握住了大局,也是因為這樣,寧毅表演了幾次之後,我們覺得他就算大局上把握得好,細部上總會有空子可以鑽……」   「現在說起來也許馬後炮了,不過,以蘇檀兒那種性格,在當時的那個時候,她怎麼可能在家裡呆得住,寧毅不懂她肯定懂的……幾天寧毅跟我說了那些事情我才反應過來,他說,當時是由於黃布褪色,蘇檀兒才會倒下去……這樣的一個女人,蘇伯庸遇刺,當時蘇家的內憂外患,光憑這些根本不可能讓她躺上一個月。這些事情我們疏忽了,可是回頭想想,她倒下的時候,蘇家大房根本沒有主心骨,她那時候的狀態也不可能做出這種算計,肯定也就是這段時間,寧毅做好了計劃,所以幾天之後她燒退了也沒有下床,而且蘇家那位老爺子也沒有干涉……」   「然後就所有人都進了這個局了,當時看起來這個寧毅什麼都沒有做,可現在想起來,我們當時甚至一點不妥的感覺都沒有,腦子裡連想都沒有想過。甚至到皇商決定後的一個多月,寧毅直接拋開了這件事,我們回頭計算了好幾次,都沒有一點點的懷疑……各位叔叔伯伯,所有的事情都是恰到好處,這樣的一個人,如果要讓我來說他到底算是什麼樣的對手,那根本就……根本就……」   他皺著眉頭,表情猶豫了好久,都沒能斟酌出詞語來。然而周圍的人,都大抵能夠看到勾勒出的那個輪廓了……   ……   「……其實說明白了,無非也就是簡單的借花獻佛,放在口頭上說說,也許很多人都能想出來。但真要實施下去,難度就真的是太高了,要誘使人家有心思,又不能太過刻意,每一個環節都要恰到好處,否則,那烏家在商場之上也是老手,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一點小問題,就能讓人家抓出漏子來……」   駙馬府的涼亭中,康賢笑著搖了搖頭。   「當時蘇家有內奸,寧毅當時也不可能跑去教什麼人什麼人演戲,他又是入贅的身份,要掌控全盤,談何容易。可他就是這樣一點點的勾起了人家的心思,看起來誰都沒有察覺什麼,烏家人以為是自己故意偷了蘇家的方子,渾然不知這其後寧毅操了多少的線,當時我也著人盯著了蘇家,呵,也是毫無所覺,他當日說出那句話後,我也如你一般愣了一陣子,想清楚之後腦勺都是麻的……厲害啊……」   「舉重若輕,一絲一縷的把這個局就做起來……許多事情看來神奇,想法或者簡單,但決定成敗的,或者就在這些旁人看不到或者察覺不出來的細部上,類似的事情,或許也只有老秦……咳……」   他說到這裡,停下話語,微微嘆了口氣。周雍皺了皺眉:「姑父說秦公,莫非是指……」   康賢搖了搖頭,其實他所提到的這事,眼下也已經不算太嚴的祕密,不過終究還不好亂提:「立恆此次所做之事,委實令人讚歎,想來時間也已經差不多,要真正見分曉了,呵呵,到時候,你我便看看那些人目瞪口呆的神情吧……小佩與君武能拜其為師,也是一件幸事,德方切不可怠慢了。」   「此事自然,絕不敢怠慢。」周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表示自己如今對那寧毅的刮目相看,「倒是聽說他不願為王府客卿,不知為何。」這事情他早些時日聽了,拋諸腦後,這時候便又想了起來。   「呵,立恆此人,性情與旁人不同,時日久了,你便明白,倒不是他對王府有何意見。德方可知,當日他雖然對商事說得隨意,與人下棋之時卻仍舊有些心不在焉,所為何事?」   「莫非遇上什麼麻煩?」周雍皺眉問道,決心把這事記下。   康賢那邊卻有趣地笑了笑:「非也……哦,不過說麻煩倒也是麻煩,只是並非旁人能夠解決。當時他對於牽涉蘇、烏兩家生死存亡之事都解決得輕描淡寫,但仍有為難之事,我與秦老也有些好奇,誰知他說出來之後,呵呵,我等才實在覺得有趣。原來那日在外,有一女子對其吐露心意,他本為蘇府贅婿,因此對將來該如何安排,有些猶豫難決……」   周雍眨了眨眼睛,隨後啞然失笑:「竟是此等小事,男兒三妻四……呃……」他原本打算很豪邁地說出來,不過考慮到面前的姑父只有一個妻子,雖說與姑姑之間感情深厚,終於還是打住這段,話鋒一轉:「咳,此人倒的確是至情至性……」   「呵呵,說起來,那女子我與秦老倒也認識,確實不錯,原是風塵中人,不過向來潔身自好,後來自贖己身……」   ……   安謐的夜,蘇府小院的二樓廊道邊,寧毅與蘇檀兒正望著天上的圓月,一邊吃東西、吹風,一邊說著話。   今天兩人很無聊地在啃著沒什麼創意的食物,大餅。   「跟烏家談判的時候,說話要霸氣一點。」   「嗯……不過霸氣一點該怎麼說?」   「呃,譬如說……別傷心啦,畢竟人活著……」   「相公會把人氣死的。」   「不會的,都是商場精英……唔,十四的月亮也很圓……」   「可惜不是八月十五……」   「怎麼忽然想到八月十五了?今年的詩會沒去成,可惜麼?」   「沒有啊,我忽然在想,當日害得相公沒能去成,就不能看見相公再寫詠月詩讓那幫才子無詩可寫的情景了。」   「沒那麼誇張……」   「要不然相公今日再寫一首吧,慶祝烏家完蛋。」   「好啊。」   「咦,真的寫?」   「呵,才子嘛,寫詩這種事,當然信手拈來……」   「……」凝神以待。   「……大海啊,你都是水!」   「唔……」   「駿馬啊,你四條腿!」   「……」臉色開始抽搐。   「月亮啊,你那麼圓!」這邊表情淡定。   「……」   「烏家啊,你完蛋了。」   「……」頭已經低下了,拼命往嘴巴里塞大餅,制止身體的顫抖。   「完畢,看吧,詠月,詠烏家完蛋。」   「唔……呃……咳咳……呃……」   「你怎麼了?」   「呃呃呃……」   「你想掐死自己麼……」   月色下,寧毅開始沒好氣地笑著拍妻子的背。這樣看過去,蘇檀兒的身影委實有些單薄。   她好像已經快要噎死了,並且開始拿腦袋撞寧毅的胸。   這也許是我笑得最多的一年……   在這種幾乎從未做過的毫不淑女的動作裡,她如此的想著……   第一三九章 換詞   過了農曆十月中旬,天氣還不甚冷,不過要熱也已經熱不起來了。這幾天以來,原本似乎變得殺氣騰騰的江寧織造業的情況漸漸的沉寂下來,將一股蕭殺的氣氛壓在了後方。姑且認為是大變之前的壓抑與寧靜吧,烏家的皇商將要交貨,另一方面,蘇家提前的宗族大會召開在即,在這個時間點上,後者或許比之前者更能吸引眾人的眼球。   說起來也真是奇怪,原本蘇家想要上位,奪皇商的聲勢將江寧的織造一行鬧得沸沸揚揚,此時又是蘇家出了問題,或許便要分裂、衰弱,竟同樣也將眾人的眼球吸引過來。反倒是一直以來成為了勝者的烏家,皇商之前有著一貫的低調,到得此時,他吸引的目光竟也不如蘇家吸引的多。旁的商家每每說起,也只是教導旁邊的人,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便該有烏家這等的沉穩大氣方能成就大事,至於跳來跳去的,到最後,怕也只能成為小丑。   距離蘇家的宗族大會僅有不到五天的時間,和煦的陽光裡,風塵僕僕的馬車穿過了江寧的街道,一路往蘇家的方向而來。這天的時間才剛剛過了晌午,馬車在蘇家的大門前停下,便有等候的家丁迎了過來。從馬車上下來的一是四十多歲樣貌沉穩的中年男子,一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少婦,家丁與那中年男子說話的時候,少婦舉頭望了望蘇家的大門,面有憂色。   「嚴掌櫃的說表老爺和表小姐可能今天便到,因此吩咐小的在這裡等著……」   被他稱為表老爺的中年男子名叫蘇雲鬆,如今乃是蘇家在鄧州一帶的大掌櫃,他不僅是蘇家的外戚,而且能力出眾,在整個蘇家,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同時也是蘇家大房的有力支持者之一。蘇家的這些務實性的掌櫃當中,如果說江寧一地是廖開泰能成核心,那麼在外地,便肯定是他的影響力最高。   與蘇雲鬆同來的,自然便是他的女兒,也是蘇檀兒的表姐蘇丹紅。這時候開口問那家丁道:「檀兒妹子今日在家中麼?」   「二小姐早上便出門了,這些日子以來皆是如此,大概要到晚上才會回府。」   類似的答案在蘇丹紅的心中早有準備,但此時還是皺了皺眉:「想來也是了。不過……前面才生了一個多月的病,這時候又是整天操勞,真是難為她了……」   後面這話是跟旁邊的父親說的,蘇雲鬆嘆了口氣,拍拍女兒的肩膀:「她要做這事,便該有這準備,別多想了,先進去看看你大伯的傷勢吧。」   說著這話,幾人朝蘇府之中走去。   最近的一段時間,蘇家已經一天天的熱鬧了起來,一般來說要到年尾才會出現的盛況提前了一個多月出現,一名名的掌櫃、親朋,已經從各地往江寧聚集而來,都已知道了蘇家目前的情況,宗族大會之上,這些人總能發揮些自己的影響力。大房的、二房的、三房的皆是如此,蘇丹紅本已有夫婿,這次大概是為了讓蘇雲鬆回來,因此仍在鄧州坐鎮,而蘇丹紅擔憂親密姐妹,因此孤身隨了父親過來。   一路上倒也遇上了好幾位認識的掌櫃,遠遠的打了招呼,走得一陣子,卻是遇上了席君煜。他是江寧一帶掌櫃中的佼佼者,能力出眾,曾經也是蘇雲鬆在江寧任大掌櫃期間嶄露的頭角,雖然當時交情不算多,但其後對彼此觀感都好。雙方打了招呼,席君煜陪著他們一邊說話一邊進去,事實上,此時的席君煜也是風塵僕僕,頗為忙碌。   轉過前方的小道,正說著此時江寧的一些布行局勢,蘇丹紅朝前方指了指:「爹,習安之。」遠處一名山羊鬍子的男子朝這邊笑著一拱手,蘇雲鬆便也拱手回禮,席君煜同樣回禮,隨後才小聲說道:「習安之,於大憲他們早幾天就已到了,在家中替二老爺三老爺遊說,也起了不少的作用。」   習安之、於大憲,這都是二房三房當中比較得力的管事之人,相對於二房三房第三代的平庸,他們是真正有本事的人。蘇運送皺了皺眉:「聽說家中五叔七叔他們都已經被說的動了心了。」   席君煜在旁邊默默地點頭。   蘇丹紅道:「爹爹,這次你可得好好跟三爺爺說說,若不然那可就真糟了。」   「能說的當然說,可事情已經是這樣了……」蘇雲鬆嘆了口氣,「你三爺爺也不好過的,看運氣吧。不過……路上便跟你說了,事若不成須放手,其實你檀兒妹子這次,倒是趁機退下來也好,你以往也說了,她一個姑娘家,總是這樣操勞也不是長久之計……席掌櫃你說呢?」   席君煜沉默半晌,抬頭道:「形勢比人強……」   他這樣一說,蘇丹紅父女也有些沉默了,過得片刻蘇丹紅才道:「總是心裡過不去。」   「我在,廖掌櫃他們在,保大房衣食無憂,悠悠閒閒總是沒問題的,未嘗不是好事。」   蘇雲鬆如此說著,話語之中倒也有一份篤定與沉穩,大房拿不了家主了,不過他與廖掌櫃這些人的影響仍在,保著大房不被欺負的基礎終究還是有,其餘的,保不住了也就豁然放開。蘇丹紅倒沒有父親這般看得開,過得片刻回頭問那家丁:「檀兒妹子出去了,寧姑爺在嗎?」   去年年關時她也見了寧毅幾面,當時映像還不錯,但這時候卻沒有那般好印象了,那家丁想了想:「姑爺他……也是每天傍晚才回。」   「哦?他還知道做事幫忙麼?」蘇丹紅稍稍展顏,家丁有些猶豫,蘇丹紅便疑惑地望著他,片刻,席君煜嘆了口氣:「說吧。」   「姑爺他……在書院教書,上午教完了,下午大概在外面遊玩……」   「什麼……」   「別生氣了,這家裡……」席君煜望望四周,安撫一番,「這家裡說的話也不太好聽……」   「……哼。」   視野之中,蘇丹紅滿面怒色,席君煜也不好多說,他把握著分寸,見蘇伯庸居住的院落將至,躬身告辭。   「早知道,讓檀兒妹子嫁給他就好多了……」   望著席君煜遠去的背影,蘇丹紅悶聲說道。蘇雲鬆在旁邊皺了皺眉:「別說這種話。」   蘇丹紅低下了頭,心中倒是想著,等到表妹回來,要跟她聊聊這些事。至於怎麼聊還沒有想好,只是覺得有些不悅要說出來,記得去年過來的時候,表妹跟她這相公可還沒有圓房呢……   ……   紛紛亂亂,擾擾攘攘。   由蘇伯庸忽然遇刺為導火索,最近這幾個月的時間裡,蘇家總好像是受了某些詛咒,或是打了某些激素一般,充滿了各種激烈的衝突與交集,那些因為導火索而被渲染開來的慾望混雜在一起。有些人在旁邊默默地看著,偶爾會笑出聲來,但也未必是因為開心,或許只是因為可笑和無聊,例如寧毅,有些人試圖推動著這些慾望的變化,例如蘇檀兒、例如老太公,例如蘇仲堪蘇雲方,等等等等。   當然,在這樣的亂局當中,就連寧毅,或許也不是獨善其身的,不過,如他一般,受的影響小的,自然也不是沒有,這倒並非因為那些人能看得清楚,而多半是因為不清楚。豫山書院,寧毅的班上,目前還有十一名學生,這個數量是加上新來的兩位學生的,也就是說,原本的十多名學生,目前還剩下九名。   家中的明爭暗鬥波及到書院來的時候,好幾名學生都因此被家中父母強迫著離開了。剩下的九人當中,好幾名也在每天談論著老師,也有說他敗壞了大房的,搞砸了大房的生意的——這些事情家中每天都在議論,他們也不得不受到些影響。   小七覺得這位二堂哥挺委屈的,最近心中有些難過。   作為蘇雲方二女兒的小七,眼下已經是這個班上除了周佩以外唯一的女學生,原本她有個夥伴的,可惜也被父母強迫著離開這個班上了。她反倒沒有走,蘇雲方大概是考慮到這樣反倒顯得他三房豁達。   小七知道大房和自家三房在爭,可在她來說,現在不太明白一家人到底是在爭些什麼。她喜歡漂亮又厲害的二堂姐,也喜歡現下當著她老師的毅哥哥,毅哥哥已經會那麼多東西了,總不可能什麼都會吧,爹爹和二伯他們也太欺負人了……其實是蘇雲方在家中談論過寧毅,笑著說書生本來就不可能懂那麼多,很正常。所以小七才知道這些的。   聽見旁人的議論想要反駁,可不知道該怎麼說,也想要安慰一下毅哥哥,可作為她來說,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說這事。不過,這幾天家中有關什麼大房二房三房的議論已經越來越多了,心中擔憂的小女孩今天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在放學之後,偷偷跑去了夫子們辦公用的房間。   寧毅今天整理一些東西,走得比較晚,往房間外看去時,發現了小女孩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瞧。老師嘛,就喜歡乖巧的學生,這學生怕是所有人中最乖巧的一個了,他於是笑了笑:「小七,有事嗎?」   發現自己被看到,趕快在門外躲起來的小女孩低著頭出來了:「先、先生。」   「呃……」小女孩猶豫了一陣,隨後還是決定了用原本想好的理由做開場,於是從懷中拿出一張紙,「先生今天說寫詩詞的那些,小七不太懂……」   「嗯?」   寧毅的課程從論語到中庸這樣的說過去,偶爾穿插一些詩詞之類的基本概念,今年大概九歲的小女孩終究有些理解能力不夠。寧毅對於詩詞其實也沒什麼造詣,但過來了這裡一年多,教書看書什麼的,基本功終究還是有了,當下笑著將人叫了進來。看看小女孩的那張紙,上面居然工工整整地寫了一首詞,語法稚嫩,也並不非常通順,但無論如何,字數終究是對上了,而且押韻,有它的基本意思。這可就厲害了。   寧毅對著那詞稍稍講解了一會兒,心中想著今天可以拿這首詞到秦老或者雲竹那邊炫耀一番嘛,但片刻之後,才察覺出有些不對來。小女孩吞吞吐吐地說著一些話,說家裡人怎麼怎麼樣,又說他很厲害很厲害什麼的,這是想要開導他別傷心呢。   他心中也是開心,摸了摸小女孩的頭,口中連忙證明自己不傷心:「當然不傷心啦,你毅哥哥是江寧第一才子。嗯,不過小七寫詞的天分這麼高,以後大概比我厲害了,這首詞送給我好不好。」   「嗯嗯。」小女孩點點頭,片刻後又狡猾地補充了一下,「毅哥哥寫一首詞換好不好……」   「好啊。」   寧毅笑著執起毛筆寫了一首,將宣紙交給小女孩,然後將小女孩的宣紙折起來。   「交換,以後你這首就歸我了,我這首歸你,好不好。」   「嗯。」小七用力點點頭,將那詩詞看了好幾遍,她也不清楚好不好,還問了幾個生僻字,隨後將宣紙稿珍而重之地放進懷裡。   ……   下午時分,書院之中通常是些雜課,周佩與君武今天沒有過來,寧毅班上的一幫孩子隨著其它班級出去蹴鞠,書院中的幾個小女孩在旁邊草地上玩著。   蘇崇華在書院裡巡視了一圈。   最近一段時間他的心情都非常好。   大房終究是撐不下去了,他是親近二房蘇仲堪的,一旦大房失勢,接下來佔優勢的顯然就是二房。他到目前來說其實已經沒有太大的野心,當個山長也就足夠了,但大房失勢之後,那寧毅顯然就更好管,更能壓得住,書院更穩,他能得到的……呃,不管是什麼好處吧,都肯定會更多。   說服五叔的事情,他還幫了不少忙,眼下一切順利,就等幾天之後的宗族大會召開了。   環顧四周,書院弟子們玩鬧正歡,他以往最重視的……哦,寧毅肯定也已經走掉了,他懷疑最近這段時間寧毅每天在外面借酒澆愁,這也是人之常情,隨他去吧。這人才華還是有的,他沒了威脅之後,自己也好更加重用他嘛,低落一段時間也無所謂,總是好事,對誰都好……   「啊——」的一聲女孩子尖叫,一張稿紙被風吹了過來,在地上滾啊滾啊,那邊小女孩正在往這裡跑。哦,是小七。蘇崇華笑了笑,平日裡他也蠻喜歡這個小侄女的,於是跑前幾步,俯身將稿紙撿了起來,笑眯眯的:「小七啊,跑慢點跑慢點,別摔著了……」   稿紙上有字,是一首詞,他於是低頭看了看……   「……呃……定風波?」   第一四〇章 各自開心   「……呃……定風波?」   豫山書院外庭的小草坪邊,蘇崇華笑著往那紙上看了看,隨後微微皺起眉來。這時候小七也已經跑過來了:「山長伯伯。」   「嗯。」   「山長伯伯那是我的。」   朝著蘇崇華恭敬地行了個禮,小七望著那宣紙稿,笑著說道。蘇崇華看著可愛的小女孩,便也將那稿紙遞了回去,待到小七接過之後,珍而重之地摺疊起來準備放進懷裡,蘇崇華的笑容中才微微有些猶豫。   詞他只看了開頭的一點點,但字跡他可是認得的。   定風波……   這詞牌名令得他心中有些在意,於是說道:「小七啊,可以把那個……給伯伯看看嗎?」   「啊?」小七停下動作,眨了眨眼睛,隨後「哦」的一聲,將詞稿雙手遞了過來,抿著嘴望著他,似乎有些想要提醒山長伯伯別把稿紙弄破了,又覺得這樣太沒禮數,終於沒有說出來。蘇崇華笑著接過那稿紙,小心地打開了,輕聲讀過一遍,皺起了眉頭,隨後又從頭看了一遍,好半晌,方才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看看旁邊的小七,便又笑出來:「小七啊,這首詞……」   「我的。」   「呵,知道,是立恆先生寫給你的嗎?」   「嗯。」小七點了點頭,「毅……呃,先生他跟小七換的,說是小七的了,要小七好好保管。」   「哦。」蘇崇華想了想,點點頭,隨後將宣紙交給了小七,「一定要好好保管才是。」   小七將那詞作收入懷中走了。蘇崇華望著小女孩離開的身影,好半晌,方才搖了搖頭笑出來。立恆這人,才華果然是有的,不過到得這個時候,寫什麼定風波,還只是寫給一個小姑娘看,果然,自己在那邊孤芳自賞、自我安慰一番,也知道放出來會被人笑麼。   寧毅現在已經不怎麼重要,今天下午還有些事情,晚上有個詩會應酬要赴,他將此事拋諸腦後,開始去處理起其它的事情來。   看來安閒寧靜的下午,織造業的緊張氣氛並未傳至江寧的平民們身上,大街小巷,行人穿梭,酒樓茶肆,樂聲輕揚,偶爾也會有人聊起眼下江寧的趣事,布行蘇家、烏家,偶爾會沾點邊。也是在這個下午,某個茶樓之間,蘇檀兒與幾名經過了篩選,真正信得過的掌櫃以及三名丫鬟在一間稍顯僻靜的茶樓與烏家的幾個人見了面,為首的是烏承厚。   「寧毅……為何不來?」沒有多少的招呼,環顧周圍之後,這便是烏承厚第一句話。   「商場小道,夫君素來不喜,那日寫詩奉勸世伯之後,他便未有再行過問了,妾身也不好再為此事煩他。」   蘇檀兒平素在商場之中應對進退皆極有分寸,但隱形之中的強勢作風卻是誰都能明白,雖是女子,卻從不願屈居人下。但這時候彷彿附身在夫君羽翼下的柔弱言辭反倒更令烏承厚憤怒,特別是提到那「寫詩奉勸世伯」,儼然便是再將那日的「朱門先達笑彈冠」拿出來說一遍:夫君把事情做完,又提醒了你一遍,你還反應不過來,那這邊也懶得管啦,對你們來說的大事,對夫君來說不過隨手小事而已。   「呵,如此說來,賢侄女與我烏家這許多人所行之事,尊夫倒真是半點也沒放在眼裡了。」   蘇檀兒笑了笑,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神情道:「與世伯無關,只是侄女性子太過執拗,將成敗看得太重而已,當日若非憐惜檀兒身在病中,夫君想必也不至於為這等小事而出手。今日之事,夫君在兩月之前便已預見,便是此後發展,樁樁件件,也已安排得清清楚楚,待會侄女便說與世伯聽聽。夫君才學見識、運籌帷幄,檀兒不如遠矣,世伯不必為此事生氣……」   「……哼!」   風吹過茶樓附近的巷角,將這些並不怎麼熱絡的對話吹薄在空氣中,附近是行人來往的街道。下午的時間就在這樣的行人穿梭間漸漸的過去了。到得傍晚時分,蘇檀兒與三名丫鬟坐了馬車往回家的方向趕,後方也有其他幾名掌櫃的車輛在跟著,車上有些厚厚的書冊本子,蘇檀兒拉開簾子看看外面夕暮的天色,隨後笑了起來。   「嬋兒,你說,我之前跟烏家那些人說的話霸氣嗎?」   「呃?」料不到自家小姐居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小嬋愣了愣,傻了眼,「什麼?呃,霸……氣啊……」   「唔,我也覺得很厲害。」蘇檀兒想想,自顧自地點了點頭。今天的小姐有些奇怪,但骨子裡還是沒怎麼變的,從從容容地與烏家的那幫人交涉著,就是一開始說姑爺的那些話似乎有些誇得過分了,三個丫鬟都覺得有點臉紅,後來烏家人覺得她有插科打諢的嫌疑,便不再提及有關寧毅的事情了。   「不過啊,小姐跟烏家的那些人說了姑爺的事情之後,曹掌櫃他們可被嚇到了呢,嘻嘻,他們還不知道為什麼烏家會祕密把這麼多東西給我們的,中間休息的時候,婢子聽到他們在議論:啊,原來寧姑爺這麼厲害嗎?兩個多月,就這時候就最開心了。」   後方跟著的幾名管事或者掌櫃並非是蘇家多麼舉足輕重的人物,但基本上是由寧毅與蘇檀兒共同甄別出來,與此事無涉的中層人士,這次與烏家交涉,就算烏家能老老實實把整個烏家拿出來給蘇家選,整個工作其實也相當繁瑣,嬋兒娟兒杏兒雖然也能幫幫忙,但光憑她們,自然還是弄不清楚這麼多事的,接下來幾天,也還得需要這幫人的幫忙。   從命令他們過來做事,要求保密,蘇檀兒並沒有跟這幾人說得太多,因此對於理由,那以曹掌櫃為首的幾人自然不是很清楚。但他們在蘇家,對於這兩個半月以來的形勢,自然沒什麼不明白的,眼看著塵埃將落,陡然出了這一手,聽著蘇檀兒與烏家人的說話,看著烏家那幫人一臉憤恨卻要打落牙齒和血吞的表情,他們哪裡還會不明白是烏家在這樣的情況下吃了大虧,讓蘇檀兒給反敗為勝了。   事情轉折如此之大,保密到這種程度,聽起來竟然是家中寧姑爺所做的主導。這兩個多月的時間,也不知寧毅與蘇檀兒這對夫妻在暗中做了多少的事情,他們原本也看著大房要出事,對寧毅心有腹誹,偶爾閒聊大抵也得搖頭一番,對於蘇檀兒就更是感到不值。這個時候,才能在工作的空隙間搖頭感嘆這對夫妻對整個局勢的運籌之深。   如果按照蘇檀兒所說的能吃下多少就吃下多少的說法,在這之後,整個烏家恐怕都得一蹶不振了。   此時知道這等振奮人心的事情的,還只是後方幾輛馬車上的區區數人。一路往回家的方向趕去,途中便遇上了寧毅,蘇檀兒停下車讓他上來,後方幾輛馬車上的掌櫃們望著他的目光已經大變了樣,捉摸不透的複雜目光中,感慨、嘆息、佩服、猜測混雜在一起。蘇檀兒也下車與他們叮囑了一番,隨後雙方暫時分道揚鑣。   一路回到蘇府,蘇檀兒才知道表姐今日到了。對於這個名叫蘇丹紅的表姐,寧毅也不是第一次見,明白蘇檀兒與對方之間的關係,便一路陪了她過去。不過隨後的見面似乎談不上有多愉快,蘇丹紅對他有著一定的不滿,不冷不熱的,寧毅大概知道其中的原因,晚飯之後一個人出去散步,快到院門的時候,蘇檀兒跟了過來,代表姐向他道歉。   「沒什麼,她為你擔心而已,壓力也大,我不會放在心上,回去陪她吧。」   「嗯。」蘇檀兒抿了抿嘴,隨後又道,「讓小嬋陪著你吧。」將小嬋叫過來,讓她陪著寧毅出去散步了。   互為知己,一番察言觀色,蘇丹紅也大概知道自己這樣的情緒多有不該,至少是讓蘇檀兒有些為難了,於是道了個歉:「不過……若不是他的話,也不至於就這樣丟了皇商的生意吧,你都準備這麼多年了,我也覺得可惜……」   「紅姐你不知道的……」   「你跟他還沒圓房吧?」蘇丹紅既然過來,晚上大抵是跟蘇檀兒一塊睡,此時看看她的閨房佈置,便大概知道這些:「其實……你就當開玩笑吧,當初你若是嫁給席掌櫃,這事……怕是會不一樣。」   蘇檀兒蹙了蹙眉:「紅姐,這玩笑以後別開了。」   「嗯?」蘇丹紅皺起眉頭,疑惑地望著她,「你與你這相公,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啊?」   「我……我也不知道呢……」蘇檀兒搖著頭,臉色微微紅起來。   對於寧毅的感情是怎樣的,她其實也真是說不清楚。其實就如同蘇丹紅指出的,兩人成親這麼久了,到此時還沒有圓房,在蘇丹紅看來,委實是生分了。若在蘇檀兒的心中,假如自己的相公還是曾經猜想的那個書呆子,雙方相處了一年多快兩年的時間,她大概也得認了命,圓了房,偏巧在眼下,卻還得過去一段時間才行。   其實以好感而論,若只到「認命」的程度,或許去年年關便已經差不多夠了。但與相公的相處,對於她來說,畢竟是很奇怪的事情,若放在千年之後,類似的事情大概得叫做談戀愛,但在這時,誰家的姑娘能有這樣的機會,她身在其中,也是好奇忐忑,無法歸類到哪種心情裡。到得前次病倒,才有了說出圓房那話語的機會,只是此後臥床,臥床過後又一直處理這些事情,要穩住目前的烏家,她也實在是很忙的,也只得等到諸事定下之後再好好的安排這件事了。   到得此時,她對這事已經看得重了,不願意如同「認命」一般馬馬虎虎地就做。總之得有個象徵意義,又不想讓外人知道她與夫君到此時才同房,這樣或許大家又會說夫君的閒話,總之也是蠻苦惱的,時間也快差不多了……這天晚上與表姐睡在一起,她拉了拉蘇丹紅的衣袖,小聲問道:「紅姐,你說……夫妻之間住在一起的時候……到底是怎麼弄的……」   饒是她平素在商場強勢,這時候聲音也是細若蚊蠅。在蘇丹紅此時的心情下聽來,其中似乎也有些蕭索的味道:「你……你幹嘛這時候問這個……」   「那個……成親的時候……我跑掉了,沒有聽……聽娘和那些大嬸說這個……」   這事情終究不好去問嬋兒娟兒她們。   蘇丹紅的心中一時間有些傷感,又想起父親和席君煜他們說的那些話。表妹一向性子剛強,但這次真是形勢比人強了,表妹估計也是想要在這之後擺脫了這女強人的身份,安安分分認命,做個歸家娘了吧,偏巧這事情她那相公還得負些責任,往後過起來,怕也是心情不太好的。   於是此後的幾天裡,她對於寧毅的觀感,一直沒有改善過。每次看見寧毅都有些不冷不熱,不過,她不冷不熱,寧毅也就對她不冷不熱,這方面分不出什麼高下來。而蘇丹紅每次看見寧毅與檀兒走在一起,想起檀兒要「認命」,都有一種鮮花插在牛糞上,好白菜快要被豬拱掉了的感嘆,彷彿寧毅變成了一隻豬,正在拿著檀兒這顆白菜拱啊拱啊拱啊的。她自然不知道,檀兒這顆大白菜眼下想的是往身上綁條紅綢巾,讓這杯拱倒的過程更有意義一點,並沒有想象的那麼介意和逆來順受。   也只有此時住到了蘇家之中,才能具體地體驗到眼下蘇家大房所受到的那股壓力,宗族大會一天天的倒計時,二房三房開心地到處活動著,一切都已底定,大房原本就勢單力孤,這時候更是顯得眾叛親離得厲害,任何人看過來的眼神似乎都在說過幾天你們就要失勢了,偏偏她自己都得認同這樣的看法。蘇仲堪、蘇雲方、習安之、於大憲……一個兩個都在以勝利者的姿態高談闊論……   在這樣的情況下,蘇檀兒每天早出晚歸,疲累是看得出來的,至於偶爾的陽光和開心,看來就像是確定了什麼都挽不回之後的認命與夕照,她心中心疼。這樣的情況下,整日裡看來悠閒無事的寧毅顯然更加礙眼,有時候也忍不住冷嘲熱諷幾句,寧毅就毫無慚愧之色的奇怪地看看她。有一次蘇丹紅諷刺他,他忽然開口:「我剛才在想啊……」   「什麼……」   「表侄的名字,為什麼不叫蘇化劑……」   「呃……」蘇丹紅愣了半晌,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個,「我夫家又不姓蘇……這個名字有什麼不對嗎?我覺得不錯啊,你喜歡的話跟檀兒的長子可以叫這個……」   寧毅首次被打擊到,嘆口氣灰溜溜地跑掉了,蘇丹紅想了半天不知道為什麼。   事實上,寧毅之前就有開玩笑地想過,反正他是入贅的,可以考慮女兒叫蘇丹紅、兒子叫蘇化劑。這一次算是蘇丹紅太過無聊,他於是順口諷刺一句,這諷刺得太隨意,說了之後才反應過來對方的丈夫可不是入贅的。蘇丹紅歪打正著,寧毅被自己的調侃攻擊到,一時間有些沮喪。   五天、四天、三天、兩天……時間在蘇家這樣的氣氛裡,就這樣一天天的去往宗族大會召開的日子,這一天農曆的十月二十四,距離烏家的燦金錦第一批交貨期限,還有一天的時間。清晨起來,有很好的晨光,霧氣瀰漫在這片乳白的光芒裡。   在蘇家,這天早晨的氣氛,極不尋常。   猶如新生一般的感覺洋溢在這片宅邸當中,轉折、希望、里程碑,許許多多的人,似乎連推開門時的感覺都有些不同,蘇雲方打開房門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他隔壁的院子裡,名叫於大憲的掌櫃朝著東方投過去了目光,蘇仲堪從凌晨開始,便在院子裡坐著了,那看著霧氣的飄移,看著晨光升起來,習安之從院門外走過,朝他拱了拱手:「二爺,早上好。」   今天會有一場戰爭,他們已經贏定了的戰爭,或者說,今天晚上,他們要讓一件事情,得意確認,收割果實。   而在蘇家以外,也有許許多多的人,正在暗暗地注視著這邊的情況,薛府,幾個兄弟在清晨間碰了碰頭,薛延正站在屋簷下朝這個方向望過來,與眾人笑了笑,拍拍弟弟的肩膀。   「今天晚上我做東,去柿子街那邊新開的一家月香樓吃飯。」柿子街與蘇府所在的地方不遠,「蘇家的事情,今晚要有結果了。」類似的說話,在不少經營布行的家庭當中,也都在發生著。   寧毅不在蘇家的宅子裡,他維持著晨鍛的習慣,奔跑在那片霧氣中,眼下已經離開蘇府好遠了,方才就已經經過了河邊的那棟小樓,與門前美麗嫻靜的女子打了個招呼,他還得跑上一陣,折回之後,才會在小樓裡坐坐。   對他來說,今天沒什麼不同的。   「今天會很忙吧?」不久進到那棟小樓之中,女子笑著為他端上了茶水,「立恆家中開大會呢。」   「宗族大會,我入贅的,不能參加。」寧毅恬不知恥地說著這話,「所以跟我沒關係。」   那幫傻瓜要開會,他不用參加……真開心……   第一四一章 網   這幾天的時間以來,對蘇崇華來說,偶爾會有些奇怪的情緒掠過腦海,這期間的具體理由為何,連他自己都有些說不太清楚。   一直以來,由於老太公的重視,蘇崇華在蘇家的地位一直不低,而由於豫山書院的真正管理者便是蘇仲堪,好幾年的時間以來,他也算得上蘇家二房的重要參與者。最近一段時間二房三房聯手對大房動手,準備將這在蘇家之中人丁單薄卻看來最有威脅力的一支先排除掉,他也參與其中。偶爾在各種聚會上,說說眼下蘇家二房的局勢,雖然外患未除,但至少內憂稍定,在爭奪蘇家真正管理權的道路上已經往前走了一大步,對此,大家的情緒都是相當開心的。   今天算是一個大日子。從早晨起來,他心中便明白這樣的事情,大家的情緒也都有些不一樣,清晨的時候在附近的院子裡遇上蘇仲堪,遇上其餘一些親近二房的掌櫃與管事,大家都是言笑晏晏。   他倒也是明白今晚的事情已然定下了,蘇檀兒為了準備皇商的事情,花了太多的錢,卻沒有帶來任何的受益,眼下也導致了外面的那幫商家開始對蘇家的不信任。這些事情,今天晚上便都可以拿出來說了。蘇家之中許多人一同發力,一些原本就不贊同女子掌家或者原本對此有些動搖的長輩們也開始站在了二房三房這邊,就連一向強勢的三堂叔,這時候也是無能為力的。   可是,就在這種二房眾人心中都洋溢著期待的時候,偶爾那種情緒還是會浮動出來,特別是在這幾天的時間裡偶爾從側面看見寧毅的那副悠閒率意的身影時,心中總會有些節外生枝的想法。   定風波……   他偶爾想起的,便是幾天前看見的這首詞。那首詞是真好。   蘇崇華終究還是有些真材實料的,在江寧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文人,寫詩寫詞這麼多年,能夠讓他一見便覺得震撼的詩詞作品自然不多。偏巧寧毅之前的兩首都是如此——酌酒與裴迪自然不算——眼下看到的這首定風波也是。當然,若只是單獨地去看,他會覺得這首詞只是文人的自我安慰,自我陶醉,明明是敗得一塌糊塗了偏偏要把自己寫的仿似勝者,這詩詞還藏著掖著不敢拿出來就是明證。   但……每次真的看見寧毅,再結合這詞作,或者是看見其他人寫的一些詩詞之後,那感覺就總會有些不同。蘇崇華此時便在私塾課室的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   「……這裡說到籌算之學,大家下午才會學到這個,不過我倒也不想告訴你們怎麼算,不過籌算之中的一些邏輯體系,就是想事情的原則和辦法,很有趣……在極西方的地方有一個叫希臘的國家,那裡有一個故事,叫做芝諾悖論。有一天一個跑的很快的大英雄遇上一隻烏龜,烏龜說:‘你如果跟我賽跑,你永遠追不上我……’」   課室前方,寧毅正在笑著講課,那粉筆在黑板上畫著線:「大英雄說,就算我跑得再慢,速度也是你的十倍,怎麼可能追不上你。於是烏龜就說,那我們打個比方,你距離我有一百丈遠,你速度是我的十倍,然後你來追我,當你跑了一百丈的時候,到我現在的位置,我往前跑了十丈,所以你繼續追了十丈,但這個時候,我又往前跑了一丈了,你追過這一丈之後,我仍然在你前面……你可以一直接近我,但永遠都追不上我。大英雄覺得他說得沒錯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的課程總是這樣,明明是說些大學中庸之類的課程,偏生要扯上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但通常都比較有趣,後方名叫周君武的那名新弟子舉手道:「先生,希臘在什麼地方啊。」於是寧毅又笑著開始講解希臘。   看著這般悠閒的幾乎全不將今天——甚至看來未將蘇家最近一個多月來的變化放在心裡的身影,再配上那《定風波》,古怪的感覺便又浮上來了,他皺起眉頭,好半晌,方才轉身離開。   這立恆,寫詞的功力真是深厚,竟單憑一首詞作,也能這樣影響到他。   蘇崇華心中想著,隨後搖了搖頭……   ……   上午漸漸的過去,時間到了下午,蘇家的一些院子裡聚滿了人,熱鬧得猶如年關一般。到得此時,陣營終於已經開始變得完全分明起來,不用顧忌太多,只要去等待著今晚的事情便行了。大房、二房、三房,一些人還在陸陸續續地趕回來。   蘇愈所在的院子裡,今日也是拜訪者不斷。   「……我也是覺得,二丫頭執掌家中這麼多的事情,畢竟也是壓力太大了。她的能力,大家當然也知道,若是大房有個能接手的男丁,就算這次出了事,我們倒也覺得可以讓她繼續管下去。可畢竟……」   「此時這三房的形式,確實不好再這樣硬耗下去了,三哥……」   「唉,若伯庸沒出事……」   待客的房間,擺設並不算華麗,但顯得沉穩雍容,蘇愈坐在上首的位置上,拄著柺杖,閉目養神,下方的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這都是家中的老兄弟了,今晚的宗族大會,其實歸根結底,還是要他們來出面拿了這個主意。晚上要商量的事情,眼下總是通通氣,先商量個輪廓出來為好。   撇開各種立場與屁股問題,他們何嘗不知道蘇檀兒的能力,可眼下蘇家的情況,畢竟是三房奪產。蘇伯庸倒下了,沒辦法,蘇檀兒若再死撐,到頭來恐怕就變成惡性循環的內耗了。蘇愈顯然也是明白這些事情的,只是,到得此時,他還沒有明確表態。   這位老爺子的威信畢竟是太大了,他不表態,這個事情就不可能有個輪廓,到了晚上,說不定就得吵起來。都是老人了,大多都不希望有這種事情發生,三房爭產畢竟還有蘇愈坐鎮,若老爺子心裡轉不過彎來,到了晚上非得站在孫女的立場上與眾人死磕,那這個家,後果可就難說了。   雖然這些年來蘇愈一直都非常清醒,但人老了,誰也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突然鑽了牛角尖。   「所以啊,三哥,這些事情,你總得給個話才是啊。」   下方的老七有些焦急,站起來說著,與其餘人看了看,另外有幾個老人也跟著附和起來。蘇愈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眯了他們一眼:「給什麼話?」   「二丫頭的事情,您到底打算怎麼辦,總得有個準數啊,你說話,我們心裡也有個底了……」   「我心裡都沒底,怎麼給你們準數?」   「不是……三哥,這次的事情……您不能沒底啊,這麼多年來,大家都聽您的呢。」   「到了晚上,總得聽聽老大、老二、老三他們怎麼說,其他人怎麼說,二丫頭怎麼說,這事情才分明,大家也才看得清楚。」   「三哥你這就是胡說了,他們會說什麼,到時候當然要聽,可大概會說什麼大家都清楚了啊,您不先表個態,我們就……」   「老七。」柺杖頓在地上,蘇愈望著前方這五十出頭的七弟,隨後目光轉柔,嘆了口氣,「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樣,總之,到時候有道理的,你們就跟,沒道理的,你們就放,大家不說蠻話也就是了,這事情我現在也看不清楚。」   老人閉上眼睛,繼續養神:「總之,晚上再說。」   下午的日光照射在門口,灑下一大片明亮的光區,嗡嗡嗡的議論聲隨後又響了起來……   ……   刷刷刷、刷刷刷,稍顯偏僻的茶樓之中,三個丫鬟與幾名掌櫃正在忙碌地翻動著許多的本子,在身前抄寫著東西,對面則是屬於烏家核心的幾個人,日光灑下屋簷,有風吹過來,偶爾有小聲的交談。   蘇檀兒坐在一邊安靜地喝著茶,自從烏家服軟以來,一切都很順利,眼下雙方几乎都要形成合作的默契的,當然,合作的那一方,是絕對不會開心的。   烏啟隆也在不遠處安靜地喝茶,看著腳下身前不遠處的光斑。自從第一天之後,烏承厚沒有來,一直是烏啟隆做了主導。   「今天晚上,聽說薛延他們約好了在柿子街那邊的月香樓吃飯,呂家、陳家多半也會有人到。」烏啟隆吐出一口茶沫,彷彿在說著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他們很關心這事,之後的表情可能會很有趣。」他說著有趣,臉上的表情可是完全都有趣不起來。   蘇檀兒也已經懶得拿這些事情來刺激他,第一天算是針鋒相對,首先給人下馬威,此後便無所謂這些:「按照之前說好的,其它的事情今天也該告訴我了。」   烏啟隆往旁邊看了看:「待會,能晚點告訴你就晚點告訴你,我高興。」   「隨便你。」蘇檀兒將目光轉向一邊,「不過人要是被你拖跑了,我咽得下這口氣,我父親也是咽不下的。」   「哼。」   烏啟隆冷哼一聲,過了一會兒:「你那相公,現在在幹嘛?」   「四處走走,找朋友下棋,或者去聽哪位姑娘唱戲。」蘇檀兒仰頭笑了笑,「相公在外面的事情,我這當人妻子的,可也不好多問……把家管好便是了。」   ……   寧毅確實在看姑娘家演戲。   竹記的二樓之上,寧毅正在一個席位邊坐著,喝茶,吃小點心,如今在這酒樓之上也長期有人在前方彈唱表演,當然,寧毅看的演戲,不是指這個。   元錦兒此時就坐在他的旁邊,而在斜對面的不遠處,名叫柳青狄的那位大才子,也正坐在那兒,將注視的目光投過來。   前些天柳青狄就已經找到了竹記這邊,不知道他到底是通過什麼渠道找到元錦兒的,但無論如何,最近他常來,今天元錦兒在這邊,寧毅也在,於是她就施施然地坐過來了,跟寧毅的態度,蠻親密的。   江湖傳聞元錦兒以前跟曹冠、柳青狄都有一腿,才子佳人之間的感情具體有多深很難說,或許到不了以前顧燕楨的那種畸形心理,不過柳青狄對寧毅的芥蒂也是其來有自的,各種複雜理由,譬如大家互為才子啊,譬如元錦兒那次的表演啊,老被這樣盯著,寧毅也有些無奈。這樑子橫豎在燕翠樓就已經結下了,而且看起來,一時間也解不掉。   「你覺得有意思嗎?」   寧毅笑著往元錦兒靠靠。   「有……意思啊。」   元錦兒同樣靠過來,一副小鳥依人狀,實際上寧毅一點便宜也佔不到,花魁就是花魁,手底下保持著距離,將寧毅往這邊推。   「雲竹呢?」   「雲竹姐說,她就不出來湊熱鬧了,在裡面整理賬本呢。也只好小女子出來,陪陪你這個大英雄了。」   時值冬初,兩人的衣服都有些厚,元錦兒也穿得漂亮,兩人看著靠在一起,在那兒隔了一小段空間的擠來擠去,柳青狄在那邊看得兩眼冒火。   「既然現在我們的情況這麼曖昧,你說要是我輕薄你一下,是不是也非常合理?」   「好啊,本姑娘豁出去了,這色相就犧牲掉,也好讓雲竹姐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會怕嗎?」   「來啊。」   「有便宜不佔的話……你這樣你讓我很為難……」   元錦兒抿嘴一笑,清純無比,兩人目光在空中相交,產生了火花,下一刻,寧毅正打算做些危險係數高的動作,元錦兒身形以擰,「啪」的一聲,清脆的耳光響起在二樓的廳堂內,原本在那邊對這對狗男女的行徑不願再看的柳青狄將目光望了過來,其他人也都朝這邊投過來注視的目光。   視野之中,那清純美麗的少女站起來後朝旁邊倉促退了兩步,桌上的東西都在哐啷啷的響,她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側臉,雙眼望著坐在那兒的寧毅,眼淚已經出來了,委實是梨花帶雨,惹人憐惜。   「流氓!」   糟糕被搶先一步……   方才那耳光根本就沒打中,元錦兒看起來是陡然站起,一巴掌揮了過來,實際上只有衣袖拂過了寧毅的臉頰,但元錦兒舞蹈出身,此時那衣服袖子又大,她雙手啪的在下面拍了一聲,在旁人眼中頓時便看成了非常丟臉的耳光。   「……禽獸、猴急、登徒子……」   元錦兒抹著眼淚,朝寧毅單眼眨了一下,寧毅撇了撇嘴:「你狠。」那邊柳青狄已經豁然站了起來,元錦兒道:「人家心裡還沒許了你呢,你……你怎麼能這樣嘛……」   然後跑掉了。   酒樓之中大概不止柳青狄那一個憤慨的,但聽得元錦兒最後那彷彿嬌嗔埋怨的語氣,一時間又覺得不清楚這兩人的關係了,寧毅嘆了口氣,舉起茶杯將臉撇向一邊。   有幾個多少明白寧毅跟元錦兒、聶雲竹關係的夥計在那兒愣了半天,不知道這幫東家又在搞什麼名堂。   這茶沒法喝了……   元錦兒撲撲撲的跑進離間,在走廊上得意了一下,隨後醞釀一會兒感情,抹著眼淚往裡面跑去,推開了裡面的房門,捂著臉無比真誠地哭:「雲竹姐,寧毅他越來越過分了,我跟他開玩笑,結果他輕薄我,好多人都看到了,不信你去問小丁他們……」   雲竹愣了半晌:「大庭廣眾之下……他怎麼輕薄你了。」   「他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元錦兒坐到雲竹身邊,吸了吸鼻子,目光倔強,「本來是開玩笑,可他一定是故意的!」   雲竹捧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隨後往上面親了一下:「好吧,幫他輕薄你。」   「真的!」元錦兒抗議,「雲竹姐你總信他不信我!」   「大庭廣眾之下,他會這樣才怪了,還要我信你……來幫我做賬冊。」   「這個很難算的……不對,怎麼不會,男人都是那樣的,他以為做得隱蔽呢。大庭廣眾之下你就不信,他就是算好了這點的,太陰險了,要是下次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把我……」元錦兒掙扎半晌,「把我給那個了,那雲竹姐你也不信我……」   雖然之前都是清倌人,不過青樓之中耳濡目染畢竟還是很厲害的,這種話旁的女子絕對說不出來。雲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若他、若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真把你給……給那個了,嗯,不管是什麼,我都不信……」   元錦兒繃著臉,隨後也忍不住笑了出來:「反正你就是偏心。」扭頭幫忙做賬本。   「人家今晚有事呢,你也老去煩他。」   「喜歡他才去煩他嘛,我可不是因為討厭他哦……」   ……   砰的一下,放下茶杯,下午的日光已經開始變得暖黃,灑在這茶樓裡,蘇崇華也在這個聲音中被驚醒,望了望前方的中年男子。   「崇華兄最近幾天似乎都有心事,莫非在為今晚家中之事而擔憂?」   面前的中年男子身材高瘦,留了一縷山羊鬍,是蘇崇華平日裡的詩友之一,名叫陳祿,號空山居士,在江寧也有些名氣,下午與蘇崇華在路上遇見,於是過來喝茶。   「呵,晚上……大概不會有什麼事情……」   「崇華兄莫要瞞我,這幾日聽說你蘇家宗族大會將近,會有一番大的變動,你前兩日參加詩會,似也有些心不在焉,毫無興致,不是心憂此事,又是如何?若今晚真是無事,你我乾脆不去理那俗物,與我同赴昌雲閣的聚會豈不更好。」   「宗族大會,縱然結果與我關係不大,終究還是要去參加的。」蘇崇華笑著,隨後想了想:「呵,不過說到前幾日詩會……其實在下只是在感慨詩詞之事,委實要些天分。前幾日見一詞作,心中很是複雜,這幾日常常想起,呵,反倒失了寫詩的興趣。」   「哦?」陳祿感了興趣,「聽來,此詞甚好?」   「極好。」蘇崇華搖了搖頭,「只是寫詞之人與這詞作配起來,委實讓人心中嘆息。」   「崇華兄這一說,我倒是愈發好奇了,莫要再賣關子,快說快說。」   「呵,此乃家中堂侄,便是那寧毅寧立恆所做,此人事蹟,空山兄往日也已聽說了。我蘇家如今這局面,也有他的一些原因……前幾日他卻順手寫了一首詞作,竟只是給了家中一九歲小童私下觀看,我是在無意中看見。這首定風波……其意境平生僅見,與其之前兩首詞作相比未有絲毫遜色,因此每見此人,或是見他人詩詞,便忍不住想起來,要說寫詩寫詞,竟有些意興闌珊起來。可這人,又確實不行……」   蘇崇華搖著頭,伸出手指蘸了蘸茶水,在這下午將近的陽光裡,一面感嘆著,一面將那詞作寫了出來,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再將那詞作品味一番,對面的中年男子聽著、看著這詞句,目光也漸漸嚴肅了起來……   ……   城市另一側的小茶樓前,馬車都過來了,蘇檀兒與烏啟隆站在那屋簷下,準備各自離開,烏啟隆望著這日光。   「你想要的人,分別是……」   蘇檀兒原本目光就清冷,只是聽得烏啟隆說出這些話來,目光在某個時候才顫了顫,微微皺起眉頭,但並沒有說話。直到他說完了這些,蘇檀兒思考片刻之後,方才到:「就是他們?」   「信不信由你。」   「不,我信你了。」   「嗯?」   「有的人我們已經知道了,若你有什麼藏著掖著,說不定真會出問題的。」她笑了笑,說道,「你可知那日與你攤牌,相公回到家,說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什麼?」   「齊光祖是內奸。」   「……」烏啟隆皺著眉頭望著這邊。   「因為你對相公說的第一句話是:果然是你。」   「那又如何?」   「他找周掌櫃打聽消息,周掌櫃可沒有喝醉。一旦你那邊開始出問題,多少都會嘗試打聽,相公當初就給周掌櫃設計過幾種無意間透消息的方法,對著齊光祖,周掌櫃說的是,他最佩服的是爺爺和相公……相公說,你不該把那個果然說得那樣百轉千回的,他一聽就知道這到底是在猜,還是有篤定了……我只是沒想到還有他們……」   一片沉默,猶如冰冷的洞窟將烏啟隆吸了下去。蘇檀兒看了他一眼。   「走了,接下來我們好好合作吧,我也不想將你烏家趕盡殺絕,那樣對我蘇家聲譽不好。」   轉過身,蘇檀兒的目光冷下來。烏啟隆站在那兒,望著蘇檀兒的馬車遠去了,日光照在身上也暖和不起來,那一邊,寧毅那隨意的身影彷彿就站在那兒,將目光望過來,將那陰影照在整個烏家的上方……   ……   蘇府之中,人們已經說著、笑著,從一個個的院子裡出來了,喧鬧的聲音,有輕鬆、有擔憂、有說笑、有竊喜,各種各樣的人如同年關一般的漸漸彙集在一起,互相寒暄、打招呼。   晚宴已經準備得差不多,晚宴過後,才是那個足以決定蘇家之後數年方向的宗族會議。城市之中,薛延、薛進等人也已經出了門,一撥一撥的往今晚的聚會場所趕過去。   「快點快點,今晚聚會,可是花了重金請了花魁過來的,你們可有福氣了,到時候好好表現一番……」   「花魁?莫非是綺蘭姑娘?」   商賈身份,薛家平素還是與濮陽世家比較交好的,今年花魁賽濮陽家將綺蘭捧為花魁,最近也不是什麼旺季,能請來的多半是她了,不過薛延倒是搖了搖頭。   「原本倒是想要請綺蘭大家過來的,不過濮陽逸今日也宴客,又是一幫文人才子,什麼曹冠柳青狄都去,這是濮陽家的面子,得綺蘭坐鎮才行。結果我請到了洛渺渺……」   與此同時,在外面盤桓了一下午的蘇崇華也乘著馬車,一路往家中趕來。寧毅與雲竹道了別,同樣走在回家的街道上。蘇家此時還在外面的人,也已經往家中聚集了。   ……   車輛穿過街巷,蘇檀兒坐在那車廂裡,閉著眼睛想了許多的事情,隨後她拿出了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三個名字。掀開車簾時,耿護院就在外面的車轅上坐著,回過了頭來。   蘇檀兒將紙條交給了他,目光冷然:「照預定的做吧,小心些,到頭來別被烏家的陰了。」   耿護院點了點頭,將紙條收進懷裡,跳下馬車,往另一個方向奔跑而去。   日光從掀開的車簾照進來,並不暖人。   不久之後,某個接頭的房間裡,耿護衛將三個名字給另一人看了,隨後將紙條放進火裡燒掉。   蘇家的某個店鋪門口,席君煜坐在那兒晒太陽,閉目沉思著一路以來的一切安排,不久之後,他嘆了口氣,卻也笑了笑,起身朝蘇府的方向走去。   「差不多要吃飯了,大家都準備去吧。」蘇愈的院子,會客的房間裡,上首那老人終於睜開眼睛,笑著開了口,隨後,大家也開始站起來,在瑣瑣碎碎的語句中一個個的出門了。   臉色依舊蒼白的蘇伯庸坐在木製輪椅上,被妻子與小妾推著出了門,外面的院子裡,包括蘇雲鬆、蘇丹紅在內,許多跟著大房的管事們都在等著他,他也就笑著揮了揮手,當然,臉色仍舊虛弱:「走吧、走吧,今晚有些忙了……」   蘇仲堪、蘇雲方、習安之、於大憲、蘇文興、蘇文圭、蘇文季……數十上百的人,各種各樣的利益網,開始收緊。   蘇府門口也顯得熱鬧,蘇檀兒從馬車上走了下來,隨後,也看見了前方不遠處正跟一個蘇家親朋打招呼和寒暄完畢的夫君,於是她笑著走了過去。   「相公,我們進去吧。」   第一四二章 交錯   夕陽漸沒,一盞盞的燈籠,一張張的桌子,許許多多的人。這是晚飯時間,如同每年年節左右蘇家親朋齊聚的那種大型宴席,參與之人還是差不多,只是今天的這一片氣氛,有些不同。   人聲鼎沸,熱鬧終究還是熱鬧的,只是沒有了往日的那般觥籌交錯、肆意笑鬧毫無負擔的情形,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各自分著隱形的區域。也只有最為沒心沒肺的那些人,才能拿了酒壺肆意吃喝——大家都在笑著說話,與一個個認識的人互相打著招呼,可是沒有多少人喝酒。在這熱鬧的表象下,各方的人們都在互相打量,互相揣度,湧動的暗流,微帶緊張的氣氛。   蘇愈坐在首席之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目光掃過了二房三房,轉向大房那邊時,可以明顯察覺出這邊似乎夾雜著的頹廢與安靜,只有蘇雲鬆等幾個人在笑著活躍氣氛,蘇檀兒與寧毅坐在一邊吃東西,小聲地說著話,這兩個人也是安安靜靜的,蘇檀兒的表情平靜,偶爾往周圍掃上一眼,但聊天時的注意力仍舊是停留在寧毅的身上。   蘇愈又將目光在寧毅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有人拿著酒杯過來了,是二房的掌櫃習安之,老人才笑了笑,收回目光,向他點頭說話。   這場晚宴並不長。   大概吃飽了之後,就進入散席的階段。這裡倒沒有什麼莊嚴的儀式或者富有象徵性的說話,大家早就已經明白接下來大概是些什麼事情,只不過還是讓幾名管事一個個的通知了要去參加這次宗族大會的成員。宴席的場地間稍顯混亂,有的人先起身,已經開始往宗祠旁邊的議事廳過去,人群之中三三兩兩地說著話,嗡嗡嗡嗡的,一時間似乎顯得有些混亂,有的人一邊起身一邊在散亂的人群裡找人,吩咐著一些什麼。   能夠參與這次宗族大會的一共有五十來人,其餘參與晚宴的人多半是家眷,或者是蘇府的掌櫃、管事,縱然不能列席,這些人多半也會在附近的廣場或者花園裡等待消息。轉過前方的屋簷,燈火便在蘇府的小廣場周圍延伸出去,蘇伯庸在人群中被推著輪椅前行,旁邊稍稍落後一點,蘇檀兒與寧毅也正往那邊過去。   「相公今晚……會不會覺得有些無聊?」   「不會啊。」   「不過……」蘇檀兒低了低頭,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笑,夜風之中,悄悄伸手過去抓住了寧毅的衣袖,夫妻兩看來親暱的並肩前行。過得一陣,蘇檀兒還將手臂孩子氣的甩了甩,將寧毅的手也晃了好幾下。也在此時,像是記起了什麼,扭頭往一旁望去,目光才開始安靜下來。   席君煜也在人群裡與一名大房的掌櫃說著話,偶爾朝蘇檀兒那邊看看,說的其實也是對今晚的憂慮以及今晚之後的立場問題。大概走過了小半個廣場時,一個人從人群裡過來,笑著與他打了個招呼,這是同屬大房最信得過的人手之一的耿護衛。   「小姐今晚安排了一些事情,戌時一刻左右麻煩席掌櫃與我出去一趟,此事重大,尚有半刻鐘左右,席掌櫃若手頭有事,且先安排一下,今夜怕是要忙到很晚。」   走到一邊,耿護衛小聲說著。   「重大?」席君煜皺了皺眉,「今晚……是些什麼事?」   「暫時還不好說,總之是小姐安排。」   席君煜想了想,面露喜色:「事情尚有轉機?」   「不好說,席掌櫃到時候與我同去便知……」   「呵,好。」   席君煜點了點頭,目光朝蘇檀兒那邊望過去時,只見蘇檀兒已經離開了寧毅的身邊,正俯身在父親的輪椅邊說著一些什麼。看見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點頭朝他與耿護衛示意,隨後蘇伯庸也轉過了頭來,向這邊微微點了點頭。   於是席君煜便也笑著點頭回應。   此時雙方已經隔得有些遠,看見蘇檀兒轉身往宗祠議事廳那邊走過去的背影時,他才想起來,方才應該過去為今晚的事情先行安慰幾句的,不過……也罷,回來再說吧。   他往著那背影消失在視野之中的人群裡。   不過,還有轉機?怎麼可能。   於是開始皺眉沉思起來……   不久之後,第一輪祭祖的聲音開始從那邊響起來。   ……   議事廳中,燈火通明,亮堂堂地照耀著這偌大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按照老例,我們大家每年至少都會在這裡聚一次,每一次,都需要決定一些重要的事情。往年是在年關做總賬以後才開會。今年,為什麼提前了一個多月,這次勞動族長、各位宗長出面,也勞動大家從各地遠遠的趕回來,是因為最近一段時間,我們蘇家出了很多的問題,問題可能很小,但也可能很大……不過眼下大家都覺得問題怕是會很麻煩……」   洪亮的聲音響起在這議事廳中,各個坐席間鴉雀無聲,一群宗長的下方分別是三房的眾人,坐在輪椅上的蘇伯庸精神不太好,眼觀鼻、鼻觀心,蘇仲堪正襟危坐,蘇雲方像是在自顧自地想事情。廳堂中央說話的,是被幾人稱為七叔的蘇安,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   「關於這些事情,關於這個家裡的事情,終究還是族長最清楚……」他回過頭去,「三哥,你來說?」   蘇愈皺著眉頭,望望此時議事廳中的眾人,片刻之後,抬了抬手:「老七還是你接著說吧。」   蘇安點了點頭,片刻,轉往一邊朝一個人伸了伸手:「具體的……還是讓大管家來說說吧,他最清楚。」   他所指的,自然是管理著如今這大宅子具體事務的大管家,這中年男子也是蘇家的親族,平日裡倒是比較低調,不參與爭產之類的事情,但如今蘇府在江寧的大部分事務性工作,到最後都會流到他這裡來作歸納。大房二房三房縱然都有藏著掖著,但他手上的賬,終究還是比較客觀的。   不多時,那聲音響起來。   「關於這些事情到底大不大,我不好說,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具體到我這裡的事情,大概是這樣的:第一,近三個月的時間,我蘇家在江寧一帶的各種貨物賣出,市場份額,有一定的下降,但總的來說,不到半成……主要的問題是出現在今後的利潤一塊,最近一段時間,江寧一地,近六成的供貨商家、合夥人開始要求與我蘇家交涉,提高生絲的價格,降低拿貨的費用,在我這裡有列出的:齊家要求……」   大管家的聲音不低,那聲音傳出議事廳,在夜風中迴盪,附近的廣場,側面的花園邊,隱隱約約都能聽見,蘇文圭等人聚在不遠的地方一邊聽一邊議論,稍遠一點的地方,蘇丹紅也正在與幾個親近大房的掌櫃的家眷說著話,偶爾皺起眉頭。   一切都按照預期的那樣開始了。蘇家眼下面臨的問題,各方面提出來的要求,這些要求背後,所潛藏的那些危機,她也是清清楚楚,偏過頭時,無意中看見了正從那邊走過的寧毅,這男人似乎有些無聊,正擺動手腳做幾個舒展的動作,往更遠的地方走過去。   蘇丹紅跟了過去。   走過院門,遠遠的已經不怎麼聽得到那邊的聲音,僅能越過院牆看見議事堂周圍的燈火,寧毅此時的身影與往日似乎有些不同,依舊顯得輕鬆,但……似乎又像是在那兒感受著一些什麼,他在這院子的涼亭邊坐下,抬起頭看滿天星斗,院子附近的巷道不時會有腳步聲過去,蘇丹紅皺了皺眉。   這人,莫非是在感受大房失勢前最後一刻的感覺麼?   她皺起了眉頭……   ……   議事廳中,敘述還在繼續,只要是懂些商業的,都能感受到這些情況背後的危險性,蘇家的問題,餓狼環飼,落井下石,那大管家說了好長的時間,將這些事情敘述完畢,回到座位上。下方沒有人說話,只在上首,幾位宗族老人開始開口。   「這是在……認為我蘇家無望了,認為我蘇家要出大事了……」   「問題要解決,還是大家說說,找找理由吧……」   幾位老人環顧四周,廳堂之中便又開始沉默下來。蘇崇華坐在人群當中,也是沉默地看著,他大概能夠猜到接下來會發生的是什麼,不過這些事情終究不需要他發言或者出面陳述一些什麼,此時的心情也就有些放鬆,只是看著,目光掃過門口的時候,忽然又想起寧毅。   他現在在哪裡,心情如何。那首定風波……   「這件事情的開始,終究是自大伯遇刺時引起的,當然責任不會在大伯身上,我覺得我們蘇家也要盡力找到那凶手背後的指使者。但如果僅說事情到底是為什麼,文興有一些想法……」下首,點燃引線的人,走出來了,他雖是蘇家第三代,但因為最近已經管理了一些二房具體事務,因此也已經可以參與這會議了。   「這次事情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我蘇家高調爭奪皇商未果之事……」   「如此大的聲勢,如此大的投入,到頭來什麼都沒有……」   「所以外面的人已經開始懷疑……」   如同預定的步驟,從蘇文興引起這話題,一波一波的議論終於開始蔓延開來,蘇文興說完之後,其餘的幾名二房三房的人蔘與了討論,隨後也有蘇仲堪與蘇雲方,話語有議論,有質疑,聲音一陣陣的傳出去。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檀兒操作這皇商,到底花去了多少……」   「大房……由廖掌櫃往下,具體的情況……可惜廖掌櫃今日不在江寧……」   「我們這邊目前的情況是這樣,也出了一定的問題,無法挽回來,長久下去……」   「最近兩年的時間,不,三年,我們知道這一項運作,其實在賬目上有些問題,此事應該是大哥這邊比較清楚……」   預定的戲碼,一個一個人接連的開始說話,大房那邊從頭到尾,相對沉默,蘇檀兒等人偶爾會開開口。星夜低垂,這個晚上,整件事情註定要花上很長的一段時間。議事廳外,蘇文圭等人說著、笑著,有人離開又回來:「今晚才開始呢……」他們說著。   ……   距離蘇府幾條街外的月香樓上,薛延等人吃著東西,說笑著最近的一些事情,到這時候,也朝蘇府的方向望了望:「說起來,那邊也已經開始了吧。」   作為江寧四大行首之一的駱渺渺在旁邊不遠處笑著:「薛公子與諸位,今夜關心的,可不像是這些風花雪月之事呢。」   「哈哈,渺渺慧眼如炬,今夜,我等確有些關心之事。渺渺姑娘可知那布行蘇家?」   駱渺渺想了想,眼中閃過一縷光芒:「薛公子莫非是指那寧毅寧立恆入贅的蘇家?」   布行的事情畢竟也只是行內人關心,駱渺渺如今貴為行首,知道的卻不多,但她第一時間想起來的,還是那水調歌頭與青玉案的第一才子。薛延等人愣了愣,隨後笑起來。   「也是,也是,說起來,此時也與他有些關係,渺渺姑娘可曾聽說,數月之前,江寧圍城,曾經發生過一起刺殺事件,鬧得沸沸揚揚……」   蘇家宗族會議的預定模式已經開始,這邊月香樓中,也開始複述起最近數月的時間裡江寧織造業的起伏。同樣的星空下,有一處地方,原本是與這些事情都無牽涉的,距離月香樓不算遠的昌雲閣是個規模頗大的酒樓,今天晚上,一場由濮陽家做東的聚會正在這裡舉行。   作為江寧首富,濮陽家經過這麼些年的經營,又有了作為花魁的綺蘭坐鎮,如今與江寧的許多才子也有了一定的關係,今天不是什麼大日子,因此聚會一開,許多有名的才子,也順勢過來了,其中曹冠、柳青狄等人也是身在其中,這也算是一個文人之間的詩會。主持聚會的濮陽逸是個面面俱到的人,但有些東西卻也不好控制,這個時候,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插曲。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心情不好的柳青狄喝了些酒,作詩有些狂放,也是在這詩會之間,無意中與一名參與者撞了一下,隨後雙方就爭吵起來,雖然隨後被濮陽逸居中平息,但這聚會的某些人之間,也隱隱有了些火藥味。   一個號稱空山居士的才學並不非常出眾的中年男子也正在其中,他原本想要插插話調停一番,但隨即,就也被柳青狄給波及進去了。   詩會就在這插曲引起的不怎麼協調的氣氛中,持續進行了下去,雙方開始拼文采詩詞,逐漸熱烈了起來。濮陽逸於是也很開心。   當然,這個時候,他們還與蘇家的軌跡線,沒有絲毫的相接……   ……   「咔」寧毅剝開了花生,扔進嘴裡,輕聲哼著鬼子進村的前奏,哼著哼著變成了婚禮進行曲。   蘇丹紅從旁邊走了過來,心裡有氣,就這樣看著他。   「紅表姐,坐啊,不必客氣。吃花生?」   「我不知道你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感受這種氣氛……」   「檀兒爭取了這麼多年都沒有放棄的東西馬上就要沒有了,你知不知道?」   「你猜錯了。」寧毅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回頭望望議事廳的方向,燈火從那邊溢出,蔓延過來,其中,有躁動的氣息,「事情,也該差不多了吧……」   第一四三章 定風波(一)   燈火通明,有關於蘇家最近的問題,第一輪已經說得明白,大房、二房、三房的生意都已經在掉,一個個供貨商或是分銷渠道開始要求拿好處,歸根結底,終究是因為大房方面在重大的決策上出了問題,皇商之事,一開始聲勢打得太高,到後來陡然跌落,而如今管著這些事情的人又是女兒之身,終於引起了動盪。   這當然是一些避重就輕的手法,其實引得外部動盪的,最主要還是三房奪產引起的波瀾,但在這裡,說了這些,也就已經夠了。   「各位,這裡我覺得應該說幾句。」廳堂之中,蘇仲堪站起來,壓倒了其餘的竊竊私語與議論,「商場之上,定下一個計劃,想要做成一筆生意,不可能有了想法就覺得它一定能成。很多時候,大家盡了心力,最終沒成,這也是常有的事情。此次爭奪皇商,為何未成,其中的理由,在座的大家都明白,實是烏家卑鄙,非戰之罪。檀兒侄女的能力、商才,大家有目共睹,這次並非因為誰誰誰的過錯。」   「可是,就算並非誰的過錯,事情發展至此,卻總得有個歸納與交代。此次皇商之事,到底花了多少錢,空了多大的一筆賬。有的人說我們為了皇商之事到處走動掏空了許多地方的存銀,到底是不是這樣,大家總得要清楚才行。之前有關這些事情,皆是檀兒侄女在後方操作,我與三弟這邊並未插手,因此我覺得今日之事,首先得讓大家清楚虧空有多大,方為要務……」   他這話才說完,那邊蘇雲鬆站了起來:「我覺得此事不妥。」後方有人也站了起來:「你竟是讓我大房在此時公開賬目?」   「你這是落井下石!」   「我蘇家大房二房三房還沒分得那麼清楚吧!」蘇仲堪皺起眉頭,「更何況,如今由此事波及,乃是整個家裡都受到了影響,各位宗長今日總得心中有個數字吧。假如皇商之事未完,這賬目安排自是不能放開,如今此事已完,塵埃落定。栽了就是栽了,還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蘇雲鬆望了望蘇檀兒與蘇伯庸那邊:「皇商之事牽扯甚廣,背後的具體事項,之前未曾知會,只是今日如何能將這些賬目歸結起來,仲堪,此事總得等到……」   「不如等到明年吧!」二房那邊有人站了起來,蘇仲堪回頭示意安靜,然後大房這邊也站起來了:「說什麼呢?難道雲鬆說的沒道理麼?」   場面一時間又混亂起來,蘇檀兒在那邊站起來,想要說話,上方蘇愈陡然頓了頓柺杖:「別吵了!」周圍這才安靜下來,也就是這些人開始坐下的過程裡,蘇檀兒正開口,另一道人影,自大房這邊的眾人間走了出來。這是大房之中地位相對重要的一名管事,乃是蘇家堂親,名叫蘇亭光,他手上拿了一些東西,表情似乎有些猶豫,那邊蘇檀兒看著他:「亭光叔……」   蘇亭光看了蘇檀兒一眼,嘆了口氣:「今日之事,我……我其實是贊成二堂兄這邊的,我這裡有些帳,也是該拿出來了。」   所有人都看著他,議事廳裡第一次安靜得如此徹底,就彷彿有什麼東西到了臨界點上,終於要出來,大房、二房、三房乃至於上方的族長與眾位老人,表情各異。   只有蘇亭光的聲音,在下一刻響起。   「皇商之事未定,這些帳,都還是活的,可到得如今,家中這狀況,要說還能有所更改,那也是自欺欺人了。這幾年以來,檀兒的努力,大家也是知道的,為了皇商之事,早早的就定下計劃,早早的做了準備,也花了不少錢。非戰之罪啊……」   他嘆了口氣:「我這裡,是幾年來暗中抽調袁州一帶的賬目,如今這空缺大概五萬餘兩,已經無法補足了,大堂兄,檀兒侄女,諸位……」   上首的蘇愈眯起了雙眼,檀兒閉上眼睛,將頭轉向一邊,蘇伯庸低下頭,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另一邊,蘇仲堪目光嚴肅,蘇雲方仔細地聽著。   蘇亭光還在說話,但已經無法聽得清楚了,整個議事廳中,一片譁然,隨著燈光蔓延出去,開始在周圍廣場上關注的人群中,掀起波瀾。   ……   那喧鬧的聲音越過了圍牆,令得這邊的院子中也能夠聽到,議事廳那邊終於開始出事了,或者說,預定將要發飆的人,終於動手了。   「猜錯什麼?」蘇丹紅朝那邊望了一眼,再轉過頭看寧毅。   花生殼被放在桌子上,寧毅低著頭。   「從……幾年前開始。」他似乎是想了一會兒,方才開始說話的,話語有些慢,「檀兒想要爭蘇家的家主之位,大家就已經清楚了,不過能力歸能力,她終究是女兒之身,這一點根本沒辦法改變。就算是大房之中,真正信任蘇伯庸的還是多數,對於她的感覺,卻一直有點搖擺不定。很多人都搖擺不定。」   「所以呢,就算是老爺子幫忙她拿到這個家主的位置,問題還是會一直在,說不定什麼時候這些人就會對檀兒沒有信心,雖然這也是人之常情,但與其就這樣看著,不如在有辦法的時候,順手敲打一下。」   蘇丹紅皺起了眉頭,滿臉迷惑,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什麼。   寧毅抬起頭來,望了望那邊的燈火,許許多多細碎的議論之聲:「今日這樣的事情,主要是因為三房奪產,但這個不可能拿到明面上去說。要坐實大房已經沒有能力管著這麼多的生意,催促宗族長老們壯士斷腕,與其一直拖著不如把蘇檀兒這個不穩定因素排開,或者就只能從皇商損失的賬目上做文章,總之這是擺在眼前的。」   「蘇仲堪跟蘇雲方一直在活動,所以,一定會有些人跳出來,這倒不全是因為忠心問題,而只是對大房,對檀兒的信心問題,一到緊張關頭,他們總會想起檀兒是女兒之身。這些人現在不出事,以後也可能是個麻煩,所以……可以在檀兒正式確定位置之前,給他們一次警告,做一次預演,讓他們覺得,以後再遇上這樣的難題,檀兒也是能解決的。」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猜錯的事情啊。」寧毅笑了笑。也在此時,幾道人影從那邊過來了,其中以蘇文圭為首,這傢伙自蘇伯庸遇刺那天耍小聰明挑釁,結果被蘇愈一柺杖打得頭破血流,此後看見寧毅臉色都是陰沉的,但這時候看見寧毅與蘇丹紅,只是微微一愣,隨後笑了出來,朝這邊走過來。   「立恆。為什麼不去那邊看看,知道嗎?裡面吵起來了,哈哈。」蘇文圭笑著,隨後壓低了聲音,「內訌了,你知道嗎?亭光叔跟緬雲叔都出來了,把你們大房虧空的賬目拿出來,大家正在吵呢,真是太亂了,檀兒妹子勢單力孤,差點被罵了,你是他相公,你都不去看看,實在是……嘖嘖嘖嘖……沒人情味……」   蘇丹紅臉上迷惑的表情還沒有散去,聽得蘇文圭說著這些,配合寧毅方才說的,簡直有些驚悚,她望望蘇文圭,又回頭望望寧毅。蘇文圭看見她的臉色:「咦?丹紅表妹很擔心?」   蘇丹紅就那樣看著寧毅,寧毅笑起來:「你看,你也感受到了……」然後他扭頭看看蘇文圭,掏出一把花生:「花生要嗎?」   蘇文圭盯他半晌,聳了聳肩:「不要。」   他還得回去看戲呢。   ……   同樣的夜晚,昌雲閣。   砰的一聲,酒杯摔在了地上。   「柳青狄,你不要目中無人,我告訴你!」   「我便是目中無人又怎麼了?」人聲之中,柳青狄面紅耳赤,一字一頓。   場面已經變得稍稍有些混亂,作為主人家,濮陽逸此時也有些頭疼。當然,今晚的局面,說起來還是蠻有戲劇性的,柳青狄今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喝了很多酒,現在都已經控制不住,對於今晚跟他吵架之人,一個一個的嘲諷過去,然後一首一首詩詞的寫,頗有以文采鏖戰群雄的態度,至於今日能跟他比肩的幾人,譬如曹冠,則一直坐在旁邊看戲喝酒,不說話不參與,場面一時間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當然,雖然今晚氣氛不好,事情傳出去之後,或許倒能變成一番佳話什麼的,柳青狄必然名聲大震。一番瘋狂爭吵之中,便又有人忍不住了,開始放言。   「真以為江寧城中你最厲害了麼,我所知道的,便是有人私下裡順手寫與九歲孩童的詞作,都比你好了千百倍。」   「那你說的是誰啊!?」柳青狄喊道。   「寧毅,寧立恆!」   這名字一出,在場眾人一時間都愣了愣,濮陽逸皺起眉頭,曹冠舉著酒杯眯起雙眼,柳青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隨後,眼神轉得凶狠。   旁邊有人開口問道:「寧毅又有新詞出世?」   「空山兄從何得知?」   「快拿出來一觀……」   頓時間議論紛紛,在那邊忙著勸架的綺蘭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柳青狄揮了揮手,好半晌才回過氣來,開始吼道:「拿出來啊!莫不是酌酒與裴迪吧!他家門口那道士吟第三首了!?」   號稱空山居士的陳祿嘩的抽過來一張長几,他也已經生氣了,面紅耳赤,抓住快要掉到地上的毛筆,用力在那長几上拍了一下。   「我陳祿不是什麼詩才橫溢之人!我寫詩寫詞,不過為了陶冶性情!也許比不過你寫得好,可我就是看不慣你這等做派!這詞不是我的,可也要讓你看看,知道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好!」   有人鼓起掌來。   「那就寫啊!讓我看看這廝到底又能寫出什麼來!」   陳祿瞪了他一眼,將毛筆在墨汁中刷刷刷的亂攪,抽起紙張,寫下潦草的三個大字:定風波!   那筆畫一刻不停地走下去。一群都已經著急上火面紅耳赤的人聚集過來,柳青狄憋了一口氣,胸口起伏著。宣紙上那詞作刷的就出來了!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寫到這裡,陳祿抬頭看了柳青狄一眼,下筆,再走。   一蓑煙雨任平生!   第一四四章 定風波(二)   輪軸聲響,馬車沉默地駛過一條條的街巷,有時外面會傳來人聲和燈光,有時巷道黑暗,四周便化為一片寂靜。席君煜坐在馬車上,偶爾皺起眉頭,看看對面座位上沉默的耿護衛。   「這個時候……到底是要去幹什麼?」   類似的問題他已經旁敲側擊地問過了好幾遍,不過每一次的回答,其實也都差不多。   「席掌櫃到時候就知道了。」   原本他還在思考著蘇檀兒到底能有些什麼方法在這個夜晚反敗為勝,可漸漸的他覺得恐怕不會是這樣的事情了。皇商之事四個月前就已經露出水患,環環相扣到如今,今夜的宗族大會,二房三房向蘇檀兒發飆已成定局,此事解決不了,今後蘇檀兒被撤了權力,所謂以後,皆成泡影,這個時候還能幹什麼。   他討厭這種看不清局面的情況,蘇檀兒等若是從他手底出來的學生,可這樣的情形下,竟然讓他完全的捉摸不透。不過,對於自己被信任的程度,他終究還是有自信的,且看看她到底打算做些什麼便是……   他在馬車中,計算著車輛此時所到達的位置,偶爾透過簾子看一眼外面的特徵。車輛似乎是在往城外駛去,而且這輛車有些奇怪,並非是蘇府的馬車,沿途之中馬車繞了幾個圈子,或許是在擔心被人跟蹤。席君煜心中便愈發奇怪起來,這一次蘇家所面臨的敵手,他心中都是清清楚楚,到底是誰,是什麼事情,需要這樣的應對?   馬車離開江寧城,最終在城外的一個院子前停下了,席君煜看看周圍的環境,這邊相對僻靜,但不遠處是一個平日裡還算繁忙,也相對龍蛇混雜的小地方,名叫十步崗。有幾家店鋪和魚檔,附近一些村莊的人會過來買東西,偶爾會出些火拼殺人搶地盤的事情。   席君煜走進了院門。   下一刻,他站在了那裡,有些事情很難置信,但確確實實的在他心中湧上來,大概明白了一些東西。   一把尖刀抵在了他的腰間,門邊開始浮現人影。   「耿大哥,到底……怎麼了?」   「先進去吧,席掌櫃,咱們先在這裡等等,你想知道的事情,總會有人來跟你說。到時候,如果弄錯了,我再向您賠不是。」   ……   月香樓,琴音清麗,歌聲柔美。駱渺渺撥弄著琴絃,在眾人注視之下悠然地唱著歌。薛延、薛進等人也在跟著唱和,陶醉其間。曲畢之後,方才微笑著舉酒讚美一番。   他們今天在這裡等待著蘇家出結果,也已經等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期間喝酒玩鬧,有駱渺渺作陪,倒也不致煩悶,過得片刻,薛進望望蘇家的方向:「要說起來,蘇家眼下也差不多該出結果了。」   「可惜未能親眼到蘇家去看看,想來那蘇家三房暗自裡勾心鬥角,必是十分精彩。」一旁有人笑著附和道。   「今日此地有渺渺作陪,我們只等那結果便是。你竟還想去看那些勾心鬥角之事,委實煮鶴焚琴,俗不可耐,致渺渺姑娘於何地?罰酒!」   眾人一番笑鬧,又不免感嘆一番蘇家的情況實在是不團結,慶幸他們薛家沒有這種幾房奪產的事情。說笑之中,又有人掀了簾子進來,這人乃是呂家的一名成員,本是一開始便到了,方才出去處理些事情,此時方回。薛延笑道:「呂兄,大夥等你這麼久,總算是回來了,你可不知道,方才離開時錯過了渺渺姑娘的表演,該是何等憾事……」   那呂姓青年也便笑著告罪幾聲,坐下來之後才笑道:「方才在外面轉了一圈,聽說了一些頗為熱鬧的事情。哦,對了,蘇家那邊,結果可出來了麼?」   「尚未傳過來。呂兄著急了?哈哈,方才就說嘛,呂家這次可是下了大功夫的,方才可是對渺渺姑娘都有些冷落呢,此事該罰。」   「呵,薛兄說笑了,誰不知道此次事情薛兄家中準備最為充分,一旦蘇家開始出事,最佔便宜的可就是薛兄家中的生意了,我們呂家嘛,不過是跟在後方揀點殘羹冷炙,渾水摸魚而已。薛兄說這話,絕對是栽贓,渺渺姑娘,不可信他。他必然是心繫那蘇家結果,因此拿別人來調侃一番。」   駱渺渺看了他們一眼:「你們這些人哪,說的話沒一句可信的,渺渺可真不知道該信誰了,怕是要被你們賣掉都替你們數錢呢,而且啊,還賣不出個好價錢……」女子笑了起來:「那蘇家啊,倒也真是可憐,與你們成了對手。」   幾人哈哈大笑,薛延搖頭道:「不說此事不說此事,蘇家之事原就已成定數,何必操心,今日享樂為上,其餘皆是附帶。倒是呂兄方才說有些熱鬧的事情,到底為何?」   「哦,昌雲閣那邊,鬧得激烈呢,聽說那柳青狄詩戰群雄,呵呵,快要弄到拳腳相交了。」   今日昌雲閣濮陽逸設宴,柳青狄曹冠等人都到了場,也算是這天在江寧城中比較重要的一個聚會。那些詩人詞人在一起,薛延等人自然參與不進去的,這其中就算薛進等人有幾分文辭功底,也僅僅是不寫打油詩了而已。先前的宴會中,大家也有聊了那邊的詩會,這時候聽說狀況激烈,駱渺渺關心地問道:「那綺蘭姐姐沒事吧?」   「呵呵,自然不會有事,只是如此說法而已,有濮陽逸在,倒也不可能真打起來,只是雙方都上了火而已。不過啊……」他頓了頓,看了薛延薛進一眼,「此事有那蘇家寧毅參與其中。」   薛進一愣:「不可能,寧毅此時怎會在昌雲閣?」   「並非人在,呵呵,而是有人在昌雲閣中拿出了寧毅的一首新詞來。這事情呢,說來也是有趣,卻說那柳青狄……」   這人一面說著昌雲閣中的情況,從柳青狄與人起爭端,再到他以諸多詩詞技壓群儒,到之後空山居士的發飆。也從懷中拿出了兩張宣紙來,上面抄寫著此次昌雲閣聚會大家拼詩的一些佳作。   「……最後那首,便是由寧毅所作之新詞,據說他如今在家中豫山書院授課,前幾日與一九歲幼童講解詩文時順手所作,倒也未曾聲張,只是被蘇崇華看見,後來便告訴了那陳祿陳空山。此詞竟然名叫定風波,確是好詞,恐怕這寧毅才名,過得今日又要再往上一籌了……只是想著如今蘇家之事,卻實在有些諷刺……」   說笑之中,眾人將那些詩詞接過去。今天在昌雲閣那邊算是高水準的比拼,哪一首都不錯,不過看著最後那一首時,眾人的臉色,才都有些複雜。駱渺渺接過之後一首一首地看,看得都有些慢,眼中頗有神彩,但看到最後一首,還是遲疑了半晌,方才將詞句唸了出來。   「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詞……」   在場之中,好些人都已看了這首,駱渺渺唸完,一時間竟有些冷場。薛延在一旁看了看,隨後笑起來。   「定風波、定風波……哈哈,這寧毅詩詞上的才華真是沒得說,不過,有他最近這些事,還寫什麼定風波,莫不是心頭鬱郁,想要自我安慰一番麼?」   他這樣說著,其餘人便也附和著笑了起來:「難怪只給九歲小童看看,怕也是覺得太過自欺欺人,因此只能寫與九歲小童看看以求慰藉吧。」   「我倒是覺得,不如他那日晚上悲憤之下寫與烏承厚的那首《酌酒與裴迪》,至少那首便算是抄襲,也不會惹人笑啊,哈哈哈哈……」   「我等皆是粗人,倒不太會分這詩詞好壞,倒是渺渺姑娘才學遠勝我等,不知渺渺姑娘覺得此詞如何啊?」   駱渺渺看看眾人的表情,又看看手中詩詞,輕聲笑道:「詞作,倒是不錯的。」她此時給詞作一個「不錯」的評價,眾人便更加笑得開心了。駱渺渺往那詞句上隨意地再看了幾遍,方才笑著傳給了別人,只在心中悄然默唸。   隨後便又是一番談笑,重複地說起了蘇家兩個月前的努力與最後華麗的失敗,寧毅在烏家人面前悲催地寫出那首酌酒與裴迪,以及此後的種種。只是這等氣氛卻也為不可察的變化起來,有時候有人議論一下柳青狄寫下的幾首佳作,拿著那稿紙看看,卻免不了的將視線往那《定風波》上停留片刻,旋即轉開。   這首忽如其來的《定風波》,猶如一道小梗,無形地橫在了這片空間之中。   不過,並沒有什麼人將它說出來,原本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只要等到蘇家那邊結果過來,這道若有似無的小梗便也會煙消雲散了。薛延偶爾不經意地朝樓下看看,某一刻,終於笑了出來。   「結果到了。」   一名家丁自樓下跑上來,眾人都已經笑了起來,薛延此時所在的窗戶正靠門口,他拉開了房門,在眾人的餘光注視下走出去,家丁也從樓下上來了,眾人能看見薛延等待著的背影。   「來,喝酒、喝酒。」薛進做出不怎麼在意的樣子,與眾人招呼著,眾人便也笑著與他迴應,等待著薛延進來說出那消息。   蘇家的事情早已篤定,要通報一番,不過一兩句話的事情而已,就算有些枝節,想來也沒什麼可說的。眾人等待著薛延笑著轉身進來與他們複述那結果,然而那家丁有些神祕地在薛延耳邊一直說著話,他們就這樣等了很久。   「你說什麼……」   「怎麼……可能……」   「你說誰?」   好半晌,隱隱約約,細細碎碎的聲音傳了進來,不怎麼清晰,但坐在相對靠門邊的一些人還是聽到了,薛延在那裡詢問著、重複著。方才說笑著觥籌交錯的眾人也終於安靜下來,互相交換著疑惑的眼神,不知道出什麼事情或是枝節了。不過,也可能是薛家出了什麼意外的狀況,例如陳家、呂家之類的參與者倒還沒有太大的擔心,終於,薛進站了起來,他想了想,隨後朝門口過去。   他是想問:「哥,出什麼事了?」不過,這話語倒也沒有出口,薛延已經回過頭了,他的表情複雜,心神似乎都已經不在這裡,只是看了弟弟一眼,舉步進來,看看整個房間裡的所有人,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就那樣在眾人的注視下一路回到自己的座位,搖了搖頭,簡直覺得有些事情不可理解。   「薛兄,怎麼了?」呂家那人開口詢問道。   「呵。」薛延笑了笑,過得片刻,低聲說了一句,「蘇家的結果出來了。」   「如何?」   「如何……」薛延重複了一遍,眨了眨眼睛,片刻後,很用力地按住了額頭將眼睛緊閉。薛家在對於蘇家的事情上安排是最多的,到得此時,眾人才多少意識到恐怕結果不太如願——或者應該說是很不如願。薛延睜開眼睛,單手用力掃了掃身前的碗筷,然後便看見旁邊的兩張詩詞稿,他伸出兩根手指敲了敲,將下面那張嘩的抽了出來,拿在眼前看,過得一陣,口中唸了出來,像是念給大家聽的語氣。   「呵……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他此時將那定風波整首唸了一遍,聽在眾人耳中,幾乎已經是完全不同的態度,隨後再看看眾人,「回首向來蕭瑟處啊……如果我說,我們全都猜錯了,所有人都被算計了,被算計得乾乾淨淨,你們會怎麼說?」   沒有人回答。   「四個月……」薛延望了望窗外,喃喃道,「呵,烏家大概是被算計得最慘的,蘇家那無能的二房三房也是……」   「薛兄……具體,到底如何了?」   「就是這樣。」薛延將那詞稿拍在桌上,「人家在笑呢。結果……就是對蘇檀兒的最好結果……內憂外患一次全清,那布……那布居然……」他的情緒似乎有些失控,伸手揉著額頭,「現在想想……簡直是……十步一算哪……」   「……寧立恆。」   這聲感嘆,最後帶著的那個名字響起在廳堂內,眾人都愣住了。但對於整件事情,仍舊並不清楚。薛延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抬起頭來,笑了笑。   「抱歉,諸位,四個月的佈局……不,兩個多月的佈局,全砸鍋了,有些失態,大家多包涵。蘇家的結果已經出來了,我說給大家聽,大家就明白了……」   時間回到不久之前,夜,蘇府宗族議事廳。   一場爭論,終於已經到了尾聲……   第一四五章 定風波(三)   一波一波的討論與交鋒自議事廳中蔓延出來,匯成激烈而嘈雜的聲潮,逐漸波及到議事廳外的小廣場與附近的範圍裡,各種議論聲都在響著,循著各自的說法與邏輯,有時候,也會引起一番小小的爭論,縱然不至於擴大出去,在以往的蘇家,也是不多見的情況。   「五萬兩、一萬兩……那邊又是兩萬多,我早就說過大房這些年來在亂搞……」   「當初饒州那邊那批紅布的生意我就看出來了,一直說沒有餘錢沒有餘錢,要不是這樣……」   「這種事情,根本在亂來,看吧,今天以後,不知道還會出多少問題……」   「我猜至少是二十萬兩的虧空,也許還不止……真不知道怎麼瞞下來的……」   「二姐這下肯定做不下去了……」   從蘇亭光第一個站出來拿出他手上的一些賬目,到第二名、第三名掌櫃的出來,彷彿有著某些潛藏在黑幕之下的東西如同炸彈般的炸開,類似的這些說法,就已經在外面無可抑制地蔓延開來,嗡嗡嗡的一片片亂響。議事廳中,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們則在爭論著這些賬目的成因。   事實上,在這種一家的生意操作卻分成了三支的情況下,有類似的情況,並不罕見。如果真的仔細去追殺每一筆銀錢的去向,這些資金或許未必真是多大的虧空,每年年尾算總賬的時候,一年下來獲得的利潤和發展,大房未必比二房三房差,這便是明證。只是蘇檀兒也的確是在犧牲了更大的發展可能為前提下,抽取了資金去運作有關皇商的事宜,到得此時,若然沒有彌補的可能,一旦曝光,就儼然成為了蘇家賬目中非常不好看的一些地方。   在議事廳外的蘇文圭等人無需去考慮這些,即便將蘇檀兒麾下的虧空說到百萬兩,也是沒什麼心理負擔。而對於議事廳當中的人們來說,當好幾名屬於大房的掌櫃都已經出來將手上的某些東西做出坦白,事情在一時之間似乎也已經沒必要按照純理性的方向去考慮,從蘇亭光最初現身,各種各樣的說法,便轟然間爭吵成一片。   到得這時,爭吵還在繼續,但各房之中作為主導的一些人,卻已經漸漸的安靜下來,蘇仲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邊休息,一邊喝著茶,蘇雲方則在與於大憲皺眉議論著一些事情,大房這邊,蘇雲鬆到這時也已經漸漸看清楚了一些事情的不可逆轉,他原本也為著那些賬目爭論了一陣子,但後來才發現,或許再爭下去,已經沒有用了。   有些東西,到此時已經在仍舊喧鬧的爭吵中顯出了端倪,不論這爭吵的結果如何,擺出在上方那些老人面前的,是大房已經不被看好,人心開始相背的事實。如果是旁人或許還有機會,但作為女子,蘇檀兒的身份,卻已經經受不起這樣的一次失敗,這事情與對錯無關。   矛頭所向,蘇檀兒也只能在父親身邊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抬起頭看看這一切。   蘇仲堪喝完茶,站起身來試圖到場地中仍在吵的雙方之間調解一番,隨後又走了回來坐下。爭吵看來依然激烈,一些知道此事若落下,自己必然失勢的大房成員依舊在爭,二房三房的許多人也就神情激昂地奉陪。蘇仲堪自然也不是為勸架,不過安排好的事情已經出現得差不多,再過一會兒,下方的爭論會平息下去,也該要上方的那些老人,乃至於作為族長的父親,做出那順理成章的結論了。   從這場會議開始,父親的情緒便並不高,各種說話由七叔代行,他只是一直看著,只是偶爾會嚴肅一些而已。這其中的理由,他是明白的,二侄女有能力,父親也費了大的心思,況且老人家這些年來都希望家中情況好好的,大房這邊突然出事,乃至分裂,自然會讓他心中失望、失落。   可無論如何啊,父親,當這些事情擺在面前的時候,終究也是沒有辦法的啊,我與雲方的出手並不激烈,只是順水推舟而已。檀兒這次真是敗得太大了,大哥又出了這種事……您終究是可以明白的吧……   兩個月以來,事情終於發展到今天,發展到這一步,局面已經清清楚楚。父親那邊,應該也能夠接受這一切了,蘇仲堪在心中嘆了口氣,等待著最後的這一刻鐘或者小半個時辰的過去,他看看一邊的蘇雲方,三弟則在那邊笑笑,無聲地攤了攤手。片刻之後,蘇仲堪注意到了在這片嘈雜爭吵中,上方的一個小小變化……   蘇崇華有些無聊,也是因此,上方那幫宗長中的一些變化,他或許是最先發現的。   從蘇亭光出來開始,下方吵成了一片,上方的宗長們未有干涉,卻也已經皺著眉頭,偶爾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起來。這事情非常正常,下方一直吵,上方則一直歸納和總結這些事情。蘇愈身邊的兩位老人分別是家中的老二與老四,偶爾,那位平素不怎麼說話的二伯會皺著眉頭與蘇愈交談幾句,估計也是在為這個家族而擔心著,蘇愈或者會回答上一兩句,但目光之中,則只是望著下方的混亂,未有多少準備表態的意思。   這位老人始終是整個家庭的中心,就算是逼宮,大家都得給他一個有足夠心理準備的過程,今天這裡表現出來的這一切,事實上也是為了逼迫這幫宗長,到最後逼迫他做出歸納和表態而準備的。   由於他一直表現得太過平靜,因此在這片激烈而混亂的場面中,有個小小的動作,幾乎就這樣被人忽略了。在某一刻,二伯附過來小聲說話的時候,蘇愈也偏過頭回應了幾句,然後,他從衣袖裡拿出了幾張紙,遞給了旁邊的這位老人看。   這或許是開會這麼久之後,蘇愈第一次做出某種明確的、有目的性的表態,當然這時候下方的大家還專注於爭吵,沒有發現這些,他們都知道,這邊爭吵得越明確,越有助於上方的人歸納出結果。蘇崇華一時間也沒有對那幾分紙張產生多大的好奇,只是片刻之後,他才注意到了老人在上方看那紙張時的表情變化。   這位蘇愈的兄長在看第一頁時就已經皺起了眉頭,他看了看蘇愈,在翻過一頁之後,又與蘇愈說了些什麼,然後再繼續看下去,越往後看,那神情越是嚴肅。   或許……那是三伯做出決定的底稿……蘇崇華這樣想著。但隨後的情況,卻微微有些不一樣。   周圍的幾位老人開始注意到了這邊的那幾分紙張,又有人靠了過來,隨後似在向蘇愈關心地詢問起什麼來,蘇愈也偏過頭答了幾句,隨後,一個、兩個、三個,這些宗長們似乎都已經不再關心下方的爭論,在上面圍繞著那幾張紙議論了起來。   當蘇仲堪注意到的時候,整個情況,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那幾張紙,吸引住了蘇愈身邊的幾位老者,坐在旁邊的幾位也已經注意到了這種情況,過來看看,然後露出驚訝的神色。   蘇愈望著下方,任憑旁邊的族中兄弟們議論著,下方的爭吵,隨後也在微微的錯愕間,開始減弱了。   不久之後,下方的爭論漸息。上方的討論卻還在繼續,也有一兩名老人看了那些紙張之後,將目光朝下方往來,很是複雜,蘇仲堪望望蘇雲方,不太明白那忽然出現的幾張紙的涵義,再望望蘇檀兒那邊,受傷後本就身體虛弱的蘇伯庸依然低頭靜默著,蘇檀兒則還是安安靜靜的看不出心中所想來。也在這個時候,上方終於有柺杖柱在地上的聲音響起。   作為族長,從頭到尾看完了這一切的蘇愈,這時候終於從座位上起來了,已經坐了這麼,他看起來也有些疲倦,目光掃過全場。   「都……吵完了吧,我也聽得差不多了。」老人緩緩地朝這邊走了過來。議事廳中安靜下來之後,議事廳外也逐漸平息了爭論,蘇文圭等人從門口那邊瞧進來,等待著事情的結果。   「最近的四個月裡,我們蘇家,出了很多的事情,有外患,外患之後,也有內憂。」他嘆了口氣,一句一句,開始緩緩地說起來,「我已經老了,有些時候,會覺得有些力不從心,從伯庸遇刺開始,我就大概感覺到了這些。」   「過去四個月的時間,蘇家的問題,其實大家都清清楚楚。今天大家從各地趕回來,也是為了解決這些事,也有些人告訴我,老兄弟啊,我知道你不情願,但有些決定,終究是得要下了。我其實也知道……」   注意到父親的語氣,蘇仲堪與蘇雲方心中放鬆下來,啊,事情差不多了……   「早幾年的時候,其實我就已經在想這些事情。我蘇家的情況,有些奇怪,三房之中,一幫孩子呢,守成或可,開拓不足,也許是我蘇家教導的方式不對吧。幾年以前,讓人覺得最有想法和潛力的是個女娃。幾年前我也很猶豫,不過,等到有一天我走了,伯庸仲堪他們掌家的時候,能夠管事的,總也是有一個好一個吧,檀兒這孩子也是吃過苦的,所以當時也就無所謂讓她試試了……」   老人家頓了頓:「不過,做生意這些事情啊,女娃終究是佔不了便宜,人家花上一份力氣能做到的,你得花三分。為著這事,當初也耽誤了檀兒的親事,外面也有各種都閒言閒語……反正,這些事情一直都讓我很操心,若有一天,伯庸退下來,真能讓個姑娘家的掌管那麼多生意嗎,大家其實也沒什麼信心……」   「檀兒這孩子立意很高,這些年來,手底下管著的那些生意究竟如何,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可她終究是有些年輕了,特別是,伯庸出了這些事情之後,大家跟我說的事情,我就一直在想了。現在這個時候,她還能不能繼續管著這些事,伯庸退下來,她還能不能有這個能力、威望,能不能給大家這個信心。今天……我要拿這個主意……」   老人閉上了眼睛,議事廳內外的人,都在等待著。他睜開眼睛時,朝後面望了一眼:「檀兒啊,你也準備一下吧……」蘇檀兒點了點頭,俯身從父親身後的輪椅中拿出了一隻小箱子,起身開始走出來。老人轉回身,朝座位上走回去,柺杖點在地上。   「從今天開始,原本在伯庸手底下管理的一切事物,各州的生意、賬目。」他如此說著,「全部,交由其長女,蘇檀兒管理。」   蘇雲方站了起來,蘇仲堪遲疑了一下,隨後也站起了身,周圍轟然一片,座位上,蘇雲鬆瞪大了眼睛,二房坐席上,蘇崇華愣在了那兒,然而有些東西開始從心底湧上來,一些畫面在那兒反覆推出來,小女孩、宣紙、詞。   「山長伯伯,那是我的。」   「先生他跟小七換的。」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定風波。   前方,蘇檀兒將那小箱子在宗長們面前的桌子上打開了,將東西一件一件的拿出來,都是些紙張、銀票、契約,她向前方諸位行了一禮,然後回過頭來,安靜的目光望著這裡的所有人,議事廳內外,有的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被這道身影的目光震懾得不再驚愕和議論,只是想看她準備說些什麼。   「大家想要看的東西,都在這裡。」她如此說道,「這只是第一批。」   ……   「你們……不,檀兒……早就預料到今天的事情了?」   仍然有些安靜的院子,遠遠能聽到那邊議事廳內外的聲音,涼亭中,寧毅吃完了花生,有些無聊,蘇丹紅正處於某種疑惑且複雜的情緒裡,整個過程裡,寧毅跟她說的一些話有些奇怪,彷彿對眼下的情況早有預計,甚至早有安排,今天的事情,似乎隱隱中存在著什麼轉機。不過寧毅似乎並不願意把話說清楚,她也只得跑來跑去,偶爾去看看議事廳那邊的爭吵,到得焦急時,又忍不住回來一趟。   「總是這麼焦躁,這是因為潛意識裡你不相信檀兒能翻盤的證據,因為她是個女人。那些掌櫃的,譬如亭光叔他們,其實也是這麼想的,未必有什麼惡意,不過……」   「檀兒她本身就是女兒家,旁人都是這麼看的,我關心她,自然也會這樣想……」   「但是沒辦法,你必須讓他們不再這樣想,這個沒道理可言,就算她是女人,掌了這個局,就必須讓人放棄那種想法,讓人覺得她就算是女人,也有著絕不輸給男人的能力。如果不能讓人忘掉她是女人,就得讓人記住一些比較深刻的事情……你聽,那邊沒聲音了。」   然後,譁然的聲響又傳了過來。   「這一下他們一定會記得很深刻。」寧毅笑了起來。   「怎麼、怎麼回事……」   「超過……四十七萬兩的銀票、二十多處地契、房產、店鋪轉讓的契約,生意的契約,大概有五種布料的配方,其餘的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這些東西暫時也就可以堵住所有人的嘴巴了……」   寧毅掃掉了身上的花生殼,站了起來:「走吧,過去看翻盤。」   「你你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東西,什麼……銀票地契的……喂……」   ……   「這……不可能!」   蘇仲堪搖了搖頭,檢查著桌上的那些銀票與文契,至於織布的方子,則被蘇檀兒收進了衣袖之中不給任何人看:「你還能從哪裡拿來這些,不對,這塊地是……怎麼會是這塊?」   「爺爺。」檀兒朝前方說了一句,蘇愈將最初拿出來的那幾張紙從旁邊收回來,遞給了她,蘇檀兒將稿紙放在桌子上:「二叔、三叔、還有大家自己看吧,這一份……是由烏承厚簽下的文契,所有的都在上面了,最後要給的,不止是桌上這麼多。」   蘇仲堪等人在那兒翻著。上方,七叔公皺著眉頭詢問倒:「烏家明明……他怎麼可能給這些給你?」   「這樣一來他烏家還能有多少!」有人在人群中說道。   「不可能有這樣的事……」   「可他烏家的布褪色了啊。」   「他烏家明明……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蘇雲方抬頭看看面前的這位侄女:「你說什麼?」   蘇檀兒笑了起來:「他烏家的布褪色了,他不來求我,還有什麼辦法?」   「烏家的布……」蘇雲方想了想,目光轉動著,「皇商的布?褪色了?」   「嗯。」   一片安靜,眾人想著這突如其來的時候,望著面前這笑起來了看來甚至帶著些天真的女子——她畢竟也只是十九歲的年紀,這時候笑容真誠而有趣。   「這麼說,四個多月前,你就已經……」   「烏家偷到了假的配方?」   「真的配方在你這?」   「這幾個月,你都是裝的?在等黃布褪色?」   一片譁然的聲響,蘇檀兒不置可否地笑,片刻之中,議事廳內外的眾人也已經可以勾勒出整個輪廓。上方,蘇愈嘆了口氣。   「現在,大家不用去質疑皇商的結果了……四個月前,伯庸遇刺,檀兒也病倒之時,大房便定下了這一想法,鋌而走險,我當時……也是知道的。」   「此事需得嚴格保密,要成功,也是不易,很多人都已經出了力,大家都矇在鼓裡……我也知道,大家心繫我蘇家,皆是出於真誠。其實,若非我蘇家局勢至此,此事原該待到一切落實之後才說出來……」   蘇愈站了起來,跟眾人說著這四個月以來的過程,然後,說著這事情要成功的難度,佈局的精細,對人心的掌握與操作:「……此事之後,我也終於知道,我蘇家出的兩名內鬼,其一,齊光祖!其二,乃是如今管理著盛興街那邊倉庫的韓七!如今已經被看管起來,明天便會送官查辦!」   所有的人其實都還在這番逆轉的錯愕當中失神,當老人陡然吼出了兩名內鬼的名字,才有些人驚醒過來,看看那邊的蘇檀兒,今次之事,不光是烏家被這樣擺了一道,家中二房三房全部失利,竟然還一次性揪出了家中的內鬼。   一旁,先前受了蘇仲堪蘇雲方的遊說,站了出來的蘇亭光等人,這時也還是慌了神的樣子,眼神飄飄忽忽的沒有歸宿。   「此事,運作之難,獲利之多,大家都能看得清楚,在外,一直盯著我蘇家的薛家、呂家、陳家等等等等,完全落空,此事成功離不開我蘇家眾人的齊心協力。」這是套話了。   「檀兒對大局的掌控與操作。」這自然是真的。   「而最重要的是……」老人家頓了頓,「立恆的,運籌帷幄。」   這個名字終於出來,蘇仲堪抬起頭望著父親,以為他是說錯了花,蘇雲方、蘇雲鬆等人都已經瞪大了眼睛,蘇崇華靠在了椅背上。桌旁,原本微微笑著的蘇檀兒也愣住了,那表情僵在她的臉上,女子回過了頭,有些錯愕地望向側後方的爺爺,蘇愈笑望著她,目光未有絲毫變動。   「檀兒,你有個好夫君。子安兄……有個好孫子。」   爺爺……   ……   蘇丹紅與寧毅繞過了小道,從那邊過來,快到那小廣場時,某種氣氛,終於感受到了。   寧毅走得倒是不快,一邊走,一邊看著一撥一撥的人,大多數聚在議事廳門口的人,臉上的那種表情,裡面在說話,聽不清楚,但大概也能猜到是什麼樣子。不得不多,這時候看起來,確實是蠻有趣的。   就在他開始靠近的時候,譁然的聲音開始擴張了,有人開始回過頭,朝他這邊望過來,有人議論紛紛,有人指指點點,其中包括蘇文圭等人,用看見了鬼一般的驚愕表情朝他看過來,越來越多的人都望了過來,都是蘇家的親戚,但確定目光是在看他,而不是在看旁邊的蘇丹紅。   他停了下來,目光轉動著,抿了抿嘴。   這些圍觀的表情倒不是他非常喜歡看到的,因為感受起來,實在是有些多了。   蘇丹紅看看眾人,也扭頭看他:「怎、怎麼了。」   「看起來不該跟你走在一起,影響不好……」寧毅搖了搖頭,轉身儘量圓滑地朝一個僻靜的角落走過去。   唉,先躲一下吧。   只剩下蘇丹紅站在那兒,疑惑地看看自己,看看別人……   第一四六章 心中事   就如同舞會終了,音樂漸息,當夜色深邃,風也捲動了凝結在城市上空的雲朵,一絲一縷的將那一片陰霾舒展開來。蘇家宗族議事廳中的這場聚會至於尾聲,這個晚上的變化一波三折,蘇家大部分的人到此時都還未來得及將眼前的現實予以消化或接受,但無論如何,幾個月以來,因皇商事件而引起的一系列巨大牽扯,背後的黑幕,那最出人意料的結果,終於在這裡被掀開了一角。   雖然待到許多人真正的反應過來,將整件事情抽絲剝繭的一縷一縷理出真實的輪廓或許還需要一段時間。但僅僅是眼下掀開的這個角落,就足夠令關注著今晚這些事情的人們驚愕不已,一系列的算計與反算計,沉默背後的佈局,原本壓得沉甸甸的期待落了空。特別是在此時背後的這些佈局者的名字,蘇愈、蘇檀兒,而最令人愕然的,無疑還是那個一直以來遊走於整個局面之外的寧立恆,他在背後的出手,在整個過程裡,是誰也沒有想過的。   大房、二房、三房、議事廳內外眾人,這時候都還在紛紛的議論中接受這逆轉的局勢。在這裡,或許也只能感嘆於蘇愈這個四個月裡都相對沉默的老人對這個家族還有著莫大的掌控能力,當事情揭曉,皇商事件的成果明明白白地擺出來之後,他也就能順勢說服周圍的宗族長者接受這一現實,隨之而來的,以事實壓服家中的所有人,接受蘇檀兒上位的現實。   事實上,若非是因為這幾個月家中的局面真的很難看,這些老人們也不會出來跟蘇愈打什麼商量,眼下既然證明蘇愈對整個局面的掌控依然。驚愕之餘,他們自然也就接受了這等現狀,因為在這之前,蘇愈的掌控下讓這個家度過種種難關的事情,畢竟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那麼……讓檀兒接手伯庸原本負責事物的事情,大家有什麼想法的,接下來也可以說一說了。」   眾人的議論之中,當蘇愈再度說出這些話來,籍著這事態全局逆轉的強勢,一時間也已經沒有幾個人敢提出質疑的想法。幾個宗族老人隨後也是表態:「既有如此成績,檀兒接受這些事情,自是無人可說了。」   事情漸漸的定下,原本的危機成了轉機,這場為著危機而召開的宗族大會也沒有了更多需要商量的事情。老人們在上方說著善後的話語,議事廳內眾人的心中懷著滿滿的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蘇仲堪、蘇雲方等人時而看看那邊已經回到座位上的蘇檀兒,時而看看上方坐著的父親,另一側,蘇雲鬆幾乎是長長地嘆了口氣,看著蘇檀兒,便能想起這幾日裡也見到過的那個被女兒說成整日閒逛的書生。   「仲堪、雲方,散了之後,到我那邊去一趟吧。」   臨近尾聲之時,蘇愈也走過來,跟兩人說了說,兄弟倆也就點了點頭,這幾個月來的操作,他們真是成了徹徹底底的敗者。但父親威嚴猶在,就算為此憤懣,其實也解決不了問題。   另一方面,感受著所有人驚愕的目光、議論的言語,終於在這裡攤開了底牌,徹底贏下這一局的蘇檀兒,心情卻並不怎麼好。   那並非是什麼大勝之後的繾綣,也並非是想著父親已然癱瘓,付出了多少多少的代價。捧著盒子走上前去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幾乎有著女皇加冕般的激動與期待感,那些銀票、契約拿出來的時候,整顆心都在顫抖。但這個時候,一身淡青色長裙的女子偶爾會看看議事廳外,心中忽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去走出這扇門。   她有著擔心的事情,那原本也可以說是件小事,可到得此時,忽然就佔滿了女子的整個心神,幾乎讓她感受不到成功後的甘甜。   終於,老人們宣佈了這場會議的結束,人們站起來,交談,議論,將目光往一個個關鍵的參與者身上投來。蘇檀兒遲疑了一下,隨後也站了起來,隨著爺爺、父親,朝外面走出去。   離開那大門時,她朝四周看了看,沒有看見心中想著的那道身影,一時間有些放心,另一方面又有些擔憂。蘇丹紅正從另一側過來,她沒有注意,在走廊下與父親等人分開,隨著爺爺以及幾名老人朝另一邊過去。   轉過一個轉角,爺爺才注意到她,回頭將她叫了過去,旁邊的兩位叔公也與她說了一會兒,她禮貌地回答了。待到叔公走開時,檀兒才微微蹙起眉頭,將目光望向老人。   「爺爺,你怎麼能那麼說……」   「嗯,怎麼說?」老人慈祥地笑著。   「說立恆。」   望著孫女的表情,蘇愈沉默了半晌:「說他,有什麼不好嗎?」   「爺爺,他是我相公,我想……可以簡單一點。」視野四周都有人影,蘇檀兒皺著眉頭,「而且,相公他能聽懂的,爺爺,我該怎麼跟他說今天的事?」   老人嘆了口氣:「立恆入贅到我蘇家,你既是她妻子,他原本就該保護你,當你的擋箭牌的。今次之事畢竟太過激烈,你二叔三叔必定心中有怨,與其全放在你身上,立恆若能替你分擔一些,也是好事。再者,伯庸如今身體不便,有立恆在你背後,你也不至於勢單力孤,此事縱然對不住立恆,但畢竟是幫你這妻子做些事情,也是他分內之事,應盡的情分。」   蘇檀兒閉上眼睛,用力地說道:「可爺爺你這樣是讓整個蘇家的人看住他,相公會明白這一點的。」   她從小性子剛強,即便是再大的事情,也難以讓她露出過分軟弱的神態,特別是在爺爺面前,即便在黃布褪色了的那段時間裡,都不曾露出過無能為力的眼神,一直撐到身體支持不住而病倒。可這時候,也就在做完了牽扯如此巨大的一件事,定下了大房掌控權之後,為著這件事情,她幾乎就快露出要哭出來的神情了。   有些事情是沒辦法跟爺爺說的,沒辦法告訴爺爺自己與相公之間的感情才剛剛到了夫妻般的程度,沒辦法告訴爺爺自己與相公才剛剛決定了將要圓房,沒辦法告訴爺爺她與相公這些天來的感情到底是怎樣發展的,相公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可她心中知道,相公一定會聽出爺爺話語背後的聲音。   當他為了自己而做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父親也說了類似的話,現在爺爺也怕了,開始提防他,提醒整個蘇家的人注意他,就算這其中並沒有多少的惡意,可相公心中會怎麼想呢?自己又能怎麼跟他說這些事情,就算相公心中再豁達,可自己該怎麼去說……   老人為此看了她許久,終於舉起手,拍拍她的肩膀,又笑了出來,這笑容與平素有些不同,有幾分瞭然,也有幾分欣慰:「原來……是這樣啊……」   「爺爺……」   「子安兄有個好孫子啊。原本你要掌這個家,我也是想過很久的,能力以外,只是擔心你太過剛強。女子要當家,就得比別人更剛強,可就怕這樣一來,你感受不到家的滋味,沒了個真正關心的人。現在哪,爺爺總算是放心了。立恆當初入贅,我不想以贅婿待他,是怕他沒有多少適應的能力,這次說出來,固然是對他有一份擔心,可最主要的,是因為他有這份能力了。」   老人頓了頓:「有這份能力,旁人就傷不了他,有這份能力,便可以站在你前面。你為他擔心,這自然是件好事,爺爺也覺得欣慰,可是在爺爺這裡,他是你相公,哪怕是入贅的,他既然能擔得起,就該為你擔些東西,這也是爺爺的私心。而男人在這個世界上,這些責任總是會壓下來,沒得道理可講的,你是他的妻子,多關心他一些,這自然也是你應盡之事,呵呵,也是好事,夫妻倆,便是這樣嘛。」   爺孫倆往前走著:「至於你那些兄弟,皆是庸才,在他手底下兩三招都過不了,真要傷他,沒這個本事的。有今日之事,往後你在商場上看來勢單力孤,可旁人想要算計你,總會想起你背後之人。今後呢,你若真是喜歡他,你們倆的第二個孩子,便讓他姓寧又如何,此事拿捏皆在你,我對子安兄,也算是有個交代了……吶,他在那邊呢。」   如此說著話,蘇愈朝前方示意了一下,寧毅也正從不遠處往這邊過來,途中被個叔公糾纏住,大概是在說些鼓勵的話之類的,那叔公走開後,蘇愈帶著蘇檀兒過去,隨後拉起蘇檀兒的手,放進寧毅的手中:「這孫女,便交給你了。」   寧毅呵的笑出聲來。   蘇愈離開後,蘇檀兒握著寧毅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相公,我們……成功了。」   「我生氣了。」   「呃……」蘇檀兒的手心瞬間涼了下去,她大概明白寧毅指的是什麼,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寧毅看了看周圍,拉著她往前走,搖了搖頭:「今天晚上跟你分房睡。」   「……」   「老頭子太不仗義了。」   「……」   「沒商量,說生氣就生氣。」   「……」   「讓我不爽我就拿他孫女撒氣。」   「……」   「你哭也沒用的,今天晚上獨守空閨。」   「……」   「哈哈哈……喂,你別真哭啊,不用這個樣子吧。」   兩人方才已經往前走了一段,到得沒什麼人的廊道間,蘇檀兒拉起寧毅的衣袖在臉頰上碰了幾下,方才竟是真的流了眼淚出來了,此時在燈光中,微微的笑容與眼淚混在一起,隨後才恢復了冷靜的微笑:「本來想替爺爺跟相公道歉的……」   「我保留追究和生氣的權力。」寧毅笑起來,拍拍她的肩膀,「不過,你還是先處理好善後的事情吧,今晚事情很多?」   蘇檀兒這才放鬆下來,點了點頭:「嗯,還有些事情,要去處理……」   「那就快去。」   燈光下,寧毅笑著揮了揮手,蘇檀兒站在那兒看了他好一會兒,似乎還有些遲疑,但最終,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寧毅目送著蘇檀兒的身影遠去,對於蘇檀兒接下來的計劃,他並不是很清楚,想來也只是一些收尾,他沒什麼必要參加了,蘇檀兒在閒聊中,也未有提起太多。   在蘇府前方的一個院子裡換了一身不怎麼起眼的男性衣物之後,蘇檀兒乘著馬車離開了這一片街道,隨行的,還有幾名最得力的蘇府護衛,他們趕上了前方的兩輛馬車,一路朝城外駛去。   ……   時間已經將近午夜,十步坡附近的房間裡,油燈上豆點般的燈光正在微微搖曳,席君煜坐在桌前,雙手平平地放在木桌的桌面上,房間裡另外還有兩個人,一是耿護衛,他就那樣坐在席君煜的對面,另外一人身材有些乾瘦,但目光有神,靠在門邊的陰影裡,手上提了一把尖刀,一看就知道並非善類。   蘇府生意做得大,也時常走鏢去外地,有時候自然也涉入一些地下瓜葛,席君煜也知道,這個時候,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的為好。   時間的流逝枯燥而乏味,席君煜聽著遠處傳來的一些鐘聲,猜測著蘇府那邊可能的發展,但其實並沒有太多的頭緒。   「蘇家這時候也該有結果了吧?」   他這時候開口問一句,但耿護衛也只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還能怎麼翻盤呢?」   「這是二小姐的事情。」   「不過我確實是想不通。」   席君煜嘆了口氣,他真是不喜歡這樣的感覺:「誰能快點來給我個答案也好。」   這話說完之後,房間裡又安靜下來,也只能這樣子的安靜以待,外面偶爾傳來一些聲響,席君煜道:「耿大哥,你知道嗎?我在蘇家這麼些年,看見檀兒慢慢地接觸到這些東西,雖然說教她的人很多,她見到什麼東西都願意去學一下,可真講起來,她幾乎是我一手帶起來的學生,可到了現在,我一天天的看不懂她了,這種感覺真是不怎麼好……」   「總會有這個時候的。」   「可這時還早了一點,對於……」他看看周圍,「對於這些事情,我確實有些想不通……」   安靜,沉默,有個聲音在外面響起來:「我也有些想不通。」   那聲音有些冷,過得片刻,人影推門而入,蘇檀兒穿了一身黑色的短打裝扮,頭上戴了片頭巾,看來乾淨利落便於行動。她站在門口那裡朝這邊望來,不過,這種男性裝扮其實終究令她顯得有些矮,有些單薄。席君煜覺得這簡直像是很小的年紀時的那道身影第一次看他時的那種眼神,有些陌生和疑惑地打量。   「君煜哥……我記得很小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你,父親當時讓我這樣叫你。你教我很多東西,現在也許是最後一次這樣叫你。」蘇檀兒走到桌邊,坐下,目光深處蘊著陌生和冰冷,這也算是席君煜教她的東西,談判,就得劃出明確的距離,席君煜想從那陌生裡看出心痛來,可惜只有疑惑,「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情,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到底出什麼事了?」席君煜皺起眉頭,看看周圍,「今天蘇家宗族大會的這個樣子,你總不會覺得是我弄的?」   「不,我是指……」蘇檀兒安靜地搖了搖頭,目光清澈地望著他,「為什麼叫人刺殺我爹爹?」   第一四七章 主謀   宗族大會散了之後,混亂的聲音朝著四面八方散開,看起來像是電影的散場,不過,沒有多少人能夠吃著瓜子,感嘆著之前發生的事情就這樣雲淡風輕地回家去。接下來,大家都有著足夠多的事情要做了。   平素所有人最怕的,也就是這些毫無準備的事情。先前也有過大量的預測和安排,可惜當揭開底牌,整個事態的發展與他們的準備卻是完全的背道而馳,這在以往的商戰中,也是並不多見的。白忙了幾個月的失落感與放足了期待最終完全落空的錯愕感結合在一起的時候,心中的疲累就會造成巨大的負荷,幾乎會讓人覺得做什麼都是徒勞,可問題偏偏在於,許多事情還不得不做。   二房與三房必須想辦法壓住這事情的離心與負面效果,原本那些嘲笑過大房的眾人這時候估計也要考慮怎樣跟大房修好,老太公則必須要忙著安撫一下蘇仲堪與蘇雲方這兩個兒子,調和其餘老兄弟之間的想法,讓這事情儘量平穩的過去。   至於大房,也不可能覺得事情就這樣定下,蘇檀兒必須抓緊機會,雷厲風行地將過去兩個月裡大房開始動搖的地位完全穩固下來,穩定、安撫、拉攏,將己身的利益最大化。   另外,如同在宗族大會上被蘇仲堪蘇雲方說服了跳出來的那些人,在一定的敲打和懲罰之後也得讓他們安下心來,如同寧毅說的那樣,這些人未必是沒有忠心,他們或許只是對蘇檀兒沒有信心而已。這些人也是有能力的,敲打也不宜太過,有了這次的事情,今後再遇上類似的事情,他們或許比旁人會更加堅定也有可能。   除了家中這些人,有關這次宗族大會的結果,也已經在這片刻間一截一截地傳出了蘇家,朝著江寧城裡諸多關心著蘇府結果的大小商業勢力擴散出去,隨後掀起一層層的波瀾,月香樓中薛延等人的目瞪口呆或許並非唯一。而在昌雲閣,當濮陽逸在一番爭吵間接到蘇家當中傳來的訊息,也是呆呆的愣了半晌,未曾想過這不過是隨意瞭解一下的訊息能給他帶來如此巨大的震撼,隨後,也就將這幾個月來布商中發生的這一系列事情說給了仍在爭論的眾人聽。   濮陽世家乃是江寧首富,家底比之蘇家、烏家都要厚上許多。他長於商事,以往在許多場合親近一下寧毅,也是因為感佩其才學。這幾個月來江寧布業中的勾心鬥角,他不過是個觀眾,看著諸多人物的表演,對於寧毅的參與,一開始就沒抱多少期待,後來的發展倒也不出他所料,只是對於一個這樣的才子跑來經商而鎩羽,他心情自然有些複雜,有嘆息其實也有些高興,這心情多半類似於:寫詩詞你很厲害,我也佩服你,但在這方面,可是我厲害多了,你不該參與進來的。   今夜對於蘇家局勢的預測,濮陽逸與其他人也沒什麼不同,當然,這對於他來說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沒怎麼上心。可是當這消息傳過來,他才是真真正正的被嚇了一跳,江寧幾乎所有關心著這件事的人,幾個月的篤定,竟就這樣完完全全的落在了空處,那種感覺,委實是難以言喻的。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事情中無足輕重的一個參與者,甚至可能連參與者都不算,但到得此時,才發現原來這個人才是事件的中心,幾個月的時間裡,他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拉住了整個局勢往前走,竟然無人發覺……   在座之人對於蘇家的事情也沒有太多的感覺,一半以上的人甚至根本就不知道,當那陳祿將《定風波》一詞寫出來,柳青狄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之後,便也笑著嘲弄起這不過是對方的自我安慰,詞作再好又有何用,他將蘇家的事情說了一番,於是雙方又是一番爭吵,直到濮陽逸出來說道:「蘇家剛剛出了一個結果……」   然後,所有人才真的被嚇到了。   當初看似無意的一系列舉動,變成了一步一步縝密的算計,幾個月以來看在眾人眼中的隱忍和憋屈儼然也有了另一重涵義,雲淡風輕,虛懷若谷,巨大的局,最漂亮的翻盤,簡直是演義故事中才會有的橋段。一群文人士子在目瞪口呆之後也就開始感嘆起來,而在柳青狄那邊,卻是根本沒有了任何話語可以出口,方才的各種抨擊,此時儼然成了一個大笑話,最重要的是,寧毅此時根本就不在這裡,他不過寫給九歲孩子的一首詞,到得此時被各種抨擊之後,終於化作一個巨大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打了下來。   蘇家的事情傳出來,這還只是這個夜晚在江寧掀起的第一重波瀾,眼下還沒有人知道到了明天,這波瀾會一重一重的擴展成什麼樣子,在薛延口中那「十步一算」的評語又會傳成怎樣。作為當事人來說,寧毅也不可能知道這個晚上會有人拿了一首《定風波》跑來弄什麼人文互見,會有一幫文人才子之類的存在也被捲進了這番波瀾中。   他目前還是比較樂觀的。   老太公會在宗族會議上將他說出來的事情,固然讓他感到有些稍許無奈,但如果說這真有多麼的驚愕、意外,那就未免矯情了。薑是老的辣,蘇愈會走這一步棋,沒什麼出奇的,這是一步不錯的閒棋,如果是他,他也會這樣走。假如他寧毅有野心,這步棋可以讓整個蘇家人都提防他,假如他沒有野心,那再多人提防都沒什麼意義,順便還能成為蘇檀兒背後的一枚籌碼,嚇嚇別人。   偏偏他還真是沒什麼野心可言。當然,他之所以對此毫不在意,是因為若有一天他真想要做些什麼事情,老頭子的這番佈局,對他來說,還真沒什麼意義,對於隨時有能力破局的人來說,自然不會在意這點小事。老太公為蘇家著想在情在理,你不可能期待人家毫無理由的全部善意,只要能確定大部分的善意,那也就成了。   此時此刻,波瀾正在蘇家以外不斷擴散去處。蘇府內部,作為寧毅來說,已經沒什麼事了。三個丫鬟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蘇檀兒也已經出門,對她今晚的安排,寧毅並不清楚。但想來,一切走上正軌,蘇檀兒在處理細部事物上不比自己差多少,自己也已經無需介入。   送走妻子之後,他在蘇府之中閒逛了一陣,看看各處慌亂的氣氛,孩子惹了大人不高興後被打的哭聲。腦中開始想起最近一段時間的化學研究以及竹記準備擴展二分店的想法。   望遠鏡弄出來以後,他大概說了一下原理,然後跟康老去換了一些東西玩,如今的火藥,軍中研究的火箭與突火槍之類的,有了這些成品,改良一番多少也可以用來防身。另外主要也是考慮到將要打仗,望遠鏡這東西對於武朝軍隊也會有些幫助,算是為了安閒的生活隨手盡一份力了,康老那邊大概還在仔細研究。   竹記這邊,則是準備在開了酒禁之後就將二分店開業,目前的預計裡,過年前酒禁多半就會開,到時候高度酒也可以一併投入,要弄些噱頭出來。   其實更多想到的是呂梁山那邊,望遠鏡、酒精、火藥、槍,後兩者目前還沒開始弄,但在如今武朝的基礎上做提升,問題不大,但目前來說,他在考慮著不該將這些東西告訴康老。武朝的問題其實不在軍械上,而在於軍隊的根本不行,金兵打遼兵,可以兩萬破七十萬,而武朝軍隊遇上遼軍就聞風喪膽,大家都是人,主要是人心的問題。就算將如今的突火槍改良到能有實用價值的程度,給軍隊配備上是福是禍也很難說。   他只是想要體驗一下東西改良之後的成就感,往後若能聯繫上陸紅提,還不如弄批東西給那邊,只是不知道這樣的過程還得等待多久,幾個月的時間過去,陸紅提該是回到了呂梁山,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樣子。   不久,發現他在閒逛的蘇雲鬆過來與他交談了一會兒,隨後,這位蘇家大房舉足輕重的負責人也有些錯愕地發現,這傢伙對於接下來的事情還真的是什麼都不想管。從女兒那邊瞭解到寧毅在整個過程裡的表現後又察覺到這一點,蘇雲鬆看著他的表情,也真是有些古古怪怪的:他本以為寧毅該是蘇家大房的一隻臥虎,雖然不參與太多的事情,可絕不至於完全不關心,他肯定暗中幫蘇檀兒管著許多事情的,可現在……哪有這樣的人哪。   也就是在這樣的氣氛裡,有些無論蘇檀兒還是寧毅都沒有預料到的存在,悄然無聲地盯上了他,為這個晚上,橫生出了枝節。   與蘇雲鬆交談完畢之後,寧毅也就準備回房看書,順便整理一下自己對現代槍械的所有了解,還沒到達小院,一名家丁朝這邊跑了過來:「姑爺,嬋兒姐她……在那邊被東西砸傷了,二小姐不在,姑爺快過去看看……」   這話一說,寧毅變了臉色,隨著那家丁往他所指的院子過去,這邊的道路通往蘇府的一道側門,相對安靜,也就在快要到側門的一處道口,那家丁稍稍落後半分,將一把刀抵在了寧毅身後:「姑爺,別走太快了,接下來聽我的。」   烏家瘋了……寧毅皺了皺眉,雖然想來可能性不大,但眼下似乎也只有這個解釋。這邊距離側門停放馬車的小院子不遠。寧毅舉起了手:「嬋兒沒受傷?」   「我們可不是很清楚到底誰是嬋兒姐,不過……姑爺你若告訴我們,我們倒也不介意讓她受點傷。」   寧毅點點頭,笑了出來:「太好了。」   ……   城外,十步坡。   「為什麼叫人刺殺我爹爹?」   蘇檀兒這句話問出來之後,席君煜眨著眼睛,愣了半晌,似乎覺得有些荒謬:「你從哪裡……聽到這種事情的?怎麼可能。」   「承認吧。」蘇檀兒看著他,隨後搖了搖頭,「我剛才過來的時候在想,君煜哥你一直都很會看局勢,所以我在想你到底會說出些什麼話來,我還小的時候跟你學了很多東西,那時候我想,君煜哥,你會是我一生的良師益友。我現在很傷心,因為我是個女人,所以你要如此的折辱於我?席君煜!」   說到最後兩句時,蘇檀兒身上的冰冷變得明顯起來,看著對面的男子,幾乎是一字一頓。   「你……皇商搞砸了,宗族大會變成今天這樣,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可是……」席君煜頓了頓,「你輸瘋了你?」   「你還在想著這些。可惜你都算錯了……」蘇檀兒搖了搖頭,「我現在已經掌大房了,二叔三叔都沒有話說,今天宗族大會的結果,所有人都會被嚇一跳,可惜剛才你不在那邊……」   「怎麼可能,整個大房都已經沒辦法了,這麼多人,你能翻盤?老爺子站在你那邊強行讓你上去也沒辦法的了……我沒幫你想過辦法麼?事情砸了就得認,你……」席君煜望著蘇檀兒有些遲疑,一時間他甚至真覺得眼前這女人有些不正常了,相對於她真的知道了某些事,反倒是這個解釋比較合理,他看看耿護衛,又看看旁邊持刀的高瘦男子。   「烏家的布褪色了。」蘇檀兒偏著頭,等待席君煜消化這句話的涵義,「幾個月下來,大家一直在局裡。爹爹被刺殺的時候,你們讓人相信有人要對付蘇家,連消帶打,爺爺去活動了好久才終於把事情平息掉,你們故意的,讓蘇家在那一時間掉以輕心,以你的能力,稍微放鬆一點你就能做很多事,你以為你在中間就掌握住了大局……」   她在這裡說著話,陡然間,外面傳來乒乒的兩聲響,那是兵器交擊的聲音,隨後,人聲陡然響起來。   「來了!」   「殺了他!」   「別放他們走!」   混亂的聲音,席君煜朝那邊望去,蘇檀兒也偏了偏頭看一眼,外面似乎有人想要進來,被人發現,激烈的火拼,奔逃。   「你的人?」蘇檀兒問了席君煜一句,「他們居然真的會來救你,現在你信了?他們也覺得你不可能僥倖了。」   席君煜扭過頭來,沒有說話,眼中神情錯愕,不明白為什麼真會發展到這一步。   「爹爹遇刺那一天,施粥本來是我與相公過去,爹爹預定是不會去的,刺客一早就安排在那裡,也安排了那麼多的說辭要毀我蘇家名聲,這個不可能是因為要刺殺我,臨時改變主意刺了爹爹。一定有內鬼,知道爹爹回來的時候會在那邊停下來,這內鬼還必須是很清楚蘇家狀況的人才能清楚各人習性,所以決定在那時候刺殺爹爹。你們聰明反被聰明誤了,這麼大的紕漏,當我們騙了所有人蘇家的黃布很好的時候,那個內鬼一定會相信的,因為他一定能親眼看到……」   「現在烏家的布褪色了,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欺君之罪,只能來求蘇家。烏啟隆他只能說出來……我本來想過蘇家有內鬼,只是沒有想到你才是主謀,好厲害的操作啊,你也很得意吧?可惜你也早在局裡了,這個局比你的大……」外面的打鬥聲不斷傳來,陡然又是一聲慘叫,往裡面衝的似乎不止一個人,但埋伏在這院子附近的也有很多,蘇檀兒從懷中拿出幾張紙來,「這是烏承厚簽下的東西,我抄了一份,你要看看嗎?」   席君煜靠在了後方的椅背上,聽著外面的打鬥,沒有去看桌上的東西,只是臉色複雜,過了好半晌,方才望著蘇檀兒:「欺君之罪……」他知道事情若走到這一步能夠發揮的力量,桌上的東西不看都能大概猜到一些,只是搖了搖頭,「這不是你做的……你沒到這一步……」   蘇檀兒沉默片刻,隨後淡淡地笑了出來,那笑容柔和,輕聲地作出了回答。   「是啊,不是我……」   ……   蘇府,側門附近。   兩道身影跟隨著前方兩人一路過來,在這裡稍稍停了一停。   因為前面的身影也停下來了,其中一人做家丁打扮,另一人走在前頭,左手上纏著繃帶,這時候舉起了手。   「老二得手了,過去讓老四駕馬車,咱們立刻出去。」   「好咧……你得看住老二點,別讓他下重手,文弱書生一個,打死了不好交代。」   「知道。」   前方兩道人影開始往前走,他們也看看周圍,快步跟了上去。不一會兒,老二與那書生轉過前方院門,那邊道路比較暗,他們也跟到院門時,前方砰的一下,前方道路上一個人影倒在了地下。   「老二這性子……」   其中一人暗罵一句,快走了兩步,然後兩個人都站在了門邊。   星光之下,勾勒出那書生的身形輪廓,他站在那兒,偏頭看著倒在地下的人影,纏了繃帶的左手在空中揮了幾下,右手拿著家丁的那把尖刀,有些為難地抓了抓頭髮。轉了個方位,似乎是彎腰想要將倒在地下的人體拉到一邊去,然後他回過頭來,看到了門邊的兩道人影,站了起來。   六目對視,脈脈含情……   第一四八章 圖窮   午夜,樹林邊的小院子附近,人影閃動,晦暗的光線中,血花飛濺而起,混亂的喊聲、慘叫聲交錯而起。由方才開始,三名江湖裝扮的人想要從不同的方向潛入那亮著燈光的小院,隨即便也被早早埋伏在四周的人發現,展開了廝殺,其中一人當場重傷,另外兩人則被追趕著衝進了樹林。   隨後,又有人自黑暗中想要攀牆而入,那身影只在牆頭愣了愣,便被裡面飛來的幾根套索套住,拉了進去,慘叫聲響起片刻後沒了聲息,這大抵只是試探和開始,黑暗間也不知道雙方具體潛伏了多少人。   大家顯然都不是什麼善類。十步坡附近,夜間人煙稀少,類似的江湖火拼,幫派相爭,發生的卻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往往第二天凌晨才會有人發現這些結果。遠遠聽來,樹林間的聲音猶如夜梟的鳴叫,唯有那小院子依舊安安靜靜地落在那兒,裡面和附近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埋伏著,燈影從窗戶間透出來。   「這不是你做的……你沒到這一步……」   席君煜在理解著桌上的契約,眼前的一切,蘇檀兒笑了笑。   「是啊,不是我。」她微微頓了頓,「你終於承認了。」   「……那到底是誰?老頭子?你爹?」   蘇檀兒皺眉望著他。   「不可能是廖開泰,蘇雲鬆也不在這邊……」   「你不會知道的。」   女子的十指交疊在桌上,語氣清冷地搖了搖頭。她此時做男裝打扮,樣貌卻依舊清麗,只是幾年以來積累的氣勢此時也已經顯露出來,配上以往常有的如大家閨秀一般的氣質,混合起來委實有著一份迫人的冷冽感。這說話間,屋外又傳來明顯的廝殺聲,蘇檀兒往那邊看了看,對這類事情,她或許還是有些不適應的,於是皺了皺眉。   「烏啟隆跟我說的時候,我還有些不信,不過會這樣子打過來的,便不該是烏家或者薛家的人了,你背後居然會有些這樣的人……」   「總會有機會遇上些這樣的人。」沉默許久,席君煜方才說出這句話來,隨後看了看後方的耿護衛,「之前在蘇府,耿老大通知我時,給我時間準備,便是為這些?」   「你以為我輸定了,耿叔告訴你我胸有成竹,你必然疑惑,以為今晚的關鍵事情便在你們這裡。為了以防萬一,你當然會通知你真正能用之人,我們便能順藤摸瓜,把他們全都找出來,順便算了我父親遇刺的帳,我只是沒想過他們真的會這樣過來救你。」   「好算計。」席君煜諷刺地笑了笑,「還有四個月的隱忍佈局,這樣的局……到底是誰?」   蘇檀兒吸了一口氣,並不回答他:「十步坡月月火拼,官府都管不了,明天見這邊死了人,也只能當成類似事情來處理,就算有路人被波及進去,不過只能道聲可惜罷了。你以往便說過,我們這些商人,最怕撕破了臉,壞了規矩,刺殺買凶之類的事情,誰都怕,做了以後,那就是沒完沒了的,所以一旦出了這種事,能找回來的一定要找回來。我原本害怕,這事情到最終水落石出,若真是薛家、烏家這些人乾的,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但現在是你……這樣也好。」   她說著,已經推開身後的凳子站了起來,似乎已經準備離開,席君煜皺了皺眉:「……到底是誰?杜庭忠?」這也是平日裡比較靠得住的一名掌櫃了。   「說了你不會知道的。」   「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做這些事?」   蘇檀兒站在那兒,停了一下:「人非草木,席掌櫃,我曾視你為師為友,今日之事無論結果如何,蘇檀兒心中都無甚快意,只是傷感罷了,你那理由越是好聽,越只是讓這心煩增添幾分,只要知道我蘇家未曾薄待於你,又何必要聽你這些?」   席君煜愣在了那兒,心中第一次明白過來,蘇檀兒或許從未想過會與他在「男子」「女子」這類概念上有絲毫瓜葛,直到此時,她心中所想的,竟完全是那種師長與學徒,上級對下級的那種純粹商事上的關係與友誼罷了。   「哈……」他一時間幾乎笑了出來,隨後,也陡然提高了聲音,「那到底是誰?」蘇檀兒走向門外,他坐在那兒,又說了幾個可能的名字:「總不至於是你家三個丫鬟想出來的!」   「寧立恆?」   走到門邊,蘇檀兒停了停,席君煜注意到那些微的表情,他想了想:「你開什麼玩笑……」   蘇檀兒推開了門,門外院子的屋簷下,坐著輪椅的蘇伯庸正在與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說著話,後方的房間中,陡然傳來一聲咬牙切齒且不可置信的質問聲:   「是……寧立恆!?」   ……   同一時刻,城內。   宗族會議的餘波未散,蘇家大宅內內外外,氣息還稍顯混亂,臨近側門的這個院落間光芒昏暗,瑣碎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反倒將周圍的空氣襯得死寂。書生望著後方進來的兩名家丁的身影,陡然間放鬆了身形:「你們是管哪裡的!」   那聲音有幾分憤怒,兩名家丁微微一愣,書生點了點地上倒下的人體:「有人混進來了知不知道!馬上去叫人!你,來看住他,我去找根繩子來!」   昏暗之中,嚴肅而又急促的話語聲。從兩人進來看見前方的同伴倒在地下,那書生說完話,轉身就走,這不過是短短的片刻時間,兩人還有些分不清楚對方真將他們當成了府中家丁還是裝的。但無論如何,若真讓他叫了人來,恐怕一切都要糟糕。這兩人說聲「是」,連忙跟上去,身體還保持著錯愕與提防的姿態,手握上刀柄,隨時準備拔出來。   距離迅速拉近,書生卻不過走出了兩三步,回過頭來:「還不去叫人!」   走在左邊,被他看著的那名家丁遲疑了一下,瞧一眼身邊的同伴。片刻的時間裡其實想不了太多,哪怕雙方都懷疑對方在演戲,眼下自然也有兩個選項,要麼說聲是繼續演下去,要麼立刻拔刀翻臉,這選項在腦中一遲疑,那書生卻是揮了揮手上的刀子:「對了,這個拿去。」   兩個人其實都在提防書生手上的武器,但接下來的動作,卻委實有些出人意料,他竟將那把刀直接扔給了走在右邊步伐稍快的那人。兩個人的心裡都微微一鬆,右邊那人伸手接刀,左邊那人微微點頭,「是」字才要出口。也就在這一瞬間,繃在空氣中的那根弦,在稍稍放鬆的片刻之後,陡然繃向極點,以幾乎令人難以反應的速度,砰然斷裂!   放鬆的心情落在了空處,攻擊的破風聲呼嘯而來,人影陡然間衝撞在一起,轟然聲響,左邊那人「呀」的一聲拔出了刀,刀芒反射著星光,如同一泓乍然漾起的湖水自空氣中掠了過去,「乒——」的一下,火花在空中拉成長線。反震的力道傳來,他本是倉促拔刀,這時也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走在右邊那同伴身體朝一側飛了出去,轟的撞倒了院子一旁的小石桌。   出現在視野中的,是那書生陡然逼近又開始拉遠的背影,此時那背影哪裡還有半點的書生氣,他提著刀,在與這邊拼了一下之後,徑直朝倒在石桌石凳間的傷者逼近了過去。   左邊這拔刀後被逼退的家丁驚魂甫定,停住腳步之後,幾乎還沒能適應這整個狀況。   先前那書生擺出毫不懷疑兩人的做派,這兩人必然是不信的——誰也不會信這種事情。可那書生要走,他們自然也樂得順水推舟地跟過去,腦中保持著最大的警惕,提防那書生忽然大喊或者發飆。但由於一切發展太快,許多事情其實也都是做出第一反應而已,他們心中有防備,因此格外注意書生的行動,也就是在這種氣氛中,當書生隨即拋出他們最為在意的那把刀時,微微的錯愕才不可避免的給他們造成了一絲的疏忽。   這錯愕間,右邊那人下意識的伸手接,左邊這人的心情則陡然鬆了一瞬間。刀還在半空中,名叫寧毅的男子就已經做出了襲擊。他直接打飛了右邊的那人,抓住空中的刀,與另一側揮來的刀光拼了一下,隨後接著那力量一刻不停地往被打飛的那人逼近過去。   金鐵交擊的火花還在空中飛散,寧毅的心中其實也微微有些驚愕。陸紅提當時告訴他教給他的是二流內功,打鬥時可以增加爆發力,但畢竟算不上上乘,用多了甚至傷身,他如今練得也不算太久,今天算是第一次全力施為,倒想不到一腳踢在人身上威力這麼大,看起來一般人口中的二流跟高手口中的二流概念有些不太一樣?這念頭在腦中閃過,他一刻不停地將尖刀從右手換到左手,俯身抓起地上一塊青磚,砰的拍在了倒在石桌石凳間似乎還能動彈的那人腦後。   轉過身來,方才與他拼過一刀的那名家丁正衝過來,然後舉著刀停住了,兩名同伴此時都已經倒在了地下,他往前方看看,往旁邊看看,呼吸急促:「你、你……」   「這樣都可以,你們真行……在下寧立恆,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晦暗的光芒裡,書生拱了拱手,看來如江湖人士一般的笑了笑,「仇家太多記不清楚,敢問幾位,到底是誰派來的?」   不管怎麼樣,血手人屠這個外號說出來之後好像真的挺拉風的……   第一四九章 匕現   寧毅在側門附近遇刺的消息傳的範圍不廣,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幾名家丁與目前應該是最好找的杏兒朝這邊趕了過來,隨即將那小小的院子守住了。   今晚才開了宗族大會,一轉頭立刻便出了如此敏感的事情。行刺——或者說綁架的指使者還不甚明瞭,這個時候,事情是不可能大聲張揚的,只能是由大房的力量內部處理。杏兒趕到時,寧毅也已經領著幾名家丁清查了附近的一些地方,當即將一名有可疑的新進車伕給抓住。   管理這邊的一名管事喝了酒,大概還不知道宗族會議上發生的事情,見是寧毅帶著人來,不明就裡地還想要阻攔一番,杏兒也正好過來,看寧毅沒事才鬆一口氣,朝寧毅行了一禮,隨後便蹙了秀眉,冷冷地告訴對方她要去找大管家告狀,這管事酒也醒了,忙不迭地道歉。   杏兒不過十七歲的年紀,模樣秀麗,但在三個丫鬟中一向是大姐的身份,性格強勢,對於惹得起的,她一向是學著蘇檀兒的模樣冷冷地幾句,如果是別的房在身份上差不多的,惹不起的人,真要不講道理,她也會不依不饒地跟人爭吵許久,有幾次據說還為了大房的家丁丫鬟出頭差點捱了家法。久而久之,旁人也就熟悉了這丫鬟的執拗與強悍。寧毅看著她今天生氣倒也有趣,不過眼下的當務之急,自然還是先考慮與這綁架有關的事情。   「這事情有預謀,到底是什麼人做的也難說,我現在倒是沒事,不過檀兒現在去了哪裡,你知不知道?」   無論是二房三房、薛家烏家,要做些什麼事情,主體總之是對著蘇檀兒。寧毅本來以為諸事已定,倒想不到眼下會有這樣的節外生枝,立刻便考慮到妻子的那邊。聽他提起這事,杏兒才好像想起了什麼。   「小姐……小姐她倒應該沒事,不過小姐現在在哪,我也不知道……」   「嗯?」寧毅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小姐是去處理行刺大老爺的那件事情了呢,娟兒應該知道,我去找她過來。」   杏兒神色有差,吐了吐舌頭跑掉了。寧毅心中疑惑,一旁的房間裡,家丁們還在拷問被抓住的四名潛入者,過得片刻娟兒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姑爺沒事吧?」顯然也是聽杏兒說了遇刺的事情。一旁的房間裡傳出刺客慘叫的聲音來。   今晚嬋兒娟兒杏兒都有事情,寧毅本來想著這類事情比較暴力,或許杏兒的接受度是比較高的,不過這時候才發現聽到裡面的慘叫聲娟兒倒是沒露出多少不適的神色,她只是皺著眉頭望裡面看了一眼,便忙著問起寧毅有沒有受傷來。寧毅說了一下過程和擔憂,娟兒猶豫片刻之後,便也將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   「小姐跟大老爺他們去了十步坡,要去處理大老爺遇刺的事情,準備找出他們然後把他們一網打盡,也找了百刀盟的程盟主出手,很多人,應該沒事的……小姐今天才知道,原來當初行刺大老爺的主謀是……是席君煜席掌櫃,他背後有人……」   說到席君煜的時候,一直微微低著頭的娟兒偷偷看了寧毅一眼,正與寧毅的目光對上,連忙低頭抿了抿嘴。相對而言,平日裡嬋兒的性子柔和,杏兒的性子大方,娟兒則是三姐妹中最為文靜的一個,雖然做起事情來不怎麼含糊,但生活中有時候也會給人一些膽小害羞的觀感,不過這些事情杏兒不清楚,想不到反倒是她知道。   寧毅用看特務的眼光看了看她,隨後才皺起眉來,問了一下有關她口中百刀盟的事情。原來這百刀盟在江寧城中算是一個大幫派,平日裡倒不怎麼張揚,但頗有實力。幫主程烈與蘇伯庸交情頗深,這也算得上是蘇家在黑道中可以動用的最大一股力量。   「這次的事情,其實是大老爺與小姐一同安排的,小姐以往沒怎麼碰這些事,娟兒知道的也不多,這次是怕姑爺擔心,所以沒跟姑爺說……」   娟兒解釋一番,寧毅也就大概明白過來。蘇伯庸這人不是沒有脾氣,這次因為遇刺而癱瘓,仇肯定是要報的,以後蘇檀兒掌家,也得開始接觸更多的這方面的事情了。倒是娟兒在說起席君煜的時候語氣有些耐人尋味,這其中的某些理由他也大概能猜到,不過刺殺事件竟然是由家裡的一名掌櫃發起的,這一點以前的確是沒有想過。   「背後有人。」寧毅點了點頭,「什麼人?」   「呃,現在還不清楚……」   ……   「程叔,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十步坡的院子裡,蘇檀兒也在向身邊的人詢問著。   此時院子外還在打來打去,但參與的人數不多,也看不清整個戰局的端倪,方才有一名百刀盟的弟子撞破了大門進來,渾身是血,但卻仍舊是在雙方試探的階段。此時院中也有了幾名傷者,流血呻吟,對於女子來說,恐怕是極為悽慘的一件事,蘇檀兒站在那裡臉色未變,只是一隻手暗暗的抓住了衣角,這類事情她不是第一次見到,早年前有一次離開江寧,途中遇上山賊,買不到路,雙方打起來,她也算是看到過血流成河的景象,但不論如何,這類事情總是無法適應的。   在她旁邊的是先前與父親說話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魁梧,四十出頭的年紀,鬚髮白了一半,樣貌猶如獅虎,有著一股沉穩與威嚴的氣勢,手邊放了一把大刀。這人便是百刀盟的程烈盟主,此時偏頭聽著外面傳來的聲音。   「還很難說,他們人不少,一開始沒能埋伏住,接下來也只有硬拼了。哼,不是我們江寧人。」   「不是江寧人?」   「生面孔,敢打敢拼,看路數也是從外地來的,怕是之前水患時到了江寧來的幾批不要命的傢伙之一。」   江寧富庶,撈偏門、走黑道的人自然也不少,每年也都有外地人過來打拼、搶地盤的。類似天災人禍的時候,這類失去了一切,隨後以猛龍過江的姿態來到江寧的亡命者就更多。對於眾多小幫派小勢力來說,這類人往往會造成巨大的威脅,已經被逼到沒飯吃的人不要命起來,總是很有破壞力的。但對於百刀盟這類勢力,受到的衝擊倒是不大,程烈也就偏了偏頭。   「侄女放心,強龍不壓地頭蛇,這些野路子,沒必要擔心,他們以為自己有些人,今夜便讓他們死得乾乾淨淨。今年來江寧混飯吃的外鄉人我們這邊心裡都有數,只要知道了他們到底是哪一批,那些今晚沒來的,我也保證他們沒辦法生離江寧。這事……嗯……」   程烈言辭沉穩威嚴,滿滿的自信——當然他也的確有著這個實力——不過說到這時,才意識到正跟自己說話的是個小侄女,猶豫一下,乾脆揮了揮手:「別跟他們磨了,動手!」   這時候院落間的屋簷下、陰影中都站了有人,外面看不到,但小小的院子簡直像是一個守衛森嚴的小碉堡。他這手一揮,旁邊一人立即打開了一個竹筒,煙火升上天空爆開的瞬間,外面陡然有人喊起來:「殺——」   這片刻的時間,應和聲陡然如潮湧而來,轟響了夜空:「殺——」   「殺啊——」   原本被安排在十步坡各處的百刀盟成員同時發動,如怒潮般的掃向小院周圍的樹林,短兵相接,那些原本也到了附近的外鄉人也真正的被逼了出來,打鬥聲瞬間激烈。小院之中,也有六七人從門口衝了出去。一時間,巨大的混亂當中,蘇檀兒想起一些事情,朝程烈問了一句。   「什麼?」程烈沒有聽清楚,大聲問道。   「程叔!我想問!這些外鄉人中,有沒有從鄂州那邊過來的?」蘇檀兒大聲問道。   「鄂州?」   「嗯,我記起來,當初陷害爹爹的那個人,就是鄂州的!」   「什麼地方的都有,不過鄂州……有一批人,中間鄂州附近的人多,為首的叫做歐鵬……啊呀!屋頂!」   程烈話未說話,霍然大吼、轉身,左手操起大刀,右手抓起旁邊一隻不知道幹什麼用的鐵環,朝著後方看押席君煜那房間的屋頂呼嘯擲出。只見一道人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那屋頂上,鐵環轟然激起屋頂上的茅草,那人影也是在瞬間反應過來,反手往背後一抽,也是一把大刀,朝著鐵環用力砍下。   砰——的一下,火花亮起在夜空中,鐵環被砸飛,那人影也陡然在屋頂上踉蹌出好幾步,踩踏了茅草,掉進房間。   「啊——」   「去死!」   陡然混亂的聲響,方才蘇檀兒出來,蘇伯庸讓一名護衛推了輪椅進去,也不知道跟席君煜說了些什麼,這時候正出門,往後看了一眼。蘇檀兒身邊,程烈的身影已經飛快地往房間衝了過去,他直接劈散了半扇窗戶,轟然衝入,房間裡本就只有一盞油燈,人影亂成一片,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刀光旋舞,火花隨著「啊——」的大喝聲不斷爆散出來,桌椅、木架被砍爆了,飛舞在空中,被火花染亮。   一道人影砰的從窗戶飛了出來,這人身材高瘦,卻是先前制住席君煜,隨後一直在房間裡的那名百刀盟成員。他也算得上是一名好手,但這時顯然是被打出來的,在地上滾了幾滾,吐了一口血又站起來。蘇檀兒本想朝父親那邊跑過去,蘇伯庸卻揮了揮手示意不用,因為耿護衛已經持著刀退了出來。如今房間裡還有三個人,席君煜、程烈以及方才被打下屋頂的那名入侵者,打鬥還在繼續,火花驚人,也不知道被波及進去的席君煜有沒有被砍死。   「去死!」房間裡,程烈陡然大喝一聲,隨後但聽一聲巨響,又一道人影被劈出了窗戶。那人握著鋼刀,半個身體都已經被鮮血染紅,頭巾也被打掉,狼狽異常,顯然就是那入侵者。從地上爬起來,他大喝一聲,瘋子一般朝蘇檀兒這邊衝過來,百刀盟的高瘦男子橫移幾步,揮著手上的尖刀將他擋住,兩人兵器相交,那入侵者暴喝一聲,大刀在手上飛快地轉動,乒乒乒乒的拉出無數火花,但這一次高瘦男子已然有了經驗,兩刀之後,將他逼開。   附近屋簷下、陰影中的百刀盟成員,朝這邊圍了過來。   「走!」房間里程烈喝了一聲,席君煜被踉蹌地踢了出來,還沒站穩,一柄大刀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脖子上,程烈單手持刀,從房門裡走出來,看著院子裡被圍住的那人:「你是何人?」   那半身染血的使刀者伸手撥開了頭髮,咬牙道:「爺爺叫馬麟!」   「好,殺了他。」   程烈不多廢話,偏了偏頭,院門那邊打鬥聲卻陡然激烈起來,破風聲呼嘯,兩名百刀盟的成員被打飛,同時有兩名被逼退散開,程烈這邊刀光一轉,磕飛了一隻飛來的暗器,那大刀又穩穩落回席君煜的脖子上。院門處出現的,是一名同樣身材高大的男子,手持一柄鐵槍,他跨進來一步,站在了那兒,審視著院中的情況,院落中間的同伴以及……滿院子的敵人。   「我見過你。歐鵬,果然是你們。」程烈搖了搖頭,「你們這幫外鄉人,在江寧玩得很開心嘛。」   「混口飯吃而已。」那高大的男子舉起了手上的槍,「誰擋我吃飯,我殺誰全家,我知道你姓程,這路你讓不讓?」   程烈皺皺眉頭,隨後,卻是有幾分猙獰地笑了出來,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看,那還是不讓了吧。」   院落之中,但凡百刀盟的弟子都已經明白程烈這下子動了真火,預備往那歐鵬殺過去,歐鵬緩緩退出院落的門檻,片刻,陡然轉身,朝一旁奔跑出去。   「殺了這幫不知死活的東西!」   陰沉著臉,程烈手中大刀一晃,啪的一下將席君煜打倒在地,幾乎半張臉都已經腫起來。他提著刀往院落中央的馬麟逼近過去,一些人已經開始朝院外追出,與原本就在外面的同伴開始追殺那歐鵬。一時間,十步坡附近,廝殺火拼聲激烈得幾乎沸騰起來!   同一時刻,兩輛馬車已經駛出了蘇家的側門,一路往城外而來……   第一五〇章 驚喜!   火焰在夜風中呼嘯著燃燒,將光芒搖動得瘋狂而激烈。當程烈順手將席君煜拍倒在地上,提刀而走時,院落中的百刀盟成員大都已經知道,被方才那歐鵬的態度所影響,今天這位盤踞江寧已久的黑道梟雄,也已經是動了真火了。   雖然說起來,動不動真火結果大概也就是這個樣子。   一批人已經衝出去追殺那不知死活的歐鵬,喊殺聲、慘叫聲自整個樹林的範圍蔓延開來,院落間,有人一聲暴喝衝向已經半身染血的馬麟,火光飛濺中被馬麟劈得退了出去。蘇檀兒則在兩名家丁的護衛下靠向了父親與耿護院的那邊。   「沒事吧,小姐。」   「沒事。」蘇檀兒搖了搖頭,「說起來……耿叔叔,好像是誰的刀越大就越厲害呢。」   院落間血光點點,被圍住的馬麟看來也已經沒了出路,橫刀避開周圍的幾名圍困者時,身上鮮血飛濺猙獰可怕。蘇檀兒也正用手捏住衣角,但這時候自己這邊佔了上風沒什麼問題,她也有心開個玩笑緩解一下自己心中的緊張,如此說著。此時的院落中,方才那使尖刀的不及使大刀的馬麟,這名叫馬麟的傢伙手中鋼刀雖然也剽悍,但比起程烈那柄古樸厚重的大刀來,卻又有不及。   那邊的場地間,馬麟「啊呀呀呀呀呀——」狂喝著與程烈拼了幾刀,耿護院本身也是使刀的,看了看手上的九環大刀,笑了起來。   「說起來,一般人的拿的兵器倒是分不出這個來,不過大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還真是像小姐說的這樣,那馬麟的刀法很猛,而且怪,方才在裡面,他一下子進來,我也差點著了他的道。不過程盟主手上的刀厚重至此,卻是舉重若輕,每一刀都是沉穩有度,不走那等偏鋒,你看他方才單手持刀的氣度便知道,這馬麟頂多再有三招便要敗了……」   蘇檀兒自然不懂這些,不過這時倒也在認真地聽著,主要是偶爾寧毅在家中會說起這些事情,想到寧毅,又扭頭看了看一旁被打翻在地的席君煜。   該殺掉他才是……   對於席君煜的處理,由於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一時間還沒有個具體的結果。到底今晚什麼時候殺,怎麼殺,她以往畢竟沒有接觸過這麼激烈的決定,想來該是父親來拿這個主意。   畢竟人非草木,對於席君煜,她畢竟還是有著一份如師長朋友般的感情在那。確定今晚他會死,但既然有人拿主意,蘇檀兒也就不去考慮這些。她原本是不想讓席君煜知道相公的,因為那樣以來,他如果不死就會對寧毅造成威脅。眼下他知道了,該早些殺掉才是——這是她今晚上第一次開始考慮這件事。   院落中央,烽火凜冽,馬麟在歇斯底里的大喝中被一刀刀的劈退,程烈刀風沉穩,連環幾刀劈下,他便是正面擋住,都在轟轟轟的後退,火光、血花飛濺在空中,地面揚起灰塵,被硬生生逼退的腳步幾乎是連續在地下犁出了好幾道凹槽,空氣乾燥,一時間黃塵四濺。   當程烈揚刀「喝!」的一劈,馬麟終於連人帶刀都給劈飛出去,轟然撞在了院落後方的牆壁上,口中噴出鮮血來。也在此時,牆壁另一側的打鬥聲大盛,一道身影從那邊的牆上借了力,沖天而起,手持大槍揮舞在空中。卻是沿著這小院外側牆壁奔跑打鬥了一陣的歐鵬,直接躍了進來。   「老匹夫!」   「地獄無門……」   轟然巨響,長槍呼嘯下擊,程烈鬚髮皆張,暴喝聲中舉刀上撩,兩人幾乎在空中僵持了一瞬,然後在火花飛濺中互相推開。   「你闖進來!」   程烈後退了一步,歐鵬那一擊本是凌空劈下,雙腿還未有落地便被劈回後方的牆上。他雙腿一蹬,便那樣直接朝程烈撲了過去,程烈揮刀一蕩,將他的身影劈向側面,他才剛剛落地,火光搖曳中幾乎凝成金色的刀芒如雷霆劈下。   轟的一聲,又是漫天的鐵火花,歐鵬的雙腳幾乎在地上滑了三四米才停下,灰塵滾滾,這時候院子周圍也都是百刀盟的弟子,他還未站穩,揮舞著大槍便開始頗退周圍的敵人,一扭頭,程烈的刀又已經化作雷霆而來。   由於程烈的出手,這些百刀盟的弟子沒有出手一同攻擊,只是往後方退著,隨著那戰圈而移動,程烈刀風沉猛,那歐鵬也是身材高壯之人,一人使刀一人使刀,在院落中央看來就像是一場巨大的風暴,打得驚心動魄。   樹林中的打鬥聲還處於激烈的狀態,短短的時刻,院落中的人也都被這打鬥吸引住了心神,百刀盟的弟子注意圍住歐鵬與那受了重傷的馬麟,倒也沒有注意到,警戒圈被引得往某個方向挪了幾米。也就在這時,一陣激烈的聲音自小院外的一側轟隆隆的襲來,轉瞬間逼近。   轟——   無數的土胚、磚石飛舞在天空中,一輛大車硬生生的撞到了院子一側的土磚牆,兩名百刀盟的弟子幾乎被當場撞飛,灰塵漫天而起。這破口正好靠近席君煜此時所在的地方,一道渾身是血的壯碩身影霍然字灰塵中衝出,撞飛了附近的一名百刀盟成員,順手拉起了地上的席君煜,隨後,便又有兩道身影撲了進來,破口之外,百刀盟的弟子圍困住了推車的人,也正在激烈火拼,這時候還是百刀盟佔的上風,破口那邊幾乎已經被堵住,但至少在這片刻間,大概不到十個人的陣容,他們臨時救到了席君煜。   程烈回頭看了一眼,滿院子的人都在往這邊看來,那身材魁梧壯碩、渾身是血的巨漢擦了擦嘴邊的鮮血,「嘿嘿」一笑,將一把沉重的鑌鐵巨鏟轟的矗在了地上。   「來啊。誰敢來!」   兩秒鐘後,院子裡所有人都往那邊湧了過去。   ……   戰局延綿,在某一刻,火拼的中心開始往小院這邊壓過來,然後,又朝著十步坡那邊的小小街市、魚檔延伸過去。   不遠處的小山坡上,兩輛馬車正停在路邊,一名男子舉著長長的圓筒往十步坡這邊望過來。   「哇,怎麼打成這樣……」   看起來,這場火拼竟然足足聚集了數百人的陣容,打到這個程度,就足以證明席君煜背後那股力量的驚人了,原本也是以為,以蘇家這種勢力可以動用的力量,去捏席君煜這種人背後的小團伙,也不過是如同捏螞蚱一般。但現在看來,這隻螞蚱並不是那麼容易捏,這事情肯定是鬧大了。   夜晚靜謐,嘶吼聲,喊殺聲從那邊傳過來,這邊也能聽到,偶爾聽到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寧毅會皺起眉頭……另一方面,百刀盟程烈等人一方,此時其實也在驚訝,訝異於這幫外鄉人的頑強。   方才在那院子裡,原本都已經圍住了那些人,但最後,還是被他們硬生生地給衝殺了出去。這幫人當中,那歐鵬本領甚高,一時間竟能與程烈平分秋色,或者他們還有會排兵佈陣的人,因為當這幫人在中央被圍起來,外面原本在小樹林裡火拼的人們就已經開始朝小院這邊衝殺過來,到最後混合一氣,百刀盟人數佔上風,但終於還是被一部分人衝殺了出去。   不過,就算真算得上是過江猛龍,這幫人救了席君煜之後,畢竟還是損失慘重了,一路往十步坡小街市這邊衝殺,便又折損了不少人。此時在僅僅二十來人組成的陣營中,那歐鵬居首,手持一柄鐵鏟的巨漢殿後,已經受了不輕傷勢的馬麟則居中,與周圍圍過來的百刀盟成員火拼著。而在馬麟旁邊,席君煜身上也被劈了一刀,此時正與一名樣貌清瘦的男子說話。   「……蔣大哥,這次是我不好,連累大家了……」   「我輩行事,有恩必報有仇必償,你與我等有恩,當初幫你也是心甘情願,只可惜,這算計原本完美無缺,此時才知竟從一開始便已被人翻盤,那寧毅厲害……」   「他在暗,我在明,既然已經知道這人,此次輸了,下次找回來便是……」   提起寧毅這名字,席君煜也是咬牙切齒,但事實上,他到此時還有些沒有真實感。不過,身邊這人名叫蔣敬,也是善於算計之人,當初的整個佈局、安排刺殺他也有參與,這時候,卻也只是冷冷笑了出來。   「輸?那可未必……」   「嗯?」   「事情到最後,總能以力破巧!不過此事未定,待我等先衝殺出去再說,大家往南衝!」   「殺啊!」   隊伍後方,持鏟的巨漢將一人砰的打飛在天空中,前方歐鵬槍舞如風,一次性迫退四五名圍過來的百刀盟成員,不遠處,程烈帶著蘇氏父女又出現在視野中,持刀要衝過來,歐鵬單手一揚,一枚暗器往蘇氏父女那邊飛過去,程烈乒的一下揮刀擋住。歐鵬便是哈哈大笑。   「蘇家人聽好了,我等今日若脫困,異日必領兄弟來,殺你蘇氏滿門!以告慰今日死傷兄弟在天之靈!」   「哈哈。」隊伍中間馬麟擋開一人的攻擊,「算我一個!蘇家的小婊子,記住你馬家哥哥,哈哈!」   打鬥之中,互相謾罵挑撥,也是一種戰術,類似的話已經不是第一次罵出來了,這幫人也皆是亡命之徒,眼下死傷數十兄弟,早豁出去,只憑口快不怕挑的誰不理智,一時間便是諸多罵聲。   「你蘇家給我記住……」   「主要我今日未死……」   「你們若敢……」   那蔣敬也笑著喊道:「告訴那寧立恆,我異日重來,他可沒這麼好運氣了……」   「那蘇家小婊子記著,他日弄你的時候,我要讓你相公在旁邊看著……」   遠一點的距離上,蘇伯庸雙手捏住了輪椅扶手,吱吱作響。耿護院早已陰沉著臉朝這幫人重來。蘇檀兒知道他們是故意這般,但也是氣得滿臉通紅。而無論如何,這畢竟是江湖式的火拼,很難有軍隊一般的包圍效果,百刀盟的防線,一時間大概是來不及截住這些人逃跑的方向了。   也在此時,十步坡側面的道路上,一輛馬車從遠處奔馳而來,不要命地衝入了那邊百刀盟弟子的鬆散防線。   一道人影被推了出來,有個聲音在喊:「住手,誰敢動手——」   馬車上燈光搖曳,車簾裡推出來的卻是一名被五花大綁的男子,穿一身書生長袍,而在後方,幾名蘇府家丁打扮的人將鋼刀架在了這人的脖子上。   周圍百刀盟的人見是蘇府家丁的服裝,一時間也鬧不清他們是哪一邊的,隨後,車上的燈籠也被晃滅了。只不過這片刻時間也足以讓一些有心人看見那邊書生的模樣。蔣敬看了一眼,陡然笑了出來:「哈,成功了!成功了!兄弟們殺過去啊!」   席君煜以為自己是眼花了,遠處被綁住的那人分明就是寧毅:「蔣大哥,那是……」   「寧毅,哈哈,那就是我安排好的後著,宗族大會的結果出來,我猜到你被陰了,於是雙管齊下……反正也是之前安排好的,這時倒起大作用了,抓住人質,迫他們讓路!」   百刀盟勢力雄厚,哪怕這時勉強突圍,接下來也得面臨一系列的追殺,哪有人質的作用來得大,眾人方向一轉,朝著包圍圈的那端殺了過去,已經受傷的馬麟此時哈哈哈哈的殺在前頭:「那蘇家小婊子,今日便讓你知道什麼叫痛……」   這一邊,程烈向蘇伯庸、蘇檀兒詢問著發生了什麼事,只有蘇伯庸回答了幾句,遠遠的包圍過來的百刀盟弟子也有些糊塗,不太明白那馬車上的蘇府家丁該怎麼定義,眼看這幫人往裡面殺過來,眾人保持著合圍的姿態,一時間,竟讓十步坡附近的喊殺聲稍稍平靜下來。   蘇檀兒站在那兒,整顆心都沉了下去。   按照她以前的鍛鍊,作為商人,是該保持冷靜的,在任何情況下,都應該是保持冷靜,想辦法應對的。因為即便你慌張也於事無補,有了問題,就得解決問題。但在這一刻,她幾乎連呼吸都暫時停止了。   腦袋一下子就懵了,身體猶如墜入冰窖之中一般,凍僵了思緒。   那馬車被阻攔,在坡上停了下來,兵器的交擊聲還在持續,馬麟如尖刀般的直衝向那馬車,準備與車上的四名兄弟匯合,終於,重刀劈飛了最後的一名攔路者,他走到那黑暗的馬車邊,偏過頭,看了看被坐著綁在車轅上的寧毅,再偏過頭,朝下方舉起了刀:「住手,你們誰還敢圍上來試試看!」   程烈這時候也已經從蘇伯庸口中知道了寧毅的重要,遠非是一名入贅的女婿那麼簡單,他的示意下,繼續圍過去的弟子陸續停了手,蔣敬張開手站在半坡之上:「哈哈,你們能怎麼樣!我說了,我們會找回來的!」   「這樣下去不行,損失只會更多。」遠處,程烈扭頭對蘇伯庸說了一句,片刻,蘇檀兒陡然搖了搖頭:「不!不行!」   喘息片刻,歐鵬拖著大槍往上方走去,眾人也開始轉身往那邊走,距離不過四五丈,但由於沒有多少光芒,上方的人看起來都是一個輪廓,馬麟站在馬車邊,人質坐在車轅上。   然後,他們看見人質站了起來。   這動作輕描淡寫,但也有著足夠令人錯愕的衝擊感,人質怎麼能這樣站起來的,黑暗的輪廓裡,那身影面朝眾人,朝旁邊的馬麟舉起了手,一點紅芒在黑暗裡閃。   砰——   不過半米的距離,一朵火光在黑暗裡綻放開來,像是開了一朵花,將馬麟的整個腦袋都兜在了裡面,血肉以接續著這火光擴散的形式衝向遠處。   那身影甚至來不及搖一搖,火光斂去後,直挺挺地往一邊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黑暗的身影放下了手,低頭把身上的繩子拉下來。   巨大的爆炸聲還在整片夜空中擴散、迴盪、久久不息。   「聽你們在這邊說起我,說得這麼開心……」他將繩子扔向一邊,張開手,熱情洋溢地說道:「所以我就來了!」   第一五一章 噴你一臉、以及名人   「聽你們在這邊說起我,說得這麼開心……所以我就來了!」   坡上的人影張了張手,說出這句話。   百刀盟的弟子,此時也從四面八方圍過來了。   剎那之間的變故,讓許多人一時間都說不出話來,遠遠的,蘇檀兒看著那身影扔開了繩子的動作,愣了一愣,片刻,哈的一下,捂住了嘴,眼中溼潤一片。在旁邊,一名百刀盟的成員看了看同樣有些奇怪的程烈與蘇伯庸:「掌、掌心雷?」   從這邊看起來,那身影不過是站了起來往旁邊抬了抬手,火光便噴射了出去,此時整個十步坡附近都在迴盪著那驚人的響聲,看這聲勢,真與傳說中道家的神通掌心雷無異了。不過,隔得近一點的,多少還是能夠看見寧毅手上拿著的一個筒狀物件,發射之後,火星舞動,隱隱幽光。   馬驚了,在那兒拼命撲騰,被一名蘇家家丁用力拉住,馬車一時間也是搖搖晃晃的,那名叫寧毅的身影卻是絲毫不為所動地張開了手,說著自己的話。馬麟倒下時,歐鵬這邊隊伍中,有人「啊!」的叫了一聲便要衝上去,那閃著幽光的圓筒便朝這邊對了過來,旁邊也有人陡然拉住了他。   蔣敬吶吶半晌,嚥了一口口水,朝四周望去。   原本自己這邊還有二十來人,基本是有當場突圍機會的,雖然說眼下突圍了或許還逃不掉百刀盟的陰影和威脅,但至少眼下的希望很大。但這個時候,他們又已經往百刀盟的包圍中,兜回來了。   朝著上方望去,寧毅的身影站在那兒,望不清表情。他們這些人其實多少是聽過或是見過寧毅這個人的,因為從幾個月前開始,他們就已經配合著席君煜在盤算著蘇家的這些事了,對這個入贅的姑爺,多少也有過幾分探查。只是,當時是一種觀感,到得今天晚上蘇家宗族大會的消息傳出來,又是一種觀感,對於宗族大會的觀感還未來得及消化,到得此時,這個讓他們一度看走了眼得文弱書生以一種令人咋舌的方式霍然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這種形象,即便是在宗族大會的消息出來之後,他們或許都沒有想過。   一切的事情也是發生得太過緊迫了,以至於他們也沒有多想的餘地,綁架或者暗中弄個意外幹掉寧立恆是蔣敬一早就與席君煜定下的計劃,今天晚上也正好成了一個後著,他們派出去的,也正好是四名穿蘇家家丁服裝的同伴。方才的情況本來緊迫,待到這些線索符合上,哪能讓他們不欣喜若狂。   然而陡然間,他們才發現,前一刻還是希望大門的方向,光芒陡然間就被關閉了。配合著先前針對烏家四個月的佈局公佈後的那種錯愕感,以及此時這身影出現的強勢,那神祕火器的威力,蔣敬等人陡然間幾乎有些懵了。旁邊持巨鏟的大漢看看周圍,準備前衝,歐鵬也握緊了手中的大槍,大家都已經受了傷,氣虛力竭,但一時間誰也沒有往前衝。   因為在寧毅的後方,幾名蘇府護衛也在拔刀戒備,百刀盟的弟子往這邊圍過來。持巨鏟的大漢往前走了一步,那紅芒斂去的器械陡然朝這邊一轉,大漢便也連忙退了一步。   寧毅陡然垂下了手中的器械,笑了出來。   「我有科學,你有神功……呵,騙你們的。」聲音在坡上回盪開來,「隨手做的東西,只是把竹筒改成了鐵筒,放了火藥之後跟個二踢腳也沒什麼兩樣,填充很麻煩只能單發,沒有膛線準信打著亂飄,而且有效的殺傷距離還不到一丈……」   他在那兒搖著頭,意興闌珊地說著些旁人聽得懂或者聽不懂的話,遠處捂著嘴的蘇檀兒眼中淚水未消,卻是感受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噗」的一下笑意更甚了。   「因為這樣,如果不是近距離內對著人的頭或者臉來一下,那除了很嚇人意外,就幾乎一點作用都沒有,這位……」他扭頭看了看地上的屍身,想了一會兒才選了個形容詞,「這位壯士第一次就能被打中,不得不說運氣很好,所以我決定把這東西命名為‘噴你一臉’。」   他反手將那把「噴你一臉」扔回了馬車車簾裡。偏著頭與旁邊的護衛說著:「以後給他們立塊碑,死於嘴賤……」   此時百刀盟的合圍已成,他在上方說了這麼些話,這邊歐鵬等人完全弄不清他的虛實——也是因為之前老爺子的爆料與方才這事情與寧毅過分從容的神態造成了心理壓力,沒了多少辦法,反倒稍稍安靜下來,積蓄力量準備做最後的一搏。那邊笑聲也響了起來:「哈哈,這位便是寧賢侄吧。」卻是程烈提著刀自那邊走了過來。   「在下寧立恆,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這位是……程盟主?」   夜風中聲音傳得遠,寧毅拱了拱手,把拉風的名號拿出來嚇人。程烈微微一愣,周圍的百刀盟弟子一時間也有些交頭接耳,或者都有幾分疑惑,以前沒聽過這麼有名的匪號啊?歐鵬、蔣敬等人卻也愣了愣,想不到這寧立恆早已在江湖中有了這樣的名聲,也許是以往那書生身份根本就是個假象。   一副景象在心中勾勒出來,早在與蘇檀兒成親之前,或許這寧毅便是江湖人士,還在某地闖出了偌大的名聲,被人稱為血手人屠,後來回家成親,自己這幫人就一腳踢到了鐵板上……也是因此,他現在才根本不怕自己這些人……   微微的錯愕之後,程烈便也轉了回來:「呵呵,老夫便是程烈,寧賢侄果真如傳說中的那般,此次蘇家多虧賢侄的運籌帷幄,眼下也不過小施手段,便斷了這些人的去路……歐鵬!你還有何話說!」   程烈的聲音迴盪在夜空中,歐鵬握緊了手上的槍,緩緩地轉向寧毅,也看了看地下死了的屍體,幾乎是一字一頓:「我那馬麟兄弟被你古怪暗器所傷,你勝之不武……血手人屠?你可敢與我一戰!」   「馬麟……歐鵬?」寧毅扭頭望了望地下的屍體,一時間,表情也變得奇怪起來。過了半晌,伸出腳尖踢了踢地下的屍體,那果然是已經死了,鮮血淌在路上。寧毅嘆了口氣,看了看那手持大槍的歐鵬:「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與我一戰?」   他本身便有著一股足夠令人信服的氣質,這句話一出,那荒謬、沉穩、配上輕描淡寫的情緒溢於言表,隨後扭頭走向旁邊的馬車,拉起韁繩,掉轉車頭。   「對付這等奸邪小人,不用與他們講什麼江湖道義……大家併肩子上吧!」   眾人一時間覺得這傢伙說話好生古怪,百刀盟的人也好,歐鵬的人也好,實際上每日裡與人火拼、搶地盤,哪裡有那麼多浪漫的江湖道義可言。但意思終究還是聽得懂的,該一起上、結束這戰鬥了——原本就該是這樣。於是這句話才說完,殺伐的血腥氣息陡然便凝聚了起來,人群之中,持鐵鏟的巨漢「啊——」的一聲吼叫撕裂夜空,隨後,是更多的、如怒濤般的喊聲,再度沸騰了夜空。   「殺啊——」   程烈一馬當先衝向包圍圈的中央,長刀經天,如雷霆斬下。眾多百刀盟的成員,揮舞長刀朝那邊撲了過去。   馬車朝著反方向駛去,寧毅回過頭,望了望那片合圍的人潮,刀光、血光、交集在一起,那手持大槍的歐鵬與同伴開始做最後的一搏,席君煜也被圍在了中央——當然,這人對他來說,倒是絲毫都不重要,無需放在心上。   歐鵬、馬麟……這不是梁山上的人麼……他現在滿心都在想著這事情,真是有趣。雖然說從一開始他會出現表演這一幕,就是因為這幫人嘴巴太壞,他舉手之勞讓這些傢伙逃不出百刀盟的包圍,拖延他們的時間,但老實說,經過了方才在蘇府院子裡一對三的那一戰,他對自己的二流內功多多少少還是有點自信了。在以往的世界他也有過持刀火拼砍人的經驗,於是這次也算是帶著自信來的。但聽到了這兩個名字以後,便忽然覺得暫且還是戰略性的避戰為好。   肯定的,自己練的是二流內功,而且練的時間也不久,何必呢。何必要跑來跟名人打架呢。回頭看看那歐鵬在人群中豁出命去殺出的一片血浪,寧毅也在心中大概想了一下林沖、李逵、魯智深該是什麼樣子,其他利害的武林人士該是什麼樣子,或者此時已經起兵的聖公方臘該是什麼樣子,這一兩年聽傳聞,那方臘也是非常厲害。   又想起陸紅提,這些人的火拼打鬥與陸紅提的似乎也有些不同,比千年後的街市砍人其實是厲害的,但似乎仍然比不了陸紅提當初行刺時讓人感覺到的那股鐵血與慘烈。歐鵬看來很厲害,特別是此時受到生命威脅下,一杆大槍幾乎舞得瘋狂,擋者披靡,同樣厲害的程烈一時間竟也被他迫退,但似乎仍舊有許多的章法,寧毅現在倒也感覺不出太深,只是覺得與陸紅提的功夫中那種仿似野蠻矇昧的感覺有些不同。   她當時說她的功夫一向都在與遼人的戰陣磨礪,未曾與中原的武林人士有太多瓜葛,倒是不知道這些人能擋她幾招,梁山之中武藝頂尖的林沖等人,或者方臘等人,能與她打成怎樣。   寧毅對於眼下的火拼結果倒是並不上心,歐鵬領著手下眾人在十步坡上橫衝直撞,但旁邊的同伴也在不斷減少了。寧毅則只是在遠處一邊觀戰一邊想著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回頭之時,卻拿出瞭望遠鏡,往江寧那邊望了望。   似乎有一隊火光從那邊過來了,大概官府的人也終於對這邊的火拼做出了反應,寧毅駕了馬車,在一片慘烈的殺伐、呼喝、嘶吼中,轉向那頭蘇檀兒與蘇伯庸所在的位置。   官府過來的時候,這邊也該殺出個結果了。管他呢,自己是個科學家,不參與打架。他拿著那粗糙的小火銃——或者說是小火炮,無聊地想著。   那邊,激烈的火拼還在繼續,這裡蘇檀兒推著父親的輪椅,在護院們的環繞下迎上來了。夜空下,十步坡前看來就像是毫不相干的兩撥人、陰與陽的兩極,一邊在上演著相聚,一邊在編織著死別……   第一五二章 風雨初平   十月底,溫度已經降了,天也亮的晚。雞鳴之前,蘇家的大宅便已經從睡夢中甦醒,漸漸的動起來了,昨夜蘇府變亂,今天也註定是忙碌與混亂的一天。   寧毅醒過來的時候,微弱的光在窗外晃動著,嬋兒早已習慣了他的步調,此時也已經起了床,在小廚房裡燒熱水。走廊上映出她走動的人影,步履輕盈,細細碎碎地哼著小曲。   昨夜諸多事情,三個丫鬟也都有參與,到得寧毅與蘇檀兒自城外回來,已經很晚了,大家那時候方才睡下。寧毅有陸紅提教的內功,平日裡對於修身也頗有好處,每日裡睡兩個時辰就能恢復精神,但對小嬋來說,這樣子未免有些傷神,但聽起來小姑娘的精神還不錯,只是片刻之後,聽得她在那邊輕輕咳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被煙燻了還是怎麼樣。   寧毅在房間裡點起油燈不久,小嬋也就在那邊非常合拍地端了熱水過來,門打開時,晨風嗚咽,燈光一陣搖晃,小嬋連忙踢上門。她也是起床不久,一身粉紅色的薄襖,髮鬢也沒有整理得妥帖,卻是愈發顯得清新可人,將臉盆放在架子上之後,過來床邊替寧毅掛好蚊帳。   「今天早上風大呢,有點冷,說不定會下雨,姑爺也要出去跑步嗎?」   「嗯,現在沒下吧。」聽得外面屋簷下吹過的風聲,寧毅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嬋,將一隻手覆到小丫鬟額頭上之後,皺起眉頭來。小嬋眨著眼睛,一臉疑惑:「姑爺,怎麼了?」   「你好像有點感冒。」寧毅下了床,將一件外衣罩在小嬋的身上,隨後將她按在床邊坐下,看她一眼,做了決定:「待會繼續回房睡吧,天冷了,多蓋床被子。」   小嬋伸手捂在自己額頭上好半晌:「沒、沒有啊,不熱啊。」   「你自己感冒當然感覺不出來,昨天晚上那個時候才睡,早上風這麼大,你才穿這麼一點厚的衣服。」   他走到架子邊擰了毛巾洗臉,表情認真,小嬋在後方辯解一番:「沒事啊,小嬋身體很好的……」   事實嬋兒幾個丫鬟雖然看來嬌弱,但平日裡做這做那的,身體比一般人自要好上不少,就算是蘇檀兒,也遠不是一般富家女子那般的柔弱。不過寧毅才不跟她爭辯,洗完臉小嬋要過來端水盆的時候便握了她的手,將她拉出了房間。   小嬋與寧毅在心靈上雖然親密,身體上之前也已經有過諸多接觸,早許了是寧毅的人,但畢竟在小姐真正與寧毅圓房之前這事情還未得到落實。此時被寧毅這般拉住手,立即便紅了臉不敢爭辯,低著頭隨了寧毅出去。   此時院子裡尚顯安靜,娟兒與杏兒不必伺候早起的寧毅,昨晚畢竟也是累了,還未起來,寧毅將她拉到臥室房門前的時候,才小聲辯解幾句:「但是……還有事情要做呢,反正起來了,還要燒水……真的沒生病啊……」   寧毅笑著推開了門,把小嬋推進去,指著床:「去睡覺,不許頂嘴。」   小嬋裹了寧毅的單衣坐到床邊,撅了撅嘴:「姑爺也沒睡多久。」   寧毅失笑道:「我是身懷絕世武功的一流高手,你這種無名小卒怎能跟血手人屠相提並論,聽話。」   他此時年紀也顯得不大,但偶爾與小嬋交流時,卻總是將小嬋當成孩子一般來對待的,諸如「聽話」啊、「不許頂嘴」啊,小嬋心中對此老大的不高興,主要是不喜歡姑爺將她當成孩子,可真到寧毅說起來,卻總也只能乖乖聽話。這時候嘟著嘴看了寧毅片刻,終於還是脫了鞋子,就那樣仍舊裹著寧毅的單衣將身體捲進被子裡,露張小臉在外面。   寧毅過去床邊看著少女那怨念的神情笑了笑。過得好半晌,方才俯下身子,在她前額上親了一下。小嬋眨著眼睛,小臉瞬間燒了起來,呆呆的沒法說話。   待到寧毅轉身吹滅燈光出去,關上了門,小嬋才將手從被褥中伸出來,捂住了額頭被親的地方,然後又捂了捂熱得發燙的臉。房間裡黑乎乎、靜悄悄的,外面降溫後的風聲傳來,小丫鬟裹在被子裡,只覺得渾身上下似乎都被姑爺的影子籠罩住了,溫暖無比。只有那暈陶陶的感覺讓她覺得自己也許真的是感冒了……   ……   其實嬋兒身體倒好,未有感冒的痕跡,但畢竟這些日子以來操勞,寧毅也看在眼裡,如今事情已經定下,也該讓她休息一會。   他回房端了臉盆去倒了水,隨後去到小廚房那邊,灶裡的柴火還在燒,嬋兒方才說反正起來了還得燒水,便是為娟兒杏兒她們多燒點放在這裡。水還得燒上一陣,左右無事,寧毅便在旁邊看一會兒,扔幾根柴進去,隨後聽得院子裡「吱呀」一聲輕響,也有一道白色的身影從那邊出門,朝這裡走過來。   微光之中,那身影的氣質看來依稀便是蘇檀兒,她身上穿著白色的單衣、長褲,白綢製成的褲腿上蠻有兩朵黃色的小花,腳下踩了月白色的繡鞋,看來只是睡衣的打扮,在身上披了一件長外套,用手攏著過來小廚房這裡。確定是寧毅時,才微微笑了笑,走進房間,在他身邊的灶前蹲下,大概也是有些冷。火光映出來時,將那玲瓏的曲線映在寧毅的眼裡。   「嬋兒呢?方才似乎聽到她在這裡燒水。」   「她也睡得不久,所以讓她回房繼續休息了。」   「總不該讓相公過來做這等事情的……」   蘇檀兒對於體恤丫鬟還到不了這個份上,不過在寧毅這邊,最主要的還是未將順手到廚房燒火當成什麼大事來看罷了。他於是又拿了跟乾柴扔進去,火光中傳來嗶嗶啵啵的聲音。   「沒什麼的,這幾天她們也都累了。你也是,怎麼這麼早起來?」   「我……」蘇檀兒蹲在那兒,踮了踮腳,望著爐灶裡的火光,卻不答他的問話,低聲道,「相公早上又出去跑步啊?」   「嗯,今天也沒下雨。」   「這幾天……要不然不要去了吧?」   蘇檀兒看他一眼,寧毅想想,隨後也就明白過來。昨夜的事情到如今其實還未完,百刀盟的人畢竟不如軍隊那般有秩序,當他們最後圍住了歐鵬等二十多人,這些人拼死突圍之下,官兵到來之時,終究還是有四五個人浴血殺出,那歐鵬竟是拖著重傷的席君煜逃離。   百刀盟在江寧一帶影響頗大,此後一路追殺,但畢竟結果還未知曉,那些官兵趕到之時,寧毅、蘇檀兒、蘇伯庸這些人也只好儘早離去。   蘇檀兒也還睡得不久。但估計心中掛著這事,昨晚又沒能與寧毅說起,這時候聽得動靜,才想要叮囑寧毅這幾日不要出門,看看風聲在說。她匆匆忙忙地下床,也未來得及換衣梳頭,睡衣上裹了單衣便過來,足見對這事著緊得很了,只是說話的神態還如同平日裡閒話家常一般。寧毅笑了笑,表示此事並無大礙,無須擔心。   事實上,倒也有那類悍勇之人,吃了虧後立刻就殺個回馬槍,打得人措手不及。只不過昨日那等情況,他們跑來抓自己已經出了那些詭異的事情,估計他們現在都還想不通,這些人縱能逃脫,也已經受了重傷,他們的同夥也會受到百刀盟的追殺,這時候向自己動手,那就不是悍勇而是蠢了,可能性是不大的,寧毅嚐到了武功的甜頭,自信心大增,這時候也懶得為了這種不怎麼可能的事情避來避去。   兩人細細地聊了一陣,又說笑幾句家中的瑣事,水燒開後,寧毅將灶裡的火焰弄熄了些,蘇檀兒叮囑幾句,最後也只是裹緊了衣服回房。從後方看起那背影仍舊單薄,但是回過頭來的笑容倒是溫暖恬靜。她此時心中許多事情都已經定下,十九歲的姑娘在此時也就是十九歲的模樣。   這天早上照例是沿著原路奔跑鍛鍊,果然也沒有多少人來騷擾他。與聶雲竹在小樓當中說了會兒話,說的也都是有關竹記分店的選址裝修以及高度酒的事情,於昨晚的諸事並無提及,倒是元錦兒生龍活虎地跳出來說他寫新詞的事情,他才愣了半晌。   寧毅不提這些事,但其實聶雲竹哪裡不知道最近這段時間蘇家的變化,她自然也是關注的,而有了元錦兒這個活蹦亂跳的包打聽,昨晚那詞作傳出來,元錦兒自然便第一時間聽說了。   昨夜寧毅趕往城外之時,兩名女子便在閨房當中議論著這些事情,復原整個夜晚發生的事情。   元錦兒刀子嘴豆腐心,對於寧毅本人是沒什麼好話的,但多少也因為雲竹姐的關係將寧毅當成了很特別的「自己人」,譬如說她跟寧毅搶雲竹姐這個是一回事,但這個是內部矛盾,對外又是另一回事。雲竹這邊心情如何更是無需多提。   這事情說起來她們也沒有參與進去,關係不大,但錦兒嘰嘰喳喳地說,雲竹笑著聽,偶爾插句嘴,小樓與蘇府相隔頗遠,但在這河灣邊上的小樓裡,兩名女子的心情倒似是比她們自己勝了些什麼事情更值得慶祝一般。寧毅卻還不知道那《定風波》的事情,於是元錦兒便添油加醋地根他說起昨晚昌雲閣與月香樓之中的動靜,說起那「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雲竹也偶爾笑著插句嘴補充一番。   到得最後,寧毅也只好笑著攤攤手:「這下又出名了。」   「十步一算寧立恆。」元錦兒批評一番,「這人太陰險狡猾了,雲竹姐,你以後別理他,要不然被他賣掉還要幫他數錢呢。」   雲竹笑著望望寧毅,並不回答,其實她心中已許了寧毅,想來也與賣給了寧毅無甚兩樣,只是她信任寧毅人格,若說寧毅會將她再賣掉,她自是不信的,這等事情想都無需去想,心中自無芥蒂。好半晌,方才朝錦兒笑道:「都已經沒有多少人認得我啦,賣不了多少錢,要賣也是賣掉錦兒你才划得來。」   錦兒翻個白眼:「哼,我才不會給人賣掉呢。」   如此閒聊說笑之後離開小樓,一路回家,仍是早晨,回到小院也就是平日裡坐在一塊吃早餐的時間。最近幾個月來,小院當中一向比較冷清,只是今日才回來,路上便有許多人打招呼,待到得小院門口發現家中的丫鬟小廝什麼的聚了許多,裡面會客間里正傳出說話聊天的聲音,幾個丫鬟端了茶從門口進進出出。   寧毅走到門邊看了一眼,才發現蘇檀兒也已經起床梳妝完畢了,房間裡來的是幾位堂兄弟,也有兩位族中的叔叔伯伯。蘇檀兒只是坐了下方的位置,正笑著與幾人說話。笑容中從容、知性、優雅,不久前那屬於十九歲少女的清澈便又被掩蓋在了其中。   以往蘇檀兒待客,寧毅通常是沒什麼存在感的,但這時只是在門邊出現,正準備離開,房間裡的人已經發現了他,在片刻間,竟就讓整個小院子都安靜了下來,蘇檀兒回頭看見他,起身笑道:「相公回來啦。」寧毅便與這些親戚一一打招呼、見禮,這些人此時重視起寧毅來,才發覺並不是很明白寧毅的性格,也不知道首先該說些什麼才好,寧毅笑道:「大家繼續聊,我不是很懂這些,去讓杏兒她們準備早餐。」隨後,如同往常一般的走掉了。   離開這邊客廳,回到對面的小樓裡,準備找杏兒她們準備早餐的時候,首先卻還是發現了哼著小曲端了東西過來的小嬋,她看著寧毅,臉色紅了紅,隨後扁了扁嘴:「姑爺,我沒生病呢。」   片刻之後又認真補充道:「我睡到剛才才起來的。」顯然是害怕寧毅又推了她去睡覺。   不久之後,寧毅、蘇檀兒兩夫婦與這幫親戚在旁邊房間裡吃早餐,這些人其實大多是與大房親近,但又不夠親近的那種,雖說是聊些家常聯絡感情,其實要聊的自然也是有關生意上的事情。   與蘇檀兒交談的過程中,大家也都看著寧毅的表情,注意寧毅會不會回答些什麼。他們話中的所指、暗示,心中的想法,聽在寧毅耳中自然一清二楚,不過他的確不理會這些事情,整個早餐過程裡,除了偶爾招呼幾聲吃東西,其餘時間就是一個人埋頭喝粥吃菜,旁人看不清他的態度,有人想莫非這寧毅真的對家中的事情毫不在意?   事實上寧毅心中此時在想著的大概都是那《定風波》傳出去後可能引起的波瀾,還有那「十步一算」的評語之類的無聊事情,今天去上課時,得把小七那不能保密的小丫頭說一頓才行,不過想想她老爸被自己擺了這麼大一道,她估計也不好過,還是寬宏大量地原諒她,安慰一番算了。   自然也有人覺得他這沉默是不輕易表態,估計背後還會與蘇檀兒商議之類的。在座大概也只有蘇檀兒能大概明白寧毅的性情,心中也是好笑。   自己這古怪的相公到底是個怎樣的性子,估計要好一段時間之後,大家才會真的明白了,或許對許多人來說,恐怕一輩子都是明白不了的……   第一五三章 燒樓(上)   接下來的幾天,除了周圍的世界喧囂了一點,其餘的事情,都還是常態。   回到蘇府,打招呼的人多了一些,熱情了一些,家裡人的邀約多了一些,需要拒絕的事情多了一些,書院中原本離開他的班級的幾名學生也開始想要返回,家中的親戚跑來說項,如此這般。早在意料之中,人之常情,算不上多麼奇怪的變化。   倒是《定風波》傳出去之後,加上一些人繪聲繪色地說著蘇、烏兩家的大戰,跑來豫山書院中拜訪的人也多了起來,與那首《水調歌頭》最初出來時差不多的情況,只是如今拜訪的人又複雜了不少。   例如濮陽家的濮陽逸這類商人也過來找了他一次,邀請他赴某某畫舫的聚會,有綺蘭姑娘作陪云云,雖然寧毅對濮陽家的觀感還是不錯,但這些聚會,自然還是按慣例婉拒了。   無論如何,綺蘭於他來說,誘惑力不大,他偶爾去小樓那邊,聽雲竹彈琴唱歌。雲竹在這方面的造詣,綺蘭是比不上的,更何況這邊也已經熟悉了寧毅愛聽的口味,有時候還可以照著寧毅教的現代唱法唱幾首頗不一樣的歌曲。   而就算綺蘭的身份是花魁之首,這一邊卻也有個元錦兒的身份是四大行首之一,只是連個舞都不願意跳來看看,整日裡聒聒噪噪的鬥嘴,也淹沒了花魁那高高在上的感覺,不過,至少有一份真性情。   過得幾日,與秦老、康老有了一次碰面,兩位老人拿著他「十步一算」的花名開玩笑,但說起整個一系列的佈局,都道是舉重若輕,有大將風範。之後康賢倒是笑著說道:「只是相對‘十步一算’,那‘血手人屠’的匪號可就有些奇怪了,老夫著人打聽數日,都未曾聽聞以往有誰闖下過如此名堂的……」   隱藏在康賢背後的力量頗大,他既然對寧毅最近的這番動靜感興趣,會知道十步坡的事情也並不出奇。他將那晚上寧毅參與的事情說給秦老聽,秦老皺起眉頭:「這等事情,斬草須除根,真惹上了這些江湖人,跑了幾個,怕有後患,此時可有結果了麼?」   康賢笑道:「知曉此事之後,我已知會官府,對這等強人發出海捕公文,附近幾個州縣,也都快馬加鞭發佈下去,今天早上聽說已經截住一人,此人已是身受重傷,拘捕時,便被殺了。」   秦老點點頭:「既是全力出手,這些人怕也躲不了幾天。」   兩人算是儒學方面的大家,以往大家下棋聊天,侃侃而談的也是一些與人為善的原則。但這時候康老開了這頭,秦嗣源接下去,竟沒有半句話是對這火拼殺人有什麼不滿或是規勸的,而是從一開始便將這作為一件擺在眼前的需要處理的事情來考慮了。   康賢這幾日竟然已經在動用他的影響力對事情做干預,寧毅對此還不知道。但這時候聽了,倒也不由得搖頭笑笑。   以往大家下棋休閒,倒也大概明白了對方有著何等作風。這時候,也無非是看得更清楚一點,眼前的兩個老人,平日裡做得道德文章,真到做實事時,可是一個都不含糊。   事實上,對於這件事,大家聊起來,也只是圍繞著寧毅當時的出現,將快要衝出重圍的二十多人全都拉回來的這個手腕裡。至於商家動手、幫派火拼,死了多少人這類,秦老與康老看來都不甚在意,畢竟蘇伯庸遇刺在先,這邊報復回去,那也是應當的事情。真要說在意的,大抵是康賢覺得寧毅該是做大事的人,沒必要為了這種事情以身犯險,真要出了什麼意外,幾個小毛賊的命,償不了這家國天下的損失。   「你發明那千里鏡,已經著人送去東京,這邊也在加緊研究製作,目前已有幾隻成品,投入軍陣當中,大有用處。」康老與秦老在下棋,搖搖頭將十步坡那群毛賊拋諸腦後,說起真正覺得重要的事情。   「只是你如此低調,要給你請功都難,讓人生氣……我家中有一群技師匠人,你若有興趣,倒想全都撥歸於你,要做些什麼事情,讓他們動手便好。最近聽小佩與君武說,你在碰那些與火藥有關的事情。老實說,軍中對這類事物不是沒有研究,我知你有想法,可畢竟危險大,那突火槍之類的東西,你即便真用鐵製,也可能爆炸傷到自己,軍中不是沒試過。你何不說說想法,只交由別人動手。」   如今武朝軍隊也有在研究火藥為武器,各種亂七八糟的設計都有,但總離不了華而不實的評價。康賢對寧毅自是另眼相看,不想他因為研究這個而受傷。想一想那賑災的小冊子加上千里鏡,寧毅的價值就已經大得驚人了,更何況還要加上這些時日裡從許多小地方表現出來的運籌能力。只是他想要為國舉才,寧毅這人偏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這些想法他與秦嗣源眼下都還未弄得清楚,暫時也只得由著他去了。   寧毅對於火槍的熱情暫時就僅止於此,主要是技術層面上限制,還不到真正可以發展這個的時候。往槍支上再怎麼發展,暫時都不如強弩。下一步該弄點什麼他還未想好,也就只好搖頭將康賢的好意婉拒掉。若真答應下來,那也是一層束縛。   「不過,還有多久會打仗?」   寧毅問起這事,康賢也是笑著搖了搖頭:「倒不清楚,那邊還在談,經國公主持此事已有數年,我平日雖未多問,但看時局,也該差不多了,只是如今入了冬,遼東那邊天氣想必更是惡劣。若能談妥,或許開春之後當有結果……秦公以為如何?」   秦老想想,點了點頭:「童貫此人雖是……咳,雖是閹人,但辦事終還是不錯的,不過我現在倒是有些怕了……」   「怕什麼?」   秦老舉起棋子好久方才落下,嘆了口氣:「怕倉促。」   康賢未入官場,不過秦老以往算是位高權重之人,如今的經國公童貫,當初也是位居他之下,或許也得歸他節制。只是秦老平時於這些事情並不多談,這時候也只是說了幾句,撥開話題,不過寧毅大概倒能看出來,老人應該是因為心中在意,反倒不願多說。   與康老秦老一起下棋,說有關政治上的事情畢竟不多,絕大多數時間,還是一些學術問題,江寧城中發生的一些瑣事,並且為之說笑幾句。   時間就在這樣的日子裡過了十月底,寧毅與蘇檀兒之間的關係更顯和睦,天冷之後,晚上大家聚在客廳中聊天下棋講故事,溫暖也溫馨,蘇檀兒這幾天仍舊顯得忙碌,但最為掛心的事情基本上已經做完了。   若以整個蘇家的範疇來說,最近其實也蠻忙碌的,以往蘇家每年計算業績、分紅,大抵都是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樣子。但今年各地有分量的管事人都提前了一個月過來,年尾該做的工作,也已經在陸陸續續地做起來。由於一幫親朋聚集,每日之中蘇家也都是熱熱鬧鬧的狀態,白日茶樓酒肆,晚上青樓楚館,而由於十月底的這一出轉折,蘇家的招牌在江寧的商界當中,一時間也變得愈發響亮。   由於這些關係,蘇檀兒其實也不怎麼閒的下來,宗族大會之後,表姐蘇丹紅常常過來陪著她,寧毅與她獨處的時間倒是不多,不過夫妻之間的關係無論如何都有了沉澱了,蘇檀兒有主見,倒也無需關心太多。只是到得十一月初五這天下午回到家時,寧毅看到蘇檀兒在做一件怪事。   雖然氣溫已經降下來,但這天下午的天氣不錯,寧毅算是提前回家,小院之中顯得安謐。寧毅本以為沒人在,但看了一眼之後,才發現蘇檀兒坐在涼亭之中,面對著自己住的這棟小樓,沉思著什麼。   理論上來說宗族大會之後應該沒什麼大事了,不值得她皺眉苦惱成這個樣子,寧毅看了幾眼,有些疑惑,但蘇檀兒似乎想得入神,面上表情變換,沒有注意到他。片刻之後,看見她抿了抿嘴,似乎下了個決定,站了起來,又深深地望了這邊的小樓一眼,轉身朝旁邊的小廚房走去。   那做決定的表情看起來卻有幾分稚氣,是屬於十九歲少女的表情,卻不知道此時艱難做出的決定是什麼。寧毅聳了聳肩,先回了房,才關上房門不久,只見蘇檀兒的身影有些匆忙地從小廚房出來,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快步走到了院門邊,朝兩邊望了幾次。確定沒人之後,便再回到小廚房,抱了一捆乾柴出來。   蘇檀兒平日裡比較在意規矩形象,如果說在庫房搬動貨物的時候可能會幫誰一把,在家中卻絕對是個大家閨秀的形象,生火、搬弄柴枝這些事情基本是不會做的。但這時候氣氛的確頗為神祕,寧毅偷偷地從房間望出去,蘇檀兒搬著那柴枝又在打量自己這邊的小樓,隨後朝著樓房後面走去了。   寧毅關上門,悄悄地跟過去,只見蘇檀兒將那些挑揀出來的、易燃的細柴枝,堆在了自己住的房間後頭的窗戶邊,擺放的時候,似乎還權衡了好一陣子。   寧毅有些傻眼,這女人想了半天做的決定,是準備謀殺親夫?還是燒死這麼殘忍?   不久之後,他才發現,事情的發展跟自己想的,有些出入……   第一五四章 燒樓(下)   蘇檀兒最近有些煩惱。   煩惱是屬於私人的,對她來說,眼下的這份煩惱,是比較陌生的感情。家中大事定下後,這幾天偶爾想起來,會覺得臉紅,跟丹紅表姐也沒有說得太多,但在心中,還是勉強壓抑住害羞的情緒,努力地在思考著某些事。   當初成親的時候,要是沒跑掉就好了……   她如今在為這事情後悔著。人生之中,許多事情都沒辦法預料到發展和結果,因此後悔其實也是一種比較無用的情緒,但心中所想的事情反正也與生意無關,苦惱地考慮下來之後,更多的時候也只得抿抿嘴,怪著自己的沒有先見之明和幼稚。   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當初也想到了的事情,到最後還是忍不住無益地跑掉,回憶起來,已經記不起當初的自己是怎樣想的了。那時候要是本著閉上眼睛被咬一口的態度逆來順受一番,現在她也不至於要每天苦惱這種羞人的事情了。   圓房這種事情……畢竟是要有氣氛和自然而然的由頭的。可是這些日子忙碌著家中的事情,如今該拿到的成績已經拿到,真要忙卻還有許多事情可以做,相公估計也以為自己最近這些天還得忙碌下去吧,他是正人君子,眼下大家的相處已經安定下來,不會忽如其來地想著哪天把自己推倒在床上,其實現在若真是這樣,她倒是不介意了……   她現在卻不得不來思考和計劃這些了,夫妻之間……總不至於還要把事情拖過這個冬天。可是想到這「夫妻之間」,當她真正以這樣的角度來看著這件事情的時候,卻又不得不承認,兩人如今相處的這種關係,是由自己開的頭,隨後才建立起來的。以往覺得,有個家的樣子,好好的對這個相公也就行了,到得現在想來,真正作為妻子的這一面,自己……卻也真沒盡到什麼責任。   不過她也不是什麼整天自怨自艾地小女子,商場之中這麼幾年,有的氣魄倒也已經鍛煉出來。為事情苦惱了幾天之後,首先考慮的,也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就要解決掉。當然,這事情也不可能真讓她跑去跟相公攤開了說,她終究也是要面子的,此時對寧毅掛心起來,也更加重視自己在對方心中的看法。   總之是解決問題……事情有些麻煩,但是當腦筋轉起來了之後,難不倒這位有著女強人身份的少女。這天早上起來想到個主意,若在一般人看來未免有些荒謬和小題大做,但對蘇檀兒來說,與在商場上做一個決斷也沒有什麼兩樣。她以運籌數十萬兩白銀的大生意的氣魄果斷地拿了這個小主意。中午早早地回來,隨後安排嬋兒、娟兒、杏兒都去做事,同時調動了附近幾個院落的家丁護院們,確保他們在一時半會間不會一窩蜂地湧過來,一切都準備好之後,咬咬牙也就可以開始行動了。   仔細打量了那邊小樓的構架,隨後從柴房搬了乾燥的、細條的柴枝放在周圍堆起來。一開始考慮的事情比較多,火要燒得均勻,引火的地點也必須精心考慮,是不是該做成意外的樣子。但在她來說,縱火這種事情絕對是外行,搖了搖頭:管它呢,房子是我的,順手燒掉就燒掉了,以後自己不許查,誰還敢多說話不成?   靜謐的下午,作為蘇家大房掌權人的少女緊張而專注地做著這些偷偷摸摸的事情,隨後想起一些問題來,又跑進了相公的房間裡,不知道還打算幹些什麼。   房門外寧毅疑惑地貼上去,只見在房裡,女子翻開了他的櫃子,匆匆忙忙地將一些東西翻找出來,辨認和整理。   「筆、墨、紙、硯、衣服,這個是……相公以前寫的文章?」   「扇子……這把扇子應該還要……」   「這件衣服……算了,燒掉吧……」   「這個寫的是什麼……」   「畫的畫……圖紙……」   「話本小說……呃,這個燒不燒?」   她一面整理,一面自言自語地考慮著,若覺得還要的東西,便拿了放到離後方窗戶稍遠的地方,舊了的衣服之類順手扔窗臺邊。又取了筆架,拿幾支毛筆掛好。找了一方寧毅用過的硯臺,想想又換成沒怎麼用的,倒些茶水進去,拿了墨條磨了幾下。一大摞的話本小說她先是搬到了房間一側距窗戶遠的地方,片刻之後看了看,又將它們全都抱了回去,放到窗邊註定遭殃的桌子上。寧毅看得有些惋惜,其中有幾本他還沒看完呢。   各種東西大致整理好,又嘿咻嘿咻地調整了房間裡的桌椅位置,做完這一切,擦擦額頭上的汗珠,點了點頭。看她要出來,寧毅趕快跑掉,饒有興致地去到隔壁的空院子,踩了院子角落的一摞土磚,攀上牆頭看房後的動靜。   不一會兒,蘇檀兒咳著嗽,雙手拿著一根點燃的柴枝過來了,那柴枝夠大,因此大概沒有乾透,又是中空的,一頭燃著火焰,另一頭的小孔拼命冒煙,蘇檀兒大概看它可以當火把就隨手拿來,這時候被薰得夠嗆,眯著眼睛揮手扇動著,頗不自在。   寧毅捂著額頭笑得不行。   蘇檀兒行事果決,沒有多想,將堆好的柴枝一簇一簇的點了過來,皺著眉頭,模樣專注,就是老被煙燻到。這樓房大部分都是木質結構,如此引燃,起火是十拿九穩的事情了,蘇檀兒又順手點了兩扇窗戶,將那根害她被薰的大柴枝從窗戶上的小孔扔了進去,拍拍手掌。寧毅挺喜歡她拍手掌時那利落的神態,也在這個時候,牆壁上的瓦片稍稍動了一下,寧毅伸手去扶,下一刻,微微愣住了。   朝蘇檀兒那邊看過去時,蘇檀兒也正往這邊望過來,瓜子臉,目光愕然,嘴脣抿起來,像是要變成兔脣,曾經知性從容的女子此時臉上顯現的,簡直是災難般的惶然。   寧毅露出半個腦袋大概與她對視了半秒鐘,第一個動作便是果斷地將頭縮了回去,笑意到了口中,使得腮幫「咕」地鼓了起來,眼下最重要的是閃人,腳下卻陡然滑了一下,那堆土磚也是放得久了,一角鬆動,他撲的落地,狼狽得差點把腳給崴了,隨後,一邊忍笑一邊走人。   ……   寧毅在附近的道路間守了大概兩分鐘,扶著牆壁將方才看到的一系列有趣景象消化掉,同時確定暫時沒有人過來,讓小樓的火可以多燒一陣子。蘇檀兒也沒有追出來,這個時候很難預料她的情緒,當然,如果自己待會見到她的第一個情緒是捧腹大笑,那麼今天晚上這個院子裡真發生「謀殺親夫」慘劇的可能性估計要超過百分之八十。   聰明的男人都該知道什麼時候要有幽默感,什麼時候要嚴肅,什麼時候要茫然,什麼時候要痛不欲生……不過,還是很好笑……哈哈哈哈……   他在心中把該笑的地方全都預支掉,臉上倒是沒有太多的表情,兩名家丁從這邊過的時候,被他嚴肅地攔住了:「哎,你們去哪?」   「啊,姑爺,我們之前去送東西,現在回去跟周管事覆命。」   「東西送完了?」   「嗯。」   「待會可能要出去一下,你們暫時不用跟周管事回覆了,去側門給我準備一輛馬車,跟我去辦點事……不過,如果半個時辰我沒有過去,就說明沒事了,你們再去跟周管事說。」   他此時在家中已經無人敢忽視,話一說,兩名家丁連忙答應下來,轉身走掉。寧毅回頭看看,估計火也燒得有些規模了。也在此時,聽得那邊傳來妻子的生意。   「來、來人哪,走水了、走水了!快來人哪……」   聽那聲音,還是蠻鎮定的。   ……   起火了,附近聞訊的兩名家丁首先從院門跑了進來,火光暫時還在樓房的後面燒,但前方已經有煙塵瀰漫了出來。院落中央,蘇檀兒皺著眉頭:「走水了,快點想辦法救火!」   「是,桶、水缸……水缸在哪裡,二小姐……」   「來人吶,走水了!」   兩名家丁一時間有些慌亂,但剛剛接手大房生意的二小姐是個做大事的人,表現沉著:「等等、等等,廚房裡沒水了……你們,先叫人,還有快點把房間裡的東西搬出來,別被燒了!快點。」   說話之間,又有一名家丁跑了過來,蘇檀兒道:「快點,你也去……」話音未落,寧毅的身影也已經出現在了院門邊。她此時倒沒辦法注意相公的神態,只是臉上陡然一紅,瞪著眼睛愣了愣,然後望著那名家丁:「你也去幫忙!」   頭扭了回來,去看那冒煙的小樓,酥胸起伏著,心中砰砰砰、砰砰砰的拼命跳。   然後寧毅也跑過來了:「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會起火的!」他滿臉錯愕,痛心疾首。聽他這種聲音,蘇檀兒也是微微一愕,扭頭看了他一眼,只見寧毅氣喘吁吁,皺著眉頭:「怎麼、怎麼會起火的……」   寧毅這樣說著,看她一眼,蘇檀兒的臉砰的一下又紅了,扭過頭去,努力變成專業的商場面孔:「我、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起火了,可能是……沒人在的時候,我燒了點熱水,後來……後來沒滅掉……我剛才在休息……」   「哦。」寧毅點了點頭,片刻沉默,「呃……冬天了,天氣乾燥,起火……起火很正常。」正沒話找話,旁邊的小廚房裡,其中一名家丁提著水桶就衝了出來,並且告訴另一名家丁:「阿山,這裡只有兩桶水了!要去隔壁院子裡看看……」   他說著話要往房間裡衝,寧毅跑過去:「你幹什麼?」   「救、救火啊……」   「兩桶水救不了火了,先搬東西、搬東西!找點被單,淋在上面不會被火燒到……」   「哦……」那家丁一點頭,嘩的一下將整桶水倒在了自己身上,直接衝了進去。   火焰熊熊燃燒著,煙霧直冒,一名名的家丁、丫鬟趕了過來,從樓裡往外面搬東西。蘇檀兒與寧毅站在院落中央,少女的表情嚴肅認真,皺著眉頭,只是沒怎麼望過寧毅。兩人的聲音響在一片大呼小叫聲之中。   「先把那張椅子搬出來……咳咳……」   「床頭、床頭有個盒子……」   「八仙桌不用管了!」   「書啊、書啊、那幾卷竹簡,對了……」   「東西先放到那邊屋簷下……」   「小嬋房間的東西!對……快點快點,當心別燒著了……」   「燒傷的待會去支十兩銀子的湯藥費……」   「都有獎賞……」   一片忙碌,寧毅說著話,交代著家丁搬哪些東西,蘇檀兒指指點點地讓家丁將東西搬到院落另一邊放下,也已經開始救火了,提著水桶水盆的眾人陸陸續續地跑過去,不一會兒,小嬋等人也叫著「怎麼了、怎麼起火了」匆匆忙忙地趕來,一名管事大概是沒看到正在一邊休息的蘇檀兒與開始參與救火的寧毅,進來大喊:「怎麼會起火的、怎麼會起火的!有沒有燒到人……」將這個下午拼湊得更加熱鬧起來。   「那個……冬天嘛,天氣乾燥,起火是很正常的事情……」寧毅將一桶水潑進火裡,過去拍拍那個管事的肩膀,「現在大家都很急也很煩了,別老是問為什麼,少說話,多做事,你沒必要問嘛,吶,桶給你,快去救火吧。」   那邊院門,嬋兒端了個臉盆跟著幾名丫鬟一同跑進來,蘇檀兒喊道:「小嬋,你別去了,別被燒著。」小嬋扭頭道:「沒事。」砰的摔地上,水灑出去,臉盆亂滾,呼聲四起,頓時又是一陣混亂……   ……   火燒過之後,又被水撲滅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夕陽亮起暖黃色光芒的時候,那棟燒黑大半、垮塌小半的小樓還立在院子裡,已經確定住不了人了。   院子裡擺了許多搬出來的東西,桌椅、櫃子,以及諸多雜七雜八的事物。家丁在火場中善後,一些親戚陸續趕過來,蘇愈與蘇伯庸方才也過來了,大人物在七嘴八舌地說話,小人物便不怎麼敢吵,家丁們在管事的分派下開始將那些東西搬入另一邊的小樓。小嬋是可以安排在娟兒與杏兒旁邊的房間裡,也就這樣做了。家丁們搬著東西,小嬋也在娟兒與杏兒的陪同下清點著救出來的那些物品。   她這裡的歸屬是明確的,只是更多的東西,立場看起來就有些模糊。   方才管事去跟蘇檀兒請示的時候,蘇檀兒正在跟一名堂叔說話,順手指了指,「先放房間裡的桌子上吧。」管事便做了。   那是屬於寧毅的一些瑣碎事物,而她指的是原本自己的臥房,當然,這時候她不過是隨口回答,這些事情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很忙的,而且,誰也不會注意到她在這麼混亂的場景下一句隨口的回答會有什麼考慮在其中,她忙嘛。   夕陽漸沒,周圍點起油燈、火把,到得快要吃飯的時候,負責善後的家丁們也被命令著暫時停止工作了。小院之中,某些氣氛開始變得詭異起來。   院子裡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在擺著了,最後寧毅坐著的那張椅子,也被他順手拉著進了飯廳,這個時候,有些人才發現,先前的那些東西,大多數都被暫時性地塞進蘇檀兒的房間裡了,如今將整個房間塞得有點擠,東西也有些散亂地放著。   誰也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方才的院子裡,蘇檀兒一直在應付眾多親戚,也沒有指揮過誰將什麼東西搬到哪裡去,寧毅則在忙著其它的一些善後,漸漸的那些東西就沒了,具體是誰會的意,誰發的指令,回頭想想,竟是找都找不到。   蘇檀兒去看了看擁擠的房間,似乎有些苦惱,倒也沒說什麼,寧毅也去看了看,大概也很苦惱,今天晚上不知道該睡哪,嬋兒、娟兒、杏兒也去看了看,對於怎麼整理,同樣沒有個頭緒。   氣氛不知道是從什麼開始,變得古怪起來的。   接下來或許會是一個尷尬的晚上。當然,也可能是個有趣的晚上……   第一五五章 圓房   入夜之後,接到吩咐的家丁們相繼離開,為了火場善後接連點起的火把隨後也滅掉了。原本有兩棟小樓的院子如今只餘其中一棟,此時亮著燈光,變得比往日更明亮溫暖了些。   晚飯過後直到亥時左右,探訪的親戚們其實都還在陸續過來,詢問起火狀況,噓寒問暖一番,也有跟隨著這些人的丫鬟或是跟班,他們沒資格進來坐,但聚集在附近也是非常熱鬧。   白天裡大家聚集過來,看著一大堆人忙碌地清理火場,倒還有幾分災難後的惋惜氣氛,到了晚間,詢問清楚火災未有傷人之後,眾人在慶幸之中就儼然是聚會的心態一般。家長裡短地聊一陣,也有說寧毅與蘇檀兒原本就該換個院子了之類之類的。火災之後,大家聚在一起反倒有些喜氣。   也是,蘇家當中本就不差這一棟房子的錢,燒了也就燒了,既然沒傷到人,那麼這也無非是一場小小意外而已。主人都不怎麼在意,大家也無需為此事花上太多的心思,於是這探訪的人多起來,客廳之中,也就是一場小小的聚會而已。   事實上,蘇檀兒之所以選擇如今的這個院子居住,本就是少女時期的一時喜歡而已。理論上來說,她如今管了大房的事情,在吞併了烏家交予的各種事物之後,預計手下管理的生意將要達到整個蘇家的一半,這個院子再作為居住的地方,就有些不太合適了。   這院子本就是稍顯自我的佈局,住起來倒是沒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只是於待客上顯得有些不夠大氣。眾人也覺得蘇檀兒會趁著這次另選一個院子居住,七嘴八舌地聊著這些事情,發表各自的看法。   有些氣氛大概只有特定的幾個人能夠感覺得到。   蘇檀兒與過來又離開的親戚們聊得開心,笑語盈盈的,但其實有些心不在焉,應對之間,只是些公式化的表達,當然,蘇家之中能夠感受到這些的人恐怕不多。   寧毅與平日裡無異,一幫親人過來,禮貌從來都是做足了的。與蘇檀兒招待著這些人,為著房子的風格問題天南海北地跟眾人聊,儼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有時候還拿出筆墨紙張來寫寫畫畫做做設計。   由於來得人多,嬋兒娟兒杏兒三人便不時進進出出,搬果品、奉茶,招呼過來的人,也負責將隨著過來的跟班與丫鬟在隔壁院子裡安排一番。她們在家中本就與管事級別的人無異,此時自然也是駕輕就熟、井井有條。   看起來,一切如常,真是什麼問題都沒有。   如同去年年關,天氣冷下來的時候,大家會聚在客廳之中。蘇檀兒看看賬本,或是與丫鬟們做做女紅刺繡,聽聽寧毅講故事,大家在一起下棋、聊天,來了客人的時候,三個丫鬟便奉茶招待。一切也都與今日沒什麼兩樣,再正常不過了。然而,今天畢竟是起了火了。   一切都太過正常的話,有時候反而會形成莫名的違和感,旁人或許感受不出來,但隨著時間的流逝,至少在嬋兒娟兒杏兒幾人的心中,都會有某些奇怪的問題和想法在存在著。   沒有人對之後發表任何看法。   並不是指善後的方面。蘇家不差錢、蘇檀兒不差錢,燒一棟樓,沒有什麼大的問題,因此旁人不會對此感到有多古怪。但無論如何,那棟小樓被燒了,寧毅與小嬋的住處被燒了,小廚房和浴室也受到了波及,理論上來說,就算不在乎,總也得有幾句交待才行,然而,沒有任何人提及這件事。   小嬋的一些東西已經被搬到娟兒旁邊的房間裡,但對於她是不是今後住在這間房,蘇檀兒並沒有表達看法。當然這事情她自己本身也是有些權力的,原本房間裡許多東西被燒掉了,她也可以暗暗地叫家丁們直接拿過來。而在今後,小廚房跟浴室怎麼辦呢,最主要的,寧毅今晚上該住哪呢,沒有人提及這個。   以往從來都是個面面俱到的領導者的蘇檀兒今晚沒有對火災之後的任何事情表現出明確的態度,她只是在應酬著探訪的親戚。寧毅本人也沒有提出任何的詢問,他仍舊是往日的態度,要拿筆墨紙硯的時候還是去到蘇檀兒的房間找到的——此時他的物品已經將這房間堆得亂七八糟,過來找的時候還叫了杏兒幫忙:「他們搬進來的時候把我的筆墨紙硯放哪了……」翻箱倒櫃。   蘇檀兒如今的這個房間,才是最大的違和感。東西該搬到哪裡去,沒有提起來,天黑之後,時間漸漸的也已經不早了,蘇檀兒今晚總是也要睡覺的,這些東西堆在這裡,她怎麼辦,她似乎也已經忘記了。嬋兒、娟兒、杏兒大概是想過要問的,然而在想過之後,心中不免浮現出一些詭異的感覺和猜測來,到得最後,大家只能眼神交流、心中嘀咕、情緒複雜,卻是誰都沒有問出問題來了,大家默默地忙碌,粉飾太平。   亥時過去一半,過來探訪的人們,也都已經陸陸續續地回去。周圍安靜下來之後,三個丫鬟收拾著房間,做了打掃。待到她們沒事做了返回來,蘇檀兒正與寧毅下著五子棋作為消遣。三個丫鬟多少顯得有些古怪,坐在一旁無聊了一陣子,然後杏兒喝茶,娟兒做女紅,嬋兒無聊地數娟兒納的鞋墊上的針腳,隨後三人又找出一副竹片做得牌來打。   蘇檀兒低著頭,並不與寧毅說話,只是偶爾想起些事情,跟三個丫鬟問問方才某某親戚過來的時候有沒有招待好,杏兒與娟兒便小聲回答一句。棋盤之上,夫妻倆以很久沒有拿出來的作風彼此耐心地堵對方的棋子,堵得津津有味,那邊拿著竹片牌心不在焉地打,三名少女每出一張牌便報一個數,聽來倒是有些可愛。今天晚上可能會發生一些事情,因為這種可能性和複雜性,三個丫鬟多少也有些忐忑不安。   大家唯一比較熱絡的時候時候寧毅問起嬋兒有沒有很多東西被燒了的時候,嬋兒回答沒被燒掉什麼貴重的東西,寧毅估計她可能會有些首飾什麼的被燒掉,或者很喜歡的衣服啊。蘇檀兒便說往後給嬋兒買。   氣氛詭異,時間也變得有幾分難捱,嬋兒娟兒杏兒有時候出去一下,打來熱水,泡茶,這樣那樣,房間裡偶爾幾句對話。時間漸漸的就這樣到了子時,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主人家沒睡,也沒有說話吩咐她們離開,她們也沒辦法走掉。但看起來蘇檀兒跟寧毅之間簡直像是可以津津有味地下到明天早上去。   而事實上,蘇檀兒這時候哪裡又好意思揮揮手說:「你們去睡吧。」時間越流逝,她心中其實也越發的忐忑。   隨後,時間過了午夜,鐘聲傳來,周圍的院子也變得愈發靜謐,今日其實頗為忙碌,正在打牌的杏兒忍不住打了個呵欠,寧毅看了她一眼,蘇檀兒也望了過去,終於開口道:「呃,杏兒,你們也累了,先去睡吧。」她把這話說完,手上拈著棋子,低下頭又繼續做出專注想棋的樣子。三個丫鬟起身說話,準備離開,又將茶點之類的東西收拾好,寧毅倒是偏了頭,笑著與她們一一打招呼。這些動靜當中,蘇檀兒的情緒才稍稍的平靜了一些。   嬋兒娟兒杏兒都從房間裡走了出去,走廊上的身影,似乎在做著睡前要安排好的工作。棋局又下了一盤,寧毅起身去隔壁的院子上廁所,回來的時候,倒是遇上嬋兒走在路上,她多少有些沉默,手上端了個銅臉盆,但那並非是失落或是沮喪引起的沉默,少女的表情有些複雜,這或許是她還無法處理的某些感情,看見寧毅,「啊」的輕呼一聲。   「不是說要睡了嗎?」   「臉盆沒了,所以去拿一個來。」嬋兒低著頭。   兩人朝院門那邊走過去,過得片刻,寧毅也不知想到什麼,輕聲笑了出來,嬋兒看看他,他還在笑,似乎是為著今天的這些事情感到有趣,隨後,嬋兒便也忍不住輕聲笑出來了。走到院門時,她低聲喚道:「姑爺……」   「嗯?」   嬋兒看著他:「姑爺要……呃,姑爺要……」不知道她想要說些什麼,但如此想了片刻,小丫鬟笑著搖了搖頭:「不說了。」抱著臉盆往自己房間裡跑去。   ……   蘇檀兒的心情其實一直在焦慮著,時間愈推進,焦慮愈甚。如同等待一個大生意塵埃落定時的心情,只不過在生意上她是熟手,在這類事情上,她卻純然陌生著。   整個一天她都有些害羞,但對於縱火被發現時的事情,她現在心中不敢去想。無論如何她都無法預測下一步的結果是什麼。不知道相公會不會也無法歸納這些情緒,不知道接下來怎麼發展,會有怎樣的對話,也不知道相公會不會忽然說一句:「我今天晚上住哪?」如果他真這樣問,自己該怎麼回答呢?   各種亂七八糟的心情,但現在也只能見步行步了。寧毅稍微離開之後,她坐在那兒情緒不安,隨後又起身來回走了幾步,不知道要幹嘛。拿起茶杯喝一口,看見飯廳屏風後的一盆盆栽似乎有些缺水,便忍不住走過去把茶水全倒了進去,倒完之後意識到茶是熱的,趕快找冷水來中和掉。這個過程裡,寧毅的腳步聲也已經回來了。   她吸了一口氣,端著茶杯回去,心中在想不知道還要下多久五子棋,卻發現寧毅的身影已經走到了臥室那邊,似乎在對著一大堆胡亂塞進去的傢俱發愁,蘇檀兒放下茶杯,也走了過去:「相公。」   「嘖。」寧毅笑了笑,「這些東西,把房間堆得一團糟了,清理一下吧。」   各種桌椅物品,將房間擠得混亂不堪,主要還是因為有些小東西或者包袱、盒子之類的在搬進來的時候被放在了蘇檀兒的桌子凳子上,導致現在都已經混在了一起,此後也沒人說要收拾一下。蘇檀兒點了點頭:「好、好啊。」   她從有點堵路的櫃子邊過去,挪開了一張椅子,寧毅則已經走了進去,開始歸納起他的個人物品來,蘇檀兒也翻開一些包袱,拿出寧毅的衣物出來整理一下,偶爾將手邊的東西遞給寧毅。   「論語、孟子……」   「講課的底稿……」   「廣源齋的玉佩,嘖,這個居然還在……」   「這幾份圖紙……應該沒用了。」   「呃,這個應該還有一本,放在哪裡呢……」   「這誰的扇子?我的?」   雖說寧毅這人於物欲上看得比較淡,但此時的這些東西還是比較多的,兩人成親的時候儘管蘇檀兒是逃了婚,但在老太公的指示下,還是準備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後來也有各種人送的,或是寧毅自己收集的。這時候兩人在小小的空間中整理著,一點點的歸類放好,也費了不少的時間。蘇檀兒坐回自己的床邊,看看這個已經不怎麼像閨房的閨房,一半的空間,其實都已經被寧毅的東西佔據。   「這些大件,今天晚上就沒法擺了。」寧毅將一張椅子收到書桌前,「明天再叫人來整理一下吧。」   「嗯。」蘇檀兒點了點頭,片刻,她感到身邊的床沿震了一下,身子陡然間一個激靈。寧毅也在旁邊坐下了。   寧毅來到她這房間的時間不算多,以往最多的是她生病的那段時間,但縱然是那時候,他要坐到旁邊來,也是搬張凳子過來坐著。這是她的繡床,以往也只有過她的氣息,或者與丹紅表姐同住過幾晚而已。但在此時,屬於男子的存在感,陡然靠近了。   寧毅那態度平和,看起來就是收拾完東西隨便坐一下而已,蘇檀兒心跳加快,一時間縮了縮肩膀不好往旁邊看,外面打更的聲音響起來,子時已經過了。寧毅看看周圍,笑了起來。   「這個新房還真糟糕。」   蘇檀兒扭過了頭,視野之中,寧毅已經靠了過來,伸手貼上了她的臉頰。   「時間不早了。」嘴脣快要貼在一起,「接下來還是交給我吧……」   「唔……」   沒有喜字,沒有紅燭,油燈的光芒裡,兩道身影連成了一道。四脣相接,蘇檀兒的目光變得稍稍有些迷離,舉起了雙手,也不知道是想要抱住眼前的夫君還是因為呼吸不過來而想要將對方推開,但晃了好幾下,什麼事情也沒敢做,就那樣舉在了空中。不久之後,她的身體被寧毅推得緩緩倒在了床上。   「啊……門、門沒關……」   嘴脣離開之後幾秒鐘,意識稍稍清醒過來,蘇檀兒口中忽然慌張地說了這句話。寧毅俯在她身上回頭看看,主臥與客廳連著,他們先前還在下五子棋呢,這一下不光臥室門沒關,外面的門也開著,燈也是亮著的。他撓了撓頭髮,輕聲失笑道:「我去關吧。」走到客廳,關了門,吹滅了燈。   蘇檀兒躺在那兒,呼吸急促,酥胸起伏著,一雙眼睛望著蚊帳的頂,雙手輕輕握拳交疊在心口上。這時候不知道該幹什麼,一時間動也不敢動,聽著寧毅去關了門、熄了外面的燈,走回來時她還是這種樣子,也不知道臉已經紅到了什麼程度。寧毅坐到床邊,抓起她一隻手,她也就任由對方抓著。   總之,既然寧毅已經說了交給他,這就是整個晚上都決定任人擺佈的態度了。   寧毅俯下身去,總覺得有幾分怪怪的,主要大概是因為蘇檀兒此時的情緒未免過於緊張,他回頭又看看這「新房」的格局,隨後在蘇檀兒的嘴上、臉上親了幾下,蘇檀兒只是臉紅,全不敢動,他也不由得笑了出來:「對了,會不會要有些儀式什麼的,比如喝點酒啊……要不然喝點茶也行,或者別人成親的時候一般會怎麼樣……」   他這話沒說完,蘇檀兒想起了什麼,「啊」的低呼一聲:「白、白布……」趕快爬了起來,跑到自己櫃子前面翻箱倒櫃,隨後從最底層拿了一小匹摺好的白布出來,臉上倒是更紅了,走到床邊:「相、相公……」   「我覺得這種感覺真奇怪。」寧毅笑著,替蘇檀兒搬開了床上的被子,將白布在床鋪中央攤好。蘇檀兒低了頭:「妾身、妾身也覺得蠻奇怪的。」她說著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但一臉的害羞還是難以抑制。   「不過也該圓房了。」   寧毅笑著說的這句話蘇檀兒不敢搭腔,她坐在床邊,片刻,脫了月白色繡鞋往床上挪過去,她今天一襲白綠搭配的裙裝,脫了鞋之後,雙腳所在裙襬裡。這時候屈著身子坐在那兒,其實看著白布有些發愁,按照她的計劃,應該是躺在白布上,眼一閉牙一咬,被夫君單方面折騰一晚上就圓房了,但有了方才擺白布的那些行為之後,她似乎又覺得現在主動躺到上面一咬牙一閉眼會顯得很淫蕩,猶豫著不好躺上去。片刻後貝齒咬了咬下脣:「相公,熄燈吧……」   寧毅點點頭,吹滅了油燈,房間裡暗了下來。沒了燈光之後,蘇檀兒終於沒那麼緊張了,她放下蚊帳,寧毅上去之後,放下另一邊。不久,裡面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來。   「相、相公……該怎麼做……」   「我想說放輕鬆就可以,不過看來你暫時是沒辦法放鬆了……」   「很、很奇怪……」   「應該這麼想,以後我們都會住在一起了,每天都會這樣……誰叫你嫁給我了呢。」   「嗯,妾身……其實很高興……唔……」   片刻。   「要、要脫衣服嗎?」   「通常來說都是要脫的,這個沒辦法……」悉悉索索,解開了腰帶。   「嗯……很奇怪……」閉上眼忍著。   腰帶被扔到蚊帳外的地下,隨後是脫下來後從身體下抽出來的外衣,寧毅掀起被子將兩人蓋住。   「呃……哈……」響起來的猶如哭聲,寧毅的手觸到了蘇檀兒背後的肌膚,妻子將身體微微拱了起來,但片刻之後,又是「啊。」的低呼一聲:「反、反了……」寧毅愣了半晌,隨後抱著她的身體笑起來,蘇檀兒感受著兩人身體貼在一起的感覺,反倒沒那麼害羞了,隨後也赧然地笑了一聲:「怎麼辦啊……」   肚兜的一根系帶原本她系的是活結,寧毅拉錯方向,這一下給拉成死結了。蘇檀兒面紅耳赤地想著待會趴在這兒讓寧毅給她解繩釦的羞人情景,說不定還得點燈。不過寧毅是個豁達的人,先不管肚兜,開始進行下一步了。蘇檀兒雙手揪著床單,閉上眼睛羞得連大氣都不敢出了,任由對方擺佈。白色的長裙被扔出了帳外,不久之後是貼身的褻褲,她原本想要伸手至少抓住這件不被扔出去,但相公還是這樣子做了,併攏了修長的雙腿,一時間幾乎哭了出來。   最後的肚兜是被雙手直接拉斷的,這件衣服離開了蚊帳之後,蘇檀兒全身滾燙滾燙的,雙手只是揪住被單,就連感覺身體下的白布歪了一些,也沒敢伸手去整理,眼睛死死地閉著。寧毅也脫了衣服,他倒是故意把過程弄得很長,先讓對方多少適應一下這種感覺。這一次這種幾乎全都按照笨步驟來的情況讓他覺得頗為有趣。   不久之後,兩具身體貼在了一起……   「接下來怎麼做,我們一塊研究一下吧……」   這是作為夫妻的立場隨口開的玩笑,出乎意料的,蘇檀兒閉著眼睛,竟是微微點了點頭:「嗯……」聲音細若蚊蠅,但當然是聽得到的。   夜色深邃,外面的天空中沒有月光,連星星似乎都為著這一幕羞得捂住了眼睛,躲進雲層的後方了。夜晚的時間還長,接下來,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等待著他們去研究。遠處的燈火悽迷間,一盞燈光劃過視野,輕輕地眨了眨眼睛……   第一五六章 早上好   微光不知是從哪裡來的,悄悄的灑進房間裡,照出些許事物的輪廓,遠遠的,在隱約間傳來狗吠的聲音,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蚊帳悄然動了幾下,屬於女子的光裸的手臂從那裡伸出來,手指往床前的木墊上夠著,墊子上散落著各種衣物,房間黑得很,夠了一陣,拈起一件衣物,縮回了蚊帳之後。   大概是為了不驚醒旁人,這些動作的幅度不大,沒有引起太大的聲音。只是過得片刻,那隻手又從蚊帳中垂了下來,那件衣物也隨著落回木墊之上,這動作似乎稍稍有些沮喪。微光之中,我們能看清楚那是一件肚兜,青藍的底色,紅藕白蓮的花朵,作為女子隱私的象徵之一,這衣物彷彿也帶著少女般的純淨與清澈,盎然的古意。   只是它的繫帶斷了,中間又被打了個死結,不太好穿。或許也是因此,那隻手才又沮喪地將它放了出來,過得片刻之後,手才又動了起來,這次再摸到一件衣物,悄悄地將它拉進蚊帳裡。   安靜了片刻之後,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隨後蚊帳又被撥弄開了,這次是白皙赤裸的一對纖足伸了出來,輕輕落在了木墊上,只以腳尖點地,蚊帳再被撥開了一些,才能看見女子此時已經坐了起來。   她身上披了一件寬敞的袍子,只用單手拉著,一頭長髮已經披散起來,凌亂而慵懶,她便用手撥了撥。低頭在木墊上尋找著繡鞋的位置,好不容易方才找到,踩上去準備站起來時,卻是微微蹙了蹙眉,捂著小腹又坐了回去。   安謐的環境裡,女子抿了抿嘴,隨後微微鼓了鼓腮幫,終於還是站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蹲下來收拾起地下的那些衣物,她此時的身上僅僅是穿了外袍與繡鞋,下方的胴體偶爾顯現出來。連她自己也有些不太明白乾嘛要收拾地下的衣物,只是全都抱起來之後,放在了書桌前的椅子上,隨後轉身打開了自己的櫃子,摸索著從裡面找出新的肚兜與衣裙來。   房間裡僅有微光,但依照往日的記憶,尋找自己的衣裙並不困難,但找出來之後,她也只是抱在身前,回頭看看那床鋪,似乎在考慮著要不要穿上。最終卻只是放到了床邊的櫃頭,又轉身找到了火摺子,悄悄地吹燃,點亮了油燈。   儘量用身體遮住那光,她走到另一邊新搬進來的櫃子前,小心地找了幾件衣服出來,吹滅油燈,將那屬於男子的衣物疊放在了自己的衣裙之上。做完這些,她才又坐回到床邊,脫掉繡鞋,縮回床上。   這本就是她的繡床,一切都熟悉得很,只是在今夜,有一個男人第一次入侵到她的天地裡來了。但是並不討厭,有些喜歡,她坐在那兒看著黑暗裡的輪廓,掀開被子準備再躺進去,又想了想,脫掉了裹在身上的長袍,方才自被褥一側躺了進去,手上拿著那袍子,終於又伸出蚊帳去,扔在床邊。   溫暖的感覺從旁邊籠罩過來。沒有穿衣服,隨後,小腿也碰到了被褥中夫君的身體,還是微微地挪了挪。自兒時過來,由女孩變成少女的過程中,自從明白貞潔、害羞、男女授受不親的概念之後的整個時間段裡,她第一次這樣全身赤裸地與一名男子躺在一起,並且試圖將這個概念變得理所當然。   感覺上,就像是自己屬於了某個人一樣,在這個面前,以往的規則變得不適用了……   她其實也不明白方才為什麼要出去做那些事情,也有些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再次睡進來時仍舊要脫光了衣服。也許是可以穿上的,可是在心中有些不太想讓相公知道她晚上醒來過。   她側身轉向夫君睡著的方向,黑暗中其實也只能看清楚一個輪廓,被褥裡倒是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體發出的熱量,於是她在被褥裡低了頭,悄悄往那邊靠了一靠,直到雙方的身體微微觸在了一起。然而在下一刻,夫君似乎也感受到了她,微微轉了個身子,就那樣將她給抱住了。   肌膚貼合在一起。   她蜷縮著有些不太敢動。無論如何,對於這種赤身裸體的狀態,腦子稍稍清醒的時候還是會感到害羞,也許會這樣被夫君抱到天亮去……衣服就在旁邊,要不要待會稍微穿上肚兜比較好呢,腦子裡嗡嗡嗡地想,身體上終於還是不怎麼敢動……也許自己是喜歡抱在一起的……偶爾會閃過迷迷糊糊的念頭……   終於……和相公是夫妻了,以後都會這樣子……   就這樣想著、想著,便又漸漸的模糊了意識,在對方懷中進入夢鄉了……   ……   醒來的時候,天微微的亮了,外面下起小雨來,沙沙沙沙。   作為他妻子的女人睡在他的懷裡,平日裡總能給人感覺到稜角的女子此時溫馴得像個孩子,充滿活力的身體,柔軟而溫暖,抱起來很舒服。寧毅很少有過這樣的感覺,覺得抱住了誰能在心理層面上感到溫暖的感覺,或者說幾乎從不曾有過。   以往……現在看來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段生命裡,他從來不曾缺少過女人,年少時或者也瘋狂尋求過這方面的歡愉和刺激,有過對此很感興趣的年月,那段時間已經很模糊了,但那時候也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似乎是過得太忙碌了吧,後來就僅僅為了解決生理上的需要而已。   朋友之中也有很荒淫的,同時跟四個五個或者更多的女人廝混啊,這樣那樣。很麻煩也很無聊,如果是他同時抱住三四個沒穿衣服的女人,大概只能感到她們很重,解決生理需要有一個就夠了,再多沒意義,毫無節制的性愛只會讓人覺得累,甚至分散對工作的注意力。雖然男性的劣根性之一就是他們會不斷標榜自己在這方面的能力,但累還是會累的。   戀愛之類的事情幾乎沒有過,除了偶爾會回憶起青春時期的一些感覺,但賬目其實清清楚楚。不論是一夜情還是高級應召女郎都可以給予你在一個晚上想要的任何東西,而真正追求一個女人需要投入大量的心思,會因此而分心,有時候甚至會痛苦,這些到後來放在生意上,背後都是涉及以億計的代價,這是比較划不來而且沒什麼勝算的生意。於是到最後他連一夜情都不找了,因為這樣子仍舊難免對方有進一步發展的想法——遇上幾次這樣子的事情,看過那些女人的哭鬧糾纏之後,他就只選擇那些銀貨兩訖的交易了。   有人說權欲或者控制慾許多時候會凌駕於性慾之類的感情之上,因為在物質條件到達了之後,後者已經太容易得到滿足。或許有道理,他懶得多想,但很少會覺得這樣子抱住一個人有多大的意義,但在現在,卻的確會覺得抱住妻子的感覺很不錯。   在這個古老樸實的世界裡,的確能讓他忘掉了許多以前的東西。那個世界存在於還未到來的一千年後,即便抱住對方也只能感覺到自己的溫度,誠然有一部分時他自己造成的,但……這是個好的開始?   如此浮動著思想,又擁著妻子睡了一會兒,這才決定起來。理論上來說他應該是睡在外面,但不知道為什麼到了裡面來,於是儘量輕手輕腳地出去,看見擺在床邊的衣物時倒不由得笑了笑。   該去隔壁的院子洗個澡,至於檀兒這邊,外面的嬋兒她們會幫忙處理好一切的,如今的情況特殊,大家是第一次住在了一起,這個妻子在這方面未免有些害羞,因此床上沾了鮮血的白布,以及同樣需要換洗的被單,便由她們先處理掉吧,自己也就沒必要參合進去了。   其實想起昨晚,也挺累的,妻子畢竟是第一次,外逆橫來雙眼一閉,儼然是引頸就戮的模樣,自己努力讓她放鬆,後來進去的時候她大概還是痛,自己注意著她的情緒,自然也顧不了自己太多。處女真麻煩。不過,她痛,自己累,夫妻之間也就算是扯平了。自己費了那麼大的功夫,妻子以後倒應該不會留下什麼陰影才是。   原以為妻子害羞,自己就這樣出去,她要麼裝睡要麼真睡倒也不會再有太多的事情。不過,準備離開時,那邊還是傳來了細微的聲音:「相公。」   扭頭看看,蘇檀兒卻也已經醒來了,手拉著被沿,正躺在那兒望著他,露出一個笑容,輕聲說了一句:「早上好。」   這是寧毅以往常常與她打招呼時用的方式,聽她說出這句,寧毅倒也不由得愣了愣,隨後笑著點頭:   「早上好……」   這一天是武朝景翰八年十一月初六,時隔寧毅與蘇檀兒成親已有一年半的時間,家的感覺此時才終於在夫妻兩人之間圓起來了。時間入冬已久,天氣下降也快,再過得幾天,初雪降下,江寧城中開始真正進入漫長的冬期了。   院落另一側被燒焦的小樓殘骸就那樣矗立著,暫時倒並不好動,這一邊的臥室裡,寧毅的東西終於也已經與蘇檀兒的東西混在了一起,暫時來說,這房間已經顯得有些擠,但至少在這個冬天,大家並沒有考慮換房的事情。   明年開春的時候,他們準備在院子裡大興土木,加上這棟小樓,完完全全弄出一個新的格局,最近寧毅與蘇檀兒也商量了這些事,順便也叫嬋兒娟兒杏兒來出些主意。晚上的時候,主僕五人在客廳裡燃起火爐,暖洋洋的氣氛仍舊與往日一般,當然,如今嬋兒她們也已經明白小姐跟姑爺之間的關係有了進展,偶爾在一起時,彼此自然也有些更加親密的玩笑可開,不在話下。   小嬋偶爾會有些落寞和羨慕,但更多的,還是在為兩個最重要的親人而高興著,寧毅與蘇檀兒待她與往常並沒有區別,她當然也明白,小姐與姑爺才有進展,不可能現在姑爺就把她收了房,偶爾心中羨慕起來,她在房間裡的梳妝檯前便偷偷對著銅鏡說:「小嬋不著急,一輩子的事情呢……」隨後對自己抿抿嘴,以示鼓勵。   她已經知道姑爺是怎樣的人,怎樣也不會扔下她的。   第一五七章 光明與黑暗   天上的雲層依舊很厚,但天地之間已然明淨了起來。時間已是十一月中旬,東京這些天裡也下雪了,今日冬雪初晴,那片白色看起來儼然往大地上沉澱下來,城市就像是一片白雪之中勾勒出來的墊子,街道的白色稍淺,在城市當中劃出一條條的線來。   從御街邊的茶樓上下來,李頻回頭看了一眼遠遠的那巍峨的宮牆,呼出了一口熱氣。   兩個月以來,一直在東京各處奔走,到得兩天以前,終於從吏部審官院拿到了文書。也意味著當初得罪吏部侍郎傅英的陰影已去,他終於有了第一份實缺,正式進入仕途,可以開始大展拳腳了。   上任的時間是明年二月,他將要北上邢州任南和縣令,說起來,南和是個好地方,甚至有著「畿南糧倉」的美譽,在邢州的位置舉足輕重,很容易就能做出成績。新入官場就能夠補上這個缺非常不容易,看起來,應該是過來時秦嗣源秦老替他寫的那封信起了作用。   想起秦老,不免想起離開江寧之時寧毅遇上的麻煩——他離開江寧時,皇商才剛剛決定歸屬——蘇家被烏家這樣擺了一道危機的不知道該怎樣解除,立恆本是贅婿身份,此事之後,想必在蘇家就更難自處了。只是冬日行路難,明年二月就將上任,沒辦法在這樣的天氣再回江寧一次。   想到這些,總覺得欠了對方人情如今對方有麻煩自己卻無法幫忙,心中其實有些愧疚。如今他怎麼說也是個縣令了,大小是個官,如果能回去幫忙,總能起到點作用,雖然潛意識裡總覺得此事有蹊蹺,寧毅或許不用怎樣幫襯,但這至少是個朋友之誼。   能當上南和縣令,寧毅為其引薦的秦嗣源起的作用不小,不過,其中的一些關節,倒是讓他覺得很奇怪。   秦嗣源是個大人物,雖然引薦的時候寧毅輕描淡寫,但當時他就已經明白了,也記起了這位曾任吏部尚書的大儒的名字。畢竟對諸多學子來說,三省六部,唯吏部最關切身利益,六部當中,也唯有吏部的重要性,隱居六部之首,當初見到的那個老人,在數年前的朝堂之中,可以說居一人之下,僅有寥寥數人可與之比肩。   但是他退下來的理由相當複雜,若非寧毅引薦,李頻根本不知道還有這樣的一個大人物隱居江寧。黑水之盟以後,秦嗣源自朝堂上無聲無息地退下來,之後的這幾年,那位老人身上揹負的甚至是「漢奸」之類的罵名。拿到那封舉薦信時,李頻其實很懷疑這位老人還有沒有什麼影響力,或者說,即便朝堂之中有些人顧念舊情,但因為黑水之盟的緣故,說不定反倒是敵人比較多,自己拿著秦嗣源的薦書過來,也不知道會不會起到反效果。   但隨後的反應,非常耐人尋味。   感覺上,許多的環節都在給他方便,開了後門,費了兩個多月的時間,似乎也是為了給他安排一個南和這樣的好位置。在京城活動的這兩個月,總覺得一切的結果並非是自己的活動得來,那些大官們的笑容頗堪玩味,甚至隱約聽說,聖上曾有意見他,後來又打消了主意,這個就有些嚇人了。   僅是數年前的進士功名在身,又非三甲,且無功績,他寧願相信這是假的。   不過,某些時候,又忍不住將這些訊息與最近聽到的一些東西聯繫起來。   北地不平靜了,大家都在醞釀著戰爭,這是在江寧就已經感受到了的東西,只是東京官員彙集,類似的感受似乎將神經繃得更緊了一些。在這之外,有的人又在將黑水之盟的事情挖出來說,說朝廷頗有深意,早在六七年前就已埋下伏筆,近年來金遼紛爭,固然是完顏阿骨打雄才大略不願屈居人下因此引起的雙方矛盾所致,但同時,也有武朝從中運作之由,與金人暗中交易各種物資,引其貪慾,近乎陽謀,這些事情,說得儼然話本故事也似。   但是……最近一段時間在東京感受到的這種氣氛,卻讓他忍不住想要去猜,這等天方夜譚,說不定竟是真的。京官的嗅覺比外地的要靈敏得多,這段時間以來,外界到處都在傳武朝與金人密謀之事,遼人也不斷派使節向武朝求援。若說這伏筆真從七年前秦嗣源掛冠而去時便已埋下,如今自己那他的薦書上京受此待遇,還真有可能解釋得過去。   其實去年在江寧就有人在暗中傳這事,黑水之盟看似屈辱,實則挑撥離間、驅虎吞狼,借兩強交鋒回收燕雲十六州,當然那時候沒什麼人會信這種如夢話般的說法……這事情畢竟太大了,李頻如今也沒法去信。但金遼之間,想來必有一戰,武朝若加入,邢州居北上途中,南和富庶,到時候必居中轉要地,自己過去好好經營,建功立業指日可期這卻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這兩天裡如此想想,就禁不住熱血沸騰起來,而若那傳聞真的屬實,說不定……隱居江寧七年之久的秦嗣源也將洗刷一切罪責而復起,這位精明強幹的吏部尚書若復起,一個相位怕是跑不掉,只看左相還是右相罷了。到時候,恐怕立恆也將順勢進入朝堂,這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想到這裡,不由得笑了起來,景翰八年的這個冬季中難得陽光明媚的日子裡,李頻在御街之上抬頭望著那日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驅強敵,收燕雲,復漢室河山,洗百年恥辱。天下時局已亂,接下來也許將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了。   總覺得……能在這時代之中,成就一番大事呢……   這一天,還未上任的小縣令在心中如此想著……   ……   寧毅最近其實也察覺到了一些東西,秦老家的客人,最近似乎多起來了。   時間接近十一月底,寧毅最近也在忙。與去年一般,主要是陪著蘇檀兒到處拜訪,各種各樣的商戶之類,新的老的。去年還只算是走走流程,那時候他的身份僅僅是蘇家贅婿,今年則已經有了「十步一算」這樣的美譽或說是惡名,無人敢輕視於他,如此一來反倒麻煩,不過,陪著「新婚」妻子做這些事情,本也是天經地義,反正人都睡了,沒什麼可埋怨的了。   同房才一個月未到,如今大家正處於蜜月期,如同一切新婚男女一般,如今兩人最愛呆的地方應該算是床上。蘇檀兒有著自己的矜持和修養,但以她能夠為了讓兩人關係進一步而燒掉一棟樓的性子,當某些關係正常化之後,其實也就不怎麼扭扭捏捏。   下午和晚上在房間裡處理商業上的事情,頗有女強人的感覺,處理完後便拉了寧毅說些比較小女人一點的事情,與之前跟寧毅隔幾天的約會差不多,只是此時的談話已經更加私人,包括了他們今後住的地方的格局,要生的寶寶的名字之類的,家長裡短也說,生意上的事情也說,說著說著說到床上去,便被寧毅脫光了衣服,冬天嘛,滾床單是有益身心健康的事情,接下來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方面,她已經能夠適應這些事情,在寧毅面前,不至於害羞甚至是喜歡上了。另一方面,其實她的身體頗為敏感,刺激強烈時皺著眉頭咬緊牙關跟受刑也似,但反正憋住了不肯發出聲音來。折磨女強人的感覺很有趣,有時候寧毅故意停下來,她過得半晌望寧毅一眼,隨後小小地打寧毅一拳,扁著嘴有些嗔惱,隨後眼一閉頭一偏,雙手抓被單繼續受刑:「快點啦快點啦……」   她會做一點小小的主動,隨後就害羞得不得了彷彿做了很大的事情一般,寧毅倒也喜歡這種感覺。   閨房之樂有不少有趣的事情,蘇檀兒那繡床畢竟是用了好些年了,兩人大概睡了半個月,有一天晚上忽然開始發出些小聲音,第二天寧毅回家的時候發現床鋪已經被拆得乾乾淨淨,幾名家丁輕手輕腳地將一張看來就非常結實絕對不會動的新床抬進來,輕手輕腳地組裝著。他們之所以輕手輕腳,因為蘇檀兒就坐在旁邊的書桌前悶頭處理事情,大概吩咐了這幫人儘量不要打攪到她,因此這些人也就只好儘量放緩了動作。   就這樣,明明是蘇檀兒吩咐換床,她卻在旁邊裝作完全看不到的樣子,這幫家丁也只好痛苦地組裝著床鋪。寧毅看了覺得好笑,他搬張凳子坐到旁邊看,隨後發現自己有點擋路,砰砰砰的挪到蘇檀兒身邊去,也不說話,蘇檀兒的臉倒是全都紅了,仍舊悶頭處理公務。想起來,兩人的第一次也就是在這種裝模作樣中過去的。   除了與蘇檀兒的相處,到處的拜訪,其餘的時間,其實還是有不少的。這段時間裡,寧毅與康賢要了一批匠人,準備往水泥的方向進行研究,主要是為了給自己修房子做準備。   他沒有在這事之上花太大功夫,只是說了個大概的方向,石灰跟粘土的混合燒製之類的,採用不同的原料多做實驗,其餘的便交由那批匠人慢慢去弄。   這事情的難度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如今建房、建城牆也有一批水泥的代替方案,只要確定方向,弄出一批水泥來並不困難。只是沒有非常專門的生產線,研究和製取的花費肯定很高昂,但無所謂,拿錢砸就行了,自己先修棟小別墅再說,這個無所謂造福萬民,先造福一下自己,開了個頭,其餘的如果康老有興趣,或者那批匠人有興趣,便交給他們去發展吧。   這段時間,寧毅去了秦老那邊兩次,兩次秦老家中都有客人,似乎還是從外地過來江寧的官員之類的,要麼是途經,要麼是回江寧省親,於是過來探望秦老。這事情與去年的情形大有不同,說明如今有些東西,已經在開始發生明顯變化了。   第二次去的時候是十一月二十一,仍是大雪天,這次見到了秦檜。   此時江寧已開了酒禁,雲竹那邊的小作坊裡開始釀第一批高度酒,並且有了成果,他這時從雲竹的小樓那邊過來,順手拿了一罈準備送給秦老。去的時候,裡面正在待客,他將酒交給秦夫人,特意叮囑了幾句這酒度數高便準備走,但秦夫人早將他當成了值得信任的子侄輩,這時候將他留下:「你且等等,我去拿些東西給你帶回去。」   這位老夫人知道寧毅性格,也不說讓寧毅見秦嗣源,隨後偷偷地過去知會了秦老,方才拖了他進去見人。秦老原本便是大官,老夫人於官場上的事情其實還是知道一些的,她知道讓寧毅見見這些當官的總有好處,有秦老在,寧毅也吃不了虧去,用這種方式讓他過來,其實也是極親暱的表現了,寧毅一時間也只好領情,在秦老的引薦下,與裡面的兩個中年人通了名字。   其中一人便叫秦檜,字會之,時任御史中丞——秦老沒說這個,但寧毅大概知道是這人了——其人身材高大,樣貌端方,目光看來頗為睿智,氣質談吐都顯得十分沉穩,很能給人好感與可靠的感覺。兩人皆是大官,大概認為寧毅是秦老的子侄輩,交談幾句,倒也親切,隨後拿小盅倒了幾杯酒各自品嚐,針對這高度酒發表了幾句看法,相談甚歡。   見面大抵便是這樣,寧毅倒也沒什麼可評價的。   另一方面。學堂準備放假的時候,周佩跟寧毅提起來拜師禮的事情。康王原本的打算是要大張旗鼓地弄,也就是拉著一大幫人,打著王爺的旗號到蘇家拜訪,把一個拜師禮弄得隆重無比的意思,也給足蘇家和寧毅的面子,從此蘇家在江寧就有了一個大大的靠山,對此寧毅倒是認真地拒絕了。   人的關係網有時候很有趣,當你在某個低層次上的時候,高層次的人,不會將目光主動地望過來,可如果你忽然表現得層次很高,人們的目光就會變得主動。就如同去年人們對寧毅的態度與今年的對比一般,有了這種主動,恩怨也就會慢慢產生了,雖然說仇怨是一種概率,但既然有這種高層次的關係,寧毅並不想主動地拿出來炫耀,沒有意義,畢竟這些東西,是可以當成籌碼存起來的,如今蘇家如果再遇上什麼麻煩,可以用王府的關係掃掉,但如果如今揭開王府的關係,此後會遇上的問題,也只會是這個層次上的了。   不過,雖然拒絕瞭如此隆重的拜師禮,在今年的年關,寧毅倒是打算帶著妻子去駙馬府與秦老府上拜訪一番,蘇檀兒為此非常忐忑,準備了好久,但其實隨後的見面倒也是普普通通的聊聊家常。駙馬府這種地方對於蘇檀兒來說非常高級,後來問起寧毅為什麼會跟駙馬爺有了交情的時候,寧毅笑著說道:「因為我們都是入贅之人哪。」蘇檀兒便輕輕地錘了他一拳。   雖然寧毅不介意,在蘇檀兒並不喜歡他將贅婿的身份掛在嘴上。   風雪飄飄灑灑地似乎沒有停過,白皚皚的積雪中,小院之中房間裡的火光總是溫暖馨黃,五個人彷彿是依偎在這裡,度過這個冬季。城市一側,秦淮河彎旁的小樓中也總是溫暖的,寧毅時常是早晨過去,等在臺階邊的女子披著斗篷,臉凍得紅撲撲的,搓著雙手,呵出熱氣來。讓她進去等她也不肯,有時候也會有另一名充滿活力的女子在臺階邊蹦來跳去,她們在小樓旁堆起一個個的雪人,充滿活力的女子見到寧毅便會忙著與他挑釁、吵架。   秦淮河結冰了,偶爾能看見那充滿活力的女子在上面滑來滑去。但這畢竟是很冷的冬季,大多數時候,雲竹與錦兒還是會待在房間裡,依偎著爐火,不知道在聊些什麼,頗有相依為命的感覺。   如果那個男人不來就更好了……想要獨佔雲竹姐的錦兒於是會這樣想……   十二月就在這樣的氣息裡轉瞬即逝,年關到了。爆竹聲聲辭去舊歲的時候,武朝景翰八年的光景也終於逝去,取代它的,是武景翰朝的第九個年頭。   這一年,富庶的地方仍舊太平,民不聊生的地方,開始變得更加民不聊生。   這一年,天下大勢風起雲動,天災人禍也頻繁而來。   這一年,起義在各地掀起,旋即又遭到鎮壓。   這一年,爆發了戰爭。   ……   北方、北方、北方。   天空昏暗,風雪嗚咽,鼓動的風與大雪將草原上的一切都淹沒了下去,能見度幾乎不到三米的惡劣天氣裡,隱約有些細碎的不協調聲音,恍如幻覺。   我們的視線向前方巡弋而去,貼近了地面,屍體與鮮血赫然映入眼簾,人死得不久,但血已經冷了,在風雪裡開始凝結。   不僅僅是一具屍體,映入眼簾的屍體以各種不同的慘狀延伸出去,手腳被劈斷的,身體被刺穿的,箭矢射入腦門的,鮮血與碎肉彙集在了一起,戰場的中央有兩輛大車,周圍的人已經死光了,一具屍體甚至被長槍貫胸而過,釘死在了大車上,雙足離開地面。   視野繼續延伸,風雪當中,三個人沒命地朝前方奔逃,他們穿的是遼國的服裝,腳步在地下掀起一陣陣的積雪,但前方什麼也看不到,陡然間,一支箭矢飛出雪幕。噗的一下,跑在側面的那人被箭矢貫胸而入,身體飛了起來,砰的摔在地上。   隱約的視野中,側面風雪裡顯出巨大的輪廓,兩人已經跑了過去,但已經逃無可逃了,他們知道更多的人還在朝這邊圍過來。   跑在後方那人揮舞起手上的刀,朝後方看去,他的樣子看起來像是一個遼國將領:「你們是什麼人!哪個部落的!竟敢妄殺……天使。」   轟然間,風雪捲來,戰馬長嘶,他的身後彷彿落下一道響雷,同時傳來的還有同伴的慘叫聲以及身體被碾為肉泥的聲音。偏過頭去瞬間,視野側前方,巨大的黑色戰馬揚起雙踢,轟然踩下,將他的同伴整個身體都給踩碎,而他的話也沒能說完,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上貫穿了過去!   他感到風雪停下來了。然而並非如此,黑色戰馬上的身影猶如山嶽,在一瞬間竟然擋住了這漫天嚎吼的暴雪,然而他感到他的身體在往上升,胸口很痛,一杆大槍從胸口刺入,自背後穿出,馬上的人,將他單手挑了起來。   「你們遼國,已經完了。」   他聽見戰馬上的身影這樣說著。更多的身影,朝這邊彙集過來,猶如這惡魔的隨行者。   「你、你是什麼人……」他口中吐出鮮血,想要用雙手抓住槍桿,口中只是下意識地重複著,「哪個……部落的,竟敢妄殺……天使……」而戰馬上的惡魔冷冷地望著他。   「孛兒只斤……」血真冷,這是遼將聽到的最後聲音,風雪嚎吼起來,瞳孔在擴散,他沒能聽見風雪中最後的三個字。   「……鐵!木!真!」   黑暗,降臨了。   ……   呂梁。   大雪封山,但雪已經停了。陸紅提坐在寨子旁邊那塊拂去了積雪的大石頭上,看著遠遠近近延綿起伏的白皚皚的一片,到處都是山,看起來真是太蠻荒了,不知道江寧的冬天會是什麼樣子。   但有些東西,山裡也是有的,她聽著後來傳來的孩子們打鬧的聲音,一顆雪球從她的頭頂打了過去,嘿,沒打中。昨天二紅跟六子成親了,今天還很熱鬧,寨內寨外,哪裡都感受得出來。   她最近拒絕了朝廷的招安,也拒絕了佔據綿山一帶的「河北虎王」田虎的招攬,寨子裡的人都不太明白她想要什麼,拒絕招安好理解,招安也沒好果子吃,但拒絕造反幹嘛,真是不清楚,大家本身乾的就是造反啊。   上位者就是要有神祕感。   夕陽在這片山麓間灑下餘暉,想起江寧城的那個書生,當初該把他綁上山來的。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瑞雪兆豐年,今年是個好年景。   只要不打仗,其實年年都是好年景。   希望不打仗……   (第二集:暗池之戰 完) ##第三集:龍蛇   第一五八章 餘波   新年剛過,還未至元夕,秦淮河邊的街道上充滿著年關喜慶的氣息,鞭炮聲偶爾傳來,有的是店鋪開張或者新年迎接房客的熱鬧,也有的零零碎碎,孩子們拿了爆竹滿街的亂放,嘻嘻哈哈的跑動著,車輛與行人自街道上過去。   喜慶的氣氛也衝不淡天氣的寒冷,這片街市間,積雪被掃到一邊,未有消融的跡象,堆得小山也似。道路一旁名叫聽濤閣的酒樓包廂中卻是溫暖的,佈置合理的熊熊燃燒的火爐,一邊給房間加溫,一邊保證著空氣的稍許流通,房間奢華,珠簾之中,焚香的氣息嫋嫋飛散,同時也有空靈優美的琴音作為伴奏,撫琴的女子身段優美,樣貌明麗,此時倒是隻做陪襯,不多說話。   茶杯裡斟上了茶,水波中葉子舒展開,熱氣浮動出來。   「年關時離了江寧,昨日方回,最近這些日子,可有什麼大事發生麼?」   「與唐兄一般,小弟也出城祭祖,拜會家中長輩了,哪有什麼消息可說的。」   場面看來平和,說話的兩人其一名為濮陽逸,另一人則叫做唐煦,皆是江寧商界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唐煦這人溫文爾雅,不光經商,便是在文采學識上也頗有建樹。這兩人既是對手,也算得上是好友,偶爾會碰頭一次,喝茶聊天,今天也算是年關以後的偶遇,正好花魁綺蘭也在,於是撫琴作陪。   「……這次出城,聽說北方一帶雪災,林壽州那邊,運了一批貨過來,路遇雪崩,血本無歸了,可憐。」   「林壽州這人手段多得很,東拼西借,總是能過去,呵呵,就是這兩年運道差了……」   「確是厲害之人,快要打仗了,聽說他早在北地投入了許多,一旦開打,便等著發財,如今大概是掰著日子在算吧。也算是富貴險中求……」   「那幫賣布的最近也在議論事情,前兩天與織造局的人吃酒,一幫嘆氣的。」   「嗯?去年弄得事情還不夠?如今又有什麼事了?薛家的也有動作了?」   「仍是蘇家與烏家的事情。」   濮陽逸喝了口茶,微微有點意外:「去年十月底蘇家鬧分家那會兒不就完了麼?烏家可是被那寧毅算計得夠慘的,如今那些生意大概也交接得差不多了,莫非不服氣,還打算鬧點事情?」   「餘波未完。」   「還有餘波?」   「我也是今天猜了猜,不過布行中的人嗅覺更靈敏,估計也反應過來了……烏家主動拿下了江寧一帶所有的歲布份額,各級官員走動相當頻繁。」   「拿歲布?他瘋了?」   「逼不得已吧,聽說最近這段時間烏家花錢如流水,家中勢去也有如山崩,挨著蘇家敲的三分之一,又拿了歲布,上下打點,幾乎又去了一半,打點的事情年關以後才有人察覺,他們活動得太誇張了。如今大概也算鬆了一口氣,這事之後,估計烏家的底蘊,不足以前的三分之一,而且幾年之內怕是都只能為皇商忙碌了。我遇上了一次烏啟隆,內斂了許多。」   濮陽逸張了張嘴:「為何會這樣?」   「你猜猜,我也是才反應過來。」   那邊將茶杯放在了嘴邊,隨後眨了眨眼睛,將杯子放下:「那布褪色……解決不了?」這話並非詢問,而是深思之後的猜測了。   唐煦在對面點了點頭:「我猜也是這樣,應該有不少人也已經察覺到了。」   「這事情真是一波三折,竟然到此時還未完……」濮陽逸喃喃說了一句,表情複雜。   「都被騙了,就連後來擺開之後大家都還是在被騙。」唐煦笑起來,「從蘇家人遇刺開始,就一直騙來騙去,八月底決定那皇商歸屬,大家覺得蘇家被騙,對烏家驚歎不已,十月底蘇家宗族大會,大家才意識到是烏家被騙,誰知道十月揭曉之後,大家竟還都矇在鼓裡……看當時蘇家於烏家的態度,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蘇家於烏家達成了協議,是以真正的燦金錦去要挾烏家,現在看來……」他抿了口茶,表情複雜,「竟是空手套白狼,這就真是令人佩服了……」   濮陽逸沉默了一會兒:「這樣說來,蘇家並非是用真的燦金錦換去烏家的三分之一,竟是用一個祕密就換去了三分之一,而烏家甚至還不得不自己去敗掉另外的三分之一。十月底已經說開了,竟沒人懷疑到這個,這還真的是……十步一算……」   「如今想來也是了。」唐煦點了點頭,「烏家底蘊雄厚,若僅是損失三分之一,恐怕仍能保持織造三家的鼎足之勢。此事之後,蘇、烏兩家已結下大梁子,若我是寧毅,恐怕也不會允許這等局面繼續下去,只能把烏家徹底打垮,無力競爭,方能放心。只不過在當時想來,這胃口未免太大,因此也就無人去想罷了,只覺得蘇家當時已經佔了大便宜,見好就收也是常理……薛家等人,錯過最好的機會了。這寧毅看似溫和,實則……可怕啊。」   兩人不過閒聊口吻,他們的家族生意比蘇家的要大許多,也並非處於競爭的行業,但聊起這事情來,還是對這背後的操作感到錯愕和驚歎。原本在十月底宗族大會上透露出來的結果就已經夠嚇人的了,局中之局,一環套一環,當人們以為那就是結果的時候,卻想不到這事情居然還延續到了此時,將烏家打得只剩三分之一。而這背後的操作人,就是那樣的一個書生。   「不是敵人便好。」   「呵,這等奇謀,也未必隨時可用,怕也有巧合在內。濮陽兄可也未必怕了他吧。而且小弟可是聽說濮陽兄與那寧立恆私交不錯,此人到底如何,之前莫非未有察覺?」   「倒是聚過幾次,卻未必能說得上私交。此人性子淡泊,於聚會尋歡之事興致不高,以往也只以為他於詩文上功底厲害,想不到這次為家人出頭,竟能掀起如此驚人的波瀾。一個烏家就這樣被生生的折騰垮了……十月之後我也去拜訪過他,只是聽說自皇商的事情決定,他便又是繼續那豫山書院中教書的生活,偶爾在街上閒逛遇見,對於蘇家之事,竟是再不理會,這過得可比你我都要灑脫得多了。」   「竟有這等怪人。」唐煦笑了笑,舉起茶杯,隨後說道,「我倒是在想,此後若再有人要算計蘇家,恐怕都得掂量一番蘇家背後這寧立恆的分量了……」   想想如今蘇家的情況,若作為蘇家的敵人,有個被稱為「十步一算」的寧立恆始終在那後方站著,還真是會令人頭皮發麻,他一次出手就將烏家抹掉了三分之一,旁人就真得好好掂量才行了。   一旁的珠簾後,綺蘭一面撫琴,此時也漸漸弄懂了這兩人談論的事情,就這樣認真地聽著。   才子佳人的故事總是歡場主流,她如今已是花魁,偶爾會聽人說起寧毅,然後將她也說進去,她心中其實多少也會有些異樣的感覺。寧毅真是江寧最奇怪的才子之一了,既被人認為是第一才子,偏又不怎麼接近歡場,以往哪有這樣的才子,可偏偏她也覺得寧毅實至名歸,甚至比曹冠還厲害,這感覺也真是奇怪。   他不近歡場是誰也不接近,但如果有興趣,與自己應當是會合得來的。綺蘭偶爾會在心中這樣想著,畢竟自己是不同的,而且上次花魁大賽他不是還打賞了自己幾千兩麼。   當然,她如今有了地位,其實也蠻忙的,替濮陽家待客,報答知遇之恩,各種各樣,也認識其他一些厲害的才子,只是空閒時才會這樣想想,想到寧毅的情況不多,但每次想到,絕不會討厭便是了。有時候會聽說那寧毅與已經從良的花魁元錦兒有來往,卻也不知道真實性如何,歡場之中,總是不缺流言。   今天的聚會不用她說太多,也就樂得在一旁信手彈撥,隨意想著這些事情。濮陽逸、唐煦又聊了一陣,方才起身告辭,濮陽逸還說了過幾天回去蘇家拜訪,順便邀請寧毅參加元夕的詩會……倒不知道他會不會來,綺蘭心中猜測著。   濮陽逸也還有事,送走唐煦之後,在聽濤閣門口也便與綺蘭分道揚鑣了,反正綺蘭有丫鬟跟著,也有車伕駕車直接送她回去。倒是這天乘車在路上的時候,綺蘭還真的看到了寧毅與元錦兒。   年關過後,街道上即便已經有不少行人,那種純粹優哉遊哉逛街的其實也不多,大多都是串門拜年,各有目的,馬車沿著秦淮河邊一路行駛,到得一個街口時,她掀開簾子,正看見寧毅的身影與另一個人往河邊一棟酒樓進去了,與寧毅同行那人看來有些像是元錦兒,但又有些奇怪,與以往的感覺不同,於是她叫停了馬車。   主要還是因為濮陽逸與唐煦方才才說起了寧毅,這時候綺蘭下車看看,河邊的酒樓還在裝修當中,如今大概是因為過年停了工,但格局其實很奇怪,風格上有些小變化,仔細分辨時雖然不多,但這些變化的確將這棟大概是作為酒樓用途的兩層小樓給凸顯了出來,看起來,很是花了一番心思。由於天冷,寧毅穿的挺多的,因為戴了頂帽子於是看起來有些土氣,旁邊那人是女子,也穿得很多,一身褐色的衣服,戴著帽子,有著白色的絨毛,雖然仍舊掩不住幾分靚麗,但遠遠看來,小熊貓也似。   綺蘭分辨了一下,與寧毅走在一起的,的確是傳說中已然退隱的元錦兒。   作為花魁來說,綺蘭今天依舊是一身清麗的衣裙,漂亮,其實也保暖,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元錦兒以往也是花魁,往日裡肯定不會做這種看來有幾分自掩豔色的隨意打扮。寧毅與元錦兒走到那酒樓當中,手裡拿著幾張紙,對拿酒樓大廳裡的擺設指指點點。綺蘭皺了皺眉,讓丫鬟在這邊等著,自己倒是跑了過去。   這樓層裝修到一半,有的窗戶也沒有關好,寧毅手上拿著一支筆與元錦兒商量,偶爾還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一番,元錦兒在物品雜亂的大廳中推著東西亂跑。對話聲從裡面傳出來:   「……要的本來就不是大改,但必須襯托出整潔的重要性……嗯,其實最近也蠻忙的,兩個徒弟,小的那個整天想做危險的實驗,大一點的……大一點也是個小蘿莉,最近整天板著臉,才十三歲,今年十四,聽說家裡在給她挑夫婿,所以挺煩的……」   「十四歲也很大了啊,可以成親了,起碼定親也行了啊。」   「深奧的年齡問題,跟你說不清楚……嗯,我決定加幾張凳子……你多大了,幹嘛還不把自己給嫁了?」   「我命苦,只能跟雲竹姐相依為命啦……你就別指望了!對了對了,我最近在想,可不可以把這邊叫做‘竹記——錦兒店’?你答應我,我就去訂做招牌了。」   「……把二店改成錦兒店。」   「嗯。」   「好啊,沒問題,隨便你。」   「你表情怎麼這麼奇怪……」   兩人在裡面零零碎碎地說著話,有些話語她聽不懂,但……那感覺竟然很溫暖。   儼然是一家人,夫妻、或是兄妹般的感覺。   第一五九章 展望   寧毅是下午閒逛時與雲竹、錦兒兩人遇上的。最近一段時間過年,竹記分店的施工也稍稍停了一陣,但眼看元夕將至,工作又得開始,寧毅也算是忙碌了一陣子了,有了空也就被拉著過來看看,而云竹在半途中又有些進貨的事情要順便與人知會幾句,於是分店這邊,便由錦兒陪著先過來。   其實裝潢到眼下,店鋪的風格基本已經成型,需要寧毅來決定的事情也已經不多了。至於店鋪的名字是叫二店還是錦兒店,寧毅倒也並不介意。此時這酒樓臨河而建,許多窗戶也沒有裝好,當風口的一側甚至還積了些飄進來的雪,好在兩人穿得都多,寧毅的二流功夫已有小成——至少他自己感覺是這樣,而元錦兒向來活潑,前不久自吹可以在大雪天下河洗澡,倒也不至於覺得冷,這時候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等到這邊店弄好之後呢,我決定親自上臺表演三天,聚聚人氣。」   「很久沒表演,人都生鏽了吧。」   「滾,我只在雲竹姐面前表演……呃,你覺得怎麼樣?」   「我都沒看見過,肯定很差。」   「我說我上臺表演。」   「……你自己清楚的,少添亂了。」   雖然看來彼此性情不合,但在許多大事上錦兒倒還是蠻佩服寧毅的,她對於這掛了自己名字的店鋪自然寄予厚望,說著想要上臺表演聚人氣,但寧毅這樣說,她也就撇了撇嘴,不再提起。   「那就只能找以前的姐妹了,很花錢的呢。」錦兒拖著凳子在大廳裡找個避風口坐下,她人緣不錯,在替竹記找關係的事情上起了大作用,但其實對錢的概念不是很立體,有時候雲竹算賬,她跟在一旁看,總是為著支出生氣,小氣得不得了。   「可以打出名氣,又不用陪我這樣的臭男人,雙贏嘛。」寧毅將幾張凳子放到圓桌上,清理出空間,笑著說道,「而且呢,以後竹記真的做大了,可以自己培養一批表演者。」   「培養……」錦兒眨了眨眼睛,小聲道,「你想開青樓?」   「你思想怎麼這麼淫蕩!」寧毅瞪她一眼,「以後……等到竹記的規模變得很大的時候,可以自己培養一些女孩子,甚至男的也行,各種各樣可以教可以學的東西,組個班子,從戲曲歌藝到戲法雜耍,都可以做起來,反正外面吃不上飯的孩子也很多,算是做點好事,解決一下剩餘勞動力問題。」   聽著寧毅的計劃和展望,錦兒愣了半晌:「那……很花錢的啊,不開青樓只表演的話,草臺班子根本賺不了多少錢,而且……要多大才行啊……」她根本沒辦法想象這些事,只是到處跑到處表演的話,那不是跟表演戲曲的草臺班子沒什麼兩樣了麼,誰肯為這種事花很多錢啊。   「分店開到三家以上之後,雞生蛋蛋生雞的就快了,到時候做一個流程出來,讓它自己慢慢分裂下去。」寧毅在紙上寫著關於店內佈置的一些東西,「重要的是……官商勾結,雲竹跟秦老一家還算比較熟了,跟康駙馬也認識……那老頭最近欠我蠻多東西的,這樣至少可以保證整個流程的順利,按部就班不至於被官府幹擾太多,要走後門也有門路……」   他頓了頓:「重點是要做高檔,往南發展,蘇州杭州什麼的過去,配套的娛樂慢慢做起來,只要經營和宣傳得當,生意總是會有的。這武朝……反正也是窮得只剩下錢了。當然,還得看你們喜不喜歡做太大,要不然隨時停下來也行。」   這些生意方面,寧毅有著足夠的運籌能力,更何況如今這年頭做生意最重要的反而不是運籌,而是靠山,讓竹記的生意藉著駙馬府的勢力走,這個不用太客氣,問題不大。以往每怎麼跟雲竹她們說起這些,時候錦兒聽了,一臉訝然,苦惱地想著自己今後也許會變成大富翁什麼的,又想這傢伙也太敢說了,她才不信呢。   這樣的說話間,雲竹也已經從酒樓外進來,一邊關門還一邊往側前方的道路上看。她與錦兒不同,錦兒有時候會傳得像個男人,不過雲竹通常都只是女子的裙裝,頂多顏色單調,遠看有些土氣,近看時靚麗的容姿還是掩不住。見她過來,錦兒笑了一聲撲了過去,跟著張望:「雲竹姐看什麼呢?」   「呃,剛才好像看見……綺蘭姑娘從這邊過,也許看錯了。」   「綺蘭?」錦兒推開門看了好幾眼,「巧合吧,不過反正以前跟她就不是很熟,當初花魁大賽還有樑子呢,肯定跟我們沒關係。」   「你什麼時候又跟綺蘭有樑子了……」   「她拿了花魁啊,而且姓寧的還給她捧場了兩千朵花,害我沒面子,這樑子夠大了吧。」   元錦兒當初原本就沒想過要爭花魁,但惟獨這事,興之所至便拿出來說一次,以指責寧毅的無恥。雲竹聽著撲哧一笑,寧毅則是無奈地拍了拍額頭,他距離大廳一側窗口下的雪堆不遠,此時無聲地走過去,捏起一顆雪球,錦兒神色一滯,想要逃跑。雲竹笑了起來:「好吧,打她。」   寧毅可沒有什麼憐香惜玉的心情,特別是對元錦兒這種總是挑釁的敵人,手一揮,雪球呼嘯而來。錦兒抱住了頭,「啊」的低呼一聲,她原本想著捱了這一下之後表示自己會報仇,下一刻,雪花飛濺開來。   雲竹縮了縮脖子,根本沒反應過來,雪球在她的頭上飛濺開來。寧毅保持著擲出雪球的姿勢,一時間也愣住了。錦兒忍著笑,片刻後,整張臉都已經鼓了起來。   「還武林高手呢……雪球都打不中……」雲竹拍打著頭上的雪,垮下肩膀,眼神微微有些幽怨,隨後抿著嘴開始往外走,錦兒笑嘻嘻地跟出去,兩名女子開始在屋簷下捏起雪球。   「喂,大水衝了龍王廟,這是個誤會啊……雲竹你比錦兒懂事,你們不能這個樣子吧……」   ……   事實證明即便是懂事的人也不會願意平白捱打,不久之後三人再從大廳中出來時,寧毅拍打著身上的雪沫,表情有些無奈。   「暗器功夫也是要練的好不好……」   「這說明你的暗器功夫沒有我們的好。」元錦兒整理著頭髮,看來像是剛剛被人蹂躪了一番,隨後回過頭去看那還有待裝修的店鋪,「二月就可以開張了吧?」   「嗯。」寧毅點頭,「二店。」   「錦兒店!」   「好吧,你說了算……」   時間已經不早,對於店鋪裝修的細節,該說的大概也已經說完——實際上這本身也並非重點。三人在街頭分開,雲竹與錦兒坐了馬車回去,寧毅則是從另一邊回家。   天氣依舊冷,城市中積雪頗厚,一路回家,看道路兩旁開著門的店鋪茶樓,道路間的行人容色,彷彿也預示著今年依舊是個太平的年景。寧毅想了想關於竹記的發展,這些事情說起來是生意,但於他來說,則類似於家家酒一般的操作。   理智上來說他傾向於往南方發展,武朝畢竟積弱,遼人也好金人也好,無論局勢如何發展,將來或許都會由北方殺下,南邊肯定會更加太平一些,只是如此一想,又想起跟陸紅提說起的將來把生意做到呂梁山的事情,這樣一來,倒是很難做上去了,特別是那邊是貧困地區,如今又有田虎作亂,今後真想做生意,恐怕也得走其它的模式。   寧毅是有著把生意做上去的打算的,當然不是為了什麼全國連鎖之類的無聊成績,最主要的理由,其實是為了之後有關武器一類的發明。之後肯定會做這些,如果真能做出來,又不想直接交給康賢,理由很複雜。   一來半吊子的火器意義不大,如果真的要起什麼力挽狂瀾的大作用,寧毅需要介入的地方很多,這樣一來,他肯定是得出來做事了,官場內部勾心鬥角,上面還有個皇帝,寧毅是當慣了上位者的,並非是應付不了勾心鬥角,但肯定很煩,他不會喜歡這種老有人指手畫腳的模式,二來他對於這個朝廷沒有認同感,倒是對陸紅提認同感比較多,他是欣賞這個堅強且強大的女人的,如果有可能,就不妨幫她一幫。   當然,當一個思考擴大到「國家」這個範圍上的時候,在具體的考慮上總是會顯得極為虛浮,現在只有兩家店就想著全國連鎖似乎也有些浮誇的意味。寧毅如今活動的範圍不過是在江寧城內,最近一段時間陪著檀兒跑來跑去的拜年,平日裡接觸到的大抵也是家中或是商場的一些瑣事。   這也並非是信息爆炸的年代,隨便一個路人都能夠談起政治談起愛國。後人看歷史,或許可以看見有多少多少的愛國者,有多麼悲壯多麼可歌可泣的故事,但其實於目前的社會來說,北方打仗或許都是一個極其空泛的概念,生意場上或許與遼人的商販有接觸,但金人到底如何,那些在青樓畫舫上泛泛而談的儒生其實也都是不清楚的。   寧毅只是在偶爾秦老與康老的聊天裡瞭解一些隻言片語的情報。更多接觸的,還只是江寧城中的悠閒度日,書院附近的竹林清幽,一幫孩子讀書時的搖頭晃腦,妻子在家中一邊記賬一邊聊天時的笑容或俏皮,這些東西,終究是更有實感的事情。   但有些感覺,其實在漸漸地擴大,年關這段拜訪秦老的官員將這個老人的身份變得更復雜和立體了一些,有一點大概是可以肯定的,今後秦老應該是沒辦法再去秦淮河邊擺棋攤了。對於秦老具體做了些什麼事情,寧毅並不清楚,只能根據旁人的說法大概勾勒出一個輪廓。老人在這方面極其沉穩,平日裡的聊天從不談這些事,但自年關以來,寧毅卻也很明顯地能夠感受到一些繃緊了的東西,秦老也好康賢也好,大家都在等待著北方一些事情的發生。   但等待的事情暫時還沒有來。   這年春天,金遼兩國訂立了停戰協議。看來將至的戰爭,一時間竟又變得遙遙無期起來……   第一六〇章 清晨   天尚未亮,燈光之中,感覺鬧哄哄的臥室。   「……那消息傳過來後,這幾日裡到處都是吵吵嚷嚷的,特別是那些讀書的學子啊,鬧得厲害呢……」   裹著被子,蘇檀兒自床上支起身子,伸出手來為相公整理一下衣衫。時間還未出正月,外面猶然天寒地凍,房間在昨晚雖然燒得暖和,此時畢竟降了些溫度,蘇檀兒只是穿了件小衣,露出被子一陣,便又鑽了回去,只露出頭來與寧毅說些話。   她雖然已經是大商鋪的掌舵人,在各種生意之中經營數年,但到去年年尾方才與夫君同房,平日裡固然落落大方,在家中裹著被子與相公說話的此刻倒是猶顯青澀可人,也是這個時代如此,縱然蘇檀兒已經在商場經歷許多的事情,但在閨房之中,猶然顯得與少女一般。   此時寧毅起床,嬋兒與娟兒也端了水盆臉帕進來,蘇檀兒的閨房本來不是挺大,年前寧毅的東西全搬了進來,後來雖然整理一番,這時候四個人在其中的感覺還是有些擠了,只是蘇檀兒於這些事情並不講究,新房建好之前只說這樣反倒溫暖。溫暖倒的確是挺溫暖的,寧毅接過小嬋遞來的臉帕,坐在床沿說幾句閒話。   「書院那邊這幾天也在討論這些事,大家覺得有些慌而已,生怕金國跟遼國打不起來,也有些人說,是金國力小勢薄,雖勝了幾仗,但終究還是怕了遼國,也說我們武朝不夠主動,若能更主動一些,估計金國也會堅決起來了……呵,這些人倒也是蠻有想法的……」   「昨天在布莊裡聽齊家的夫子說起來,慶園的仲衡公他們想要號召一批名士上書官府呢,還來向我打聽相公的意思……」   「昨天倒是有兩個老夫子來書院找我……我又算是什麼名士了。」   「相公可是江寧的第一才子,他們來找相公也是正常。相公答應了嗎?」   「崇華叔幫著說話,想出風頭,我答應到時候籤個名,反正也是個噱頭,沒什麼用的。」   「眾志成城呢。」   「呵,倒也未必真有多眾……」   幾人在臥室裡走動著,寧毅拿著臉帕去洗,小嬋想要伸手接過,被寧毅揮揮手拒絕了,小丫頭便扁了扁嘴,儼然被寧毅搶去了自己的工作一般。   由於前一年金國與遼國劍拔弩張的信息在武朝已經醞釀許久,這時候兩國和談的消息傳來,民間頓時一陣失落,不少學人士子都覺得可惜。有的人覺得武朝應當主動出兵,抓住時機聯合金國,總之是討論得挺熱烈的,寧毅、蘇檀兒這邊也受到些波及,拿回來當起床時的談資。   「妾身倒覺得晚點打起來也好。」   「家裡跟遼國也有生意?」   「嗯,總有一些的,不過倒也不是為這個了……」蘇檀兒在被褥中點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只是烏家那邊的生意剛剛接手,還沒定下來呢,若是現在就打起仗來,恐怕容易出變故……當然,我也就是說說……」   她說著這個,房間那邊整理著衣櫃的娟兒忽然笑了出來:「說到烏家,姑爺,小姐,烏家現在,估計要被氣死了吧?」   這丫頭平日乖巧安靜,偶爾有些腹黑,這時候說了這話,忽然間整個房間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寧毅、蘇檀兒、嬋兒……寧毅當初威脅烏家,原本就是藉著要打仗了的大勢,最後把烏家嚇得不敢拿全家性命來冒險。此時才出年關不久,烏、蘇兩家也已經交接完畢,旁人只以為烏家壯士斷腕、棄車保帥,若是知道具體內情,怕是真得笑死。   正是清晨,油燈在房間裡渲染出暖黃的光,一屋子人笑得倒也不甚大聲,卻也真是暖洋洋的,不一會兒,蘇檀兒倒是提起了其它事情:「相公若是無事,今年夏天咱們一家人到處走走如何?」   「夏天?」   「嗯,過幾個月,春季蠶絲收完之後,往蘇州、杭州那邊走一趟,一路遊覽。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家中在這幾個地方也有些產業,到天熱的時候,也正好可以過去避暑。」   「也好。」   「那妾身便開始安排了。」   寧毅點頭答應,蘇檀兒也就高興起來。實際上此時才一月末,若是夏季出遊,原不必此時就開始打算,不過蘇檀兒其實也有些自己的事情,以往她掌管大房產業,每年都會出去一趟,初時是隨著父親,後來便是自己帶上家丁護衛,這也是為了熟悉各地產業的具體情況,免得到時候真接手生意時,還只是呆在家裡閉門造車。   當初她與寧毅成親時離家,也是因為之前就有了出門遠行的經驗。此時自然與那時不同,今年她已經接了整個大房,原本不該到處亂跑,但是與寧毅的關係已經有了如今這樣的進展,蘇檀兒的心中,一方面重視家中的生意,一方面也是想把這段婚姻經營好,將來是打算做個賢妻良母的,為此甚至覺得少一些生意場上的錙銖必較也是心甘情願。卻是想要假公濟私一番,按照往年「慣例」一塊出去遊玩一番。   另外則是一些比較深層複雜的原因,去年對付烏家的那一手,她與夫君寧毅玩得漂亮,大大的打出了名聲,也穩定了她在蘇家的地位。但父親傷愈之後,實際上對大房還是有著足夠的掌控權的。蘇檀兒學著父親的風格,兼且又是女子,於各方面的細微操作極其熟練,但真要說到老成持重,與父親相比或許還有一定的距離。   蘇伯庸雖然癱瘓,但畢竟年紀還不算老,腦子也清醒,席君煜的事情暴露之後,也是他下令找了百刀盟,幾乎將對方趕盡殺絕。老人家的狠辣、威信,在大房之中,終究還是不可替代的一些東西,蘇檀兒的地位已經如今已經確定,無法動搖,但接下來的數年之內,可以想見,依然還得父親為她護航一段時間。   蘇檀兒與蘇伯庸之間雖然在親情上有一定隔閡,但於權力的傳承間卻沒有太多芥蒂,要蘇伯庸將所有權力交出來,這個問題不大,但蘇檀兒此時未必全部接得住。內部自然是有默契的,可到了外部,一方面蘇伯庸於大房有掌控權,另一方面老太公又宣佈了蘇檀兒接大房的事宜,外人看來,便難免產生一些分歧。由於這些因素,蘇檀兒便首先做出了選擇。   在對付烏家的大勝利之後,停下腳步,收斂鋒芒做休整,先將這次的結果儘量消化,不出亂子再說。另一方面,作為蘇檀兒個人的風頭已經出夠了,她才二十歲,這時候不必心急火燎地往前走,仍然要將父親放在前頭,而且當她的形象淡化,旁人就會看見整個蘇家,不僅僅是大房,二房三房其實也有利益可佔,這個時候,她已經不需要侷限於區區大房來想事情,可以開始考慮給二房三房勻出利益來了,總有些人會記得自己的漂亮手段的。另外北方打仗,她也在想著要將各種生意的重心往東南方向轉,蘇州杭州正是最發達的一片區域,必然是未來的重中之重,她在江寧突出蘇家的形象,自己則可以到蘇杭觀察一番,也是數全齊美了。   當然,這些事情是無需提起太多的,她心中想好,也就只記著這是與相公出門遠行便是,自己可是做了大犧牲的呢。先前還在床上躺著不想起來,此時便穿了衣裙起身,準備開始提前為夏天的出行規劃一番了。嬋兒與娟兒也是喜歡出去玩的,一面伺候著小姐穿衣洗臉,一面與她輕聲商議著。   寧毅則與她們招呼一聲,推開門準備出去晨鍛了,天剛矇矇亮,積雪堆在院子裡,幾個雪人在庭院間勾勒出隱約的輪廓,寧毅在屋簷下做了幾個舒展的動作,那邊臨時搭建的小廚房中,杏兒正坐在那邊燒著火,從那邊探出頭來:「姑爺起身啦。」   晨風寒冷,雞犬相聞之中,整個蘇家大院,也已經漸漸的醒來了。   ……   「那竹記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將將到了清晨,秦淮河畔的街頭上已經熱鬧了起來,航船在冷冽的空氣中駛過江面,街道上行人車馬、販夫走卒,已然開始將一天的熱鬧與熙攘渲染了起來。名叫聚賓樓的酒樓門口,一輛馬車停在了那兒,從車上下來的是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這人下巴稍微有些尖,一身貴氣的員外服,背後插了一把摺扇。老實說這年月裡帶扇子是一件很二逼的事情,但他從背後取出來,還打開在凍耳的晨風中扇了幾下,此時正皺眉望著道路對面臨河的那棟漂亮的酒樓。   這尖下巴看穿著有些像是富家員外,看搖扇子有些像是文人士子,看他在這種天氣搖扇子有些像是傻瓜,看樣貌精神則與街頭的潑皮無賴有幾分相似了。他背後的聚賓樓此時原本關著門,裡面亮著燈光大概是在做開門前的準備,四不像的尖下巴來了之後,門便打開了,一名掌櫃趕快從裡面迎了出來:「陳四爺,您來了,這麼早?」   「早什麼早?剛從燕翠樓那邊出來呢,正準備回家補個覺,路過這邊……這什麼竹記錦兒店,這不虎口奪食嗎?誰開的?什麼來頭啊?」   那掌櫃的愣了愣,隨後行了一禮:「回四爺的話,之前有竹記的掌櫃的來送過拜帖,那邊掌櫃的姓林,是個老頭,不過背後的東家似乎是兩個女的,每天看見她們過來,沒聽說有什麼來頭……哦,倒是聽說是兩個自青樓從良的姑娘。」   「從良?」那陳四笑了起來,「你唬我……哪有什麼姑娘會從良的。」   他望著那酒樓又看了幾眼,陰沉下了臉色,搖搖頭:「這酒樓開在這裡不行,搶生意,擺明跟我們陳家過不去嘛……讓她們搬走。」   第一六一章 血脈   周佩最近正在糾結於自己快要長大了的這個事實。   作為康王府中的小郡主,她去年十三歲,今年過了年之後,便要十四了。十四歲算不得很了不起的年紀,但對於女孩子來講,有些東西卻開始變得迫切和明顯起來,影響最大的,是家中那個一直不怎麼負責任的父王在這次過年時開始考慮給自己找一個駙馬。有一次詢問了她的意見,最近還在對比江寧一帶的青年翹楚什麼的,這些事情讓她感到稍稍有些苦惱。   倒不是完全排斥成親這種事情。以周佩的郡主身份,她從小受到的教育,其實是極好的,《女誡》《女訓》、三從四德,都學得滾瓜爛熟。這年頭作為女人,特別是能夠受到教育的皇室女人,要說從兒時開始所有的教育都是為了將來成為一個合格的妻子並不為過。   誠然無比優渥的環境也容易培養出某些並不怎麼為人喜歡的性格來,但周佩在這方面還算是比較好的,她對於將來的婚姻未嘗沒有期待。將來的駙馬會是什麼樣子,要與另外的一名男子組成一個家會是怎樣的感覺,成為別人的妻子之後該怎樣怎樣做,這些事情想一想,她也會覺得臉紅心跳。但另一方面,這件事情也清晰地告訴她,今後或許便只能是個女人了。   在「女子無才便是德」上,周佩是不合格的,她有著過人的天賦,敏捷的思維。當然,這也是一句沒什麼說服力的假話,聰明的女人才能真正掌住一個家,真正的笨女人是很容易吃虧的,小周佩從小在王府當中,也見過許多這樣的笨女人,她才不會跟她們一樣呢。   從小以來有著各種老師,但最重要的一位,終究還是駙馬康爺爺,老爺子是個憤青,這對她來說有著很大的影響。從小以來,康爺爺會教給她與弟弟作為周氏皇族的榮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理想——更多的其實是教給弟弟周君武的,但作為皇族,她自然也有這樣的資格和使命,譬如皇姑奶奶就與駙馬爺爺做著很大的生意,暗地裡支持著朝堂在南方的運作,這個很有說服力。   康賢與老伴以身作則,有教無類,結果懂事比較早的周佩反倒被感染得更深,自小立下各種志向,於是她從小督促著弟弟。雖然說皇家對於他們這些親戚管得都比較嚴,但心中要常懷報國之念,就如同皇姑奶奶與駙馬爺爺這樣,只要希望,總也是有些辦法為國出力的,有個責任心強的姐姐,作為弟弟的小君武反倒變得比較溫吞。   兩姐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一路走來,父王撒手把他們扔給康賢去管教。周佩責任心日強,但弟弟是塊牛皮糖,秉承上善若水的原則,就是沒什麼長進。讀起書來成績馬馬虎虎,有時候還有點迷糊,你要說為國捐軀什麼的,小傢伙必定兩眼一瞪,詫異無比。   事情明擺著,國家都沒讓他們去捐軀呢,父王整日裡走雞鬥狗,朝廷對皇親國戚參政又限制得一塌糊塗,他們自小就沒有當官參軍的門路。從小耳濡目染,小君武也是知道這些事情的,只是周佩信奉有志者事竟成,她從小與弟弟屬於放養狀態,並非圈養,於是也就知道眼下的世事如何,憂心這天下時局,總覺得自己得去做些事情,最起碼也得督促弟弟去做些事情,他畢竟身為男子。這些年來沒什麼成績,周佩心中著急,但畢竟弟弟才十一歲,慢慢來總是有時間,可到得此時,她卻知道已經沒什麼時間了。   成親這種事情,作為女子,終究是躲不過去的,為著父親說的那些事情臉紅心跳,心中忐忑的同時,她也真正發現,一旦成了親,自己就真的只能當一個女人了,管理家中事情,相夫教子,心太大了,是不允許的。類似皇姑奶奶與駙馬爺爺那樣的事情畢竟是極其特殊的情況,自己的駙馬會是怎樣的,那還難說呢,駙馬都是來入贅的,如今肯當駙馬的,據說都是歪瓜裂棗……   總之,以往所思所想,一旦成了親,那就真得放下了,如今想來,家家酒也似。   弟弟如今倒是也有些感興趣的東西,可惜與她之前想要弟弟接受的那些東西無關,一切都來自於那個叫寧毅的「蠻子」。寧毅目前算是她的師父,叫他蠻子未免有些不敬,但那是去年養成的習慣了,眼下只在偶爾腹誹時用用。   這師父被人稱為江寧第一才子,並非沽名釣譽,才學是沒得說的,人才二十歲出頭。可就是一點都不正經,授課隨意,態度散漫,上課的時候沒一點師長的模樣,竟然還老是講一些市井間的小故事,常常弄得鬨堂大笑,跟說書的茶樓一般。與駙馬爺爺的嚴肅一點都不像,也不知道他們兩人是如何成為朋友的。   老實說,那蠻子的才學,她終究是佩服的,每每有發人深省的說法,有時候隨口說些事情都會讓人驚歎不已。前不久她因為自己心中所想,在課堂上隨口問了一句:「人為什麼非要成親呢?」人要成親、傳宗接代這種事情在周佩心裡其實也是板上釘釘無需討論的事情,真要講起來,這些有關人倫大道的道理,任誰也能引經據典說上一通,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忽然問出來。   眼下寧毅所教的這個班級,學生的年齡普遍較小,由於蘇家是當成私學來辦,其中也有幾名小女孩,以周佩的年齡為大。但她一個女孩子問出這句話來,頓時課室中便是鴉雀無聲,一幫孩子都紅了臉。只有小君武點了點頭:「是啊是啊,為什麼呢,那幫女孩子最討厭了,老是哭……」小君武性格溫吞,在親族當中比較受姐姐妹妹的喜愛,倒想不到他本人的感覺是這樣,這話一出,那邊幾名蘇家的女孩子黑了臉。   「我也討厭你!」   「不跟你玩了。」   小君武連忙解釋一番,場面一片混亂。周佩其實問出話來就已經後悔了,料想師父要回答也是簡單,卻想不到寧毅想了一會兒,說出一番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話來。   「有一種說法,是比較有意思的……」寧毅笑著開始說話,課室裡便安靜下來,大家都豎著頭認真聽著,卻見寧毅指了指小君武,「譬如說君武吧,你如今在家中算是獨子,只有個姐姐,沒有其他的兄弟和妹妹。」   君武用力點了點頭。   「這種情況要求你有一個父親,你父親有個兒子,你的爺爺奶奶,他們必須要生出一個兒子來,那就是你父親,你的老爺爺老奶奶,也必須有個兒子,是你爺爺,然後,再上一代、上一代……以此類推,到幾千年以前,你們知不知道這有多幸運?」   孩子們的理解能力畢竟還是有點差的,寧毅等了等。   「我們往上想,也許有些奇怪,但是,假如你就是你幾千年前的一位祖先,要把血脈一代代的傳承下來,需要怎麼樣。君武,你要成親,而且必須生出一個兒子來。」   君武一陣臉紅,孩子們都笑起來了。   「你的兒子也必須成親,他們必須要生出一個兒子來,你的孫子必須成親,同樣必須生出一個兒子來,你孫子的孫子……一直到你的父親,他也必須成親,然後生出一個兒子來,才會有現在的你。我們都是這有來的,一條血脈,幾千年幾萬年,幾百幾千代的人,每一代,他們都必須有一個兒子,而且每一代必須生兒子……」   「你們看街口賣面的黃伯,他們一家無兒無女。譬如最近鬧得挺傷心的,齊家的獨苗,出去跑生意,遇上匪患,死了,小七,你爹爹還去探望了的吧。去年水災,很多的人,家裡的兒女去世了,這樣的很多很多。人生在世,幾千年幾萬年才傳到這裡,這中間,各種事情都會發生,如果忽然有一代人,生了個女兒,現在就沒有你們了,或者,自三皇五帝以來,終究是亂世居多,你們某一代的祖先,遇上兵禍、天災,沒留下孩子之前就去世了,這也是很可能的……」   「可是,在這麼危險的過程裡,幾百對幾千對的夫妻,我們的先祖,他們沒有一對在生下子嗣之前就過世,而且……他們全都生了男孩子,幾千對的夫妻啊,全都生男孩子,而且他們的孩子也必須生男孩子。你們母親那一條血脈也是,你們的外公外婆必須有女兒,然後往上,外婆的父母也必須生女兒……每一代都生女兒,女兒還必須生出女兒來,全都生女兒啊,可能性就更小了,誰想要女兒啊?你們家中都重男輕女……」   寧毅笑著:「每個人,你們都會覺得自己在這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你們想想,大家的先祖,經過了多少代的延續,避開了多少危險的可能,這條血脈,他們一代也沒有斷過,傳啊、傳啊、傳啊、傳啊……最後才傳到你們這裡,你們有多幸運,這樣子你們也許可以感覺一下,自己身體裡的這些血,跟你的父親、爺爺,乃至於一代代先祖之間的聯繫了,他們歷經千幸萬苦,才讓這條血脈傳到現在,然後有了你,這是幾千年幾萬年幾萬萬年的努力,你們也不忍心讓它就這樣斷掉吧……」   課堂之上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呆掉了,有聽懂的有沒聽懂的,也有隻能理解一點點的。周佩卻是聽懂了,她從小的時候聽駙馬爺爺說過許多東西,也看過許多詩文畫卷,原本她以為自己明白了什麼叫做宏偉,例如國家啊,例如長城啊,例如絲綢之路啊,例如她最喜歡的《滕王閣序》、《夢遊天姥吟留別》,可多麼宏偉多麼華麗的東西也比不上今天聽到的這個。   她幾乎能感到兩條由幾千年前——不,甚至是從天地初開,方有人類時便開始的兩條血脈線能夠從千萬年前划過來,留在自己的身體裡,這麼長的千萬年,竟然一刻都沒有斷過。   能夠輕描淡寫地就說出這種事情來,自己的這位老師……果然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可他在說起這種事情的事情,竟然半點華麗的辭藻都沒有用,這便令得她幾乎有些恨他了。他怎麼能這樣!   第一六二章 小女孩的婚前焦慮綜合症   「這些都是課餘的閒談,聽得懂也好聽不懂也好都沒關係,大家不用想太多。如果回到課堂上,周佩的問題,說法有很多,《孝經》有云……」   說完那嚇人的理論,寧毅便又回到子曰詩云上說點正規的東西,只是那一下所有人的心思都混混沌沌,哪裡還有心情聽他說這些,周佩也無心聽那些陳腔老調,估計當時就算聽了,也只會覺得這師父有心敷衍,說得還不如自己呢。當然,對於寧毅的才學,她自去年拜師便沒有太多懷疑的了。   但才學是一回事,為人師長態度不端正太可惡了。周佩受康賢薰陶,整日不爽,她也喜歡聽那些課講那些故事,可在教學之時就是不爽,也想拉了弟弟一走了之,可心中也知道跟著這師父的確能學到東西,為之糾結不已。最近這些天又為著自己可能會有郡馬、要長大的事情而煩惱,好在她剋制力強,倒沒有失去理智,反倒更下了決心,要將這師父糾正過來。   新年開學,其實寧毅所教授的班級人數已經漲到二十餘人,周佩平日裡才學出眾,與人相處時還是挺溫柔的,雖說男生們不太好意思與她說話,但她也頗受愛戴或是愛慕。這次她便下了決心,發動群眾:「雖然師父從不嚴肅,但我們自己也要做出個樣子來。」   為著這事,周佩在寧毅未到課堂之前準備了洋洋灑灑一大篇演講稿,什麼大家將來是國家棟梁,當如何如何,課堂之上當如何如何。老實說,周佩還是挺有口才的,而且眼下的各個書院氣氛也都差不多,夫子們一個賽一個的嚴肅、嚴厲,類似寧毅這樣的,若不是山長維護,哪裡還教得了書,周佩一說,大部分的學生們想想,覺得有道理,準備在課堂上把自己更加嚴格的要求起來。   其實這也是個人的視角不同了。周佩經歷過的師父,都是極其嚴厲的,她就算是小郡主,也被師父吹鬍子瞪眼地說過,拿戒尺抽過手板罰抄過論語,若不是這樣,至少課堂之上也得嚴肅,不許胡說八道插科打諢,寧毅在課堂上講故事這種事情實在太讓她不待見,連帶著其它方面也大打了折扣。   至於在寧毅看來,這幫學生在經過了他的薰陶之後,卻已經是相當乖巧了,剛開始教的時候還有幾名調皮的,到得此時,這班級上幾乎已經沒有真敢調皮的孩子存在,這或許也是因為他在蘇家的名聲太響亮。真正說話、講課的時候沒什麼人敢違拗,至於講故事,引申各種論點的時候,原本就是要讓大家自己去想,哪裡有趣、哪裡好笑、哪裡值得深思,如同聚會般的提幾個問題、笑一笑本就是應有之事,何必阻止。   如果周佩有了足夠的閱歷,大抵能夠發現,當她提出了那些倡議之後,大部分的孩子是覺得她說得「有道理」而決定信服的,沒有威嚴不好,自己這些學生,得幫著老師來維護威嚴,另外的學子雖然說著「師父以前說過,要輕鬆些更好」,但一時間也隨了大流。   此後幾天,寧毅講課之時,一幫學生正襟危坐,偶爾說個笑話,有人忍不住了方才笑出來,隨即又努力做出非常非常認真的表情來,弄得寧毅疑惑不已。   只是這樣的自發性在寧毅的挑逗之下自然也堅持不了太久,到得月底這天,寧毅有些好笑地問起來:「難道我已經過時了,說的笑話已經不好笑了麼?」這幫學生才你一言我一語地勸說他,道老師當對他們嚴厲一些,如此有助維護老師的聲望與清譽,一個個小大人也似。   寧毅如今不光在蘇家頗受敬畏,才名也是遠播,不時便有不明白寧毅性格的人來拜訪,一幫學生也是與有榮焉,只是他這離經叛道的教學方式總是為人詬病,他才執教一年,豫山書院也沒出什麼才子之類的。學生們聽得旁人議論,倒是為寧毅這個師父著想起來,隨後倒也知道,是周佩在說話中用了這種理由,方才將一幫學生們煽動起來,決定上課要更有規矩。   這時候寧毅聽得目瞪口呆,啼笑皆非,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感動。事情被揭穿的周佩卻是在課堂上站了出來,小姑娘還是蠻漂亮的,只是這些天心情不好,此時也是木著臉:「學生自作主張,請師父責罰。」寧毅在眾人的座位間走動,聽一幫孩子說話時,也正走到周佩前方的不遠處,一時間目瞪口呆,小姑娘治學嚴謹,這是逼他表態呢。   看她一臉倔強的神色,寧毅心中覺得有趣,片刻之後,啞然失笑:「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看法,你做得很好,罰你幹嘛。」   小姑娘與他對峙半晌,看看寧毅手中拿著的平日裡當教鞭亂指的戒尺,眼一閉,在那兒將手掌伸出來。   兩人之間不過兩句對話,一個動作,實際上卻是誰也沒相讓,其餘的學生自是聽不出太多弦外之音來。寧毅啼笑皆非,好半晌,拿著那未怎麼用過的戒尺在對方手掌上拍了一下,周佩緊蹙的秀眉抽動了一下,卻是根本沒感覺到痛,睜開眼睛時,寧毅已經笑著轉身,開始講述有關「理解」和「舉一反三」在讀書中的重要性了。   小郡主扁了扁嘴坐下,一言不發,這堂課倒也沒聽進去太多。不一會兒,旁人已經不怎麼看得出她的臉色有差,只是整個上午沒怎麼開口說話罷了,中午打發弟弟獨自去吃飯,小君武能夠感覺到姐姐身上的殺氣,不敢靠近,灰溜溜地跑掉。   她在書院中轉了一圈,幾個女孩子與她打招呼也沒怎麼理會,以往倒是不會這麼失態的,走到書院角落的竹林邊時,方才稍稍坐了一會兒。此時地面猶有積雪,白日裡的溫度縱使高了些,但竹林這邊終究寒冷,也沒什麼人過來,她坐了一會兒,鼻頭忍不住一酸,眼淚掉了下來,伸手在臉上揩著,就那樣哭了起來。   其實她也不太明白乾嘛忽然哭得這麼厲害,以往她是不至於為這些事情生氣的,師父是有本事的人,她心中不是不明白,他的教導方法未必無用,自己也是明白的。其實這些天來,想想父王要為她挑選夫君的事情,心跳之餘,總是空落落的。   十幾年來,才剛剛開始懂事,就要嫁人了,那些想要做的事情,其實什麼都沒有做到過。   若她再大得幾歲,或許就會覺得此時感到的困擾委實幼稚,但此時,只有十三歲的小女孩也只能坐在這竹林邊哭得梨花帶雨、淚眼朦朧。   正自傷感抹淚,卻見一道身影站在了不遠處朝這邊望過來,她連忙揩著淚水望過去,卻見那身影正是放了學之後準備走人的寧毅,周佩之前被淚水模糊了眼睛,沒有注意到。寧毅走過去時自然也沒有注意她,這時候兩人才將對方看清楚,十三歲的小女孩拼命的想要板起臉來止住淚水,但一時之間,卻是怎麼止也止不住了……   ……   下午陽光明媚,雖然還是沒什麼熱度,但比之天陰時節,總是更能讓人心情更開闊起來。   經歷了一季寒冬,小院子裡的嫩草也已經發了芽,歸結於之前的主人並沒有整理院子的打算和想法,此時院落間的地面上嫩草如茵,有的地方還有未消的雪堆,更是增添了生機盎然的氣氛。屋簷下的風鈴叮咚輕響時,穿著白綠相間的秀雅裙裝的女孩正坐在欄杆上吃著手上的菜肉卷。   以這個時代的眼光看起來,眼前女孩的打扮已然到了成年人的界線上,但實際上,即便容姿再端莊,處事的態度再認真,個頭只有一米三高的女孩子看起來也不過是個還沒長大的小不點,嬌小的身段與那努力擺出大人面孔的表情,由於打扮穿著都貴氣精緻,倒更像是一個正在努力長大的瓷娃娃。   方才在書院裡流眼淚被師父看見,尷尬、難過、忐忑等各種想法在周佩心中混雜在一起,當時也難說是什麼心情。她以往對於寧毅在授課方式,腹誹之餘也是覺得有趣的,最近感到看不過去,卻不過因為心情煩悶所致,隨後這些事情終究沒能做成,小小的挫折才在心頭堆壘起來。   只是這些事情自然不可能在口頭承認,她期待著師父能夠說服了她,被看見哭的事情不好提起,卻也沒辦法當做沒發生過,於是隨了寧毅一路過來。中午沒吃東西,買了個肉卷拿在手上啃。   但寧毅的想法她自然也不可能明白。寧毅是不贊成一個女孩子十三四歲就要成親的,但這是武朝常態,禮法如此,不是自己的女兒,說也無用。周佩大抵覺得自己已是大人,可實際上終究是個孩子,他不願意將孩子教得太成熟,又不好拿對付孩子的辦法來忽悠她。人生的事情,也只得她自己去領悟接受了,實際上她現在心情煩悶,真到成親之後,總也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下去。   小姑娘坐在屋簷下沒能等到寧毅的開導,以為老師又在裡面做什麼實驗,狠狠地將肉卷咬了幾口。隨後卻見房門打開,寧毅背了個長長的包袱出來,問道:「你跟君武下午還在書院玩吧?」   周佩望著他背後那長包袱,嚥下口中的食物,咬了咬嘴脣:「師父要去哪?」   「去一趟駙馬府,看你陸叔叔在不在,你先回書院吧。」   「找駙馬爺爺……那我也去。」   周佩想了想,隨後提了裙裾,起身跟在了後方,她看看寧毅背後那包袱,包的並不精細,一根竹管從邊角伸了出來。這東西她與君武過來時也看見過,只是老師不許他們碰,卻知道是軍中的突火槍。   相對於跟君武在書院「玩」,她自然對正事更感興趣,何況這幾天的鬱悶還不算解了,自然還得跟上去,若是師父提起,還得理論一番,讓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種只會哭的小孩子,方才被他看見,那也純屬意外,這才是最重要的。   第一六三章 初春、挑戰   時間方至下午,自秦淮河邊的街市上走過時,遠遠近近的皆是行人,開春雪融之後,來往的商旅也開始自江寧城中穿行來去了。不時可見遠行的旅人牽著馬匹自街市走過,也有附近整裝的鏢隊商旅,浩浩蕩蕩地護了車馬而行,有的是本地出發的,也有自不遠的城市過來,途徑江寧,便也稍稍可以放鬆些許,持刀拿槍的鏢師們在街市間左右顧盼,大聲說話,與同伴議論著城市的繁華。   一旦出了城,真正踏上旅途,這等繁華的景象,可也就難得一見了。   道路兩旁的店鋪門口掛著招展的旗幟或是招牌,臨近河邊的店鋪間往往有些用於上船或是浣衣的石階空隙。雪融不久,周圍的柳樹尚未發芽,倒是一些鳥兒已經飛了過來,婉轉而鳴。河面碧波之上有畫舫行來,笙歌陣陣。   「師父,你看那畫舫上的書生好像叫袁立,前些天也去拜訪過駙馬爺爺的。」   這等初春的天氣裡,興不起太多緊張的感覺。寧毅此時背了長長的包袱,正與小郡主周佩行走在街邊,側後方也有一名衣著低調身材倒頗為魁梧的中年男子,這人乃是一名王府侍衛,姓宋名千。周佩與周君武在豫山書院上課,向來也有兩名侍衛在附近等候,此時周佩既然要與寧毅去找康賢,揹著幾支突火槍出那小院時,自然也招呼了其中一人跟隨。   這人在王府中擔任侍衛多時,若不出什麼大的意外,便也如同隱形人一般,不會給人多少的存在感。   書院與駙馬府相隔有些遠,但橫豎無事,寧毅更喜歡在城中散步一陣。小周佩本有心事,但自然不能宣諸於口,待到與寧毅走得一陣,聽這師父指指點點說些淵博且有趣的東西,便也暫時放下心情。此時走在河邊的道路上,看見不遠處畫舫船頭站立的一名青衫公子,憶起自己知道的事情,便也對寧毅說了起來。   寧毅扭頭朝那邊望去,那畫舫之中頗為熱鬧,顯然又是一場聚會,青衫的公子立於船頭,手中一把摺扇,頭上綸巾飄飄,頗有幾分風度。一名白衣姑娘也自畫舫中出來,站在他身邊陪他說話,大抵是畫舫中作陪的姑娘,身材倒是不錯,只是遠遠的看不清樣貌。   再扭頭望望周佩,只見她一隻手輕輕提著長裙子,讓自己在前行時不至於弄髒裙襬,一邊伸長了脖子,饒有興致地望著那畫舫,此時一副八卦的追星小女生模樣,倒也頗為可愛。   「……好像是明玉坊的船,不知道是那是尹雪還是畫屏,老師你猜他們在說什麼?」   那明玉坊在江寧也有些名氣,尹雪與畫屏兩位姑娘正是其中的招牌。這種事情在如今橫豎算不得壞事,只要有才子佳人,渲染一番便是佳話。周佩從小也是聽著這等故事長大的,這時候頗感興趣,寧毅倒也眯著眼睛看了看,漂亮的畫舫行駛在初春的氣息裡,確實也是賞心悅目的氣息。   「袁立這名字好像是聽說過,很厲害的吧?」   周佩本想點頭說厲害,隨後嘴一抿,卻是眨著眼睛望了望這師父。那人名氣是有一些的,能夠與人一同拜訪康賢,多少說得上話便是證據,只是在如今的江寧,若與「寧毅寧立恆」這五個字擺在一起,卻多少有些無力。看看這師父背了個長包裹在背後,笑著問話又不似作偽的樣子,周佩一時間也有些無奈,對那邊才子佳人的興趣也有些減了,只開口咕噥一番。   「還好吧,前些天在駙馬爺爺家中與人辯論,說起北方的事情,倒也是慷慨激昂。前些日子老師不也在那份諫言上籤了名的麼?他也是其中最熱心的一人呢,這些日子聽說都在與人議論這些,今天肯定也是的……可惜金國與遼國談和了,再開戰不知要幾年,否則聽說他便要效班超之志,投筆從戎……」   「倒也不用幾年……」   寧毅笑了笑,卻也點了點頭。他與周佩、宋千一直往前走,畫舫也是緩緩前行,當中笙歌豔舞,隱約也有書生吟起詩來,將秦淮河的閒適混雜在這街市的熙攘喧鬧間。周佩小碎步地跟在旁邊:「師父也說不用幾年?前些天跟著駙馬爺爺去秦家爺爺那邊,他們也是這樣猜的……」   小姑娘皺著眉頭,隨後又想起什麼,神神祕祕地說道:「師父,你知道秦爺爺的事情嗎?」   「什麼事?」   「呃……就是那黑水之盟的事情,往年我只知道秦爺爺學問很厲害,駙馬爺爺跟他交情很好,倒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事情,最近一段時間才忽然聽人說了起來。」周佩想了想,「什麼黑水之盟的事情,打敗仗的事情……秦家爺爺以往住在這裡,都沒什麼人來探訪他,也沒什麼人太多提起,最近探訪的人也多了,說的人也多了。可是私下裡聽一些人提起,也有罵他的,說他做了很多沽名釣譽的事情,也有更加不堪入耳的話,說他……說秦爺爺是漢奸的……」   小姑娘皺著眉頭:「我最近問駙馬爺爺,駙馬爺爺卻不說什麼,只說凡事怕是要蓋棺才能定論之類的,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我大概知道事情和金國遼國可能有關係,不過每次駙馬爺爺去拜訪秦爺爺,秦爺爺都不肯談論這些,只是天南地北的說些閒話,好像對這些事情一點也不關心……」   「幾年前的事情,我倒也不是很清楚……」寧毅想了想,隨後搖了搖頭。最近一段時間,市井間傳的一些流言他大概也聽說了些,只是這些流言說得玄之又玄,不足為信。只知道七年前那什麼黑水之盟或許便是秦老參與其間,簽了個亂七八糟且喪權辱國的合約,如今有人提起這事,說金遼之間的矛盾在當時便埋下了伏筆,便挖出「秦嗣源」這個名字來,但這等事情自然還是不信者居多。   以往秦老與康賢頗愛談論天下局勢,最近這段時間,對於北方之事,談論甚少卻是事實。特別是當最近金國與遼國忽然談和,耶律延禧冊封了完顏阿骨打為大聖皇帝,消息傳來之後,儼然給期待著金遼開戰的武朝人潑了一大盆冷水,理論上來說遼帝耶律延禧這步一退,不論真假,總是守住幾年平安的日子,眼看將起的戰爭又要被延期。這種時刻,寧毅偶爾去拜訪秦老時,才發現老人家對這事情,竟是談也不談了,似乎已經全不理會。倒是康賢過去秦老那邊的次數,卻隱約多了起來。   有些氣氛寧毅是能夠感受到的,猜測自然也有。但他並非真正的參與者,就連真正知道內情的康賢這時也屏住了呼吸不對此開口,這等嚴肅的事情上,他當然也不好做出信誓旦旦的態度對周佩亂說些什麼。只是覺得做大事的人終究是做大事的人,賣國也好誤國也好,與那畫舫之上、脂粉堆間商量要投筆從戎的感覺還是不同的。   當下與周佩說了些有關金國遼國的事情,那完顏阿骨打在白山黑水間以一己之力振興女真一族,打出「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的神話,護步達岡甚至打出以兩萬敗七十萬這等戰績來,委實是變態到極點的英雄人物。武朝真正清楚這些信息的人不多,但最近一年以來在寧毅的隨口講述下,包括周佩在內的一幫學生對這人也是既佩且怕,但好在女真人少,完顏阿骨打也不年輕了,他要在有生之年滅遼隨後威脅武朝的可能性還是不大的。   周佩喜歡談論這些事,偶爾推測一番,問一句:「是吧?是吧?」她說得一陣這些事情,心中先前的鬱悶也就暫時解了。中午因為氣悶只啃了一隻小小的菜肉卷,這時候又走了長長的一段路,肚子卻是餓了,這時候正好接近竹記新開張沒多久的錦兒店,小姑娘便旁敲側擊一番,要求停下來休息一下,吃些東西,順便也看看這竹記的新店鋪——以往寧毅是帶著她們姐弟倆去竹記的總店吃過幾次東西的。   兩人於是朝那邊過去,快到店門口時,卻是遇上了從那邊過來的兩個人。這兩人其中一位大概五十來歲,身形高瘦,雖做文士打扮但周身倒也有一股常年頤指氣使養成的富貴之氣,神情嚴肅,目光傲岸。這人寧毅以前見過一面,是江寧有名氣的大儒,名叫張瑞,字宏源,同時也是康王府的教習之一,據說頗受器重。   另一人則是三十來歲的樣子,身材微胖,眯著眼睛也是神情嚴肅,同樣做文士打扮,拿了把扇子。這人寧毅卻不認識。那張瑞認出寧毅,兩人說了幾句便朝這邊過來,不過首先卻是周佩過去行了禮:「張夫子、李夫子好。」   那兩人連忙回禮:「郡主也在,不敢當,不敢當。」   隨後才與寧毅打招呼,互相介紹,其實這兩人皆是康王府教習,於江寧城中也頗有才名。那李姓的胖子名叫李桐,眯著眼睛打量寧毅:「原來閣下便是寧毅寧立恆,久仰大名,一直無緣得見,今日真是巧遇。」   張瑞則望著寧毅與周佩,有些不悅:「立恆竟帶著郡主千金之軀在這等市井間閒晃,這似乎有些……不大妥當吧?」   若是一般的偶遇,或許寒暄一陣也就分開了,但眼下說得幾句,張、李二人卻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將話題轉到「討教」、「坐而論道」之類的事情上去,並且說起寧毅的教學方式,以及帶著小郡主在這等街市間走來走去委實有些不妥。   這些事情的理由倒也其來有自,去年年底小佩與君武拜寧毅為師,原本打算大張旗鼓,康王親自去蘇家登門拜訪以壯聲勢,後來被寧毅拒絕,拜師禮便由康賢居中引導,一切從簡了些。但作為康王府的教習,這些人卻是知道小王爺與小郡主多了一名師父了的。   王府之中臣屬頗多,一幫教習頗具才名,地位也不錯,但主要還是教導王府之中各種下人的子弟,就算有的人與小王爺、小郡主也有師徒身份,但與那種人家專門、特意去尋找的師父自有不同。   寧毅二十歲出頭的年紀,被人稱為江寧第一才子,不被嫉妒不可能,當時這些夫子們知道以後也準備了頗大的陣仗,找家青樓準備辦個詩會,隨後遞了請柬給寧毅,料想自己這些人分量總夠了,大家都在王府,這個面子寧毅不可能不給。   誰知道寧毅連個王府客卿的牌子都是康賢塞過來的,他不需去王府做事,大家也算不得同僚,況且當時寧毅跟蘇檀兒感情正好,成親兩年才同房,稱得上姦情正篤,蘇檀兒需要他陪著到處拜訪,他按照慣例將請柬扔到一邊,回了一封量產型的婉拒信,洋洋灑灑一大篇,意思也就是七個字:有事,不去了,抱歉。   這些人專門翻書複習近半個月,準備些題目之類的,結果期待卻落了空,大為憤慨。今天張、李二人才在街上遇見了寧毅,那姓李的原本對於「江寧第一才子」的名頭還有些忐忑,但見寧毅一副乳臭未乾的樣子,或許有些才華,稱得上一個「奇」字,卻絕對稱不上「博」而「精」,當下也便於張瑞一同決定要趁著今天與這人在學問上比拼一番,口中自然稱的是「討教」二字。   討教或許可以說不敢,但人家若說只是一同坐坐說說話卻無法拒絕,隨後,幾人朝著不遠處新開張的錦兒店走了過去,隨後上了二樓,找個包間坐下來。   第一六四章 意外之事   「……平日裡在王府,早聽說立恆才名,可惜上次聚會立恆未曾參加,一直無緣得見,在下甚為遺憾。今日一見,才知立恆少年俊才,果真名不虛傳。我與張老本欲去東集看一方上好端硯,不知立恆與小郡主欲去往何處……」   「只是郡主年將及笄,如此在外走動,總是有些不妥的……」   此時才是二月初,錦兒店開了沒幾天,生意頗為火爆。但總算已是午飯過後的時間,二樓的包間還有剩餘,寧毅與周佩、宋千,張、李二人一同過來時,下方大堂顯得頗為熱鬧,倒不知雲竹與錦兒在不在,由於領了外人,寧毅自也沒必要找她們,在二樓之上弄個房間坐下,喝茶交談。   這房間佈置精美,原本所佔位置也不錯,推開後方窗戶便能飽覽秦淮美景,只是此時天氣尚寒,窗戶卻不能開了。幾棵盆栽擺放在周圍,牆上幾幅墨畫詩稿,極有書香氛圍。待到幾人在房中坐下,店鋪中的女侍奉上茶點,張李二人也就開了口。   那身材微胖的李桐笑容和睦,兩人之中,基本是扮個紅臉,態度熱絡地穩住寧毅。張瑞的身份地位則擺在那裡,他年紀也大,直接皺著眉頭對寧毅提出了質疑。實際上這兩人心中對此未必沒有羨慕嫉妒恨,那李桐雖有才名,但進王府幾年間,與周佩、周君武並沒有太多交集,張瑞在王府之中卻教過兩姐弟一些東西,有著師徒名分,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像寧毅這樣讓兩姐弟去某某書院聽課,據說時常還帶著他們這裡走那裡走,這種關係,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周佩是思想獨立的姑娘,若在往日,多半得對張瑞那「郡主年將及笄,如此在外走動有些不妥」的言論生些悶氣,但今天這事有些不同。   上午才與寧毅較過勁,自己在旁邊哭的事情還被看到,這時候兩位夫子擺明是要來砸師父的場子的,小周佩心中暗爽不已,對於老夫子說自己沒有出門自由的事情也毫不介懷。她肚子本就有些餓,這時候更是食慾大增,拿了糕點坐在旁邊啃,做尊師重道聽從教誨的乖寶寶狀,恨不能用力點頭一番,另一方面,心中又在期待著寧毅拿些什麼歪理來駁倒兩位夫子。當然,這時候彼此的話題還在醞釀,寧毅也就笑著回答是要去一趟駙馬府送些東西,因此帶著周佩順道過去。   李桐笑著點頭:「駙馬府……可是明公府上麼?聽說立恆與明公頗有交情?」   「算是棋友。」   「想必立恆棋力頗高,正好在下也有些心得,他日有瑕,倒可約個時間,手談一局。」   李桐這邊說著客套話,張瑞卻朝著房間一角看了幾眼:「立恆要送去明公府上的,莫非便是那些東西?」   寧毅看他一眼:「張老認識?」   「這怕是軍中的突火槍吧,不知立恆是從何處得來?」   張瑞皺著眉頭,寧毅大概解釋一番。這幾把突火槍本就是他找康賢弄來研究的,突火槍技術含量並不高,如今大都已經弄懂,留在小院子裡太多也沒什麼用,其中還有兩把已經壞掉的。康賢在暗地裡的勢力雖然也大,但這突火槍畢竟是軍中之物,寧毅覺得還是還些回去讓陸阿貴報備一番比較好,於是拿了準備送去。   此時大家已經說了些話,話題忽然轉到槍上去,周佩嚼著糕點,左顧右盼有些迷惑。原本話題該往文采詩詞上引才對,三個人在這裡比鬥一番,先挑釁,然後兩夫子文鬥寧立恆,行酒令、寫詩歌、做文章,之後引為佳話才是她心中期待的發展。   這時候聽得張、李二人說了些有關康賢的瑣碎事情,那張瑞道:「那突火槍我也曾見過幾次,此等物件,實是令人生厭,置於軍中,也有如雞肋,奇巧淫技,有害無益。立恆對這些事情感興趣,老朽也曾聽過幾次,這等事情,實在不妥。立恆當專心學問,將心思放在有益之事上才是,否則,怕是難免自誤。」   彷彿咚的一下,周佩的眼睛睜成了圓形,她將糕餅雙手拿著,屁股往後挪了挪,正籍危坐,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注意寧毅與對方的神情。抿著嘴脣,看起來像只兔子,等待著寧毅這邊的反駁,卻見寧毅笑了笑,一拱手:「張老說的是。」   沒點起火來,兔子的耳朵耷拉了下來。她以往也聽康賢說過寧毅的性子,自己這師父從來就是那種可以為一件事情彬彬有禮地道一百次歉、點一千次頭,行動上卻絕對不改的人。今天若是秦爺爺或者駙馬爺爺在這,他或許會拿出誠意來與人議論一番,但眼前兩人顯然引不起他的戰鬥欲,竟然就這樣順水推舟地點了頭。   不過,寧毅肯退讓,那邊卻未必肯放,張瑞搖了搖頭:「立恆年輕氣盛,對老朽所言,或許有些不以為然。但老朽所指,實際卻不在這火器本身之上。如今這火器,在老朽看來,不過發射時聲音甚大,可以嚇人而已,它射程不及弓箭,準頭也是極低,每次發射之間,裝填極其麻煩,每放得幾發,便可能爆炸傷及自己,又不能在雨天使用。唯一的好處,不過因為它是火藥發射,即便是孩童老叟,對準了方向,便也能用上一用罷了,但……這也是最大的壞處。」   這老人雖然擺明了踢館的態度,但也並非草包,對這火槍,竟是十分了解:「將一孩童便能用的武器置於軍中,有何益處?如今我武朝軍士所缺的,從來便不是這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而是軍心士氣,想那女真一族以少勝多也能將遼軍打得大敗,我武朝軍士見了遼人,卻是望風而潰,人與人,莫非真差了這麼多?我也見過女真人,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如今我武朝軍人,貪生怕死,只知享樂,只能苛責嚴訓,喚醒其骨氣血氣方有制勝之望。他們如今便訓練懶散,刀不能揮,弓不能開,非是沒有力氣,而是沒有膽量血性,若將這些東西置於軍中,只能令軍隊更加無用,便是這火器威力增加一倍,也是有害無益!」   「是這個道理。」寧毅點了點頭,這次倒並非敷衍,對方說的一些話,他確實也是贊成的。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些奇巧淫技,只能讓人懶散墮落,先賢所言,皆是至理。聽聞立恆對這些事情感興趣,本是年少之人,原也無礙。但如今立恆為人師表,聽聞竟讓小王爺也去學習這些,這未免便有些過了……」   張瑞與周佩周君武有師徒名分,雖然不是非常親近,但也知道最近小王爺忽然喜歡什麼格物之學,這說法騙一般人或許可以,在這些老人家眼裡,卻是實實在在的奇巧淫技,工匠之學。老人將話鋒一轉,終於轉到了這件事上,那李桐卻不清楚,皺著眉頭:「以立恆才學,當不致如此吧,不知張老到底是指……」   房間裡的氣氛,此時終於變得古怪起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卻稱得上是終於進入了正題。周佩將糕點放在嘴邊咬一口,皺著眉頭望望寧毅,覺得這事情棘手了。若過段時間王府真傳出張老頭訓斥寧立恆的段子,她也會覺得沒有面子,這時候擔憂著寧毅該用怎樣的言語來辯駁。   那邊張瑞、李桐正你一眼我一語地說著,忽然有人敲起門來,片刻,一名圍了面紗的女子託了茶盤進來,卻並非是酒樓中的下人,女子身形極美,面紗後目光靈動,看來至少是酒樓中的管事之類的人物,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又添了茶水糕點,方才轉身出去。李桐像是想起了什麼,看著這女子的身形發了呆,一時間忘了批判寧毅,周佩卻是認了出來,在竹記總點她是見過的,這是名叫元錦兒的花魁,她已經脫了籍,與師父是認識的。   果然,女子出去之後,寧毅也笑著站了起來:「兩位先聊,我出去一下。」   打過這個招呼,寧毅離開房間,果然,不遠處的廊道邊,元錦兒便在鬼鬼祟祟地朝這邊看著。她以往來這邊指揮工人做事什麼的,不介意自己的容貌被人看去,此時把自己當成錦兒店的老闆,倒變得矜持起來,將臉蒙在紗巾後面維持神祕感。寧毅過去時,她道:「最近可忙呢,你怎麼過來了?」   「路過,雲竹呢?」   「雲竹姐方才在上面,現在我可也找不到了,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被人叫了出去。我聽小敏說你好像過來了,所以來看看,跟你來的,除了那個小姑娘,其他的是什麼人啊?」   「抬槓的大才子。」   「才子?」錦兒眨了眨眼睛。寧毅點頭:「很有名氣的。」   「難怪……那個胖子我好像見過……」   說話之間,從一樓大廳裡傳來嘈雜的聲音,也有表演的琴音混雜在這聲音裡。錦兒大概也有些什麼事,自二樓朝街道開的窗戶往外看了好幾次,寧毅便也探頭看了一眼,無非是行人來往的街道:「看什麼呢?」   「呃……沒事,不關你事,你去跟那兩個才子抬槓吧。」她想了想,輕哼一聲,「老實說,你們這些臭男人比斗的時候沒有女人在就不好玩,終究是在女人面前顯擺。要不然待會叫個人進去看你們脣槍舌劍?燕翠樓的兩個姐姐今天在這裡,是美人哦。你總不會希望雲竹姐去作陪,雖然她一定顧著偏袒你……」   男人就為了在女人面前顯擺,元錦兒這隨口的幾句話還真是一針見血。其實今天這事沒什麼可辯的,張瑞這些人有著自己的邏輯體系,千錘百煉無懈可擊。要說在技術上產生質變後的影響什麼的,如果是秦老這種人,大家認識得也有些久了,或許會認真思考一番,這些人卻不會。   即便雙方再誠懇,都毫無說服彼此的可能,這種事情,就沒什麼誠懇的意義了。寧毅倒是打算回去之後羅列一番有關奇巧淫技的翔實數據把那兩人忽悠一番,橫豎也是閒著無聊。   他下樓上了個茅房洗手再上來,數據也已經在腦海裡羅列完畢,才剛剛進入二樓的走廊,無意間,卻發生了一件事情。   後方喧鬧的聲音混雜著音樂傳來,寧毅正朝房間那邊走著,腳步聲從後方奔來,然後將他的肩膀推了一下。   竹記二店的店面寬敞,走廊也並不狹窄,那人要將寧毅推一下,顯然因為心情很急,寧毅對這事倒是並不介意。那人是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漢子,看裝扮該是來自北方,直接進了側前方開著門的一間房間。   「就是那人了……」   那漢子是說了一句這樣的話,寧毅走過去時,有人也正關上了房門,裡面幾句交談聲隱約傳出來,寧毅倒並未非常在意,他看著前方廊道的轉角,此時已經沒有了元錦兒的身影,看她今天似乎有心情的樣子,倒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正如此想著,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片刻,手指在身側敲打了兩下。   自學了陸紅提教的那二流內功之後,身體素質畢竟增強許多,耳力也好了些,方才走過時,似乎隱約聽見了「那秦嗣源身邊……護衛……」之類的句子,卻是無法確定,這時候退後兩步,凝神聽去,隱隱約約聽見些殘句。   「……確定要做?」   「……正好有機會……」   「……太倉促……」   「先看好,做完之後,立刻出城……」   怎麼回事?   那房間裡有人嗓門大些,倒也聽得清些,但一時間尚無法勾勒出全貌來,裡面的人又交談了幾句,寧毅舉步朝前走,隨後那門也打開了,裡面出來的人應該是朝他看了一眼,然後才朝廊道出口過去,寧毅回頭看時,卻見一人身材高瘦,穿一身動物絨毛的大衣,另一人看來卻像是一名貴公子,兩人的步伐都相當穩健。   寧毅想想,也回頭走了過去。   出了廊道,是一排接著樓梯的平臺,便能看見大廳中的情況,房間裡走出來的兩人便站在這裡往下看。大廳之中這時候熱鬧稍減,從燕翠樓請來的姑娘正在舞臺上表演。寧毅站到那兩人旁邊,朝下方看了一眼,隨後向旁邊招招手,叫來一名小二,問過了舞臺上表演的姑娘名字,再不多看,轉身離開。   大廳一側的一張桌前,聶雲竹陪著秦老正在那兒與店小二說話,桌上還沒有東西,顯是秦老才剛剛過來,坐下不久。早幾天在秦老那邊便聽老人家說過,竹記二店開張之後,有空了他是要過來看看的。   旁邊那兩人方才注視的,也正是這個方向。   ……   房間裡張瑞正在與周佩說著話。對於方才寧毅的離開,張瑞與李桐的解釋該是寧毅落荒而逃了,周佩心中卻知道不是這樣,寧毅與元錦兒離開,讓她心中的八卦欲熊熊燃燒起來,恨不能追出去偷看一下。畢竟一個是第一才子,一個人曾經的青樓四大行首,說不定真有什麼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只是她一方面不太喜歡寧毅丟面子,另一方面對於早上的事情還有些賭氣,也就沒有跟著出去,只等著寧毅回來扳回一城——對於師父能扳回一城這個沒什麼可懷疑的,只是不知道用什麼理論而已。   張瑞對於方才針對寧毅說的一些言論講得正開心,也便對周佩做出諄諄教導的樣子,主要是為了讓這聰明的小郡主能迷途知返,認識到誰才是更好的師父,李桐則在想著待會寧毅過來,該是無話可說了。只是這事情也有些奇怪,一向才子之間互爭一口氣,旁人若說自己錯了,這邊是決不能承認的,但今天那寧毅沒火氣,就笑著幾句「你說的有道理」,實在也讓人難受,待會他來了,得說得再嚴重些才行。往後傳出去,必定要讓人認識到這寧立恆丟了面子。他隨後又想起這店鋪名叫錦兒店,以及那看來很像元錦兒的女人,一時間,將心思放在了上面。   不久,房門終於打開,寧毅走了回來,首先卻是向坐在一旁儼然隱身人的王府侍衛宋千輕聲說了幾句話,那宋千皺起眉頭,神情嚴肅地出去了,寧毅朝這邊過來。李桐笑道:「立恆,方才我與張老又聊了一陣,有些想法……」   那張瑞皺著眉頭:「倒也不止是想法了,立恆,我確是覺得,此事頗為嚴重,事關小王爺將來,不可輕忽。你這幾日,終究要有個說法才好。否則不僅將在王府之中傳開,老朽也將向王爺諫言,此事倒並非針對於你,然則……然則……」   老人話沒說完,眨了眨眼睛,李桐也將眼睛瞪圓了,一旁的周佩正縮著腦袋啃糕點,嘴巴張著一時間沒能咬下去。寧毅此時並沒有回答兩人的說話,他回頭望了望房門,卻從房間角落拿起了那包了五把突火槍的長包袱。他將包袱放在桌上,解開看了看,抄起一把槍,解開一隻小小的火藥包,將火藥往槍管裡倒,拿根長鐵釺捅了捅,開始填彈。   此時寧毅站在那兒進行手上的工作,於那無聊的辯論已然沒了興趣,圓桌對面張瑞跟李桐都在坐著,不知道這傢伙要幹嘛。寧毅裝填了一把槍,想想又去裝填另一把,目光掃過兩人面上時,還衝著他們善意地笑了笑,眼角卻是往門口那邊瞥過去。當然,眼下的張瑞與李桐兩人,是沒辦法注意到這樣的動作了。   「你……你……」李桐嚥了一口口水,「君、君子動口不動手……」結結巴巴地說完這句,也沒辦法再說下去了,哪有這樣辯論的,因為說他奇巧淫技沒用就要把自己兩個人給崩掉……   寧毅取出了身上的一根火摺子,打開在手上晃動幾下,吹燃了,隨後再蓋上收起來,然後將兩把裝填好的突火槍包好,以隨時可以抽出來的姿態背起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外面有些事情,你們在裡面坐會兒……也許是搞錯了……」他想了想,又道,「希望是搞錯了……」   第一六五章 驀然交鋒   揹著長包袱從房間裡出來時,大廳那邊還在傳來絲竹之聲,擔心中的騷亂或是混亂並無苗頭。   散碎的對話只是聽得幾句,那幫人說的到底是不是「秦嗣源」,又是否會做出些令大家不愉快的事情,寧毅其實也並無把握,自己想岔了、聽岔了,那也是有可能的。   自己也希望是這樣,竹記這家店才剛剛開張,同樣經不起太多的麻煩事。而且平淡的日子已經過了許久,對於心中的這份推測,他也覺得未免有些巧。但那幫人的確是給他不太好的感覺,不怕一萬,只怕真有萬一。   從這邊過去,到那廊道轉角時,前方那房門又已經開了,幾個人從裡面走出來,都朝外面的平臺方向過去。這夥人一共有五個,除了寧毅已經見過的身材魁梧的大漢、高瘦結實的男子與貴公子,另外兩人身形也頗為高大,兩人都穿著毛皮的外衣,短打裝扮,其中一人臉上有道疤痕,另一人身形稍胖,但看來也是壯碩魁梧。   這幾人看起來像是走南闖北的江湖人士或是遊行商旅,他們出門打量了寧毅,倒也並未在意。   大廳周圍的平臺邊或走動或站立的人不少,也有酒樓的小廝走來走去,宋千此時也按照寧毅的吩咐站在了靠近樓梯的位置,手中拿著瓜子在磕。五個人走出了二樓走廊,一時間也站在這可以俯瞰大廳情況的平臺上左右顧盼著,寧毅則是跟在他們的後方出來,朝宋千做了個眼色,示意需要關注的對象。   一名端著茶盤的小二自這邊過去,寧毅朝欄杆邊靠了靠,與那正注意下方的高瘦男子擠了一下,隨後笑道:「抱歉、抱歉。」高瘦男子瞥了他一眼。稍微過去一點,貴公子該是在與旁邊的同伴說話,看到有人靠過來時,也就閉了嘴,待到寧毅走開,才低了頭繼續說。   走過宋千身邊,寧毅自樓梯下去。雲竹與秦老此時還在距離相對較遠的桌邊,寧毅並不願意在這時引起注意,避免雲竹或是秦老向他打招呼。他混入人群,回頭看了看,平臺上,那五個人還在欄杆邊望著下方皺眉說話。   熱鬧的大廳,人影來去,樂聲怡人,並沒有要發生任何事情的徵兆。那邊是一向表現得與世無爭的秦老,只是在最近生活狀況才有了少許的變化或是波瀾,今天過來,卻也不過是為了到這家新開張的酒樓來坐坐。寧毅吸了一口氣,難以把握住心中的想法,他扭頭去看周圍認識的人,但在這裡的工人認識的畢竟不多。好半晌才找到一名小二,拉在角落裡吩咐了幾句,話還沒說完,卻見蒙了面的元錦兒此時也正站在不遠處的牆角窗戶邊,朝他看了幾眼,隨後往這邊過來,露出一個笑容。   「寧毅,你在幹嘛,看見雲竹姐了嗎?」   「看見了。」   「嗯,她就在那邊。」錦兒隔了人群往雲竹那邊指指,「秦家的那位老爺子也過來了,對了對了,那個秦老爺子……很有地位的吧?」   「算是吧……」寧毅疑惑地看她幾眼,「有事?」   「沒事。」元錦兒心中明顯有些什麼事,但此時一點頭,笑得乾脆卻狡猾。她就算有事大概也稱不得重要,寧毅將目光朝側上方望過去,陡然間皺起了眉頭,那五人似乎已經商議好事情,其中一人點點頭,開始往樓梯方向走去。貴公子還在指指點點地吩咐其餘三人。樓梯口,宋千扭過頭,朝寧毅這邊望過來。   身後,元錦兒問道:「你找鄭全有事……」鄭全便是那被寧毅叫住的小二的名字。   寧毅陡然偏過了頭,朝那名叫鄭全的小二示意了一下:「去攔一攔那個臉上有疤的高個子,記得道歉。」同時,也往宋千那邊使了眼神。   宋千本就站在樓梯口,這時候一轉身,首先往大廳下來。那臉上有傷疤的漢子也跟著下樓,走到一半時,端著茶盤的小二鄭全迎了上去,兩人在樓梯上往左挪一下、往右挪一下,終於撞在一起,盤子裡茶水、糕點全都翻倒了出來。   只是一件小事,那小二連忙道歉,拿起掛在身上的抹布開始擦拭對方衣服上的水漬,那疤面漢子注視著大廳裡的情況,不耐煩地要拒絕,走下樓去,但片刻間被那小二擋了好幾次。仍在上方的四人也注意到了樓梯上的情況,探頭看了一眼,便未放在心上,貴公子繼續說話。這個時間裡,大廳前方的小舞臺上,請來的歌姬在唱著一首《琵琶行》,正到「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宋千穿過了大廳,走到秦老的身邊,俯下了身子。   平臺上,貴公子停下了說話,望著那兒站直了身形,周圍的幾人,包括樓梯上的疤面漢子也都朝那邊望了過去。寧毅則在側面朝這裡望過來,眉頭皺了起來,一口氣悶在了胸口。後方,錦兒嘰嘰喳喳地說了些話。   歌姬的琴音轉緩,唱到「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指端按下,將那樂曲微微停了停,目光掃過大廳。前方桌旁,宋千已經與秦老說完了話,握住秦老的手臂站了起來,轉身要朝外走時,回頭朝上方平臺掃過了一眼。拉著秦老,大步而行。上方,那身形最是魁梧豪邁的漢子身形也在陡然間直了直,他手下抓著的木欄杆,陡然間裂開了。   寧毅在角落裡深吸了一口氣,後方錦兒「呀」的輕呼起來,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大廳中,絃音驚顫。   那歌聲陡然變得緊迫,唱道:「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那邊宋千與秦老穿過人群,一身素白衣裙的雲竹卻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迷惑地站起來,左顧右盼著,樓梯上,名叫鄭全的小二「啊」的滾了下去。此時並沒有多少人在第一時間注意到這些,只有角落裡的寧毅朝後方陡然退了一步:「你媽的……」   疤面男子直衝下樓梯,貴公子身邊的瘦高男子與身形稍胖的漢子朝著兩邊衝了出去,取得也是前方下樓的樓梯。心中的猜測在這一刻終於被扣死,後方錦兒卻不知道看見了什麼,口中說著:「還真的來了、還真的來了……」寧毅只是低聲喝道:「快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話音未落,大廳中,轟的一聲響了起來,平臺下方,一張桌子在陡然間猶如爆炸了一般,各種東西在塵埃中四散飛濺,坐在周圍的人也猝不及防地朝四周摔倒出去,一樣東西從空中飛過了大廳,直衝秦老與宋千所在的地方,但終究缺了準頭,將一個坐在旁邊的男子給打中了,在地上推出兩米多遠。   根本就沒有多少人能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臺上的唱歌聲都還在繼續。也只有一直注意著上方的寧毅才能大概弄得清楚。這一刻,疤面漢子正衝在人群裡,瘦高的漢子與身形微胖的壯碩男子從不同的樓梯往下衝,那貴公子身邊,身形最為魁梧的大漢竟直接踢斷了一大截的欄杆,揮手朝宋千那邊扔過去,隨後直接跳下了大廳,正落在下方的桌子上,將那張八仙桌砸得稀爛。   有人被打飛了出去。   「啊——」的喊叫聲此時才響了起來。   身在局中,一時間恐怕很難明白髮生的事情,但混亂終究還是掀了起來,大廳當中人本就不少,加上走動的夥計,各種桌椅擺設,一旦亂起來,便顯得有些擁擠。若從上方望去,人群裡就像是被破開了四道明顯的痕跡。那跟在貴公子身邊的四人皆是身材魁梧的東北漢子,即便其中一人在寧毅看來高瘦,但那瘦字其實也是因著對方那驚人的身高而來,這幾人一時間猶如戰車一般衝向了正朝大門而去的宋、秦二人。不及走避的客人被推飛在地,桌椅也盡被打碎、踢開。   「秦老賊——」混亂之中,那身形最為魁梧的大漢暴喝一聲,「看我取你狗命!」   樂聲已絕,小舞臺上的歌姬目瞪口呆地望著大廳裡的一切,那貴公子也已經隨著四人衝將下來,儘管衣著華貴,面上卻也同樣是凶悍的氣息,手上拔出了一把戰刀,緊跟而上。他朝著側面一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後又盯死了宋、秦二人的方向。   混亂的大廳中,穿著白衣白裙的雲竹此時站在八仙桌前,還完全弄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不遠處,身材微胖的壯碩漢子直衝而來,下一刻,身前的八仙桌被轟然掀飛,她的手被撞了一下,低呼一聲,前方,一隻大手朝她抓了過來。   方才在上方平臺,幾人注意著秦嗣源,自然也注意到了與秦嗣源坐在一起的女子,那壯碩漢子的衝勢猶如戰車一般,眼見手臂便要生生地抓住她的頸項,卻有一股力量將她的身體朝旁邊扳了過去,同一時刻,一截竹筒看起來幾乎是從她的耳畔衝出,迎向那胖子的頭臉。   寧毅一隻手抓住了雲竹的肩膀,將她的身體拉向一邊,另一隻手上舉著的火槍尾部,引線燃燒的光點也已經延伸入了槍管當中。   胖子的瞳孔放大了一瞬。   砰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大廳之中,猶如蝴蝶展開的雙翅。火焰綻放,滾滾的煙塵升騰而起,幾乎將人的身體都罩了進去,而另一邊朝後方沖天而起的鮮血與碎肉幾乎跟這煙塵組成了對稱的扇形,劈頭蓋臉地飛濺而出。寧毅此時已經將雲竹拉在了身側抱住,胖子的身體衝過煙塵,衝過他們身邊,直衝了四五米才摔倒在地,將一張凳子砸得四分五裂,他的頭頸此時也是血肉模糊,鮮血自傷口飈射而出,身體抽搐著。   這幾人從上方衝下來,本身武力高強,下了決心,一時間幾乎沒有幾個人能夠反應過來。這幾乎是最凌厲的衝勢當中,感覺上幾乎像是沒人能夠阻擋一般,然而也就在這一鼓作氣的巔峰當中,陡然遭遇的反擊的也是凌厲到驚人,那壯碩漢子眼看就已經是死得透了,同樣衝到了近處的疤面男子又衝了幾米才愕然地停了停,隨後,暴喝一聲朝著寧毅這邊殺了過來。   奔行最快,身形也最為魁梧的大漢卻並未注意這邊,他幾乎是在片刻間就已經跟宋、秦二人拉近了距離,此時已然追到大門邊。與此同時,宋千拉著秦老已經出了門,眼看著那大街之上,足有數十人的陣容浩浩蕩蕩地朝這竹記分店衝了過來。這些人不知從哪來的,但眼看著,竟也是來意不善。   這一下,真是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了……   第一六六章 亂戰   人聲呼喊,哀嚎四起,酒樓之中,一時間喧鬧得猶如炸開了鍋。不過,身處其間,恐怕無論是誰都難以把握住整個事情的全貌。   當宋千拉著秦嗣源衝出大門,後方那身形魁梧高大的漢子也已經分開人群,直衝過來,距離眼看便要拉近,前方路口,浩浩蕩蕩的幾十人也是迎面堵來,一時之間,只讓人覺得是中了預先安排的埋伏。   雖說如今宗親實權不大,但能夠進入王府當侍衛,那宋千畢竟也不是什麼好欺負的人,眼見前後都是來勢洶洶,他也是猛地一咬牙,拔出了隨身的長刀。這時周圍喧囂成一片,門口衝出的不光是他們,還有原本就靠近大門的一些客人,他們從門口衝將出來,看見對面幾十人浩浩蕩蕩地堵來,也是微微一愣。不過,對面那領頭之人似乎也愣了愣,猛地一舉手,將隊伍停下來,形成對峙的局面。   這時候幾乎來不及思考,誰都弄不清楚敵人倒地是哪些,大廳之中槍聲迴盪,震耳欲聾,那威猛大漢從人群中廝殺而出,直奔秦嗣源,宋千鋼刀出鞘,欲做拼命,卻難下決斷倒地是先與哪一邊拼。一個聲音也混在這喧囂中響起來:「便是他們!給我拿下了!」這聲音中氣沉穩,隨後雖然也淹沒在一大幫的混亂當中,但畢竟還是被人聽得清楚,說話的,正是跟在宋千後方的秦嗣源。   事後想來,雖然變起倉促,在不明所以間就被人拉著出來,到這個事後,這位年過六旬的老人卻是絲毫未有慌亂,首先做出了反應。那說話聲旁人自也聽得清楚,後方那魁梧大漢「啊——」的一聲暴喝,抓起一隻盆栽扔將出來,宋千揮手一格,自己也被巨大的衝擊轟得朝旁邊退了幾步,破碎的陶瓷片與泥土飛舞在空中,那盆栽的主體卻是稍稍轉向,朝著街口堵來的幾十人飛了過去,當先那人才剛剛舉起手讓一幫嘍囉停下,驀地見到一盆東西飛過來,倉促間雙手一砸,雖然沒受什麼傷害,但依然被飛濺的泥土弄得灰頭土臉。   「媽的,他們也準備了……」那領頭者一抹臉上的溼泥,陡然從身側抽出一根棒子,「兄弟們,砸爛他們!」幾十人「啊——」的衝過來!   門口的混亂轉眼間聚成狂潮,衝擊在一起。大廳之中,元錦兒躲在一個櫃檯下探頭往外看,根本不明白為什麼忽然間裡面也亂成了這樣,只聞呼喊、槍聲,蔓延的煙塵與飛濺的鮮血,這年月突火槍所用的火藥煙塵巨大,響聲也是驚人,陡然爆開一蓬,聲勢委實駭人難言,煙塵的另一端,血肉飛起,噗的就延伸了出去,將後方的一些人灑了滿臉滿身。   此時在二樓廊道出口的平臺上,也有幾人匆匆出來看著這一幕,那是與寧毅同來的周佩、張瑞、李桐三人。他們看見寧毅拿了突火槍出去,遲疑了一陣才跟出來,還沒出廊道,便見有人自平臺上跳了下去,混亂陡然展開,下方亂成一片,周佩被嚇了一跳,蹲到欄杆邊朝下方看,還未弄清楚大概,就聽得一聲巨響,煙塵升起在視野的一側,混在其中的,還有驚人的鮮血。   然後,周佩、兩位夫子也就看到了方才與他們算是坐而論道的書生,沒有了方才那文質彬彬的氣息。當大廳混亂,門口也在陡然間亂成一片的時間,這陡然出現的一槍真是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那槍管一收,書生摟著身邊的白衣女子,便要在人群裡退走。   平臺上方的三個人終究適應不得突如其來的鮮血與死亡,無論是平日裡算是比一般女子多見世面的周佩,還是通識軍略的張瑞、李桐,忽然見到一具身體倒在地下鮮血亂飈,陡然間怕還是找不到可以搭得上的概念,心中一片空白。隨後,卻見下方一個疤面漢子停了下來,陡然衝向了穿著長袍的書生。   「呀——啊——」   「先殺秦老狗!」   「突火槍!別讓他再點火——」   這聲音是從幾個人口中發出,不過,此時在上方呆呆看著這一切的周佩在混亂當中卻連是誰說的都分不清楚。她只能看見那疤面漢子在一聲憤怒的呼喊當中陡然間衝向了寧毅,這北方大漢比寧毅高了足有一個多頭,身材也是魁梧壯碩,轉眼間,兩人在未散的煙塵間衝撞在一起。   小姑娘的心一時間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印象中師父寧毅一直是個文弱書生,就算偶爾聽他吹噓一番血手人屠如何如何,那也只得歸結於他喜歡些什麼江湖傳說故事的低俗趣味。這時候卻哪裡開得玩笑,雙方體型根本不在一個概念上,怕是師父被稍稍一撞便要吐血飛出,然而在下一刻,卻見那煙塵之中,兩人竟已經交起手來。   幾乎從第一時間就是最直接的碰撞,這樣的打鬥,稱不上什麼武學的美感,周圍的桌椅被轟然撞飛,寧毅手上的突火槍槍管是竹筒,只在尾端有些金屬,寧毅掄著就往這疤面漢子頭上砸了過去,對方一擋之下,整根竹筒都已經碎裂,竹片的彈性幾乎將這突火槍抽成了一條鞭子,那後方的鋼鐵在對方腦後擦了一下,隨後寧毅也被撞得飛退。   他修習那內功已經有一段時間,身體素質遠超了常人,偶爾爆發出來的力道也是驚人,若非如此,那突火槍也不可能在一掄之下就碎成了鞭子。但這種力道只是在爆發的一瞬有用,他的身體終究還比不得這疤面大漢,眨眼之間,身上已經捱了一拳,他也還了一拳,掄起一張凳子也被對方順手砸碎,這短短的幾下交手已經證明了雙方力量上的不平衡,下一刻,那疤面大漢反手一把,揮起一把鋼鞭猛地砸下,一張桌子被他砸得四分五裂。   那鋼鞭通體黝黑,來勢沉猛,若被揮中一下,少不得肉碎骨折,才躲了第一下,那鋼鞭一刻不停地橫掃而來,寧毅朝後方一條,外袍「譁」的一下被帶破,肚子似乎也在火辣辣的疼,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受了傷。他根本不敢等到對方第三下揮來,雙足猛地一用力,撲了上去,豁出最大的力氣箍住對方的脖子與右肋。   寧毅的內功在豁然爆發時力量驚人,陸紅提當初也說過這種發力對身體有害,終究不是小時候練起,無法完全適應發力方法,但在關鍵時刻卻委實霸道。對方似乎也沒料到一個書生竟有這樣的膽識與力量,一時間,頸項與右手彷彿被鐵環箍住,咬緊牙關竟也無法掙脫,右手上的鋼鞭自也砸不下來,兩人轟然間滾倒在地。   這整個過程都發生在片刻間,當那疤面漢子衝來,兩人悍然交手,隨後便轟然滾倒,四周的煙塵還在飛散,也被這陣打鬥攪得狂亂。疤面漢子一倒地,猛地一滾,左手便朝寧毅抓過來,寧毅卻也已經放開了手,身體滾動間,拼了命地抱住那疤面漢子持鋼鞭的右臂,雙足絞向對方的肩膀。   來到這裡之後,寧毅對武功有興趣,有了內力便也學了幾套拳,陸紅提當初畢竟是教過他這些武功的用處的。但他這半年多來根本未曾經歷過廝殺,於這些套路根本無法形成條件反射,沒有條件反射,這武功也就毫無用處。這時候臨敵,腦子裡幾乎一片空白,他一交手就知道在武功上是打不過這幫人的,豁出了命來,用的也依然是以前的章法。   對方手上有武器的時候,逃跑幾乎沒什麼意義,只能是迎上去。   這人力道剛猛,若在戰陣上或許是一員大將,但畢竟不是陸紅提那樣的武學大師。在路紅提面前,寧毅根本連近身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就算真將對方抱住,她也是順手便能用些技巧掙開。但這漢子畢竟只是憑著悍勇和力氣大,雖說搏鬥經驗也是豐富,但以往格鬥,以他的力道,往往隨手便能將人扔飛、打倒,這片刻間,兩人在地上滾動了好幾次,一個書生卻只是抱住了他的身體,時刻要用奪命的關節技的事情,卻是他從來都不曾遇到過的。   現代格鬥體系當中,關節技的發展由於科學手段的配合,對於要害的認知幾乎已經到了極點,格雷西柔術貼身動輒致命,合氣道、空手道也有諸多反關節的技巧,中國傳統的擒拿功夫、各種散打防身術也都是針對弱點而來。寧毅固然到不了柔術大師之類的境界,但他在生死之間頭腦清醒,知道一旦放開自己便是死定,配合著內功爆發而出的力道,幾次換位,要麼抱住對方頭頸,要麼是手腳,使著關節技的動作,往右一翻,隨後陡然左滾,試圖將對方手足掰斷。   或許只有真正練過這些關節技的人才能明白人的身體有多脆弱,但那大漢對於生死間的把握也是極為敏銳,他一時間被弄得狼狽不堪,但大力的反擊依然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將寧毅迫開,只是迫開一瞬,便又會被寧毅合身撲上。兩人在地上滾動不過十數秒鐘,但每一刻幾乎都是生死一發,周圍的桌椅板凳遭了秧,被那亂揮亂打的疤面漢子打得稀爛,寧毅腿上也被他左手打中一拳,但每一刻,寧毅也是豁出了命去要擰斷他的手腳。這時再將對方右手箍住,試圖大力掰斷,那大漢左手也用力朝寧毅抓過來,陡然間,一道白影衝了上來。   那卻是在打鬥之初便被寧毅推在旁邊的雲竹,躲在旁邊看了幾眼,這時候一咬牙,拔出頭上的髮簪便撲了上來,將那髮簪猛地扎進對方的小腹當中。   那大漢「啊」的一聲暴喝,一腳將雲竹踢了出去,這一腳位置不太對,踢在肩膀上,雖然未盡全力,但云竹也是滾了出去。寧毅卻不知道雲竹傷在了哪裡,他咬緊牙關猛地一下使力,將那大漢的小臂「咔」的掰斷,鋼鞭也已經掉在地上。   手臂斷裂、小腹被刺的劇痛使得那大漢雙目賁張,身體又是一個翻滾,這一下書生卻沒有再跟過來,他順勢站起,才剛剛抬頭,寧毅卻已經握起那數十斤重的鋼鞭,直衝而上,視野中,那雙手已經揮舞到最後方的位置。   「去死——」   砰的一下,鋼鞭的菱角衝著疤面男子的左腦轟然砸過,一時間,這大漢幾乎半個腦袋都已經爆開,他此時正到大廳的牆邊,身體被寧毅這全力一擊帶得幾乎飛了起來,將臨江的正面窗戶都給砸爛,上半身往外晃了晃,隨後又掉落回來。   平臺上,周佩望著寧毅那一下揮擊,對方頭都爆開的情景,嘴脣顫抖著說不出話來,整個腦袋都是空白的。   寧毅回頭去看雲竹,只見她捂著肩膀正在坐起來,對寧毅努力地露出一個笑容,大廳另一邊,錦兒「啊——」的叫了一聲,朝這邊跑過來。   大門那邊,也不知道多少人在那邊乒乒乓乓的打成了一片,身材最為魁梧的大漢此時在其中,不斷地逼近在其中混戰的宋千與被保護著的秦嗣源,這人顯然是五人之中最為厲害的一人,那從街口堵過來的幾十人雖然手中都有武器,但幾乎也阻不了他太長時間,特別是宋千也被捲入了戰鬥,雖說他本身武藝也不錯,但畢竟保護著秦嗣源,又被人擋住,一時間也是衝不出去。   那身材相對高瘦的漢子這時候也已經殺進了混戰的局面當中,雙刀揮舞,堵過來的幾十人不過是些混混,轉眼間便被也砍翻幾人。他朝這邊回頭看了一眼,見同伴腦袋竟被砸開,寧毅手持鋼鞭,一時間竟想要回頭衝過來,寧毅與他對望幾眼,目光中的凶狠絲毫不遜,他猛地再次揮起鋼鞭,又一下砸在那疤面漢子的頭上,旁邊的牆壁本是木製,也算是結實,但方才被撞了一下,這一次再撞,竟然生生地裂開了,疤面漢子的腦袋此時也已經被打得面目全非。   「來啊!」   寧毅扔開鋼鞭,朝那邊喝了一句。反手便拔出了剩下的一把突火槍,另一隻手拿出了身上的火摺子,與此同時,刀風襲來,落在最後方的貴公子回過頭,朝他衝了過來。   「殺了秦老狗——」   第一六七章 黑槍、算計,浪裡白條元錦兒!   刀光舞動,直迫向前來,那貴公子還不忘回頭大喝,讓兩名同伴先取秦嗣源。寧毅手中持著突火槍,另一隻手已經取了火摺子,但一時間連退幾步,卻是無法為火槍點火。門口人群間,高瘦漢子猛地掉頭朝秦嗣源那邊殺去,而幾個呼吸間,身材最為魁梧的大漢也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事情,他搶過了幾名混混手上的兵器猛力揮砍,轉眼間便清出一條路來,拉近了與宋千之間的距離,兩人拼了一刀。   那貴公子此時已經衝到疤面漢子的屍體旁,朝那淒涼的屍體上看了一眼,目光望向無法往門口救援的寧毅,獰然冷哼,刷的將鋼刀一振,便要衝上。寧毅此時已經打算放開火槍,陡然聽得旁邊一聲女子的呼喊傳來。   「啊——」   砰的一下,兩道身影朝著已然破裂的牆壁窗戶撞了出去,掉入這才農曆二月間的秦淮河裡。   「錦兒——」   那卻是見了雲竹受傷,哭著衝了過來的錦兒,竟然抱著那貴公子一起撞了下去。這時候有的地方冰雪還未融盡,天寒地凍,河水冰涼,一般的女孩子哪裡能受得了。寧毅嚇了一跳,探頭往河面望過去,雲竹卻也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   「錦兒沒事的,你去幫秦老……」   按照雲竹的心思,這幫人如此凶悍,寧毅若能躲開便是最好。但願望歸願望,她也分得清事情的輕重緩急,連忙說了這句話,也去破口往下看,之間那水波一片混亂,兩人的身影掉了下去,一時間卻未有瞧見。寧毅多看了兩眼,終於一咬牙,朝著門口衝過去。跑出幾步才聽得雲竹叫了一聲:「錦兒。」但自然也沒空回去去看看錦兒的情況了。   從整個變亂乍然出現到現在,算起來恐怕還只是一分鐘左右的時間。門口混亂不堪,打鬥廝殺中,一些原本打算衝出去的客人這時候也在朝裡面跑,寧毅打開了火摺子在手上揮舞了幾下,讓火光變亮。然而往那邊衝時,卻連續被奔回來的客人阻止了好幾下,一時間完全跑不過去。   視野那頭的混戰當中,身材最為魁梧的大漢已經與宋千連續交了幾次手,混亂的人群中看不太清楚,但總之該是要保護秦老的宋千佔了下風,寧毅大喝著:「讓開!讓開!」但哪裡能有什麼效果。他舉起那突火槍朝對面瞄過去:「給我助手!」   手持雙刀的高瘦漢子卻是聽見了寧毅的喊聲,他的面上鮮血猙獰,一刀朝寧毅這邊掄了過來,人群既多,寧毅朝旁邊一擠,那剛到也只是扎進了前方一個人的手臂當中,又是一片混亂的慘叫。   高瘦漢子卻不怕寧毅在這人群中隔了這麼遠的開槍,準頭根本不夠,又有這麼多的人隔在中間。但他注意到那貴公子已經沒有跟著寧毅,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情,同樣呀呲欲裂地暴喝一句:「來啊!」卻與寧毅方才的挑釁一模一樣,他看著身材魁梧高大的那同伴便要殺了秦嗣源,只要拖住這邊一會兒,便該得手了。   寧毅伸手點燃了那突火槍,將槍口對準那高瘦漢子,隨後又對準那身材魁梧的大漢,然而人群之中,槍口也被擠到了好幾次。引線還在燃,那邊高瘦漢子朝旁邊挪過去,叫到:「當心那廝的突火槍!」正與宋千拼鬥的大漢朝這邊冷冷地望了一眼,又是幾刀將宋千砍得飛退,刀光暴綻。   不過是一個呼吸之間的事情,引線燃燒漸短,高瘦漢子看他在人群中擠得狼狽,面上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容,下一刻,卻見寧毅將那火槍用力扔了出來。   「接槍——」   「小心——」   「啊——」   呼喊聲彙集在一起,火槍帶著引線的光點飛過人群上空,宋千舉起刀高高躍起,一方面朝那魁梧大漢砍去,另一方面試圖舉手接住從大漢背後飛來的火槍。   下一刻,一隻手抓住了突火槍,宋千身在半空,被一腳踢飛。   這一下,卻是那魁梧大漢陡然回身,他踢飛了宋千,甚至還朝著寧毅這邊猙獰一笑,手上抓著那火槍,刷的一下,再度回身,對準了幾米之外已經沒有宋千阻隔的秦嗣源。   時間凝固在這一瞬間。   砰——   槍聲響起,像是巨大的爆炸,煙塵伴隨著紅芒,隨後是血光飛了起來,魁梧大漢的身體稍稍朝後仰了仰。   然而那不是後座力。   這一刻,火槍炸了膛。竹片、鐵製的把手挾著陡然向後方發出的巨大衝擊力,掠過了那魁梧大漢的半張臉,同時帶走了他的一隻眼睛。   若是火槍普通的發射,炸膛時的威力大概不會有這一次這麼大,並且多數情況下還是會有彈丸之類的朝前方發出。但這時的爆炸卻不一樣,火藥的量幾乎比普通的發射多了幾倍,前方也幾乎被堵得嚴嚴實實的,儘量將衝擊導向了後方。   寧毅這次準備交還給康賢的幾把火槍,半多都是用得壞了的。他在裝彈時便已經考慮過,這火槍裝填困難,真到了高手面前,其實威力也有限。這些若真是藝高人膽大的刺客,在城內出手之後還準備逃跑的,自己大抵也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如同那衝過來的貴公子一般,人家根本不會給你二次點火的機會,因此他也只裝填好了一把火槍,另一把乾脆做成了手榴彈,以防萬一。   原本的考慮在於他們人多,就算自己一槍幹掉一個,自己與宋千兩人,對方還是佔了上風,火槍背在背後,只要露個破綻讓他們主動來搶,一槍之後自己也能多廢掉一個人,只是這算計可以不可再,第三把也就沒必要了。這時候雖然與計劃的有些不同,但他故意裝出被人擠著過不去的樣子,果然也是奏了效。   那邊傳來撕心裂肺的痛呼之中,也有著難言的錯愕感。高瘦漢子一時間幾乎愣在了那裡,可惜他不認識寧毅,也沒聽說過「十步一算」的外號,否則心中肯定會有更不一樣的感覺。再回頭時,只見方才被擋住的寧毅此時已經大力推開了好些人,朝著這邊衝過來,那身影低喝道:「你們已經死了!」   身材最為魁梧那大漢舉手捂著臉,稍一清醒,似乎還要憑著悍勇往秦嗣源那邊衝去,卻也被高瘦漢子拉住了:「快走!快走!」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大漢掙扎了幾下,但終於也意識到了事不可為,與高瘦的同伴衝殺開那些路口堵來的混混,奔逃而去。   寧毅對於自己與這些高手的近身作戰本就沒有太大的信心,方才那疤面漢子便是例證,若不是自己對於關節技之類的防身技還算有些功底,也曾經與陸紅提一塊研究過,恐怕已經死了。這時候看他們離開,自然不敢去追。這邊還有些不知道哪裡衝過來的混混,也已經被兩名大漢以及宋千波及到,倒下大半,但剩下的似乎依然想要打。這時候宋千已經爬起身來,他也大概意識到這幫混混的來歷跟那幾名刺客不同,此時擋在秦嗣源前方,從身上拿出了一塊腰牌。   「康王府在此辦事,你們是什麼人,竟敢與刺客一道!想造反嗎!」   這話一出,那幫混混也是愕然地停下了打鬥。   事態稍緩,周圍便顯得哀鴻遍野,回頭看看大廳當中的一片狼藉,好在方才雖然顯得擁擠,但那主要還是因為許多的桌椅擺設也佔了位置,當後來有的人往桌子底下躲過去,便不至於出現什麼惡性的踩踏事件,望見正在牆壁破口處站著的白裙女子時,寧毅才陡然記起錦兒跟那貴公子掉進了河裡,他連忙走到一邊去看,正好見到水光撲騰,那貴公子的半個身子試圖衝出水面,才剛剛浮起,陡然又沉了下去。   那水中情況混亂成一片,幾秒鐘後,貴公子的兩隻手又撲了出來,想要抓住什麼,隨後又沉下去,如此反覆了好幾次,他偶爾伸出頭,便想要叫「救命」,只是往往叫得半截就又被河水灌進了口中。錦兒的身影卻一直未有出現,不一會兒,水中竟有鮮血湧上來。   寧毅看了一陣,才能隱約看見有一道身影猶如美人魚——應該說如同食人魚一般的在水裡圍著貴公子的身體打轉。隨後秦老也走了過來。老人家畢竟見過大事,心神已經定下來,在寧毅身邊看了幾眼:「那是……」   「應該是錦兒……」   鮮血朝著下游延伸出去,水中的動靜卻漸漸平息下來,過了一會兒,河邊的石階上,才看見一名女子陡然從水裡出來,渾身溼透,長髮如水草般披散下來,正是錦兒,她一隻手拖著一名男子的身體,口中卻是叼著一根髮簪,被他從水中拖出來的男子下半身還在湧出鮮血,正是那貴公子,此時已經是奄奄一息了。   方才在水裡的時候,錦兒不止是一直將他拉近水中,還順手拿了髮簪往對方大腿、屁股上猛扎,水裡的視野不好,這期間或許扎錯了幾個地方,例如扎屁股的時候扎到了前面也是有可能的。寧毅以前也知道元錦兒水性了得,這時候才看得心頭髮涼,暗道自己以後跟這女人鬥嘴的時候一定要遠離水面。   女子在這種天氣的水裡浸泡許久,又是全身溼透了出來,肯定是冷的,上岸之後,她也抱著身體吸了吸鼻子,隨後有人過來,將一件衣服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抬頭看看,卻是寧毅將身上破了的袍子脫了下來為她披上,一時間便也沒有拒絕,寧毅摟著她肩膀時,她還往寧毅懷裡靠了靠。   「沒事吧?」   「沒事……」她吸了吸鼻子,「雲竹姐呢?」   這說話間,雲竹也已經捂著肩膀趕了出來,將錦兒自寧毅懷中接過去,寧毅看著她白衣肩膀上的印子,也是擔心地問道:「沒事吧?」   「有些疼。」雲竹笑了笑,「不過應該沒事。」   「我馬上叫大夫來。」   「嗯,我先帶錦兒上去,她得換身衣衫,洗個澡。」   此時雲竹雖然心頭混亂,想要與寧毅說些話,但畢竟錦兒不可能以這種狀態在這裡久待,她說著扶了錦兒離開。這邊的亂局,那一幫混混自然有宋千來處理,寧毅看了看那已然死了一半的貴公子,朝秦嗣源問道:「秦老,這到底是哪路人,你有頭緒嗎?」   秦老也在看著那人,想了想,片刻後神色有些複雜地笑起來,卻又嘆了口氣:「已經好些年沒遇上這等事情了,這些……怕是遼人……」   寧毅點點頭,想想這些人北方的裝扮,確實像是遼國那邊過來的,只是看他們雖然武勇,但今天的行動,卻似乎沒有什麼正式的策劃或組織,這倒是有些奇怪。   再看看秦嗣源,以往尚以為他日子清閒,這段時間,恐怕還真是峰迴路轉,不光有人贊他、罵他、拜訪他,這時候居然遼人也來刺殺他,這樣想來,那市井之間的流言,怕還真是有了不低的可信度了。   近年來金遼之間的風雲、紛爭,怕還真是有這個閒居江寧多年的老人出的一份力量……寧毅心下微微感嘆,不過看秦老的態度,不到真發生什麼大事的時候,恐怕他仍舊不會針對這些事情開口。寧毅並非八卦之人,縱然覺得這事情波瀾壯闊,有些意思,但他以往畢竟也不是沒有做過類似的,心中掛念著雲竹的傷勢與錦兒的狀況,當下轉身吩咐人叫來大夫,為兩人查看傷情為要。   這個下午的事情,大家都是適逢其會,門口那幾十名混混也不知道是來幹嘛的,寧毅叫來大夫之後才去問問,這才知道竟然是被人叫著跑來竹記砸場子的。那宋千在王府之中地位本也不算低,方才生死之間殺過來,此時還有餘悸,但也知道這次自己真是立了大功。他對於扔槍過來的寧毅佩服不已,連帶著看著這幫混混也是極不順眼,他這時知道寧毅與這竹記有關係,輕哼道:「勾結刺客當街行凶,這次不光他們,包括他們背後主腦,一個都別想逃。」   他自然知道刺客與這幫人無關,但既然遇上,也真是他們活該了。   官府的捕快此時也已經來了,不一會兒,王府、駙馬府也趕過來人,為首的正是陸阿貴,他們將那奄奄一息的貴公子押回去,也從他身上搜出來一些東西,其中便有通商的文碟。   「遼國人。」陸阿貴將那文碟也給寧毅看了看,「未曾料到會有這等事情,秦公都已隱居七年,這幫傢伙……真是欺人太甚!」   第一六八章 夜話   蘇府小院。   入了夜,燈光搖曳在房間裡、屋簷下,年關過後稍稍安靜的院落,今夜又變得有些熱鬧起來。   從晚飯後開始,陸陸續續地過來坐一陣又走掉的人不少。寧毅本不想因著今天下午的事情招來這些探視的目光,但那一番打鬥之中,身上終究是捱了一兩拳,腿上也受了些傷。問題不大,他在竹記便敷藥包紮了一番,但藥味畢竟瞞不過人,嬋兒聽說他涉足凶險又受了傷,似乎還異常驚險,淚汪汪地替他檢查。   「姑爺老喜歡那些危險的事情……去年那個刺客也是……手燒到好了才不久呢……現在又這樣……」   過了年關,嬋兒也算是進入十七歲了,這個身材嬌小樣貌可人的小丫頭卻並未將她家姑爺凶名赫赫的「血手人屠」稱號放在眼裡。雖然寧毅每天鍛鍊身體,偶爾跟家裡人吹噓一番自己已經天下無敵了,年前甚至有用火槍撂倒一名凶悍匪徒的驕人戰績,但在嬋兒心中,大抵還是將自家姑爺歸類成文弱書生一流。她為著姑爺受傷心疼一番,不一會兒蘇檀兒也與杏兒娟兒也回來,然後又讓杏兒叫來大夫,不到天黑,寧毅今天在外面受了傷的事情便在蘇府傳開了。   今天下午在竹記發生的事情,此時已經在江寧城中引起了不少的波瀾,不過半天的時間,蘇府之中也有幾人有了耳聞。版本就比較憤青一點,說的是竹記酒樓,遼人行凶刺殺朝廷命官,終被大夥制止的熱血故事,其實這也是寧毅後來所做的安排,康王府、駙馬府等一些勢力配合的結果。   下午的那場忽然出手,源自於要救秦嗣源。當時如果可能,寧毅並不希望在竹記之中開打。畢竟生意熱鬧客人眾多,人家受了一次無妄之災,以後哪裡還敢來,可惜那幫人出手的意志堅決,最後也沒能避免事情的發生。   後來算一算,受輕傷重傷的一共有三十餘人,倒是沒有無辜的客人喪命,已經算是大幸。大概瞭解之後,寧毅自店鋪的資金中支出了重金進行賠償,當然用的並不是賠償這樣的字眼,而是獎勵在方才阻止遼人的過程中表現英勇的眾人,就連未受傷的,只要當時人在大廳,就都有一筆錢可拿。   話是這樣說,當時誰知道那幾人乃是遼人,幾個刺客行為悍勇,武藝又高,根本沒什麼客人敢與他們交手,躲都躲不及。不過這樣的安排之後,寧毅又讓陸阿貴安排些人幫忙散一散流言,宣傳一番,主要是說遼人氣焰囂張,欺我中原無人,竟然敢直入江寧行刺,這一下被我武朝百姓群起而攻,雖然對方凶悍,但我武朝人也不是吃素的,大家英勇而上奮不顧身云云……主要也就是將這渲染成一場值得稱道的英雄事件,挑動眾人的愛國之情,甚至將那些傷者添油加醋一番稱作是英雄,並且在接下來一個月裡,店內主打宣傳這件事,說不定反倒能將這件壞事轉成好事。   無論如何,危機公關也只能如此做了,寧毅對此也是駕輕就熟,有康賢手下勢力的配合,當無大礙。   對於這下午發生的事情,寧毅終究還是有些奇怪的,這五人本領雖然不錯,但整場刺殺的本身卻有些無腦,並非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安排,也就說明他們背後不像是有指示的組織。何況遼國目前正向武朝求援,那邊也不至於要費力地過來殺掉秦嗣源,根本沒意義。後來配合從那貴公子身上搜出來的一些東西,與秦老、陸阿貴等人合計一番,才推測出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結論。   這為首的貴公子大抵是遼國的小貴族,帶了厲害的家將南下,以通商的名義遊走各處。如今金遼關係緊張,遼國算是憋了一口氣,武朝民間要求趁機攻遼的聲音也是四起,他大概也聽說了有關秦老的流言,於是到了江寧,適逢其會,憤然決定刺殺。   這算是可能性最高的一個推測,具體是不是,還得進一步調查才能知道。對方那一幫人還跑掉了兩個,目前官府的勢力也還在進行抓捕,若是抓不到,寧毅便覺得有些麻煩。自古以來,狂熱分子都是最難纏的,能夠拿出行動的愛國憤青正是其中一種。眼下也只希望僅有那為首的貴公子是遼國憤青一枚,其餘人都是聽命行事才好,否則他們要反過來報復,自己倒沒什麼,卻怕找上竹記。   至於那幫適逢其會的混混,寧毅懶得去操心了,康賢、陸阿貴乃至宋千都不會輕易放過這事,宋千經了這事,救下秦嗣源一命,在康賢的感激下,大抵也有升賞,這幫混混圍毆他一頓,包括他們背後的人,肯定是要倒黴了……   陸陸續續將前來探訪的人打發掉,寧毅才大概將下午的詳細過程說一遍,倒沒說自己殺了兩人,主要只是說說秦老,打鬥的部分便笑著添油加醋。   「……接下來的發展,我可以用一句峰迴路轉來形容,因為忽然之間……殺出了一隻牛魔王……」   如此說笑一番,待到夜深上床睡覺,蘇檀兒趴在他的胸口上,長髮輕散開來,似乎在嗅著他胸口繃帶裡的藥味,方才輕聲說道:「其實今天下午的情況很凶險吧?」   「嗯?」   從今天傍晚回來,聽寧毅大概講了受傷的事情,蘇檀兒便有些安靜,只是一直陪在寧毅身邊,嬋兒拿來臉帕茶水她也幫忙接一下,倒是不清楚她為什麼是這樣的情緒,這時候才聽她說道:「回家之前,便聽說遼人行刺的事情了,倒是沒想到相公也在。說是刺客凶悍得緊呢,卻也是死了兩人,重傷一人,又有兩人逃了,眼睛都被打瞎。那酒樓裡傷了幾十人,有人開了火槍……」   她微微頓了頓,兩人此時都窩在被子裡,蘇檀兒也只是穿著肚兜,與寧毅貼在一起,語調很輕:「說是幾十人都幫忙奮勇擒凶,哪有這種好事……有個書生開了槍,後來跟拿刀拿棒的凶徒打在一起……死死傷傷的,想想都覺得很危險,當時沒想,回來之後看見相公才開始想的……」   寧毅微微愣了愣,手在她的後背上停了停:「呃……其實沒什麼了……」事實上在他來說,這場打鬥也是極其凶險的。   蘇檀兒卻沒有為此再說些什麼,將臉頰在繃帶上摩挲了幾下,閉上眼睛:「嗯。」   房間安謐黑暗,又過得一陣,蘇檀兒睜開眼睛來,輕聲笑道:「相公找個時間……把嬋兒收了房吧。」   「呃?」   「我不夠關心你……」蘇檀兒輕聲道,「我覺得一定是很危險的,相公不該隨便衝到這些事情裡去,可我想想又覺得,相公遇上秦家老爺有事,一定會衝出去,婦道人家也不該說什麼,所以我就沒法說了,雖然……心裡還是擔心的,想想會後怕……」   她將臉頰側了側,笑起來:「若是相公收了小嬋,我就可以讓小嬋整天說著相公,其實卻是我支使的,嘻……」   寧毅沉默片刻,有些無言,只好撫著她的脊背嘆道:「你得自稱妾身才能顯得更賢淑些……」   事實上蘇檀兒在賢淑上基本是毫無問題的,絕大部分時間自稱的自然也是妾身這樣的用詞,有時候稱「我」卻還是被寧毅帶出來的。   兩人以往每隔幾日在對面二樓樓臺會的時候,偶爾用詞會比較肆無忌憚,寧毅往往拿著朋友的態度感嘆:「蘇檀兒你很狡猾……」蘇檀兒便也嘗試著以朋友的態度交流起來,心情若好,碰面的時候進行一番類似「兄臺是誰,為何來我家陽臺。」「你家相公。」「……幸會幸會。」之類的談話也是有過的。這時兩人的關係已經到了最親密的階段,以往的肆無忌憚,自也變成了一種情趣,蘇檀兒也只在兩人獨處的親密時刻才偶爾拿出一次不怎麼淑女的姿態,平日裡若是有人,哪怕是嬋兒娟兒這幾名丫鬟,她也從不會這樣子。   此時蘇檀兒點了點頭:「妾身錯了……」過了一陣,才收起了開玩笑的心思:「其實相公也是喜歡小嬋的吧,小嬋倒是喜歡相公,只是不知道,呃……」   這是兩人圓房之後第一次談起小嬋,有些事情大概算是彼此心照了,對於寧毅往後可能會將小嬋收為妾室,蘇檀兒不是沒有心理準備,在之前她就曾經主動支使過小嬋去陪寧毅。只是圓房之後再說起這些,心情必然也是複雜的,她現在其實也不清楚寧毅與小嬋有沒有真正的發生關係。若有,她一直不說話,就未免有些辜負了這名情同姐妹的小丫鬟了。   她是見事極清的人,這個晚上方才說起小嬋的事情來,寧毅想了想,便也擇著重點將與小嬋之間的事情說了,小嬋作為丫鬟,不好在小姐之前懷孕,打胎的藥物則傷身體,寧毅有所顧慮,也就未曾圓房。寧毅以前也大概知道蘇檀兒授意小嬋的事情,這時候笑著提了幾句,蘇檀兒有些赧然地笑笑,窩在寧毅身上不再開口。   此後一夜無話,第二天清晨,寧毅便又早早地起了床。他身上雖然有傷,但在優秀內功與藥物的作用下,此時已經沒什麼感覺。陸紅提教他的那份功夫本就是在平日裡運動中練習,強身健體效果不錯,只在陡然發力地才有些傷身。他在院子裡做了些預備動作,隨後慢跑著離開蘇府,在晨霧籠罩中,一路沿著秦淮河往雲竹所住的小樓過去。   無論如何,昨天雲竹受了傷,元錦兒又在這樣的天氣跳進了河裡,他終究還是有些擔心的……   第一六九章 圓錦兒   河上漾起稀薄的霧氣,天才矇矇亮,抵達那有著暖黃燈火的小樓時,只見兩道身影正在那門口說著話,雲竹轉身的姿勢像是要關上門,隨後隱約聽得錦兒的聲音傳來:「啊,他來了來了……」   以往就算兩人鬥嘴也算是鬥出了一番革命友誼,但往往寧毅過來,錦兒都是一臉不爽的樣子,這次難得她會這麼興奮,儼然是想要炫耀些什麼東西。   方才兩人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門口乾嘛,此時看著雲竹的樣子,卻似乎有些為難,她伸手哭笑不得地將錦兒往房門裡推,目光朝寧毅這邊望望,原本打算關門的動作也有些停了。寧毅走到近處,才聞到廚房那邊一陣藥味傳出來,大概不是雲竹的,因為此時站在門裡的錦兒穿得嚴嚴實實,兩層風衣將自己裹得像只熊貓,大有恨不得將被子都裹上身的架勢,半個身體倚在雲竹肩膀上,目光裡有著短暫的得意,光榮地向寧毅宣佈:「我生病了。」   「呃……」寧毅愣了愣,「那幹嘛站在這裡……」   「才不站在這裡,我就是來拉雲竹姐進去的。」裹在棉衣裡的小手拉住雲竹的衣服。   過得片刻,寧毅才弄清楚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往雲竹每天早上都在門外等著寧毅過來,這事情讓錦兒覺得頗為不爽,覺得美麗大方高雅的雲竹姐像個逆來順受的小媳婦。她也抗議過幾次,但是毫無效果。   今天早上雲竹照顧一會兒錦兒的病情,估摸著昨天發生了那樣重大的事情,寧毅今早肯定會過來,於是出來看了看,誰知道病中的錦兒便穿了衣服像個不倒翁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此時晨風寒冷,錦兒這樣本身就已經感冒的人那裡還能受得了寒,雲竹一見,便推了她準備回去。   錦兒道:「那雲竹姐也要進去陪我。」她此時本身怕冷,穿著衣服將自己裹得幾乎肥大了一倍,苗條的身軀就快變成圓形,但口頭上卻自然是一副你不答應我就讓自己在外面生生凍死的氣勢,雲竹哭笑不得地點頭應承,兩人正回頭走,卻見寧毅從那邊過來了,錦兒便在門口停下來,要跟寧毅炫耀一番。   經過了長期的抗戰之後,到了這次,雲竹姐終於是我的了哦!   以往兩人趁著雲竹不在的時候彼此鬥嘴,向來都是情敵一般的立場,此時寧毅哪裡會看不出對方的意思,一時間倒也有些哭笑不得。錦兒今天是從床上直接起來,未有絲毫打扮,雖然平日裡就算未曾打扮也是青春靚麗的美女,但這次畢竟還要加上生病的因素,面容中還是有著掩不住的憔悴,即便是這樣,她還是惡形惡狀地向寧毅表現著自己的得意,瘋婆子也似。   雲竹也是起床不久,一身樸素修長的衣裙,一頭長髮還未有挽起來,就那樣在腦後流瀉而下。她這時主要還是擔心錦兒,推了她試圖往裡走,口中哭笑不得地說道:「好啦好啦,回去啦。」錦兒搖搖晃晃幾下,終於也開始轉身往裡走,但她發著燒,腳下平衡能力不足,這一轉身,左腳往右腳上一絆,仰面朝天地摔倒在地上。   「錦兒裡沒事吧!」   雲竹被這番狀況嚇了一跳,寧毅也有些被嚇到,但隨即只見錦兒躺在地上揮起手來:「沒、沒事……」厚厚的棉襖與一層層的衣物看起來像是粗大的炮管,裡面伸出兩隻小手,看起來簡直像是搖籃裡的嬰兒。   雲竹俯下身去試圖扶她,錦兒也在地上扭動幾下,將身體往左邊側了側,隨後又往右邊側了側,短手短腳在地上晃動著簡直像是一隻肚皮朝天的烏龜。掙扎一番,竟然爬不起來。   事實上,也是因為她身在病中根本沒什麼力氣,雲竹昨天肩膀上受了些傷,這時候也使不上多少勁。此時在這小樓中的還有云竹與錦兒的兩名丫鬟——胡桃在年前已經成了親,但因為昨天的事情,晚上還是趕了回來照顧小姐——只是通常寧毅過來與雲竹碰面的時候兩名丫鬟都不怎麼出現幾乎成了慣例,一時間她們也沒能趕過來幫忙。待到錦兒如烏龜一般的在地上掙扎了幾次沒能爬起來,她與雲竹一時間都變得有些尷尬,寧毅則是愕然半晌,隨後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雲竹沒好氣地白他一眼:「笑什麼呢,還不來幫忙。」   「這個,男女授受不親……」   「不要他幫,死也不要他幫!」錦兒此時看來短短的四肢在地上一攤,腦袋一偏,氣憤地說道。她的腦袋也是裹在斗篷裡,此時露出一張氣憤的小臉,看來像個賭氣的小女孩。   寧毅笑著將話語繼續下去:「不過,看她這麼抗拒的樣子,我忽然就覺得有了幫的價值了……」   「少瞎說了,快點來幫忙啦,我沒什麼力氣。」   「不許碰我、不許碰我,我就不起來,我就喜歡躺著……」   「別胡鬧,地上涼,快點起來回房。」   「不要他碰,我元錦兒清白之軀……」   「清白你妹啊,你現在就是個圓的,這麼厚的衣服,什麼都碰不到,都不知道你到底穿了多少……」   寧毅笑著試圖將她從地上扶起來,若在平素,元錦兒與寧毅之間其實也比較懂得點到為止,大概也就順著起來了。這時候人在病中,心情自是不同,想著方才像是烏龜一樣倒在地上起不來被他看到,這時候堵著氣掙扎一番,就是不肯站直,寧毅肩一聳,順手將她打橫了抱起來。   以錦兒如今的裝扮,抱得比較困難,原因在於對方不怎麼配合,不過寧毅此時力氣大,倒也是一力降十會,無論如何總不至於讓對方摔下去。錦兒衣服穿得這麼厚,腰啊屁股啊大腿啊基本都沒什麼分別,寧毅基本感受不出來,錦兒自己估計也感受不到,她伸手往寧毅臉上揮了一下,最終那隻顯得很笨拙又很短的手只碰到了寧毅的肩膀。   「再不放開我我抓瞎你的眼睛哦。」   「有種就抓過來啊。」   「錦兒你別鬧了。」   如此折騰一番,一路將錦兒送回臥室——原本錦兒是與雲竹同床睡的,但昨天感冒,此時便被安排在了客房裡。進門之後,雲竹回頭去拿熱水,寧毅將她放在床上,順手拉張被子將她蓋住,雖然腳上還穿著鞋子,但寧毅終究是不方便替她脫掉了。躺在那裡的錦兒儼然被強暴過了一遍,目光不爽:「我穿這麼多你還給我蓋被子,你想要熱死我啊!我動不了你就想謀殺我對不對?」   「剛蓋上有什麼熱的,懶得理你,雲竹馬上就過來,到時候讓她幫你脫掉衣服。真不知道你幹嘛要穿這麼多……」   「那要是風寒加重怎麼辦……」   錦兒嘟囔一聲,此時醫療條件比較也是有限,雖然風寒感冒這些病還算是有了比較靠譜的治療方法,但往往因為這種病情死掉的人也不是沒有,她的心中畢竟還是害怕的。   這片刻間,雲竹還在外面沒有進來,卻見錦兒說完話,臉色微微變了變,臃腫的身體又開始試圖往旁邊翻滾,只是側一下身子又倒回去。寧毅皺起眉頭,走過去將她的上半身往床沿拉出來:「怎麼了?」   錦兒「唔」的伸手捂住了嘴,寧毅這才明白,將放在一旁應該是用作痰盂的陶罐拿了過來,讓她哇啦哇啦地往裡吐,大概因為昨天已經吐過,此時能吐出來的東西倒也不多了。寧毅伸手在她背後拍了拍,此時為了讓她趴在床沿,寧毅也是側身坐在了那兒,笑道:「幾個月了?」   錦兒這才稍稍吐完緩過神來,聽他這樣說,臉一翻:「走開,不許碰我!」   「不拉著你你就直接栽下去了。」寧毅沒好氣地將她拉回床上,隨後去一旁臉盆架邊擰了臉帕替她擦了擦嘴角,待到雲竹過來,才將錦兒交給了她,轉身出門。關門時看見錦兒對這邊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大抵又是在雲竹面前告他的黑狀。   過了許久,雲竹方才從房間裡出來,打開門時,只見錦兒躺在床上讓被褥蒙得嚴嚴實實的,雲竹替她脫了衣服,那身體便褪去了方才的臃腫,小臉自被褥裡露出來,雲竹應該是方才替她擦洗過,紅撲撲的,看來已經睡著了。   「每次過來,就知道跟錦兒鬥嘴,她像個孩子,你也像啊……」此時天色已然大亮,雲竹端了茶水過來,語氣微嗔。   寧毅笑道:「有童心是好事……對了,你的肩膀怎麼樣了?」   「使不上大力,不過沒事了,你呢?」   「都好。對了,你跟錦兒,最近一段時間,最好還是不要出門去竹記,那幾個跑掉的刺客會回來找上你們的可能性不大,但終究還是小心些才好,或者今天下午我與陸阿貴他們商量一下,另外給你們找個地方住住。」   雲竹喝一口茶,望著他點了點頭:「嗯。」   大概又聊了一陣昨天的事情,聊了聊秦老,寧毅方才從小樓離開,東方天際,陽光已經出來了,晨曦萬丈。   寧毅沒有注意到的是,自他從小樓進去、出來的這個過程裡,一直有兩雙眼睛,在朝著小樓的方向望過來。不遠處的樹林裡,一輛馬車靜靜地停在那裡,有兩名捕頭一直在這裡守著,兩人一人姓陳、一人姓徐,他們是衙門裡的正副捕頭,這次正好碰上了遼人刺殺的案子,任務壓下來,幾個班子如今都在江寧城裡忙碌。   這裡不算是他們重點蹲守的地區,畢竟遼人會報復這兩個據說參與到了昨天打鬥中的姑娘的可能性實在太小,但她們應該也有些背景,上面安排下來任務,要求一定保護她們周全。昨晚這裡原本是由陳、徐二人的手下在守著,他們到了早上才過來算是替手下稍微代個班,不過,在這片刻的時間裡,倒也是發現了這等有意思的事情。   第一七〇章 弟子   「大清早的,登堂入室,這書生是誰,看起來可不像是普通來往那般簡單。」   「去年調查的時候,不曾有過這等信息吧?」   「那聶雲竹從良之後,甚少與陌生男子來往,便是以往熟悉的,也都是乾淨利落,斷了關係,確實未曾查到有這書生的存在。」   晨光之中,兩名捕快望著那書生的背影,彼此小聲地交換著心中的疑惑。事實上,早在去年,他們便曾與聶雲竹有過一次的交集,當時的暗中調查並沒有查出太多有意義的訊息,後來也由於上面要結案,不支持等各種各樣的事情,關於當時那案子的行動暫時的停了下來。這時候姓徐的中年副捕頭笑了笑。   「兩名花魁行首般的女子,從良之後竟只與這書生一人有密切來往,事情若是傳出去,怕是不少自詡風流的男子得要氣死吧,至少那顧燕楨……」   「老徐,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   「……顧燕楨?」   「當時不就有個這樣的猜測麼……」   「也好……我跟上去查查。」   當初關於顧燕楨的死因,陳徐二人有著好幾個方面的猜測,但其實說起來都沒有太過具體的事實依據,比較空泛,也是因此到最後才沒能查下去。這時候說起來,那副捕頭點了點頭,朝著書生遠去的背影一路跟上。陳姓捕快在這裡思考著斷線已有半年多,上面也早早結了的案子,感覺上這次能找出線索的可能性也是不大,又過了一陣,那徐捕頭便返了回來。   「怎麼樣?」   「差點被發現,沒辦法再跟下去,那個書生……警惕性很高。」   「嗯?」徐捕頭愣了愣,「倒是看不出來。」   「還記得當時的推測嗎?」   「什麼?」   「當時幹掉楊翼楊橫兩兄弟以及後來過去的顧燕楨的,可是真正的狠人哪,武藝上或許比不過楊氏兄弟,但心性上,那是真正的亡命之徒的傢伙才能做得出來的事情……這人又跟那呂梁山的女刺客有關係。當初隨意調查找不到他也就沒什麼說的,事情隔了這麼久,若真找到了這傢伙……陳頭,你真的想清楚了?」   事實上,雖然他們這樣的捕快總是與各種犯人打交道,心性鍛煉出來,不會為一般的犯罪所動,然而當面臨的對手真瘋到某種程度,如果能不去碰,一般人終究還是會選擇避開的。例如當初的楊氏兄弟算是這樣,當初滅楊氏滿門的那人,在大概推導一番後來,也是擺明了的不好惹。他們對此調查,若是猜得錯了,自是另當別論,若是真找到了,卻總是要與那人對上的。   那陳捕頭想了想,隨後將一根草莖叼在嘴裡,搖了搖頭:「當初也只是隨意的推測,人海茫茫,哪有那麼容易便撞見……類似聶雲竹、元錦兒這等女子,從良之後,若說真沒有任何男子與她們有關係,恐怕那才是笑話,只是這事終得保密,那書生警惕心重,大概也是由此而來吧。沒那麼容易真對上號的,不過,就算真對上了……」   他笑了笑:「亡命之徒,我陳峰又怕過誰來了……」   ……   寧毅並沒有真正發現有人跟在他的後方,只是在某個街口心有所感,觀察了一會兒沒有發現,便只當是自己太過多心,並未再做追查了。   這天上午自然還是去到學堂上課,昨日目睹了那場廝殺全過程的周佩看見寧毅過來,一臉驚愕的樣子,課間抽了個空問道:「師、師父,你昨天受了傷,沒事了吧?」待寧毅回答沒事,她才放下心來。   昨天下午發生那事,她在心中震撼得無以復加,那乾脆利落的開槍,驚人的廝殺,面對著那等凶悍之人也沒有絲毫退避的態度。周佩以前幾乎不知道有什麼書生可以在倉促之間幹出這種事情,遇大事臨危不亂,面對生死毫不畏懼的讀書人她倒是聽說過,但那也僅僅是引頸就戮的勇氣而已,可是一方面讀著聖賢書教著學生,一方面能與人廝殺到這種程度的人,她卻未曾聽過。   書生的儒雅與胸有成竹,以及那武人的凶悍,其實最令周佩震撼的,還是後來寧毅扔出的那支火槍,最危急的關頭火槍被那最為凶猛的大漢抓在手中,一時間幾乎令她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然而下一刻火槍發射,卻著實令得大部分人腦內都是一片空白。周佩當時根本反應不過來那一幕是為什麼,之後到了後來心情稍稍定下,也去見了秦家爺爺,聽著他們的說話逐步推導,才大概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里,一個個的參與者到底是怎樣的鬥智鬥勇。   師父的不露聲色、後來的出手,那把早就安排好的炸膛火槍,包括秦爺爺在門外喊的那句「就是他們,給我拿下」。這中間包含的臨危不亂與機智應變,都是令一般人瞠目其後的素質,小姑娘以前也自詡聰明人,因此想著將來要做些什麼大事,但直到昨天,她才第一次看見,真正厲害的人該是什麼樣子。   駙馬爺爺應該是知道這些的,因此才讓我和君武拜了師父吧,或許相處了這麼多年的駙馬爺爺也是這麼厲害的人,只是在自己這些小孩子面前,從來不表現出來而已。   以為已經長大了的自己,果然還只是個小孩子而已……   抱著這樣的心情,今天早上見到師父時,感覺變得有些奇怪,她自己也鬧不太清楚。其實對於昨天上午的丟面子和後來哭泣被看到的事情還是有些介意的,只是覺得「這蠻子師父確實是很厲害的人呢」,也就在意得少了一些些,變得可以忍受了。   至於昨天那張瑞、李桐兩位夫子,原本打算與師父辯一辯的他們在見到事情發生,後來又看見秦家爺爺對師父的態度之後,便只是客套的打了些招呼,趕緊走掉了。   小姑娘被昨天的事情衝擊到,心情有些不同,對於將要選郡馬而引起的煩惱,也放鬆了一些,感覺這世上有師父、秦爺爺、駙馬爺爺這類人,自己也不該為了這些小事煩來煩去才是,只要自己變得厲害,什麼事情總是可以應付的。寧毅若能知道這小郡主今天的想法,將這心情放在了婚姻之上,大抵得為她將來的郡馬默哀一番了。   事情昨天才發生,到得下午時分,寧毅也就一路去往秦府看看情況。才只到秦府所在的街道轉角,便見前方車馬轎乘停了一路,秦嗣源原本定居江寧,默默無聞,但到得今年也有了不少人過來拜訪,昨天又出了那事,涉及遼人,到得今天,便是各路人物一齊湧了過來。寧毅看了幾眼,轉身便要離開,決定風頭過了再來,誰知才一轉身,便被人擋住了。   「立恆若是就這樣走了,怕是老爺夫人,都得責怪妾身了呢。」   此時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秦嗣源的小妾芸娘,此時這名知書達禮的女子戴著面紗,身後跟著一名丫鬟,朝他微微一福,寧毅連忙行禮:「呵,芸夫人,從外面回來麼?」   「妾身是專程來等公子的。」芸娘笑了起來,「夫人知道公子今天會過來,方才在家中說,待會必定要好好謝過公子對老爺的救命之恩,其時康老也在旁邊,笑著說道若公子見了門口的架勢,必定掉頭就走,要過好些日子才來,姐姐便吩咐妾身過來街口等著。公子的反應,倒果真是與康老所料的無差呢,呵。」   芸娘說完這些,微微斂去了笑容,稍稍嚴肅起來:「公子昨日救了老爺性命,對秦家闔府上下都是大恩,請公子受芸娘一拜。」   她與身後的丫鬟這次屈下身去,極為鄭重地行了一禮,寧毅也只好鄭重還禮。   話說到這裡,一時間倒也沒辦法抽身走人了。隨著芸娘進了秦府,果然此時的秦家聚集了不少人,或是官員,或是大儒,只有少數幾人是寧毅認識的,大抵也曾經是秦嗣源的棋友,見寧毅過來,紛紛詢問起他是否受傷,其餘人則互相詢問著這年輕人是誰,略問出個輪廓之後,大讚其英雄出少年,也有知道他贅婿身份的,不禁惋惜一番,倒是「十步一算」的外號,卻沒什麼人介意,只當他在做生意上有些小門道,少年英雄卻是個商人,這實在是讓人惋惜的事情。   其後大家在客廳之中一番閒談,免不了聊聊遼國刺客,聊聊遼國,隨後又聊到秦嗣源的身上,此時要說他的昔日的「功業」還有些早,畢竟金遼兩國關係還難說,秦嗣源也不願在此時談這些。說話之間,眾人的注意力不免往寧毅這邊過來,寧毅如今雖然已經不熱衷於應酬,但在這方面的修養卻是深厚無比,雲淡風輕的談笑一番,偶爾甚至引導一下氣氛,駕輕就熟。   此時滿屋都是有身份地位的官員大儒,一般的年輕人在這等場合若是應對得好了,或者可以稱得上應對得體,不卑不亢。但即便不卑不亢,總是也有個身份地位的落差在。寧毅的表現卻有些不同,他平素便與秦嗣源等人是平輩論交,這時候倒是沒有因此表現得張揚,只在旁人與他說話時才回答兩句,他的氣質中本就有著如上位者一般自然而然的態度,有時候說幾句有趣的話題,大家都笑起來,卻也沒人覺得他在長輩面前亂開口,過於狂悖張揚什麼的,再加上秦嗣源、康賢對他態度的重視也增加了寧毅本身的融入感。   當時覺得自然而然,只有在這個下午散去之後,其中一些人想起來,才察覺到這年輕人的不簡單,這種姿態幾乎不是如今江寧年輕一輩可以及得上的,大概瞭解了寧毅以往便與秦嗣源、康賢有來往之後,便大概猜測,這或許是秦嗣源在這幾年裡培養的弟子,顯然,駙馬康賢也有參與其中。   這個厲害的老頭子,若真是有大功,他日或許還是要復起的,或許也只有他才能在這幾年裡,培養出一個這樣厲害的弟子來吧。   只不過這弟子既是贅婿,又是個商人,倒也真是……令人奇怪。   第一七一章 李師師   農曆二月,春色漸濃,秦淮河畔,紛揚的柳絮夾在兩岸的笙歌之中,也在盎然的春意裡飛舞起來。   清晨時分坐在鬧市街頭的酒樓上,常常可以看見不遠處吉祥街口來去的行人。這吉祥街是江寧一處有名的青樓雲集之地。這個時間段上,可以看見不少夜宿的男子從那邊出來,有的在路上還在整理衣冠,也有神色比較倉皇的,大概有事,披著衣服一路飛奔,當然,這樣的倒也不算多。   這年月裡,狎妓畢竟是件挺正常的事情,有的書生學子神清氣爽地在街頭與認識的朋友打招呼,隨後勾肩搭背地議論一番昨夜又在哪位姑娘那登堂入室了,也有一臉正派如同正人君子的,儒雅風流的模樣,看不出太多的端倪來。   「喔,小嬋,你看那傢伙,還買了肉粥提著,這傢伙是打算拿回去給老婆孩子吃的……倒還挺顧家。」   「那位公子嗎?看來不像啊,姑爺你也不能因為人家從那邊過來就這樣說人家。」   「你不懂,表面上看起來雖然都差不多,但晚上在自家睡的男人跟在外面睡的男人在神情氣色上還是有一定差別的。」寧毅坐在二樓窗前,將一隻銀絲捲扔進自己嘴裡。   「姑爺就懂看嗎?那也教教小嬋好不好。」   「你想幹嘛。」   「以後姑爺留在青樓不回家,小嬋就能看出來了。」   「呵。」   這兩天之所以非常無聊地跑到酒樓上來觀察誰夜不歸宿,主要因為發現這家酒樓的早點味道不錯,小嬋今日無事,便也跟了一同出來。這時候兩人坐在這二樓窗前指指點點,時有驚人發現。   「姑爺姑爺,你看那個老公公也是從青樓裡面出來的哎。」   「你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側面那棟小樓窗戶裡的姑娘還在跟他招手啊……」   「老當益壯,真是太令人……羨慕了……」   「姑爺才不羨慕呢,這種地方從來都不去的。」   主僕兩人如此說笑一番,這時候酒樓之上也有了不少的人。幾名書生打扮,在寧毅的辨認下正是夜不歸宿的男人便在左邊的一張桌前坐著,衣冠倒是整齊,精神也好,口中拿詩文形容著昨夜的情景,偶爾也是一陣哈哈大笑。小嬋聽得那些詩詞,往往小心地回頭看一眼,臉紅紅地又轉過頭來。   此時這幫學人才子說起些風流韻事,每多輕狂之態,過得片刻,才有人做出壓低聲音的姿態:「喂,你們說,那師師姑娘這次過來,咱們幾人,可有機會見上一見啊?」   「聽說這李師師只是訪友,並不待客,恐怕是難得一見吧。」   「說是這樣說。」   「怕是見的也是那些大人物。」   「那倒是,不過,似曹冠、柳青狄等人,怕是總能見上一見吧。」   「籍昌兄家學淵源,族叔又在府衙為官,恐怕也是能見到的。」   「哈哈,說笑說笑,倒是去年那顧燕楨回來,說是在東京之時,也見過這李師師,我可是沒這個福氣了。」   「倒不知那李師師被譽為京師第一名妓,與我江寧的綺蘭、駱渺渺等人相比如何……」   「綺蘭等人,怕是有所不及的。而且,在下覺得李師師此次訪友,也真是選對了時間,你們想想,如今那花魁綺蘭乃是濮陽家蓄意捧出來的,雖然藝業也是驚人,但畢竟太多銅臭。駱渺渺絢麗有餘,實際上不夠大氣。以往那馮小靜被稱為空谷幽蘭,但……唉,被那陳勇匹夫逼得自樓上跳下,如今也已沉寂,而那活潑清純的元錦兒據說又已從良,青樓行首四去其二,如今綺蘭與駱渺渺若對上李師師這等大家,根本鎮不住場嘛。你們說,會不會是那李師師刻意挑了這時間過來,雖然口頭上說只是訪友,實際上,卻行挑釁之實呢?」   「……若真是如此,我等江寧士人可得齊心,不能讓她得趁了。」   「許是你們想得太多了吧……」   那邊一番說話,雖然語氣之中用的都是說著頗為機密的事件的態度,但實際上語聲卻未有減低,寧毅聽得李師師、顧燕楨這些名字,便也有些感興趣起來。小嬋見他的神情,便也聽了一會兒:「姑爺,姑爺,那李師師過來,你若想見,能夠見得到吧?」   寧毅愣了愣:「我又不認識她,呃……你聽說過她要過來的事情了?」   「嗯,早幾日就聽說了啊。」小嬋點頭,「說是這李師師姑娘過來訪友散心,本是祕密行動,但不知怎的,就傳得沸沸揚揚了,小姐也知道的呢,昨日與興慶坊的掌櫃夫人聊天時就說起這些,小姐說:‘若是拙夫想見,大抵是見得到的,只是您也知道,小妹那夫君性情與旁人不同,於這等為了揚名而去接近花魁之事,興趣不大,他常說,這風流才子,也不過是炒出來的,哦,那所謂炒出來便是瞎起鬨的意思。’」   她模仿著蘇檀兒的語氣,說話間自豪之情卻是溢於言表,咱家姑爺可不是不能去,而是不在乎罷了。寧毅笑起來,小嬋想了想,又道:「其實姑爺如果想去的話,小嬋覺得,有時候去參與一下這些事情也好啦,小姐也是這樣說過的。」   寧毅笑道:「這是口不對心吧?我要是點頭一定會很慘。」   「沒有啊,真的。」小嬋用力搖著頭,「姑爺平時根本就不在乎那些女人嘛。姑爺出了名以後,小姐和小嬋也都很高興啊,雖然姑爺說起來這些聚會就是瞎起鬨,互相吹捧,但大家在一起互相吹捧一下也會很開心的,姑爺去參加一下,寫一兩首詞嚇倒那些人,然後開心一下子,也挺有趣嘛。其實小嬋也是這樣子啦,如果有人誇小嬋很厲害,小嬋也會很開心的。」   小嬋的這番話卻並非偽飾了,雖然說作為家中的女人肯定不會很愉快地看到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勾勾搭搭,但時代如此,那也是一個度的問題。平日裡這幫才子佳人聚會在一起,也算是一種被社會提倡的娛樂活動,如小嬋說的,大家互相吹捧一番,作為當事人也會覺得開心。   這種事情若參與太多,真心地熱衷起那些名妓大家來,蘇檀兒小嬋等人當然會不爽,但如果寧毅一點都不去參加,到得此時,類似蘇檀兒反倒會覺得自己似乎影響到了寧毅的開心途徑一般,甚至覺得似乎寧毅偶爾去參與個一兩次,大展詩才令得眾人側目、花魁傾心才是真正健康的生活方式,總之她們明白寧毅與那等花魁沒什麼關係便好,寧毅若揚了名氣,家裡人其實也蠻虛榮的。   寧毅在心中想了一陣,也笑了好一會兒,隨後道:「小嬋真的很厲害。」伸手摸摸她的頭,小嬋便「嘿嘿」的笑了出來。   「這樣的話,姑爺真不想見那個李師師姑娘嗎?」   「你家姑爺魅力太大,要是她見了以後就愛上我,哭著喊著不肯離開江寧怎麼辦……」   「那……」小嬋低下頭,臉色通紅,「那、那等到姑爺納了嬋兒以後才讓她進門……」她這聲音細若蚊蠅。一般人若聽得寧毅的這番自吹,少不得笑著奚落一番,說他自我感覺良好,小嬋的反應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寧毅愣了愣,隨後也只得搖頭一笑,心中卻不由得想著這李師師與雲竹錦兒比起來到底孰高孰低。   他這番比較倒並非是因著名妓的成分,實在是因為這李師師名氣太大,想必本身歌舞詞曲功底也深,寧毅原本對古代歌舞曲藝不怎麼感興趣,但自從聽了雲竹的彈唱後,便大為改觀,知道厲害的人終究是厲害的。當然,這也是因為雲竹聽了他教的曲風之後,對自己的唱曲表現也有改變,曲意逢迎所致。   元錦兒不願在他面前表演舞蹈,畢竟從了良,覺得沒有太多值得的觀眾,這種事情未免有討好他這個臭男人的感覺,但只從見過的幾次歌舞來說,終究還是賞心悅目的。據說寧毅不在時她便會在雲竹面前蹦蹦跳跳的自娛自樂,由於心情開朗,靈感迸發,還不時排出新的舞蹈來給雲竹看,有時錦兒離開,雲竹便笑著說起來,並且模仿一番。   兩人功力倒是相若,雲竹極擅樂器彈唱,但在舞蹈上與元錦兒倒也差不了太多,只是她舞蹈之時便無人奏樂,只能讓寧毅看看肢體韻律的優美,若再多表演一點,往往元錦兒便已經跑了回來,大聲地打岔起來,抗議雲竹拿她的舞蹈來討好情郎,屬於重色輕友的可恥行徑。其實雲竹溫雅嫻靜,錦兒則是活潑好動,便是一樣的舞蹈表現起來,其實也是有些不同的。   這邊桌子的幾名書生還在說著有關那李師師的事情,另一邊,卻又有三名男子自樓梯口上來,在小二的引導下,在旁邊坐下。這三人皆是一身短打,各自帶著兵器,其中一人身上竟還有傷,看來都是江湖人士,坐下之後,叫上餐點。   「媽的,昨日幾十人設伏,竟還是讓那幾名遼人跑了,真是晦氣!」   「跑不了,百刀盟的程老爺子已經親自帶人去追,佈下天羅地網,官府也在配合。這幫遼狗入我中原腹地殺人行刺,若還能全身而退,那就真是欺我中原無人了。」   「不過為首那遼人倒也真是厲害,竟能在那許多好手的包圍下殺出去……」   聽得這邊說話,寧毅皺了皺眉,關心起來……   第一七二章 疑惑、祕聞   遼狗欺武朝無人,潛入中原腹地殺人行刺。如今江寧能與這話對得上號的,大概也只是與前幾日竹記發生的刺殺有關,寧毅為了竹記二店的聲譽,這幾天通過陸阿貴那邊的關係將事情宣傳得沸沸揚揚,稱得上煽動,他本身也一直在關注跑掉了的那兩人下落,如今還沒有進一步的消息,只是聽這三人的說法,在昨日夜間,倒像是有了什麼新的發展。   此時坐在這邊耐心聽了一會兒,三人說的基本都是那為首遼人多麼厲害,那一刀劈來太快,該如何躲閃之類。小嬋也聽了幾句,小聲問寧毅道:「姑爺,他們說的難道是秦家老爺爺的那件事麼?」寧毅微微點了點頭,隨後朝著那邊桌子走了過去:「幾位請了。」   那三人見過來的是一名文弱書生,不由得微微一愣,只聽寧毅說道:「方才聽幾位說起遼人之事,似與幾日前刺殺事件有關,對此事在下也有耳聞,只是不知道昨日又發生了何事,幾位壯士顯然也有參與,所謂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在下對幾位壯士這等英雄豪傑向來是佩服的,因此想要聽聽昨夜的事情,還望幾位指教一二。」   他說完這幾句,又補充道:「哦,在下寧立恆,也曾習過些功夫拳腳,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幸會了。」   寧毅方才一番江湖話說下來,自然流暢,跟在後方的小嬋佩服不已,待他說道血手人屠,表情才變得微微有些抽搐了。小丫鬟一向以為這是姑爺給自己臉上貼金,無賴自吹的稱號,在家中炫耀一番倒沒什麼人在意,甚至大家都還跟著配合一下,待看見他這麼「厚顏無恥」地忽悠幾名江湖人,頓時就有些崩潰。   那三名江湖人也是類似的情緒,先聽寧毅說得恭謹,以為是個愛國的熱血才子,待他一轉口說人送匪號血手人屠,這才一陣錯愕的對望,隨後也只好回答「久仰久仰」「幸會幸會」之類的回答。   「在下熊默。」   「在下林金泉。」   「在下趙興。」   幾個人倒是沒有報什麼拉風的外號,也不知是不是覺得與「血手人屠」這種龍套外號擺在一起會降低自己的格調。   除了外號比較突兀,其餘的方面寧毅其實還是挺上道的,叫上了這店裡最好最貴的一桌早點,讓小嬋去包了費用,隨後聽那三人說起來,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事。   有關遼人在江寧行刺的事情,如今已經被寧毅宣傳得頗廣,除了提升了錦兒店的知名度,另一方面其實也大大煽動了一幫江湖人的愛國心。這幾日官府在城中搜索那兩名跑掉的遼國刺客,同時也發佈了近千兩紋銀的賞格,一幫江湖人士也互相聯繫了起來,為錢、為名,同時自然也是為一腔熱血,想要將那兩名遼人抓住,這事情寧毅也是知道的。   眾人大索全城的同時,那被凶殘的錦兒用髮簪幾乎將下半身紮成篩子的悲催貴公子也勉強保住了一條性命,這也是因為錦兒畢竟不敢殺人,扎得差不多的時候,下意識的也不敢再亂來了。   也不知這江寧府衙佈置的到底是怎樣的關押措施,到得昨晚,那關押點竟然被人潛了進去,這次來的也不止是跑掉的兩人,一共四個人將那貴公子給救了出來,中途發生了一陣廝殺,但終於沒能擋住這四名厲害的傢伙。   寧毅並不清楚這事情,但一直關注著的江湖人卻是第一時間得到了風聲,出了城去一路截殺,同時還有官兵的配合。但那幾名遼人奔行甚快,武藝也是極高,這些烏合之眾組成的武林人以及衙門捕快無法準確形成合圍,在江寧附近的山林間一路追蹤,途中發生了幾次大小規模的打鬥,但最終也只留下了其中一人,讓另外三人帶著那半死的貴公子給逃掉了。   在江寧自己的地盤上居然也能發生這種事情,寧毅也覺得有些錯愕,但據這三人講,逃脫的幾人中,武藝最高的倒並非是那瘦高個與似乎瞎了一隻眼一直用繃帶纏著半邊臉的魁梧大漢,另外還有一人,身手委實高強可怖,這人身體結實黝黑,滿身滿臉都是疤痕,看來簡直如凶悍的魔神一般,主要也是因為這人殺出一條血路,他們才有了逃離的可能。當然,那瘦高個與瞎眼大漢的身手也是不可小覷,這幫人一接觸,便知道他們可能是遼國在戰陣廝殺中活下來的最精銳的一類士兵。   「往日鍛鍊武學身手,也以為自己有了些藝業,不過那渾身疤痕的漢子真令人想起來都是心有餘悸。昨晚他一刀劈下,我已是全力格擋,便被人一擊打出了幾米之外,這隻右手肩膀拉得開了裂,大概許久都要拿不起東西,脊背撞了一下,到現在都還是痛的。也是因為他們要急著逃走,否則只要給我再來一下,我這條命怕是就要交待在那了。」   那受了傷的趙興如此說著,一旁的熊默想了想道:「恐怕這人也是練了真正的上乘玄功的。」趙金泉也是點頭,寧毅也是跟著附和一番:「無論如何,幾位俠義行為,終是令人欽佩的。」   這番交談之後,寧毅大概也知道了整件事的輪廓,原來除卻五名行刺者,另外竟還有兩名高手沒有跟著。而更堪慮的是,這些外來者竟然能夠潛入那貴公子的看押地點,恐怕還不止是這一點點的勢力。這三人估計還算不得什麼真正厲害的武林人士,若在陸紅提看起來,估計只能算是一般的嘍囉龍套,然而他們口中那全身都是傷疤的黑魔神就該是真正的高手了,一刀能將一名武林人士劈成這樣,分明只有上乘的內功發力可以做得到,只是不知道與陸紅提比起來孰高孰低。   他心中此時也有些疑問在盤旋,待到這幾名江湖人離開,才讓小嬋追上去送上一些食盒及銀票為禮物,雖然說起來窮文富武,但真正到江湖上刀口舔血混生活的人恐怕也不會過得太好,如今大家算是偶然站在了一條船上一次,寧毅倒也很願意給些力所能及的幫助。小嬋言辭得體,說了好久,才讓三名江湖人將東西收下。   到了這天下午,寧毅放了學,預備去找陸阿貴詢問一下昨晚的事情。他對於愛國倒不是真的那麼熱衷,只是要行刺秦老那刺客終究是被自己所阻止,縱然被報復的可能性不大,終究是沾上了,能瞭解一些還是儘量瞭解到比較好。不過下午去到駙馬府,陸阿貴倒也正好不在,康賢也不在府中,於是便只好折回去,過幾天再行詢問,事情倒也不算急。   這樣走過幾條回蘇府的街道,他並沒有發現的是,一道身影倒也是遠遠地吊在了他的身後。這是江寧府衙的捕頭陳峰,有些疑惑地回頭看了看駙馬府的方向,隨後又跟了上去。   再轉過了兩條街,陡然間,進行跟蹤的陳峰也感到一絲被窺探的目光,陡然反應過來,一隻手卻也啪的拍在了他的肩膀上,陳峰揮手一格,兩人在街角小小的交了幾手,隨後定睛一看,倒是放鬆下來,這人對陳峰來說,倒也是認識的。   這在街頭抓住了陳峰的男子,正是如今駙馬府中的管事陸阿貴,寧毅是從駙馬府折回,他則是準備回去駙馬府,無意間看見寧毅,原本就想打招呼,誰知便發現了跟在寧毅身後的尾巴,恰好這尾巴他也認識,當下放棄了打招呼的想法,將尾巴截下。   「陳捕頭,你最近挺閒嘛,不去抓那些窮凶極惡的大盜,倒是玩起這種跟蹤遊戲來了。據我所知,前面那位公子可是守法良民,前幾天還阻止了一場遼人的刺殺,他犯什麼事了麼?」   陳峰皺了皺眉:「有沒有犯事,是由衙門決定,不是你我決定。我知道他似乎與你們有些關係,陸阿貴,你要插手?」   「談不上插手,只不過明公與他相交莫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麻煩?」   「……這麼久的時間,你倒還真成了那位駙馬爺的走狗了……」   「明公救我一命,我本該為他效死……以前你可以說我為個毫無建樹的駙馬做事不值,現在總不該這麼覺得了。這位寧公子不是那麼簡單,他在最近予這天下人的恩惠,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最近又救了秦嗣源,若有什麼麻煩,有人是要下死力去保他的。而且我保證他是個好人。怎麼樣,有什麼麻煩,我們到附近聊聊?也看看駙馬府能不能替他接下來?」   「天下人?恩惠?」那陳峰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我知道他在江寧有些才名而已,年紀輕輕,當不起你這等捧殺吧?」   陸阿貴想了想,隨後也有些古怪地笑起來:「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怎麼樣?找個地方喝杯茶,敘敘舊?」   沉默許久,陳峰看了他一眼,終於開口:「……好。」   ……   天色暗下來,隨後,升起明亮的上弦月。   駙馬府。   周佩已經吃過了晚飯,才從皇姑奶奶那邊出來,穿行在燈火通明的庭院當中,準備如往常一樣去到駙馬爺爺那邊請教一些學問。   她一半以上的生活時間基本是在這駙馬府中,不論去哪,家丁護衛等人自然不攔她,這時候去到駙馬爺爺的書房外,聽得裡面傳出說話聲來。   「捕快?捕快為何盯上立恆?」這是駙馬爺爺的聲音,「莫非出什麼事了?」   偶爾也能在這裡聽見駙馬爺爺說一些比較大的事情,或許也是機密,偶爾周佩會聽一聽,偶爾本著偷聽不好的理念轉身走掉,不過今天這事,她還是打算多聽上一會兒,於是在屋簷下蹲坐了下來……   第一七三章 前事   「……捕快為何盯上立恆?莫非出什麼事了?」   月明星稀,康賢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周佩躲在窗下凝神聽著,如今對這位年輕的師父,小郡主心中已經愈發的好奇起來。她心中猜想著可能是因為前幾天的刺殺案發生了什麼變化,但隨後聽來,卻並非是那樣的一回事。   「據說是為了去年的一個案子,與宋憲被刺殺的案件有一定關聯,似乎還牽涉了另一名官員的失蹤案與滅門案……」   房間裡開口回答的是一向為駙馬爺爺所倚重的阿貴叔,聽他口中說起,周佩在外面愕然地眨了眨眼睛,愣了愣。房間裡,康賢大概也已經皺起了眉頭。   「怎麼弄得這麼嚴重?」   「事情倒是並不確定,未有實質上的證據,但陳峰此人,我以往也是認識的,破案方面,能力很強。他如今調查到的倒也不算多,但我倒是想起另外的一些事情來。」   「嗯?」   「老爺還記得,寧公子在去年的那段時間,對於武學很感興趣吧。」   「呵,自是記得。」裡面康賢笑了笑,「只是他對於這些事情的瞭解,多有不實,也不知是看了怎樣的傳奇故事。我當時倒跟秦公說,看他在許多事情上老成的樣子,倒是在這事上,卻也是頗有朝氣的,不過以他的手腕,此後真要找些門道學習一番,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眼下看來是真的學到一些了,但總的來說,我聽了前幾日那刺殺的詳情,立恆最讓人佩服的,怕還是那果決的心性。」   「便是如此。不過,老爺應該還記得,當時他也曾經問過有關那宋憲以及刺殺者的情況……」   「要說他與此事有關,我是不信的。」   「屬下也難以相信,不過,這也是屬下今日聽了陳峰說話之後才產生的聯想。陳峰是不知道的,他在當時調查的,也並非是那宋憲的刺殺案件,而是一位名叫顧燕楨的官員的失蹤案。」   康賢想了想:「顧燕楨……這人我倒是見過幾次,頗有才學,他高中了?」   「去年補了實缺,三月四月間回江寧訪友,預定時七月任樂平縣令,但六月間離開江寧後便失去了蹤跡,後來再城外發現他與僕人的屍體,也有一戶姓楊的人家滿門被殺,這件事發生的同時,這顧燕楨家中有幾名僕人也被殺了,似乎是因為知道一些事情而滅口,出手的,卻是那刺殺了宋憲的女刺客,當時便認為顧燕楨的死,也與那女刺客有關聯。當時陳峰查到了一些可疑的東西,但上面抓不到刺客,只得倉促定案,由於線索不多,當時也未能繼續查下去。」   「這事情如何牽涉到立恆的?」   「當時與顧燕楨死在一起的一家人並非善類。這楊翼楊橫兩兄弟是江寧有名的強人,出了名的凶狠,一般的中小幫派都不敢輕易去惹這兩人,他們一家人,楊翼還有兩個兒子,也都已經長大成人,據說也有著不錯的身手,另外有個老婆,一共是五口人。這一家人平素倒不小打小鬧,但據說每隔一段時間會接下一些綁票勒索的生意,官府未能將其定罪,手上大概是有不少命案的,那時比較可能的推測是,這一家人,接下了顧燕楨的一筆單子,在城內,將某人綁架了……」   陸阿貴說到這裡,房間裡康賢陡然哼了一聲:「既是朝廷命官,竟與此等匪人同流合汙!」   「……他們到底綁架了誰,如今已是難以查知,最可能的一人,老爺卻也是認識的,便是那竹記的聶雲竹聶姑娘。」   房間裡沉默了一陣,康賢大概是在消化著這個訊息,也將事情與寧毅稍稍聯繫起來。隨後陸阿貴方才繼續開口說下去。   「據說那顧燕楨往年在江寧,與仍在金風樓中的聶姑娘有些關係,他高中之後返回江寧,對聶姑娘也是念念不忘,只是聶姑娘此時已經從良……」   「哼,那顧鴻才子之名我也是知道,青樓之中,與他關係匪淺的,想是不少,不過他看上聶雲竹,倒也是有點眼光,雲竹這女子,雖是青樓出身,心性品行卻是委實不錯的。」   「便是如此,據屬下知道的,當時聶姑娘與寧公子的關係已經不淺,但即便是這樣,恐怕顧燕楨還是對聶姑娘有些念念不捨,據說還有過當街求親,被扇了一記耳光的事情。陳峰當時結合這顧燕楨以往所做的事情風格推測了一番,覺得當時顧燕楨請楊氏兄弟幫忙綁架的,或許便是聶姑娘了,只是後來調查,聶姑娘當時卻並未失蹤,於是他也調查了一番與聶姑娘有關係的男子,但當時並無收穫。」   「……那楊氏兄弟,綁架了立恆?」不用說太多,康賢對這推測,也已經瞭然起來,「接下來如何,你說那楊氏兄弟,被滅了滿門?」   「全家五口,無一倖免。」   「……此事發生在去年幾月?」   「六月。」   「這不可能。」康賢搖了搖頭,「五月間立恆也還問起過武功之事,他當時明明還是文弱書生一名,有關宋憲的刺殺案也在五月。就算他當時真找到什麼武林高手,甚至直接拜那女刺客為師,身手也到不了多好的地步,哪裡會有一個月便能修成的武功……哦,若是那女刺客去滅了對方滿門,隨後再殺掉顧燕楨,倒是有些可能……」   康賢的這番猜測自是靠譜的,不過隨後,陸阿貴卻做出了否認:「但奇怪的在於,楊氏兄弟一家的死與顧燕楨的死,很可能都並非出自什麼武林高手的手筆,按照陳峰當時勘察的結果,很可能是一個處於劣勢的人,殺死了楊氏一家,同時也在當晚殺死了顧燕楨與他的一名護衛……一共七人。」   窗外的周佩已經瞪大了眼睛,她躲在這兒,便是想聽這些東西,根本想不到師父還能牽涉到這類事情裡來。果然不久之後,房間裡的兩人也大概做出了推測。   「下手的是立恆?」   「屬下覺得有可能,只是事情的經過,如今倒是很難還原了……」   「那陳峰的想法呢?」   「當日有一人被楊氏兄弟綁架,這一家人本就是出了名的凶徒,四男一女,被那屈居劣勢的人全部殺死,若被綁架的是寧公子,他當時甚至還不會武功。陳峰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推測,是因為殺死楊氏一家之後,這人也已經受了重傷,然而對方在當時做了一個選擇,他留在楊氏兄弟的住所附近,並未離開,而是做了一些陷阱,花了不知多少的時間,等著幕後買凶的顧燕楨到來……」   康賢點了點頭:「……心狠手辣,斬草除根。」   「現場留有一部分的痕跡,表明那人留在附近樹林的時候,於同一地點嘔吐過兩次,並且咀嚼了大量的苦味樹葉。這說明他當時受傷嚴重,身上可能持續疼痛,導致嘔吐,而他為了堅持看到幕後買凶者的到來,以咀嚼樹葉保持清醒……這種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得出來的,屬下自問若在那種情況下,也是難以辦到,最重要的是,既然已經殺了楊氏一家,又身受重傷,普通人所能選擇的,自是首先離開為上……」   陸阿貴說出這番話來,窗外的周佩早已微微張開了嘴,被這話中的意思衝擊得一塌糊塗,被亡命凶徒綁架,反過來殺死了對方一家,身受重傷的情況下,坐在樹林裡嚼樹葉止痛,配合著腦海中那年輕師父的形象,一時間也不知道是怎樣震撼的感覺。師父真做過這樣的事情麼,其實現在想來,她覺得……是很可能的,那個師父,或許真的做得出來。   「背後被人盯上的那種感覺很難受啊,這種心性方是做大事之人的基礎……」康賢說著,隨後,話語中湧起一股明悟,「哦,是了……他手上被燒傷,骨頭也斷了,只是當時他倒並未多說……」   陸阿貴大概是點了點頭:「寧公子在當時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幾日,回來後說是替朋友辦事受了些傷,此後手上一直纏著繃帶,直到年前才好。此事陳峰並不知曉,屬下也是聽他說起才想起來。如此一來,事情也就對上了。」   「自是不能讓那陳峰知道。」康賢說了一句,隨後頓了頓,「此事……沒有證據?」   「其實屬下也只是瞎猜,或許是巧合也說不定。那陳峰也是在這幾日發現了寧公子與聶姑娘的關係,因此動了心又來查探一番,真要提出來,怕是不容易的。」   「容不容易,是不是真的,也不能讓事情被提出來,朝廷命官,買凶綁架,那顧燕楨,本身也是該死,這楊氏一家,自然也是死有餘辜,只是……」康賢說了一句,隨後又停下來,「呵,這幾日我便在奇怪,刺殺當日,立恆出手雖是機智居多,但身手居然也變得矯捷厲害了,不負那‘血手人屠’之名嘛。真是厲害……做得漂亮啊。阿貴,這事你便去處理一下,那個陳峰……能說得通嗎?」   「他一直追查,倒也只是捕快習慣,為人並不迂腐,而且,只要將寧公子當初賑災獻策之事給他說上一說,他是知道該怎麼做的。」   「這樣就好,我聽你說起他的推測,此人能力還是很不錯的。你既與他相熟,看看他為官有些怎樣的抱負,既是能人,便想辦法在江寧府中找個更好點的位置,想辦法騰上一騰。反正如今上位的大多也是尸位素餐之輩,不要埋沒了人才。」   聽得這人夠上道,可以溝通,康賢倒也是說得和氣,若陸阿貴口中說的是這人夠迂腐,為求正義不顧一切,此時這位老人家準備做的,估計大抵就不會是什麼好事了。只聽陸阿貴說了一聲「是」,點頭答應,隨後,便聽得門響了起來。   周佩聽過這些話語,心中想來想去,猶在震撼,此時連忙爬起來想要跑掉,然而畢竟蹲得太久,身體一動,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連忙手足並用地往一邊爬,隨後,聽得陸阿貴口中「小郡主」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姑娘頭一耷,知道走也沒用了,隨後,房間裡響起康賢的聲音,到沒有太多的驚奇,只是說道:「小佩,進來吧。」   「嗚……」小姑娘捏了捏耳朵,悻悻地往裡走,「我不會當叛徒的,駙馬爺爺不要滅我口……」   第一七四章 春雨時節   時間過了二月中旬,下起雨來。   距離清明還有一小段的時間,春日的冷雨將這世界洗得明淨清澈,發芽的草木、含苞的花蕾,一點一滴的將這世界點綴得豐繁。   如今在這年月,清明算是個大日子,隔了還有十餘天,蘇家便已經在為祭祖做準備了。如同去年一般,到得這等時節,寧毅反倒比較閒,入贅之人若不改姓氏,則入不得祠堂,到得那天,他便也算不得多要緊的參與者。有的蘇家女子還是要為祭祖做些幫忙的準備的,寧毅自然連這些也不用理,當然他平日裡也是比較閒的,這時候倒也顯不出更特殊的地方來。   不入祠堂,不要緊,便也意味著不被重視。這樣一來,按照普遍的觀念,男人便會顯得沒有面子,畢竟世人皆言「大丈夫」當如何如何。只是在寧毅這裡,去年的時候照這樣過了,今年卻弄得蘇家人有些為難,據小嬋說家中幾位老爺爺在找蘇伯庸討論,商量要不要找個辦法,令得寧毅能夠參與到這次的祭祖裡,不要讓他感到受了冷落,然後商量不出什麼結果來,於是大家苦惱不已。   畢竟寧毅如今在蘇家的重要性已經凸顯出來,雖然是贅婿身份,但在實績上卻不由得旁人對他不尊敬。入贅的身份在蘇家來說是需要的,改不掉,可是不讓他入祠堂,往後受不了後人香火,如今大家都在乎這個,反倒怕寧毅心中有什麼芥蒂。大家商量一番,還把蘇檀兒找過去問了問,蘇檀兒也是頭疼,跑回來旁敲側擊地提起幾句,寧毅就想了想。   「蘇毅蘇立恆就不怎麼好聽了……」   「妾身也覺得是。」   「那就不改了吧……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至於那些老人家,就隨他們去吧,擔一下心也是無所謂的……」   人心人性,規規條條,寧毅稍微想想也就清清楚楚。他明白對方的煩惱其來有自,但即便對許多事情都不怎麼在乎,要他改個姓他也是不會願意的,對方大抵也明白這些事,這也是他們苦惱的來源。   當然,猜忌和擔心這些東西從蘇愈蘇老太公公佈出皇商實情的那一晚就已經無可避免,這些人肯定會擔心他會不會有野心,擔心他的能力會不會太大,或者擔心他會有這樣那樣的不滿,這些也是無所謂的。他們要做什麼束縛、打壓或者限制都隨得他們,畢竟從一開始,寧毅對於蘇家的財富權力就沒有任何的想法。   雖然如今與妻子的感情很好,但在祭祖之類的事情上,蘇檀兒說起來,也是會有些欲言又止,但這些也無所謂,總有一天,她會大概明白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哪怕她會覺得奇怪,時間長了,也就都會變得明白起來。   這或許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慢慢磨合下去,也就是了。   每日在書院上課,一幫弟子之中,有關於周佩最近的情緒問題,寧毅覺得有些奇怪。之前他就知道這個小姑娘在為了家中選郡馬的風聲而苦惱著,平素還算堅強的小姑娘甚至偷偷地哭了,最近發現她又古怪了許多,因為前兩天看見她鬼鬼祟祟地摘了些樹葉洗乾淨,然後躲在一邊嚼。那種樹葉苦死了,寧毅想想都覺得皺眉,不知道這位身份尊貴的小郡主幹嘛忽然想不開。   作為老師,他對於班上的幾個女弟子還算是比較關注的,這只是因為物以稀為貴,這些女弟子在經過他的啟蒙之後,便沒機會再往後學了,畢竟她們此後面臨的,只是嫁人和相夫教子兩件事。   但這事也僅止於關注而已,要做開導那也是徒勞,畢竟她們就算有什麼心理問題,那也是社會的問題,改不掉社會,越是想得多對她們越是壞事,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在眼下的社會其實還是極其正確的。因此對於這個忽然變得古古怪怪的小郡主,寧毅仍舊只是教她些算術上的東西,其餘的並不過問。   在蘇家以外,有關竹記的刺殺事件,既然幾名刺客已經逃掉,如今也就算是告一段落。這事情來得突兀,去得也快,只是其中隱隱透出的那些不尋常的含義,足夠引起有心人的關注。遼人、金國、武朝……某些複雜的角力只是在這裡稍稍露出一些端倪。   這事情對寧毅來說畢竟是有些大了,而身處其間,秦嗣源的生活還是壓抑在那複雜的安靜之中,沒有多少變化。寧毅偶爾過去,也只是聊聊書中的說法,下下圍棋,或者說說家中瑣事,寧毅說起最近蘇家的煩惱,對方便笑上一番,說他太低調也是給人添麻煩。只是有關國家大事,則絕口不談。   竹記的那場刺殺之中,雲竹時受了傷的,錦兒也制服了其中一人,也算是對秦嗣源有了救命之恩。許久以前寧毅打過讓秦嗣源收雲竹為義女的主意,後來由於雲竹在燕翠樓的表演而不了了之,但云竹與秦家還是有了關係,偶爾會過來拜訪一下這位秦爺爺,出了這件事後,有一天秦嗣源便又將收女的事情提了起來。   上次由寧毅提起這件事,意義原本就是很不一般的。要一名曾經的官員收一位青樓中的姑娘為義女,傳出去之後,於秦老的名譽畢竟有損,但當時寧毅的考慮是因為他明白對方的情誼,決心要給雲竹一個好的靠山,至於秦老這邊,一來是互相有些瞭解,二來寧毅也決心為這事情付出一些東西,只要老人家答應,他自然有這種能力,出手幾次,不讓對方吃虧。後來也是因為雲竹為了自己而再度出面,再讓對方答應,就有些得寸進尺,寧毅這才做了罷。   但這一次由秦老提出來,意義未免更加特殊了一些。當初秦老只能算是一個被罷免的官員,如今外面各種各樣的呼聲高漲,又被遼人刺殺了一次,他若是復起,轉眼間便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官,竟又提出這等事情,寧毅也是不由得一愣。   答應是不可能代雲竹答應的,拒絕倒也無需開口。這時由於秦老家中常有大人物來拜訪,雲竹倒也不好過來,隨後由寧毅帶著雲竹、錦兒來拜訪了一次,由老人家謝過了她們的出手。   這天下午在院子裡端出茶水,幾人說了些話,對寧毅與雲竹之間的關係,秦嗣源也是清楚的:「你們兩人之間這到底算是什麼,我可也真是有些難說了,以往可從未見過啊……」兩人之間早已是可以在一起的聯繫,只是看起來由於錦兒的阻撓未有突破最後一步,寧毅沒辦法帶對方回家,但這時候領著雲竹過來拜訪,或者由寧毅為她決定一些人生上的大事也是自然而然得很,甚至在感覺上有些像是丈夫帶著妻子回到岳父家探訪一般自然。對這種事情,偶爾秦嗣源跟康賢說起,也是大感無奈的。   錦兒此時跟秦老一家也算是認識,聽他這樣說,便興奮地大告寧毅的狀。寧毅和雲竹倒也只能聽著,有時候喝著茶苦笑一番,對於他們這種態度,在錦兒眼中自然變成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畏縮,對於雲竹姐的執迷不悟和聽之任之也是大為不爽:「秦爺爺,你要好好罵罵他們啦。」   秦嗣源笑起來:「你也說了他們執迷不悟了,罵是罵不醒的。其實人生之中,若真能執迷一番,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且給他們一些時間吧。」   「哼。」錦兒一聲冷哼,「不給。」   話是這樣說,錦兒對此倒也沒什麼辦法,事實上,整個事情當中,她倒也未必沒有樂在其中的成分。她病好之後,每天裡依舊跟寧毅鬥鬥嘴,或是說些錦兒店的事情,習慣性的過著悠閒的日子。這幾天的時間裡,倒是那京城的李師師過來訪友的事情在江寧變得愈發熱鬧起來,也不知道誰在炒作,將整件事情變成了東京對江寧的一次挑戰,諸多江寧才子已經行動起來,慫恿著綺蘭、駱渺渺等人,預備在那幾天做一個演出,邀請李姑娘過來,較量一番。那邊人未至,這邊已經炒得很熱鬧了。   「那個李師師的名氣很大呢,聽說東京很多厲害的才子都為她寫詩,有個叫周邦彥的名氣也很大,我看過他的詞作,寫得很好呢。」這天下午來到小樓這邊,元錦兒也在關注著李師師的事情,「最近江寧好多才子都謝了新作出來,寧大才子你要不要寫一首新詞出來,打壓一下東京那邊的囂張氣焰?」   「寫詩?好啊,最近正好有靈感。」寧毅提筆就寫,錦兒嘴一張,連忙從桌子那邊趴過來,一旁走過的雲竹也好奇地探過頭來。   「鍺鈈鈾氯釷砷銫,佔盡風情向小園。鉀鈉鈣鎂鋰鈹鈁,暗香浮動月黃昏……這是什麼詩……」   寧毅最近在回憶元素週期表,可惜總是回憶不到位,此時拿著宣紙看看,自得其樂地搖了搖頭:「好詩啊好詩……不過還有四句,接下來是鉛鋁鎢鈀氟碳癢……嗯,聽起來有點像不太癢……」   「嘁,不寫就不寫。老是這樣……」這首《山園小梅》似乎也未傳至武朝,錦兒探頭看著那佔盡風情向小園與暗香浮動月黃昏的幾句,「白白的糟蹋了好句子,大才子了不起啊……」   她想了想,又笑道:「哼,對了,今天上午有個公子來拜訪雲竹姐哦,人長得又好看又穩重,知書達禮而且還是個官,寫詩肯定比你寫得好,雲竹姐跟他聊得很開心呢。」   「呃?」寧毅笑起來,「不信,他怎麼可能寫出這麼好的詩作來……」   「是秦老的大公子。」雲竹在後方笑道,「因為秦老遇刺的事情,又逢清明,因此自江州趕了回來,今天是特地過來道謝的。他說昨日曾到立恆家中拜訪,只是去得倉促,未曾見到,立恆還不知道嗎?」   「秦紹和……昨日確實有人過去,只是沒留下名字,倒是說了還會過來……」   寧毅想了想,倒也明白過來,秦嗣源的兩個兒子他已經聽過好多次了,秦紹和秦紹謙這兩人一文一武,由於秦嗣源的關係,在政壇和軍隊中都頗受重用,去年由於賑災得力,秦紹和已經被升為江州知州,大概由於事情繁忙,年關時兩兄弟都未回來江寧,這次該是聽到了父親被刺殺的事情,方才匆匆趕回。   他向雲竹問了問這秦紹和的情況,作為秦嗣源的長子,這人其實也已經年近四十,錦兒說的英俊穩重知書達禮倒是沒什麼錯的。按照以前在秦嗣源那邊聽來的事情看來,這秦紹和為人謙沖穩重,頗有乃父之風,在學問上倒算是真正繼承秦嗣源衣缽之人。只是他並不張揚,在秦嗣源的影響下,重實務,不好浮誇,詩詞功底雖然也很不錯,但寫得少,因此才名不彰,於官場之上也是一步一個腳印的往前,前些年終究是受了父親的拖累,最近才有升遷。   三人說了一陣這秦家的兩兄弟,寧毅也將那《山園小梅》折騰了一番,隨後才將真正的寫出來讓元錦兒拿去看,元錦兒看了一遍,嗤之以鼻:「也不過如此嘛。」但看來還是喜歡的。   寧毅叮囑了一番不要拿出去現,自己看看也就行了,要現也別扯到他身上來。這天回去,路過秦府的時候進去拜訪了一次,果然知道那秦家大公子已經回來,只不過這個下午也是出去拜訪其他人去了,他回到家中,也正好有人過來,卻不是秦紹和,而是濮陽家的濮陽逸,寧毅未回家便是蘇檀兒與蘇伯庸在接待。   「……近些時日,東京的師師姑娘將要過來的傳聞想必寧兄也有知曉了,如今江寧城中群情洶湧,大家都期待著讓綺蘭與師師姑娘切磋一番……呵,有關此事雖然對方的意圖還未知曉,但畢竟還是有碰面的可能。小弟覺得,畢竟是關係著江寧的聲譽,因此想讓寧兄破例出一次手,為了江寧士林聲譽,為綺蘭寫上一首新詞,如此,也好有備無患……」   以往大家相交來往,濮陽逸總是將姿態放得很低,卻並未提出過什麼非分的要求。這一次寧毅倒是明白,對方也是經營許久,打算收穫一次長期善意下的成果了……   第一七五章 舊時院   寧毅——以前的那個寧毅所居住的房子,位於江寧城北的一處衚衕裡,小小的院落佔地不大,也稱不得是寧家的祖宅。蓋因寧氏一族在寧毅父輩的一代便已中落,曾經的大宅子早已賣了,隨後又被拆掉,新建了房舍,到寧毅的父親便遷來了這衚衕裡住著,生活一直也比較拮据窘困。   寧毅的爺爺往上,一家人大概還算是日子不錯的讀書人,據說也有過小小的功名,也是因此,蘇愈才能與其結交,在當時恐怕作為商人的蘇愈才是高攀的那一位。寧毅的父親大概是享受過幾天闊氣的日子的,為人也相對驕傲,放在文人身上,便稱得上是有風骨了。   自從穿越過來,寧毅大概也聽過幾次有關寧父在世時的風評,據蘇檀兒說來,尊敬的公公在世時待人豪爽,交遊廣闊,只可惜未逢其時,運氣不行,因此未能考取功名等等。寧毅聽過幾次,大概就明白,對方生性紈絝,志大才疏,沒有學問花錢卻大手大腳,原本家中有一點根底,也就這樣被敗光了。年輕時花天酒地的玩鬧無節制,後來家中窘困,又是鬱鬱寡歡,偏偏又讀過些書,自視甚高,身體與精神兩方面的煎熬下,終於落了個早逝的下場。   曾經的寧毅並不像父親那樣有過幾天風光或者是逍遙的日子。自懂事起家中便已經過得不好,人不聰明,父親逼著他讀書,卻也沒什麼成績,是個一直被生活壓抑著的苦逼孩子,但也因此,並沒有養成什麼傲然的風骨,若非如此,後來大概也不至於選擇入贅蘇家,大抵也沒有了接下來的許多事情。   如今的寧毅對於曾經那人的生活軌跡沒有太大的興趣,成親之後,也只往這宅子回來過不多的幾次。他入贅蘇家之後,以蘇家的財力,對這樣的一個小院自然也看不上眼,因此說起來,這還是屬於寧毅的財產,偶爾嬋兒或娟兒還會安排下面丫鬟過來打掃一番。這天下午過來,則是因為小嬋在檀兒的吩咐下要來打掃一番,寧毅原也無事,便也一塊來了。   距離清明還有幾天的時間,昨天晚上檀兒跟他說,可以在清明之時過來這邊一趟,一塊給公公婆婆燒些紙。寧毅對這身體的血親固然沒有記憶,但對祭祖敬先的意義終是重視的,檀兒能夠考慮這些,終究是對他的一份情誼,他便點頭應了。   這事情的背後,自然也有蘇愈蘇伯庸等人的商量,一般入贅之人哪能有這等待遇,如同嫁出去的女人,若是往孃家拿東西,那都是一種不本分。家天下的時代,對於家的這個圈子,終究是看得嚴格。不過寧家這邊已然沒有了什麼來往親族,蘇愈也表了若寧毅與檀兒生下的第二個兒子可以讓其姓寧的態度,這一點點的讓步,也就不會成為太大的問題了。   當然在這邊的時間,終究還是要與蘇家的祭祖錯開,一切以蘇家的為主。由於檀兒有心在清明之前陪著他回來住上一天,此時小嬋便在裡裡外外地收拾著房間,寧毅也幫著搬動一下桌椅,由於平日裡沒人住,這邊的房間裡也僅僅是有些桌椅木櫃等物仍舊在放著,至於被褥鋪蓋、布料衣物等可能回潮的東西,則一概沒有準備,小嬋今天過來,也只是準備先看看大致情況,要到能住人的程度,明天肯定還得喚些丫鬟家丁來幫忙。   「姑爺啊,你別幫忙了啦,那些桌子放得久了,全是灰,你搬一下,身上就髒了……」   拿著新掃帚打掃著老舊的床鋪,頭上裹了一條頭巾,處於工作中的小嬋偶爾便回過頭來抗議一番。因為寧毅在這個時間裡已經把原本擱在這間臥室裡的幾個箱子搬了出去,順便選了些椅子搬進來,隨後又開始搬來原本擱在另一間房裡的檀香木桌,由於放得太久,桌子也有些髒了,寧毅此時力氣大,搬起東西來並不吃力,不過小嬋看了便會生氣。   哪有主人做下人的事情的,雖然相處久了也知道寧毅沒什麼架子,偶爾燒水洗臉之類舉手之勞不用旁人伺候,但眼下這些髒亂的力氣活也出手,就太過分了。   「回去以後看見姑爺身上弄髒了,小姐又要罵我了……」   小嬋畢竟是做慣事情的,此時拿著掃帚拍拍打打,將房間里弄得乾淨,手腳飛快,但身上竟然沒有沾上太多的灰塵,寧毅搬些東西身上倒是碰了好些灰。小嬋抗議時,他便笑著將沾了灰塵的手指往小嬋的臉上劃一道,兩人在這小院裡忙碌一番,原本幾乎已經整理成倉庫的房間也就漸漸有了個雛形。大樣件的東西搬好之後,小地方的整理與打掃終究還是得小嬋來,他在院子裡看那些箱子裡放著的瑣碎物件,偶爾聽小嬋說些話。   「姑爺,你幹嘛不答應那個濮陽家的少爺幫忙寫詩啊?」   「划不來嘛,我跟那個綺蘭又不是很熟,寫一首詩也佔不到什麼便宜,而且對方可是李師師,我要是形勢都不看就幫著這邊寫詩,人家肯定要討厭我了對不對。這邊佔不到便宜又被那邊討厭,作為生意人來說實在是太划不來了對不對……」   前天下午濮陽逸過來找他求詩詞,寧毅的回答大概也就是這樣。當然,玩笑是半真半假,歸根結底寧毅也未有第一時間給出詩作。濮陽逸一貫以來都還不錯,是個聰明人,一首詩詞,其實給了也就給了,只不過在寧毅看來眼下的整個事情恐怕都有些不靠譜,綺蘭就是濮陽家捧起來的,事情後面的炒作,濮陽家肯定是大頭,眼下那李師師會不會與人爭鋒還沒有苗頭,自己沒必要熱心地參與進去,畢竟錦上添花遠不如雪中送炭來得有意思。   寧毅在當時或許不至於複雜的想一遍,只不過在他來說,各種事情怎樣做比較好一眼看去也是清清楚楚。當時濮陽逸拜託過來,寧毅開幾個玩笑,隨後表態若事情真需要自己出手,有能幫的,自然是義不容辭,現在嘛,作為聰明人,就沒必要在這種美女爭鋒的尷尬局面裡太早表明立場了。   他說得風趣,濮陽逸卻是知道他少近青樓的作風,但既然得了承諾,當時也就高興地離去了。只是聽說他返回之後將寧毅原話向綺蘭複述了一遍,將對方弄得委屈不已:「妾身早就不知遞了多少帖子給寧公子了,寧公子從不將綺蘭當一回事,這時卻說與綺蘭不熟,真是欺負人哩。」   這番說話看似委屈,實則表現得親暱,與濮陽逸算是配合默契,寧毅聽說,也只得搖頭笑笑。生意人是這樣,只要有分寸,大家藉著炒作一下下,並不是什麼大事,他自也不會為此而太過在意。   下午的時間就在這樣的氣氛裡漸漸過去,小嬋偶爾說說關於那李師師的八卦,偶爾又在打掃間說起蘇家之中對他這姑爺的重視,有關於將來誕下的二公子將會讓其姓寧的傳聞此時也有了些端倪。在這個年月,又是入贅的情況下,的確是很了不得的大事,小嬋也是真心為他而高興,寧毅在外面坐坐,笑著說道:   「那……小嬋,將來你嫁給我了,你生下的孩子就姓寧,檀兒生下的孩子就姓蘇,怎麼樣?」   小嬋在這種看來光天化日的情況下畢竟開不得有關「嫁娶」之類的玩笑,臉上紅彤彤的,隨後卻是神色複雜:「姑爺,這話要是被別人聽到了,小嬋就要被打死了……」   這話果然是不好說的,寧毅本是隨口,此時想想,倒也明白過來,笑著安慰幾句。過得片刻,小嬋拿著抹布坐到寧毅身邊,低著頭道:   「嬋兒知道姑爺的好,不過呢……別老說這些讓嬋兒想很多的話啦……嬋兒是小姐的通房丫頭,一輩子都會跟小姐站在一起的,比如說……比如說啊……姑爺將來娶了小的了,嬋兒就會跟小姐一起整死她的,如果姑爺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嬋兒也會跟小姐一起找上門去鬧……其實嬋兒很厲害的,我是小姐教出來的,一般的狐媚子在家裡肯定鬥不過嬋兒……姑爺、姑爺得小心些的……」   小丫鬟儼然有些自傲又有些畏縮地示威,寧毅在一旁笑了出來。家中三個丫鬟的能力他哪裡不明白,放在現代無論如何也是高層管理人員的素質,只不過在這裡身份是丫鬟,表象上自然顯得乖巧,但實際上運籌與協調各種事物的能力都已經非常出色。如同她說的,若這家中真進來其他的小妾什麼的,她與蘇檀兒結合起來,對方還真是難有好果子吃。   「知道了知道了,不過不用整死這麼殘忍吧……」   「看在姑爺的份上,小嬋會求小姐給她留半條命的……」   「嘖……」   兩人在院子裡說了一會兒話。打掃完畢之後,小嬋買了些薰香在裡面薰,寧毅便在院子裡整理那些木箱中的東西,其中倒也沒什麼真正有趣的事物,有些小玩意或許包含了寧毅往年的生活軌跡,但大多都已成了廢品,寧毅看了一會兒,隨後將箱子裡已然碎掉的一些瓶瓶罐罐或是發黴散亂的竹簡書冊拿出去扔掉,扔的時候又發現一卷千字文還是好的,裡面各種筆跡註解,大概是以前的寧毅在小時候寫下,有些紀念價值,於是又拿了回來。   這個下午的陽光不錯,暖洋洋的灑在這片青石的巷子裡。寧毅回來時,在門口的青石凳上坐了坐,小巷深幽,一個個的院落、屋門鱗次櫛比,幾棵老樹點綴在黑瓦青牆間,偶爾有行人過去,對他善意的一點頭,寧毅倒也不知道是不是認識的,於是也點頭回禮。遠遠的,行人車馬的聲音自巷口外的街道上傳過來。   這巷子裡的居民有些是認識他的,也有些甚至知道他最近有了不小的名氣,只不過寧毅對這巷子沒什麼印象而已,只是坐在這石凳之上,倒還是感覺到了一股安寧的氛圍。他坐在那兒拿著那破舊的《千字文》翻了翻,有些書頁已經破了,掉下來,也只得放進去夾住,就在這個過程裡,發現有人在朝這邊看。   那是一名穿白色儒衣的女子——雖然做了男裝打扮,但還是可以輕易看出來對方的女子身份。其實從寧毅在這裡坐下的時候這人已經出現在巷口了,普通人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足夠在巷子裡來回八九遍,她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在看些什麼,這時候近了,寧毅才注意到她。女子瓜子臉,下巴尖尖的,嘴脣也小,扮成男子的時候未免顯得有些消瘦,目光朝寧毅這邊看,也偏了偏頭朝打開的院門裡望望。   寧毅一隻手拿了那本破爛的《千字文》,一隻手拿著張掉落的書頁,便也朝她望過去。女子這才點了點頭,低頭轉身要走,隨後又停了停,再點頭行禮,開口道:「呃……請問公子,以前住在這裡的人,不在了嗎?」   「……多久前?」   「也有……七八年了吧……」   寧毅回頭看了看:「在下以及家中父母,應該是一直住在這裡的沒錯……你是……」   對方的年紀不大,雖然打扮看起來成熟,但估計比小嬋也大不了多少,說不定與以前的自己認識。他微微蹙眉,那女子端詳了他幾眼,嘴角露出一個微笑:「啊,你是小寧……」   「我們認識?」   「倒也……算是認識吧……」這女子其實也不是很確定的樣子,指了指巷子另一端一個相對漂亮的院子,「我在那邊住過兩年,呃……我姓王,大概沒說過太多話……」   女子指著那邊院子的時候,隱隱低了低頭,目光之中似乎有些不想說的東西。不過以整體看來,雙方大概只是以前在一個巷子裡住過,或許還說過話,不過,估計也談不上太多的交情。寧毅等了等,果然見她笑道:「那時候你常常在這裡讀書的,我還記得,有一次到你家來借過醬油呢。」   「哦,原來是這樣……」寧毅附和地笑笑,反正不是太熟的舊識,對方興沖沖地說這些,他倒也不願意太過掃興,略敷衍兩句,又有一道人影小跑而來,卻是認識這女子的:「王……兄,你果然來這裡了……」   「回來看看,地方其實倒也沒太變……」   「我家在那邊,王兄還記得嗎?只是賣掉了,現在也沒辦法回去看。」   新來的這人是一名青袍書生,以前竟也是住在這巷子裡的,那王姓女子看了看:「對了,和中你還認識這位公子嗎?」   兩人看來並非夫妻,但因為同鄉的關係,倒也顯得親切。名叫和中的男子過來時便朝寧毅看了幾眼,只是故作不注意,寧毅倒是能輕易察覺他對這女子的在乎,這時候又看幾眼,還朝後方院子裡看了看:「莫非是……傻書呆?啊,不對,那個時候是叫,是叫什麼……」   王姓女子微微蹙眉:「小寧。」   「哦,對了,小寧。是我啊,和中,於和中,我以前住在那邊,小時候咱們常在一塊玩的,可惜我後來隨父母去了汴京。那時候我們叫你出來玩,你常常被罰抄書背書。怎麼樣?還在看書呢,小時候就你最用功,現在……該有功名了吧?」   名叫於和中的男子顯得熱絡,還往寧毅手臂上親熱地拍了一下,實際上眼中的含義卻是明顯。寧毅此時手上一本破書,身上的衣袍雖然拿出去賣是價格昂貴,但畢竟搬了些東西,弄出幾塊汙漬來,一眼看去,便像是一名長期落魄的傻書呆一般,以至於衣冠也不見整潔乾淨。於和中的那一拍,也正好將這形象給突出來,儼然地提醒一般。   寧毅一時間倒也感到好笑,低頭看看:「倒是未取什麼功名。」   「呵,無妨、無妨,似寧兄這般努力,必有得中的一天的……」   那於和中原本看見兩人在這裡交談,又注意到那王姑娘對這小寧似乎有些興趣的樣子,本是有些在意,這時候細細看了這舊友的情況,一時間便也高興起來。日光灑下,原本大概沒多少交情,此時卻算是久別重逢的三人在這小巷之中交談起來……   第一七六章 萍水、故交   陽光從樹的枝葉間射過來,照在巷子裡的青石上,也將三人的身姿與笑容撒上金黃色,遠遠看去,儼然便是春意盎然的二月裡,舊友重逢的可喜景象。   「……因為當年升遷,在下也隨著家父去了汴京……家父如今在戶部任主事之職……當時初至汴京,人生地不熟,小弟也是懵懵懂懂地鬧了不少笑話,不過話說回來,京城氣象,果然也與江寧不同,此時倒也難說得清楚,寧兄他日有暇,務必要抽空去汴京一遊,到時候,也好由小弟做個東道,儘儘地主之誼……」   「其實去了汴京,最為驚喜的一件事,倒是與……王兄的重逢。其實寧兄或許不知道,王……王兄兒時便是在汴京長大,他才是真正的東道主,小弟當時過去,也得了王兄不少的照顧,呵呵……哦,看寧兄的樣子,似對往年在此的事情,記憶不多……」   嘰嘰喳喳,一番交談,說話的倒一直是那表現得熱情的於和中。話語之中多少也自豪地表示了自己父親的官員身份,那戶部主事乃是從六品的官銜,說起來不大,但對於普通小民來說,也已經是高山仰止的大官了。似寧毅這等書呆腐儒,怕是讀書一輩子也難以企及,而因為父親在戶部任官,只要長袖善舞一點,有經營些關係,這於和中將來能弄個職銜,也不是很難的事情。   大家交談一陣,於和中倒也察覺出來,寧毅對於以往的事情似乎已經沒有太多的記憶,否則對於這王姓姑娘,恐怕多少還是會有些印象的。他對此說了幾句,又隨口問起附近某某最近的下落,寧毅自然沒什麼頭緒,他倒是笑道:「陳思豐還記得嗎?去年高中了,如今也是分在戶部任職,寧兄到時候去汴京,咱們也可以找他一聚。」想來那陳思豐也是以前寧毅認識的人。   三人之間言笑晏晏,於和中大抵認為寧毅科舉不第、生活落魄,又是在那王姓女子的面前,話語之中偶爾表現一些優越感,其實這倒也是人之常情。畢竟人皆有炫耀之心,若是一見面就盡給別人做面子的,除非是萬中無一的君子人物,否則大抵就是類似濮陽逸那種信奉商人家學的人。當然,老實說來,濮陽逸這種人面前,只要你對自己的定位準備,那就很容易相處,寧毅也是喜歡的,但於和中顯然也只是個普通人,偶爾炫耀幾句並不出奇,寧毅倒也只是看著有趣。   不過,比較令人注意的,反倒是那個一直話語都不多的王姓女子。整個過程裡她基本一直都是微笑在旁,對於周圍這個小衚衕,於和中偶爾說起的一些事情,也有些懷念的感覺。於和中說起過往的事情的時,她偶爾會附和一兩句,其餘時間往往便安靜地聽著,這樣的應對中規中矩,並不出奇。但令寧毅感到注意的是,於和中每每炫耀起來,若只關自己,她便微笑著點頭,錦上添花,但若附帶著突出或是暗中奚落一下寧毅,她的目光便一直停留在他處,略略表現出心不在焉的樣子,從不會做出任何附和的暗示。   這一點很有意思。   一般的宴席或聚會之上總會有個主家,或者總有受人重視的存在。某個人炫耀一番表現一下自己,主人家附和一番,對方很有面子。但若是兩個客人的態度對立起來,如何保持持平的態度,表現公允或是和稀泥,不讓某個人討厭,這都是一門很深的學問。   這女子並不在意舊友的吹擂,還會展現出與有榮焉的態度來為對方誇讚一番。但如果於和中要在她面前以暗示手法來貶低一下寧毅時,她卻會以這種微妙的手法來保持獨立,並不參與其中。當然,由於終究與於和中更相熟一些,她倒也不會胡亂的干涉對方,好惡、親疏拿捏得很有分寸。   若只是一兩次的表現出這種微妙的拿捏,那是普通人都能有修養,若是每一次都能這樣到位,那就顯得很耐人尋味了。   這個女人,應該有著很好的教養,應該也有著……一個足夠讓這些教養得到鍛鍊,發揮出來的圈子。老實說,這年月女人拋頭露面的機會終究不多,類似自己的妻子,蘇檀兒這樣的,教養也是相當不錯,在某個圈子裡可以長袖善舞,對人心的拿捏還算準確,但與眼前的這個女子比起來,蘇檀兒似乎也顯得有些尖銳了,在某些方面還是不夠圓滑。   自己認識的女子中,錦兒與雲竹以前在青樓,也有過這方面的鍛鍊,都有處理他人關係的方法,但錦兒相對活潑,往往以自己的活力將別人心中的芥蒂推得煙消雲散,雲竹溫雅,但內裡高潔孤傲,相處久了難免會感受到內裡的堅韌與稜角。這個女子簡單的一些笑容,倒是令寧毅感受到了與濮陽逸類似的氣質。   只是類似,但未必就能說她有那麼高杆。要在見面交談的幾句話中就瞭解一個人,當然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寧毅與兩名「舊友」交談了好一陣,待到他們轉身要離開,後方稍顯破舊的院門裡才走出一道身影來:「啊,姑爺,你在這裡啊。」   這是已然將房間打掃完畢的小嬋,一面擦著額角上的汗珠一面出來。她今天一身花衣小襖,看來頗有小家碧玉的氣質,待見到門口跟姑爺說話的兩人,才「呃」的一下,站到寧毅身體側後方的位置。小嬋本也長得美麗,兩人看了,都是微微愣了愣,隨後那於和中笑道:「哦,這是弟妹?」   王姓的女子還是男裝打扮,於是先行了個禮:「這是嫂子嗎?」   弟妹與嫂子的稱呼大概令得小嬋很有虛榮心,眼睛轉了轉,微微驚訝當中也有些高興,隨後看了看寧毅,往他身邊靠了靠:「呃,不是啦,我是姑爺的丫鬟,我叫嬋兒,兩位……公子是?」   「我們是寧公子的舊識,我以前住在那邊……」知道是丫鬟,也就沒有鄭重通名的必要了,小嬋見了禮之後便不多說話,幾人又聊得幾句,王、於二人終究還是轉身離去了。寧毅與小嬋在這邊看著他們的背影,小嬋道:「姑爺記起以前的事情啦?哦,對了……那個王公子是個女的。」   「傻瓜也看出來了。」寧毅笑著拍拍她的頭,「倒是不認識,只是他們以前住在這裡,記起我了,所以過來打招呼,他們大概是記得這個院子……」   這院子此時看起來實在寒酸,破舊的門楣,年關過去才兩個月,卻沒有掛上任何的喜畫春聯,與周圍的房屋院落格格不入,寧毅看看自己,身上灰塵汙跡,又是一本破書,不由得搖頭笑笑。小嬋往周圍看了看,倒也想到了一些事情,道:「小嬋明天叫人來把院子翻新一下。」她想了想,又笑道:「真想知道姑爺以前在這裡是個什麼樣子……」   「聽說是個傻書呆……」寧毅笑笑,又看看小嬋,「別說你不知道,比我還清楚,檀兒不就是因為這樣才選我的麼……現在貨不對板,後悔了吧……嘖,可憐的席君煜……」   「嘻,那是小姐有眼光……而且嬋兒當時可不敢說話,那時小姐可嚴肅了……」   小丫鬟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成親前的趣事,兩人轉身往院子裡走去。   另一邊,王、於兩人一個個的院子過去。其實昔日離開江寧,兩人都還年幼,如今雖然有些記憶,但記得的也只是這邊的一些孩童夥伴。於和中相對熟悉一點,中途又離開了一陣,按照印象敲了幾扇門問了問,跑回來時,王姓女子正在她曾經住過的院外往裡面看,只是那院子也早已換了人家居住了。於和中笑道:「我倒也記不得太多以前的人了,方才問問,竟有一個是認識的,稍稍聊了一陣,倒也問了問那小寧的事情,你猜怎麼著?」   他賣個關子,王姓女子卻沒有直接詢問,只是低頭想想:「他那個丫鬟很漂亮呀,身上的衣服也挺好的,這幾年怕是不住那個院子了吧?」   「嗯,我方才認識那人在這邊住得不多,倒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指了那個院子才記起來,說那房子的主人是入贅了,女方是一戶賣布的商戶,聽說很有錢,當初鬧得挺熱鬧的……」   王姓女子朝那邊望了望:「那也挺不錯的啊……」   「咳,我方才說得倒也是有些忘形了,不該問他科舉之類事情的情況的,他既是贅婿,想來也是無法應試了……只是實在難以想象他竟會去入贅,唉……」於和中嘆了口氣。   「人生在世,總也有些身不由己的情況的……」   「呃,過幾天我再回來,問問堂兄以前那些人的情況。哦,師師,你看要不要過幾天我們再找他出來聚一聚,只以好友身份見見,說不定對他也有些好處?」   於和中口中說著這話,目光則一直望著那名叫師師的女子,卻見對方微微笑了笑,搖了搖頭:「若是你和陳思豐找他出來聚聚,當是有好處的,我這等身份,他又是入贅,還是不用給人添麻煩了吧。何況我也只是順道,興之所至回來看看,沒打什麼衣錦榮歸的主意,當初……與他也沒說過多少話,其實本身也是不熟的……」   這話一說,於和中笑了起來:「也是,那……就這樣吧……」   兩人一面說著,一面轉身,片刻後,身影消失在巷道那邊的街口。   這場偶然的邂逅並未在寧毅心中停留太長時間,他倒也未曾想過,就在不久之後,三人就有了另一次碰面的機會。這天下午回到家,他便見到了在蘇家等待已久的秦嗣源的長子秦紹和,他只是以普通人的身份通名拜訪,而並非是以官身,否則不知道蘇家會熱鬧成什麼樣子。   這幾天回到江寧,這位已然官居知州的中年男子也有著自己的許多事情要處理,許多人要拜訪,前幾天與寧毅錯過了一次。直到今天才終於又抽出了時間,一直在蘇家等到了寧毅回來,方才與寧毅見了面,向他道出感謝。   第一七七章 勾勒(上)   桃發春蕾,楊柳低垂。位於秦淮河畔,烏衣巷邊的這處小院這幾日迎來了新的住客。   秦淮烏衣巷,向來是江寧城中的一處標誌性地段,巷子不算寬,比不得朱雀街、夫子廟等地的寬敞闊氣,但也因此少了許多銅臭俗世的氣息,多了許多的文墨氣息,千百年來向為諸多文人墨客所喜,「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東晉風流,千年追思,實際上,當它成為象徵之後,每日裡過來遊覽追憶的人也已經不少,要說真如想象中的那般清幽,自然也是不可能了。   如詩句所言,當今這烏衣巷早已不算是王謝那等大家才能居住的富貴之地,但實際上由於一貫以來的名氣,這裡的地段要說寸土寸金也仍舊不為過。如今能在這裡佔一塊地方的,也往往是有背景的豪門大戶才有資格,若只是一般的暴發戶,有錢了便想沾點文墨氣息買個院落的,若沒有官場背景,那也是極難。因此眼下這個院落雖然看來其貌不揚,實際上能夠住進來的,自然也是有一定背景的人。   這庭院看來古拙,但只是外表內斂,實際上是內秀的格局,庭院間佈局精巧,明豔的色彩不多,卻是充滿了文章氣,生活氣息,後方臨著河,風景看來一般,實際上視野卻好,一眼望出令人心曠神怡。   此時院子裡還有人在將東西搬來搬去,穿一身灰藍布裙的中年女子走過時皺著眉頭呼喝一番,進到最裡間臨河的房間時,才隔著窗戶朝裡面看了一眼。坐在銅鏡前的女子才卸了男裝,將髮鬢散下來,自顧自地做著打扮。   中年女子敲了門進去,努力做出很不高興的樣子——實際上她也的確挺不高興的:「春梅呢?怎麼不在?」   「方才洗臉,我叫她出去倒水了,然後讓她拿些紙墨進來。東西堆得深,大概她此時還在找吧。」女子衝著銅鏡裡笑了笑,「媽媽今天出去玩得好麼?」   「不好!我跟你說過別老是一個人女扮男裝出去,你又去,你又去,春梅這死丫頭也是的,叫她跟著你不跟著,待會過來了看我罵她……」   「不關春梅的事,是我撇開了她的,回來的時候她正哭呢,許是怕媽媽你罵她……而且我也不算是一個人去,今日遇上於大哥,他是跟了去的。」   「正哭呢……」中年女子學著她的話,嗤之以鼻,「最初一兩次大概是哭了的,你每次都這樣說,她哪裡還有哭過……那個於和中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見了你就像只想偷腥的狗,點頭哈腰的……」   「於大哥其實還是挺好的,哪有像媽媽說的那樣。而且想偷腥的是貓,狗是不偷腥的,狗只……」女子說到這裡,自己笑了出來,自是不想將那些汙穢的詞彙說出口來。   「對,像只偷腥的貓,點頭哈腰……要不是念在他與你算是舊識,便是這門我也不讓他進來。唉,其實媽媽我也不是不講人情的人,只是這於和中配不上你,你顧念舊情無妨,邀他參加幾個聚會也無妨,只是他才學家世都比不上那些人,沒得丟了面子,你又要維護他,你維護他他又想要得寸進尺,還以為師師你真的喜歡他。」   中年女子碎碎念:「人哪,這非分之想一起,最後得不到,總是痛苦,其實他痛苦也無妨,京城那些公子哥都喜歡你,師師你卻只有一個,總是要心碎的,媽媽我才不在乎那些人要死要活呢,男兒不思報國,就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的,死了乾淨!可師師你卻心軟,這於和中將來若是心痛了,你又得內疚,媽媽這總是為你想。當斷則斷,趁早讓他死了這心,斷了這念頭正好,你看你這次出來散心,他又巴巴地跟了過來,你還獨自一人跟他出去,豈不是羊入虎口麼……」   「於大哥家在這裡,有了閒暇一同過來,也是尋常……何況女兒只是做男裝打扮,看起來其實挺礙眼的,於大哥若這也下得手去,也真是太不挑了……」   笑語之間,女子已經放下了長髮,大概的卸妝打扮完畢。她做男裝打扮時看來下巴有些尖,額頭稍稍顯得高,若真是男子,看來便略嫌乾瘦。其實這也是她刻意為之,原本額頭就稍高一點,女子打扮其實是看不出來的,男裝也可稍微擦點粉遮去,但她故意將高額頭小下巴突出來,雖然還是美女,看來卻顯得有些突兀起來。   這時候她將裝扮復原,放下頭髮,便回覆了溫婉靈秀的美女形象,與媽媽開起玩笑,笑容之中顯得慵懶慧黠。房門在這時打開了一次,大概是名叫春梅的丫鬟拿了筆墨紙硯進來,看見中年女子便低下了頭,她在一邊的小桌上放下那文房四寶,原本想要幫著磨墨,李師師在說話間不動聲色地揮了揮手,丫鬟便退著出去了,同時舒了一口氣。不用被媽媽罵了。   這中年媽媽姓李,名叫李蘊,自李師師五歲時便收留了她,哪裡不明白這女兒的性格,李師師說那於和中的話自是玩笑,沒幾句正經的,這時候的小小動作自然也是落在眼裡。不由得撇了撇嘴,她現在可沒心思來罵這小丫鬟,只搖了搖頭:   「沒一句正經的,於和中是沒這個膽子……你看,他詩文一般、品性平平,現在連膽子也沒有,師師你接觸的是些什麼人,又何苦理他……而且男人,很難說什麼時候忽然吃了雄心豹子膽,豁出去了……」   女子坐到小桌旁,此時將茶水倒進硯臺裡,正在磨墨,卻是撲哧一聲笑出來:「若他有這膽子,女兒便從了他又能如何?」   「師師你如今聲望,那便是害死他了……」   「做鬼也風流嘛。」   夕陽從窗外射進來,一襲粉色長裙的女子坐在那小桌前,拿起一旁的羊毫筆看了看,隨後卻是伸出舌尖來,將那筆尖輕輕地舔了舔,那動作看來簡單清雅,期間卻也有著難言的嫵媚氣息。只是一旁的媽媽微微皺了皺眉頭:「不要舔來舔去,早說過你這毛病……」卻見女子拿著那毛筆放進墨汁裡,隨後在白紙之上描畫起來。   「……世道艱難,為人不易,媽媽,我也知道於大哥有這樣那樣的不足,可我們這莫非便真是什麼金貴行當不成……」   中年女子眉頭一擰:「便是金貴行當!師師,你現在便是金貴之人,問誰都是這樣!」   「我不覺得啊。」背對著她,陽光從女子的正面窗口射進來,「只是……只是一個行當罷了,媽媽,於大哥他們要追過來,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他覺得開心,他覺得有趣,將來的事情,也得他自己去背,我如他所願了,將他當成朋友、大哥,他當然要感激我的。若真像媽媽你說的那樣,斷了關係對他好,他記得的便都是我的壞事,也不可能高興得起來,到底是不是好,也難以說得清楚的……」   她想了想:「別人都將這人間世事分成三六九等,如同媽媽你說的,我現在便是金貴之人,便是上等,他們來了我們礬樓,若見了我,與我聊天說話,便覺得自己也做了上等的事情,我與周大哥那等才子往來,便被人視為是上等之事,與於大哥這樣的人來往,便覺得是中等下等。媽媽,我總是很少這樣覺得,我覺得大家都該是一樣的,可是大家都這樣認為,我也改不了,於大哥覺得與我往來很有面子,覺得自己做了上等的事情,我便也覺得開心,因為我,讓他在這一生之中做了這些上等的事。」   「他做了上等的事情,有了他覺得上等的開心,便該有上等的煩惱和辛苦,若他一輩子都在中等,成親娶妻,將來當個小官,做些平平常常的事情,到青樓之中也見不到花魁,那麼他自然也會有中等的歡喜和煩惱。師師長這麼大,也不知道是上等、中等、還是下等,也總是有自己的煩惱,若仔細找找,便也有自己的歡喜,我讓於大哥他們覺得自己成了上等之人,我給了他人歡喜和滿足,我便也是做了一些事情的……」   「媽媽你說我該斷了這些事,我也知道於大哥在你們眼中比不得那些大才子,我當然也喜歡周大哥他們的詩文談吐,文采見地。可我喜歡於大哥的卻不是這些,我與他來往,因為於大哥是兒時舊相識。舊相識不就應該是這樣嗎?有這樣那樣的缺點,中人之姿,再努力也不過真正的大天才,誰能從小就跟周大哥、季大哥、陶大哥他們這樣的天才相識呢。我小時候,不也是被人叫做蘿蔔頭,嘻,王家的蘿蔔頭……李家的蘿蔔頭……」   李媽媽皺起眉頭:「那時候你便很漂亮了,蘿蔔頭可不是指你長得醜……」   李師師畫著畫,不做回答:「我與於大哥認識,與他有來往,有時候便也覺得自己有了高潔的品行,於這樣的舊相識,也能不離不棄。他們說起來,也會這樣說:‘呀,你看那個李師師為什麼會對於和中青眼相加呢?’‘不知道吧,因為於和中跟她是兒時的相識,所以雖然人差一點,李師師卻對他很好哦。’他們總覺得我很好,我也總會覺得有點開心的……」   她說著笑起來:「媽媽你也知道,從小時候學琴開始,我便總是很喜歡這些表揚的,我是個挺虛榮的人呢……」   「一番大道理,卻還是敷衍……」李媽媽揉著額頭,嘆了口氣,「不說這個了,你愛怎麼樣怎麼樣吧……嗯,你們今天是去老巷子那邊吧,見到些什麼了嗎?」   「還是老樣子呢,跟以前差不多,可惜以前教琴的老公公不在了……」女子手中筆鋒走動,說話的時間裡,一副關於那巷子的丹青已經躍然紙上,她想了想,在上面點下幾道人影來,「嗯,只見到一個以前認識的人……」   第一七八章 勾勒(下)   「嗯,只見到一個以前認識的人……」   夕陽降下,臨河的房間裡,女子手中的畫筆微微停了停,隨後便又走起來。   早些年的時候,將手下養著的一些孩子放在那巷子裡學習琴曲歌藝,寄養了兩年的時間,因此李蘊對那邊也有些印象,此時聽她說起舊識,又聯想到於和中,皺眉道:「以前認識的?誰啊?」   「以前住在巷子中間,整天只會讀書的孩子。他父親是個酸儒,常常便與家裡人吵架的,現在記起來是姓寧……」   「哦。」李媽媽聽了便記起來,「那孩子也不是什麼讀書的料,整日裡捱罵,罵傻了去,我們走的時候,記得他父親好像也去世了。他還住在那邊?你怎麼認出他的?」   「認不出了,他跟以前很不一樣,但我看見他坐在那院門口,手裡拿了本書,就上去問了問,然後才知道是他。」女子看著紙上的畫,筆點勾勒,已然將今日過去那巷子完全描繪出來,她的畫風秀麗,意境清新之餘卻也偏向寫實的一面,於偏於意境的國畫風格來說,這畫技大概稱不得登堂入室,許是未有過大家傳授,更多的是靠著自己的天分慢慢領悟。但能夠清楚到這種程度,也足夠證明她天賦不錯。   只是那巷子雖然清新井然,說話的三人中,其中一道人影卻有些模糊,最後也只是隨意勾了幾筆,看不出是大人還是孩子了:「看他說話,跟以前那個只會坐在門前看書的孩子全不一樣了,可我想在想想,又想不到到底是哪裡不一樣,許是我看錯了。今日在那,全是於大哥在說話,他倒也沒說幾句……」   李媽媽聽得有些心驚:「師師,你不會是又……顧念什麼舊日情誼吧……」   女子笑著搖頭:「兒時認識的人那麼多,其實哪有那麼多情誼,異地相逢,以前認識的,也是緣分,犯不著自己巴巴的去找……而且聽說他是入贅了,說是本地的一戶商賈人家。我與於大哥來往,於大哥也是高興,若與他有來往,倒是無端地給人添了麻煩,今日見了一面,往後大概是見不著了。」   「這便好……」李媽媽拍拍心口,「別與那些攀不上你的人老有關係,那於和中,既然已經碰上了,媽媽便自認倒黴,平日裡不給他白眼看,若老是找來,咱們礬樓不成了做善事的了麼……那寧家小子入贅了……嘿,以前便知道這小子是個沒出息的,他叫什麼來著?」   「不知道,今日遇上,我只說了自己姓王,又不好真通姓名,他便也沒說,後來於大哥過來,大家就未有介紹了。」   「不知道也好。對了,最近一段時間,你過來江寧的消息傳出來,這邊鬧得沸沸揚揚的,背後肯定有人在推波助瀾,不過也總有些人,拒不了推不掉的。我看也就定一兩個時間,做一次宴請,也讓他們見識一下京城風貌,其餘的時間,你便也可以空出來,媽媽陪你走一走,散散心。」李媽媽笑著,隨後又擰了擰眉頭,「哼,要是真有那些不長眼想要借你成名的,也不用跟她們客氣,讓她們好看就是。」   「會得罪人呢,到時候她們要說我傲慢了……」李師師偏著頭想了想,「而且江寧也是大地方,說不定是比不過她們的。」   「你就是什麼事情都想做好,明明的比試的事情,卻還想四面討好……」   「在汴京也是這樣呢。」   「她們是知道比不過你,所以你對她們好點她們也對你賣個好,江寧的這幫女人可不領情。我今天去見了楊秀紅,她說今年江寧的四大行首去了一半,是最差的一年,什麼綺蘭、駱渺渺根本不行。嘖,楊秀紅也難,去年吧,她手下的紅牌姑娘居然跑掉了,要說給自己贖身嫁人了吧,倒還沒什麼,卻被人拉著去開酒館去了,之前也有個曲藝才學都是極高的女人,也是這樣贖了身就走,現在兩個人在一起開了酒樓,把她氣得啊。這兩個女子也是不知生活艱難,有風流公子陪著哄著要娶回家當少奶奶卻不肯去,只是跑出來拋頭露面……」   今天在金風樓見了自家姐妹,被楊秀紅一說,李蘊立刻也想到自己的這些女兒身上,如今趕緊嘮叨一番,避免師師有一天也這麼走掉了,還沒有個好的歸宿……一旁的師師聽得倒是有趣:「這兩個姐姐倒是很令人欽佩呢。」   「有什麼欽佩的,師師你千萬不能這樣……」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師師點點頭,道:「嗯,我不會這樣的。」   「媽媽也是知道你的啦,哦,對了,聽說今天你那周大哥過來找了你,可惜你不在,要不然明天如果心情好,陪他一塊出去走走?順便看看你那周大哥有沒有什麼新的詩作,也好……讓他力壓群雄,把江寧這些妄自尊大的才子全都打下去!」   聽起來語氣挺怨的,師師笑了笑:「媽媽怎麼了?這麼生氣。」   「沒有生氣,只是明明師師你就是過來休息一段時間散散心。那些殺千刀的就把消息放出去,江寧的這幫讀書人也是什麼事情都不會想。說師師你過來要給江寧的這些人示威的,還說什麼若是你來了,絕不理會你,只給那些什麼綺蘭、駱渺渺等人寫詩詞,嘁,以為誰稀罕麼。要不是周大才子也跟了來,師師你還真會被欺負了去,那邊還在傳什麼第一才子也會為綺蘭寫詩,好讓綺蘭大大蓋掉你的風頭,這次咱們雖然只見一兩次人,先不存爭勝之心,但也得好好準備才行。」   「第一才子到底是誰啊?」   「文無第一,怎麼說的都有,有人說是曹冠,有個李頻寫詩也很好,現在倒是不在江寧了,以前有個叫顧燕楨的你倒是見過一面的,也不在江寧了……」   女子點了點頭:「似是見過的,兩年前了,那時我還小呢。」   李媽媽想了想:「也有、也有說是那寫出水調歌頭、青玉案的寧立恆,不過我今天倒問了楊秀紅,他於江寧文壇寫詞不多,平日裡文會什麼的也不去參加,神神祕祕的,會不會出手很難說……」   江寧與汴京相距畢竟有些遠,水調歌頭、青玉案以及定風波這幾首詞也是傳到過汴京去的,只是其餘的信息則經由口耳,變得模模糊糊了,李師師唱過這些詞,也聽過一些傳言,但對這人具體如何終究還不能形成立體的映像。這時候微微仰起頭想了想,露出一個笑容:「聽說他平素都不動筆寫詞,也不參加什麼文會,若他能因為師師新寫上一首,讓大家都能看見好詩詞,倒也是一件喜事了呢……」   她先前於那些比鬥說的淡然,這時說起那幾首詞的作者,微笑的言語之中方才露出一股些微的驕傲與自信來,隨即,就彷彿只剩下對詩詞的期待了。   李媽媽倒是知道這女兒的性格的,她平日裡看得淡,一方面是真有這種心性,另一方面卻也是有著長期以來培養出來的理所當然的傲氣的,心中便期待著那寧立恆不要出手參合,口頭上自然只是叮囑女兒多與那周邦彥周大才子接觸一下,弄一首好詩詞來,讓這次的旅行有些保障。   她知道這女兒的本領,真到臨場發揮的時候,清純、秀麗、端方、可愛怎麼行,對上再難纏的客人也不至於搞砸鍋。但她本身的性子卻有些溫溫吞吞的,譬如明日讓她找周邦彥要詩作,她心中覺得沒什麼必要,或許周邦彥過來找她,她就只是接待一下,自己就得一直跟她嘮叨一直跟她嘮叨一直跟她嘮叨,嘮叨的次數多了,她覺得無所謂的事情也會去做。   這女兒從小就是這樣,只要是身邊人真心為她好而要她去做的事,她就算覺得無所謂,也都會去做的。   所以雖然偶爾她的一些說話會顯得有些奇怪,李媽媽還是非常喜歡這個女兒的。這就叫乖巧……   李媽媽的嘮叨之中,小院房間裡、附近的街道間也就已經掌起燈來,河面上的小船帶著馨黃的燈點自窗外划過去。城市另一邊的蘇家宅院之中,寧毅所在的院子裡也就辦起了小小的家宴,主要還是為了招待過來探訪寧毅的秦紹和。   秦家的這位大公子已經年近四十,一張國字臉看來俊逸端方,實際上倒也不失溫和風趣的一面,但主要還是以端正的君子之風為主,頗似乃父。秦嗣源是因為已入耳順之年,又經歷了一些變故,不在官場,與寧毅來往時以風趣居多,但若在二十年前,恐怕秦嗣源也是這種的樣貌與風格。   秦紹和早在父親的信中知道了這個小兄弟的本領,後來水患興起,他也是頗有才學之人,首先拿到了父親給他寄來的賑災方略,做了一點因地制宜的修改後,成果斐然,在去年的賑災當中做出了最亮眼的成績。他與兄弟秦紹謙原本就因為父親的連累,升遷一直比別人艱難,但這次成績出來,上面也不得不給他升了知州。他心感寧毅的幫忙,這次又對父親有救命之恩,問過父親一些事情之後,兩次來蘇府拜訪,都未表示自己的知州身份,只以平輩身份對待,一見到寧毅,首先便道了感謝。   此時兩人在廳堂裡吃著晚飯,蘇檀兒只出來打過幾次招呼,隨即又進去了裡間,只由嬋兒在旁邊伺候著。她是多少知道這秦紹和的身份的,下午寧毅未回,對方又只是私人性質的過來拜訪,她也沒辦法叫父親或者爺爺等家裡人來接待,打了招呼之後讓杏兒伺候著,娟兒出去找人,心中卻也是有些忐忑,後來寧毅回來,她才又露面與對方說了會兒話,這才正常許多,此時在房裡鎮定地看賬本,聽著那邊聊天說笑的聲音隱約傳來,微感激動之餘,便有些虛榮。   那可是一個知州呢!   蘇家以往接觸最大的官也就是知州了,每年宋茂過來,家裡都是重視得不得了,但她也知道宋茂是親近二房的,雖然生意上也會有照顧,但自己能指望的卻不多。但現在,因為相公的原因,她背後也有個知州了。   呃,應該算是她……她與相公背後的了吧。   雖然前幾天相公跟她提起的時候,只是說了一句:「聽說也是一隻知州。」語氣中倒是隨意,她那時也只是愣了愣,以往她便知道拜訪過的秦老是個厲害人物,過年時去過,那時候覺得相公很厲害,與這位老人家算是以文會友,沒什麼太大的實感,那時候又覺得相公能有這樣的關係不易,自己不該想太多,讓這等君子之交沾了銅臭。但今天下午對方真到自己家裡來拜訪的時候,那才真的讓她感受到了整件事的意義。   蘇檀兒平素也是見慣世面的,真的與大官打交道的機會也不是沒有,但那終究只是純利益的交換,談不上多親切。一般人終究很難理解蘇家人對於官啊、權力之類事情的嚮往與渴望,這世道上商人終究不入流,蘇愈費了那麼大的力氣辦豫山書院,終究也是這種渴望下的產物。往日裡蘇檀兒對宋茂是指望不上的,於是也只覺得是個稍微親近點的整個蘇家的保護傘,但今天下午秦紹和過來拜訪的態度,卻讓她知道,這與一般的利益交換,是大大不同了。   他今天雖然未拿官身出來,但反而是這種態度,加上那救命之恩,這就代表以後要成為朋友了,若是處得好,說不定子子孫孫輩也能有聯繫呢。   以往不論商場如何,或者打通了哪個關係,認識了哪個大官,也只覺得自己是個商人,頂多自己能帶著蘇家變成大商人,現在這心中的感覺,卻頓時不同起來。她鎮定地坐在桌前看賬本,心中卻不能鎮定,旁邊的娟兒杏兒也隱約知道對方的身份,這時候小聲道:「小姐,那個秦老爺,是江州的知州啊,姑爺跟他聊得很開心呢。」   「嗯。」蘇檀兒淡淡地點點頭。   「要是讓別人知道了知州老爺這樣子來咱們家拜訪,姑爺還對他家裡有救命之恩,別人還不羨慕死啊,最起碼二房那邊的……」   「不許亂嚼舌根。」蘇檀兒淡淡地橫了她們一眼,「大驚小怪,相公與秦知州乃是君子論交,不涉利益,你們若是在外面招搖,反倒汙了他們的交情,知道了嗎?」   「知道了。」   「不過。」蘇檀兒將毛筆的一端點在脣邊,想了想,「跟二房那邊透露一點,倒也無妨,只是得有分寸,不能讓人說咱們招搖了。」   「知道!」兩個丫鬟相視一笑,有分寸地炫耀嘛,這事情她們最拿手了。   第一七九章 山神廟(上)   燈火輕搖,不算很豐盛的酒宴已經到達了尾聲,察覺到燈中的菜油到底時,小嬋過來加了些,又撥弄了燈芯,讓燈光變得更加明亮一些。   雖然席間的兩人年紀相差近一倍,但一番交談下來,倒還算得上投契。秦紹和不是什麼文酸腐儒,在許多事情上的見解看法不輸乃父,他在道謝之後,首先說起來,其實還是去年賑災裡發生的一些事情。他基本是按照寧毅的那本小冊子事實的賑災方略,但這類事情裡,各種變故千變萬化,秦紹和在當時以自己的看法處理了,這次回來,卻是詳細地與寧毅討論這方面產生的疑問。   他態度誠懇,並不偽飾,不過寧毅原本寫那本冊子是從以前看過的一些賑災策略與人員管理方面的經驗結合起來,此時的秦紹和有了實踐經驗,在具體的事務方面其實已經比他理解的更深刻,於是也只以自己的經驗與對方交換一番,問些有關當時災情的狀況。這些,算是正事。   正事之外,無非也就是天南地北的聊一聊,回江寧的這些天,秦紹和倒也聽說了一些新聞,聊天之中笑道:「久聞立恆文采無雙,這次回江寧,又聽說礬樓的李師師過來江寧,立恆有心幫著江寧這邊捧捧場,想是又能有新作出來。可有此事麼?」   「有人來拜託過一次,交情不算深,但也不好推,不過江寧文采風流者甚多,想是不用我獻醜才對。聽說那李師師是美豔無雙,這事情得罪美女,一點好處都沒有……」   他當初對著濮陽逸也是這番話,此時秦紹和聽了,倒也是笑起來:「說笑了說笑了,不過立恆若真對那李師師有興趣,咱們改日說不定可以去見上一面。」   「秦兄認識?」   「不認識,好些年未回汴京了,有時回一次也是來去匆匆,倒是不知道最近汴京花魁如何,只是那礬樓的李媽媽是認識的,她若是來了,見見那李師師當無問題……」   寧毅點點頭:「原來秦兄與那李媽媽相好,年齡上倒也差不多……」   秦紹和正喝酒,他本是相對嚴肅端正的樣子,此時差點把酒噴出來,坐在那兒笑了半天,卻又點點頭:「十餘年前確實是美人……家父當初也在汴京當官,立恆是知道的,那時倒也去過幾次礬樓,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因為你那秦二哥。老二當年橫行汴京,拈花惹草,簡直是汴京一害,他常去礬樓捧場,我便常去揪他回家,回家之後,便少不得被打罵一頓,也是因此,與那李媽媽倒是有些熟了,面子還是有的……哦,聽說立恆對武藝感興趣?」   「嗯?」   「紹謙當時也是,慕俠風好武藝,時常跟些武人拳師交流切磋,弄得一身傷回來,後來投身軍旅也是因此。」   「倒是沒聽秦老講過。」   「算不得什麼好武藝吧,有幾分蠻力而已,如今倒不知道怎樣了。我只知道這些年軍功還是立了些,升得也快,不過這事倒與個人武力無關,他這幾年回來倒也不太談論這事,主要是怕家母擔心。他駐於泗州,接到消息比我早,原本該比我早到家才對,只是不知道被什麼事情耽擱,今日還未回來。到時候,立恆與他必定也談得來。」   聊了幾句秦紹謙,待到小嬋出去拿茶水時,秦紹和方才微微壓低了聲音:「立恆對這次刺殺以及後來的事情怎麼看?」   寧毅看他一眼,拿起酒杯停了停:「秦兄回來之後,主要還是為了查這個吧?」   「立恆果真厲害,早幾日與家父談起,父親曾言,有些事情,立恆必定是料得到的……」   「能想到的不多,無非就是秦老故意放跑了刺殺者而已。」   秦紹和看著他,好半晌之後,方才點點頭,嘆了口氣:「倒也不算故意,康世叔那邊故意露了些破綻,原本只是想要引魚現身而已,誰知道魚太大,網破了,讓他們真的劫走了人。父親……當初大概也是料到了一些,但真的看到時,還是讓人很失望。其實江寧這邊,終究是康世叔的影響力大,但即便是駙馬府中,恐怕也未必乾淨。」   「武、遼通商近百年,利益盤根錯節,便是我在的這蘇家,拐幾個彎之後也與遼人有商業往來。這不是誰的錯了,不看也能猜到是什麼樣子,看到了,其實倒也不用太奇怪。」   「終究有幾分心寒罷了。」   兩人說話有些沒頭沒腦,但實際上,說的卻也正是刺殺事件後的事情。原本在江寧該是武朝的主場,又有康賢這隻幕後黑手在操控,哪有那麼容易被對方把已經抓住、嚴加防範的傷者劫走。原本康賢是想要看看背後有沒有殘餘力量,故意放鬆了一些防範,誰知道下了鉤卻讓人家真的把餌給吃掉了,看秦紹和的態度,背後肯定是有親近遼國的力量在運作的,而且這利益網,恐怕還牽連甚多,以至於康賢那邊到現在都沒能動手。   這時小嬋回來,兩人碰了碰杯,將話題轉開。不過秦紹和對寧毅的態度,與之前又稍有不同了,他原本知道寧毅不凡,雖然是有些例子在那兒,也聽父親說了許多,但畢竟不算親見,此時的幾句對話,這位官居知州的中年人,才對眼前的寧毅,有了真正的認同。   ……   江寧城中一片燈火紛繁的夜晚,距離這邊數百公里外,位於淮水以北,徐州以南一處山嶺間,有些事情,正在發生。   荒山野嶺,渺無人煙。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的地方,都被黑色的樹林籠罩著,月光從樹隙間灑下朦朧而陰森的光,樹林中有火光燃燒著的,是一處破舊的山神廟。   四名旅人,正在這廟裡歇腳。   這是四名男子,其中三人身材高大,一人高瘦;一人瞎了一隻眼,腦袋上纏了繃帶,身材高大魁梧;還有一人甚至比這人還要高出些許,皮膚大概是因為晒了太多太陽,變得黝黑,臉上大大小小的刀疤有五六處,這些疤痕還往他的身上延伸,額上箍了一隻鐵箍,像是帶發的頭陀,只是那頭髮也太過狂亂,他蹲在那兒,便如同踞伏的巨獸,誰都能感受到這人身上的凶戾氣息。   被三人帶著的,則是一名身上纏了許多繃帶的男子,他傷病未愈,躺在破廟一角的草堆裡,望著火焰出神。火堆之上,一鍋米粥已經快要熟了。   這正是在江寧參與了刺殺的幾人,那滿面疤痕的巨漢則是後來劫人才參與進去。雖然當時逃出了江寧,但這一路上,康賢能夠在暗中發動的力量不是一點半點。此後又有幾次沿途截殺,好在那巨漢武藝高強,幾人在途中應變也快,一路逃來了這裡,如今已經有幾天未被騷擾了。   不過,另一次的截殺,也即將到來。   四道目光,正自黑暗中的林間,朝這邊望過來。   「……收到的消息無誤,該是北地的軍旅出身,身上有傷,但不重,不影響戰力,瞎眼的那個大概最好對付,瘦高的卻還有全力……這兩個也就罷了,火堆邊的那個,氣勢沉穩,淵渟嶽峙,火光在跟著他的呼吸動,這傢伙練過上乘的內家功,又是久經殺戮,很難打發。」   夜林靜,偶爾有鳥兒的聲音傳來,或是林間不知名的動物沙沙走過,將這安靜渲染得更為深邃。   「……嘿,他們敢去江寧,殺我老父……我也很難打發。」   「要試試?」   「……父仇……用得著過夜?」   ……   風從外面的林子裡吹進來,微微鼓動了火焰,背後背了一把鋸齒大刀的巨漢從火邊站了起來,朝那邊望出去,外面濃黑一片。   片刻之後,一個聲音從破廟的另一側傳來,隨後,還有動物的些微悲鳴。瘦高個與渺目的巨漢聽了第一聲動靜,抓起兵器就已經站起來,下一刻才微微將心神一鬆,他們清楚,那是狼的叫聲,樹林裡有狼,觸動了陷阱。   因為觸動陷阱總會引起人的緊張,所以雖然幾人都有野外經驗,有一句話,總是得某個人第一時間說出來的,瘦高個開了口:「有……」   「狼」字將要出口的一瞬間,空氣在開始鬆開的瞬間,陡然縮進到極致!   「譁」的一下,刀光幾乎是挾著風雷之聲自廟門外呼嘯而至,那是被人用盡全力擲出的一把長刀,幾個聲音在剎那間響在一起,撕裂夜空。   「呼——」   「啊——」   「砰——」   風聲鼓舞而入,長刀被那黑膚大漢在怒吼的瞬間揮手砸開,鐵護腕與刀鋒相交,激起的火星飛濺而出,刀光飛向廟頂,破廟中心,火焰被鼓舞著瘋狂搖曳、旋轉,漆黑的廟內,塵埃與風力彷彿裹挾著一道人影轟了進來,黑色的巨漢一轉身,砰砰砰砰的聲音響起在空氣裡,破廟裡的光暗了一暗,牆上影子映出兩道身影瘋狂的碰撞,來人籍著巔峰狀態的衝勢與銳氣,轉眼間與這巨漢硬格了四拳,將那巨漢迫退一步,當破廟裡其餘幾人反應過來,那巨漢已經被格開了一拳,露出空門的破綻,衝進來的那人整個身體彷彿一收一放,在那巨漢的身前炸開!   古代巴子拳最為剛猛的一式,貼山靠!   第一八〇章 山神廟(下)   風如虎吼,劃過黑暗夜色下的重重山嶺,朝著破舊的山神小廟匯聚而來。   火光之中,那道身影從門口轟然衝入,身法、出拳激起劇烈的破風聲,短短片刻間,巴子拳的凶悍剛猛籍著這氣勢直達巔峰,隨後,整個身體如行雲流水一般撞了出去。   這貼山靠在巴子拳中又叫猛虎硬靠山,本就是投入全身力量於一擊之中的剛猛狠招,來人的衝勢正達到最高,幾下硬拳之後,拳意在先,身體的動作幾乎無需思考,力量也在這一式上激發到最高,轟然一下,如雪走山崩,毫無保留地在那黑膚巨漢的身前爆發開來。這巨漢本就被迫退一步,這一下硬生生地吃下一記貼山靠,腳下往後推出去,一時間竟也是轟轟轟的急如響雷,他未待身形站穩,「啊」的一聲,已經揮起身後的鋸齒刀。   砰的一聲,火星暴綻,烈焰倒伏。卻是方才被來人扔進來的那把長刀飛至破廟穹頂,一砸之下又掉了下來,突襲者接住那把長刀便是一刀突進,正與那大漢的鋸齒刀碰撞在一起。   這突襲之人雖然佔了先手,但畢竟身形力量不及黑膚巨漢,剎那間又是三記刀光,卻是他想要直衝向破廟一角那負傷的貴公子被黑膚巨漢攔下,此時廟中的其餘兩名護衛也已經拔出了兵器,持刀上前,砰的一下,又是刀光激起的火花在空中爆開。   轉眼間的打鬥,刀風呼嘯,小廟中央那火堆都已經被壓得伏在了地面上,壓抑到了極點,反倒是鋼鐵激起的火花在這夜裡似乎更加驚人。但壓抑終究只是壓抑,這一下碰撞之後的短短間歇,那火堆也轟然往空中衝了一下,在煮粥的鐵鍋周圍爆起光焰。下一刻,那入侵者:「呀啊——」抽了一刀,黑膚巨漢與兩名同伴齊齊向前。   「你敢——」   「啊——」   轟——   從那突襲者衝進來到此時,不過區區幾秒鐘的時間,他朝著牆角那貴公子衝了一次,已然被那黑膚巨漢擋下來,但這一次,他卻是反手抽刀,由下而上全力劈在了中央的火堆上,選取的方向,仍舊是那負傷的貴公子。   剎那間,火光在眾人當中轟然升起,隨著火焰、塵土、燒透的柴枝,同時被劈起來的,還有那盛著滾燙熱粥的一隻鐵鍋,都要在同一時間朝那邊撲過去。幾乎在同一時刻,黑膚巨漢揮出那鋸齒刀劈過空中,要將他的攻勢擋下來:「你敢!」   這一刀連同他的身體幾乎擋住了大半的火花,風力激盪在破廟中,將無數的光點激迫得更為狂烈,半空中被劈起的鐵鍋卻正好被他一刀揮在了邊沿,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光焰飛射間,突襲者右手刀勢未盡,左手一拳轟在鍋底上。下一刻,距離兩三米外的單眼巨漢也是一聲暴喝,揮起了手掌。   他一巴掌揮在了飛來的鐵鍋與熱粥當中,將這鐵鍋打了回去,轟在地下。   不過眨眼瞬間,火焰飛騰,那隻鐵鍋如同皮球一般,砰砰砰砰的被眾人轟了四下,飛出幾米外砸在地下衝了出去,火焰與滾燙的熱粥在幾人之間天女散花似的亂飛,突襲者左手一拳轟在那燒紅的鍋底上,必定是不好受的,單眼巨漢身上則被潑了最多的粥,後方的貴公子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沾上一些。但此時誰也顧不上這些事情,粥鍋才砸到地上,那黑膚巨漢一聲暴喝,最為剛猛的一刀也就透過漫天火星劈了過來。   風力撲面,火光倒伏,突襲者揮刀一架,整個人都被劈得退出了好幾米,還未站穩,黑膚巨漢已經破開光焰,悍然殺來。   他是要保護那受了傷的貴公子的,這短短交手的片刻,加上最初將長刀擲來的那一下,這突襲者已經對貴公子發出了三次攻擊,這一次也弄得眾人最為狼狽,他這幾下來勢沉猛,卻是要以力量將這突襲者轟出破廟,再行斬殺。   這幾下的交手,幾人也已經看清楚了突襲者的樣貌,這是一名年齡大概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的身材在南方人中也算高大,外表看不出什麼壯或者胖的樣子,但刀風沉猛,與拳風一般走得同樣是凶悍的路線,一身力道顯然也有內功在推動。只是比之那黑膚巨漢,終究還有不足,先機去盡之後,終於被迫出了廟門,不過先前的打鬥中,那一式剛猛到極點的貼山靠看來終究還是起了作用,此時黑膚巨漢的嘴角也有鮮血溢出,只是看他出刀的樣子,恐怕傷害也不是非常重。   衝出破廟,轉眼間兩人就已經劈砍著衝出十餘米的距離,此時破廟當中火光也已經熄滅大半,外面則僅有微光,但黑暗中在兩道人影間不斷爆起的火光還是顯現出了打鬥的激烈。那年輕的突襲者雖然武風強悍,但短短的片刻間,已然落了劣勢,也就在此時,轟的一下,響起在那破廟上空。   有人從廟頂,殺了進去。   打鬥聲、暴喝聲、兵刃交擊聲,剎那間在破廟當中沸騰起來。黑膚巨漢偏過頭一看,揮刀試圖迫開年輕的突襲者,然而對方已經擋在他的前方,火花綻放間,彼此交換幾刀,將他逼退。   沒有說話,下一刻在這破廟外響起的,只是最為激烈的戰鬥碰撞,那年輕人以最為凶猛的姿態擋住了去路。破廟之中,有人「啊!」的吼起來,隨後小半堵破牆被誰撞了一下,轟然倒塌,有人用契丹語大喊:「走——」貴公子跌跌撞撞地從廟門衝出來,後方,兩道人影刀光拼在一起,少了一隻眼睛的巨漢被一刀劈翻在地,而那身材瘦高的漢子渾身是血的撲了出來。   從那廟頂悍然衝入的,也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漢,有心算無心之下,這短短的片刻間,竟然就已經重傷了兩人。他手上一把大概是專為戰陣廝殺而用的厚背斬馬刀,改短了握柄,用作近戰,此時身上也已經沾了不少血,瘦高個撲過來試圖抱住那斬馬刀,被他一刀刺穿小腹,從背後刺穿了出來。   這斬馬刀重達數十斤,戰陣之上以揮砍為主,本就不利於突刺。貴公子在前方晃晃悠悠的跑,那瘦高個試圖用身體將斬馬刀鉗住,然而那大漢也未有絲毫猶豫,刀鋒一刺穿,雙手一齊使力,嘩嘩嘩的便連絞了三下。瘦高個的身形在視野中落下去,斬馬刀揚了起來,全是猙獰的血色,拉近與那貴公子的距離。   這大漢顯然也是久經戰陣,深諳殺人之法,一旦佔了上風,根本不會給人任何機會。貴公子還在朝這邊走過來,對方也從後方迫近。黑膚巨漢看得呀呲欲裂,陡然間揚起手上的鋸齒刀,朝著那邊猛地擲了過去。   鋸齒鋼刀旋轉著飛過貴公子的肩頭,後方那大漢握著斬馬刀,卻已經俯低了身子,刀鋒嘩的橫揮過貴公子的雙腿。   鋸齒鋼刀飛了過去,砰的一下釘在腐朽的廟門上。   第二下由貴公子的腰部橫斬而回。   無數的塵埃簌簌而下。那貴公子頭抬了一下,目光望過來,隨後血光沖天而起,人頭飛上半空。黑膚巨漢看見了貴公子身體後方的那雙眼睛。   沾滿鮮血的斬馬刀在空中揮過了半圓的痕跡,刀鋒在那大漢身側停下來,血往地上滴。貴公子的身體此時卻是朝後方倒下,被那人順手推開。此時那大漢身上已經滿是鮮血,就連臉上都被噴上了血液,他揮手擦過,目光朝這邊往來。   「嘿,遼狗。」   樹林間,這聲音響起來。而攔在那黑膚巨漢身前,原本一直在阻擋他的年輕人也已經橫起了長刀。   現在的情況,已經變成二對一了。   ……   林間風聲嗚咽,微微發出亮出火光的山神廟外,三人站在那兒,互相對峙著,遠遠的,不知傳來什麼聲音。持著斬馬刀的大漢朝後方望了望:「他們趕上來了,小虎,發信號,拿下他!」   他這句話說完,刀鋒一振,猛地朝前方衝了出來,持長刀的年輕男子反手在後方一拔,一隻煙火衝上天空。那黑膚巨漢低吼一身,轉身便跑。   乒、乒乒——   幾擊兵器的劈砍聲響起來,那黑膚巨漢已經沒了兵器,但身上畢竟還有幾樣可用作格擋的鋼鐵,三人兩追一逃,衝入樹林。   黑暗間,打鬥聲還在逐漸傳來,隨後又掩在風中,變得稀薄。只是過得一陣之後,破廟附近又簌簌的響起腳步聲,持斬馬刀的大漢與持長刀的年輕人有些無聊地走了回來,望著破廟門口的三具屍體,橫流的鮮血,年輕人朝著後方樹林望了望,此時已經從身上撕下一截布片,開始包紮手掌——他的右手虎口已經裂開了,左手也受了些燙傷:「媽的,這傢伙太厲害了,要不是他扔了兵器,死磕到底,那可受不了……」   他年紀輕,方才與那黑膚巨漢硬碰硬的時候滿眼都是凶戾殺氣,此時放鬆下來,雖然也說著粗話,但看來竟有幾分文氣。   大漢點點頭,將斬馬刀插在地上,找了塊石頭有些艱難地坐下來:「說不定真交代在這裡……小虎,你說那邊的動靜是什麼人呢?」   他指的卻是方才引起三人警惕的響動,名叫小虎的男子朝那邊的黑暗中望了望:「不知道,可能是狼,可能是獵戶……呃,老大,受傷了?」   大漢舉起手,往肩膀上點了點:「背後一刀,換了他們三條命,我硬撐的,還好把最難纏的這個嚇跑了……沒事,你去把他們幾個的頭砍下來,明天找幾個盒子,拿石灰醃起來,回家找我大哥顯擺一下,哈哈。」   他笑著,從身上拿出傷藥來,隨即又搖頭皺了皺眉,有些為難:「媽的,這時候真不想回去,受這麼重的傷,都不知道怎麼跟我娘說,沒被她發現倒是好,被發現了她又得擔心得不得了,可是也快清明瞭。過年沒回,總得趕在清明之前到家,媽的,這幾個傢伙就給我添亂……」   名叫小虎的年輕男子手上拿了一顆人頭,正在揮刀將那瘦高個腦袋斬下來,腳下一地碎屍,回頭道:「老大,你這是為國殺敵,老夫人應該會諒解……」   「不不不不,不是這麼一回事。」大漢忙不迭地揮手,「家中有個老孃嘛,不管你是怎麼受的傷,受了傷她就要擔心。我娘也不是什麼喜歡嘮叨的人,可就是因為她不嘮叨,她就那樣看著你……唉,小時候我在汴京喜歡打架,可受了傷就怕我娘知道,她以前為我爹擔心,我參了軍她又為我擔心,所以我每年回去都不敢告訴她我打過仗,當兵嘛,混吃等死領糧餉,我告訴我那老孃就是在軍營裡混日子過而已……」   「小虎你記住啊,這次過去,也千萬別跟別人提起什麼打仗殺敵剿匪之類的事情,我呢,就是一個在軍營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你就是二世祖手下的兵,咱們平日裡做的事……呃,反正不欺壓良善也就罷了,想要為國捐軀什麼的那是怎麼也找不到路子的……想可以,但找不到路子,明白了……唉,這傷一時半會肯定好不了……」   風刮過去,樹葉簌簌的響,樣貌剽悍、渾身是血的名叫秦紹謙的將軍坐在那兒,變得稍微有點嘮叨……   第一八一章 喜歡   清晨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黑著,一艘畫舫從小樓外的河面上駛過去,隱約的燈光。這個時候,畫舫上的人應該也都已經睡了,但仔細聽著,那邊卻還傳來了輕微的樂聲,也不知道是誰,到了這個時候,還在彈琴。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是更漏子的調呢,哪家的船?」   房間裡沒什麼燈光,自窗櫺間望見浮動的光芒,聶雲竹已經醒來了,穿著月白小衣打算坐起來,隨後又被旁邊的床伴摟住了身子,砰的躺回去,錦兒在她的肩膀上拱啊拱的,像只嗜睡的小豬。   「唔,三更半夜不睡覺,擾人清夢……」   「天快亮啦。」   「天亮了都不睡,所以白天肯定會打瞌睡的。」錦兒打了個大呵欠,閉著的眼睛沒有睜開,片刻之後才咕噥道:「梧桐樹,三更雨……明明是說秋天,為賦新詞強說愁……」   雲竹在被褥中笑起來:「人家說的是離情,你卻要說時節……或許是有什麼重要的人離開了吧。」   「雲竹姐你最近就在乎離情吧……」   「所以才要抓住機會與他相聚啊。」   「還真不害臊……」錦兒咕噥著,「雲竹姐你真想清楚了?人家都已經有妻子了,真的……不行的。」   類似的話語幾個月前其實就說過不少次,雲竹態度堅定,這些時日裡錦兒不說,但只在行動上一直將自己隔在雲竹與寧毅之間,讓他們沒什麼進展。但老實說來,就算沒什麼進展,兩人偏也能隨遇而安,彈彈琴唱唱歌聚一聚便也覺得滿足了。   雲竹姐有這樣的心性她是明白的,不過在以往,再風流豁達的男子得了女子歡心之後,所想的不過都是登堂入室,得了女人的清白身子,在金風樓中這麼多年,錦兒也是明明白白。寧毅對此能夠不為所動,卻也實在令錦兒有些佩服。   最近這些天來,據說寧毅到了夏天之後將與他那妻子往蘇杭一行,估計還會住上幾個月的時間。察覺到能夠相聚的日子不多,雲竹便也更加珍惜著能與對方相會的機會。錦兒看在眼裡,便也愈發覺得煩惱。她們這種身份的女子,當不了有身份的男子的正妻,姑且說是命,那也認了,可在寧毅這邊,卻是連妾室也難當的,這也就……太過分了。   為朋為友,為冤家對頭,又或者哪怕是當初在金風樓時能夠為捧場的恩客,平心而論她都會欣賞寧毅這種男子。但只是在這件事上,理智告訴她雲竹姐與寧毅還不如分掉呢,否則以後肯定會有很多傷心的。於是到得這個凌晨時分,她還是忍不住將問題又問了出來。   雲竹笑了笑:「人生在世,能找到一個可以託付的男子,已經很不錯了啊。」   「一直都嫁不了怎麼託付啊?就當個外室一樣的被養著?」   「……錦兒,我跟你說。」雲竹想了一會兒,方才開口說道,隨後又補了一句,「你別笑我啊。」   「嗯。」   「我先前也想過一段時間,可後來有一天就覺得,等到我六十歲的時候了,成了個老婆婆,我也能早早的起床,然後天還沒亮,他從那邊散步過來了,我還在這裡等著他。那也是很好的事情啊。」   「……」錦兒沉默下來。   「我知道錦兒你要笑我,所以我一直沒說……我有時候也覺得,也許他現在每天過來跟我說話,是因為我還長得漂亮的原因——他心中未必有去這樣想,可難免有這樣的原因吧,有些文人才子,倒也不是全為了在女人面前出風頭才寫詩詞,可是在漂亮的女人面前寫寫詩詞總比在個老婆婆面前寫詩詞有趣。」   雲竹笑道:「也許到幾十年後,他就不愛聽我說話了,因為我也說不出什麼有趣的事情來,可是大多數的時間裡,我還是願意相信他。他願意跟我說話,不只是因為我長得漂亮而已。錦兒,我總覺得,若生為女子,只是因為長得漂亮而得了人的喜歡,那麼到你不漂亮的時候,被人厭惡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麼,總得有其它的東西呢,就好像立恆跟你吵嘴,未必是覺得錦兒你漂亮,而是覺得錦兒你有趣啊……我大概也有其它能被喜歡的地方吧。」   「當然有!」錦兒說道,「不過雲竹姐你不用把我也說進來,我反倒覺得他一點也不有趣。臭男人!」   「若能有十年,積累的感情自然也能到二十年,然後三十年、四十年,也許他每天從這裡過去,跟我說說話就也會變成丟不掉的事情。錦兒,我覺得既然自己能有些自信,也知道立恆跟其他人不太一樣,接下來大概也就能有些信心了,若是這樣還不行……那時候便也只能說自己命苦了吧,不過我只想過要把自己給他這一個人,那又有什麼辦法呢?」   錦兒沉默半晌,隨後將雲竹抱得更緊了些,兩人反正都是女子,平日裡睡在一起,摟摟抱抱也是常事了,只是這一下擁抱卻稍稍感覺有些不同,但云竹倒也感覺不出那不同到底是什麼。只是片刻之後錦兒嘟囔道:「那就給我吧……」   「呵,錦兒你將來也會遇上自己想要託付的男人的。」   「不要,我要陪著雲竹姐,等到將來那個寧毅成了負心人,我們就在一起變成兩個老婆婆好了。」   「我可不想被負心呢。而且錦兒你只是沒遇上喜歡的人……」   「我有啊。」   「嗯?」   「以前跟雲竹姐你說過了啊,早幾年的時候有個從汴京來的男孩子,長得好漂亮,看起來簡直跟女孩子一樣,不過我確定他不是女孩子啊,嗯,那個時候我就喜歡上了啊……不過我還是願意陪著雲竹姐你。」   雲竹將眼睛沒好氣地眯了起來:「……我很感動。」   「唔,雲竹姐你現在說話的樣子真像那個可惡的寧毅……不過我是不會讓你們在一起的……」   ……   如同以往的那些日子,在床上聊了一會兒,雲竹還是先起床了。此時客廳裡其實已經亮起了燈光,錦兒的丫鬟扣兒適應了兩位主人的作息,起得比她們更早一些,燒好了洗臉的熱水,等著雲竹起來用。   穿好一貫樸素的衣裙,稍作打扮,雲竹吹熄了燈光,隨後出去了客廳那邊。等待寧毅過來的時間裡,她會好好的泡上一壺茶,這期間或是看看一些書,揣摩一番樂譜。如同她所說的,她令人喜歡的地方,不僅是長得美麗而已。   以往在青樓之中,揣摩與涉獵各種東西,是為了讓各種各樣的人喜歡上自己,此時她的涉獵,目的卻是從許多人變成了一個人。雖然說那個寧毅未出現之時,雲竹姐也有著這些一個人獨處時的愛好,但這時候,愛好之餘她肯定也在更多的揣摩著寧毅到底會喜歡些什麼,不能說功利,但錦兒知道雲竹姐就是這樣在乎那個傢伙。   少女躺在被子裡,被溫暖裹挾著,覺得暖洋洋的。這溫暖有來自於被褥,來自於雲竹姐留下的體溫,但也有著情緒上的,來自於方才雲竹姐的說話。她覺得身體與心神都很放鬆,可就是無法睡著。   她覺得自己是喜歡上雲竹姐了。   以往她也是喜歡的,雲竹姐很厲害,當初她在金風樓中,雲竹姐還未開店時她便覺得雲竹姐很厲害。可以毫不猶豫地給自己脫籍,斷了以往的聯繫,這樣的雲竹姐,真的是很厲害。後來她跟著雲竹姐跑去賣皮蛋,當然也有著賣皮蛋很賺錢的理由。她沒有那麼強,凡事總還得考慮現實層面的東西。可雲竹姐很厲害,雖然楊媽媽和其他人都說她很怪,但錦兒卻覺得她就像太陽一樣,如果自己能跟著她,也許就能變得差不多厲害,到達很了不起的地方。   她一直喜歡雲竹姐,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在雲竹姐說了這些話之後,她覺得自己更喜歡了,跟以前的喜歡有些不一樣,這是更私人也更靠近的喜歡。聽著她在這裡說著對另一個男人的喜歡,自己竟也會覺得暖洋洋的,原本自己該為了她的「不自愛」而生氣才對,可是這時候,只是覺得更喜歡了。   現在還無法很好地分辨這種感情,可是在這溫暖當中,她已經決定了。雲竹姐跟寧毅那個壞蛋之間是註定沒有結果的,可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自己便把自己的感情給她吧。   此時身在屋外的雲竹並不知道房間裡錦兒所下的決定,估摸著時間已經差不多,寧毅或許也起來了。她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月白的衣裙在馨黃的燈光中顯得清麗,長長的裙襬罩住足上的繡鞋,時而會朝著道路的一頭望一望,遠遠看來,猶如謫落凡塵的仙子。自與寧毅認識,每日見面之後,她的衣著依舊是往日的風格,但在打扮上,其實是要比以前更花心思的,變得不多,只是比以往更上心了而已。   無意之間,有什麼東西滴在了手背上,涼沁沁的,她舉起手背看了看,隨後抬起頭來。   「下雨了……」   飄落的雨絲從天而降,清明前後,本就是陰雨霏霏的季節,原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只是距離夏日僅有一個月的時間,雨下一個早晨,她便少了與寧毅碰面的一次機會,如此想來,不免有些失落……   不一會兒錦兒也起來了,看看門外飄落的雨絲,竟也有些遺憾的樣子:「嗯?那傢伙今天沒法來了麼……本來還有些話要跟他說的。」   春雨時節,往往一下便是很長一段時間,好在這次的雨到得下午便停了,第二天清晨,錦兒也隨著雲竹一塊起了床,等到寧毅過來時,準備要跟他說些話。當然,在她看來,這個應該叫談判。   第一八二章 沉默   有關於李師師的事情,最終決定下來,是在清明的前兩天,於江寧城郊會有一個踏青會。這聚會的名義自然不是李師師要請客,而是由江寧一位名叫陳洛元的大儒發起,邀請一批才子佳人,於江寧城外踏青郊遊、言歌詠志,據說這陳洛元與京城過來的大才子周邦彥是好友,因此便也通過這層關係找到了李師師。   話是這樣說,實際上其中有著怎樣的關竅原因卻是難說得緊。但無論如何,作為京城第一名妓李師師在江寧的初次露面,這次踏青的邀請名額便在江寧引起了相當的關注。秦紹和那邊動作飛快,與寧毅談過後兩天,消息公佈,便拿到了幾張請柬,不過這時候寧毅也已經從濮陽逸那邊收到了第一時間送來的邀請。   寧毅是打算去參加這次聚會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因為他人的邀請,而是因為在雲竹的影響下,他對於這個時代的音樂也有了不少的興致,那位李師師同學既然能在時代上留下自己的名字,這方面的藝業,想必也是相當出眾,倒是不妨去湊湊熱鬧。這時代好歌只能在適逢其會的時候聽上一次,有時候也確實蠻無聊的。   這種邀請通常是可以攜朋友或者家眷參加的,寧毅本著去聽演唱會的心情邀了蘇檀兒同去,不過最近這段時間蘇檀兒都在安排夏天裡去杭州的事情,倒也不是抽不出時間,但她還是搖搖頭表示了拒絕。為此兩人在二樓走廊上閒聊的時候還有過一次對話。   「這等聚會,都是文人才子在那些未曾婚配的女孩子面前表現一番,相公打算帶個黃臉婆去還有什麼意思?」   「你這個時候就自稱黃臉婆了?不害臊啊?」   「不害啊……相公,咱們這麼想吧,你若帶著妾身一塊去踏青,我們的綺蘭姑娘、駱渺渺姑娘、李師師姑娘在人群裡向你示好的時候,你還好為她們寫詩嗎?」   寧毅望著她看了半晌,隨後伸手摟住她的肩膀笑起來:「帶一顆平常心吧,老婆,我們就去聽聽唱歌跳舞,如果濮陽逸真的要我寫首詩給他,偷偷交給他不就成了,其餘的管他去死。」   「咦,我才不要。」蘇檀兒搖頭笑著,「唱歌跳舞有什麼意思。相公不知道,妾身最近喜歡跟那些掌櫃的女兒啊、夫人啊在一起說閒話,就喜歡聽她們談論相公的詩詞什麼的,可以出風頭怎麼能不出。以前聽她們說曹冠李頻那些才子的事情,總覺得啊,哇,真是厲害。現在我就喜歡跟別人聊這些,我就說曹冠這些人,然後那些三姑六婆就會說,你家相公可不比他們差呢,甚至有人說,他們算什麼。我就會裝作很謙虛地說:‘相公不是很喜歡做這些事,只是偶爾才寫幾首詩詞。’心裡卻是高興的。」   她抿起嘴來,驕傲地拍了拍手,怡然自得的樣子,卻是說什麼也不肯跟著去了。寧毅倒也知道這是慣例了,這等詩詞聚會,其實都是被才子文人用於揚名之用,這類揚名在大多數人來說也是與科場功名相聯繫的。若真有家眷在旁,又有幾個人真能風流不拘,寫出好詩文來。   寧毅的情況雖有不同,但蘇檀兒卻知道那種聚會上的狀況。自己過去,無論如何都純屬掃興。   其實他們在這個春天裡已經有過兩次郊遊,寧毅配了香料,拿了食物在野外弄起燒烤,展現一番手藝。蘇檀兒當時還發脾氣說君子遠庖廚,說這是女人家的事情,張牙舞爪地要搶寧毅手上的東西,兩人扭打一番,蘇檀兒被寧毅撲倒在草地上,羞得面紅耳赤,在野外,這種事情畢竟是太大膽了一點。結果寧毅非逼著她說「不敢了」才肯將她放開,好在他們選的地方幽靜無人,倒是沒被別人看見。   後來紅著臉的嬋兒等人也過來一塊弄食物,蘇檀兒先是氣呼呼地不肯吃寧毅弄的東西,後來吃了一些,雖然手藝都差不多,但心中終究覺得相公烤的別有一番滋味。如今在她心中,這樣的踏青才叫踏青,她是一定要去的,那等詩會什麼的,相公可以出風頭,其餘人勾心鬥角互相演戲,她平日裡看得就多,現在心中反倒淡了,不想參加了。   自家老婆不去,寧毅想想準備將請柬送一份給雲竹與錦兒,平日裡聽多了雲竹的歌喉,感覺上她對於那李師師恐怕也會有些興趣。由於前一天下了雨,第二天早上才與雲竹在小樓之前見面,說起這事,雲竹偏了偏頭,微微有些猶豫。   「立恆……想讓我陪你去麼?」   她猶豫的其實是身份問題,清明前的踏青會,李師師、綺蘭、駱渺渺這些女子都會參加,連帶著過去的青樓女子或許更多。她若是陪著寧毅過去,若是做了女裝,大概便會有人認出她是金風樓的聶雲竹來,特別是錦兒被人認出來的機會就更高。若她人還在金風樓的時候,陪著中意之人蔘加這種聚會,自然可以給對方揚名。這時若立恆讓她拋頭露面,她……或許不會不肯,但心中會痛。   不過這念頭到只是微微在心中掠過,她知道寧毅大抵不會讓她做這種事,果然,隨後便聽他說道:「當然不能做女裝打扮去,扮個男裝什麼的就成了。我燒烤手藝不錯,到時候我們在旁邊吃燒烤,看他們吟詩作對,還有李師師她們唱歌跳舞。其實主要是最近被你影響到,想看看這個李師師到底有多厲害,如果一塌糊塗也敢稱什麼京城第一,我就寫首打油詩罵她,哈哈……」   雲竹坐在那兒,噗嗤的笑了出來,對於寧毅說的被她影響到,心中卻是甜甜的,頗為高興:「如今還未聽過,自是不好說的,不過她既然能被稱為京城第一,想必也是有驚人的藝業的,不過這些事上……我倒並不怕她。」她生性淡泊,猶豫了半晌,方才輕聲說出那句「並不怕她」來,倒也是帶著小小的驕傲與自信的。   寧毅笑著搖搖頭:「不打算跟她比……嗯,說定了?」   「立恆說去,那便去了。」她想了想,「我其實也想看看李姑娘的表演的。」   「呵。」   兩人商議好這事,正坐在臺階邊說著話,房門在後方打開了。一般在這個時候會出來的人也只有一個。不用回頭看,元錦兒今天做一身男裝打扮,在雲竹身邊坐下了,隔著雲竹,往這邊看了一眼,面色……不善。   雖然以往她的面色通常也不怎麼善,但今天的感覺不同,寧毅愣了愣,隔了雲竹說道:「你今天氣色不太好。」   錦兒給他一個下巴,隨後望了望身邊人:「雲竹姐,你進去一下好嗎?我有話單獨跟他說!」   「呃……」雲竹愣了愣,隨後也不知想起了什麼,臉色微紅,有些疑惑地望望錦兒。錦兒抿了抿嘴,小聲道:「雲竹姐你放心啦,不會跟他說昨天早上的事情的,是有正事要單獨跟他說。」   雲竹想了想,看她一臉堅決的摸樣,終於還是起了身,有些擔心地朝房間裡走去,隨後也是笑道:「你們兩個別打起來啊。」   「不會打起來的。」寧毅忍不住笑起來,「頂多是單方面的毆打。」   「嘁。」錦兒不屑地冷笑。待到雲竹進去關上門,兩人對望了許久,寧毅笑道:「好吧,今天又怎麼了?我又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了嗎?」   錦兒往寧毅這邊將屁股挪了幾下,坐到原本雲竹的位置,她看一眼寧毅,隨後扭頭看前方:「我有話跟你說。」   她一本正經,寧毅便也收斂了笑容,點頭:「嗯,在聽。」   「你就算笑也沒有用。」   「心理學的例子表明,當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別人笑你多半是有用的。」   「……我喜歡上雲竹姐了。」   「呃……」   寧毅愣住了,雖然以往她便口口聲聲地說喜歡雲竹姐什麼的,但這次的感覺不一樣。錦兒沒聽到他的回答,片刻後,扭頭望望他,重複一次:「我喜歡上雲竹姐了。」   「唔,是跟以前不一樣的喜歡?」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錦兒不甘心地咕噥一句,但也疑惑於對方為什麼會表現得這麼正常,「反正我是喜歡上了。」   「……我對這種事沒有偏見,不過……我得承認你這麼認真的說出來,我的感覺還是蠻複雜的。」寧毅笑了起來,倒並非是嘲弄的笑容。   「昨天發現的,因為雲竹姐跟我說了一些話,說你的話,然後我就覺得我喜歡上雲竹姐了。」她雙手託著下巴,有些惆悵地望著前方的道路,看起來像個憂鬱的小男孩,隨後扭頭說道,「我知道你會覺得奇怪,但這種事情在……在我們以前的那種地方也是有的,誰讓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我沒有覺得奇怪……」寧毅撇了撇嘴,上輩子身居高位,見過古怪的人多了,女同性戀有什麼好奇怪的,拉拉嘛,在自己面前顯擺。當然,千年之後,那些同性戀往往很堅定,眼下卻不行,錦兒這個看起來就有些自我懷疑的感覺,估計她自己都不是很確定,居然就敢說這麼囂張……   「你知道嗎?你配不上雲竹姐……」錦兒不看他,自顧自地說道,「雖然把你單獨拿出來說你也算不錯了,可你連把雲竹姐娶回家都沒辦法,你也知道,雲竹姐自己也知道,偏偏你還很無賴地一點都不隱瞞,你不文過飾非,責任就要雲竹姐來擔了,你是最卑鄙的那個人……你知道嗎,我們昨天早上說起你。」   「嗯。」寧毅點點頭,不做辯解,他本想說你就算是同性戀也沒辦法給雲竹歸宿,但看她情緒不穩定,於是放她一馬了。   「我問雲竹姐,你們以後怎麼辦,雲竹姐當時說了一句話……」她指了指前方的道路,此時天光已經變成了白色,河邊柳樹延伸,白霧茫茫,將那道路隱沒在不知來處的遠方,「雲竹姐說……等到我六十歲的時候了,成了個老婆婆,我也能早早的起床,然後天還沒亮,他從那邊散步過來了,我還在這裡等著他……」   寧毅完全沉默下來,錦兒將目光望著他:「她就是這樣說的,聽清楚了嗎?」   第一八三章 安排   「她就是這樣說的,聽清楚了嗎?」   晨曦初露,霧氣微微浮動,坐在小樓之前的臺階邊,錦兒認真地說出這句話來,其中有些心傷,也有些嚴厲。一貫以來,寧毅做事有自己認定的原則章法,能令他無話可說的時候不多,但這個時候,他倒覺得確實沒有太多能說的。這其中,倒也不全然是內疚或感動,有關於雲竹,有關於檀兒,早些時候他其實就有過仔細的考慮,只是無論怎樣的考慮,都不適合拿來辯解。   沉默半晌,他望望旁邊認真的錦兒,笑道:「所以就喜歡上雲竹了?」   錦兒原本等著他反省,或者多少坐在那兒內疚一陣子,誰知道寧毅轉頭將問題拋了回來,她微微一愣:「嗯。」片刻後,說道,「不管怎麼樣,我不希望雲竹姐將來孤孤單單的一輩子,她……她那麼好,誰要是對不起她,會遭報應的!你反正沒指望,不如早點滾蛋……」   「你才沒指望吧……」   「我……」錦兒的神色微微一滯,「反正……反正我會陪著雲竹姐,我喜歡她……」   這種事情畢竟相對禁忌一點,哪怕以錦兒的性格,方才鼓起勇氣跟寧毅攤牌之後,這時也沒有辦法再理直氣壯地陳述太多。   寧毅點點頭:「嗯。」   「你就沒話說嗎?」   「你是真的關心她,這是好事啊。」寧毅笑了笑,「而且反正雲竹不喜歡女人……」   「你……」錦兒氣鼓鼓地瞪了他幾眼,隨後「哼」的一聲,便要起身離開,寧毅卻是伸手過去,拉了拉她的衣袖:「我也許做錯了一些事情。」   他臉上雖然有笑容,但此時的態度倒不似挑釁,錦兒這才勉為其難地坐下,片刻之後,只聽得寧毅說道:「我以前想過你雲竹姐的事情,想了一段時間,後來做了個決定,但現在看來,不見得是對的。」   那是雲竹剛剛向他吐露心聲的時候,他對這些事情,就已經有過深入的考慮。當時蘇家的布料問題也正在發生,他出手幫忙,與蘇檀兒之間,在經過了一年多的相處之後,其實也有了一定的好感。那時他也曾經跟秦老、康老提了提這些事,有些為難該如何處理。   他是心性果決之人,若是真對誰一點感覺都沒有,那麼即便這女子長得再漂亮,他也是不屑一顧。上一世身居高位,身邊女人不缺,若論靚麗程度,現代的女子從小便保養得好,比起雲竹、檀兒來,要說能勝出的,其實也不少。當然,這種比較也不是那麼肯定,更多的則在於風格不同,而寧毅如今的喜歡,主要也是來自於心性上,至於樣貌皮相上的喜歡,佔得成分卻實在不多。   兩人的位置都擺在眼前,無法決絕以待的時候,以他的性子,苦惱幾日,其實也就當成了現實問題來處理。所謂現實問題,也就是不尋找理由,不在意苦衷,總之事情已經是這樣了,也不要自怨自艾,總之想一個解決的法子也就成了。如同他當初對烏家人攤牌的態度,也就是如此,不論理由為何,總之目前就是這個樣子了,你算計我我算計你,你卑劣我要殺你全家兼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厚道,但說這些又能有什麼用,現實就是,眼下,我已經將軍將死了你,你總不可能叫我手下留情吧,已經到了這一步,接下來就只用考慮怎樣走下去。   人在感情上總是很難做出取捨,寧毅當然也有這種傾向,如果事不可為,他能比一般人更有壯士斷腕的果決,但此時的事態,卻並不算嚴重,也就有很多緩衝與操作的可能。   平心而論,他也會覺得男人的花心對於女人來說並不公平,其實他也有想過,假如他與雲竹的關係發展得更快一些,他對蘇家還沒有多少感覺的時候,他會陪著雲竹離開蘇家,離開江寧,在其它地方重新開始。若是他與檀兒的關係發展得更快,或許他與雲竹之間就沒有了進一步的可能。但現實如此,多想也是無益了。   無論與雲竹分開還是與檀兒分開,都很難,那麼就這樣吧,在其它的方面,尋求解決的途徑。檀兒其實是個很有手腕的女人,而以雲竹的心性,倒也無需去進蘇家的門,他會在其它的方面盡到為男友為丈夫的責任,為此他其實也與雲竹談過,說了他大抵無法離開蘇家,說了兩人若在一起會遇上的尷尬情況,當時也說了若她真想要一個正式的名分,自己也不是沒有辦法。這兩邊如果真是到了要逼著他做決定的時候,那決定,他當然還是能做出來。   後來自然便是這樣一路下來了。當錦兒認真的跟他說起這些的時候,寧毅的心中,自然也有著感動與反省,無論如何,自己的確是做錯了一些事,對於雲竹的虧欠,確確實實的存在著,但更多的,卻沒辦法在這裡跟錦兒說得太多了。他只是稍顯嚴肅地補充道:「不過,我不會讓你雲竹姐覺得不開心,承諾做了,這些責任還是要負的。錦兒你真心為雲竹好,我也很感激……」   「你……你根本沒反省!」   寧毅收斂了方才的稍許認真,望著錦兒戲謔道:「但是你也沒辦法讓你雲竹姐的心裡變得開心啊。」   「誰說我不能……」   「雲竹不喜歡女人……」   「可跟著你,雲竹姐會一直都不開心,她只是不說罷了,她又進不了你家的門,沒有任何名分,哪個女人不重視這些呢。」錦兒輕哼一聲,「我說了,我承認你在其它方面還算是個好男人,可你解決不了這些,總是些空話!」   「不是沒辦法,但是很困難,也許強行拿到名分,最後也是更多的不開心……當然我不會在那種時候還非要幾全齊美。不過我跟你雲竹姐說過,我是贅婿身份,也進不了什麼祠堂,其實進什麼蘇家祠堂我也沒興趣,聽起來也很難堪吧,你雲竹姐不會稀罕這種名分的……但我保證我死了以後,我們會睡在一個墳裡,不會分隔兩地。你覺得名分很重要,不過我覺得這樣應該更好一點……」   「呃……」錦兒瞪著眼睛,愣了半晌,「你胡說,怎麼可能……」   「又不是現在就死。」寧毅失笑,「還有很多年呢,大家會明白的,我真要做的事情,蘇家擋不住。唯一麻煩的,恐怕是我家裡的那位,不過到那個時候,七老八十了,這些事情應該也能取得諒解了吧。」   他頓了頓,隨後搖頭道:「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呵,你要喜歡就喜歡,要穿男裝也隨得你,我又不攔你,你能讓你雲竹姐開開心心,我也會覺得高興。不過提前告訴你,這個我很有自信,元兄弟,你沒有機會的,只會傷心一輩子……」   寧毅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一時間錦兒只覺得這傢伙真是太可惡了,氣了半晌,咬牙道:「等著瞧!」她原本為著自己喜歡上了雲竹姐這件事很是忐忑,但既然寧毅這麼可惡,她也就覺得自己沒必要為此感到不好意思了。撂下狠話,轉身回房,寧毅回頭看著她的背影,不覺又笑了出來。   據說女性多有雙性戀傾向,這事情寧毅不是權威,但錦兒這種感情要說是不是真的對雲竹發生了愛情,其實是難說的。有一點卻能夠肯定,她是真的在意著這個姐姐,為她擔憂、為她打抱不平,如果對方是個男的,他自然會覺得心中有芥蒂,但事情發生在錦兒身上,她能夠真的對雲竹有這種如親人如血緣般的感情,寧毅覺得很好。   雲竹父母雙亡,再無親人,從金風樓中出來之後,只與胡桃相依為命,也是因為她與寧毅的感情確定之後,心中有了依託,才將胡桃嫁了出去。此後寧毅說讓她拜秦老為義父,終究是一種利益的交換,哪怕秦老仁和,對雲竹也有些認同,但自然還是很難成為真正的親人的,錦兒卻不同,她們能夠朝夕相處互相依靠,雲竹能多個寄託,寧毅也會感到高興。   名分這東西或許很難給,但其它的許多方面,他已經決定會對雲竹好好的,自然也會將事情做到。以雲竹的性子,哪怕錦兒真是男人,都很難讓她變心,兩人之間又是同性,沒有這方面傾向的她自然不至於真被錦兒薰陶成了拉拉,若真是那樣,或許也只能證明自己的失敗了……錦兒陪在她身邊,總之是全心全意的為她好,自己又何妨大方一點,也好隨時提醒著自己,有個有趣的拉拉,隨時在旁邊虎視眈眈呢。   他在這邊笑了一陣,隨後去往客廳,向雲竹與錦兒複述了一下踏青會的事情:「到時候元兄弟也一塊去吧……」   寧毅平日與錦兒鬥嘴,各種古怪的稱呼都有用過,此時叫她「元兄弟」,雲竹倒也並不在意,只是握著身邊妹妹的手笑道:「錦兒自然是陪我一塊兒去的。」   這天早上回到家,吃早餐的時候又覺得有趣,不禁笑了起來,檀兒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笑道:「我有個朋友……她是個女的……」   「嗯?」蘇檀兒的笑容在感興趣之餘也露出了微微的警惕,一旁嬋兒娟兒杏兒都圍了過來,寧毅這才反應過來,與她們對望片刻:「唔,她喜歡女人。」   「啊?」檀兒與三名丫鬟的表情瞬間變得古怪了,嬋兒小聲問身邊的杏兒:「喜歡……不是那個喜歡吧……」   「當然是啦……」   蘇檀兒微微露出博學的樣子:「其實……其實這種事情也是有的……」其實她對這事也不瞭解。   「嗯,小姐,我覺得娟兒就喜歡嬋兒哦……」   「其實人家喜歡的是杏兒姐……」   房間裡,幾人嘰嘰喳喳,笑鬧一番,偶爾弄得面紅耳赤。而隨著清明節的日近,兩天之後,秦家的二少秦紹謙也已經回來了……   第一八四章 人頭   砰的一下,掉出一顆腦袋來,被寧毅抓在了手上,院子裡,石灰亂飛。   片刻後,寧毅舉著那顆人頭看了看,下午的光景中,開始響起一片尖叫,雞飛狗跳。   ——這一幕發生在秦府的小院子裡,寧毅過來赴宴,同行的還有妻子檀兒與丫鬟小嬋。院子里人挺多,除了搬著箱子、行李的丫鬟,還有迎出來的秦夫人,秦嗣源也由大兒子陪同著出現在了不遠處的院落側門,不遠處一名眉清目秀的小校正與這邊撲過來扶箱子的剽悍大漢面面相覷。   今天的這場邀宴,源於昨天秦老受到了二子秦紹謙的消息,說他今日下午到家,已然可以確定,於是便邀了寧毅夫妻前來。一來這有著洗塵宴的性質,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寧毅救下秦老,這是大恩,雖然說秦老只是放在心裡,如今未曾表示太多,但作為兒子,秦紹和也好秦紹謙也好,卻有必要對此事表示正式的感激,而寧毅平素與秦老的關係也算是忘年好友,便乾脆在此時做出了邀約,以家宴的形式表示出兩家的親近。   於是,這也就成了寧毅與這秦紹謙的第一次碰面。   能夠來到秦家赴宴,此時對於檀兒來說,真是當成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來對待的。雖說幾個月前曾經跟隨寧毅來秦府拜過一次年,但那時候寧毅更多的是將這位老人當成一位棋友來拜訪。   檀兒是懂分寸的人,她知道這老人有學問,或者還有不小的地位,但以往崇拜那些文人墨客,也就嚮往著相公與人的君子之交,拜訪之時只當自己是妻子,未存什麼功利之心。這一次卻難免有些不一樣。   一來她也是更加清楚了老人以往的風光——也是與秦紹和見面之後才大概弄清楚的,曾經的吏部尚書,在她的心裡,那可是與皇上差一步的大官,聽了名字都得昏呼呼的。就如同一個現代中國人忽然發現自己認識了政治局常委一樣。   而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秦紹和在上次見面時與她聊過幾句話,當時秦紹和姿態放得低,他知道蘇家是做生意的,蘇檀兒甚至在掌舵,免不了說上兩句親切誠懇的話來。官場上嘛,這類話語便是明確的暗示了,蘇檀兒自然也聽得懂,知道此後蘇家的生意至少在江州便有秦紹和的照拂。   其實秦紹和倒也不是在施恩示惠,蘇檀兒也不至於一點暗示就誠惶誠恐。但如同那天為著有個知州靠山而高興,後來總也免不了意識到秦家很有地位,此後蘇家可也跟一般人家不同啦,於是今天出門時將自己打扮得格外端莊秀麗,在房間裡折騰了半個下午,小女生也似。寧毅也就在旁邊無奈又好笑地看著,其實以往蘇檀兒也是受過大家閨秀的教育的,若是淡淡然然的,自也有一股端莊秀雅的小姐氣質,這樣一費心,反倒是顯得更加年輕,將那股自信從容的氣質給掩蓋掉了。   不過,倒也是挺有趣的。   結果三人一過來,正好也遇上秦家的二少爺到家,府中的丫鬟下人忙著將行李搬進去。寧毅身邊一個小丫鬟搬了個豎起來的長盒子小跑而入,院子裡便有個大鬍子見了在那兒喊起來:「小心小心!翠兒小心……」狂奔而來。   這名叫翠兒的勤快丫鬟被那長盒子擋住了視線,聽得大喊,在那兒陡然停了下來,晃晃悠悠地轉了好幾圈:「咦?什麼……什麼?二爺說什麼……」寧毅好心想要伸手去扶,那邊的大鬍子也衝了過來,手忙腳亂中,砰的一下,長盒子最上面那個柵格打開了,一顆東西皮球一般的掉出來,寧毅伸手一抓,漫天的石灰,一時間他還以為自己受了偷襲,好在石灰倒並不濃。   好半晌,院子裡亂成一片,有人喊:「頭頭頭頭頭頭……」也有人喊:「人人人人人人頭……」都是拉長了聲音,那大鬍子也有些尷尬,似乎想要從寧毅手上接過那顆東西,猶豫著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好,正要下決心伸手,旁邊那捧著盒子的小婢女探著腦袋往前面看了好幾次,意識到自己懷抱的盒子裡裝著什麼東西之後,雙眼一翻便往地上直挺挺地倒下去,大鬍子便忙著去接住她:「小翠、小翠、你別暈哪,叫過你別搬了……」   把一顆死人頭拿在手上的感覺自然不會太爽,而且還是單手拿。好在寧毅鎮定功夫了得,將那人頭拿了半晌,又轉在自己眼前看了看,方才點了點頭,目光朝抱著小婢女的大鬍子望了望:「這是那刺客的頭……」   此時手中的,正是那被火槍炸膛傷了一隻眼睛的大漢的頭。寧毅知道這幫人的悍勇,當初也曾與陸阿貴打聽,只覺得這幫人北上逃竄,其中有一人的功夫恐怕可以與陸紅提相提並論。那人名叫陸陀,並非遼人,乃是南方有名的匪人,有凶閻羅之稱,殺過官,造過反,後來據說被人收服,銷聲匿跡。   這次這幫遼人能夠逃脫,主要還是因為有親近遼人的勢力在其中運作,想來陸陀這樣的高手便是他們派出保護,這些日子他們跑了沒有蹤跡,想不到這秦家二少回趟家不過遲了幾日,便將他們的人頭給拿了回來。   以往聽說這秦紹謙在軍中居偏將之職,供個閒差,沒什麼大的建樹。現在看來,秦家的這兩個兒子,恐怕都不簡單。   他將人頭拿在手上看的時候,秦嗣源也已經過來,於是便也給他看了看。老人家對於死人頭並不害怕,只皺眉看了兩眼,與寧毅點點頭,確認了這是當天的刺客之一。秦紹和面有喜色,正抱著丫鬟的大鬍子秦紹謙便笑起來:「哈哈,便是他們吧,這幾個不長眼的傢伙一路逃亡,暴了行蹤,在徐州以南烏鴉山附近被人發現,當時我正好趕上,糾集一幫民壯,將他們圍毆致死,哈哈哈哈,倒是有一個滿身刀疤的厲害傢伙逃掉了,真他孃的……」   他說到這裡,看看旁邊的父親與不遠處的母親,改口道:「誠、誠彼娘之……沒關係,遲早抓住他……」   秦紹和摸了摸下巴:「逃掉的那個叫陸陀,倒是最難對付的,不過他那日未曾參與刺殺,另外的三個,都殺了?」   大鬍子秦紹謙點頭:「當然,啊,小虎快過來,把這位兄弟手上的東西放盒子裡去,我娘不喜歡看到這東西……我就說嘛,他們殺了就殺了,你還出什麼餿主意,把人頭帶回來顯擺,他們行刺我爹,這是公案,理應交由官府處置,我們把人頭帶回來這不變成私仇了嘛,下次一定不能這麼做了……不對,沒下次了……爹,這真不是我的主意……」   秦嗣源看著這兒子嘆了口氣,秦紹和倒是想笑又不好笑的樣子,被稱為小虎的清秀男子連忙過來接那人頭,將人頭放進那盒子裡,此時盒子還在婢女小翠的懷裡抱著,她在秦紹謙的懷中晃晃悠悠地醒來,眨了眨眼睛,隨即目光一瞪,腦袋一歪,又暈了過去,頓時又是一陣混亂,有人趕忙過來幫忙扶著,掐人中,秦紹謙苦惱地皺起眉頭:「這、這樣對身體不好吧,要不要叫個大夫過來……」他平素在軍中,對死人倒沒了什麼感覺,只是對這類身子嬌弱的小丫鬟,便有些無奈了,怕把人給嚇出病來。   有這一場雞飛狗跳的變故,片刻之後互相介紹起來,也就不顯得生分了。秦紹謙比他大哥秦紹和年紀小得多,今年才三十出頭,據說兩人之間本有一位兄弟,只是出生不久就夭折了。他留了一臉大鬍子,乍看起來顯得粗獷,實際上眼神和輪廓都顯得年輕,若颳了鬍子,說不定便是儒將型的娃娃臉,跟在他身邊的那名年輕人叫做胥小虎,身材高大,樣貌清秀,據秦紹謙說武藝極高,因此軍營之中聚眾打架通常拉上他,因此成了生死兄弟。   雖然秦紹謙言語間試圖將自己塑造成兵痞一名,不過在寧毅看來,這兩人舉手投足,與兵痞之流的感覺還是很不同的,他對這年代的軍人倒也不是很熟,只是微有這樣的感覺而已。   隨後秦夫人招呼著寧毅去偏房洗手,畢竟那手上抓了死人頭、石灰,也是沾了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總要洗上好幾遍才行,檀兒便也跟了過來,要替寧毅洗去手上沾的穢物。她自從方才見了那人頭,便一直抿著嘴在寧毅身邊站著,多少也有硬撐的成分在其中,這時候寧毅也不免覺得手上有些黏糊糊的,她卻要拖著自己的手替自己洗,多少有些過意不去,笑著說自己來就行,檀兒卻只是搖頭。   她今天將自己打扮得精緻,搖頭間紅脣緊抿,顯然忍得厲害,卻兀自拿了毛巾將寧毅手上的石灰先擦去。寧毅微感疑惑,心想莫非這是要在秦家人面前表現夫妻倆的伉儷情深,不過回頭看看,除了小嬋在門口準備換水,秦嗣源等人倒沒有在此時過來,轉念之間,檀兒已經拉著他的手浸到水盆裡,隨後拿著旁邊的桂花胰子替他清洗起來,洗過一遍,便是換水,一直換了好幾次水,檀兒除了給他洗,便也給自己的雙手洗了幾次。   寧毅皺著眉頭問了幾次,方才見她有些苦惱地皺起眉頭:「那……那是人頭,看著怕……」   「嗯。」   檀兒抿抿嘴:「相公用手碰了那東西,今晚碰到妾身身上來,妾身……總會覺得起雞皮疙瘩……」   「呃……那還非要親自替我洗?」   在別人家裡說著被寧毅的手碰到身上這類的話,檀兒的臉上也微微紅起來,卻還是低著頭:「這樣洗過了,便也知道自己的手洗乾淨了,有了心理準備,晚上便不怕了……」   寧毅微微愣了愣,隨後倒是笑了出來,蘇檀兒的性子與一般女性終究不同,若是寧毅自己洗了,便是洗得再多次,她恐怕都會覺得寧毅手上不潔——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她要邁過心裡的坎,便拉著寧毅一同將手洗了,兩人用了一盆水,總之她便與寧毅一樣了,心裡便沒有了那道坎。寧毅看著水中那已然洗了好幾次仍然在為自己洗手的白皙十指,一時間倒也有些感動。   如此洗過幾次,倒也差不多了,才見到秦紹和秦紹謙兩兄弟笑著從門外進來。打過了招呼,那秦紹謙用力拍了拍寧毅的肩膀,笑道:「方才真是對不住了,不過寧兄弟真是條漢子,我以往可沒見過有哪位文文秀秀的書生能那樣抓住一顆人頭而面不改色的。不過那本是遼人的頭,咱們當成狗頭來看也就是了,哈哈。」   「唯死撐爾。」寧毅笑著拱手,「不過,方才秦兄說那幾人乃是民壯圍毆致死,恐怕也有不實吧。」   他心中倒沒什麼底,只是看著秦紹謙前後表情,稍稍試探一下,果然,他問過之後,那秦紹謙便大笑了起來,秦紹和也是笑著道:「父親說立恆眼光厲害,果然不假,這小子平日舞刀弄槍,此時倒派上用場了。」他此時已經年近四十,秦紹和也三十出頭,但還口稱「這小子」,秦家兩兄弟往日裡的關係也大抵可見一斑。   秦紹謙此時笑著撇了撇嘴:「哈,也虧得他此時死在我手上,否則他日有瑕,我必殺去遼國,取他滿門性命。」他說著這話,臉上便有戾氣聚起,原本顯得還年輕的臉漸漸染上如秦老一般的威嚴氣勢來。只是這氣勢才聚起不到一瞬,轉眼便變得呲牙咧齒,卻是兄長在他肩上讚許地拍了幾下,也不知道拍到了什麼,頓時便讓他變了臉色。   「怎麼了?」秦紹和疑惑地問道。   「大、大哥……我背後有傷……」秦紹謙吸了口冷氣,方才舉起手指往肩膀上指了指,秦紹和拈起他的衣領往裡面看了看:「受傷很重?你……」   「別跟娘說、別跟娘說……」大鬍子秦紹謙忍著痛拼命揮手,小聲道,「媽的,當時就我與小虎兩人,這幫遼狗不太好殺,背後捱了一刀才換了他們三條命……喔嗚嗚嗚嗚,值了,不過好痛,千萬別跟娘說,我都沒敢上太重的藥,怕被聞出來,寧兄弟,也麻煩幫忙掩飾一下,最怕老孃哭……」   秦紹和皺起眉頭:「受傷這麼重,在家中有要住這麼些天,娘最關心你,哪裡瞞得住?」   「唯、唯死撐爾……」   方才寧毅說的是這句話,此時他呲牙咧齒的一說,房間裡的幾人倒是都笑出來了,笑容之中,也有幾分佩服。寧毅記起家中還有幾份陸紅提留下來的傷藥,有治外傷的,藥味倒是不重,當即說了晚上著人送過來,秦紹謙性格爽朗,又是一番感激。   隨後幾人朝著客廳那邊過去,才走了一半,卻見芸娘正與兩名女子端了些東西從那邊走過,秦紹和與秦紹謙兩人都口稱芸姨娘,顯然他們與這位年紀也是三十出頭的秦老小妾關係倒也不錯,只是跟著芸孃的兩名女子讓寧毅微微愣了愣,這兩人一是聶雲竹,二是元錦兒,秦府這次家宴有道謝之意,雲竹與秦府的關係本就不錯了,這次將她們請過來,寧毅竟然不知道,此時看起來,她們竟像是秦府家人一般正在幫忙準備晚宴呢。   芸娘領著她們大概還有事,略略介紹便朝後院去了,檀兒自然認得元錦兒,但在別人家中,倒也不會表現出好奇來,雲竹看見他們,倒像是早就知道寧毅要來,趁檀兒未注意的間隙間微微朝寧毅露出一個狹促而俏皮的笑容,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禮,朝後院去了。   不一會兒去到客廳,與秦老聊了幾句,雲竹她們再過來時,分明看見秦嗣源那老頭也微微露出了一個微帶狹促的笑。寧毅倒也有些無奈,老人是知道他與雲竹的關係以及兩人之間的苦惱的,以往笑寧毅庸人自擾,但他對於聶雲竹這女子也有好感,這次隨意的一次宴請,便讓寧毅感覺有些像是平日裡兩人下棋時老人的殺招一般。   平日對弈,寧毅或劍走偏鋒,或大開大合,總之風格明顯,老人卻是中正平和,執手中庸,這次他棋子一落,倒還真能讓人感覺到躲不開的壓力,另一方面,又真是潤物無聲,讓人半點也生不起氣來……   第一八五章 再會(上)   雖然平日裡來往態度平和,不過真說起來,老秦是個做大事的人,做大事的人當有大氣魄。雖然他也頗重感情,不至於信什麼朋友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但真要說起對女人的態度,老人家還是有著這個時代男人的共性,他不至於膚淺到認為女人就沒自己的脾氣,但要認真說來,區區兩個女人,卻也不是需要花太多力氣的事情。   只對寧毅的這點性格,他原就有些不以為然,當然,最後也只得加到對方性格中古怪的一部分裡去。   這次的私人宴請,他一方面讓芸娘邀了雲竹那邊,未曾告訴寧毅,另一方面邀來寧毅,卻也不曾告訴雲竹。他這邀請的理由畢竟是很充分的,那日在竹記,寧毅救了他的性命,雲竹與錦兒也出了力,如此親近一番,沒有關係。實際上卻是藉此將雙方順手便塞在了一起。   雲竹在見到寧毅的一瞬自然也已經明白過來,喜歡的人將要為難,她也笑得有些俏皮,不過此後卻是再未表現出什麼特別的神色來,神色淡雅,不願給人添麻煩。秦老也只是一開始為此笑了笑,後來倒也不做干涉。   接下來的一場宴席是分了男女的,據說元錦兒倒是比較活潑地與蘇檀兒聊生意經,她想要成為女強人,於是不吝於向真正的女強人取經,檀兒問清楚她開店的情況,卻也真的給她出了些主意,兩人詳談甚歡。   寧毅這邊,則是秦紹謙說些軍營方面的事情,隨即又問起兩天後會有的踏青會,提到李師師和礬樓,他哈哈的笑起來:「礬樓我熟啊,那個李師師嘛,我也見過的,到時候咱們一起去見見她。」   秦紹和疑惑起來:「礬樓你是去得不少,可李師師這幾年才出來,你又怎會認識。」   「咳,前年的時候去汴京,找了以往的一幫知交出來相聚,他們說那師師姑娘最出名,於是去了礬樓,人還沒見著,看見高俅那假兒子仗勢欺人,要對個賣瓜果的女子動手動腳。老子……呃,我,我最討厭的便是這種事,當場就起了口角,後來大家在礬樓上打起來,要不是他身邊有個叫陸謙的走狗武藝不錯,我少不得要給他兩拳。」   此時這桌上除了秦家三父子便是寧毅與一旁的胥小虎,秦嗣源聽得這小兒子說起這種事,放下筷子,將碗遞給旁邊的僕人添飯,皺眉道:「胡鬧。」但言語之間,倒也不見太多的責備。此時那高俅在東京已居太尉之職,不過他是阿諛奉承上位,雖然說起來弄權也是厲害,但於高層的文官武將之中,卻不怎麼受待見,秦嗣源雖然說了胡鬧二字,但看起來卻並未將高俅看得太厲害。   秦紹謙自然也明白父親的性子,攤了攤手:「哪有胡鬧,總不成就這樣看著嘛,我們以前在汴京鬧來鬧去,也只是與那些欺行霸市的匪人流氓打打架,路見不平就幹一場。爹,你很久沒去汴京了,不知道那邊被些二世祖弄得多烏煙瘴氣,前年我走了沒幾個月,聽說那高衙內將禁軍裡一個姓林的教頭入了罪,後來……」   他頓了頓:「嘿,後來這林教頭的妻子死在高衙內的房裡,林教頭被髮配,去年的時候聽說反了,去了梁山。媽的……汴京街上找人問問,十個有八個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惜那次還未聽說他太多惡行,否則就算有那陸謙和耿叔叔攔著,我也要拔刀把他剁了……」   秦嗣源抬頭看了他一眼:「希道也在?」耿希道,便是耿南仲了。   秦紹謙點頭:「嗯,耿世叔讓我問爹爹您好。他出來當和事老,我們只能給他面子了,礬樓的李媽媽帶著那師師姑娘也出來勸架,後來大家找了個花廳坐下,我們一邊,姓高的那幫傢伙一邊,那師師姑娘在中間彈唱,嘁,一點意思也沒有……不歡而散了。」   他說完,一聳肩,將一張大鬍子的臉埋在碗裡開始扒飯,其餘幾人倒是笑了起來,秦嗣源點點頭:「希道當和事老是蠻有一套的。」   隨後大家聊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待說到那胥小虎,才知道這年輕人也是真正的武林高手,練過真正上乘內家功的那種。秦紹謙卻沒有這方面的經歷,打架打得多也只是憑著自身悍勇而已。秦嗣源便笑著說起寧毅以前嚮往武功的情景,隨後寧毅當然也免不了朝那胥小虎說些「久仰久仰,在下人稱血手人屠」之類的話。   據秦紹謙說,這胥小虎的武風剛猛,最擅長巴子拳、白猿通臂,不過在性格上卻是非常淳樸,甚至微微有些靦腆的感覺。寧毅練了這麼久功夫,正好在武藝上有許多疑問,他問出來,那胥小虎也是知無不言,不過到得後來,也大抵與陸紅提說的差不多,武術終究是打出來的,套路練太多,到不了意未至、身先動的程度終究意義不大,也就是說,最重要的還是必須得形成條件反射才行。   這頓飯吃完,算得上賓主盡歡。   又過得一天,便到了那踏青會舉行的日子。這還是清明前兩日,古稱寒食,為紀念春秋時介之推而設。三國以前,人們在寒食前後的一個月都不開火,均吃冷食,後來由於這一月之期常常令老弱之人無法熬過,魏武帝曹操便廢了這吃冷食的習俗,再到後來,寒食節踏青祭祖,又挪了兩日,便與清明放在一起了。   這天天氣倒好,早晨起了陣霧,但日出之後便已散去。秦淮河畔的小樓前,雲竹與錦兒做了男裝打扮,每人拿把扇子搖啊搖,正準備出門。   此時春風已暖,天上舒展的雲朵猶如白龍飛舞,秦淮河畔柳絲盈綠,正是踏青郊遊的好時節,江寧城內居民富庶,這類活動也就比貧窮地方多些,這些日子裡,去往郊外的道路上,時常可以看見三三兩兩的一家人穿了乾淨整潔的衣服開心地出遊的樣子,小孩兒牽著大人們的手,搖搖晃晃,興高采烈的。   今天這類出遊的人顯得似乎比往日更多了些,秦淮河上,偶爾也能見到一兩艘畫舫在往城外駛去,道路上的柳絮飄飛間,朝著城門方向去的書生們也顯得有些多。今日陳洛元所辦的踏青會,所選的地方,也正是在江寧城外的白鷺洲附近。   雲竹在以往幾年的時間裡都未曾這樣出門踏過青了,早些年只在金風樓的時候有過這樣的機會,那時便是出門踏青,也不是為的自己。贖身的頭兩年裡她享受著自由的感覺,卻甚少出門,簡直像是回到了當年那個怕見外人的官家小姐,後來開始賣皮蛋,也只是作為必要的生意,若非如此,還是覺得呆在家裡更自在,她骨子裡還是傳統保守的性子,作為女子要這樣出門遊玩,總是覺得要與家人同行才是,小時候跟著父母,以後大抵只能跟著夫君,於是寧毅這樣叫她出來,她心中高興,扮了男裝,卻又免不了有些緊張。   「我有些緊張。」稍稍整理著衣角,她走在路上,側過頭去與錦兒說道。錦兒正一邊走一邊展了摺扇給自己扇風,聞言聳了聳肩:「有什麼緊張的,來,雲竹姐,挽著我的手走吧。」   雲竹莞爾一笑:「我現在與你一樣也是本公子,有什麼好挽的。」   兩人原本與寧毅約好的地方便是在白鷺洲附近見,此時說笑一陣,到得城門附近,方才乘了車,一路往石頭城方向過去。   寧毅對於今天的踏青只當做看演唱會,倒不著急,出城之前先還去了一趟豫山書院佈置幾樣功課,待抵達約定的地點,白鷺洲附近江岸邊已經有了許多踏青之人了。   此時的白鷺洲其實與後世的南京白鷺洲公園並非在同一個位置,此時的白鷺洲也就是李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詩句中的原址,它是位於石頭城外長江中的一道沙洲,將長江一分為二,洲上多蘆葦,因此常有白鷺聚集,後來長江泥沙淤積,白鷺洲跟長江南岸連起來了,後世便漸漸沒了。   此時白鷺洲附近風景是很不錯的,但踏青不是野合,沒必要到洲上的蘆葦叢裡去踏,一般便是在白鷺洲兩岸的山間水邊走走。這春日裡的踏青活動也有許多種,一家三口到野外放風箏算是踏青,多幾個人隨意亂逛也是踏青,比較正式一點的,則通常以文會形式,一幫年輕書生得了許多文壇名宿或是科考高官的邀請,在山間由大佬們出個題目,以文會友暫露頭角,也可以叫踏青,如歷史上有名的王羲之、謝安等人的蘭亭之會,他們叫修禊,籠統點歸類成踏青聚會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這一次的踏青聚會不至於太嚴格,但最多的還是以文人為主要參與者,其餘商賈、官員也有不少,但自然都通曉文墨。作為組織者的大儒陳洛元在這邊有一處自己的園林,地點自然放在那邊,免得許多閒雜人都跑來參與。但老實說,聚集在這附近,沒能得到邀請的文人已經相當可觀了,他們自然不會說自己是為了陳洛元的聚會而來的,只是倒不妨看看自己能不能混進去,或者更有想法的,倒也準備在這邊再組織個更大的文壇聚會,將陳洛元、李師師那邊的風頭全給壓下去。   如此這般,寧毅抵達時,江邊閒雜人等眾多,也有些畫舫樓船停在那邊,大概其中的女子也是受邀參加了的。寧毅與雲竹、錦兒約得籠統,找了一會兒才找到她們,兩個丫頭做男裝打扮,很下了一番功夫,寧毅也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她們,他其實是被那邊對峙的場面吸引過去的,幾個人站在那樹下,看起來氣氛很不好,一邊自然是雲竹跟錦兒,另一邊則是三名書生與一名看來是做陪同的青樓女子,這其中,寧毅也認識一人,那是以前很仰慕錦兒,看見寧毅跟她表現親密便抓狂的大才子柳青狄。   不過現在看來,柳青狄臉色有些高傲,錦兒則是神色不豫,大概是柳青狄發覺自己不可能把妞泡上手之後,已經開始起逆反心理,決定不給這水性楊花的女子好臉色看,因此雙方起口角了……   嘖,泡妞泡成這樣,真是難看,錦兒打算泡雲竹的態度都比他好得多……   寧毅在心中嘆一口氣,正準備過去,陡然間,後方一隻手伸了過來,抓住了他的肩膀:「寧兄!你也來了?」   語氣之中,頗為驚喜。   寧毅回頭看去,只見身後那一臉驚喜之人確是見過的,那天見到那王姓女子時,跟在她身邊的跟班,叫什麼來著。   寧毅想了想。   於和中。   第一八六章 再會(中)   憑心而論,今天再見寧毅,於和中還是蠻高興的。   前次與師師一同找到這童年舊友,他心中還有些芥蒂,主要是因為他知道師師這姑娘好心,若是見了個陌生人,也如對待他一般親切對待,難免就有些吃味。但後來瞭解了小寧如今的身份與師師的態度之後,這一點點的擔心自然便沒了,對於這小寧的觀感,也就變成了另外一種情況。   這次他從汴京回來江寧,表面上自然不會說是追著師師過來,只當回到幼時長大的地方來走一走。不過說實在的,他的老家也並非是在江寧,父親為官,各處奔走,他那時候年紀不大,於江寧住的也不算太久,其實也沒有什麼交情深厚的朋友在這裡。這次回來,除了陪著師師回憶一下過往,找找以前住過的巷子,其餘的,便沒有多少的事情可做,只能當成孤身來江寧遊歷而已,畢竟師師如今也是身不由己的狀況,就算對自己親切,實際上也不可能抽出太多時間來陪著自己,若是在京中,便是這樣的偶爾陪同,也是多少達官貴人求不來的榮耀了。   這次隨著礬樓的隊伍一路南下的,除了他,另外其實還有幾個閒到蛋疼的公子,那追求師師追求得最為殷勤的大才子周邦彥自不待說,其餘的諸如唐維延、徐東墨等三四人,要麼也頗有才學,要麼則是家底豐厚,有做官的親族,因此能夠一直以二世祖的態度跟來,這些人也都是最近無事,考慮到師師出了汴京,便沒了那麼多爭風吃醋的對手,若能抓住機會將這京城第一名花搞定了,此後回去,自然大有面子。   於和中頂看不起這些人。周邦彥才名滿京城,但其實已經三十多歲快四十了,纏著師師不放,老不修,他也已經是有官身的人,早幾年任的是國子監主簿,去年犯了些事,被罷了,但據說不嚴重,瞭解內情的人說他還能被升上去的,京城當官就是這樣,起起落落。他有了些空,這次便也說要來江寧訪友,睜著眼睛說瞎話,不要臉。   其餘的,唐維延是如今戶部侍郎唐恪唐欽叟的族侄,那徐東墨的家庭也是汴京有名的世家,這幫人要麼有權有勢,要麼文采斐然,於和中比詩文和錢財都比不過。但他與師師的來往是舊日情誼,不用花錢,如家人一般,這是不同的,於是覺得那幫人真像是狗,圍著師師這根骨頭沒形象地流口水,太可恥了。   腹誹歸腹誹,大多數情況他也無法改變,師師還是要陪著那幫人虛與委蛇,她如今有了這樣的名聲、地位,要陪著這人、陪著那人的狀況就是必然的。於和中知道師師也不想這樣,因為有的時候他們在一起,他也看見師師落寞地笑著嘆氣:「又能有什麼辦法呢,於大哥,師師如今這等狀況,說風光或許也算,好多青樓女子,羨慕也羨慕不來,可到了往後,便是喜歡上了誰,贖身嫁人的自由恐怕也已經沒了,倒還不如往年未受注意時來得自在些呢……」   師師在京城其實少有未受注意的時候,她十四歲便被捧成了礬樓的頭牌,此後的名聲也是一直往上。可她話中的無奈,於和中是明白的,到了她這種身份,被京城各方勢力看著,雖說青樓女子也無非是這麼個無奈的身份,但許多勾心鬥角、爭風吃醋都圍著她來,大家追求她,為名氣為面子,到後來,成了執念,榮王府便有位世子說了:「李師師,我要定了。」說這類話的,講道理的不講道理的還有不少,她若一直在青樓,大家都捧場也就罷了,如果真喜歡上什麼人,想要贖身走人,沒什麼地位的傢伙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這類話語師師也只是說了區區一次,卻是看著他說的,於和中覺得自己能明白其中的辛酸,他私下裡覺得這是他們之間獨有的默契,師師那樣柔弱的女子,揹著那麼多的心事,每天卻仍然強作歡笑,即便與他在一起的時候,也只說些開心的事。   她是京師第一名花,性情高潔心向自由卻身不由己;而他如今只是二十出頭的生員,與這舊時相識間有著純真的感情,一時間卻沒有辦法幫她脫離苦海。瞧瞧,多像傳奇話本里的那些故事,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努力著,總有一天會有好的結局的。   師師的壓力比自己這邊要重得多,如此一想,他便愈發覺得:師師真是個好姑娘。   這些想法只能默默地收在心底,沒有人可以敘說,今次回來,他也沒有什麼可以拜訪的人,沒有人可以知道他與師師之間的親密關係,這令得他的心事漸漸有些改變。今天這踏青會他一早過來,沒什麼可以打招呼的人,只是看著一撥一撥往這邊趕的書生,許多還根本沒有請柬,覺得他們都像是狗,不過,待見到小寧的那一瞬間,忽然覺得心頭有些溫暖。   他也來了,太棒了,看他孤零零的,應該也是沒有請柬過來湊熱鬧的一份子,沒關係啊,大家是往日舊友,自己帶他進去就是了,怎麼能讓好朋友進不去呢。於是他興沖沖地就過來打招呼了。   「幾日未見,想不到寧兄也出來踏青,呃,未帶家人一同過來嗎?」   於和中態度熱絡,笑著往周圍看,寧毅則在注意著那邊樹下吵架的事情,笑著拱了拱手:「未有家人過來,只是約了兩個朋友,於兄也過來了,真是巧。」錦兒在那邊看來臉色不善,只是倒不像是落了什麼下風,只是柳青狄身旁的青樓女子擰起了眉頭,方才大概是這女人首先尋釁,看來是踢到鐵板了。而云竹只是站在那兒,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三男一女。   是自己人被挑釁,寧毅準備過去幫忙吵架,說幾句風涼話氣死柳青狄,對身邊的於和中倒是不怎麼在意。不過於和中也朝那邊望去之時倒是來了興趣:「啊,那個是……叫做柳青狄的?」   「於兄認識?」   「呵,早幾日得人介紹過,據說如今在江寧這片倒是首屈一指的年輕文人,寧兄居然認識他?」作為京師過來的人,對於柳青狄這江寧首屈一指的身份,於和中倒也不是很在意,只是這柳青狄多半是得到了陳洛元的邀請的,若身邊的小寧是與柳青狄有約,或許也有邀請,於和中便不免多看了寧毅幾眼。   寧毅搖搖頭:「不是很熟。」   他們在說話間,已經朝著那邊過去。那大樹下的爭吵似乎也已經告一段落,柳青狄似乎還看到了走過來的寧毅,臉色沉了沉,隨後說了兩句話,與幾名同伴轉身離開,樹下的錦兒與雲竹也交談了兩句,轉身朝另一邊走,隨後,錦兒扭過頭來,也就看到了寧毅,頭一偏,眨了眨眼睛。   寧毅正要打個招呼,只見錦兒腮幫一鼓,隨後雙手往臉上一壓,舌頭吐出來朝他做了個鬼臉,接著扭頭與雲竹說話,笑著推了雲竹便走。   另一邊的樹林間,柳青狄回頭應該是看到了錦兒的動作,雖然隔得遠了看不清表情,但仍舊能夠感受到他內心的不爽,隨後停下腳步,朝著寧毅這邊望過去,頭一抬,遠遠的拱了拱手。雖是行禮,其中倨傲與挑釁的意味卻是無比明顯,這基本上也就是明說:「我看你不爽了。」拱完手,轉身又走了。   寧毅對這些幼稚的行徑有些無奈,錦兒那邊個柳青狄這邊都差不多,他走到那已經沒有人聚集的樹下,有些無聊地一聳肩,舒了口氣。於和中跟在旁邊,卻有些不明白方才這一幕到底怎麼回事,他的注意力放在柳青狄身上,看見了柳青狄的動作,倒是沒看見錦兒的鬼臉,待看到寧毅那副「全都走掉了」的無奈表情,才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小寧入贅了商賈之家,就算有些學識,這類人也是沒什麼人搭理的,他方才說約了柳青狄,多半是一廂情願或者往自己臉上貼金,現在可不,人家走掉了,什麼面子都不給你。不過沒關係,此時此刻的於和中不會看不起他,商賈之家,又是贅婿,這身份已經很可憐了,想要往高處走的心情可以理解,不被接納也很值得同情,作為故交,他不會看不起人的。   於和中笑了笑:「呵呵,其實照我說,那柳青狄,其實也不怎麼樣,小寧,他日你去了汴京,才知道什麼叫做人才濟濟,天下英豪聚京師,方才看起來很囂張,可見氣量、為人也不過如此……哦,對了,小寧今日,也是為著那邊陳洛元所舉辦的聚會過來的吧?」   遠遠的,被錦兒推到了視野那邊的雲竹也發現了他,揮了揮手,隨後大概又是被錦兒纏著走人,她有些無奈地笑著做了幾個手勢,隨後被拉得沒影。寧毅笑起來:「於兄也是吧?」   「正是,小寧可有請柬?」   「有。」   寧毅點點頭,於和中倒是有些錯愕,他原本以為這小寧是沒有請柬的,隨即笑道:「這請柬可不好拿。寧兄倒也有關係。」   「呵,跟一個叫濮陽逸的認識,拿來一張。」   「莫非是號稱江寧首富濮陽家?」   寧毅點點頭,於和中也就「哦」了一聲,他看寧毅一眼,神色有些古怪,但終於沒有說什麼。實際上心中卻是在想,小寧入贅的是商人家,因此也只能通過這種途徑來拿到邀請了,商人這種事情畢竟是不太好的,自己沒必要多提,免得傷了他的心。   於是於和中很體貼地笑起來:「不過,我倒是沒有請柬。」   「嗯?」   「便是沒有請柬,今日你我同樣可以進去,小寧隨我來,哈哈……待會給你一個驚喜。」   他揮揮手,轉身朝前方走去,神祕而親切地笑道。   第一八七章 再會(下)   於和中態度神祕,但看他的笑容,倒並不像是找到了什麼不光彩的密道,那笑容中有幾分自得和炫耀,大抵真是有些有趣的內幕在其中的。寧毅想想錦兒估計已經拉著雲竹往陳洛元的宅子那邊過去,自己若是能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待會倒也可以有些話題,當下隨著於和中朝林子的另一邊過去。   路上,於和中便也笑著與寧毅說起這次踏青會的事情。   「今天的聚會,想必小寧也已經知道了,說是去赴陳公的邀約,實際上,打算見見京師下來的那位姑娘的恐怕更多。呵,我剛才在江邊看見,那些畫舫可也過來了不少,哦,對了,江寧這一帶的花魁行首,小寧有熟悉的嗎?」   「倒是不怎麼熟悉。」   「呵,這幾日倒是聽人說起過,那綺蘭姑娘好詩文,頗有書卷氣息,彈得一手好琴,還有駱渺渺的舞蹈如天女散花……今日這些人大概都要過來,大夥倒是可以看到幾場好表演了……」   他口中這樣說,眼裡倒是有幾分譏諷之意。寧毅笑著點頭:「嗯,來的人多,錯過這一次,恐怕要等到每年一度的花魁賽才能有機會看到了,她們表演她們的,我們只管看也就是了。」   「小寧莫非就專門是為了表演來的?」   「否則還為什麼?」   「呵。」於和中有些古怪地看了看他,但隨即也露出瞭然的神色,搖了搖頭,「其實……這次過來的人當中,想要籍著這文會一鳴驚人、嶄露頭角的可是不少,小寧也聽說了吧,京師那位姑娘過來之前,便有人籍著這消息將局面攪亂、放大了。說什麼李姑娘過來是為了挑戰江寧的花魁,後來便有一大幫文人士子起鬨,要寫出好詩詞讓江寧的姑娘壓倒京師的人。嘿,這些事情,可嘆他們都被人利用了猶不自知,若非被人宣傳成這樣,這場聚會,那邊原本是不打算辦的,這次怕也只是露個面而已。」   於和中話中有諸多含義,寧毅想了想:「於兄……看起來與李姑娘很熟?」   「呵,待會便知道了,我且賣個關子,絕對是個大驚喜。」   他口中這話,實際上已經跟坦白承認沒什麼兩樣,兩人繼續往前走著,於和中嘴上嘮叨:「什麼曹冠,剛才的柳青狄,還有如今江寧諸多有名的文人,或是無名卻想要出名的。寫上幾首好詩詞,籍著此次文會得了青睞,往後必定會被眾人傳唱。不過,他們雖然也有才學,但此次陪著李姑娘過來的周邦彥、唐維延等人,才學也是相當出眾的,真比起來,必定會很精彩,小寧若妙手偶得幾句,倒也不妨拿出來試試嘛……」   陳洛元的園林位於半山腰上,說話之間,兩人一路往上,出了這小片樹林,視野便開闊起來。這應該是園子的側門或是後門,圍了圍牆,有家丁在門口守著,於和中先過去說了幾句,果然不用請柬便放了他們進去。   穿過一小片栽有竹林的庭院,兩人便到得一個小院前,於和中讓他在這裡等等,徑直進了院門,過得片刻又出來,微微蹙著眉,像是未曾找到要找的人。   他有些為難地左右看看,顯然對於這片園子也並不熟悉,之後笑著與寧毅說了幾句話,又朝左邊的一道門過去,只是讓寧毅不要亂走,免得迷了路找不到。寧毅便在附近的石凳上坐下,又過得片刻,他在附近走了走,聽得右側的院落那邊似是有聲音傳來。   「……想得太好……那些人皆是為出名而來,跟人講什麼文質彬彬,若他們真要咄咄逼人,這邊難道真就縮了不成?」   「總是要接下的。」   「可他們現在打算怎麼刁難都不清楚,想也徒勞。」   「唱曲、詩文,總之是這些,曲藝方面自有師師出馬,不必擔心,考驗文字,周兄與唐兄的才學莫非還信不過麼。別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江寧的這些姐姐也有驚人藝業,師師倒是不一定爭得過了,徐大哥可不要太有信心……」   「哈哈,師師哪次不是這樣說……他們應該也不至於做得太過才是,估計彈唱兩首,這些人也就該閉嘴了。」   「難說,背後在攪局的是那種唯利是圖的商人,哪裡會懂得分寸,沒準那綺蘭向師師挑戰一下,駱渺渺又挑戰一下,阿貓阿狗也要讓師師指教,那便真的累死人了……」   「……其實可慮的倒也不多,曹冠、柳青狄、齊玉康這些人的詩文,也不過是那麼回事,李頻去年我在汴京見過一面,他如今也不在江寧了,曹冠的詩文中規中矩,雖也是可圈可點,但終究比不過邦彥的。哦,聽說他們還找出了那寧立恆,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這人行事低調,可寫出來的詩文,水調歌頭、青玉案,可是首首都能傳世啊。」   「擔心他做甚,不過區區兩三首詞作,便被人捧成是什麼江寧第一才子,在我看來,這事情實在是有些誇大了。文才未得驗證,誰知道他是不是什麼沽名釣譽之徒。」   「呵,聽說這人行事低調,於各種詩詞文會倒不是非常熱衷,說他沽名釣譽的言辭,往日裡聽說也是有的,只是後來幾次巧合,倒是沒有多少人再懷疑了。」   「既不是如何熱衷,那為何這次又要過來……」   「誰知道呢,總之,到時候他劃下什麼道來,咱們接下就是,這些事情,大家還怕過誰來?不過,若是老讓他們佔先手也不好,我這裡到有幾個題目,可以拿出來,先將一些無知之人給嚇退,也免得阿貓阿狗也要過來刁難……」   那邊的聲音持續一陣,隨後倒也在漸漸的過來。聽他們提到自己,寧毅倒也覺得有趣,他知道自己在詩文上的真實才學自是比不上這些人,倒也不忌諱這些人如何說自己。聽得一陣,一個聲音自背後響了起來。   「你是什麼人,這裡不許外人進來的。」   出現在背後的是個丫鬟打扮的嬌小女子,擰起眉頭要做出一副凶惡的樣子來。寧毅看了她幾眼,道:「有人帶我進來的。」   「若不是小姐預先說了的人,是不許進的,公子若有請柬,走錯了路,請隨春梅回到前面去吧。」   這丫鬟的態度堅決,立即便要領著寧毅離開這邊,寧毅還未拿出請柬來,在另一邊院子裡也已經有人快步過來,出了院門,朝這邊看:「誰在這裡偷聽?」自然便是方才參與議論的其中一人了。   「唐公子,這位公子應該是走錯地方了,春梅正要待他回去前面呢。」   那唐姓公子蹙了蹙眉:「是有請柬的麼?不會是偷偷翻牆進來的吧……」他大概覺得寧毅在這裡聽到了他們的難題和計劃,因此態度就有些不好。   寧毅撇了撇嘴,心想於和中去了這麼久還沒過來,也有點不靠譜。正要從身上拿出請柬來,院門處又有幾道身影過來了,其中一道女子的聲音說道:「啊,等等,小寧哥,你也來了……春梅,這是我請來的客人。」   從那院子裡出來的身影,加上那說話的唐姓公子,一共有五道。四男一女,其中那女子一身靚麗的春裝打扮,水青色衣裙,身姿輕盈優雅,長髮自腦後放下,以兩輪白色髮箍束起,頭髮上綴了兩朵白花,這身打扮既不顯得過分俗媚,也沒有太過脫俗,平易之中不失高雅的氣息,顯然是花了些心思的。她便是那日見過的與於和中一道的王姓姑娘,劉海放下之後,額頭便不顯得寬了,下巴也是適中,透出了些許的嫵媚來,結合那日見過的男裝打扮,落在寧毅眼中,甚至有一種相當驚豔的感覺。   這姑娘為寧毅說著話,另一個身份,自然便是今日大家欲見的主角,京師的第一名花李師師了。   於和中先前神神祕祕的態度中,寧毅就大概有了些猜測,但這時得到確認,還是讓他覺得這事情真巧。寧毅在上一世久經考驗,已經很少會對人產生驚豔的觀感,大多還是來自於當初她做男裝打扮時蘿蔔頭一般的反差。當然,她的容貌自然是極出色的,但相對容貌,更能讓人感覺到的,還是那種高雅與平易相結合的氣質,濃妝淡抹總相宜的觀感。   大概是考慮到寧毅真有可能是不請而入,女子第一時間阻止了讓人拿請柬的說話,為寧毅確立進來的正當性,此時站在那兒,笑得開心,任誰看了都會認為她為此人的到來而感到發自內心的喜悅。方才要領著寧毅離開的丫鬟抿了抿嘴,弱弱地「哦」了一聲,站到了一邊,而在前方,那唐姓男子笑起來,拱手道歉:   「原來是師師認識的,大水衝了龍王廟,方才真是抱歉。」   「無妨。」寧毅點點頭,隨後看了看笑吟吟地走過來的李師師,「方才在外面遇上於大哥,他帶我過來,這時候倒是不知道跑哪裡去了。」雖然對方沒問,但心中肯定在好奇,寧毅覺得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子。   「原來於大哥也過來了,春梅,你見到於大哥了嗎?」   「他在李媽媽那裡。」丫鬟低聲回答一句。   「喔,你待會帶他來找我們吧。」   「是,小姐。」   一番簡單的對話,寧毅倒是覺得有些奇怪,旁邊叫春梅的丫鬟在李師師的問話下似乎是顯得有些心虛的樣子。他雖然能看出來,理由自然是猜不到的,方才於和中去找李師師,自然沒能找到,卻找到了那邊的李媽媽。   李媽媽對於和中本身就有些意見,倒不是對方付不起上青樓的花銷,於和中家境還是不錯的,但比起與李師師來往的其他人,自然差遠了,而師師因為舊識的緣故給他各種優待,這事情總是不太好。一番交談,聽說他又找了個「舊識」來,那還了得,李媽媽倒也不明著翻臉,只是將於和中牽制在那裡,隨後知會了丫鬟春梅趕快將這人給弄出去,這也是春梅顯得有些急的緣故。   這緣由寧毅不知道,另一邊眾人的神色卻也是落在眼裡。他說出於和中的名字之後,這四位書生公子的神色便由鄭重變得稍稍有些不以為然,顯然他們對於和中的觀感倒不是很好。   這些想法在腦中掠過,前方的師師姑娘也交代了丫鬟去那些點心水果過來,然後才朝寧毅深深望了一眼,微微一福,笑道:「當日見面,身份不便明言,小寧哥不怪我吧。」語氣倒仍舊親近得如同鄰家姑娘。   這自然沒什麼可生氣的,寧毅笑道:「倒是被嚇了一跳。」   「呵。」師師低頭笑著,隨後回頭,「哦,小寧哥一同過來坐吧,小妹給你介紹一下……」   她這邊說著,那邊的幾位公子當中,也有一人看著李師師的神色,朝這邊揮了揮手:「既然是師師好友,便是我等好友,何不一同過來,大夥一塊商量一下今日對策,才是正事。」   幾人隨後朝那邊院子過去,那四名男子走在前面,依然是低頭商議今天如何應付各方面的挑戰,師師陪了寧毅走在後頭,捋了捋耳畔的髮絲:「這樣見面,會不會有些突兀了。師師也被嚇了一跳呢,於大哥也真是的,事先也不知會一聲。」隨後又笑道:「他們說的對策什麼的,倒是誇大了的,今日聚會雖是文壇盛事,於師師倒是沒什麼關係,小寧哥待會若有興趣,也可以一展才華,卻不用為師師擔心什麼。」   她只道寧毅是當年那個書呆子,於這類頂尖文會之上總是難有建樹的,倒不希望他有什麼負擔,當然,若他待會真寫出些詩作來,自己自也免不了要誇上幾句。   她說話的聲音倒是被稍稍落後的唐姓男子聽到,只見他回頭笑道:「哎,師師這就錯了,這可不是我們誇大,這次文會哪,你這京師第一美人的名譽岌岌可危,咱們這些京城學子的面子也岌岌可危,對策還是要的。這位公子看來是本地人,比我們可清楚得多了,師師你可騙不了他。」   院子這邊是位於山腰的一處涼亭,風景優美視野廣闊,說話間,最前方三人已經進了亭子,在圓桌前坐下來,笑著點頭,接過話去,其中一人道:「沒錯、沒錯,聚會事小,面子事大,這次曹冠那幫人就算輪番上陣,大家可也不能輸了陣去。」   「風蕭蕭兮易水寒……」   「總之,大家今日迎戰江寧群雄,來日必是一樁文壇佳話。」   「就是那最厲害的寧立恆來又如何,我這便接下了。」   幾人嘻嘻哈哈,卻也有幾分豁達的名士風采,說笑間,寧毅與師師也已經坐下。方才最開始向寧毅說話的唐姓男子估算著這番說笑已經暫時消除了芥蒂,拱手道:「對了,還未介紹,在下唐維延。」   寧毅點頭:「久仰……」另一邊一人拱手道:「徐東墨。」   「在下方文揚。」   「在下周邦彥,這位小兄弟是……」   這其中最年長名氣最大的大概也就是周邦彥,他介紹完自己,提出問題,旁邊師師道:「這是……」   寧毅便也拱了拱手:「寧立恆。」   「呵,原來是寧兄……我們先……」   氣氛和樂融融,大家都在笑著,唐維延首先將話說下去,直到這裡,微微愣了愣,其餘人便也察覺出一絲不對來,幾秒鐘後,各人表情都變得有些古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寧毅也是點點頭,自然而然地與他們對望著,坐在他身旁,名叫師師的姑娘將目光望來,嘴脣微微張開,眼睛眨了幾下,又眨幾下。   片刻,寧毅無奈地攤了攤手,他也知道會是這樣的狀況,可總不能不介紹吧……   第一八八章 小寧與寧立恆   「閣下便是寧立恆?」   「水調歌頭的那個寧立恆?」   青山綠草,萬木回春,太陽斜斜的掛在天空中,上午的時間倒是還早。小亭當中,一幫京師文士原是將寧毅做成了最難纏的假想敵,口中說著施以手段,誰知說了半天回頭看看,這假想敵竟然已經打進自己身邊來了,一時間場面不禁有些尷尬,好在片刻的面面相覷之後,周邦彥等人還是回了神,表情難堪地問出問題來。   寧毅也只得聳了聳肩表示承認。   如果大家真的都有針鋒相對的念頭,寧毅這下該算是先下一城響鈴得分了,不過,倒是一旁的李師師眨著眼睛錯愕地看他半天,隨後的第一句話,便將情況扳回去:「小寧哥便是那個被人請了來刁難小妹的寧立恆麼?」   她此時表情純真,微微帶些委屈,寧毅一時間倒也感到有些難以應付:「呵,都是謠傳,我只是過來看大家表演才藝的。」   「表演才藝?」   「嗯,和幾個朋友遊山玩水,看看美女唱歌跳舞。」寧毅剝開一顆花生扔進嘴裡,笑了出來,「刁難的事情,濮陽逸雖然找過我一次,但我對詩詞不是很熱衷,倒沒怎麼答應他,所以師師只要注意濮陽逸請來的其他人就好了,我是好人。」   他口中說著只為看唱歌跳舞而來,幾人自是不信的,只是他們方才在這邊商量著怎樣出題難倒江寧的文士,也不知道被對方聽到了多少,尷尬之餘,倒是不好提起刁難。何況從三首傳到了京師的詞作來說,寧毅的才學必定是極高的,無論是水調歌頭還是青玉案,幾人當中文才最高的周邦彥都自認做不出,些許小打小鬧在他面前,自然也只是自取其辱罷了。方才幾人說得信誓旦旦,若真是到了正式場合再碰面,他們或許便沒有什麼心理負擔,但這時候小亭當中,四人的氣場都有點被壓住的感覺,隨後也只能說些真正的客套話了。   「……其實呢,當年師師在江寧這邊學琴,住在那三蓮巷的東頭,小寧哥家住在巷子中間,那時候還小,每天看著他就拿著本書讀啊讀啊,大家都叫他書呆子呢……」   師師在那兒說著話活躍氣氛,也跟眾人交代著與寧毅之間的關係,方文揚笑著附和:「其實在下兒時也是傻書呆一名,與寧兄正有共同語言。」隨後開口說起水調歌頭與青玉案在京師的流傳情況,以此為話題,大家也是你一言我一語地談笑起來。   如此說得一陣,那邊的門口,於和中也就過來了,與眾人打了招呼,又與寧毅說道:「見了師師,果然是驚喜吧。」他與周邦彥唐維延等人的關係不怎麼好,周邦彥等人此時吃著水果,一邊咀嚼一邊也拿古怪的眼神打量他,心道這傢伙怎麼把人找來的,這姓寧的看來有喜無驚,我們幾個倒是有驚無喜……   於和中還不清楚發生的事情,坐下自顧自地說笑,眾人應付幾句。寧毅想起在這邊也已經呆了不少時間,雲竹與錦兒肯定是已經進來了,當下起身告辭準備去這宅子前面,師師起身送他,他說笑幾句,但終於還是送到院子門口,隨後讓春梅領著他過去。   「小寧哥真的沒答應那位濮陽公子要來刁難小妹麼?」站在院門處,李師師如此問道,聲音不大,低眉順目的。   寧毅看了她幾眼:「如果答應了呢?」   「那……小妹也只好認輸了。」   「哈哈。」寧毅笑了起來,隨後微微靠近了一點,輕聲道,「王家小妹,你可不像是會輕易認輸的人哪。」   李師師抬起頭來,望著他眨了眨眼睛,那目光亮晶晶的,隨後小聲道:「我會……用力反抗的!」   「呵,待會見。」   「……待會見。」名叫李師師的女子揮了揮手。   隨丫鬟春梅去往前方,對於這次的見面,寧毅還是覺得挺有趣的。能夠在某方面到達頂點的人都不會簡單,這個李師師,給人的感覺也是相當複雜。當初在三蓮巷的見面,她女扮男裝,是一種感覺,那時她是為了回去曾經的地方看看,給人的感受相當溫和。   方才重會時,她有著如同鄰家姑娘一般的親切,後來大家坐在一起,這種親切裡又顯得有些優雅脫俗,送自己離開時那以退為進的話語自然是假的,寧毅做出看穿她的姿態,她說自己回用力反抗的話,顯得俏皮也有著堅持的立場,但這樣的態度,仍然未必是真的。   面面俱到,這真是很令人激賞的內蘊,能夠成為京師的第一名妓,自不會是出色的容貌就能成事,看著她跟人談笑,就像是在看一場賞心悅目的表演一樣。寧毅不禁搖搖頭,喜歡上她、一路追著過來的那幾個男人,倒還真是有些可憐了。   倒不是說這位師師姑娘天性涼薄,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的,長袖善舞往往是天賦,或許一眼便能看出他人的想法、慾望。她又做了這行,自也沒什麼可說的,只不過她若真的喜歡上誰,想必是不會把喜歡的男人擺在這種情形當中的。   另一方面,送走寧毅,師師回過身來,微微捏了捏拳頭:「氣死了。」隨後才往回走去。走回涼亭之中,於和中還在說著早上與「小寧」碰面的經過,說起他可能認識柳青狄,柳青狄卻不怎麼待見他,又說起大夥兒以前的關係,他、小寧、師師住在一條巷子裡云云。幾個人都拿看傻瓜的目光看著他,師師回來坐下,見狀撲哧一笑。   「哦,對了,方才我在江邊,看見過來的江寧學子可不只是一個兩個啊,周兄唐兄在這邊商議如何應付,可有結果了麼?我方才倒是聽說,眼下被人稱為江寧第一才子的寧立恆也要來,周兄覺得他文采如何?上次師師唱他的《水調歌頭》,我也是聽了的,技驚四座,那可是真正的好詩詞啊……」   於和中說得煞有介事,他文采雖然不及周邦彥唐維延方文揚這些人,但也還是不錯的,於詩詞好壞,自然能看出來,只是這幾天倒並未認真打聽江寧才子的情況,於寧立恆,便也是隻知其名而已。這時候說起水調歌頭,假假的問一問,其實只是為了給周邦彥壓力——你不是厲害嗎,別忘了這裡有個更厲害的在等著你。不過他話一問完,幾人的臉色,也就更加古怪了。   周邦彥看他一眼,隨後拿起茶壺給自己斟了一杯茶:「三軍可以奪帥,匹夫不可奪志,如今銳氣已失,還怎麼好跟他挑戰?」   「呃?」於和中不明白。   師師又在旁邊抿嘴笑,那徐東墨瞥著眼睛看他:「和中莫非真不知道小寧的身份?」   「知道啊,那日我與師師一同去的三蓮巷,然後才重會的,你們可以向師師求證啊。」   「那麼和中便不知道,你與師師口中當初的那位傻書呆,其實便姓寧名毅,字立恆?」   「啊?他也字立恆?這麼巧?」於和中說完這句話,才終於反應過來,微微愣了愣,終於縮起脖子,看看師師,「不、不會吧?小寧就是那位寧立恆?」   師師點頭。   「那……你們方才已經比試了?輸了?」   於和中看看周邦彥等四人,他們說了要與寧立恆比試的,此時這副樣子,在他看來,顯然對方方才進來,幾人開了口挑釁,然後這麼點時間,這四人也算是京師的頂尖才子,竟然就輸了。這小寧到底有多厲害啊……心中震撼不已。   唐維延搖頭:「怎麼比試,人家進來就佔了先機,四平八穩,又聽了我們方才在討論如何刁難江寧學子,我們怎麼好意思立刻就依樣畫葫蘆找他比試。不過也罷,人家已經答應了這次不會出手刁難我等……」   他說到這裡,頗覺不爽,又搖頭道:「這算怎麼回事,他開口說不刁難我等,豈不感覺就像他已經贏了,呀,如此一來,我心中真是不舒服。」   幾人說起來,一時間都有些無奈,也有些好笑,方文揚道:「先前曾打聽過一些那寧立恆的傳聞,他在江寧通常不參與什麼文會,但據說有一次……似是去年還是前年的江寧花魁賽,幾個有名的學子作詩,他正好路過,往那兒一坐,眾人竟然不敢下筆。唉,水調歌頭、青玉案、定風波,這三首詞……」他想想,「確實讓人不太好寫。不過,待會若有機會,我還是想向他討教一番,師師可不怪我吧?」   師師笑道:「你們文人的事,問我女孩子家作甚。」   說話之間,便又想起那日見面時的情況,其實那天見面,他手中拿著一卷破書,衣服上也有些髒亂,看來是剛剛乾了活的樣子。據說入贅的日子通常不好過,有的贅婿身份就跟苦力一般,要幫著女家做著做那,可是據說他入贅的人家家境不錯,還安排了那樣漂亮的丫鬟,一般的人家可是用不起,怎會讓他去做些苦力,便是以他如今這等名氣,想來也是沒什麼人願意刁難他的。   退一步說,他這等才學,當初為什麼要選擇去入贅呢,這事情真是奇怪,讓人有些想知道。   方才自我介紹之後,對於「小寧」的真實身份,總是難以在心中建起確實的形象,「小寧」年代久遠,只記得當初那個拿著書本的小書呆形象,寧立恆則太過虛幻,配上那水調歌頭的詩詞,很難想到是方才那個人寫的。這些想法掠過心頭之後,兩個形象,才漸漸的在心中融合起來了……   另一方面,寧毅此時也已經到了宅子前方,見到了雲竹與錦兒,問起了她們方才會與柳青狄吵架的理由。   第一八九章 庭院   陳家在江寧是大家族,這一處位於半山腰上的別苑建得漂亮而大氣,寧毅趕過去前方時,雲竹與錦兒早已到了,正在大門附近的院子裡等著他,寧毅從後方出現,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兩位公子長得好俊,跟我上次見過的兩位姑娘有些像啊,不知家中有沒有妹妹什麼的,可以介紹給我。」   他跑過來開個玩笑,雲竹回過頭,倒是顯得開心:「有個叫雲竹的,公子要麼?」   旁邊的錦兒則是面色不善——她原本面色就不善,聽了雲竹的說話就更不善了:「這位公子長得也俊,跟我上次玩過的姑娘有些像,莫非那是你妹妹?」   錦兒以往在金風樓,淫詞穢語或者各種粗俗的話自然也是聽過的,只是她平素自然不這樣說話,此時明顯不爽,話說完,雲竹卻是微微瞥了她一眼,錦兒哼地將臉轉到一邊。她比雲竹小几歲,扮起男生來,更顯得有些幼齒,寧毅看著不由得笑起來:「乳臭未乾的小蘿蔔頭知道什麼玩女人,對了,先前看你們跟柳青狄吵架了,怎麼回事?」   雲竹看看錦兒:「立恆別逗她,方才柳青狄便是因為這事讓人生氣的。」   「嗯?」   「其實倒也沒什麼,我們本來扮了男裝過來,那柳青狄自然認得,知會了他身邊的那位姑娘,過來叫姐姐,嘴裡又沒轍沒攔的,故意挑事,然後柳青狄跟他的兩個朋友也過來說些怪話,說我們當初如何如何啊,今天是不是要表演什麼的……」   她說到這裡,婉然一笑,在眼前的男人面前,自然無需做出太過委屈的樣子來,說上幾句,對方也就會明白。寧毅點了點頭,這次他邀了雲竹過來,原意自然是一同過來看看熱鬧,但其實江寧上層一點的也就是那麼些人,柳青狄能夠認出錦兒,說不定還會有人認出她們來,雖然說已經從了良,對自己內心是無愧的,但若是散心之時遇上些這種事情,終究讓人心生不忿。   「應該一道過來的,倒是我沒考慮到了……」   「關你什麼事。」原本柳青狄過來挑釁,就是直接挑破她們的女子身份,因此錦兒也在為了寧毅方才的招呼而生氣,這時候聽得寧毅道歉,卻又轉過了頭來,蹙眉打斷他的話,「被人認出來就認出來,又有什麼關係,我們以前……本身就有那個身份,改不掉了,以後知道沒有了就行,過來找事的是那個柳青狄,又不是你,幹嘛要你道歉……哼,什麼文人才子,死纏爛打不要臉,你待會用詩文打敗他讓他名聲掃地也就行了。」   「用不用這麼狠啊,名聲掃地……而且為什麼是我出手?」   「你都道歉了……」   「可你說了不是我的事。」   「我隨口而已。」錦兒一向是實用主義者,可以要節操的時候就留下,節操礙事的時候就扔掉,此時想想,又不爽了瞥了雲竹一眼,「而且她有妹妹介紹給你……」   聽她這樣說,寧毅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吧好吧,服了你。」他笑著又道,「不過為什麼你不親自去打敗他。」   「我也想,可那不是打不過麼。」   「我教你幾首詩詞,你跟他比試也就行了啊。」   「你的詩詞……我怎麼可以用?」   「當然可以,譬如說昨夜風疏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寧毅曾經做過一段時間廣告設計、策劃,因此各種字體寫得不錯,詩詞自然也接觸不少,只是後來便漸漸忘記,但這一兩年來接觸各種古文,於這些接觸過的東西自然又能記起更多,這時候不帶抑揚頓挫的順口說下去,一首詞還未說完,錦兒就已經瞪大了眼睛,壓低了聲音緊張地說道:「等等等等,我我我、我記不住啦,等我去拿紙和筆來……」   寧毅笑著揮手:「待會再說吧。」   雲竹也拉住了錦兒的手。她雖然也已經習慣了寧毅無所謂的性格,但自然覺得這樣的事情不對,方才的詞句錦兒未曾記住,她倒是大抵有了個概念,眨著眼睛回味一陣,問道:「立恆,後面呢?」   「後面的太監了。」   「嗯?」雲竹聽不懂,一臉純潔地望著他,寧毅想想:「應該是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這是好詞啊,只是聽起來應是女子所作……」雲竹輕聲道。   錦兒也點頭:「綠肥紅瘦……這句子好漂亮……」   「咳,我小時候,有個尼姑從我家門口經過……」   寧毅與雲竹、錦兒在這邊說笑,其實此時別苑當中也已經來了許多人,院子的一側其實也是靠近山腰間的一處露臺,修了欄杆,植了樹木、花圃,這裡是山腰間視野最為開闊的地方,一眼便能望見白鷺洲與遠處的石頭城,許多抵達的富商、學子正在院落間或廳堂裡聊天說話,其中自也有陪同了他們過來的青樓女子。   既然是踏青,固定的行程自然不會是在眼下的這處別苑,別苑後方的那一片山林其實也是陳家的產業,待大夥聚集之後,還是要一同登山遠足的。這時候趕來的人陸陸續續的到達,寧毅也已經看到了柳青狄,看到了曹冠,甚至看到了綺蘭、駱渺渺,先前跟在柳青狄身邊那位女子與綺蘭說了一會兒話,朝著寧毅這邊指指點點,綺蘭對著寧毅羞赧地笑,那女子便也不好意思地笑著福了福身,寧毅跟錦兒在那邊以兩個男人的態度八卦著這件事。   「這女人很明顯對我有好感。」   「臭美,我以前也是這麼跟人打招呼的。」   「可我不同啊,我是寧立恆,綺蘭那麼崇拜我,剛才肯定跟她說了,她一聽,跟柳青狄比較一下,應該會覺得還是搭上我比較好……哎,我覺得我們可以用泡他妞的辦法來報復柳青狄。」   「泡他妞?」錦兒聽不太懂。   「嗯,就是挖他牆角。」   「好像……可以嗎?」錦兒想想,微微有些期待。   「應該沒問題啊,怎麼說我也是個名人……」   「嗯,泡、泡上了再把她拋棄掉,始亂終棄!」   「你怎麼這麼邪惡……」   其實寧毅倒沒這麼膚淺,說起這個,不過是逗逗最近打算泡雲竹的錦兒罷了,錦兒最近苦於不知道怎麼對雲竹姐下手——女人該怎麼喜歡女人,她一點頭緒都沒有,不知道怎麼開始,畢竟要說親近她們也夠親近了,每天晚上睡在一起呢。從青樓中出來,對於兩個女人之間可以做的一些事情,她其實反倒是明白的,但那只是身體上的,精神上該怎麼開始,卻根本不知道。   其實若真是同性戀,總得有一個該有些真正男性化的想法才是。只是在錦兒這邊,她將雲竹姐當成需要被呵護的女子,對於自己,其實也是當成不折不扣的女性來看的,就算女扮男裝那也只是好玩,決不會在心中將自己當成男人。因此她對雲竹的感情,也只是儒慕、喜歡、敬佩融合在一起的感覺。但無論如何,這時候聽得寧毅說起泡妞,卻是感興趣起來,抱著取經的態度與寧毅商量一番。   旁邊的雲竹無奈地看著這沒正形的兩人,她自然能看出寧毅在開玩笑,錦兒說不定倒是有些當真了,偶爾向寧毅翻個白眼,待寧毅給她一個「放心」的目光,她才將心思轉到一邊,細細參悟起那綠肥紅瘦的詞句,隨後,倒是低聲地唱了幾句,有人過來時,方才停下。   過來的是一臉大鬍子的秦紹謙身旁跟了個十三四歲的小蘿莉,身後是他的那位跟班胥小虎。從那蘿莉少女身上的衣服看來,這也是一位青樓女子,他前天才回來,立刻就帶了個蘿莉在身旁,真稱得上神通廣大,介紹之時,秦紹謙倒也並不在意,說道:「這位是小綠姑娘。」   那小綠姑娘望著元錦兒,大概是認識:「你是……錦兒姐姐?」   錦兒神色古怪,看看小綠,看看秦紹謙,一拱手,有些心不在焉地說道:「在下不是元錦兒,是元錦兒的哥哥,元寶兒。」顯然是因為被認出來,她倒也不願做太多遮掩。   那小綠福了一福:「寶兒哥哥好。」   寧毅此時也在看看小綠看看秦紹謙,片刻之後,秦紹謙才反應過來:「哦,小綠啊,是這樣,她今年才十四歲,我昨夜去鳴翠樓,那邊便要給她梳攏掛牌,這不是作孽麼,所以我就把她買下來了,心想她正好可以配給小虎當個妾室,不過小虎他怕老婆,不肯要,那就只能我帶著了……」   後方胥小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眉毛,秦紹謙倒是一臉豁達,無事不可對人言的樣子,寧毅心想這傢伙前天才回家,昨天就跑去青樓買姑娘,這也真是夠豪邁的。   秦紹謙既然過來,秦紹和其實也已經到了,只是以他的身份,陳洛元是親自過去迎接的,這時候應該在一邊的院子裡說話,據說除了秦紹和,駙馬康賢今天也來了,想來一幫文人士子既然要比拼文采,劍拔弩張,那麼可以倚老賣老當裁判的大儒也是要來幾個的,康賢這人身子骨一向硬朗,又喜歡湊熱鬧,很少錯過這等盛會。   待會可以過去跟他們打招呼,讓康賢與秦紹和一起給柳青狄小鞋穿。   心中這樣想著,那邊的院落間,陳洛元等人已經朝這邊出來,隨後,周邦彥、李師師等人也終於跟著出現,想來人已經到得差不多,接下來也就到了踏青玩鬧的時候了。至於這踏青遊玩的途中會踏出的火氣,那都是見怪不怪的固定節目,只看多少而已……   第一九〇章 腹黑   「……在下陳洛元,歡迎各位朋友蒞臨敝莊,如各位所知,今日有幾位朋友乃是從外地過來,他們……有當年的狀元公,有享譽京城的大才子,有……」   時間已經差不多,人也基本上已經到齊,名叫陳洛元的中年儒者在與一部分的人打過招呼之後,便也準備招呼眾人上山遊玩。按照以前的說法,他舉辦這場踏青會的理由主要是因為與周邦彥的關係不錯,周邦彥是配得上「享譽京城大才子」這個稱呼的,然而他說著當年的狀元公,倒是令得寧毅有些吃驚了。   「周邦彥考上過狀元?」   一般來說,以詩詞聞名者,其實在科舉上未必真有多厲害。詩仙李白雖然得皇帝青眼,但在官場評價上,卻是形如弄臣,詩聖杜甫在官場混了幾十年,也沒當過什麼像樣的官,陸游命途坎坷,官場之上屢遭排擠。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好的藝術家往往成不了好的官僚,若是思想家,或許還有些可能。周邦彥若真是那種兩者都能兼顧之人,那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了,只是聽說他在京城做的只是七品左右的小官,這倒是與狀元郎的身份有些不符了。   不過,寧毅問完之後,秦紹謙倒是朝那邊挑了個白眼:「諾,大哥以前是承平十四年的狀元,那時候父親便是吏部尚書了,也虧得他們敢取。」   武朝的年號,景翰之前便是承平,秦紹和給人的感覺頗為低調,看來比乃父秦嗣源都要內斂一些。相對於周邦彥這等才子,秦紹和似乎算不得才名遠播,也並非是因為學問做得好才上的位,寧毅倒也沒怎麼留意,卻想不到他卻是曾經的狀元公。這大抵是因為他在做事上的穩健已經蓋過了文事上的張揚,正是高調做事,低調吹牛的作風。   今天到場的除了各個青樓中的美麗女子,十之八九都是文人,平日裡大家熱衷詩詞歌賦,但歸根結底,讀書寫文還是為了科舉當官。周邦彥當初因獻《汴京賦》得官,因文采名滿天下,但狀元之才,民間傳說中甚至是文曲下凡,武朝文事興盛,當官的可以有幾千幾萬,而狀元每年卻只能有一個,這名號一出,頓時周圍一片譁然,若非那陳洛元隨即道出對方的知州身份,恐怕立即便要有人上去套近乎。   有了秦紹和這小小插曲,一時間倒是稍稍沖淡了旁人放在周邦彥等人身上的注意力。但另一方面,現場之中,京師學子與江寧學子倒是更加肅容起來,隱約間更加重視起了這場踏青會,有狀元公在,待會寫詩寫詞,自然得好好表現一番。   一陣介紹,讓參與者們大抵知道了京城那邊來了些什麼人。周邦彥等人還是方才的文士打扮,倒是李師師懷抱著一盞古琴,蒙了面紗,顯得安靜,這位號稱京師第一的花魁,倒是沒有選擇什麼先聲奪人的出場,但輕紗之後和煦淡定的笑容,仍然能夠給人很深的印象。她倒也沒什麼楚楚可憐的樣子,只是……   「其實覺得這位師師姑娘也挺不容易的……」   錦兒在旁邊輕聲說道,雲竹倒只是笑了笑,寧毅偏過頭問道:「你這麼覺得?」   「嗯,人家只是過來探親訪友的吧,也沒說要怎麼怎麼樣,咱們這邊就把她逼出來,還非得說她瞧不起江寧什麼的,其實在這一行裡的女人,誰會傻乎乎地去做這些吃力不討好又得罪人的事情,都是濮陽逸他們……」   「她故意的。」   「嗯?」   「你看旁邊,綺蘭駱渺渺她們的樂器都是讓丫鬟拿著的,她這樣子出來,懷抱古琴,雙手在前,表示抗拒,抱琴的雙手交叉得很深,看起來將琴抱得有些用力,暗示被孤立,她笑得倒是很自然,但從一出來,沒說什麼話,肢體語言就一直在暗示:我雖然是京城花魁,但也是被別人捧出來的,其實我也只是個普通女子,而你們欺負我。你看看,佳人在望,江寧的這些學子就得被分化掉一批,待會大家向周邦彥這些人發飆,可終究會對她手下留情。」   寧毅這話一說,旁邊的雲竹與錦兒都拿目光望著他,雲竹輕聲道:「些許動作之中,竟有這麼多的玄虛麼?立恆真是……」   寧毅也就笑起來:「假的,其實是倒果為因的說法,她自己也許什麼都沒有想過,不過有的人就是可以看見場合立即知道該怎麼應對,雖然心中未想,效果卻達到了而已,我不過是在效果上加上一些亂七八糟的解釋而已。」   「不是啊不是啊。」錦兒的眼睛倒是亮晶晶的,似乎對寧毅的那番分析大為佩服,「我覺得說得很有道理啊。」   「看看,唬到一個人。」   寧毅說完,雲竹笑了出來,錦兒鼻頭輕輕一哼,「你看雲竹姐,笑得好含蓄,而且笑完之後還看了你一眼,但是臉上呢,卻沒有什麼不以為然的樣子,這說明啊,雲竹姐信你前面的說法,覺得你眼光很獨到,哼,你老是看別人一眼就知道那人在想什麼嗎?」   「哪有那麼厲害……」   幾人正在說話,一旁濮陽逸也朝這邊過來了:「寧兄也到了。」他看看雲竹與錦兒,認出兩人是女子,或許還認出了錦兒的身份,只以為她們心儀寧毅隨著過來,雖然好奇,卻不在言語上打招呼,只是微微行了個禮。   「方才在那邊見些人,不好過來打招呼,寧兄恕罪。」他笑著望望周圍,「今日來的人倒是多,他日想必會成為一段佳話,文章天下事,寧兄今日可有心情出手玩玩?」   去年處理蘇家的事情,商界之中,熟悉的人給寧毅安上個「十步一算」的名頭,這名號只是在小範圍內傳開,主要還是因為在寧毅手上吃了虧的幾戶人家心有餘悸。若是落到文人耳中,大抵也只覺得商場小道,大家讀了聖賢書,將來是要打理天下的,若自己出手,多半也不差,對這外號便覺得言過其實了。不過,濮陽逸旁觀了當初皇商事件的全過程,倒是明白這外號的分量的,這時候並不拖泥帶水,只是問起寧毅這邊所做的決定,不過,寧毅倒也是搖了搖頭。   「今日群賢畢集,怕是看看大家表演也就夠了,呵……」   「呃……」   「我與那李姑娘以前認識。」   「嗯?」   「小時候,家中住在三蓮巷那邊,那時候李姑娘大概在巷口一戶樂師家學琴,前幾日忽然碰了一面,當時倒是不知道她如今的身份,今天早上過來,方才知道的。」   在濮陽逸面前,寧毅倒也是坦白,那邊微微愣了愣,隨後倒是苦笑起來,拱了拱手,更多的倒也是豁達:「呵呵,原來如此,理解、理解,故友相逢,既是有關係的,寧兄自是不好為綺蘭作詞了,若早知道……呵,其實這事倒是我市儈了,詩文風雅之事,原不該存了太多心思才對。」   他拱手道歉,隨即笑著嘆了口氣:「今日周邦彥名滿天下,沒有寧兄壓軸,看來綺蘭這邊頗為危險。在下倒是得罪李姑娘了,只是心中並無惡意,待會倒是要請寧兄美言幾句。不過這些事情倒可收起一邊,寧兄若真有心情,有了好字句還是得寫出來啊,今日文會,若沒有寧兄的詞句,總會讓人覺得失色不少。濮陽逸雖然市儈了些,於文事還是最尊敬的,前幾日的請託,只是希望寧兄在寫出詩詞之餘照顧一番綺蘭,今日便當那番話不曾說過,還請寧兄不要心存芥蒂才好。」   濮陽家熱衷詩文,固然有許多利益上的考慮,不過濮陽逸受家學薰陶,此時這番話說出來,對於詩詞也有著發自內心的尊重。這是這個時代的氣息,詩詞文章,向來是最高的藝術,好的詞句寫出來,便能令人感到有一股聖賢之氣在其中嗎,人們用這種色彩,塗抹著整個歷史的卷軸。當濮陽逸知道事不可為,放下心中對利益的權衡,對於文字的尊敬,其實也是發自內心的。   大家又聊得幾句,待到濮陽逸離開,雲竹方才問起他認識李師師的事,寧毅便將不久前三蓮巷的事情說了出來,雲竹道:「那……立恆不準備參與今日的文會之中去了嗎?」   「本就是來看錶演的,詩詞這東西,陶冶情操,有感而發,比來比去,其實沒什麼必要。何況他們是為了有個好名聲,出出風頭,我沒這個需要,也就無須擋人出頭了,做做陪襯就好。何況……也真是有些欺負人,呵……」   他腹中諸多詩文,這時候又溶入了這個時代的氣息,對於詩詞瞭解更多,能回憶起的,也是越來越多,要說有些欺負人,其實倒是實話,不過說出來之後,錦兒自然瞥他一眼:「吹牛。」   隨後又得意地說道:「不過我看出來了,那個濮陽逸以退為進,知道你無法為綺蘭姑娘作詩之後,便退而求其次,讓你去分化李師師那邊,說讓你幫忙美言,其實是示敵以弱。而且他說沒有你壓軸便沒辦法了,肯定也是假的吧。」   寧毅點點頭:「濮陽逸這人擅燒冷灶,當初其實並沒有幫我什麼真正的大忙,只是做過些錦上添花的吹捧而已。他是那種謀定後動的人,我既然沒欠他恩情,他當然也不會非要我幫忙,他請我寫詩,頂多是張副牌。何況這次踏青,說多了也只是七八十人,只要不出大簍子,不論詩詞比鬥如何,濮陽家總也能把綺蘭吹成跟李師師一樣的花魁,曹冠贏了,他們也贏,周邦彥贏了,綺蘭也是跟李師師同臺獻藝,往後大家只會說起這場文會。而李師師回了京城,那邊則宣揚她與江寧的眾人一戰,總之花花轎子人抬人,只要不是笨蛋,總是雙贏的局面。」   「你們這些做生意的真奸詐。」錦兒撇撇嘴,隨後笑了笑,「不過濮陽逸這個人倒是不錯呢,你說認識李師師,他立即就理解了,還那麼認真地道歉,以前就聽說他好說話,現在看起來倒也不錯嘛。我……呃……以前見過他好幾回……」   濮陽家一向追捧的是綺蘭,但元錦兒作為金風樓的花魁,自然也見過濮陽逸數次,只是沒有太多的接觸而已,這時候回憶著以往見面時的情景。寧毅笑道:「怎麼?花痴了?」   「哪有,我只是覺得他很厲害,想要學一學而已,我覺得,能體諒別人苦衷,很不錯啊。我以前在金風樓的時候,老是有人吵來吵去,譬如明明我先答應了去赴陳家的宴會,結果呂家的公子又過來,說一定要元錦兒,到頭來又吵鬧一通,吵完了,我還得去給兩邊賠禮,可如果抽空出去吧,陳家公子又不高興,不去呢,往後呂家的公子不來了怎麼辦,媽媽就會一直嘮叨,難怪他們都沒有濮陽家生意做得大,我和雲竹姐將來會把竹記做得比濮陽家還厲害的……」   錦兒對往事並沒有太過在意,這時候碎碎念碎碎念說得有趣,寧毅被逗得笑出來,隨後搖了搖頭:「別看不起濮陽逸。」   「呃?我沒有啊……」   「那不是體諒,那是修養,他知道我這邊有苦衷,這事情也不大,所以做個人情。如果今天這件事情關係到濮陽家的生死存亡,他會說的話也是一樣的,不過他這些話說完以後,你就得知道,你們是敵人了,他回過頭來就會對付你,當然,他也許會多求你一次,但結果也是一樣。商場之上,可以有真修養,不會有真謙和,濮陽逸可是分得很清楚的,你要跟他學,可別真把他當成謙謙君子了。」   雲竹想要經商,寧毅並沒有在細節上說太多,錦兒想要學,他倒是順口說教了一番,隨即倒是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錦兒於人際關係上有自己的一套處理方法,她心中其實沒有太多的奸詐,卻也能避開許多奸詐的手段,這是她有趣的地方,自己也就沒必要將許多真正黑暗的東西讓她意識到。   隨後乾脆將濮陽逸一番黑化,塑造成卡通片裡那種瘋狂大魔王的形象,當錦兒感到那濮陽逸滿身黑水之後,方才那綿裡藏針的感覺倒是被沖淡了,一行人說說笑笑地離開院子,沿著院落後方的樹林,朝著不遠處的山坡上走去。   此時大約巳時兩刻,也就是上午十點的樣子,太陽破出了早晨的雲層,山林茂密,但範圍並不算大,兩條溪流自山間淙淙而下,波紋反射著日光,迷離晃眼。一行人行走在清新的樹林間,偶爾有女子撥弄了手中的琵琶,絲竹悅耳,或是傳來銀鈴般的笑語之聲。視野盡頭,小山頂端的林間顯出一片綠地來,草青如油,草地上點綴著斑斑野花,一旁的山體與林木擋住了東南來的疾風,另一邊則視野開闊,遙望長江與遠處的石頭城,正是春日踏青的絕好地點……   第一九一章 怪詩   上午,春光明媚,有琵琶的聲音傳出來。   踏青不算是正式的文會,因此並不存在大家端坐整場,然後組織者在臺上主持,一幫文人大儒坐在前方當裁判的情況。當然,此時在這片草地間,坐席也是安排了不少的,此時在草地一旁,一位姑娘便在眾人的注視中悠然起舞,舞蹈完後,一幫才子鼓掌叫好,隨後大家說些話,討論詩詞方面的問題。   「……陳公找的真是好地方,今日天朗氣清,自此遠眺,可收長江勝景於眼底,我看,大家不妨以長江為題,作出幾首詩詞來,讓狀元公代為品鑑一番,如何……」   「如此正好……」   要在鬆散的條件下,維持下文會的氣氛,其實倒也簡單,在場一幫學子,有事沒事便會寫兩句,此時聚集在一起,更是難掩詩性。當然,破題需平,一開始不用提議什麼生僻的題目,以長江為題,大夥兒多少都能寫出一兩首詩詞來。這話一出,眾人便都說甚好,也有一位美人抱起樂器笑道:「小余願為薛公子唱。」那薛公子便覺得甚有面子,趕快忙著寫詩。詩詞好,若對方能唱得好,自然又能增色不少,眾人的笑語之中,過不多時,便有琴聲與歌聲響起來。   此時在草地間,大家倒是並未全都聚集在一起,除了這邊聲勢比較大的一撥人外,李師師、周邦彥等人也聚集在不遠處,陳洛元也在這邊招呼著,笑吟吟的朝這邊看,聽他們唱出來的詩詞,其餘也有人三三兩兩分佈在各處聊天說話的,但大都也在注視著這邊的情況。   秦紹和是混在最大的那批人當中的,他是狀元公,被注意上了便跑不掉,何況對於江寧這幫才子們的學問,他也是感興趣的,此時不妨過來湊個熱鬧。只是滿足了鑑賞詩詞的雅興之餘,偶爾到是會往一個方向望過去,自今天過來,倒是沒與寧毅他們打招呼,這時候寧毅整個兩個扮了男裝的女孩子蹲在草地的一側,往下面看著。   「喔,草地有些陡啊,坡度夠長,看起來很爽的樣子……」   這是草地一側視野最為開闊的方向,遠遠可以望見長江與石頭城,而沿著山體往下,是一片長長的草坡,看起來稍顯陡峭,超過了四十五度,屬於人能夠一次滾下去的那種,下方還有一片樹林,看來青蔥茂密,寧毅在那邊聽人唱了首歌,知道正戲還沒開鑼,於是跑過來打這片草坡的主意,反正他最主要的,還是帶著雲竹過來玩的。   一名家丁見他們在這邊沿,趕快出來提醒這裡危險,寧毅倒是揮了揮手,讓那家丁去找些工具來。隨後駙馬康賢也走了過來:「你這小子,又在幹嘛了?」   「陳公找的好地方啊,他當初當了個什麼官,能夠買下這麼好的一片山頭?」   寧毅看看周圍,笑著問道。   「陳洛元只是當了知縣,後來皆是閒差,不過他本是以學問好而聞名的,辦事上其實並不算出色,當什麼官也都差不多。」   「嘖。」寧毅壓低了聲音,「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啊。」   「哈哈,你這小子,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陳家本就是江寧的大地主,你蘇家如今雖然家產豐厚,但商人之家,終究如無根之木,跟他可是比不得的。」   寧毅聳了聳肩,隨後朝一邊抬了抬下巴:「我準備從這裡滑下去。」   「呃?」康賢愣了愣。   「中間有幾顆石頭,不過路線我已經選好了,不會有問題,但這種運動可不適合老年人,康駙馬爺,您就只能看看了。」   「哈哈……」康賢笑起來,「胡鬧,你倒還是這般胡鬧,今日群賢畢集,也不多想些風雅之事,竟要在這裡校那頑童遊戲,你好歹也被人稱為江寧第一才子,今日人家京師學子在這,你也不怕被人笑。」   「有什麼好笑的,踏青嘛,本身就是來玩的,若是在江邊,我還想帶個風箏提些烤肉來呢。」   「倒也是。」康賢想想,「不過,你們這運動太危險,你們既然要過來玩,我可告訴你們,待會可以往山上走走,那上面有個溫泉,你這遊戲這麼危險,人家聶姑娘怎麼跟你滑下去。」   老人說完,滿臉笑容,雲竹的臉色倒是微微紅了紅。寧毅想想倒也是,不一會兒,家丁拿了兩塊木板與兩根鐵條來,寧毅看看那鐵條,才發現不能用,這東西太硬,萬一脫手插在地裡,撞上去會直接把人撞個對穿,不過他在這方面倒是玩過不少次了,當下只將木板綁在了鞋上,做雪橇用。   他在這邊忙碌,那邊的許多人也忍不住朝這邊望了過來,李師師、綺蘭、周邦彥、曹冠、柳青狄,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注意寧毅的狀況,但大部分人多少也知道他對這些文事向來有些疏離。這種感覺其實很奇怪,江寧諸人其實有些希望看到驚世駭俗的詩詞,但又有些不希望寧毅出手,這種感覺尤以曹冠、柳青狄等頂尖文人為甚,他們之中無論是誰,或許都得承認,對於寧立恆這三個字,眼下有些忌憚。   一般的就如同曹冠這些人,詩詞寫得多,有佳句也有劣句,有時妙手偶爾,有時則詩作平平,他們的名氣,是在一場場的文會與討論中漸漸傳開的,當然,若論代表作,最頂尖的也不過是那麼幾首。而寧毅平日不參與文會,他只是以幾首詩詞便有了名氣,這固然有些劍走偏鋒,可不得不承認,寧毅拿出來的那三首詞,不是拿來討論的,根本是拿來砸場子的。   巧奪天工,擺明的傳世佳作,無論是明月幾時有還是青玉案還是定風波,這種詞寫出來,讓人看了心潮澎湃,若有文會比試,一詞便定了江山。可是這種詞若寫了出來,旁人便沒得寫了,他們還怎麼下筆。   先前曾聽說綺蘭姑娘邀請了寧毅作詩的消息,曹冠等人其實都有些警惕,心下告訴自己要拿出最好的狀態來,他與這寧立恆的水準也不見得差了太多,何況對方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寫出好的詞作來。可是這次過來,看對方有些打算置身事外的樣子,便不免舒了一口氣,隨後又有些惱火起來。   而在周邦彥等人那邊,則在疑惑著寧毅在幹嘛,眼見他將鞋上綁上木板,隨後自草坡滑了下去,那邊:「哇哇哇……哇……」的聲音傳來,才知道他竟然在玩這種幼稚的遊戲,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過了好一陣,寧毅才爬了上來,他在草坡上方坐了一會兒,眾人看見綺蘭抱著琴過去,蹲下與他說了些話,說完之後,寧毅大概是又來了興致,又自草坡上滑下去。   眾人頓時有些無奈,陡然聽得那邊傳來「啊」的一聲叫,綺蘭抱著琴站在草坡便花容失色的樣子,旁邊兩名書生打扮的男子則已經打算自草坡上爬下去,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隨後聽得下方喊道:「沒事、沒事,木板真不結實……」許多人關心地圍了過去,寧毅正從那下面上來,大概是在草坡上打了幾個滾,長袍上微微有些亂,倒是沒有受傷,他一隻腳上的長木板卻已然斷了。   這時候上來,眾人笑著問他有沒有事,陳洛元也已經過來,知道他身份,關心地要讓他去下面莊子裡換身衣衫,其實那袍子倒還乾淨,也就婉拒了。這時候那群人原在請秦紹和作詩,秦紹和願以寫了一首,這時候笑道:「要說詩詞,倒並非我之強項了,諸位當中,比我寫得好的,比比皆是,譬如立恆,便很厲害嘛。咱們在那邊作詩,他倒是在這邊翻跟斗,真是大煞風景,不妨罰詩三首,如何?」   寧毅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塵,笑道:「我才摔了一跤,你就要我寫詩,打油詩要不要?」一旁雲竹眼尖,看著寧毅的衣服上脫了些線,衣角上倒是破了個小口子,連忙指了出來,寧毅皺眉整理一番。秦紹和見他真是有事,便哈哈一笑,放過了他。過得片刻,忽然聽得有人說道:「聽說,立恆與師師姑娘,乃是童年舊識?」   方才要看寧毅有沒有出事,周圍的眾人已經聚集過來,李師師、周邦彥等人也與大家混在了一起,此時說說笑笑,那人說出這句話,師師微微一怔,隨後笑著望了寧毅一眼,寧毅也微微皺了皺眉嗎,只聽又有人說道:「竟有此事?」   這道消息大出眾人意料,人群之中微微譁然,有不爽的,有羨慕的,有嫉妒的。其實方才的片刻間,江寧的學子之中,未必沒有人對李師師產生了好感,畢竟花魁這光環實在是吸引人的,李師師樣貌既好,人也親切,先前眾人寫詩,她也在旁邊,雖然沒有親自為誰彈唱,但在別人寫出來之後,點評一番,好話卻是說了的。這些人在江寧多半都有心儀的姑娘,但今日來的可是京城的第一名花,若能得對方青睞,那實在是再有面子不過的一件事了。   沒有人有興趣聽自己喜歡的姑娘與他人多麼多麼有淵源,周邦彥等人,此時心底也微微有些不爽。這事情其實是於和中散播出去的,他看著周邦彥等人不爽,也知道自己詩詞功底有限,而這次關係到師師的名譽,他也不希望搞砸掉,聽說了小寧便是寧立恆的消息之後,他也懵了一陣子,隨後卻是計上心來。   不讓周邦彥他們為了師師出風頭,倒不如讓立恆把他們的風頭全蓋掉,反正大家是舊識,在他想來,立恆是肯定要幫忙的。   於是方才一過來,於和中便與人打聽寧立恆的消息,隨後又故作無意地說起師師與對方的舊事來,一番炒作之後,這時便令得寧、李二人成了人群中的焦點。   「立恆……」李師師想了想,低頭笑道,「與妾身確是舊識沒錯,當初師師隨著李媽媽在江寧這邊學習琴曲,正好住在三蓮巷口,而立恆一家人也住在三蓮巷,於是那時候倒是認識了的,只是想不到當初的小寧成了如今的寧公子而已,也是今日相見才能確認。」   「真有此事?怕是有好些年了吧?」感興趣的人問道。   寧毅點點頭:「確實……是這樣沒錯。」   人群中又是一片譁然,柳青狄站在眾人當中,原本很是不爽,但此時卻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看李師師,再看看另一邊的元錦兒,想到一件事,隨後笑著走了出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當日的立恆,怕是不曾想過那時的小姑娘會變成如今的師師姑娘,名滿京城吧,當初的師師姑娘,恐怕也想不到寧兄今日會譽滿江寧,成為得眾人稱道的第一才子。寧兄與師師姑娘才貌此時俱為一時之選,如佛門所說,這便是緣分哪,依在下看來,兩位此時也必定多有感慨,今日文會若要成就一段佳話,不妨便讓立恆為師師姑娘賦詩一首,由師師姑娘為之唱和,不知大家覺得如何啊?」   他早上才與雲竹、錦兒吵了架,這時候算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擺明了沒懷什麼好意。寧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柳青狄也是針鋒相對地望過來。錦兒則在後方不屑地撇撇嘴,這柳青狄太幼稚了,若自己真是喜歡寧毅,看見他的文采輕輕鬆鬆便能折服眾人,令花魁傾心,難免會有芥蒂,這時候,恐怕卻只是讓雲竹姐心中不舒服而已,不過也罷,自己正好趁虛而入,搶了雲竹姐的心。   這時候若寧毅真拿出什麼傳世佳作來,當場折服李師師,風頭便讓他一個人給出來,曹冠不會爽,周邦彥等人也不會開心。但人群中更多的倒是無關切身利益的,恨不得這事情越大越好,自己做不了主角,作為參與者也沾光,柳青狄的話說完,頓時便有人應和起來,康賢也插了一腳:「老朽覺得,此事有趣。」而秦紹謙那邊更是忙不迭地開始起鬨了:「小兩口,青梅竹馬,要寫,一定要寫!」便連那靦腆的胥小虎也一直點頭:「沒錯,沒錯。」他是武人,對這等文人聚會,還是蠻嚮往的,巴不得見證一次文采風流的情事。   李師師目光晃動著,臉色微紅,並不說話,恰到好處地扮演著她的角色,寧毅的目光在眾人當中掃了幾圈,雲竹在他身後,卻是看不到樣子了,一直沉默了好半晌,他終於點點頭,開了口。   「……好吧。」寧毅想了想,隨後直接舉步,朝著不遠處擺放的一張書桌走了過去,抽紙,紙筆,沾了墨汁,「打油詩一首,大家別笑。」   看他此時表情,寫的自然不會是打油詩,眾人圍在這張書桌前,有人在笑,有人則開始變得安靜,草地周圍,落單的人們也零零散散地圍了過來,都有些在意。曹冠、周邦彥等人皺著眉頭,目光安靜,這場踏青會才剛剛開始,可若現在就出了什麼傳世佳作,接下來,恐怕也就索然無味了,所有人的光彩都會被這首詩給蓋住。而李師師,則在旁邊微微笑著,只是目光之中,也有些期待,這詩作與她有關,她倒也真想看看,這位已經被稱為了江寧第一次才子的舊友,能寫出什麼詩詞來。   筆鋒落下了,字還是很好的,而……那也並非是打油詩。   只是,眾人的表情漸漸從微笑變得沉默,似乎有些難以理解,變得疑惑,再接著,逐漸變得古怪起來……   那紙上,一共是八句……   「有人在高樓,有人在深溝,有人光萬丈,有人一身鏽,世人千萬種,浮雲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這個……算是什麼詩?   第一九二章 推手   「這算什麼詩?」   「不規整啊……」   「道理倒是簡單,佛偈麼?」   「佛偈卻也沒有這樣的……」   期待太大,往往也會產生太大的落差。寧毅在紙上將那八句詩寫出來之後,竊竊私語聲便無可抑制地從後方響了起來,也有在外圍沒有看到的,疑惑地問前方人內容為何。其實句子、道理,都是簡單的,放在這個時代,沒有高深的用典,沒有多餘的故弄玄虛,誰都能夠看得懂,悲劇的是,它甚至沒有押韻,眾人看得變了臉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樣定義這八句話為好。   一時之間,倒還沒什麼人提出質疑。這畢竟是寧毅寫出來的東西,它不像打油詩看著滑稽,確實是近似佛偈,說的一個看起來很不錯的道理。但它當然也不是佛偈。過得片刻,柳青狄看看寧毅,皺眉問道:「這便是……寧兄寫出來的……東西?」   寧毅低頭看著那八句詩,自顧自地點了點頭,隨後望向柳青狄,笑道:「柳兄似乎覺得……這不算詩?」   「看起來,倒是通俗易懂,不過寧兄寫這幾句,連韻都不壓,自然不能算詩的。今日文會,乃是……」   「嘖。」柳青狄話未說完,寧毅聳了聳肩,笑起來,「不算就不算吧。」   「那……算是什麼?」   「詩也好詞也好,總之寫在紙上就是這四十個字,在下如今在私塾中教書,那幫學生不管怎麼寫,押不押韻,總算是寫了東西的嘛,柳兄便當這是一首不怎麼押韻的爛詩吧,哈哈……」   寧毅這話有些賴皮,但一時之間,眾人還真找不出好的理由來將他批判一番。眼下並非科舉,也無關比試,定不下高低來,他若能寫出什麼傳世之作,大家多半得驚歎一番,但他在這裡順手寫下這篇字句,又說得隨意,一時間卻說不了他有辱斯文。畢竟就算是大文豪,也不會隨口帶著佳句,在一群朋友之間,你開個玩笑,寫兩首打油詩其實也不是什麼過分的事情。   先前氣氛輕鬆,柳青狄沒有真正做好局,這時候皺著眉頭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說,曹冠等人心中微微鬆了口氣,隨後想到一件事:「寧兄這詩,不知該如何去解呢?」   寧毅笑起來:「我是隨意寫下,大家也隨意就好。」   李師師站在一旁看著那詩句,也在皺眉想著這件事,臉色偶爾紅了紅,隨後表現出來的卻不是害羞,她看了寧毅一眼,微微有些懷疑的目光,接著低下了頭,旁人便看不出她在想什麼了。周邦彥的身旁,方文揚與唐維延則在竊竊私語,臉上表情古怪,時而皺眉,時而微露出諷刺的情緒來。   李師師這些人從京城過來,對寧毅倒是不怎麼熟悉,此時只當成第一次瞭解這人,畢竟也不可能隨時看見人家寫傳世之作,情緒其實倒還平靜。曹冠、柳青狄等人比他們稍微瞭解一些,但存了得失之心,對於寧毅的此番作為,更多的只當他開個玩笑。倒是混在人群當中的綺蘭,她喜歡寧毅的詩詞,對於寧毅的情況也是打聽過許多回的,這時候便微微有些失望,濮陽逸此時也到了附近,他看著那首詩作,微微想了想,卻是笑了起來,綺蘭便回頭看他。   「公子笑什麼?」   「你覺得那詩作如何?」   「呃……信手拈來,通俗易懂,算不得打油詩,可要稱詩作,卻不押韻,但看了之後,讓人覺得很有道理……寧公子不拘小節,大概是起了玩樂之心了吧,或許也只有這等風流不羈的性子,才能寫出青玉案那等驚採絕豔的詞作來呢。」   濮陽逸看看她,待她說完,才又笑起來,低聲道:「十步一算,名不虛傳,他做事這麼沒有煙火氣,若他是我的對手,我還真是有點怕他。」   「嗯?公子怎麼想到經商上去了?」   「世人千萬種,浮雲莫去求,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早幾天我曾拜託他為你寫詞,可惜他與那李師師有些淵源,這忙不好求著他幫,只好算了。他這時候當然也不好去幫著李師師,可方才大家說了話,拒絕太多也不好。他寫這種詩,算是兩不相幫,而且信手拈來的句子,於他的才名,影響其實也是不大的。而最重要的是,綺蘭你說這首詩到底該怎麼解?」   「該怎麼解,呃……」綺蘭想了一陣,「方才大家是讓他為李姑娘寫詩的,這首詩……」   「解不了,偏又怎麼解都行。」濮陽逸輕聲接了下去,「這些人,圍了李姑娘打轉,若在李姑娘那邊,要往好的解,很簡單,結句是‘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自可以說,這是指直到遇上了師師姑娘,才知道在千萬世人間竟真有人如彩虹一般。可若是落在旁人的心裡,你看周邦彥他們,幾個人圍著師師姑娘轉,一路自京城追來,可世人千萬種,浮雲就莫要去求啦……方才有人說他與李姑娘關係不錯,這些親近之人,多少是不喜歡的,這首詩,便又是豁達,又是規勸,他們若心中正有嫉妒之情,那兩句,正是寫到他們心裡去啦,不會沒有想法的。」   「這麼說,寧公子他……」   「應情、應景,誰看了都有想法,不揚名,但是卻恰到好處,甚至跟在他身邊的元姑娘,都不會因為這事而吃醋。方才不過短短片刻,他就能想出這種應對來,還要寫出這種不鹹不淡的詩句,自是值得佩服。」   綺蘭想了好一陣:「濮陽公子你在商場久了,遇上什麼事都要往這上面想,妾身還是覺得,寧公子只是個溫文爾雅,卻又小節不拘的文士。」   濮陽逸哈哈一笑,並不介意。   這首詩如同一手精巧的太極拳,看來有些亂七八糟,一時間卻偏偏讓人無法下口,這時候踏青畢竟開始不久,大家都在預熱與談笑,很難有什麼人立刻就跳出來劍拔弩張地挑釁。眾人對這詩作笑著說上幾句,便又開始關注起其他人的作品來,再有什麼想法,暫時也是放在心裡了。   此後大家說說笑笑,待到有人提議以金陵為題寫詩詩,陳洛元拿出一副唐時吳道子的畫卷真跡來作為彩頭,眾人之間的氣氛便高漲了起來,期間又有幾場表演。待綺蘭等人想起來,去注意寧毅時,寧毅與聶、元二人倒是已經不見了……   ……   「哇,真的有溫泉啊。」   有些驚喜的聲音響起在樹林裡,隨後是撥弄水花響起的聲音,一條溪流在樹林的空隙間往上延伸,到得一處空地間,便是一個看來不大的溫泉。水還是從更上面流下來的,到這裡溫度倒是不怎麼熱了,再往下,由於水流不急,又與另一條溪流交叉起來,便沒有了多少的溫度,若非康賢提醒,大家恐怕還不知道上面有這樣的一處地方。   寧毅、雲竹、錦兒三人在泉水便洗著手,山風自樹頂上吹過,太陽快升到頭頂了,暖洋洋的。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錦兒念著這句子,雙手捧起那泉水嘩的向雲竹潑過去,隔得有些遠,雲竹笑著躲開了:「別鬧了,現在弄溼了衣衫怎麼辦?」錦兒便吐了吐舌頭。   「這地方真是很不錯啊。」寧毅站在那兒感嘆一句,隨後道:「我去周圍看看。」錦兒卻已經在泉水邊坐了下來:「我不去了,我要歇會。」她的本意是想雲竹姐也陪她在這裡歇會,但三人之中,雲竹沒有表態,卻是笑著陪寧毅朝一邊走去,錦兒伸手在水中撥弄著,看兩人身形消失,方才嘟了嘟嘴:「狗男女!姦夫淫婦!」   隨後鬼祟地看看四周,橫豎沒人,她小心地脫了鞋襪,撩起褲腿,陽光下,那赤足與小腿白皙纖秀,隨後放進溫泉裡。片刻,她眯起眼睛露出了享受的表情,小狗一般。   「立恆很喜歡這裡嗎?」   另一邊,寧毅與雲竹在林間穿行片刻,日光在樹影間斑駁而下,林間幽靜,話語也顯得輕盈。   「感覺其實挺不錯的,有溫泉,有樹林,你覺得呢?」   「我……覺得太高了,冬天風很大。」   「河邊也是吧?」   「嗯,別說冬天了,秋天也不敢去外面寫什麼東西,紙全都被吹跑了,上次在露臺上,弄得手忙腳亂。」   她說的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寧毅那天也在,河邊風大,她將一些紙張放在了外面,結果被吹得滿天飛,頗為狼狽,此時說起,兩人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如此在周圍稍稍走了一圈,按照印象往回走的途中,雲竹看看寧毅的衣服,道:「立恆你還是在前面坐一會兒吧。」   「嗯?」   「衣服脫線了。」   那是先前滑草時被勾到的地方,當時倒是個小口子,不知不覺變得大了。寧毅笑了起來,在前方一棵樹邊的石頭上坐下,這裡光線倒好,陽光灑下了一片暖黃色的空間。雲竹也在他旁邊的草地上屈膝坐下了,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包來,包裡是針線。寧毅看了幾眼:「女扮男裝的時候居然還帶針線在身上,一點都不專業。」   「沒有啊。」雲竹道,「原本是沒帶的,先前看見你衣服破了些,便向陳家的家丁要了。」   她說著,將細線在舌尖上舔了舔,隨後對著針孔,將線穿起來,樹林中只有他們兩人,靜謐安然,暖黃的陽光中,溶成一副唯美的畫兒。   ……   一個人洗溫泉有些無聊,何況又不能真的脫了衣服進去洗,泉水邊,元錦兒回頭看了看,將纖足自水中縮了回來,有著些許被拋棄的孤獨感,遠遠的,似乎是那李師師的歌聲順著山風傳過來,婉轉而優美。她穿上鞋襪,朝林間走去……   第一九三章 寂寞沙洲冷(上)   「條風布暖,霏霧弄晴,池塘遍滿春色……」   春意盈然,歌喉婉轉,草坪之上,正在彈琴歌唱的便是李師師。詞曲走的是《應天長》的調子,女子十指輕撥,低眉垂首,並沒有一般表演者那般總是微笑著注視觀眾,而是盡心地溶入這詞曲當中,由於這詞是周邦彥方才吟出,此時她也在細細體會,但也因為這用心,令得這身影別有一股忘我的神態。   周邦彥此時也站在人群一側,聽著那婉轉的歌喉,卻並未將目光望向李師師這邊,而是落在了一側的山間,彷彿沉入了忘我的回憶當中。   當才與眾人的談笑間,緩緩作出的這首詞,他也是很滿意的。   「……正是夜堂無月,沈沈暗寒食。樑間燕,前社客。似笑我、閉門愁寂……亂花過,隔院芸香,滿地狼藉……」   這並非是完全應景的喜慶詞作,周邦彥最擅籍物言情,詞作之中,多有感慨愁思。方才大家的話題談論的原本是他在京城為官時的事情,但他此時已然被罷,隨後說了些其它的話題,隨別人感慨幾句,詞興倒是來了。先寫了前兩句,後面的,也就漸漸的跟了出來。   這詞作寫的是寒食這幾日間的情景,那「正是夜堂無月,沈沈暗寒食」,用的卻是白居易《寒食夜》詩裡說的:「無月無燈寒食夜,夜深猶立暗花前。」寫詞好用前人文字做引申、發感慨,這也是周邦彥詞作的特點了。師師唱完這上半闕,微微眯了眯眼睛,將下半闕詞的感情娓娓唱來。   「……長記那回時,邂逅相逢,郊外駐油壁。又見漢宮傳燭,飛煙五侯宅。青青草,迷路陌。強帶酒、細尋前跡。市橋遠,柳下人家,猶自相識。」   上半闕寫的是今日事物,下半闕則是回憶往事,前闕鋪墊、後闕昇華,呼應極深。那幾句「又見漢宮傳燭、飛煙五侯宅」,用的則是唐朝詩人韓翃的一首《寒食》:「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御柳斜,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這典用得也是極好的,終以整首詞,委實也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佳作。   當然,若是寧毅此時在這,說不定得笑上幾句,或許這時混在人群中的濮陽逸等人也正在笑。方才寧毅寫了那句「世人千萬種,浮雲莫去求。」針對的是李師師,他這時或許是覺得寫出讚美師師的詞句來便有些諂媚,出於面子問題,這時候反倒寫了一首回憶舊人的詞句,概括一下也就是:「老子以前有個妞如何如何……」表示自己並非是為李師師迷得神魂顛倒的傢伙。   當然,無論這些用意為何,也是唯有不多的幾人才能想到的隱晦心思了。詞終究是好詞,這詞寫出來,其餘眾人的作品便立即被壓了一頭。師師唱完之後,還細細回味了許久,方才將手指離開琴絃,女兒家通常是極喜歡這些講述往日戀情的作品的。其餘人也是鼓掌叫好,被引動了心緒,不能平靜。   周邦彥寫這詞作固然有些其他的小心思,但大部分還是真正的有感而發,寫完下半闕,倒是真的想起了往日故人,心緒微微悵然。旁人讚美,他便微笑著謙虛一番,不過這個上午,眼下的這首詞,已然是最好的作品了,曹冠也已寫了一首,但比起這首《應天長》,還是差了一些。京城第一才子名不虛傳,有人倒是在說笑間想要找找寧毅的所在,自然是找不到。   又過得一陣,周邦彥抽了個空,展開扇子朝著一旁的樹林走去。他此時心中被往日的戀情佔據,於文場上的勝負,暫時也佔了上風,便任由惆悵的思緒一發不可收拾,頗有種無敵無夢求一敗的境界。走了一陣,卻有人自旁邊跟了上來:「周大哥很深情呢,小妹真感動。」來的卻也是表情微帶愁緒的李師師。   周邦彥回頭望去,他們此時已經走了很遠,那邊的人影快在樹木的空隙間消失了:「師師不在那邊嗎?這樣跟來,怕是有些不好吧。」   「沒關係的,他們方才比試,也告一段落了,師師只是說過來歇息一下……周大哥,市橋遠,柳下人家,猶自相識。不知道那是哪位姑娘啊?」   「哈哈,師師如此聰明,自然知道要為賦新詞強說愁,總得有些空想才好,不過見得一面的女子,哪能猶自相識。」   「不管怎樣,周大哥這首詞,怕是要拿了此次文會魁首了,只是這詞出得太早,尚有半日,旁人怕是不好出手了呢。」   「師師說笑了。」周邦彥笑著搖頭,但眼神之中,倒是有幾分驕傲的,隨後道,「師師那位猶自相識的故友,不是還未出手麼,卻不知此時去哪裡了。」   師師微微低頭:「小寧哥的詞做得也是好的,不過周大哥的這首,文字與意境都已達到上佳了,小寧哥那三首詞與周大哥這首比起來,也是相差彷彿。而且小寧哥這幾年來只是寫了三首詞,想必他是喜歡雕琢的性子呢,總不可能隨時都能寫出好詞作的。」   這幾句話將周邦彥的詞作與寧毅的三首詞並列在一起,其實周邦彥是知道這《應天長》與那三首還是有差距的。不過李師師雖然語帶吹捧,實際上卻也肯定了寧毅的詩才,隱約間在說「或許他比不上你。」周邦彥聽了,心中卻是有些不舒服,心道我隨口便有佳作,他幾年才三首,就算好,這時總也難跟我比的,一時間惆悵的感覺褪了,倒是微微起了些比斗的心思,想著待會若能遇上那寧立恆,倒真要與他比試一下。   表面上自然是保持了微笑的神情,師師能夠撇下其他人跟他過來,他也是很高興,聊著天往樹林深處過去了。   ……   樹林並不算深,周邦彥與李師師走進來時,寧毅跟坐在那石頭上,讓身邊的雲竹拿了針線,為他縫補著衣服上的破處。沐浴在日光中,說些話兒。   相處這麼久,總之要興趣相投,兩人之間話題總是不缺的,每日裡的生活啊,瑣碎小事啊。他們之間獨處的機會常常也有,但由於錦兒的破壞總是很刻意,此時倒也免不了拿錦兒不在的事情說笑幾句,說她待會怕是要張牙舞爪的找過來,隨後又說起今天天氣不錯。雲竹曲腿坐在旁邊,縫補不快,倒是在享受著這種在一起的時光。聊了一陣,開口問道:「立夏之後,便要走了吧?」   寧毅與蘇檀兒將去蘇杭那邊轉轉,早就與她說了,這時候日期將近,雲竹自也不免心中想著。寧毅沉默片刻,方才點頭,口中卻道:「出發的日子倒是還未定,或許還得晚一點。」   雲竹笑了笑:「只是想你早些回來。」片刻又補充道,「若你不回來,說不定我會追過去呢。到時候,也去杭州那邊開鋪子。」   「用不了那麼久的。」   「也許蘇姑娘懷了孩子,路途遙遠,便不方便回江寧待產了。」   雲竹想得多些,此時說起蘇檀兒可能懷孕的事情,寧毅想了想,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雲竹性子溫婉,他明白,認命了,這個也知道,可是在她面前討論蘇檀兒,寧毅便總覺得自己不厚道。雲竹看著他的表情,撲哧一笑,隨後臉上飛紅:「要不然,咱們便在你離開之前,那個……呃,那個……」   她說了半天,卻終究只是臉色愈紅,說不出更多的話來,隨後低頭繫了個繩結,將細線咬斷了。寧毅自然知道她是指什麼:「可得想辦法躲開錦兒才行,那傢伙像個牛皮糖,要怎麼樣才能將她支開很久呢……」   雲竹自然不好參與寧毅那「如何將看守者支開,讓我吃掉你。」的討論,她微微側了側身子,將頭和肩膀靠在了寧毅身上,此時寧毅坐得比她高,將手放在她另一邊的肩膀上,隨後輕撫上她的臉頰,那臉頰有些燙,雲竹眯了眯眼睛。   「其實……錦兒真是喜歡你……」寧毅嘆了口氣。   「嗯。」   「走之前的話,要是我走了這麼久,又有其他人……」   寧毅緩緩說話,話未說完,雲竹將腦袋在他身側微微動了動,閉著眼睛輕聲道:「雲竹不是水性楊花的女子,說起來或許不是很光彩,可這些年來,遇上的男子莫非還少麼,我只喜歡你一個,喜歡上了,便不改的。那些事……之前之後都沒有關係,便是三年五年,我自也只喜歡你。立恆,我沒想過入蘇家門,只是想入寧家門就行了,你娶不娶我,將來我為你生了孩子,也是讓他姓寧的……」   她並沒有為著寧毅的那句話表現激烈,語氣淡然溫柔間,卻也有著一貫的堅韌,寧毅笑了笑,手指在她脣畔摸索著,她便也笑了起來:「癢。」   「對不起,我說錯了。」   「我不生氣。」   雲竹坐在那兒,片刻又笑道:「不過,方才你倒是真為那李姑娘寫詩了,嫉妒……」   她這話自然是故意開的玩笑,寧毅笑起來:「呵呵,他們都說是首爛詩。」   「覺得挺好的,與你平日裡那些歌詞倒有些像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她輕哼幾句。   兩人的語句瑣瑣碎碎,其實並非是你說完一句我就立刻說一句的對話,此時氣氛悠然,兩人的說話也悠然,想著便說起一句。如果說前面的那些對話倒是有不少內容,此時便是真正的屬於男女間的情話了。不遠處的樹叢裡,倒有兩道身影正打算悄然退去,這是無意間到了這邊的周邦彥與李師師,他們聽了一會兒,終究覺得不太禮貌。   而且聽他自承方才作了「爛詩」,李師師心中多少也是有些在意的,人家多少也是京師花魁,而且還是往日故友,你卻不給面子,作首「爛詩」敷衍。   如此退出幾步,林影斑駁間,倒是聽得那邊寧毅悵然笑了笑,似是為著女子的話語而感動,過得片刻,便有幾句話傳了過來,聲音倒是不大,緩緩的,大概是一面想,一面隨口說話:「缺月……掛疏桐……呵,漏斷人初靜……」   啊,這是詩詞的句子了。   兩人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以前沒聽過的……   第一九四章 寂寞沙洲冷(下)   樹林間,只是白話一般的低語,沒有一般人吟唱詩詞的抑揚頓挫,似是因為對方想著想著,偶爾還能笑出來,便更加成了玩笑一般的說話。若非那「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兩句實在不是什麼白話格式,周邦彥與李師師一時間怕是也很難確定這會是詩詞的句子。   他們在那邊停了下來,對望一眼。這句子聽懂之後,對仗其實是極美的,一聽便是難得的佳句,只是並不知道是詩還是詞。那邊的光芒裡,雲竹也倚在寧毅身邊,靜靜地聽著。   她數年前在金風樓,接觸的文人才子也不少,青樓獨處之時,偶爾有人吟出一首情詩來,希望打動佳人的情況自也經歷過。只是她對於自身情況在意太深,便從未為此而感動。自與寧毅在一起,兩人相處時氣氛一向無拘無束,寧毅通常也沒什麼大才子的樣子,偶爾作幾首歪詩,寫些不倫不類的歌詞,她心中許了他,便也只覺有趣。她心中也知道寧毅才學頗高,只是大家在一起如普通的才子佳人一般認真作起詩詞來,這倒也是第一次。   待寧毅想了想,說出「誰見幽人獨往來,飄渺孤鴻影。」這句時,她才點了點頭,知道這是一首《卜算子》。   林間不遠,李師師看了周邦彥一眼,隨後也是輕聲道:「卜算子……」這詞作以往確實是沒聽過的,乍聽之下,有些難以定位,但上闋只是聽過,感覺便是好的。意境幽深,只是在寧毅那微帶笑意的嗓音裡,變得輕鬆起來,彷彿在講述一個故事一般。   「嘖,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   兩人還在細細記憶、品味間,寧毅也是平平地說出了這詞的下半闕,他在揀盡寒枝不肯棲這句上頓了頓,方才念出後面的。雲竹想了一陣,眼眶微微紅了紅,卻是舉起一隻手,覆在寧毅的手背上,摩挲著自己的臉頰,片刻後,輕聲道:「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立恆這詞,給我的麼?」   「喜歡?」   「喜歡。」   「我倒不是很喜歡。」   「嘻……」   兩人輕聲細語地說著,那邊林間,兩人也終於將這首詞在腦海裡完整地理解起來。卜算子上下兩闕不過四十四字,在這裡,卻是完完整整地將一片清冷與思念的意境勾勒起來。通常來說,詞作自不是因長短來分勝負,然句子長些,能勾勒的東西多些總是正理。但眼下不過四十四字,從缺月掛疏桐開始,到寂寞沙洲冷為止,幾乎每一句,都是無比豐富的信息,上下兩闕工整以對,卻是無比圓融地結合在了一起。   方才寧毅幾乎是隨口便作出這等詞句來,無論詞句工整本身,還是期間意境昇華,無一不在證明著詞作者幾乎到達巔峰的詩詞功力。周邦彥方才覺得那首《應天長》該是旁人一時之間難以企及的作品,他有感而發,心中得意,但在這片刻間,咀嚼著這首《卜算子》,卻是不知道該有些什麼心情才好,只是將目光望了望李師師,不過此時的師師姑娘倒也在心中默唸著詞句,努力記起來,倒是無暇顧及其他。   那邊寧毅與雲竹小聲地說了一陣話,這邊兩人也不知道這下子該不該走,還未做好決定,耳畔便有柔和的歌聲響起來。李師師與周邦彥雖然對雲竹不熟悉,但自也能知道她是女子,這時候輕哼的是詞曲旋律,李師師才知道這女子也懂音律,本以為她想要唱起寧毅方才做的《卜算子》,但哼了幾聲後,那柔軟的歌喉唱起的,卻是一句:「千萬恨……」   唱出第一句,李師師便明白了這首是什麼詞。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這是晚唐溫庭筠的一首《望江南》,寫的是女子倚樓盼望夫君歸來的情景,那句「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思念的意境極美,算是青樓女子必學的曲目之一,李師師也是極為熟悉的。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眼前這女子,歌喉柔軟婉轉,竟半點不下於她,甚至在此時傾訴之情及唱法優美上,比她還要引人幾分,雖然無絲竹伴樂,但就在這娓娓淺唱間,竟似將整片天地都溶入了那歌喉的柔軟溫馨當中去。   若論感情,兩人本是情侶相處,比不過也就罷了,但在歌喉、唱法上,自己竟也生出了難以匹敵的感覺,倒是令她有些錯愕。她自然不知道,雲竹這些時日以來,研究寧毅喜歡的那些現代唱法,將之與此時的唱腔融合,不僅保留了此時唱曲的意境,單論優美婉轉上,也是比旁人唱得好聽得多。若是旁人以這等唱法來演繹,或許會被斥為靡靡之音,過於俗媚下乘,她本身功力已到大家境界,此時唱來,卻已是自然而然,無懈可擊了。   方才寧毅的那首《卜算子》,自是感憐她的執著,取的是揀盡寒枝不肯棲一句,但她知道寧毅想來覺得這事有些虧待自己,因此詞句意境也顯得有幾分傷感了。這時候,卻是用這首《望江南》來對,她唱腔輕鬆優美,並不顯得哀怨,以「過盡千帆皆不是」,對那「揀盡寒枝不肯棲」,又寄託了盼望他早日歸來的傾訴之情,一曲唱罷,卻也微微有些含羞,倚在寧毅身邊,任他摟住自己。   以往在金風樓,一些才子對她吟起讚美之詞或者以詩詞表達愛慕,她雖然向來聰慧,文采也高,卻從來無心應答,這時候倒才在感情之中嚐到了這文香墨韻中的浪漫,隱約在心間,竟也有些陶醉。   不遠處樹林間的兩人聽完這詞,也是微微有些受到感染,那些傳奇小說中,江南水鄉,才子佳人,或許也就是這樣的一副景象了。   寧毅過得好一陣才笑了出來:「跟我對詞麼,呵呵。」   「只是忽然想唱了……」   「唔,蠻好聽的。」   寧毅抬頭看了看那射下來的陽光:「不過……這兩首詞的意境可都有點頹廢了,這可不好。」   「立恆回來的時候,我便唱開心的詞。」   「嗯,我想想……」他想了一陣,樹林間便安靜下來,此時已至正午了,陽光照在樹隙間的草地上,春日裡會開放的小花一朵一朵的點綴在視野間,片刻之後,響起來的,是另外一種意境了。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那一邊,李師師與周邦彥已經愣在那裡了。談情說愛的見得多了,談情說愛時滿嘴詩文的才子佳人也見得多了,可是沒見過隨口扔這種詩詞跟玩一樣的啊。此時寧毅心情暢快,那詞句說得也流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首詞比之上一首《卜算子》更容易理解,也容易看出高下水準來,周邦彥無聲地嚥了一口口水。相對來說,作為女子更容易被這種詞句感染,李師師的手微微握住了衣襟,而在周邦彥,他也正是長於寫景抒情的詞作者,於這種詞,也更加能夠瞭解到好壞。他也是填過七夕詞的,如果說寧毅之前那首《明月幾時有》出來之後大家不用再填中秋詞,那麼此時這首《鵲橋仙》若放出去,自己……怕是也沒法再填七夕詞了。   如果說前一首《卜算子》聽了之後,他對寧立恆之前的名聲還有些感觸不深,這一首之後,心中便只是想起寧毅一共的五首詞了。   那邊寧毅笑起來:「來啊來啊,這首喜歡嗎?你再唱,我也再來一首……嗯,這首是真的送給你的。」   他還要寫……   周邦彥與李師師有些說不出話。那邊雲竹倒是喃喃念著這首詞,感動了半晌:「妾身輸了還不行麼,其實立恆前面那首卜算子我也是喜歡的……」   「都給你。」寧毅想想,隨後有些猶豫地感嘆道,「其實呢,我覺得兩情若在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句,有點卑鄙了,要不要改一改……」   「不改!」雲竹抓住他的手,片刻後才臉紅道,「我、我很喜歡。」   「喜歡以前也不說……」   「要立恆有感而發嘛……」   「你喜歡,就好了。」寧毅說著,想了一陣又抱住她,「呃,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雲竹眯了眼睛,心中像是灌了蜜糖一般,隨後卻是猛地一掙:「別作了別作了……你要是一次作這麼多,往後又不在怎麼辦,我不聽了……」   「呃。不聽了麼……」   兩人說笑一陣,嘻嘻哈哈,笑語聲在樹林間傳開。   那一邊,周邦彥與李師師出了樹林,看見人群時,臉都有些發白了,李師師一隻手捏著衣襟,微微有些發抖。如果說第一首《卜算子》給她的感覺還只是驚豔,第二首《鵲橋仙》順口吟出來,她就已經有點嚇到了,哪有這樣的,到得第三首……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老翅幾回寒暑……後面的是什麼啊……」   她心中悸動,眉頭都有些擰了起來……   第一九五章 話別(上)   從林子裡出來,由於時間已是中午,大家便在陳洛元的帶領下去往山麓間另一處庭院裡用膳。看得出來,陳洛元也是酷愛美景之人,這片山林就個人產業來說佔地廣大,但其中美景所在也已經開發了幾處。這庭院位於山林的另一側,藏於林間,西臨幽澗,正直山花繁茂之時,周圍景色怡人,寧毅看了,又不免一陣羨慕。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說的,文明越往前,財富的金字塔結構越是驚人。陳家底蘊雄厚,但比起康賢來說,仍舊不算什麼,見寧毅喜歡,老人家倒是不以為然:「人不多,周圍也沒連起來,而且偏僻了些,不是很方便,這附近地價便宜,你若喜歡,喏,那邊那片林子好像是我的……」   「哪一片啊?」   「那兩座山都是吧,也沒什麼人住。沒種地的,地就沒用,我也不知道是哪幾座,總之不少,你喜歡?送給你如何?」   這年頭,若是真正的大地主,有官場關係的,手下土地以數萬畝甚至十幾萬畝計,這甚至還是能產生經濟效益的耕地的面積。康賢手底下的產業到底有多少,寧毅自然不清楚,這東西沒法打聽甚至沒法猜,可能他自己都不會很清楚。   兩人說上幾句,寧毅自是沒必要要他的土地。其實他也就是突發奇想覺得可以弄個漂亮的避暑山莊而已,不過仔細想想,這等生意在眼下倒也不算是什麼穩賺的產業。皆因伺候人、讓人放鬆的地方在江寧城中比比皆是,這世界又沒什麼工業汙染、沒什麼快節奏的生活方式,人們根本就沒必要刻意去找什麼逃避的地方,真要弄出來,認真一點不是賺不了錢,但基本上純屬折騰,寧毅心中想想,也就罷了。   由於時間是寒食,中午大家所吃的,倒也是陳家精心準備的許多寒食節特有的點心,味道不錯。下午在陳洛元拿出幾樣彩頭的情況下,又是詩詞歌賦,這時文會便變得比較正規了。寧毅未曾參與,只是在一旁看著眾位青樓姑娘的表演,這比試還是頗見功底的,也算是讓人飽了眼福耳福。   一幫才子揮灑文采,沒人理他,他與雲竹在一旁也樂得清閒,其實寧毅原本也是做好了在必要時候寫上一兩首詩的準備的。曹冠這人愛惜羽毛,不輕易啟釁,可以理解,柳青狄雖然看來對他頗為不爽,但其實銳氣不足,會不會挑釁在兩可之間,若他真要把自己拉下水,自己這邊也沒打算給他好臉色看了。倒是周邦彥那邊,寧毅原本以為這些京師學子應該會以切磋為理由拉自己下場,可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反而是猜錯了,周邦彥態度和善,李師師在面對自己時表情有些複雜,但顯得安靜。   於是到得最後,柳青狄也沒有開口理自己,京師學子那邊也沒有說什麼話,反倒讓做好了準備的他顯得有些無聊。他倒是不知道,方文揚等人原本是做好了準備要跟他切磋一番的,結果卻是被李師師給暗中壓住了。   若是一般的文會也就罷了,可這次聚會原本就被濮陽逸這等有心人炒得劍拔弩張,文會之前李師師覺得比一比也無妨,但在林子裡聽了那兩首半詞作之後,心情難言,只覺得橫豎比不過,哪怕僅存了以文會友之心,這等情況下,若能不比,還是不比為好了。期間再加上周邦彥的沉默,到得最後,也就成了這等局面。寧毅被晾在一邊,遭了冷落,後來倒是被康賢等人嘮叨一通。   除了江寧、京師這兩幫才子的比鬥,整個下午的過程裡,錦兒倒也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早上的時候柳青狄挑釁於她,這時候她倒像是已經忘記。下午陪在雲竹身邊談論旁人的詩作或是表演,雖然說起話來還是無拘無束,但竟讓寧毅感到她似乎變得有些文靜起來。   其實寧毅在樹林中與雲竹聊天時,李師師與周邦彥在一邊,元錦兒卻也是在另一邊聽到了的,那時躲在草叢裡聽完,爬出來時也只得在心中承認:「這傢伙泡妞真有一套,自己怕是要輸掉了。」她知道雲竹姐聽了那些詞作必定也是心中高興,倒也不想出去打擾了,便讓他們開開心心過一天,反正雲竹姐開心才最重要。   一天的時間下來,寫了首歪詩,名氣不曾出,但心情還是挺舒暢。寧毅本是陪著雲竹出來散散心,目的已經達到,其餘的也就皆是浮雲了。這天踏著夕陽回家,途中被李師師的馬車趕上,說了幾句擇日一聚之類的話。   又過得幾天,直到李師師離開江寧,兩人倒也沒有再一次的碰頭。其實李師師說那話倒是真心的,只是寧毅當成客套話,此後就算收到什麼文會宴席邀請,也只做慣例當成沒看到,李師師自也不可能到他家中來找他。直到李師師離開,倒也不免在惦記著「老翅幾回寒暑」後的句子到底是什麼。   清明節前一天,蘇檀兒陪著寧毅回老宅住了一晚,祭拜了寧家先祖,此後蘇家為著清明忙忙碌碌,寧毅倒是閒了下來。待清明過後,與秦家的兩兄弟也碰了一兩次面,甚至與那胥小虎對打了一次,自是一敗塗地。兩人隨後又交流切磋了一些關節技知識,這個對方倒是很感興趣,相談甚歡。   胥小虎也教了他巴子拳基礎的金剛八式,隨後倒是說若真到臨敵,不必用巴子拳或是什麼其它不熟悉的拳法,他熟悉關節技,那種直接的格鬥技,便用這些,其餘的東西當套路學著也無所謂,從最熟悉的入手,打得多了,便什麼都會了。這個與陸紅提離開時說的倒也類似,只是寧毅想想自己怕也沒有太多「打」的機會,雖然也學了內功,這輩子怕是終究與一流高手無緣了。   當然,如今這副身體不過二十出頭,將來的事情,又有誰能說清楚呢。   清明過後,李師師與一干京城學子離開了,秦紹和秦紹謙也先後離開江寧,日子又回到原本的節奏上,白日裡講課,看小說,做實驗,與雲竹聊聊天,調戲一下元錦兒,與小嬋下五子棋,或是聽蘇檀兒說些布行中的事,道道家長裡短,偶爾跟周佩周君武這兩個弟子吹牛,說說科學前景……如此過了三月,進入夏天,這大概是每年裡天氣最為怡人的一段時間,氣溫適宜,不冷不熱,江寧也是一片祥和,每次走在街頭之上,便不由得生出所有人都找到了幸福的滿足感。   本以為四月裡會動身,不過蘇檀兒方才掌了大房,一時間想要放下大半到父親那邊也不容易,行程倒是耽擱了一段。寧毅能夠多留一段時間,雲竹自然也是高興的,她如今與秦老一家人關係很好,兩人偶爾會在秦府遇見。   寧毅回頭想想,過來這邊剛剛是兩年的時間。曾經的生活給他打上的某些烙印還未褪去,不過這段時日,倒真的是最為悠閒的兩年了,只是前兩年的這個時候秦老在秦淮河邊擺棋攤,他便常常去看,河邊那小茶攤如今還在,棋攤倒是擺不成了,秦老如今也在被某些人關注著,倒不禁讓人心中生出山雨欲來,某些事情正要發生之感。   關於秦老的事情,去年年底大家怕是關注得最深的,原本已經沉寂數年,由於金、遼兩國之間的那些謠言,拜訪者忽然便多起來。然而年關前後,金遼兩國和談的消息傳來,看不清狀況,關注的人便又漸漸開始少起來。大家不至於將這位老人的影響拋諸腦後,而是都選擇靜靜觀望,等待變化了。   金遼兩國,短期內或許又打不起來了。不少人都在這樣想著。   對於這些事情,老人並不開口談論,寧毅過來幾次,也只是聊天下棋,不談局勢,有時候被老人拿著他與雲竹之間的關係開開玩笑,如此直到四月底的一天,天氣涼爽,兩人在秦家院子裡下了一盤棋,雲竹也來了,她從竹記提了些酒菜過來,在後院與芸娘聊天。   「說起來,再過不久,立恆你也要去杭州了吧?」   「嗯。」   「五月動身有些熱了。」   「坐船過去,先到揚州,然後再下蘇杭。」   「不致暈船,倒是不錯。」老人笑了笑,隨後落下一子,「說起來,待立恆你回到江寧,我怕是也不住這邊了,這宅子……估計是要閒置。」   寧毅愣了愣,隨後笑起來:「終究並非久留之處,秦老在京師的府邸,該比這邊更好吧?」   「哈哈……」大概是被一句話說到了心事上,老人大笑起來,隨後,倒也有幾分悵然,「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八年的時間,原本也做好了在此終老的準備了。」   「還早呢。」寧毅笑著,拈起一顆棋子在手上,過得片刻,方才抬頭道:「打仗了?」   老人家點了點頭。   「打仗了。」   四月的下午,天雲和煦,夏日的涼風拂過城市內外的樹林,那葉子便簌簌而動了,聲音猶如飛快翻動的書卷,然而看不到翻書人。平和的對話中,北方的天際,已經隱隱傳來了血腥的氣息……   第一九六章 話別(下)   武朝景翰九年春,金遼之間的開戰,乍看起來,其實是頗為令人意外且兒戲的。   年前金遼之間方才議和,這一次的議和,說起來遼國讓步是非常多的,耶律延禧正式冊封完顏阿骨打為大聖皇帝,稱金國為兄,割遼東、長春兩路地——其實這兩路金國已經佔了,說割讓倒只是做做樣子——每年朝貢銀絹二十五萬兩予金國。這幾乎是將檀淵之盟掉了個個籤給了金國。   但當初檀淵之盟,說起來武、遼兩朝還算是相對對等的大國,此時雖迫於形勢欠了合約,金遼兩國的勢力,其實是不成比例的。歸根結底,女真人就那麼多,金國人太少了,當初護步達岡一役打出那種神一般的戰績來,不是因為完顏阿骨打真有多大的自信,而是他整個手頭只有兩萬多人,此後數年連戰連捷,其實金國的兵力相對遼國,還是不成比例的。   因為這個原因,耶律延禧簽了合約,自覺讓了一大步,想一想大概能確定金國也應該是不想再打也沒法再打了,於是放下心來。而在其他人眼中,金國已有一地基業,此時便該停下來休養生息了,人之常情,於是合約定下,大家多少都已經信了。不論如何,這樣的合約,通常還是有幾年的效力的。   這一年完顏阿骨打五十二歲了。   若以後來的事情看來,這位四十來歲起兵反抗遼國,並且在區區十餘年間便帶領著數萬女真人站在了與遼國皇帝相等位置上的梟雄式人物顯然不願意將可以完成的霸業留待子孫。不過放在當時,這個春天裡發生的那些事情,表面上其實是有些兒戲和可笑的。   耶律延禧最初並不願意承認完顏阿骨打是皇帝,他本來是想稱完顏阿骨打為東懷國王矇混過關的,不過完顏阿骨打哪裡是容易被矇混的人,他發一通脾氣,耶律延禧那邊就縮了,只好稱他大聖皇帝。此事談妥,耶律延禧放下心中一塊大石,覺得終於可以安穩幾年——他是個討厭麻煩的人,喜好遊山玩水,熱愛世界和平,性格頗受,結果放下心再去遊山玩水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家老大,一世霸業足可與此時的完顏阿骨打相提並論的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他也叫大聖皇帝,全稱是「太祖大聖大明神烈天皇帝」,這不行啊,祖先的稱號封給他了,這是不孝啊。於是回過頭來,他又非常小受地派了個使者過去,詢問阿骨打,是不是可以把這皇帝稱號再收回來改一下。   窮人比較在乎面子,阿骨打一輩子拼搏,好不容易當上皇帝了,你卻把個皇帝弄得這麼兒戲,這不是擺明打臉麼。農曆二月底,金國誓師伐遼,農曆三月二十六,完顏阿骨打正式發動了對遼國五京之一的上京臨潢府的總攻,四月初五,金國鐵騎踏至渾河西岸,兵臨城下。   此時鎮守臨潢府的是遼國的老將蕭撻不也,雖然他在與金國的戰鬥中失敗過幾次,但平心而論,其人倒並非什麼庸才,他用兵穩健,性格剛直,才能還是有的。而臨潢府作為遼國的政治首都,城高池厚,防守嚴密。   可能也是考慮到這城不好攻,阿骨打派完顏宗雄前去勸降,但蕭撻不也最喜歡的孫子移敵蹇便是在幾年前的寧江州戰役死於女真人之手,勸降自然是失敗了。   仗著城池堅固,蕭撻不也其實是沒有非常大的緊迫感的,遼國如今還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就算打不過完顏阿骨打,也已經做好了仗著堅城死守數月,等待援兵的想法。而阿骨打那邊也非常乾脆,早晨派完顏宗雄勸降,未果,上午就對臨潢府發起了攻擊,由阿骨打親臨城下指揮攻城,這一天到得下午,辛時一刻,阿骨打的異母弟弟完顏闍母率先衝上了上京城頭。   這又是誰也沒有料到過的戰爭結果,原本以為至少可以守上數月的堅城,僅僅半日時間就已在完顏阿骨打的手底陷落。當這一日的夕陽將天際染成黃昏時,阿骨打與手下的一幫大將踏入城門,女真的士兵已經長驅直入,將整座城池洗成遍地狼煙。   ……   「就算是開掛,這也有點過分了……」   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寧毅嘆了口氣,對於完顏阿骨打的生平事蹟他以前瞭解也不算多,雖然每朝每代的開國君主多半都有些厲害得不像人的功績或作為,但這時候聽著秦老說起來,仍然覺得震撼難言。這個時代的人仇視遼國,因此還算是親近金國的,說起來時,大抵都將完顏阿骨打當做外族不世出的梟雄,寧毅對他的事情也有幾分歎服。不過,秦老此時說起,倒未必全是喜悅之情。   「開……掛?」   「作弊的意思。」   「哦,呵,倒也的確如此。」秦老點頭笑了笑,隨即,目光倒也有幾分悵然,「英雄梟雄,無論如何,這完顏阿骨打,確是當世人傑,他對遼國用兵,只是早晚,倒是不出所料了。此時既然動手,想必與我武朝,也已經簽下條約了。只等我朝揮軍,燕雲十六州啊……」   他嘆了口氣,寧毅看看他,隨後想了想,舉起茶壺斟茶:「看來是真的了,當初視金國坐大,聯金抗遼,驅虎吞狼,是秦老您的定計吧?」   「不算定計。」老人搖了搖頭,嘆一口氣,「只是被逼得無路可去了,想的一些花招而已,今上……對於收服燕雲也是有想法的,當初想要聯合的也不止女真人,那時女真人還看不到出頭的日子呢,我當初去罵了一通,背下黑鍋,也就退下來了。這幾年裡,時局在變,與我當時設計,多有不符,只是他們終於把握得住,這天終究還是到了……」   早幾個月,老人一直對此沉默,不談論有關時局的話題。到得今天,才終於能夠開口說起,他為了金遼勢均力敵、正式開戰已經等了八年,此時說起,如釋重負的感覺自然是有的,只是如釋重負之餘,似乎也不見得開心。他平素幽默隨和,但談吐之間,自有一股威嚴與魄力在其中,倒是在此時,見他滿頭白髮參差,威嚴倒是沒有了,剩下隨和與些許疲憊在其中。他這八年隱忍,看似平和,實際上看著大局變遷,心中必然也是揹負著難言重壓,不好過的。   此時院落安靜,葉片在微風中晃著,寧毅大概感受著老人的心情,倒是微微有些感慨。此時的歷史與往日所知的不同,但無論如何,作為參與者,老人的確是用盡了全力在其中,並且做出了自己的成績的。寧毅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倒也明白此時並不需要自己說些什麼。老人想了一陣,笑起來。   「還是那句話,立恆可願去京城,做一番事業麼?」   往日裡康賢倒是常常問他願不願意當官,秦老便只是在一旁看著,到得此時,卻是他問了出來,寧毅搖搖頭:「呵,您老人家前途不明,不跟你混。」   「託辭……」   寧毅插科打諢,秦老也就隨口指了出來:「其實……早幾年間,看著金遼相爭日漸激烈,我心中只有欣慰,倒是這幾年,越是看著他們打來打去,我的心中越是不安,其中道理,立恆你該知道的。」   「弱國無外交?」   老人愣了愣,隨後點頭:「立恆果然瞭解這些,一語中的,弱國無外交啊……完顏阿骨打兩千餘人起兵,抗衡金人百萬雄師,出河店、黃龍府、護步達岡……一戰又一戰,我朝中人聽了,說這人果然是不世出的英雄,說遼人氣數已盡。可如今我們在邊關與遼人每有摩擦,必是兵敗如山,護步達岡兩萬破七十萬,女真滿萬不可敵,不可思議啊,可若有七十萬遼兵向我武朝攻來,我武朝誰人可敵?李綱、童貫、种師道?這金兵……伐遼之後又會伐誰?立恆哪,我總覺得,我當初所想,並非救了武朝,實則是在將武朝往火坑裡推啊……」   「多慮了。」寧毅看他一眼,「金國人不夠,暫時來說,這是弱點,只要人肯奮發,抓住喘息的機會,武朝還有救的。」   「怕的是有一日金兵南下,結果沒得喘息,怎麼辦?」   「那也是該亡國了。老人家,你一個人想做多少事?」   「終是做一件是一件。」   「您太自大了。」   「呵呵。」   兩人一時間倒是笑了起來。片刻後,寧毅舉起茶杯道:「秦老,廢話便不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京城……若有機會我會去的,到時候若有能做之事,還請秦老照拂一二了。現在只希望……到時候不會太執著,呵……」   平心而論,寧毅對於眼前的老人所做之事有幾分欽佩之情。他並沒有出仕為官的打算,也並不覺得將來若形勢真的急轉直下,自己就能力挽狂瀾,畢竟人力有時而窮。只是將來若有機會出點力,那當然也是無所謂的,因此話語間也就沒必要將路堵死。   雙方認識也有兩年的時間,期間聊過不少次,對彼此性格倒也瞭解,只是對那最後一句話,秦嗣源一時間倒也不太理解。只有到數年以後,真正認識寧毅的人才大概明白,一旦真的打算了要把事情做好,他會讓事情徹底到怎樣的一個程度。   那是……幾乎整個時代都沒有多少人敢去想的一個概念。   當然,此時還只是安寧祥和的初夏,與妻子約好的事情不可能就此放下,兩人隨後聊了一陣金遼局勢,又過得幾天,蘇檀兒那邊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寧毅與雲竹、錦兒依依惜別,一家人乘了大船,沿長江向東,往揚州的方向去了。   五月,金遼開戰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   五月底,秦嗣源復起,直接升任尚書右僕射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其餘賞賜無數,復起理由並未明告天下,但也在無形中肯定了年前那些流言的真實性,朝堂聲望,一時無兩。   車輪轉啊轉,金、遼、武三國的歷史,進入了一輪新的篇章。   於此同時,位於遼國西北的草原上,一個名叫乞顏的部落已經舉起了反遼的旗幟,並且在草原上南征北討,如蝗蟲般的迅速擴大了力量。他們如同藏在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角落裡的氣旋,等待著繼續力量,最終膨脹成撕裂所有人目光的巨大風暴……   第一九七章 種子   夏季,蔚藍的天空中點綴朵朵白雲,江寧氣溫宜人,城內城外一派悠閒,明媚的夏日陽光中,一條條道路,一所所庭院間落下點點樹蔭,鳥兒飛在河床上的畫舫間,古老的城市裡行人來去,酒樓茶肆當中響著藝人說書、彈唱的聲調,清茶的香氣與好友們匯聚交談的聲音混在一起,化為點綴這季節圖卷的一部分。   時間是下午,位於城市一側的院子裡有烹煮的茶香,梧桐樹的落蔭將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又是明明暗暗地渲染得斑駁,也是在這樣的庭院間,少年的聲音在響著。   「……孟子有云,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聖人所言,固是至理,然而自古以來,一時多助者,卻未必為得道,失道者、寡助者,亦往往自視為得道之人,究竟何謂大道……孔子有云,鄉愿,德之賊也,由此句可知……」   少年身材不高,面容看來還顯得稚氣,年紀大概是十一二歲的樣子,只是一身白色長衫,頭上綸巾瀟灑,看起來倒是如同成熟的小大人一般。實際上此時一般人家的孩童在十一二歲時未有太多世面可見,總還是梳著孩童的雙角束,也就是分開兩邊的髮髻,因看來像角,古稱「總角」,詩經中也有「總角之宴,言笑晏晏」的句子。   但這些事情,總也有各種區分,此時的孩童通常是在十五到二十歲間冠禮,以示成年。然而若是農家,往往十三四歲成親生子的也有,許多人十五之前也就得擔起家庭的擔子。若是城裡的孩子,蒙學之後,瞭解的東西多了些,便往往以文士自視,此時社會上文風盎然,一些孩童少年能寫得幾首詩便往往一副儒衣綸巾打扮,小大人也似,倒也是朝氣蓬勃,只要打扮簡單些,倒也無人去說什麼。例如十五六歲的少年滿口文辭,指點江山,相攜狎妓的,那也不是什麼出奇的事情。   此時在庭院間說話的少年便是寧毅弟子之一的周君武,他在以往都還是活潑的孩童模樣,只在最近這一年間,倒是顯得成熟起來。當然,十一二歲的孩子,再成熟也有限,但主要是心中有了些想法,不再如往日一般玩鬧度日,便也自覺「長大」起來,他樣貌本就清秀,這時候一身小書生的模樣,倒也顯得有幾分英氣。   這時候他站在那兒說話,一邊說,一邊想著,組織言辭,自然是為了回答院落中長輩的問題。樹蔭之中,秦嗣源與康賢正下完一局棋,隨口問了幾句,他便針對「大道之辯」做了一番論述。院落一旁,也有一名少女坐在矮凳上看著這一幕,少女年紀也不大,頭上仍梳了雙丫髻,身上粉白的夏日衣裙,襯出纖秀的腰肢與穿著鵝黃牙白繡鞋的小巧雙足,少女雙手託了下巴,在那兒微微笑著望了這一幕,手上一把團扇,由於天氣不算熱,她只是偶爾扇一扇旁邊小火爐上燒熱水的茶壺。這自然便是小郡主周佩了。   寧毅離開江寧已經有好幾日了。這對小姐弟雖然還在豫山書院掛個名,但基本上倒是脫離了那邊的學習,如同以往一般,他們的學業基本上還是由康賢掌握全局,自然也有王府或駙馬府中其他的夫子代為教授。周佩還未及笄,但畢竟年紀「大」了,對於她的學習進度,只隨她的喜歡,要求並不嚴格,只是對小君武還是有相當要求的。   當然,雖然常常被強勢的姐姐欺負,但周君武的腦瓜本身還是聰明的,學業算不得頂尖,倒也是中等水平,不至於會太差。   「大道之辯」是個相當萬精油的題目,這題目不是秦嗣源與康賢出的,而是少年根據康賢說的幾句話給扯上去的,隨後洋洋灑灑的一通,兩位老人聽完,倒也是相視一笑。   「花團錦簇。」一個說。   「大而無當。」另一則如此評價。   評價算不得好,但作為考驗少年獨自思考能力的題目,總算是過了關,小君武也知道兩個爺爺的性格,自己也摸著耳朵嘻嘻一笑。其實師父去蘇杭之後,秦家爺爺也將要啟程上京了,今天過來,看見有些東西都已經打好包。駙馬爺爺這幾天來下棋,大抵也是準備要送別的。   「你師父離開之後,轉隨王府中幾位夫子學習,恐怕與豫山書院當中的進度不同。學業可還跟得上,聽得懂嗎?」秦嗣源笑道。   「聽得懂。」周君武行了禮,也笑起來,「其實,張夫子他們已經考過學生的進度了,也是接著之後的課程講的,還把先前的給說了一遍。只不過就算是之後的,幾位夫子說的時候,學生也老覺得已經知道好多了。師父以前授課,總是洋洋灑灑地說很多不相干的東西,可現在想起來,往往他在說前面的課時,便已經把後面的東西講到了,所以雖然有很多還未學過,但夫子們一講,就覺得很熟悉,也很好理解。就是……嘿嘿,枯燥了些。」   這樣一說,兩位老人相視一笑,隨後倒也是板起了臉。康賢道:「勿要自滿,張夫子他們也是當今大儒,頗有學識見地。各人教授的方法不同,你雖然覺得理解了些,卻未必能學到張夫子的學問真諦,他們所說所言,雖聽來懂了,但越是這樣,越要細細思考。」   君武恭謹地點頭:「是的,師父走時,也是這樣說過的,他說,每個老師都有自己的本領,當學生的,應當學會思考,好的東西,都要學過來,至於何謂好的,總是要以後的實踐裡慢慢驗證。想法怎樣活躍都可以,就是不能傲慢。」   「似立恆這樣當人師父的,倒也真是難以找到了……」秦嗣源失笑,康賢沒好氣地搖頭,周君武倒是為著這師父微微有些自豪的樣子,一旁託著下巴的小郡主微笑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線,似乎正在想著些什麼。秦嗣源隨後又考了一下君武對四書的掌握,又與康賢聊了一會兒,沏了一壺茶,準備擺開新的棋局時,又說起寧毅的事情。   「立恆離開江寧之前,倒是與他說了上京之事,只是立恆心中似乎還有顧慮。他心中所想,其實一向令人難以把握,以往他只談做事,不談救國濟民,在我看來,看來也是他心中對於那大道,有所顧慮,因此慎之又慎。」   康賢點了點頭:「他做事是極有辦法的。只是以往倒也看得出來,對於世俗官場,總有些不以為然。他若是能想通出來幫你,你在京城,做各種事情阻力倒也是少些。」   秦嗣源微微搖了搖頭:「立恆做事,一向沉穩,只是看他風格,目標卻又往往激進徹底,偏偏他自己有這樣的能力,他心中恐怕也是明白的。離開之時他曾與我說過,若真要出來做事,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好事還是壞事。如我最近也在想,聯金抗遼,最後到底會是個怎樣的結果,我也不知道,金國大了,誰知道會不會是另一個遼國,有時候,有好心,未必能做成好事來。」   「至少有機會了,金遼兩國打起來,我們只要把握機會,打勝幾仗,便可以收復山河,但若在這樣的機會中還打不勝。那總不至於是你一個人的事。」   「若是這樣……國家也該亡了……」秦嗣源皺著眉頭,想起這句話。其實若是一般的小民說起來,這話真是有些大逆不道,但在這裡自然無妨,康賢也皺起了眉頭。秦嗣源壓低聲音,「其實啊,我覺得立恆顧慮在此。」   「嗯?」   「他心中所想,一向如他做事的風格,簡簡單單。那日我聽他說出這句話來,看似玩笑,實際未必。或許在他看來,我朝積弱至此,若然真有那一日,有此這等機會都抓不住,這等家國……便是該亡了……」   「豈能如此……」   「機會已經有了,此去汴京,我自當配合李相,由其整頓軍務,但能否做好,恐怕仍是困難重重。呵,自古以來,天下之事,便是小小變革,都是困難無數,欲行大變革者,十有八九,難有歸處。他說:‘你老人家前途未明,不跟你混。’呵呵,雖是玩笑,但這些事情,立恆怕也是想得清楚,他有這見地,恐怕對於如何去做,如何抓住這機會,其中困難,也是想過了,他或許是想得太難,心有成見,因此望而卻步。在我想來,這才是他一直推脫的理由。」   「難也總得有人去做。」   「事情越是激烈,變革越多,越難知道後來結果,立恆恐怕是覺得自己做事風格太過激烈,他終究未曾進入政壇,單憑想象,怕自己日後過於執著,因此才起的隱居之念。我這幾日想來,也只有這個理由了。」   「呵,未曾做過,便自以為了解,是否太過自大?」康賢笑道。   「若是旁人,我也會這樣說,二十出頭,就算自視甚高者,預估將來,也不過認為自己能當個知縣知府。但立恆這人,我卻不好說,只是在江寧的幾次事情,行事老辣,年輕一輩中,我也是平生僅見,他天生能看見人心所想,並且能將之操控在手,以達成目的。此人若在亂世,必為梟雄,只是他對自己的能力既有認知,又有節制,才是我真正欣賞的地方。如此次我邀其進京,他心中未必是真正排斥,但一方面對將來困難有認知,另一方面對自己做法有認知,因為怕做成壞事反倒有所剋制,這在我看來,反倒不是畏縮,而只是讓我更加欣賞他了。」   老人又笑了笑:「不過,他出不出世我倒是不擔心,有這能力,遲早是會出來的,先待他自己把一切想清楚吧。」   兩人此時說話,並未避開旁邊的周君武。他畢竟與一般的學生不同,若是一般的學生,尊師重道這是最重要的事,兩人勢必不會在他面前談論他的師父,但君武畢竟是康王府的小王爺。雖然說武朝對宗師管理得嚴,但另一方面,周君武還是康賢的弟子,康賢的妻子成國公主名下大量的皇家產業,雖說康賢與周萱自己也有兒孫,但將來這些產業要傳下去,需要上面點頭,君武其實是要作為管理者之一來培養的。寧毅畢竟是個太難把握的人,將來若真有什麼事,兩人此時的評價,就會成為君武心中的一大參考。   當然,也是因為這是正面評價,兩人才會說上一說,他們談論之時,君武也皺著眉頭表情有些猶豫,待到說完,方才笑了起來。秦嗣源微笑著看他一眼:「君武方才論述大道之辯,其中倒也有些是立恆的看法吧?」   君武微微猶豫,隨後點頭:「師父也說過的,不過……這段之上,師父似乎也有些欲言又止。」   「呵呵,你師父是怕說得太激烈,反倒嚇壞了你們。他這人啊,恐怕會說,用完之後好用的才是大道,說的都沒用。不過,君武你隨著立恆,我覺得,學得最多的不是詩文字句四書五經,而是如何去看事情想事情。你覺得張夫子他們教的許多都變得易懂了,固然也是因為立恆提過,但主要還是你更加會想了。」   君武用力點頭。   「但是太早學會想,未必就是好。」秦嗣源微笑著,「其實讀書之人,識字認字,最後都是讓人增廣見聞,然後學會怎樣去想。只要真正學會了怎樣去想,再學其它,都是舉一反三,事半功倍。你的師父一貫教學是為了讓你們儘早的學會想,所以他說那些故事,引導你們去動腦筋。這樣你們就學得更快。可你們現在年紀太小了,閱歷不夠,想得多了,其實有失偏頗,到最後,便恐怕會目中無人了,覺得張夫子比不了寧老師,進而覺得張夫子說的不夠有道理,甚至可能會開始覺得古聖先賢的文章有謬誤……你有了自己的想法,就開始目中無人,夜郎自大!君武,這些話,你要記清楚。」   秦嗣源待小輩一向寬厚和藹,方才康賢說君武的論述「大而無當」,他也只是說「花團錦簇」,但這時說著,表情卻開始嚴肅起來,到最後,甚至變得有幾分嚴厲。君武也連忙是肅容坐正了,聆聽教導。片刻後,秦嗣源的表情才放緩。   「所以一般來說,老師教導弟子,初時只是讓你們記得,等到你們真的年紀大了,可以真正見到一些事情了,才讓你們想,這樣你們的根基就紮實得多。當然,我並非說你的師父教導有誤,只看他叮囑你的事項,便知他對此也是非常重視。他有所控制,可你畢竟是個孩子,秦爺爺快要上京了,因此想要對此再叮囑你一番,會想,是好事,但如你師父所言,切忌傲慢,其他人說的話,就算你不以為然的,就算覺得陳腐的,也務必用心記住,只要能記住,往後你大了,一一印證,也會發現旁人為何會那樣想,會發現其中道理,那樣做,你必能發現其中的好處。」   少年肅容行禮:「君武記得了。」   「如此便好。」秦嗣源笑著,「不過,當初你與立恆所學,雖也學習四書五經,但主要的怕還不是為此吧,那格物之學到底如何,君武你覺得有用嗎?如今也該有一番見解了吧。」   「有用、有用啊。」君武一向活潑,方才接受考驗聆聽教誨,也是顯得積極,但一說到格物,小男孩的臉上才彷彿陡然放出光來,點頭點頭再點頭,「格物就是、格物就是……」   他彷彿要向人推廣這一概念,但一時間倒也難以組織出驚人的言辭來,秦嗣源笑道:「噢?」   「呃,格物就是……師父說過一句話,物理的……哦,格物之學的根本,就是大膽的猜測。」   「猜測?」   「嗯。」君武點頭,「不管看見什麼事情,都可以猜,猜它是為什麼,然後做出一個可以用的公式或者理論來,但這個理論,必須放之天下而皆準,只要有一條配不上的,就得把這個猜測推翻,然後繼續猜……」   「就是猜?」秦嗣源皺著眉頭,理解著這些東西。   「嗯,一般還是用推敲的辦法,不過師父說一定要有想象力,如果有什麼事情你一點都不懂,想要弄懂,首先就得猜了。嗯,師父說過的,有些基本的道理啊,比如,任意兩點之間,都可以畫一條直線;直線可以任意延長……」   君武開始唧唧呱呱地講述起他學到的格物學基礎來,看得出來,小男孩簡直有點傳教的架勢,儼然要通過自己的講述將「很有道理」的格物學推廣給秦家爺爺,老人家聽著那些簡單的道理:「這些東西,還用猜麼?」   「這是基本的組成嘛,秦爺爺,格物學不能想當然,雖然說理論可以猜,但驗證過程一定要嚴謹,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要絕對精確才行……」君武用力地推廣著從寧毅那兒學來的概念,「這些東西一步一步,可以組成很複雜的東西,秦爺爺,天地萬物都是這樣來的,學了它,我們就可以知道,稱為什麼可以稱東西。槓桿為什麼可以傳導力……力啊,吶我們再這裡放個石頭,作為支點,這邊用力壓下去,那邊就翹起來,它會翹起來多高,我們可以算,然後在那邊放一個齒輪,齒輪會怎麼動,齒輪之後可以有另一個齒輪,然後再加槓桿,就像水車啊、風車啊,我們可以做出很複雜的東西來……」   「水車風車不是已經有了嗎?」   「但是可以更復雜啊。秦爺爺你不知道,師父給我們設計過一個很簡單的東西,從一個水車開始,加上槓杆,齒輪,然後我們弄一塊印刷的板子,板子升上來,就會有個刷子刷了墨汁塗過去,然後板子壓下去,可以印出一頁書,板子升上去,另外有個爪子,就把印好的書頁拉走,把另一張紙拉過來,然後砰的再印……砰的再印,師父說這個叫流水線……」   小男孩畢竟口才不算非常好,說得太複雜了,手舞足蹈:「當然,還得考慮紙張的韌性,墨汁的均勻,機器的損耗。但這些都是可以算的,就算是紙張,只要我們弄清楚紙張為什麼可以成為紙張,我們是可以造出更好的紙來的,師父說這是因為植物纖維什麼的,我們現在還不太懂啦。哦,還可以計算鐵的好壞,秦爺爺你知道嗎,鐵之所以又硬又脆,是因為裡面有可以燒的東西,就是碳,碳越少,鐵越有韌性,就是不容易碎,也不容易生鏽……」   秦嗣源此時已經在望向康賢了,對於寧毅的格物,他當初沒有詢問太多,曾經也是有些不以為然的。但這時候,才漸漸聽出了一個輪廓。而君武隨著寧毅學的那些東西,康賢必然是知道的,兩位老人對望一眼,秦嗣源道:「大膽的猜測,但要用最認真的推導,每一步都得扣上……」   康賢點頭:「具體的,現在還看不到太多,但立恆跟君武說的一些東西,我這邊都有讓人記下來,去想。現在有個小冊子,明天我讓人拿給你看看,老實說,只是這猜測、推導兩項,真要做起來,博大精深。但……其中恐怕也會有些麻煩,你可以幫著想想。」   秦嗣源點點頭。旁邊的君武並不理解「麻煩」是指什麼,他覺得要完成推導肯定會有麻煩,這時仍在興奮地說話。   「秦爺爺你有沒有想過,風箏為什麼會飛上天?孔明燈為什麼會飛上天?因為風吹過來的時候,風箏斜著一個角度,因為這個角度會把力分解,變成一個往後,一個往上,只要風一直吹,就會一直產生往上的力,只要我們可以做一個很大的翅膀,一直往前,達到一定的速度,就可以飛起來……當然,師父說這個需要更堅韌的材料配合,只要我們能弄懂風箱的道理,就可以弄出更好的風箱,把爐子弄出更高的溫度,弄出更好的鐵,也可以生產出更不容易破的布,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們最近已經在算了,只要有大的受風面積,有多大的速度,我們就能飛起來……我一定可以造出能飛起來的大風箏的……」   他說到這裡,目光之中有些狂熱的憧憬,兩位老人一時間在思考他說話中的內容,倒是沒有注意到這種表情,隨後君武又搖了搖頭:「當然,這是很久以後的事情啦,基礎工業的發展也要很長時間的……」他複述著寧毅的說話。   「反正師父走的時候呢,讓我們去想幾件事情。第一件,我們現在已經知道萬事萬物都有力的作用在裡面了,可是……這個力是怎麼來的……」他在地上跳了跳,「我們一跳起來,就立刻往下掉,為什麼會往下掉,蘋果為什麼會往下掉,大地為什麼會拉著我們呢,我們為什麼不是往上飄……」   「這個,立恆也讓你們想?」   「嗯,這個只是想想,當然要想,我現在也覺得奇怪呢……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我們在海邊的時候,看見船開走,桅杆總是最後消失的……」他打了個寒顫,「爺爺,這個很嚇人的,我們看見東西都是直的,如果桅杆總是最後消失,說明……」   君武嚥了一口口水,然後拿出一張紙來,眼中泛著詭異又恐怖的光,將紙偏了偏,弄成一個小拱橋,用手往中間切了切:「高的一邊是地,低的一邊是海,爺爺,我們的世界是有坡度的,它像是一個圓,往海的那邊滑下去,如果它滑到九十度,爺爺,你說那是什麼……我覺得海的那邊,肯定是個大洞,也許像是一個大漏斗,但是海水又沒有往那個大洞倒下去,這就要想到師父的上一個問題了,為什麼有一個力拉住我們……爺爺,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因為有力拉住我們,我們才沒有掉下去啊……可是世界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老師一定是在想這些理由,所以才問我們的……」   世界是斜的,海的那邊有個大漏洞,秦嗣源與康賢想想,覺得難以置信,但結合海面上船隻果然是桅杆最後消失的道理來想想,還真是有些恐怖……   君武搖搖頭:「不過師父說這兩個問題我們只是想著玩玩就好了,他大概怕嚇到我們,可不知道我們這麼快就已經想出來了……不過,師父的第三個問題,才是最重要的。」   秦嗣源此時也有些感興趣:「立恆問什麼了?」   君武站起來,走到一邊燒水泡茶的小火爐邊蹲下,看了一會兒:「師父說,物理學……呃,格物學最重要的發展途徑之一,就在這個茶壺上……」   「茶壺?」   「嗯。」小男孩點頭,回頭看了看兩位爺爺,「師父忘記了,他以前隨口跟我們提過的……秦爺爺,如果堵上茶壺的口,我們把蓋子按著不許茶壺出氣,我們按得住嗎?」   「氣總是要出的,怕是按不住吧。」   「氣會把蓋子頂開,這裡就有力了,如果這個茶壺大一點,力就更大……師父教過我們的,只要用槓桿,用齒輪,用這樣那樣的東西,總可以把這股力傳出去,只要能做出這種東西來,就像師父說的那樣了……」   小男孩跳了起來,回頭笑道:「師父以前有一次說過,他說,人力有時而窮,畜力也有時而窮,不管你有什麼千里馬,馬車最多都只能跑那麼快,因為再厲害的馬也只是馬。可有槓桿齒輪這些東西組合起來,機器不一樣,一個水車,它的力氣就比馬大多了,可水車不能走。格物學的第一個目標,就是便於攜帶的動力源!」   什麼機器、什麼便於攜帶、什麼動力源之類的詞語,基本上都是寧毅的說話方式。寧毅來這裡這麼久,基本已經溶入這個時代,但興之所至說起很多新東西時,便不理會這個時代的語法,反正你能聽懂也好聽不懂也罷,他都不強求,君武與他相處這麼久,便將這些說法都記下來,當成了學習格物學的指導綱領了。由於記得這些,因此當寧毅一說,他不久便想得明白了。   「總有一天,可以飛到天上去……」   小男孩看著那茶壺,喃喃說了一句。片刻,坐在小火爐邊的少女舉起團扇,啪的一下打在他的額頭上。   「好了,算學還沒學好,老想著這些。還做夢飛到天上去,不要命啦!師父前些日子還罵過你,說危險呢,不許再想了!」   「嗚。」小男孩捂著額頭,幽怨地看著姐姐,嘟囔道,「這是我的理想……」   很有理想的男孩有沒有被打醒一時間還難說,對於這格物之學的本質,秦嗣源與康賢一方面覺得聞所未聞卻頗有道理,另一方面卻也有覺得荒謬的地方,主要還是因為君武說的那個大地是漏斗狀的推論。不久後,秦嗣源緩緩說了一句:「若在草原之上,見人騎馬奔走,那可是哪個方向都是一樣的,這是為何?若以此所想,這大地莫非是個圓的?」   他想想,隨後笑起來:「無稽之談無稽之談,不過此等想法倒是頗為有趣,呵呵。」   康賢也愣了半晌,隨後笑道:「有趣有趣,若是圓的,這大地的那邊到底是怎樣的一副樣子,大家豈不掉下去了?難道都倒著過日子麼?」   君武一時間頗為苦惱,兩人笑了一陣,面上表情變得古怪起來,隨後將話題調轉開,他們皆是極有智慧之人,雖然之前對西方的邏輯思考形式並不瞭解,但人想事情都是差不多,給出條件、原理,嚴格做出推論這種形式,他們也是瞬間就能適應。對這問題,一時間竟有些不敢去想。   「方才聽君武一直說我們我們的,似乎除了你與小佩,還有其他人在學習這格物學?」   「也算啊。」君武點頭,很是自豪,「除了我和姐姐,還有學堂裡的兩位師弟,還有開平郡公家的小兒子,我最近跟他說了,他也覺得很有道理,最近要跟著我一起做風箏呢,哦,對了對了,還有康洛也覺得格物很有趣……所以我們前些天已經成立了格物黨,現在有六個人了。我是黨魁!」   周佩的團扇啪的又打在弟弟頭上,卻是笑著沒有說話,兩位老人一時間也有些好笑,他學堂裡兩位師弟倒是姑且不說了,開平郡公家的小兒子今年才十歲,平日裡跟在君武后面跑,被他拉了進去,康洛則是康賢的小孫子,目前八歲。君武這傢伙在一幫孩子之間人緣還是挺好的,立即就將他們拉了進去。   「看起來,這格物黨發展會很快。」秦嗣源點頭道。   「我家中小奇、小新他們怕是也逃不掉……」康賢笑起來,拿家中幾個孩子開了個玩笑,他家中的幾個孫子裡,康奇七歲,康新五歲,恐怕也逃不掉被髮展進格物黨的命了……   兩個老人的玩笑當中,小君武倒也微微有些生氣起來,決定不給康奇康新加入格物黨的機會了,反正他們也很笨,他目前發展黨員是很嚴格的,因為每次要發展人進來,他都會好好地描述一番將來的前景,那可是飛上天去呢。   一定會有那樣的一天的……   夏日午後,距離另一段歷史上真實出現能飛上天空的載具尚有約八百年的歷史,小王爺在這庭院間回頭看看那茶壺,在心中滿懷憧憬地劃下了一隻大大的餅。   有些東西,在無聲之間紮了根、發了芽,便再也揮不去了……   與此同時,在那隨意間扔下了種子的那人,此時已然乘船過了鎮江。他們原本乘船自長江東進,到鎮江停留幾日,隨後方才啟程,沿江南河南下。這一片水域船隻來往繁忙,水流倒是不急,因此駛得也是緩慢悠閒,穿行一日,過了丹陽,將將進入常州地界。   第一九八章 旅途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   作為世界上最長的一條人工運河,京杭大運河北起涿郡,南至杭州,貫穿了長江與黃河,長江往南,以鎮江為發端的運河一段,便稱為江南河。   江南富庶,自鎮江往南,一路水道上船隻來來去去,令得江南河也不負這名字的成為京杭運河最為繁忙的河道之一。這一條河道水流平緩,周圍的山勢倒也沒有長江沿岸的那般瑰麗,起伏之間,山水翠綠倒並不顯得深邃,偶有破舊的碼頭、小小的村落、田地,或是與河道並行的道路,路上偶爾能見到行人,偶爾見駛過的牛車,襯著河道間來去的船隻,倒也的的確確的給人一種江南的安然氣息。   江南河寬度大約二十餘米,但水並不見得深,通常只是兩米左右,河道兩旁偶有低窪之處,形成重重疊疊的蘆葦叢,附近漁翁撐船駛過,也有鸕鶿之類的水鳥起落,嘎嘎嘎的叉起了水中的魚兒,日光之中,水上的一幕一幕,安靜卻又怡人,便是山水畫兒的意境了。   這長長的水道承載了太湖與長江一帶的漕運,也承載了綿綿近千里間依水而生的人家的生活。時間正值下午,一艘畫舫行駛在常州附近的水道間,說是畫舫,但裝潢自比不得秦淮河一帶船隻的華美,船分兩層,比起一般行走於這條水路的商船客船來說要顯得舒適得多,一看便是必是家境殷實的人家才能租用得起,此時這船在河面上緩緩而行,夏日的陽光裡,說話的聲音正響起在二樓的房間裡。   「……烏雲密佈,大水滔天,只見那法海飛起在天空中,大喝一聲:‘大威天龍,世尊地藏,般若叭嘛吽!’身上的袈裟遮天蔽日地展開,把整個金山寺託上了天……當!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從船艙裡的聲音聽來,想是有人在說故事,這故事正到激烈緊張處,陡然響起這句話,一幫人大概是愣了半晌,隨後便是抗議聲迭起。   「不要下回分解啦……」   「姑爺姑爺……」   「姐夫,你不能這樣。」   「那個法海跟白素貞怎麼了嘛……」   「金山寺那麼大,怎麼飛到天上去啊,怎麼飛的怎麼飛的……」   說話的聲音有男有女,一時間混亂不堪,講故事那人大概是喝了口水:「喂,你們過分了哦,都說了一個下午……金山寺怎麼飛起來的,你們昨天也看過金山寺了,想怎麼飛就怎麼飛嘛,要有想象力……」   「可是‘大威天龍,世尊地藏,般若叭嘛吽’又算是什麼佛號,姑爺姑爺,佛門沒有這樣說的啊……」   「聽起來很厲害啊,何況你個丫頭又知道這個了……」   「娟兒看過佛經的,娟兒你來說……」   「法海大師好厲害。」   「嘖,完了,娟兒花痴了,誰去打她一下……」   「沒有啊,姑爺。」   「姐夫,那佛門真有這等神通嗎?」   「你信了?」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的吵嚷,一層甲板側舷的過道上,卻也有一名女子,正倚在那兒,一臉閒適地望著流淌的河水,她一身鵝黃與月白相間的衣裙,披了白色的坎肩,手中拿了一把小扇子,年紀仍青,頭上倒是綰了婦人髻,年輕的純真與成熟的安閒氣質混在一起,讓人一眼便能看出,這是已然嫁人的大家小姐。   這一船人,自然便是一路南行的寧毅等人了。   這次去往杭州,旅遊的成分固然佔了一半,另外,蘇檀兒其實也打算在杭州一帶將生意的重心鋪開,以在大房中將自己與父親的影響力稍作區分。於是除了她、寧毅、嬋兒等三個丫鬟,一路同行的也有家中一名信得過的賬房,兩名掌櫃以及他們的家人、丫鬟、夥計、護院,另外還有之前比較親近大房的兩名堂兄弟蘇文定蘇文方,也是一路跟了,隨著蘇檀兒這堂姐過來杭州歷練。   如此一來,零零總總也有三十人左右的規模,蘇檀兒便租了這艘相對舒適的雙層畫舫。他們之前在鎮江停留遊玩了幾日,自然也去了鎮江的金山寺。其實此時的鎮江金山寺已經改了兩次名,先是改為龍遊寺,目前叫做神霄玉清萬壽宮,但之前的名字自然還是記得的,大家說起來時,寧毅便將白蛇傳的故事說出來唬人,用的卻是徐克《青蛇》的版本,故事沒說完,嬋兒等人似乎便迷上了那被寧毅渲染得很帥的法海,至於文定文方等人,則不免對兩名嫵媚的蛇妖想入非非一番。   午飯過後聚在上面聽故事的除了三個丫鬟兩名堂弟,連幾名賬房、掌櫃的家人也聚了過來,另外還有隨行的夥計、護衛,例如東柱、耿護院等人,也在二樓走廊間聽得津津有味。這幾日在鎮江的遊玩間,眾人早清楚了這東家姑爺的風趣隨和,也就沒了太多的拘束。蘇檀兒原本也對這些故事感興趣的,但眾人聚集起來之後,她下來了一趟,看上方擁擠,也就沒有再上去,畫舫的兩層並不高,船舷之上也能聽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這裡吹吹風看看風景,竟也把故事聽到了這裡。   若說是以前,雖然成親之後蘇檀兒便是婦人的打扮,生意場上的成熟還是一直有的,但真要說是嫁了人的氣質,其實還有些生硬。到得此時那生硬便全然沒了,此時她站在這裡不上去,聽的卻是其中那熱鬧的氣氛,是夫君坐鎮全場被人喜歡時與有榮焉的感覺。   成親之前她是絕沒想過這類事情的,生意場上要長袖善舞要成為眾人中心點的氣場她也有,若是大家坐在一起,她也能三言兩語引起他人注意,不致冷場,但要說親切幽默,卻並不是她所擅長的了。作為女子,自然得要矜持,要與他人保持距離,她雖然一貫柔和雍容以待人,但偶爾也會被人說成是武則天的做派,這事情自然無可避免。   若說曾經有什麼期待,不過是盼著這夫君成親之後不至於真的太過木訥,總得會打些招呼,不過分得罪人,那也就行了。何曾想過這夫君無論怎樣的場合都能掌控得服服帖帖,例如寧毅與烏啟隆攤牌的事情她也曾問過,烏家能那般迅速的認了命,恐怕也是因為夫君三言兩語間將那烏啟隆的自信掃得徹徹底底,而在此時,又能將文定文方他們全弄得如普通家人般的和睦,自己可以做到前者,但在家人一項上,恐怕是做不到的。   她感受著這其中的幸福,笑容之中,自然而然的,其實也有著幾分嫵媚在其中,倒像是《青蛇》裡那白素貞一般的柔媚甜美了。   上方雖是吵吵嚷嚷,但寧毅既然說了告一段落,旁人自然也不可能真纏著他非讓他講不可,對於嬋兒娟兒杏兒來說,他縱然親切也總是主人,對於文定文方等人來說,寧毅縱然親切,一貫保持的氣場也是強大的,在某種程度上,蘇家或許僅是蘇老太公能夠擁有更強大的壓迫感,旁人便更加不可能非要讓寧毅將故事說完,雖有幾句說笑,隨後大家還是更熱衷於談論故事裡的情節,猜測起後續來。   不一會兒,寧毅與蘇文定蘇文方說說笑笑的下到甲板上,見了蘇檀兒,文定文方又說了幾句方才離開。寧毅拿這一隻茶杯,看著那邊輕搖團扇的妻子,笑著走過去,蘇檀兒也眯了眯眼睛:「太可惡了,我也還想聽……」   「方才又不說。」   「那白蛇為了報恩,喜歡了人間的男子,本著好心,法海降妖除魔,也是盡其本分,相公你說到底是誰錯了?」   「我若是許仙,錯的自然是法海,我若是法海,那錯的當然便是那許仙了。」   「呃?怎會是許仙?」   「我若是法海,竟然又成了親,當然是看許仙不爽,所以拆散他們,至於為什麼要拆散他們,當然是看上了白素貞……」   「嘻……」檀兒忍不住笑出來,隨後微微板起臉,「相公別開這種玩笑,故事裡有佛理呢。」   寧毅聳了聳肩,不做辯駁。此時船行至一出蘆葦茂密處,微微轉了轉彎,日光隨著畫舫的轉向將船舷的陰影也微微轉了轉,目光之中,河岸邊是低緩起伏的山勢,樹林被暖風捲動,千萬葉片晃動著,幾隻鳥兒與捲起的塵埃一同飛上天空。夫妻倆站在那兒看著這景色,寧毅喝了口茶,檀兒大概也有些渴了,拿過寧毅手中的杯子也喝了一口,隨後捧在手裡。後方的船艙裡,大概是兩名掌櫃的孩子自走道跑過去,口中大喊著:「大威天龍,世尊……嗯藏……啦啦啦啦啦……」許是記不住那話,令人聽了不由得發笑。   江南河雖是人工運河,河床不深,但開鑿這麼多年,水質其實是挺好的,從船上看去,河上碧波徜徉,蘇文定與蘇文方兩人也不知在船頭看著下方的河水說笑些什麼,朝這邊望過來時,寧毅笑道:「怎麼?想清楚了?」   蘇文定撇了撇嘴:「姐夫,有辱斯文哪。」寧毅便笑起來。   蘇檀兒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問了一句,聽得寧毅解釋,才知道方才蘇文定蘇文方纏著寧毅說故事,寧毅便道到河裡游泳遊過他再說。其實他水性雖然還有,但來到這邊之後極少有下水的機會,想來遊得也不怎麼樣了,只是文定文方以書生自詡,自是不肯做這種不顧儀表的事情。   蘇檀兒聽了,也是笑著白了寧毅一眼,隨後說他有辱斯文。她探頭朝水裡看看,其實江南河水深平均只是兩米,眼下是汛期,也漲不了許多,只要會水的,下去總是淹不死。寧毅與她一同看那水面,問道:「你會水不?」   蘇檀兒笑了笑:「會一些,許久沒遊了。」   「有機會倒是可以下去試試……」   寧毅喃喃自語,蘇檀兒這才微微扁嘴,做出生氣的樣子,白了他一眼:「相公總是胡說,妾身下去了,讓人看見,相公又能光榮到哪裡……」   「咳,隨便說說,以後可以自己建個池子……」   兩人為此說笑一陣,江南河由丹陽到無錫的這段航程近兩百里水路都是筆直一線,除了有泥沙淤積的沼澤處,幾乎完全不用轉彎,都是順水而行。不過又過了一陣,風倒是逆向吹了起來,寧毅與蘇檀兒朝著東南方向望去,只見河道那邊的天空中,厚厚的積雨雲已經壘了起來,雲的邊緣猶如在天空中劃出了一條黑線,那邊的天空,都被雲給壓沉了。   這時候船上眾人都已經注意到了那雨雲,蘇檀兒仰著頭看了一陣,嬋兒也端了個盆,自船艙跑出來了,到蘇檀兒身邊道:「姑爺,這不會是天兵天將來捉白娘娘了吧?」   蘇檀兒攬住丫鬟的肩膀,笑著將她擁在身前:「可能是的。」   那掌船的老船主這時也已經到了甲板上,皺著眉仰望那片雲,這老船主姓古,寧毅笑著說道:「古叔,這看雲識天氣我也學會一些了,看今天這雲,許是要下一場大雨了。」卻是早幾天那船主給眾人說了些看雲識天氣的訣竅,這時候寧毅便拿出來活學活用。   那老船主也哈哈笑起來:「東家說得是,看這雲勢,該是有一場大雷雨了,不過這邊無妨的,這等風雨中行船,其實也別有一番滋味。」   蘇檀兒道:「這江南河不會有大風浪吧?」   「風浪有些,大的沒有,咱們這船大,長江那段若是這等天氣算是有大風浪的,也行得,海上才是真正的大風浪,這邊山低些,颳得起大風,可水不深,怎樣都不會有大浪的,有的人吶,便喜歡在起大風時到船上來玩,說是刺激。哦,這邊……那有首詩怎麼說的來著?平河七百里,沃壤二三州。坐有湖山趣,行無風浪憂。便是說這江南河吶。」   這老人家還會吟詩,眾人一時間驚奇不已,寧毅笑道:「古叔還是個雅人。文定文方,考考你們,這詩誰作的?」   蘇文定想了想,蘇文方倒是立即笑著揮了揮手:「姐夫也忒地小瞧我們了,唐朝白樂天的詩嘛。」   白樂天,便是白居易,寧毅點頭笑起來:「我坦白,其實是我忘了。」他說的是實話,這首詩從沒見過。其餘人也都大笑起來,沒人相信。   老船主指揮了兩名船工正在降帆,視野那頭,狂風捲著雨雲,朝這邊壓過來了……   第一九九章 常州碼頭   大雨滂沱,夾雜在暴雨之中的,是時而劃過的電光,雷聲陣陣而來,震動著黑暗中的城市。   常州是江南河航線上的一處大城,唐朝之時,曾有天下州府十望的美譽,但縱然因為航線而繁榮起來,自然也比不得汴京、江寧、蘇州杭州這類的大城市。這樣的大暴雨裡,城市當中只隱隱有些燈柱閃動,稀稀疏疏,只在閃電偶爾劃過時,才在視野裡勾勒出城市建築重疊巍峨延展開去的景觀。   忽如其來的大雨在下午便將眾人殺了個措手不及,到得此時,常州的碼頭附近,仍有人影在大雨之中奔忙。實際上真正混亂的狀況在傍晚的大雨中便已經結束了,那時諸多航船靠岸,趕著上貨下貨,將船隻固定,此時仍在大雨當中忙碌的,基本是一部分出了意外又擔不起損失的商戶,花大錢僱了不怎麼怕死的船工,在這裡冒雨搬運著貨物。   整個碼頭上風雨怒號,偶爾閃電亮起時,顯出仍有活動的大概是兩到三處,位於碼頭東側一處地方的人顯然是最多的,眼見那波浪推了河裡密密麻麻的船隻起伏湧動,一艘貨船附近仍有許多人在搬了東西上下,在風雨聲中,這些人猶如螻蟻,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大聲呼喝。貨船當中有著火把的光芒,不遠處屬於碼頭的房子裡也在亮著光,他們此時,便是在試圖將貨船上的一些東西搬進房間裡去。   這貨船屬於江浙一地的一家大商行所有,東家姓樓,這次貨船運了一船貨物南下,到常州附近時船身出了些問題,正好又遇上大雨,倉促靠岸。原本以為停在碼頭之中避過這場大風雨再說,但入夜之中才發現貨船的問題更加嚴重,船上又有許多貨物,為避免出現更大的問題,只好僱了捨命的工人,先搶下一些,減了船身的重量。   當然,雖然說這樣的大風大雨天氣裡,又沒有足夠的光照,工人們隨時可能被風吹倒或是掉下水中,但河水畢竟不深,這些船工們多半頗通水性,又是夏天,掉下去也未必會有事,若非如此,恐怕再了花大價錢也不會有人來的。   這時候,滿天滿地的都是大雨中呼嘯的風聲,距離碼頭近些,便能隱約聽見成百船隻在水面上搖晃的吱呀混亂聲,船工們搬運著貨物在雨中搖搖晃晃地穿行,去往碼頭便那亮著火光的房間,那房間此時看來也有些簡陋空曠,全身溼透的船工們搬了貨物進來,碼在中間,便有商戶家的夥計忙忙碌碌地清點記錄著。   房間一側的窗口前,幾個人正在朝外面的黑暗中投去目光,看著那在雨中隱約沉浮的船身。為首的是一名衣著明豔的女子,頭髮也已經溼了,後方的婢女遞來毛巾,她便拿著順手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其實窗戶外也一直有雨飄進來,不過另有一名做書生打扮的男子站在她身側,為她擋去了一部分。   「船怎麼樣了?能修好嗎?不會沉吧?」   問話的便是那明豔女子,問完之後,旁邊一位從外面跑進來的男子一邊擦著臉上的水珠一邊答道:「回小姐的話,已經進了碼頭,應當是沉不了,不過這等天氣實在太壞了,修補也難,船上的貨還是得搬下來一些才行。」   「那就繼續搬。」   「知道。」   那男子點頭應是。這話說完,女子又朝窗外望去,面色有些陰沉。這一船的貨物中有不少是瓷器這類易碎品,經過眼下的事情,必然損耗不少,她的心情不好。旁邊為她擋去半身雨的男子便回頭道:「舒婉,大家都在搬了,你也沒必要一直站在這邊看著,讓雨淋了也不好,不如進去一些吧。」   這對男女大概是一對夫妻,女子瞥了他一眼,目光仍有些陰沉,隨後才豁然一笑,扭頭走開了,書生打扮的男子便又笑著走過去,兩人在牆邊說著些什麼,男子顯然在努力說些有趣的話逗那女子笑,旁人——包括丫鬟在內——則都知情識趣的走開。那女子與男子說得幾句,就又朝窗外看一眼,顯然仍在擔心貨船的問題。   如此又過得一陣,碼頭一側,便又有一艘航船在這暴雨之中朝岸邊駛過來了。那是一艘兩層的畫舫,看來也是有些家底的人出遊,遇了這風雨,才朝常州這邊過來。暴風雨中,行駛得算是相對平穩,船艙中火光晃動,該是點了火把在照明,在黑暗中映出人影來。   這時候過來碼頭靠岸倒也不是什麼非常奇怪的事情,畢竟偶爾也會有落單的。那畫舫停靠的位置距離這邊並不遠,於是倒也引起了些許的注意,這樣的天氣裡船隻靠岸並不容易,那船上的夥計們拿竹竿撐著岸邊,全力調整了許久,才艱難地將畫舫停穩。隨後從上面下來的人也極為費力,由於風雨太大,伸下來的板子搭不穩,搖搖晃晃的基本只能跳下來,那幫人披了蓑衣,當中有女子、小孩,便由先下去的男子扶住或接住,好一陣子幾十人方才下完,到不遠處的屋簷下躲著,點起火把。   雖然風雨頗大,但當中的幾個孩子還是比較開心的,口中叫著什麼「大威天龍」的古怪話語在屋簷下亂竄,也有探頭朝這邊看的,隨後便又被他們的家長叫了回去,大概是清點了人數,隨後商量著自碼頭離開。   這等天氣,誰都是無暇他顧,這邊房間裡的人也只是朝那邊看看,終究關心的還是自己的貨船問題。那名叫樓舒婉的女子與書生聊了一陣,隨後便又開始皺著眉頭詢問船隻與貨物的事情,只是在某一刻朝門外那邊的屋簷下投過目光時,恰巧閃電划過去,她也微微愣了愣。   那屋簷下三隻火把在眾人的手中亮著,被風鼓舞得激烈擺動,光芒原是沒有多少的。一些人正笑著說話,將身上的蓑衣解開,隨後卻又收緊,閃電劃過時隱約可以看見他們或她們臉上的笑容。在這等天氣也能說說笑笑的,足見心情不錯。倒是其中一張面貌,似乎微微勾起了這邊女子的記憶。   「嗯?舒婉,在看什麼?」   樓舒婉張了張嘴,隨後,目光轉過旁邊男子的身上,卻是變得淡然與不耐起來:「沒什麼。」   這種天氣,終究是看不清楚,那倒也不是什麼重要的記憶,她搖了搖頭,將心思回到自家的生意上來,這次耽擱一下真是不爽,該死的雨天,隨後又覺得旁邊的男子實在是囉嗦了,有些不喜歡起來。   ……   心情雖然不好,但眼下事情著急也是無用,不久之後確定貨物搬得差不多,船隻的情況也稍稍穩定,她們便離開碼頭,一路冒雨回去了客棧。樓家的生意主要是在杭州,常州只是路過,住的倒是這邊數一數二的客棧,這天氣突如其來,投宿的人倒是不多,她們晚上出門,這時候回來,倒也顯得冷清。   吩咐丫鬟打來熱水簡單洗了個澡,樓舒婉叫來一名隨行的管事,商量了一下貨船的問題。夏日的風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可能持續好幾天,但船壞了走不了,上面大部分貨物並無問題,只有其中一小部分,因為答應了別人的,經不起耽擱,於是便得考慮租船的問題。這事情稍作商議,待那管事的離開,在另一間房裡同樣做了梳洗的書生也就過來了,想來知道她在安排生意上的事,已經在外面等了一會兒。   她心中有事,那書生關了門,說笑幾句,便來抱她,欲行歡好。她心中不豫,微微皺眉,只是也不做推拒。不過,才被脫了外衣,便聽得下面大堂有人敲門,隨後似是進來了不少人,她心中好奇,將書生推開,又披起外衣,啟窗望去,大概有二十餘人正在大堂中脫去蓑衣,兩個孩子跑來跑去,便是在碼頭上見到的那些人。   「怎麼了?」   書生靠近過來,也透過了窗戶朝外看,女子微微皺起眉頭,目光在大堂眾人間巡弋著,好半晌,方才推開那書生:「你且去睡吧,今夜我不想……那裡面有個人我認得。」   「嗯?」書生感興趣起來,探頭朝下面望,「看起來,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出遊呢。」   這等天氣,雨傘根本沒有用,這幫人雖然穿了蓑衣,但找到這裡,全身上下其實也已經溼透了。當中幾名女子一時間不好換衣服,便找來了薄披風披上,只從幾名女子的衣服上看來,這幫人家境還是頗為殷實的。   這時候大廳內場面混亂,掌櫃、小二忙著安排房間,進來的眾人忙著吩咐燒水、提行李,一時間顯得極為熱鬧。當然,當中的丫鬟、主人在片刻間倒也分得清楚,其中一名女子手攏著溼發,側著頭朝周圍的人說話,似乎也是在安排事情,倒有幾分樓舒婉平日裡的神色,這女子身材高挑,樣貌也是極美的。書生看了幾眼,樓舒婉便指了指她。   「這女子姓蘇,我以前見過,倒是認識的。她家在江寧,好幾年了,想不到會在這裡遇上。」   「要出去相見嗎?」   「倒是不急……」樓舒婉說著,又想了想,「不過……她有船,似乎也是南下,若是這樣……」想到這裡,又朝下方望去,眼見著小二似乎安排好了房間,領著人上來,她關了窗,微微整理了一下衣服,隨後,推門而出……   第二百章 逆來順受   雨夜,客棧內外的吵嚷與躁動漸漸的停息了,只剩下窗外的暴雨與風聲,倒是使得客棧內房間的氣氛顯得更加溫暖與安寧起來。油燈的火光搖動著,照亮了畫著桃花與布穀鳥的屏風,屏風立在房間的中央位置,將一隻大浴桶圍起來,浴桶裡是男女赤裸的胴體。   「……她叫樓舒婉,樓家在杭州主要是做瓷器生意的,不過其它的生意也有,涉獵得比較廣。在那邊他們也算是排的上號的富商,恐怕比我們蘇家底蘊還要厚些。早幾年爹爹帶我外出時見過她幾次,也見了她父親,是個很厲害的人,叫做樓近臨。哦,她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叫樓書望,一個叫樓書恆,樓書恆只見過一次,人怎麼樣倒是不清楚……」   燈光映照在赤裸的細膩肌膚上,看起來便如同細滑精緻的瓷器。蘇檀兒微微的偏著頭,拿著洗澡用的木勺將溫水自頸項上淋下去,口中輕聲說著話。她此時正坐在寧毅的懷裡,水波之下,肢體毫無障礙地貼在一起。   兩人的關係此時自然已經是相當親密了,但眼下這樣的事情,還是令得蘇檀兒感到有些害羞。畢竟在眼下這個時代,新婚夫妻做到這種程度,或者已經算得上有些荒淫了。不過出門在外,寧毅又說了時間不早,要趕時間睡覺所以沒必要分開洗的理由,她也只得忍住羞意與寧毅進了一個浴桶,不過現在看來,或者反會多花些事情也說不定。   這時候離家已經數百里,早先與樓舒婉的巧遇,卻實有些出乎蘇檀兒的意料,但終究還是高興的。兩人倒是算不得多麼熟悉的好友,但早幾年的碰面間,蘇檀兒也知道這樓舒婉是個頗為獨立的女子,兩人之間其實是有些類似的,那時她立了志要當個女強人,因此對樓舒婉的印象很好,當然,方才吃飯之時兩人又聊得一陣,依稀還是以前那個獨立且厲害的女子,便是隱約覺得有些許不同,那大抵也是長大了的緣故。   不過她此時說著這些,主要的倒不是為了向夫君細細介紹這位投緣的好友,而僅僅是因為心中不好意思,因此不斷提起話題讓自己意識不到這時的狀況而已。因此,當她這夫君的手在水中緩緩的撫過她身體敏感處時,她也只是仰著頭,輕輕咬了咬下脣,隨後繼續說。   「……這次她似乎也是運了貨物南下,大概也跟以前差不多,這時候還在管著樓家的生意,舒婉姐很厲害呢。」   「跟你一樣?」   「我比不上,聽說樓家人都很厲害。我們蘇家……嗯,比不過。」   蘇檀兒有些掩耳盜鈴地專注于思考,呼吸雖然早已變得有些急促,但對水下的事情,故意表現得敷衍,寧毅倒是專注於在水下掌握她的軀體,笑著敷衍她的說話。   「不覺得……」   「……嗯……遇上了熟人也好,這次去杭州,原本也打算了要去拜訪她的。相公,要不然咱們一塊南下,原本打算去太湖遊玩一番的行程,做做修改……呃……好嗎?」   「嗯,隨便你,我對太湖沒興趣……」這個時候,他對其它東西都沒興趣……   「倒是不知道舒婉姐成親了沒,方才忘了問……看她還能出來主持樓家的生意,總不至於……還未成親吧。」   她想到些可能性,偏頭看看寧毅,沒有說出來,寧毅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不對此發表意見,片刻,伸手撥開蘇檀兒的頭髮,低頭輕吻她的後頸,蘇檀兒笑著低了低頭,若有所思。   「相公你看人最準,你覺得呢?」   「幹嘛要我看?」依舊沒興趣。   「樓家有一些棉花的生意,與咱們蘇家的布行,其實也稍稍有些接觸,不過,因為大家隔得遠,也沒什麼競爭,所以倒沒什麼不妥。不過也是因為這樣,爹爹才與樓家有接觸的,這次咱們接收了烏家的一些生意,再加上蘇家原本就在杭州有的,過去之後說不定得在生意上跟他們打交道……唔,相公啊……」   「我不太喜歡那個女人……」   「嗯。」   「太張揚,嫵媚之氣流於形色。」寧毅隨口說著,「而且方才相見時,我注意到她的房間裡有個男人。」   「嗯?莫非是……她的夫君?」   「呵……」寧毅不置可否地笑笑,想也知道不是,若真是,那種情況下怎會不出來見人,只不過對這類事情倒也沒必要大驚小怪,或許有其它的理由,反正他不在乎旁人到底是怎樣的。   「管她怎樣,我想問的是,這種時候,娘子你真的有興趣跟我討論其他的女人嗎?」   蘇檀兒低下頭,隨後撲哧一聲笑出來:「我都……我都這樣了,夫君要怎樣就怎樣好了,幹嘛還要這麼霸道的逼過來,對夫君逆來順受還不行嗎……」蘇檀兒畢竟是蘇檀兒,笑著展開不軟不硬的反擊。   「嘖,只是逆來順受我也太沒成就感了,當初那個拿著火把點房子的蘇檀兒哪去了?要不要反抗一下?據說你越反抗我越興奮……」   寧毅口中胡說,蘇檀兒倒是在聽他說起點房子時便已經紅了臉,比起被拉進浴桶時臉還要紅。那次雖然是她計劃了好久方才咬牙做下的壯舉,但委實太過羞人,事情發生之後寧毅與她都很有默契的不提起,被拿來打趣,這倒還是第一次。過得片刻,便抿了抿嘴:「妾身洗好了,要睡覺。」從浴桶裡探出手去拿毛巾。   她倒也不敢完全站起身子去拿,只背對了寧毅,伸出一隻手去,拿了好幾次方才拿到,耳聽得寧毅在後方笑起來:「倒也是,水也差不多冷了。」隨後,蘇檀兒陡然感到身體一輕。   「啊……」   她低呼一聲,燈影搖動,兩具身體陡然自水裡站了起來。蘇檀兒卻是被寧毅攬住腿彎,抱在了懷中,她此時渾身赤裸,一絲不掛,肌膚就那樣暴露在空氣當中,一時間併攏雙腿,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起來,雙手沒地方抓,卻又不敢舒展得太開,慌張一陣,終究只得貼著寧毅的身體,窘迫了半晌,將毛巾抱在懷裡。   「放我下來。」她輕聲道。   「不放。」寧毅已經笑著走出了浴桶,抱著妻子就那樣往床邊走過去,蘇檀兒沒好氣地瞥他一眼,咬了咬嘴脣。不過兩人裸裎相見終究已經不是第一次,適應了眼下的情況,她將毛巾展開試圖將自己的身體裹起來,寧毅將她放到床上時,她才想起身上的水漬沒有擦開,隨即被寧毅伸手翻了個個,便又是一陣輕呼,這次幾乎帶了些哭腔了。   毛巾蓋住身體前方,畢竟沒有蓋住後背,陡然間這樣趴著,給她的感覺簡直像是赤裸著身體給寧毅欣賞一般,而且這樣的情況下,若是身體躺著被看見反倒不會感到害羞,偏是趴著,委實覺得有些淫亂。好在隨後寧毅便扯了毛巾將她裹住,又翻了過來。   「我馬上來。」   寧毅說著,回去浴桶那邊擦拭身體,蘇檀兒靜靜地躺在那兒,看著他的身影,嘆了口氣。這樣一來,不就真的是逆來順受的感覺了麼,隨後,她看見寧毅吹滅了燈光,那身影的輪廓朝這邊走過來。   她閉上了眼睛,決定逆來順受就逆來順受,不理他了。   雷雨,黑暗中,熟悉的溫暖靠過來,除掉了毛巾,隨後,輕輕的打開了她的身體……   ……   雲雨過後,空氣清新,觸目所及,一片頹葉殘枝。   這是第二天上午常州的景象了,自客棧朝外面的街道望出去,樹木的枝葉被吹折一地,那雷雨不知何時停的,空氣中還滿是溼潤的感覺,但總的來說,這場風雨已然過境,看起來,又會是清明晴朗的豔陽天了。   樓舒婉過來打招呼時,蘇檀兒已然起床梳洗打扮完畢,她今天只是月白與湖綠相間的簡單裙裝,頭上簪起珠花,感覺只是個溫馨與幸福的小女人。   寧毅比她起來得稍稍晚些——他平素一向自律,都是比別人起來得早,但今天早上覺得躺在床上看這蘇檀兒打扮也頗為有趣。倒是蘇檀兒,見他一直在看,洗臉的時候便擰了毛巾,過去也將他的臉擦了幾遍,簡直像是對待小孩子的態度。   待她梳洗打扮完畢,便蹲在床邊與他對望著,雙手墊著下巴,話語極輕柔地說道:「相公不遵禮法,任性亂來,不知道害羞,像個小孩子。」   寧毅便笑起來,這樣的評價,他倒還是第一次聽到,其實此時的蘇檀兒清麗俏皮,才真的像個孩子,於是那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子:「禮法可不管這些,淨瞎攀扯。」   「相公像個小孩子。」蘇檀兒笑著重複一句,其實她每次在寧毅懷裡的時候,都是覺得自己像個孩子。   不過,此時的兩人都年輕,都像孩子。   這樣小聲地說了幾句,那樓舒婉便來敲門了,門開時,寧毅還在床上。由於這件事情,寧毅決定討厭這個樓舒婉幾天再說,雖然未免武斷,但電燈泡總是招人厭的。   心中雖然開玩笑地想著要討厭她幾天,但應對之中自然不會存有什麼偏見。在常州逗留一天,到第三天離開時,樓舒婉等人已經成為了同行的夥伴,他們搬了一些貨物上畫舫,也介紹了身邊的丫鬟、管事等人,至於隨在她身邊的一名書生,則名叫林庭知,與眾人的關係倒不清楚,只是暫時跟著回杭州,姑且當成是一名食客,據說倒也是杭州頗有才名的一位才子。   另一方面,對於寧毅,自知道他的入贅身份之後,樓舒婉心中倒也是不怎麼看得起的,一路之上,便也就堂而皇之地將蘇檀兒霸佔起來……   第二百〇一章 扮豬吃虎   清晨起床,稍作鍛鍊,打上一套太極拳。甲板上清風吹來時,運河沿岸也在晨曦之中勾勒出了漂亮的輪廓,青藍色的天雲,白黃色的晨曦。水道兩旁的村莊裡漸有雞鳴狗吠之聲,提著木桶的農婦在河邊的青石上汲了水,抬頭看看河面上經過的船隻,倒也是司空見慣,隨後轉身返回了。   畫舫上也已經亮起了燈光,其中的人們陸續起來。小嬋抱了個水盆走過,覺得穿一身白衣的姑爺打拳真是打得飄逸好看,當然,對此也會有持不同看法的。   「蘇家姑爺這是在打拳?」   拱了拱手,自一旁走過來的,是與樓舒婉隨行的杭州才子林庭知。他一身儒衣綸巾,在此時的朝陽下,倒也是顯得俊逸儒雅。寧毅看他一眼,笑了笑:「強身健體的花架子。」自一式海底針轉往閃通臂。   林庭知便也笑,見他專心打拳,不再開口說話。轉過身時,卻見畫舫二層的一扇窗戶後樓舒婉正朝下方看過來,大概是剛剛起床,薄施脂粉,正偏著頭將一簪珠花插在綰起的髮髻上,林庭知向她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容,她臉上倒沒有什麼笑容迴應,只是臉色變得稍稍溫和,隨後便又消失在窗口的視野中了。   知道她的性格,林庭知倒也不覺得無趣,展開扇子揮了揮,回頭望望仍在打拳的寧毅,朝船艙之中走去。這時見漂亮的娟兒走出來,便又笑著拱了拱手,娟兒躬了躬身做行禮,隨後面色平淡地出去做自己的事情。   「妹夫似乎在下面打拳。」   二樓房間裡,樓舒婉一面在梳妝檯前俯下身子,撥弄著頭髮,一面與床邊起身的蘇檀兒說話,蘇檀兒看看那窗口,隨後倒也笑了笑:「他便是喜歡那些事情。」   畫舫是昨天早上自常州碼頭啟程的,逆了風,行得稍慢一些,但昨天也已經過了無錫,今天凌晨過的蘇州,此時正在蘇州往嘉興的水路上。按照寧毅與蘇檀兒原本的計劃,該是在無錫或者蘇州逗留一番,隨後去太湖遊玩幾日,此時這行程自然是改了,主要還是為了替樓舒婉送些貨物。   蘇檀兒與樓舒婉原本沒有太深的交情,只是少女時期相識,雙方又都是女強人性格,印象還算深刻。這時他鄉遇故知,便有了些姐妹情深的感覺。這兩天來,兩人基本是撇開了其他人在一起說話,晚上自然也住在一起,聊這聊那,無話不談。   事實上,到了這船上,樓舒婉可以聊天的對象,大抵也只有蘇檀兒一人。兩人的身份類似,寧毅又是入贅的夫婿,樓舒婉自然也不可能高看他太多,這時有外人在,她也不好與那林庭知表現得親熱。而對於寧毅,她這時也已經知道了大概的情況:書生、入贅、無功名——雖然蘇檀兒說起他沒什麼考功名的打算,但在樓舒婉這邊,自然是心領神會,哪有不想考功名的書生,無非是才學不佳,加上入贅身份,沒辦法再去走這條路而已。   樓舒婉本身也已經成親,與蘇檀兒說起來時,蘇檀兒才知道她的夫婿也是入贅,才學倒還不錯,但只是稍稍談起,那說話中的印象便也與寧毅的屬性差不多。樓舒婉偶爾提及自家夫君,雖然說的也是好話,但蘇檀兒自然能聽出她其實有些不以為然,儼然將自己當成有共同遭遇的姐妹一般,偶爾嘆息一句,表現出「都一樣,你懂的」的態度,便不再多說。   其實與當初的蘇檀兒一般,選了男子入贅,原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會來當贅婿的男子,無非是那個樣子,以時代的價值觀來說,總讓人覺得有些不夠氣節。樓舒婉自然也是清楚的,可是成親之後,當然又免不了想想自己的夫君若是最出色的有多好。   而且她那夫婿平日熱衷文會詩會,寧毅在船上——或者說在船上眾人表現出來的態度裡——只是平易近人,卻喜歡說些遊俠仙人的傳說故事,喜歡打拳練武,似是更加的不上進。樓舒婉表示瞭解蘇檀兒的苦衷,不多談這方面的事情。江寧與杭州畢竟相隔千里,樓舒婉對詩文畢竟也沒有非常熱衷,她不知道寧毅的名氣,蘇檀兒也就不好多講自家相公有多厲害,否則便顯得像是在炫耀,她想要從樓舒婉這邊瞭解更多杭州一帶的情況,對於這方面的事情,自也不好多提了。   提了提寧毅打拳的事情,蘇檀兒笑得開心有趣,毫無芥蒂,樓舒婉想想多半是強顏歡笑。畢竟自己家中那丈夫若還喜歡起打拳來,她也只得強顏歡笑了。倒也不去戳破。   之後起床,蘇檀兒先去寧毅房間裡看了看,然後到下面與大夥一塊吃了早點,這時候自也與寧毅坐到一起,聊些散散碎碎的閒話。早餐過後,樓舒婉拉了蘇檀兒去船頭晒太陽,中途樓舒婉與一名家中管事商量事情,蘇檀兒便拉著小嬋說些什麼,小嬋紅著臉搖頭,做了回答,便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過得片刻,樓舒婉還沒來,有人自後方靠過來。蘇檀兒只覺得身上一暖,那人抱著她俯下身子,臉上在笑,正是寧毅。   「小心眼。」他說道。   蘇檀兒也笑得溫暖:「沒有。」   「有。」   兩人如此打趣,卻是因為小嬋昨晚是在寧毅房間裡睡的。   這兩天蘇檀兒與樓舒婉在一塊,昨天傍晚樓舒婉走開時,寧毅與妻子聊天說笑,倒是開了句自己竟然要「獨守空閨」的玩笑。蘇檀兒知道他並不在意,但到得晚上,倒是將小嬋叫來,推進了寧毅的房間,笑道:「夫君與小嬋睡吧,我不在意。」   她嘴上雖這樣說,實際上在隨後經過寧毅房間時,忍不住豎起耳朵聽了好幾次,今天早上又忍不住去看看寧毅的被窩,待到吃過早點將小嬋叫來含蓄地一問,才知道寧毅昨晚與小嬋雖然睡在一起,卻只是抱在一起聊天,沒有做更多的事情。   將小嬋許給寧毅做妾室,這是早已決定好的事情,遲早都是要發生的。蘇檀兒早已在心中做好了建設,但今早聽得小嬋說了,她心中還是沒來由的一暖。這時候寧毅抱著她,雖然後面或許有人看到,但她心中只是覺得更加溫暖起來。   「小心眼是七出之一呢,莫非妾身有哪裡做得不好,相公想要休掉我麼?」   贅婿身份想要休妻,實在難於登天,只是兩人感情加深之後,蘇檀兒習慣在他面前表現出這等乖巧的樣子。當然,有關於身份的這些玩笑,沒必要開得太多,寧毅並不接話,笑了一會兒。   「這樣子對小嬋不好,昨晚我也跟她說了,待我們到了杭州稍微安定下來,再正式娶她,到時候……嗯,這事情也有些時間了,你心中有些在意是正常的,倒是我有些對不起她。」   蘇檀兒握著他的手,搖了搖頭,沉默片刻之後,又笑起來了:「相公禽獸不如。」   禽獸與禽獸不如的故事是以前寧毅開玩笑時說的,這時候讓蘇檀兒拿來打趣,寧毅「嘁」的一聲放開她,隨後伸手揉了揉蘇檀兒的頭髮,似是有些不爽地走開了,蘇檀兒雙手捂著自己被弄亂的劉海,只是笑。   這倒只是旅途之中的小小插曲。此後畫舫一路南下,按照預定的計劃,將在明日清晨抵達杭州,不過,隨後發生的一些事情,倒是使得眾人在嘉興停留了一晚。   那倒也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   傍晚,嘉興西驛亭附近。   古木青蔥,楊柳低垂,運河水道上,一艘華麗的畫舫緩緩而行,金芒灑下時,便有笙歌渺渺,自畫舫間傳出來。   自古以來,江南一帶水路縱橫,嘉興也是沿水而生的城市,其中南湖與杭州西湖、紹興東湖並稱天下三大名湖。既是依水而生,期間青樓擁有畫舫的自然不少,這便是本地一所青樓的舫船。今天倒是不遊南湖,一幫才子聚會,讓畫舫沿運河而行,期間笙歌曼舞,吟詩作賦。   踏青遊船一般是在上午,逛青樓一般來說則是在晚上,這聚會下午開始,算不得做這等事情的黃金時段。但此時夕陽西下,運河一帶的風景也是滿目金黃,入眼怡人,幾名才子在窗口處朝外看著,偶爾便有詩作的靈感被激發起來,指點江山,傷古懷今。船行一陣,與幾艘貨運航船交錯而過,隨後也有一艘畫舫自上游而來,漸漸的靠近。陡然間,一側有人低呼起來。   「哎,快來看快來看……」   「什麼?」   「你們看那。」   陡然間如同發現寶物一般的自然是其中一名才子,扇子揮了揮,面露憧憬之色。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駛來的畫舫上也有數人行動的景象,船隻前方的甲板上,一名手持團扇的白裙女子正站在那兒,看著附近的風景,風從前方吹過去,鼓舞著那蓮荷般的裙襬,女子伸手撫動耳機的髮絲,陽光澆灌下來,將這身影灑上一圈壯麗的金邊。   那女子身邊,還有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在說著什麼,兩人交談著便笑起來。兩船漸近,女子的樣貌便也漸漸看得清楚,竊竊私語的聲音響起來。   「哇,這是哪家的小姐?」   「那船看起來不是咱們這的,恐怕是自蘇州一帶過來。」   「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家眷吧?」   「喂喂喂,你們這樣看,未免失禮。」   眾人指指點點,隔得近了,那女子也能看見這邊畫舫上的眾人,微微皺了皺眉頭。與一般人家的女子不同,這女子長得美麗,但眉頭擰起來,配合著站立的身姿,自有一股泠然的氣場在。再看了幾眼風景,女子轉身朝船艙走去,丫鬟也在旁邊看了一眼,在後方跟著。那邊畫舫之上,有人摸了摸鼻子,有人又是笑鬧。   「唐突佳人。」   「你們這樣看算什麼,別忘了晴兒姑娘還在這。」   「看來奴家可比不上那位姑娘呢。」   「哪裡的話,在在下眼裡,還是晴兒姑娘漂亮得多……」   這樣的說話中,陡然有人說起來:「啊,林庭知。」   「誰?」   「你們看,那不是林庭知麼,林庸林庭知啊……」   嘉興與杭州相隔不遠,水路相連,朝發夕至,於是文人間的聯繫倒也算得上密切,其中一兩個人,便認出了從那邊窗口露出身影的林庭知,那晴兒姑娘也認了出來:「呀,果然是林公子。」   「這林庭知可是出了名的花蝴蝶,他怎會在那艘船上?」   「有這回事?聽說他頗有詩才……」   「以訛傳訛吧,江南才子,豈有不談風月者,那林庭知看來英俊,與我一般……」   「他不是在杭州麼?」   「那位姑娘看來是已婚婦人,莫非是被林庭知搭上的女子?」   又是一陣議論,兩艘畫舫此時已經錯了過去,眾人說著那林庭知,陡然間,又有人低聲道:「啊,樓舒婉……」   此時又有一道倩影出現在那畫舫後方的甲板上,眾人看了過去,說出這名字的本是一名杭州來的學子,神色似乎有些複雜,旁邊有人聽了,便問起來:「陳兄莫非也認識那邊的人?」   「陳兄原是杭州人,倒也難怪。」   周圍幾人說著,那陳姓男子看著樓舒婉,隨後又看看林庭知方才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女子倒是認識,叫做樓舒婉,乃是杭州……樓家樓近臨的掌上明珠……」   如此說著,一名才子自窗口探出頭去:「船家,快跟上去,跟上那艘船!」   「哈哈,正是,如此有緣,倒要打個招呼。」   陳姓男子說著:「不過那樓舒婉也已成親了……」但眾人此時倒已起起鬨來,他聲音也小,旁人哪裡聽得清。陳姓男子神色也有些複雜,似乎有些想要眾人不要喊,但終究還是沒有太多表示。   「林庭知!林兄!」   「林兄。」   夕陽的光影裡,隨著前前後後的呼喝之聲,兩艘畫舫漸漸的靠在了一起,那邊船上的一干才子拱手打著招呼:「林兄,好久不見。」   「林兄,當初南湖的詩會之上我們曾有一面之緣,不知可曾記得。」   「林兄這是從哪裡來?若有閒暇,不妨過來一晤。」   呼朋喚友,儼然熱絡無比。   那林庭知自船裡出來,原本倒是有些錯愕,但這時在一干招呼聲中,他偏過頭看了看寧毅、蘇檀兒、樓舒婉等人,片刻之後,便也自然地拱了拱手:「文兄、杜兄,真是好久不見了……」   陽光之中,儒衫綸巾,長身拱手,一時間,倒也確有幾分「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的氣魄在了。   在這一路上,樓舒婉都跟他不怎麼熱絡,自遇上蘇檀兒與寧毅這對夫妻後,便更加不怎麼搭理他,他心有所圖,原本倒也覺得事情正常,不至於有多介意。事實上,若非有這等灑脫的心境,他也不可能遊走於花叢之間,不過,旁人都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被重視的感覺終究還是讓人不喜歡的。到得此時,這突如其來的情況,便委實成為了他最為揚眉吐氣的一刻。   「抱歉抱歉,在下與幾位朋友尚有要事,正要回去杭州,今日恐怕沒有時間了……」   一面拱手微笑,他一面如此說著,極有分寸地,做出了推辭……   第二百〇二章 流光飛舞   河水悠悠,運河上的波光漾起來時,河道兩側響著夏日的蟲鳴,黃綠色的流螢就像是浮動在河道兩側的霧氣,船只經過時,青濛濛的被衝散,旋又聚合起來。   畫舫停在了河岸邊,船裡船頭都亮著燈光,並不明亮,但也在河道間圍起一片小小的天地來。這自是寧毅、蘇檀兒一路南下所乘的那艘船,此時船上留下的人不多,因為包括寧毅、蘇檀兒、一幫丫鬟、管事在內,都已經被邀請去了另一艘畫舫上吃飯。   傍晚時分兩船相遇,對面一干才子言語熱情,眾人眼中的主角算得上是那上船後便不怎麼受矚目的林庭知。招呼打過之後,對面邀請這邊船上的眾人在嘉興盤桓遊玩數日。   樓舒婉那邊貨物等待交付,要盤桓自然是不可能了,但也不知是出於什麼考慮,樓舒婉倒也提出了可以在這邊停留一晚的意見。原因在於那邊的邀請倒也不是不靠譜,他們今日乘的是芳晴苑的畫舫,而芳晴苑雖為青樓,其中廚師所烹飪的菜餚,特別是全魚宴卻稱得上是嘉興一絕,於是便邀了大家去那船上吃魚。   寧毅與蘇檀兒本是為遊玩而來,嘉興距離杭州不算遠,兩地聯繫密切,樓舒婉在這裡也算得上是半個地主。她既然說了,這邊自然欣然應諾,叫了文定文方、賬房管事等人一塊去吃,這邊畫舫上留下的人便不多,船老大、各家的家屬、幾名下人在這等聚會裡自然上不了檯面,便留在這邊,待草草地吃些東西,在船上各處聊天納涼。   大人們去吃宴席,幾個孩子自然也被留下了,不免問起大人們的去向來,特別是那喜歡講故事的東家姑爺。賬房、管事家的婦人無事,大概解釋一番是被一些很厲害的人邀請過去。   憶起方才的陣仗,那邊船上又是才子又是學人,介紹之中都是大有來頭,說不定還有秀才老爺舉人老爺,在這些商戶家的婦人眼中,自然便是極厲害的,又不免拿出來教導孩子若有機會便要好好上進。她們以往在蘇家,雖然知道東家姑爺也是厲害人物,但自然沒辦法與這些正統的讀書人比較。   嘉興這邊的事情,江寧來的眾人沒什麼概念,那幫學人到底有多少地位倒也不知道,只是那等陣仗,看來不差。船上倒有幾個跟著樓舒婉一路過來的夥計,瞭解一些,在船尾說起,便道那文篤清詩文如何,杜若涵在嘉興、杭州一帶有怎樣怎樣的名聲,也不免說起自家小姐,還有那林庭知的事情,他們往日對那林庭知倒也有幾分不以為然,但這時說起,眾人才發現這人倒也是個大才子。倒有名叫東柱的蘇傢伙計在旁邊聽了,不以為然。   「那又怎樣,我們東家姑爺可不是這些人可以比的,他的才名,整個江寧何人不知。便是有宰相老爺那樣大的官最近邀他上京,他都沒去呢。」   「騙人。」   「宰相老爺?」   「呃,反正是跟宰相差不多大的大官。」   這些事情東柱說起來其實也有些沒底,他早幾日是聽著嬋兒娟兒這些丫鬟咕噥了幾句,說是宰相老爺還是什麼大官邀姑爺進京姑爺卻沒去。他本身也是難以想象宰相這樣的大官的,這時候旁人細問,便沒了多少底氣,但嘴上自是硬撐。   實際上對這些事情嬋兒娟兒也不是非常清楚,談論之中哪裡能說明白,秦嗣源此時才要上京,官職未定,寧毅只是所以提起,也只說個大概,六部尚書、左相右相之類的位置,嬋兒娟兒雖然於大多數事情都清楚,但商戶人家的丫頭,於這些東西,終究也是難以弄清的。   樓舒婉的丈夫也是入贅的姑爺,幾個夥計平日裡也看得清楚,上船之後,見雙方情況差不多,心中對於寧毅的位置自然也有一番計較,這時候被東柱口中的言論一陣衝擊,但心中終究難以相信。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一陣,只知道自家姑爺很厲害的東柱說了幾件具體事例,但說服力總是不夠,旁人倒是受到激發,也說起以往聽說的蘇家姑爺的事情來。   夾雜在婦孺夥計口中的一言一語雖然沒辦法將寧毅說到「當大官」那麼威風,但總算勾勒出一個簡單的厲害輪廓來。   夏日的夜晚,遠處點點燈火匯出嘉興城得輪廓,一旁林間的驛道偶有行人車馬駛過,燈火織出簡單的路徑來。船上的眾人,也在這閒聊之中消磨著時間,孩子問起那些離開的大人們大概要多久歸來時,婦孺倒是說得確定,這等聚會,多半是得到深夜才能散了。不過,這等言語說了不久,便有幾盞燈籠自遠處的驛道間過來,燈火亮起在河堤邊的楊柳間,正朝這邊過來的人,依稀便是寧毅、蘇檀兒這些,前方是杏兒提了燈籠,嬋兒拿了團扇,偶爾沿河堤小跑幾步,驅趕飛舞的螢火,隨後,便有隱隱的笑語聲。   寧毅等人倒是在吃完飯後,便一路散步回來了,登船之後便是一陣熱鬧,娟兒等人甚至提了幾分打包的菜餚,拿上船來給眾人嚐鮮。   「魚的味道倒真是不錯,與江寧的口味不同,待會弄點飯菜,大家可以嘗一嘗。」   回來的只是寧毅、蘇檀兒、三個丫鬟、賬房、掌櫃這些人,蘇文定蘇文方倒是留在了那邊的畫舫上,他們一貫是喜歡這些文會的,寧毅與蘇檀兒也是讓他們在那邊坐會兒,因為樓舒婉與林庭知這時也正留在那邊。老實說,當寧毅、蘇檀兒等人吃完飯便打包告辭時,樓舒婉的神情倒真是挺意外的。   實際上,這次被邀請過去,雖然說是招待原來的朋友一頓酒飯,但座上眾人,委實也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在那幫江南才子的眼中,林庭知是出了名的風流人,雖然詩才也是頗佳,但風流更甚。於樓舒婉,他們瞭解終究不多,但林庭知一番介紹,知情人的吞吞吐吐,眾人便多少了解了這女人的背景。   個性強,入贅的夫婿,家財萬貫人又美麗如斯,說不定林庭知已然成了她的入幕之賓,而外地來的那位蘇檀兒,也是同樣的背景,總之,對她那丈夫,該是不用太過介意的了。蘇杭一帶本也是風流之地,這幫人心中倒不是存著刻意的齷齪心思,只是在八股理學的框架下交流男女之事本是浪漫,樓船畫舫上、燈火燭影間詩詞挑逗、眉目傳情原是風流的一部分。對方既是商家婦人,自也無需太過介懷,於是以邀請林庭知為理由將大家聚起來,章法其實倒也是普通而守禮的賓朋宴客。   當然,若是被邀請者真動了某些心思,此後你情我願了,那自然也只得佩服這人手段,在眾人眼中,便又多了一件可供書寫談論的風流逸事了。   他們邀在青樓的畫舫中請客飲宴,本就有些孟浪,但一來邀的主要是林庭知,二來這裡的宴席也真是不錯。蘇檀兒已為人婦,原也可以直接拒絕不去,但樓舒婉既然開了口,寧毅也不願顧忌太多掃了興,去到那畫舫上,與眾人聊得幾句,便大概看清情況,於是開開心心地吃了一頓宴席,吃完之後在這幫才子詩興大發前便起身告辭,順便打了個包。   樓舒婉有幾分錯愕,她這次邀了寧毅蘇檀兒過來,心思其實頗為複雜,一來想要展露一下樓家的交遊廣闊,二來自覺與蘇檀兒遭遇相同,但她與林庭知的事情卻不可能直接說出來。這次林庭知大出風頭,她便也想讓蘇檀兒看看林庭知與這些書生的文采風流,在她看來,蘇檀兒嫁了個不靠譜的書生,對這些為人稱道的文采風流之人就算不說,也必定會心生嚮往,只要她多少有些嚮往,以後若是知道了她的事,首先也是羨慕與蠢蠢欲動,而不可能瞧不起她了。   她勸得幾句,但蘇檀兒這時也拿出了簡單的談判態度,三言兩語間柔和地拒絕掉。樓舒婉本也想跟著回去算了,但看看寧毅與蘇檀兒這般灑脫地走掉,她若跟過去,反倒顯得有幾分孤單。   心中又想或許檀兒也想留下的,只是那贅婿既然在,她便也習慣了掌握分寸——其實她在早幾年也是這樣的心思,想要與夫婿間維持一個過得去的局面,自己簡簡單單他也簡簡單單,就這樣過一輩子,後來對夫婿的各種廢物行徑愈發瞧不起,心中才漸漸倦了——這時候便道那些人中有幾名與樓家有舊,藉口留下了,蘇文定蘇文方也留下,倒是多少讓她覺得全了幾分面子。   這邊寧毅與蘇檀兒等人回到船上,便在船頭亮起燈火,擺上桌椅說話納涼,這邊距離嘉興尚有一段路,只是寧毅倒也不打算去嘉興鬧市遊玩了,吩咐了讓賬房、管事等人自便,若想要帶家人去玩也可以去。與蘇檀兒坐在船頭,待小嬋等人捧上瓜果,看流螢飛舞,倒也頗有種小時候在老家農村裡的味道,只是蚊蟲甚多,不一會兒又拿盆子點了艾草等物驅蚊,幾個人拿了扇子坐在那兒扇。   「會不會有些無聊?你們想去逛集市嗎?」   寧毅偏過頭問問,蘇檀兒便也笑著搖頭:「不會。」三個丫鬟並肩坐在船頭看螢火蟲飛,娟兒回頭道:「這裡風景很好呢。」   過得一陣,蘇檀兒輕聲道:「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倒是有些相似呢。」其實這詩作說的是七夕,此時只是四月底的夏初,自不能說成嚴格的應景,但既然其中一兩句應了景,寧毅自也欣然點頭。蘇檀兒以往喜歡詩詞,無事之時倒也喜歡看看念念,但自從知道夫君是「大才子」之後反倒是念得不多了,大概詩詞的神祕與崇高在她心中已經稍稍降了降。   遠遠的,可以看見些畫舫船隻的光,不一會兒,也有一條貨船激起浪花,沿著夜色北上。蘇檀兒大概想起了樓舒婉等人說在的畫舫,想了想,輕聲笑道:「其實樓舒婉有些看不起相公。」   寧毅不置可否地笑笑:「她家夫君也是入贅的。」   「怕是相處得不好。」   「似我們這般相處得好的,怕也是不多了。」   寧毅這話有幾分自誇,但蘇檀兒只覺得事實如此,笑道:「大概因為相公是個怪人吧,便是……一般的夫妻,怕也難有這樣的了。」她想了想,又道,「想要在杭州把生意弄好,樓家總是個助力,所以……」   「你在意這些,以後怕是做不好生意了。」   「倒是有幾分在意的,不過……想想她們若真正知道相公身份後的那種感覺,我便……呵,妾身便,有幾分壞心眼呢。還有方才的那些人……」她揮了揮手中的扇子扇走身前的煙霧,伸手捋了捋髮鬢,「倒是覺得奇怪,相公的詩詞明明蘇杭這邊也傳過來了,為何介紹之後,那些人竟反應不過來呢?」   寧毅笑起來:「詩詞太少了,另外……隔了這麼遠,消息傳播畢竟不發達,他們或者某日聽了寧立恆這個名字,至於他家境如何,有幾個妻妾家人、兄弟姐妹,長得如何,是不是個瘸子,又有誰能知道,便有說起的,或許也有說寧立恆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總之到了這裡,難說他們心中的寧立恆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上次那幫京城學子去江寧,也有傳我浪跡青樓,到處採花留情的,或者傳我四五十歲,穩重端莊的。在他們心中,似乎這等形象更加可信些。」   「呵,便是那青梅竹馬的李姑娘吧。」蘇檀兒打趣一句,隨後又用扇子遮住下巴,更正道,「哦,是王姑娘。」   「你倒記得清楚。」   「既然她與相公你青梅竹馬,若真如外界說的那樣青睞相公,有機會進我家門的話。我這當姐姐的,自然得好好記住她姓什麼。」   「真賢惠……」   寧毅喃喃說著,兩人隨後又聊起畫舫上那魚的味道,對於那幫人不識自家夫君大名,一副天之驕子的模樣,蘇檀兒在私下裡其實多少有幾分耿耿於懷,樓舒婉也不知道,林庭知也不知道——或許不是不知道,而是沒想到或者沒敢想。正說話間,又有人說說笑笑地上了船來,卻是已然回來的蘇文定與蘇文方,兩人也不知遇上了什麼好事,笑得極為開心,上船問了姐姐姐夫的位置,直奔船頭。   「什麼事這麼開心?」蘇檀兒瞥著他們,又看看後面,「舒婉她們呢?」   寧毅笑道:「準是作了首好詩詞,大殺四方了。這不行啊,你們一來嘉興就詩興大發,這是砸場子啊。」   兩人拼命擺手搖頭,笑得開心:「沒有、沒作詩,樓家那女人跟她姘頭還在後面呢,但估計也快回來了。」   「別這樣說人!」蘇檀兒瞪了他們一眼,蘇文定吐了吐舌頭,伸手捂嘴,倒是還在笑,蘇文方笑道:「我們沒作詩,沒來得及,他們倒是作了幾首,後來在一起商量事情,又跑過來問我們,然後他們就知道姐夫的真實身份了。你們沒看到他們那種尷尬的樣子,那個晴兒姑娘……哈哈,反正我們的詩才是不行啦,就為了在那裡交代姐夫的身份的,交代完了,我們就告辭走了,呵呵,不知道他們待會會不會追過來跟姐夫你挑戰,反正樓舒婉跟林庭知應該是快了……」   蘇文定蘇文方笑個不停,寧毅聽了也是沒好氣地笑,蘇檀兒倒是趕了興趣,眨眨眼睛:「怎麼了怎麼了?快說來聽聽……」另一邊,嬋兒娟兒杏兒三個丫鬟也側耳聽著,此時感興趣地靠了過來,甚至為蘇文定蘇文方搬來椅子,讓他們能坐下舒舒服服地說話。   瑩光飛舞,夜色漸深,不久之後,樓舒婉與林庭知等人也趕回來了……   第二百〇三章 杭州   波光流淌,夜涼如水,不知名的蟲兒在岸邊的樹葉中、草叢裡叫著,時間已經不早,船上的人們也已經到了睡覺的時候,畫舫二樓上的窗戶裡透出點點暖黃,兩名女子也已經回到房間,正在做著睡前的交談。   「這麼說,妹夫他便是這樣……闖出那些名頭來的了?」   「具體的……便是這樣了……只是幾首詩詞,他推脫不過方才作出來的,旁人要說他是江寧第一才子,他也有些不以為然……呵,他性情蠻怪的……」   「自古以來,便是非常之人方能行非常之事嘛……不過,妹夫難道真對科舉毫無興趣?」   「他是說沒有,不過這些事情,其實我也不好問得太多……」   「妹妹跟妹夫怎麼認識的呢?」   「成親之後方才認識。」   「怎會……」   不算太亮的燈光,瑣瑣碎碎的語句,時間已經不早,蘇檀兒與樓舒婉的聲音也放得輕柔,在談論著有關寧毅的這些事情。   今夜在那畫舫的宴席間,要說完全沒有人對寧立恆這個名字有印象,其實也是不可能的。縱然資訊並不發達,但整個國家屬於文人的圈子也就這麼大,幾首詩詞在青樓一眾女子的口中過得一遍,寧立恆這三個字,多少便會在眾人耳中過得一兩遍,此時的讀書人,講究的又是博聞強記,寧毅稍作自我介紹之後,不免有人會覺得有幾分耳熟。   只是先入為主的印象也很強烈,有了林庭知與樓舒婉這一對作為參考,那邊既然也是一對入贅夫妻,自然容易讓人產生各種聯想。而另一方面,林庭知想要炫耀一番,不免跟眾人點明一下樓舒婉的家境,暗示一番對方是個有地位有氣質的已婚少婦,如今被我詩文折服,對我有好感。而樓姑娘的朋友也是這樣的身份,你們想要表現自己,自然可以向她獻獻殷勤。如此這般,一干人將注意力放在蘇檀兒的身上,對於她的夫婿寧毅,下意識便過濾開去。   大多數情況下,贅婿身份低,這不是單在口頭上說出來的。絕大部分入贅的人家,即便女方真是公開的不檢點,男方也都是敢怒而不敢言,這些男人的身份如長工如家奴,偶爾有些有血性的,迫不得已入了贅,遇上這等事情,若是咽不下去,殺了妻子岳父全家的新聞,也不是沒有過。   這類事情是極少數,武朝這個時代總是在說著三從四德,但原本就是一份不平等的基礎,在周圍所有人都覺得這兩人不平等的情況下,入贅夫妻間的感情自然也就不可能發展得太好。若是女方一開始也就存了看不起男方的心思,男方也算不得爭氣,久而久之,不滿意就會多起來,這時候女方在外面找了姘頭、有了相好的情況,便不會少見。   似樓舒婉這樣的,有這等家境條件,明裡暗裡跟些書生才子有所瓜葛,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她年輕、貌美、錢多、氣質又不差,哪位書生能跟她在一起,也只是純佔便宜,不吃虧,這時代高門大戶互贈姬妾的事情可稱風雅,勾搭上有婦之夫,小圈子裡一傳,也不過是樁證明魅力的風流韻事罷了,江南風流地,自古便不差讚美這等事情的淫詞豔曲。   如此這般,乍然介紹之後,也僅是有一兩個人心疑,大家沒興趣打理入贅之人,當時也就沒有詢問。待到寧毅與蘇檀兒離開之後,正式的晚宴也散了,方才有人在一旁朝林庭知詢問起這對夫妻的來歷,或者向蘇文定蘇文方問問家裡在江寧的底細,如此談論一番,才有人說起來:「方才那寧立恆,似是與那《水調歌頭》的作者同名哎。」   畫舫上那位晴兒姑娘也笑道:「方才奴家也在想呢,又都是江寧人,真巧。」她以此為生,對這些事情更加敏感一些,倒也不認為那商戶家的贅婿會是什麼大詞人,只向蘇家的兩人問道:「文定公子,文方公子,兩位在江寧,可曾見過那寧公子麼?」   蘇文定道:「不就是方才我那姐夫麼?」   「哎呀,是說作了《水調歌頭》《青玉案》的寧公子啦。前段時間,晴兒日日唱那幾曲,早想見見作者是何等風流人物了呢,如今雖然見不著,文定公子與文方公子若是見了,與晴兒說說也是好的。」   蘇文定與蘇文方一臉木然:「嗯,就是……我姐夫啊。」   一時間,那舫間眾人表情各有精彩,多是目瞪口呆的,隨後竊竊私語,也有如同樓舒婉這種一開始並不怎麼注意,意識到時什麼事情後方才過來提問。事實上蘇文定蘇文方多少也有些壞心眼,原本以為這麼多書生,姐夫一報姓名對方便會大呼久仰,這邊也與有榮焉,誰知道那幫人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時候才終於等到,看得心滿意足之後,一臉純良地各自告辭。回家跟姐姐姐夫炫耀去。   至於樓舒婉與林庭知,自也在不久之後回來。林庭知看著寧毅不好問得太多,樓舒婉自不一樣。她本身對詩文詞句的興致不高,真正吸引她的應該是詩文詞句後的那份文墨與喧囂並存的氣息,如蘇杭每年的文會,眾人的追捧稱道,一位位文人吟詩作賦,眾人拍手叫好時的矚目……   她是個聰明的女人,稍加學習,也能分出詩文的好壞。但與蘇檀兒不同的是,蘇檀兒在經商之餘更期待能融入文字本身,不止是能分出好壞來,還希望自己能如那些文人一般,就算做不出來,至少也能溶入詩詞意境當中,讓自己也成為一個雅人,只是諸事纏身,她又是女性的立場,這方面天賦不夠,有時候覺得自己滿身銅臭毫無風雅氣息,便仰慕起那幫文人來。   樓舒婉則更期待詩文帶來的表象,本質上不文雅沒關係,旁人覺得她文雅或好文雅也就夠了。江寧第一才子到底有多厲害她倒是不清楚,只是聽得這頭銜,自然也能讓她想起杭州第一才子或者蘇杭第一才子這樣的稱號來,通常能被這樣稱呼的人,無論富貴貧寒,在外面都是別人津津樂道的中心點,或參與某某文會博得頭籌,或是在某某場合被大儒、大官們推崇或器重,他們有的科舉高中,不多時便成了一地官員,即便考場不順,在蘇杭一地,也總是眾人矚目的中心。   樓舒婉也只能依照這等印象來幻想一下江寧第一才子到底是怎樣,只是與寧毅那贅婿的身份無論如何聯繫不起來。疑惑一路,回來之後卻也不好直接就問,好在她也通曉談話的藝術,聊了一陣之後才說到這上面來,語氣平和淡然。   只是寧毅對這方面的事情並沒有太多交流的心思,他的文采原也是造假。對此寧毅心無芥蒂,若是在妻子家人面前,包括蘇檀兒包括小嬋包括聶雲竹這些人,裝裝大文豪逗她們一笑引她們自豪那自然隨意,但要在外人如樓舒婉這等女子面前炫耀太多,以他如今的心境修養,就實在沒什麼必要,只說自己文采不高,他人謬讚,如此這般。   於是樓舒婉也只好以為是前兩天對這妹夫太失禮,因此對方多少有些生氣,只好待到夜深,方才與蘇檀兒說起來。   只不過隨後這半晚的交談,待到蘇檀兒沉沉睡去,她心中還是有些疑惑。不明白這等大才子,為何會與蘇檀兒成親,不明白寧毅為何會有那樣的性情。待到第二天早上起來,又見寧毅在甲板上練拳,也只好認為這是一位真正通六藝、慕俠風的不羈才子,而林庭知在再度見到寧毅練武時,面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是複雜難言。   畫舫在這天的清晨再度啟程,由嘉興到杭州的水路仍有近兩百里,但順風順水的情況下,縱然船行不算太快,到得這天下午,水路就已經愈發顯得繁忙起來,運河兩側的村落、路人開始明顯增多,偶爾有一處處的園林莊院掩映在附近的茶山樹林間,便證明著杭州將至了。   縱然此時的杭州還不是國家的首都,但作為大運河的一端,杭州自古以來便是極為繁華的大都會,將至傍晚時,城市的建築便重重疊疊地蔓延在眼前,遠遠的便是繁忙的貨運碼頭,即便比起江寧,也沒有半點的遜色。   此後倒是並沒有什麼節外生枝的事情發生,樓舒婉找來自傢伙計從船上搬下貨物,另一方面,極力邀請寧毅夫婦去樓家暫住,畢竟一行人遠道而來,大概還沒有找到具體的住處。不過,雖然往後的生意可能還要仰仗樓家這地頭蛇,但蘇檀兒還是搖頭表示了拒絕。事實上,蘇府在杭州有一定的產業,雖然只是隨意開過來的兩個小鋪子,但要說住處,從準備南下時起,她便安排了人過來租了一家小院,而往後真打算住下的宅子,則準備這幾天裡一面遊玩一面尋找。   蘇家一行過來這麼多人,自然也有拓展生意的想法,一下子住到別人家去並不見得是好兆頭。樓舒婉稍稍開口,也就不再多說,她對寧毅心懷好奇,但自然也僅止於好奇。第二天寧毅與蘇檀兒過去樓府拜訪,吃了一頓飯,也見到了樓家如今的家主樓近臨。   這人比蘇伯庸的年紀稍大,應該是五十歲出頭的樣子,鬍鬚頭髮皆是黑白參差,但精神很好,樣貌端方豪邁,極其有神,穩下來時,氣勢迫人。從樣貌談吐上看來,這人是真正的商場梟雄。樓家比蘇家家世底蘊要厚,雖然仍是商家,但已然沉澱出真正穩健的家風,這樓近臨想必從小就是養尊處優,但他並非庸才,有才幹有手腕,經歷過真正激烈的商場打拼,才能培養起這類貴氣逼人的壓迫感來。   對於蘇檀兒,他顯然是以對晚輩的親切姿態來對待,態度相對和藹。但對於寧毅,這位樓家家主則或多或少有幾分疑惑與敵意,吃飯之時,問了幾個相對尖銳的問題,隨後便眯了眼睛似笑非笑地望著他,感覺上簡直有些像是盯住獵物的獅子。   他的敵意,寧毅大抵知道來自於哪裡,從拜訪時的交談看來,樓舒婉顯然已經將一路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父親,這樓近臨聽了女兒的陳述,想必會覺得女兒讓寧毅夫妻扮豬吃老虎地消遣了一番,他對於蘇檀兒或許沒有太多試探的想法,但聽了寧毅的身份後,卻是下意識地想要摸摸他的底。   與樓近臨不同,前一世時寧毅白手起家,一路往上,到得一定程度,也曾見過不少真正家世淵源的商場大亨,當這些人以警惕或考驗的態度審視小輩,也就往往是這樣的目光。倒不是說年輕人看了這種目光真會害怕,但在這樣的目光與氣勢下,一般人便難免會亂了陣腳,有的人考慮到對方權勢,下意識的示弱,有人強自硬撐,或者乾脆擺出稍微蠻橫傲氣的態度,其實也是亂了自己的章法,在有經驗的人眼中,便很容易看出這人的深淺。這倒並非是可以學習的知識,而是長期識人所能養成的閱歷罷了。   被樓近臨這樣一盯,寧毅心中忍不住發笑,幾乎有些懷念起來。在曾經的那段歲月裡,這樣看過他的人,後來也是一個個的被他超越,這其中有對手有夥伴,只不過他是白手起家,一路搏殺,後來雖然有所沉澱收斂,但若認真起來,氣勢依然顯得尖銳。當初與唐明遠的話別也是這樣,骨子裡只是感慨與疲累,養不成那種獅子般的慵懶。   這時樓近臨自然無法讓他感到多大的壓力,他笑著將樓近臨的表情看了幾遍,隨後也只是做出閒聊的簡單姿態,如常回答,神情上不做半分修飾增減,至於事情過後,樓近臨要如何判斷,那倒不關他的事了。   倒是蘇檀兒,察覺出樓近臨的態度,拜訪過後回家途中,神情有幾分生氣:「這家人,好心去拜訪,居然也拜那種臉色,相公,你……沒感覺出什麼來嗎?」   蘇檀兒看著寧毅,有些遲疑地問,方才的交談中,樓近臨詢問起寧毅的背景之類,有幾個問題相對尖銳,對方的表情也很能讓人感到壓力,只是寧毅一邊吃飯一邊隨口回答,有兩個問題大概是關係到夫妻感情不想回答的,竟隨隨便便地轉成了反問。在那種情況下,自己也不見得能有多自然,他竟然直接在那老人強烈的主場優勢下反客為主,然後又順手把主場塞了回去的感覺。   寧毅只是搖了搖頭,態度平和:「他女兒多少有點像是被擺了一道,他有這種反應,倒並不奇怪。這位世伯還是很厲害的,如非必要,儘量還是不要豎這樣的敵人了。」   檀兒點頭:「知道了。」她本是長於商場、人際,比之寧毅,也不見得真有多遜色——至少就憑如今的接觸,是很難看出這些高下的,畢竟她本身也是極有天賦和高度的商人了——但聽得寧毅隨口如告誡般的話,她心中卻沒有太多排斥,只是乖巧點頭,安然於心。   即便如此,也不會有人覺得她低於寧毅,此時夕陽西下,馬車之中,映在光芒裡的也只像是一對夫唱婦隨的年輕而默契的夫妻,寧毅想想,也就笑了起來,隨後,她便也笑起來了。   馬車駛過對他們來說美麗而陌生的街頭,眼下,已經是杭州的街市了……   這次的拜訪只是見了樓近臨、樓舒婉以及她的那位夫婿,樓舒婉的兩位兄長則並不在家。算是禮貌性的拜訪,不含太多的目的,彼此不見得能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樓舒婉的夫婿雖也是書生才子,但入贅身份,在樓家之中也是極為低調。當然,那等年紀的人,在樓近臨這種家主面前,也是隻有低調的份。   拜訪過後的第二天,天空下起雨來,樓舒婉過來了蘇家人暫住的小院一趟,她原本打算盡地主之誼領著大家在杭州遊玩,但也因為大雨而作罷。再過一天,大雨未停,樓舒婉便去處理家中生意上的事情,如此待到放晴,也沒有再來,只是派了一名家中下人,要領著蘇檀兒等人去看一些院落門面等等,只說小姐如今有急事,不克前來,還請擔待。   此時大家方在杭州落腳,蘇家原本在這邊有幾份產業,另外烏家割讓的也有幾份門面地產,原本隔得太遠,此時要正式接收整理,也是相當麻煩。蘇檀兒惦記著原本是隨夫君前來遊玩的,但各種瑣瑣碎碎混雜在一起,在寧毅看來,這些日子倒也是頗為有趣。   過得幾日,他們在城內正式看中一處院落,直接買下,隨後開始計劃和佈置。這是位於太平巷附近的一處宅邸,貴雖然貴,卻是寧毅做主要買。按照他的計算,往後若都城南遷,不算遠的地方也就會建起九里皇城,到時候這片地方無論是要賣還是自家要住,都會是寸土寸金,他倒是沒打算跟什麼達官貴人搶地方,只要稍有些關係,賣掉也能大賺一筆。   這宅子附近的幾條街都還算繁華,做生意也是簡單,但相鄰的一片則是住宅,適合住家,倒是街口有一家不大不小的武館,整日嘿嘿哈哈,只是寧毅住久大都市,自然也不會覺得吵人,反倒感到有趣。隨後想想,自己反正無事,倒不妨加入這武館之中,找些實戰。   他喜歡內力這類玄奇的東西,多少有些嚮往武俠,不過是對於不瞭解的神奇事物的一種探索,對於實戰打鬥,其實並不熱衷,也並不認為自己將來真要成為什麼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只是經歷過幾次事情,這時又閒來無事,覺得練練似乎也有好處而已。   當然,稍微開口提出之後,遭到了家中一向順從的妻子與丫鬟們的堅決反對……   第二〇四章 怪心情   南居運河發端,東臨錢塘海口,杭州自古以來,便是文人口中有關「江南水鄉」的最典型寫照,城市內外,水路縱橫。這縱橫的水道不僅帶來優美的風景,同時也帶來了商業的發達,比之江寧汴京,也不見得有多少遜色,不過這個時候,卻還沒有到杭州經濟真正最發達的時刻。   如果在原本的歷史當中,南宋遷都之前,杭州一地,還算不得真正到達巔峰的商業中心,儘管此時杭州的商業已是相當的發達。它的巔峰還在南宋遷都,被改為臨安之後,這裡的商業發展因此激增數倍,撐起整個南宋繁華半壁。   此時也是一樣,如今的杭州,最繁華的商業區,還在官巷口到羊壩頭一地。至於寧毅與蘇檀兒如今所在的太平巷附近,雖也有繁華街市,但與那邊還是比不得的,巷子裡適合住家,幾顆樟樹茂密參天。巷口一家小小的劉氏武館,生意看來不錯,整日裡嘿嘿哈哈,偶爾聽來,倒也頗有朝氣。   來到杭州幾日,主要的事情,終究還是駕了車馬四處遊玩,有時候下了車信步而行,這時候沒有詳細的旅遊地圖,一處一處的走來走去像是密境尋寶。西湖去過了,夕照山、雷峰塔自然也不能錯過,幾個孩子最是好奇塔下是否真的有白娘娘,至於後世的西湖十景,則要一處處的去尋。   隨性遊覽,說來浪漫,其實若真去做起來,倒也是挺無聊的。後世見慣城市生冷的人們或許會為了某些原汁原味的祠堂里弄好奇不已,但實際上真正古代街巷,遠沒有後世旅遊景點那般浪漫怡人,一處處石板土路,低簷窄巷,有的道路上汙水肆流,雞鳴狗吠,行乞的孩童臥於路邊,看得久了,便知道那並非風景,而是生活。   沒有後世風景區的佈局、裝飾、管理,想要看風景,更多的是憑著自己胸中的情調以及可以隨意引申的發散思維。一個衚衕裡華蓋亭亭的大樹未必真有多好看,若你有心情,那自樹隙間穿下的千萬金光也就成了怡人的美景。但若看得多了,同樣的美景也會變得平平無奇,因此若真要尋些熱鬧,反倒是那熙攘俗氣的商業街區更能讓人滿足,也是因此,一些固定經典逛過之後,寧毅與蘇檀兒等人選擇光顧的地方,大抵還是如官巷口、羊壩頭這類的商業區。   平心而論,縱然羨慕文人情調,喜愛詩詞歌賦,蘇檀兒在本質上,其實是沒有多少情調的人。陪著寧毅在一處處街市上閒逛,累了便上茶樓小坐休憩,聽聽書文小曲,心中更多的,大概還是在盤算來日的倉庫設在哪、作坊設在哪、店鋪怎麼開了。   寧毅對於到各處欣賞閒逛其實也不是非常熱衷,可有可無。對他來說,後世經過各種修飾的景觀已經見得多了。這個時代原汁原味的景色,最初或許有所新奇,感到寧靜,見慣了,其實也就差不多。本質上來說他並非是喜歡風景的人,他更欣賞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看街市之間熙熙攘攘,眾人討價還價,茶樓上閒聊談笑,妻子與丫鬟的指指點點,便總能感到樂趣。相對於山水風景間的樂趣,他更喜歡這種人工的。   待到在太平巷定下住處,看了那小武館幾次之後,他便又興起了可以在這段時間內鍛鍊一番的想法。   當然,這樣的小武館,蘇檀兒是絕不認為自家相公應該去學的。嬋兒娟兒等人大抵也是這樣的想法。這天晚上吃飯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當天夜裡,三個丫鬟便是一臉幽怨和遲疑,她們的身份令得她們不可能對主人決定的事情指手畫腳,但也是因為寧毅平素隨和,大家關係親近如一家人了,方才令得她們為寧毅著想,擔心他真做出這等「離經叛道」的事情來。   文人與武人的差距,在此時畢竟還是太大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寧毅已經在詩文一道上闖下了頗大的名聲,縱然他平時並不在意,但是當他決定去某家小武館中當個小學徒時,旁人便極容易的就能感受到其中的違和。   縱然他不在意,嬋兒等人又哪裡受得了自家姑爺到這樣的小武館裡給人呼呼喝喝——雖然花了錢未必會如此,但就算是江寧百刀盟程盟主之類的人,這時候見了姑爺雖然能稱長輩,但也得客客氣氣的以禮相待,這等街頭巷尾的小武館,總之是不該碰的。   她們心中是這樣想,一個晚上端水點燭之時目光裡看來就像是在說話,偏又不好出口,蘇檀兒聽過之後也未曾表態,沉默而溫婉的感覺。這時候一家人在這院子住下還只有幾天,許多東西都在購置、裝點,待到將睡之時,蘇檀兒去隔壁的房間沐浴,嬋兒端了洗腳的水盆過來,蹲在床邊為寧毅脫了鞋襪,伸手將他的雙足浸進溫水裡。   這類事情以往寧毅都是自己來,脫鞋脫襪也不用小嬋幫著動手,大家相處許久,基本也已經習慣。只是今天小嬋似乎做得順手,寧毅笑著說一聲:「好了,我自己來吧。」小嬋只是抬頭看他一眼,又低了頭,輕聲道:「嬋兒也沒其它事……」她身材嬌小,蹲在那兒專心做事不再說話,在寧毅看來,像個被欺負後的小媳婦,不由得哭笑不得。   寧毅對於武館的事情原也只是稍稍動心,隨口說上一句,不管小嬋等人心中觀念如何,他是否認同,總之倒是喜歡的。等待著這小丫鬟開口說服自己,誰知道這丫頭也還如同初見不久時哭著說:「小嬋雖然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小丫鬟,可也不會拿這種事情亂嚼舌根的……」的感覺一般,這時候低著頭就是不說話。   片刻後,蘇檀兒也已經回到這邊來,她沐浴過後穿了月白色的單衣,頭髮還有些溼,披散下去像是黑色的緞子,她走到床邊,將燈盞換了個位置,稍微挑亮之後才打開窗戶。小嬋端了水盆起身,低著頭出去了。   寧毅感到有趣地躺倒在床上,蘇檀兒坐到窗邊,讓夏日的涼風幫著吹乾頭髮,她似乎有些心事,偶爾低頭想著,目光倒是與寧毅望在一塊兒,不片刻,也是安靜地笑。   如此過得好久,她起身關了窗戶,上床拿蒲扇驅趕了帳裡的蚊子,隨後熄了燈盞。夜開始變得安靜下來,待到街道上敲起子時的更聲時,房間裡才又亮起了燈,有人起身,清理著某些運動後的痕跡,待到燈火再熄滅,兩人偎在床上,裹著薄薄的被單,已經有些累了。   蘇檀兒將額頭抵在身邊男子的頸項間,有些不想說話,也不想有太多動作。她有幾個話題可以說,也有幾個動作可以做,因為他們的身體此時貼在一起,貼得有些緊,她身上沒有穿衣服,身邊擁著她的男子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體,胸口壓得很緊,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對方的胸膛肌膚,身邊的男子……應該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胸口上的凸起……還有其它的地方,身前的每一處……   這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兩人之間的肌膚之親已經不是一天兩天。她想著,或許對於每一對已經同房的夫妻來說這都不是什麼新鮮事,可是當夜晚靜寂如此時,她感受到這些時,還是會產生格外奇怪的情緒。她在心裡想,如果夫君這時候也在感受這些,感受著她沒有穿衣服,感受著她身體私密的地方,如果表現出來,她就只好退開,因為那樣也許會顯得很淫蕩,他不說、她不說,他們就這樣靠著。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很奇怪,相對於方才做過的那些事情,眼下的這一刻,卻更加能讓她感到好奇和滿足,用自己的身體感受對方的。這個叫做寧毅的男人是她的,她也是這個擁有她夫君身份的人的,可畢竟不是同一個人,她不知道自己說出這些感覺來會怎樣,感覺上,彼此也許都會害羞,但也許不會,自家夫君向來古怪,但就算他不會說什麼怪話,她也不能說。   她今天沒穿衣服是因為找不到了,以往在那些事情之後,她通常還是會穿上肚兜或是褻衣,但方才,他起身時將一床弄亂的毯子順手扔出帳外了,她的肚兜、衣褲全被裹在了裡面。她伸了幾次手摸不到,寧毅便已經吹燈上床,如同往常一般單手將她擁住,然後用毯子將兩人裹起來,之後寧毅也沒怎麼表現出不一樣的動作,理所當然地將她擁在身上,她便一個人在那兒胡思亂想起來了。   很喜歡這感覺,又不好亂動,如果寧毅突然覺得奇怪,伸手將她摸來摸去,或者開口問一句:「你衣服呢?」她便要自然地回答:「被你扔了。」然後爬下床去找或者讓他下床找。所以她就安安靜靜地不動也不說話了。   其它要說的話也有一些,但這時候,情緒倒只是慵懶和安靜。有關武館的事情當然是其一,晚上的時候便該說了,但是一直沒有開口,一方面覺得到床上說私房話或許更好,另一方面……她到了晚上,一直在想著沐浴回房熄燈……的事情,當然,這等情緒,她是無論如何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表面上也從不表現出一丁點來。   她看過許多戲文也聽過許多故事,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不知廉恥的淫蕩婦人,不好問不好說不可能表現出來,可是這半年以來,她確實很喜歡這時晚上一塊躺在床上的感覺,到了晚上,腦子裡便在期待。這等情緒也不會干擾她做其它的事情,她處理布行裡的事情,與丫鬟聊天,安排第二天的行程,與家中的親戚談話,大方得體,有條不紊。   只是彷彿在身體的外部,有一個她一直在數著時間,小心魔拼命打更,梆梆梆、梆梆梆,睡覺時間快點到。然後到了,那個跟她長得一樣的小心魔就像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接著她就慢條斯理地去洗臉,或者沐浴、洗頭髮,再慢條斯理地將頭髮擦乾吹乾……等等等等。   然後到了偎依在一起的時候,她只是覺得滿心的滿足,又覺得似乎不好說不開心的事情,不過,當寧毅身體忽然動了動,她心裡又猛地一緊。   啊,被發現沒穿衣服也貼得太緊了麼,趕快找話題……   然而寧毅只是將另一隻手她抱在了她的腰上。   但那句話還是脫口而出了:「相公覺得無聊了麼……」   話說完後,臉才在黑暗中紅起來。沒被發現,但那隻手停在了她背後的腰間,因為她的說話,手指似乎誘惑地在她的脊柱上碰了幾下,有些癢,這個地方,也真是讓人臉紅。   但他沒注意,這顯然是無意間的動作。   於是她動也不動……   ……   「相公覺得無聊了麼……」   「嗯?」   「習武的事情。」   黑暗的房間裡,輕聲的低語,隨後,有片刻間隔的沉默。   「一時興起,再說吧……」   「但是……」   「嬋兒跟杏兒,都拿那樣的眼神瞅我,娟兒性子安靜,就在背後瞅。看得我簡直像是要踏上不歸之路的失足少年,誰受得了啊……」   「相公若是真的……」   「純是一時興起,還沒決定,那武館也小,往後再說,我有分寸的。」   那隻手無意間往下方動了,停在尾椎上,癢……她感到身體麻了一麻……不能再往下了……   「嗯。」口中只能發出單音來。   「何況也答應了,這兩個月還有很多的事情要陪你……」   「哦。」   啟程之初,兩人多少曾做過一些計劃,都是商場上過來的人,知道來杭州的目的,那麼除了旅遊之外,就仍有許多的事情無法避免。需要寧毅參與的,主要是要拜訪各種的陌生商家,如杭州本地的布商、絲商、棉商、染料商等等等等,都會是一個龐大的關係網。   以往人在江寧,蘇檀兒偶爾拜會的,主要是以往就有關許多關係的本地商戶,有蘇伯庸坐鎮,蘇檀兒也有著足夠的基礎,以子侄輩的名義拜訪,不會受到什麼欺負,但若是年關前後,各種人拜訪一遍,終究還得寧毅陪同為最好,到了杭州,都是陌生人,就更是這樣的一回事,不僅是陪同、保護,也是一種信任。   「但那些事……」當然,作為男子,以贅婿身份陪同妻子拜訪一家家陌生商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總也不見得是極為光彩的事情。不過蘇檀兒此時心思也未必在這上面,身體酥酥麻麻的,思緒一過,忘了剛才要說什麼。   「嗯?」   「但……但那些事……其實也是蠻無聊的……」   「不想讓我陪麼?」   「沒!沒有……」   身體動了一下,反射性的讓下半身貼得更緊,倒也因此,擺脫了某些顯得尷尬的感覺,那隻手在她臀上輕輕拍了一下,又回到腰上,還是癢……但仍然不動。她能忍住。   「其實走來走去,見識各種的人,我覺得很有趣。」   「嗯。」   「如果有人欺負你,反正我現在也沒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幫你一塊合計一下。」   「好啊。」   話說出口,覺得自己太興奮,又在夫君頸項間縮了縮頭。知道相公很厲害,能當自己的後盾,她覺得很高興,可另一方面,又覺得相公不好涉入商場的爾虞我詐裡,他是該做更大的事情的。想到更大的事情,又想起那秦老似乎找過相公上京當官,相公拒絕了,她覺得有自己的一部分原因在內,又覺得有幾分內疚。   有內疚,也有自私,她只是個商人,喜歡上自家夫君,覺得他什麼都好,有時候也覺得夫君不該是這個入贅的身份,若她是旁觀者,如今或許也會覺得蘇檀兒這個女人何德何等竟讓寧毅入贅。可她不是旁觀者,心頭也疑惑起來,但只得不聞不問,最好誰也別提。最好……他能一展才能,有什麼理想抱負能得以發揮,也能一直入贅在蘇家,也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而自己,也能讓他感受不到贅婿的身份,大家能夠如尋常夫妻一般恩愛……   她也知道不可能萬全其美,她沒辦法,只是想,於是也只能在這方面當個縮頭烏龜,根本不想了。   「店面……其實已經選好了,倉庫也已經選了地方,就等這兩天定下來,文定文方、陳先生他們也都安排好了事情……」慢慢的,她整理了腦海中的胡思亂想,輕聲說道,「後天……不,大後天開始,我們就去一家家的拜訪要拜訪的人吧……」   「嗯,大後天嘛……也好……」寧毅點頭,隨後想起一件事,「那明天我去送封信。」   「啊?送信?」   「離開江寧時,秦老知道我來杭州,讓我到這邊後拜訪一個姓錢的朋友,給他送封信。早些天到的時候,我隨口問了問,有人說那位老人家外出講學了,我就沒去他家,這兩天也該回來,明天我去看看,不管在不在,信交給他們家人也就是了。」他想想,又道,「一來就找個姓錢的,我覺得兆頭倒是不錯。」   「又是……很厲害的大儒嗎?」   「大概是吧。」寧毅笑笑,「不過我也不是跟什麼老人家都談得來,就送封信,沒其它的。然後接下來這兩個月就都歸你了……」   蘇檀兒沉默片刻,腦袋頂了他一下:「是陪。」   「哦。」寧毅點頭輕笑,「是陪。」   第二〇五章 錢希文   有關武學的事情,並不是那麼迫切,既然家中幾人看了那小武館之後都不認同,暫時也就可以擱置,大不了日後找耿護院他們切磋過招也就是了。   他在江寧之時其實有一段時間考慮過找家中耿護院等人切磋。在他來說,早幾次與人動手,靠的是冷靜、算計與那股能豁得出去的狠勁,缺的則是長期過招後養成的條件反射,這個不是取巧可以練成的。   他原也知道外出拜師什麼的並不現實,譬如什麼百刀盟的程盟主,或者通過康賢自然也能找到真有幾下子的江湖人,甚至跟在康賢身邊的陸阿貴,恐怕都不簡單。這些人,大家有關係,拜師都沒問題,但那樣的事情,概念不一樣,對他而言只是遊戲心理,就不好非常正式地去麻煩這些人。原本文武地位就有差距,若他去拜師的同時表明「我其實不很在乎這個」,這樣的行徑,其實就過於輕佻,除非真是好友兄弟間的感情,否則不好這樣做。   直接找家裡人固然簡單一些,他教了耿護院的兒子唸書,耿護院尊敬他,不太好真動手,這個倒不是大問題,說上一陣,也就搞定。但關鍵在於,江寧蘇家的眾人,觀念上基本都與蘇檀兒以及三個丫鬟一樣,哪怕是對他有敵意的,都壓根兒的在心裡覺得,他不該真去碰什麼武功。   那次他說服了耿護院,基本也擺平了蘇檀兒等人的看法,興之所至地在家中練了幾天。第一天,耿護院便收不住手,在他臉上揍了一拳,然後說什麼也不肯再跟寧毅動手。好不容易再將他說服,第二天倒是打得激烈,寧毅身上中了幾拳,眼睛上也中了一拳,讓他晚上頂了一圈黑輪與家裡人吃飯。   對他來說,切磋會受傷,原本就是有心理準備的。本質上他的身手並不高,練了內力後的極端發力方式,也不好跟耿護院用。而耿護院雖然算不得什麼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但在蘇家這麼多年,真刀實槍的陣仗也見過不少,據說有些時候蘇家押運貨物,耿護院隨行指揮,還正面幹倒過幾撥山賊,手底下是很有兩下子的。   寧毅跟他公平切磋,能有這樣的結果,說明他逼得耿護院有時候收不住手,已經很不錯了。他計劃著只要這樣打上半年,配合著內功的效果,自己多少也算得半個武林高手,背後倒是把耿護院給害得很苦,到了家裡讓兒子說:「爹爹你怎麼能把先生打成那樣。」   到第三天,耿護院幾乎不太好還手,寧毅便又給他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再打,結果鼻樑上又中了一拳,鮮血直流,打個補丁。他的傷不重,結果在家中讓老太公看見,很是發了一番脾氣,把其他人叫去大罵:「你們當我已經死了麼!」後來查到耿護院身上,又把耿護院叫去罵了一頓。   當時寧毅得知情況過去開脫一番,他本身口才好,做起事情來也有一股理所當然的氣勢,但只在這件事上,家裡人都覺得他做這等事情真是古怪。他們知道寧毅平素喜歡講些江湖傳奇故事,但年輕人性子激烈,慕豪俠之風鍛鍊一番也就罷了,哪有似寧毅這種已然成名的書生整日裡打得鼻青臉腫的。老太公也只是哭笑不得:「真是……胡鬧……」   然後又說耿護院:「寧姑爺喜歡胡鬧,你是家中老人了,怎麼也能這樣不懂事……」   在那之後寧毅倒也知道在江寧家中是不好做這些事了,不過這次來了江寧,只有蘇檀兒等人在旁邊,待到事情定下來,自然可以逼得耿護院再跟自己動手,若文定文方這兩人有話說,自己自然可以罵他們一頓,然後叫著過來一起鍛鍊。   這件事決定下來,第二天上午,他按照預定計劃,跑去尋找秦老知會過的那位錢老。在秦老的說話中,這人名叫錢敬如,字希文,乃是他的故交好友,極愛書,因此也託了寧毅將幾本藏書轉交,其餘的倒是不曾多說。   不過到了杭州之後,寧毅找人打聽一番,倒也大概知道錢家在杭州應該算是頗有名氣的望族,至少那錢希文出門講學的事情從一般人口中便能打聽出來,就說明了這一點。寧毅倒也知道秦嗣源託他送信這一舉動並不單純,多少算是給他介紹一個厲害人物認識,只是與秦老、康賢的來往純屬偶然,寧毅不會認為自己總是能與老頭子說得上話,這次過去,倒也沒有抱這方面的想法,單純送過書信便了。   這天早上領著小嬋出門,又跟人詢問了幾句錢家的事情,倒是知道了那錢家不僅是杭州望族,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大地主,據說家財萬貫。這人姓錢,小嬋腦海裡立刻迸出一幕金光閃閃的爆發氣象來,在路上開玩笑地與寧毅說了。   只是一路抵達錢府,才發現這錢家與金光閃閃卻是有些距離,雖然看那些圍起的房屋院落也是大家氣象,但位於杭州東側的這片院落群看來已頗有年月,沉澱下來的並非是形諸於外的暴發氣象,而是嚴謹持家的規範與簡樸。   寧毅在門口報了姓名,遞上信函與書本,那年邁的門房接進去,讓主僕兩人在門房稍待,不片刻便有一名老管家出來迎接,並非是去往客廳,而是領著他們去「老爺的書房」。一路上嬋兒好奇地四處看,周圍的圍牆、建築、道路並不顯得大,比之江寧蘇府似乎都有不如,但都是恰到好處的感覺,有的地方可以看見規整的修補痕跡,卻也並不寒酸,許多地方的裝飾擺設都顯出一股書卷的氣息來,大概是一代代的人住的久了,許多小的地方都能顯出靈動的氣息來。   「望族氣象,倒也是這個樣子了。」見小嬋四處看,寧毅便也輕聲說了一句,前方引路那老管家顯然是聽見了,露出與有榮焉的笑容來。小嬋踮了踮腳小聲道:「我跟小姐去過濮陽家,也去過王府了,那些地方很漂亮,但也沒有這樣的感覺呢。」   前方那老管家點了點頭,面上的笑容倒更是舒服了,回頭說道:「老爺昨日方從鄉下講學回來,心情頗好,似寧公子這般第一次過府便請公子到書房敘話的情況並不多見,寧公子待會在老爺面前,儘可隨意些。」   他大抵認為寧毅是別處過來攜書信投拜的晚輩,此時對兩人印象不錯,因此開口提點,免得寧毅見了自家老爺後戰戰兢兢,失了好感。寧毅點頭笑笑,道了聲謝。   從門口到錢希文的書房道路並不算遠,但說過這幾句話,經過前方一處迴廊轉角時,倒是有聲音忽然傳了過來:「錢惟亮!你還敢跑……」聽起來似乎是年輕人追打時的笑罵,隨後便有一道身影陡然衝過來,差點與寧毅撞在一起,這是一名穿書生袍的男子,與寧毅年紀相仿,大概也不過二十出頭,他正被人追,回頭看了一眼,快步跑了。   隨後又是一人衝出來,也是年紀相仿的男子,愕然一下,拱了拱手,然後繼續追,只是他跑步過程中回頭看了好幾眼,也不知在看寧毅還是看小嬋,差點摔了一跤方才看著路追了過去。   「這是二房的兩位公子,讓寧公子見笑了,來,這邊請。」   老人過了轉角,寧毅舉步正要走,卻見旁邊的草地中掉了一樣紅色的東西,他撿起來看了看,是一樣紅色的珊瑚筆格,大概是方才那兩個年輕人掉的,還好掉在草地上沒有摔壞。這時兩人已經跑遠,寧毅拿著它隨老人過去,快要到時,將筆格拿了出來,說了撿到的過程,讓老管家轉交給那兩人。老管家看著那筆格,倒是有些哭笑不得的樣子,並不伸手接。   「竟是惟亮與惟清兩位公子,呵……這筆格並不是二房兩位公子的,乃是老爺最心喜之物,前幾日不見了,想不到竟被寧公子撿到。不如待會寧公子親手交還給老爺吧。」   寧毅皺了皺眉:「這不妥吧?」若是旁人,自會覺得這是與那錢希文拉關係,加印象分的好機會。但在寧毅這裡,如果事情與什麼錢家內賊之類的事情有關,那麼自己一個外人,是絕不該跟這種事情搭上的。   「無妨無妨。」   老管家倒是笑得誠懇,不片刻到了錢希文居住的院外,小嬋被安排到外面僕人等候的房間裡,寧毅皺了皺眉,將筆格收入袖中。由老管家引進去,名叫錢希文的老者已經等在房間裡了,這人鬚髮半百,梳理得整齊,一身灰袍整潔樸素,雖然沒有補丁,但也能夠看出洗滌過許多次了,他大概已經看完了秦嗣源的書信,正在翻著寧毅帶來的幾本書,待寧毅進來,和藹地招呼他坐下。   「當初京城一別,我與秦公也有八年未見了,立恆你從江寧過來,秦公身體,可還好吧?」   大概通了姓名,這錢希文問起寧毅有關秦嗣源的事情。他大概將寧毅當成與秦嗣源有關係的晚輩,問起不少秦嗣源家中之事,例如秦紹和秦紹謙兩兄弟,也是提及的重點,偶爾感慨幾句。寧毅將知道的事情一一回答,不一會兒,錢希文轉了轉話鋒。   「今年夏初,北地兵鋒再啟,金遼開了戰,對於此事,立恆離開江寧時,可曾聽秦公說起過什麼嗎?」   「秦公上京了,此時或許已到京城。」   「哦。」   錢希文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同時也審視般的看了寧毅一眼。他方才的話問得極有技巧,原本大概以為寧毅是秦嗣源晚輩,對於他真正感興趣的這些事,知道的不會太多,但寧毅自然能聽出他話中所指,回答得乾脆。這時候秦嗣源復起的消息還未公佈,寧毅的回答代表他至少已經清楚八年前的內幕。錢希文想了想秦嗣源的事情,然後再問起寧毅本身的情況。   家境如何,有沒有成親,學問怎樣。長輩問晚輩,無非是這些,這老人博覽群書,寧毅在江寧寫的幾首詞傳了過來,他其實也已經讀過,記得寧立恆這個名字。想來方才在心中便已存了疑問,卻是到得此時,說完了秦嗣源,才提出詢問,待確認過後,倒也不說那詞作如何,只是問及寧毅平素愛看什麼書,如何做學問之類的。寧毅便回答喜歡看些傳奇故事、市井傳說,至於做學問,也只以與秦老康老開玩笑時聽過的論調回答一番,卻是中庸平平,不表現自己,也不至於得罪人而已。   他這時倒也大概猜到了秦老信中有關他的內容,那老人家知道自己性格,也絕不會在信函之中大肆渲染某某年輕人如何如何,想來是與這位錢老敘了舊,結尾處提上一兩句,或是「有小友來杭,代為照拂一二」這樣。秦老一直希望自己為文,這位錢老自然也將自己看成了前來投奔、學習的後輩,方才有這樣的態度。   一般人若聽了自己那些詩詞名頭,少不得虛詞誇獎幾句。他不以虛詞敷衍,這其實是已經接下了照拂責任的態度,既然當成了自家弟子,首先當然要嚴格要求,不能亂誇了。他修養也好,對於寧毅喜歡志怪小說之類閒書的態度倒也並未表示出什麼不爽的態度,隨後寧毅回答得平平無奇,他也只是皺眉細思,隨後從一旁書架拿了幾本書下來。   「似立恆這等年紀,朝氣活潑,愛看些志怪小文,倒無不妥。看立恆文字,也不是小節拘泥之人。不過,看書擇書,也有些訣竅道理,老夫覺得,有些書,看一本是一本,若能從小節中見大道,得些領悟,看一本便似看了兩本三本,呵呵,倒是往往因其取巧得幾分竊喜。立恆既有興趣,不妨將這幾本傳奇故事拿回去看看,老夫也是看過的,故事精奇,文字也好。若覺得有趣,這邊還有兩本書,我已做了註解,不妨與之佐讀。」   寧毅接過那書看看,只見一邊是幾本時下盛行的鬼怪小說,其中一本他以前甚至買著看了,另外兩本可以拿著「佐讀」的一本是《左傳》,一本是《春秋》,《春秋》後有「補遺」「考」三字,這都是爛大街的書,想來重點該是在註解上。   接過這幾本書,寧毅道了謝。心中倒是幾分苦笑,這位老人家還是不錯的,方才一番談話,他對對方倒也有幾分好感,其實以秦老的識人眼光,既然將他介紹過來,他也知道對方不會是什麼不靠譜的人。   他若真是專注學問,渴望在這方面有所精進或者是熱衷科場功名的學子,這時候或許就該納頭拜師。偏偏他不是,這些事情又不好真說出來,往後倒是要辜負對方一番好意。想來秦嗣源或許也已經猜到他此時心態,寫信之時多半便有些不懷好意,心中笑罵幾句。   老人家不錯,但如果往後沒有什麼需要尋求幫忙的事情,大家的來往估計也就是這一次了。心中做好了定位,又與對方聊了幾句,寧毅起身告辭,錢希文點點頭:「你便去吧。」轉身要走時,寧毅倒是記起一件事,轉身將那珊瑚筆格拿出來,交還給對方。   以寧毅心境,如果他真是有求於人,為了避免觸及錢氏「家醜」,這筆架是絕不會當面交的,但既然沒這份心思,也就無所謂了。只是在他交還時,才發現事情可能跟自己想的不同,那錢希文皺著眉頭,笑容中有些啼笑皆非,目光望向寧毅:「進來時撿到的?」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不信,只是倒也沒有什麼惡意。   「嗯,方才進來時,草地上撿到的。」   「呵……真是巧了……」錢希文想想,隨後搖頭笑了出來,「也罷也罷,正是緣分,錢愈,你來!」   他喊了一聲,那錢愈顯然就是方才那老管家,這時候應聲進來,錢希文笑道:「立恆撿到了我這珊瑚筆格,你照那懸文上寫的,去拿十千錢來。」   十千錢便是十貫,對寧毅來說雖然不多,對一般人家來說,卻也不少,他此時有幾分錯愕。那錢愈出了門,錢希文拿著那筆格擦了擦,笑道:「我在家中,最喜歡這筆格,它常常丟,我便出了懸賞,能找回來的,賞十千錢,立恆既然找到,賞格自然變得兌現才是。」   「常丟?」   「呵,不知道怎麼的,便不見了。」   「還常能找回來?」   「嗯,這不找回來了麼?」   「……」   寧毅一時間有些無言,不一會兒,錢愈領了家丁拿了錢過來,十貫錢,並非銀票,拿繩子串了,再用個大盒子裝著捧過來。寧毅看著臉色抽搐。這時候一個銅錢大概三克多,一千錢將近四公斤,十千錢就是近四十公斤的重量,那家丁身材壯碩,兩隻手捧著,放在地上砰的一下。那錢管家則目光呆滯,大概準備置身事外,錢希文眨著眼睛有些尷尬,他摸摸下巴,但直到最後也沒有開口說換成銀票,就這樣把十貫錢給了寧毅。   寧毅見眾人這態度,雖然不知道錢家到底在幹嘛,倒也覺得有趣,他也不用那家丁幫忙,伸手將箱子捧了起來,笑著告辭出門。   小嬋在門外看見他們過來,連忙過去幫忙,想要捧過寧毅懷中的箱子。寧毅笑道:「別忙別忙,很重。」小嬋自是想著丫鬟的責任,道:「小嬋做慣事情的,力氣也很大的。」寧毅作勢將那箱子放了一放,小嬋差點整個人被箱子拖倒在地上,還好寧毅立刻將箱子接住,笑得不行。   待聽說箱子裡是十貫錢時,小嬋臉都圓了,想必是覺得錢家有些欺負人。   那錢管家也有幾分尷尬,待快到門廳時,方才低聲說起這事情的緣由。原來錢家雖然是十里八鄉聞名的望族世家,錢希文持家卻極嚴,務求簡樸,家中子弟平素月錢甚少,而且不到時候,這錢也絕不會提前發放。有一次家中一名子弟遇上些事情,急需要錢,便將錢希文最喜歡的珊瑚筆格拿了去,錢希文了解之後,在家中出了榜文,誰能幫忙找回來,便賞錢十千,後來那名子弟還來筆格,他也果然兌現承諾,賞錢十千。   這件事過後,那筆格一年之中便常常要丟上七八回了,每次錢希文也仍舊張出榜文,過得一兩日,便有人拿來交還,說是好不容易找到。錢希文也總是給了錢,只是……   「老爺說,十千錢,若換成銀票,只是小小的一張,大家既然想要賞錢,以銅錢作賞,總顯得多些,於是家中少爺們每次也都得辛苦地搬回去……」   那老管家說起這事,笑得有趣,寧毅與小嬋也才明白過來,次次丟,次次能找回來,次次還丟,這錢希文哪裡會不明究竟。他不過裝糊塗,給人一個法外施恩的機會,每次是誰拿回來,自然便是誰拿走的,這些人每次會暴露身份,自然也不敢亂來,總得在真正要花錢的時候,才敢去拿那筆格,十貫銅錢,大抵也是對這些孩子的一番調侃罷了。   想來也是如此,寧毅拿出筆格時,對方表情才會那般古怪,這筆格只有被家裡孩子拿走了,哪裡真的會掉了讓人撿到……   帶著那箱子個錢希文送的幾本書,主僕倆駕了馬車一路回去。待回到家中,蘇檀兒見了十貫錢,也是微感驚奇,寧毅說了今天在錢家見到的事情,蘇檀兒也是一番感嘆。   「那位錢老,人真不錯,治家也很厲害啊。」   「是個有意思的人,不過……往後大概也不會有太多機會打交道了……」   「嗯。」蘇檀兒點點頭,又扭頭看了看這灑脫的夫君,目光有些複雜。   又過了兩日,寧毅按照與妻子的計劃,開始以蘇府贅婿的身份,陪著她一同拜訪起杭州一帶與布商有關的諸多商戶來。他謹守著陪襯與護花使者的本分,並不多做什麼節外生枝的事情,一到招呼打完,便完全收斂自己的存在感,由得自己那妻子含蓄而柔和地表現出自己的手腕。   杭州一地,蘇家沒什麼根基,要在這邊發展,幾乎也能算作是從零開始,也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夠更加清楚地看見自己妻子的本領與能力,就他的惡趣味來說,看著這些形形色色的交鋒,也是他最覺得賞心悅目的事情之一。   他對這些事情,已經倦了,但偶爾毫無責任地看看,總還是有趣的。   一個標準的、簡單的、本分的入贅夫婿,這邊是他在接下來的這個夏日裡,帶給整個杭州的第一印象……   第二〇六章 依荷   時間過了農曆五月,三伏天也已經到了。六月酷暑,烈日炎炎,知了聲中,高高的日頭像是要在街道間蒸出熱浪來,屋簷樹影下,狗兒吐著舌頭趴在那兒,目光望著巷道間的景象,感受些許的陰涼,偶有車馬駛過時,揚起陣陣灰塵,隨即安靜於那片熱浪當中。   這樣的天氣,能夠不出門的大抵也都不至於頂著烈日上街遭罪了,一家家商戶店鋪的生意也因此冷清許多,唯有那些位置較好的茶樓日日都能滿座,進了茶樓之中,點一壺涼茶,籍著古樸的木樓以及門外大樹灑下的陰涼,聽人說書,吃著點心,便也能好好地過上一天。當然,若真是豪門富戶,多半也會離了杭州城,到附近山間的陰涼別業間住上一段日子,避暑去也。   杭州一地雖然沒有江寧秦淮河的盛名,但大運河一路,揚州、蘇州、杭州也都是遠近聞名的煙花之地,青樓眾多。每到夜裡,城市燈火延綿,一處處錦樓繡院中笙歌曼舞。形成比這夏日更為熱烈的銷魂氛圍,當然,白日裡這等情形自是見不到的,忙碌了一晚的女子們或在休憩,或是堪堪到了下午,坐在院落陰涼處看看飛舞的彩蝶,寄情自傷……   只有幾處地方稍稍不同一些。   位於城市西北一側,有一處臨水而居的「依荷園」,是白日裡也會開門的,依荷園不大,但地理位置很不錯,便是在酷暑夏日,白日裡也有涼風吹來,院內院外老樟古柏,綠木森森,頗為陰涼。平日裡看起來,這裡像是一間茶室,實際上,倒是幾名脫了青樓身籍的女子一同居住之處。   這幾名青樓女子之中,為首的名叫丁宛君,曾經在杭州之中,一時也有花魁之名,後來脫籍身退,居住於此,也常有恩客念念不忘的,過來光顧,她對客人也是挑剔,一日頂多見上一人,品品茶,說說話。   到後來也有幾名女子相繼脫籍,與她一同居住於此,這裡倒是漸漸被打理成了如今這番看來清淨之所,每當酷暑寒冬,生意倒是愈發好起來,夏日裡幾間茶室陰涼,滿園的知了之聲伴著陣陣絲竹,據說格外能讓人心神安靜。   龍伯淵平日裡邊喜歡到這邊來坐坐,當然,不是隨時都有地方。他倒也喜歡這種感覺,偶爾被擋了架,也不生氣,畢竟在他自己看來,他與丁宛君之間,算是君子之交,對方身不由己,要應付其他的一些人,他也明白。   在丁宛君的……朋友當中,他的身份算不得最高的,當然也算不得低。他是杭州布商行會的行首。龍家世代行商,但這一代出了幾個唸書念得不錯的,他與弟弟龍伯奮於詩書一道都有些天分,但後來家中父母說你們兩個總得有一個接下家業啊,他便接下了。   如今他與弟弟都已過了而立之年,龍伯奮有個舉人身份,在杭州府衙補了個弄筆桿子的閒職,沒有大的前途,但寄情詩文山水,雖然每日只是與人蔘與這樣那樣的詩詞聚會,卻也因此成了杭州文壇的一名富貴閒人,認識了不少人,於是也能成為龍家的一大靠山。他則將家中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正是意氣風發之時,由於小時候也舞文弄墨過一段時間,他與一般滿身銅臭的商人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旁人都說他是儒商,或許也是因此,他才能與丁宛君相識,繼而成為好友。   依荷園的位置極佳,若丁宛君等人毫無後臺,恐怕這裡老早便被覬覦之人佔去,他應該也算是後臺之一,曾經便有幾次有人想要逼著丁宛君將此地賣掉,他出面幫忙說過話,聽說也有比他身份地位更高之人出面說話的。   丁宛君是個長袖善舞的女子,關係頗多,他不介意,四十歲的年紀,一路過來,想玩的女人,什麼樣的都玩過了,如今他喜歡的是對方心性高潔的一面,偶爾坐在一起喝杯茶,說幾句話,不說話也行,不至於上床,涉及肉慾,對方在他面前說起話來也是肆無忌憚。他喜歡這樣,若真是勾搭在一起,他反倒會厭倦了。   不至於覺得對方心性高潔便不該為青樓女子,或者不該與這樣那樣的男人來說。人生在世,許多時候身不由己,一路掙扎,心存善念也就罷了,他少時讀聖賢書,後來經商,也幹過不少身不由己的事情,因此覺得對方與自己也有相似之處,都有不甘願,卻不得不去做的感覺,故而心生憐愛。   通常來說,他不會將茶室之外的事情帶到這裡來,都是一個人來,坐上半天便回去。當然今天有些不一樣,這房間裡除了他與正在撫琴的丁宛君,還有另外一名男子與他相對坐著,這人也是蘇杭一帶的大布商,名叫方敏,對方是這依荷園白芊芊白姑娘的好朋友,今天正好遇見了,對方有意親近,過來與他聊些生意上的事情,他便也應酬一番,表面上自然不會表現出什麼不耐煩的感覺。   「……說起來,北方打仗,於你我影響倒是不算大,只是西南一帶方臘鬧得也實在厲害,最近我方家又有一批布料被劫,這生意可是越來越難做了……」   「方臘那邊,雖然鬧起來,但我看也長不了,聽說朝廷已派童貫童大人率兵南下,這次必然是要將方臘徹底剿滅了。」   「只是我覺得,北方金遼之間打起來,我武朝肯定也是要發兵北上的,此時卻讓童將軍南下,卻還有誰能北上伐遼?總不成雙線開戰。」   「呵,這事情你我又如何得知,朝廷的事,自有朝廷中人擔心,我等做好自己的生意也便罷了……」   與方敏之間並沒有太多的交情,無非是說些如今大家都在聊的閒話而已,如此聊得一陣,那方敏說起些其它事情。   「……要論起來,蘇繡杭繡,原為一家,那江寧布業雖然也是發達,平日裡倒以北上的生意居多。這次那名蘇家的女子倒是南下來做生意了,可是拜訪過你了吧?」   「嗯,五月間便已見過了,方公覺得如何?」這時候大城市裡各個生意都已經有了自己的行會,要來杭州做布商生意,無論如何,一定是要去行首那邊報備的,因此對方第一個拜會的,或者就是龍伯淵了。   「呵,只是說說,倒沒有什麼感覺。那女子看來挺本分的,最近一段時間,倒也低調,禮數頗全。前段時間拜會我,我才知道又有新人進來。這蘇家在江寧一帶也是大布商,伯淵該是清楚她家中底細的吧?」   「只是略知一二,江寧布業以烏家為首,蘇家暫居第二,我們與那邊來往不密,對這蘇檀兒,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聽說他家中長輩曾經是個厲害人物,不過現在怕也已經老了。」   「蘇家遠本就在這邊有個店鋪,但不過是在幾項小生意上做出貨,上不得什麼檯面。不過她此次過來,觀其行之,我想她是欲有一番作為。羊壩頭那邊,她新開的店鋪,生意暫時倒是沒什麼,只是聽說她移了幾棵樹過去,大費周章,還給附近過路行人免費準備酸梅茶解渴,絲毫不提賣布,雖然只是小事,但我覺得,她所圖頗大。」   「呵呵,既然來杭州行商,又拜會了你我,自然想要有一番作為,她沒有動作,才不正常。倒是我看方公,似乎對這蘇家小姐頗有興趣嘛……」   方敏年近五十,因此對方稱呼他為方公,此時倒是大笑起來:「哈哈,只是忽然想起,隨口說說。江寧布藝,與我蘇杭不同,她想要開拓局面,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只是她一個女子過來,讓人覺得有趣罷了。哦,聽說她與樓家有些關係……」   龍伯淵點點頭:「此事我倒是知道,聽說蘇家眾人南下之時,正好與樓家小姐遇上,同行數日。這兩人……兩人的境況,也有些類似,想來也是因此頗為投契。方公既然見了蘇家小姐,應當也見了那蘇家姑爺了吧,聽說倒也是一名書生,與樓家姑爺有些相似。」   「嗯,頗為低調,問他詩文如何,他也只是推脫幾句,後來便不好搭話,讓人幾乎略過了。那樓家姑爺見過幾次,只有些許不同,我看他似乎還是頗想引人注目的,只是才學不夠,旁人也總是對他不以為然……」   龍伯淵挑了挑眉:「能棄家入贅的男人,又有什麼好說的……」   他對此事,有些不以為然,懶得提起,方敏也就不說了。又聊了一陣,方敏告辭離開,龍伯淵坐在窗邊喝茶,名叫丁宛君的清麗女子撫了一曲,方才過來坐下,重新斟茶。   「商場上的事情,在這裡說,也不怕被人聽去了,胡亂傳揚麼?」   龍伯淵笑起來:「呵,只是些許小事,宛君莫非當成什麼機密來聽了不成?」   「倒是覺得挺有趣的。」丁宛君笑笑,「那蘇家小姐是誰?」   「另一個樓家小姐。」   「哦。」   丁宛君點頭表示瞭解。樓舒婉的名字在杭州有許多人知道,因為樓家的三兄妹在商場都頗有能力,再加上樓家原本就有的巨大影響力,無論哪方面,都不容小覷。至於私下裡作風如何,一般人就算指指點點,也是無用。   樓家在商場、官場都有人,一般人玩女人,樓舒婉便是玩男人,而且人家都玩得光明正大、理直氣壯了,她對於男人極為挑剔,許多人知道她私下裡跟外面的男人一起,卻往往也沒辦法確定她到底跟誰,你若覺得自己風流俊逸,想要在她面前輕薄,她還會正色地給你一耳光,貞潔自持,據說有兩名書生便是想要勾搭樓舒婉,沒用對方法,弄得人家惱了,將兩人搞得身敗名裂。   那女人行為不檢,這是許多人都隱約知道的事情,但每次只跟一個男人來往,而且至少在杭州,還是儘量保守著祕密。由於她家中夫婿是入贅,她人也強勢,那幫書生就更願意將她想象成一名成親之後寂寞又高貴的婦人,有些可憐,但她又不是喜歡人憐憫的性子,反倒顯得有幾分傲岸,因此倒是襯出一種美感來……一部分書生更願意這樣理解。   「不過,這蘇小姐,倒是每次拜訪,都帶著她的夫婿嘛……那夫婿也是入贅的吧。」丁宛君輕聲笑道。   「樓舒婉剛成親時,不也與她那夫君出雙入對。那樓舒婉一開始也未必不願意相夫教子,男人無能,旁人說得多了,她想不生厭都難……這蘇家小姐的夫婿,叫什麼來著……哦,寧立恆,打招呼時,感覺尚可,此後話就沒幾句,說不定為著打招呼的幾句話,都是練過的。呵呵,往後怕也難逃這等模式……那蘇小姐雖然看來溫婉,但沒什麼小家子氣,舉止大方,言行得體,潤物無聲,是個人才,這樣的女人,一般的男人都壓不住,何況是個入贅的……」   龍伯淵隨口說著,發表看法。丁宛君正在斟茶,倒是微微愣了愣:「寧立恆?」   「嗯?」   「方才說……那入贅之人叫寧立恆?」   「是啊,怎麼了?」龍伯淵看著她笑起來,「莫非宛君認識此人。」   「沒,不認識。」丁宛君笑笑,搖了搖頭,想想之後,繼續斟茶,「想到些其它的事情……一時間覺得這名字挺好的。」   「哦。」   龍伯淵雖被人稱為是儒商,但畢竟不在此道上了,偶爾看書,也都是看些經典古籍,於如今文壇,是嗤之以鼻的。丁宛君想著這名字倒是像水調歌頭、青玉案的作者,但想想是入贅的,也就覺得不可能了,許是同名。   杭州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對方若真是,過來已經有一兩個月的時間,她也就不用等到這時才會從龍伯淵口中聽到,其他的書生文人,怕是早該說起來了。   第二〇七章 家事   未時兩刻,就在依荷園中龍伯淵與丁宛君對坐閒聊之時,西湖之上,一艘畫舫正順碧波徜徉,緩緩而行。   這是專為遊湖而造的舒適舫船,船隻一層,通體精緻,但並不顯得張揚,頂棚張開,寬而且厚,大概有兩三層的夾層,稍有隔熱功能。這時候天氣雖熱,但過了午後,湖上風大,船上薄幔輕紗,四面通風,船艙之中便只是涼爽的感覺了。   午後、畫舫、西湖。若以西制的時間,不過是下午兩點左右,縱然寬敞的船艙內並不熱,偶爾才能見到一兩點船影的寬敞湖面也足以帶來懨懨欲睡的氛圍。若有其它船隻從旁經過,應當也能發現,此時的船艙裡,畫舫的主人也已經在竹製的涼床上睡著了,船艙裡桌椅都矮,一副擺了黑白棋子的棋秤安安靜靜地擱在艙室入口旁,顯示出不久前還有人在這下棋的事實,下棋的大概是旁邊兩名丫鬟打扮的少女,此時兩人倚靠在船壁上也已經進入夢鄉,一名少女摟住另一名少女的腰,將頭擱在了她的肩膀上,被摟住的少女手中拿著一把扇子,偶爾卻還扇動一下。   船艙另一側的窗口前,也有一名少女坐著矮凳,趴在前方的小桌上正目光迷離地整理著手頭的事情。她大概是艙內唯一清醒的一人,手中執著毛筆,正在前方看來像是賬冊的本子上處理事情,偶爾勾勒一筆,大抵不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勾勒一陣,也打著呵欠趴在桌上眯一陣,隨後又強自打起精神,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一隻手託了下巴,另一隻手繼續亂翻。   炎炎夏日,這畫舫間薄紗輕揚的悠閒一幕,足可入畫。畫舫上自然也有掌船的船伕等人,但基本不會到這邊來打攪主家睡眠。再過得一陣,窗邊整理賬冊的丫鬟也終於支持不住,沉沉入眠了。   不知什麼時候,隱約間,有身影走了過來,將窗邊亂飛的薄紗紮起來,隨後拿了薄毯蓋在三名丫鬟的身上。湖上畢竟風大,既然睡著了,也總得稍作預防。   原在整理賬冊的丫鬟稍稍睜開眼睛,迷離的目光之中,拿到頎長的身影正在船頭擺來扭去,是在做什麼名叫熱身運動的動作,再過得片刻,只聽撲的一聲,那身影扎進湖水裡。   或許是該起來了。丫鬟心中想著,但不久,視野的一側,也有另一道白色的身影走過去,那是女主人的身影,她去到船頭,蹲在那兒整理了男主人脫下的外袍,隨後在船舷邊坐下,身體倚靠著船身一側的欄杆,雖然已經醒了,但情緒看來仍有些懨懨的。   風吹過,白色的裙襬輕輕地飛舞起來,隨著幾縷因午睡而脫了束縛的髮絲悠然飛揚著。   隱約的說話聲在前方傳來,女主人雙手抱著欄杆,搖了搖頭,縱然只是背影,也能看出女主人心情慵懶而愉悅,大概是姑爺又讓她下水去玩了。   女主人與姑爺之間的感情很令人羨慕,縱然作為丫鬟的她也見過了不少大家族的事情,但她仍然未在其它任何地方見過有這種感情的夫妻,那不僅僅是和睦與相敬如賓可以形容的,在姑爺是入贅夫婿的前提下,那甚至足以稱得上奇怪。每次這樣想起,名叫杏兒的丫鬟總忍不住想想自己往後的夫婿可能會是怎樣的一個樣子,若也能有這樣的感覺,那便好了,如果不是,便不成親,或許也是無妨的,反正自己一輩子也會在蘇家,小姐跟姑爺也對自己蠻好的。   自家情況,比起其他大戶人家的情況,是相對特殊的。她是小姐手下的大丫鬟,通常情況下,也會是通房丫鬟,可姑爺是入贅的,她會被安排給姑爺的可能便不高了。一般人家的小姐身邊,也不會安排三個丫鬟,自家小姐是因為後來在外面拋頭露面,打理商事,因此多要了兩個。小姐跟姑爺感情好,如今小嬋跟姑爺之間大概是定下了,她和娟兒倒是不清楚此後會怎樣。   以往倒是蠻清楚的。   似她們這樣的,小姐在家中也有地位,往後無非是被許配給家中得力的下人或是掌櫃,本身還是會在蘇家繼續當丫鬟。到時候她們的夫婿在蘇家也被看好,她們本身也有地位,不會受欺負,相對於其他的丫鬟,她們是最容易過得幸福美滿的一批。   誰的生活軌跡都差不多,犯不著多想,但這一兩年來,看到了更加更加好的一些事情之後,心中反倒是有些空虛起來。往後的那個著落,似乎忽然就變得不算有著落了。   小姐是等到很晚才成的親,不過她與娟兒的年紀,如今也已經大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小姐叫過去說起這些事,她不知道娟兒有沒有想過,但她最近倒是偶爾會想想這些事。   小姐既然已經起來,她也沒辦法再睡下去,但前方那樣的氣氛,她也不好就這樣起來,便趴在這裡,眯了眼睛看著。又過得許久,大概已至申時,下午的天色變得明顯起來,姑爺從湖裡上來了,去到側面的艙室裡換衣服,那邊抱在一起睡著的嬋兒與娟兒也已經醒來,丫鬟們去後方準備銀耳蓮子羹,又拿了裝有冰塊的箱子,從裡面敲下冰粒來,船艙之中,方才變得熱鬧起來。   月餘時間以來,一家人常常會在西湖上游蕩一下午。   這時候交通和信息都不算髮達,一個地方的商界,地域性與排他性終究比後世要強得多。寧毅陪同著妻子拜訪一處處商家,通常都是選在上午。從行首龍伯淵開始,基本每天都會有安排,當然,拜訪過後,便相對自由一點,若不是有什麼必要的事情,通常都會找地方遊覽消暑。   都是一家人,無需打點應酬,自然可以更隨性一些,試過幾處地方之後,蘇檀兒便花了錢買下一艘畫舫,偶爾從別人家中出來,便直接上了船,在船上吃午飯,然後睡個午覺,下午便自行打發,聊天下棋,討論商場上的決策。如今寧毅與蘇檀兒所接觸的信息都差不多,話題倒也蠻多的,他在別人家中向來保持沉默,倒是在只有夫妻兩人時,會談論一下今天拜訪後的看法,對方的態度如何,該送些什麼樣的禮品,往後怎樣等等,如此一來,倒也促成了幾筆小的合作生意。   只是初到杭州,大的生意暫時是很難做的,在這等具有排他性的市場裡,寧毅與蘇檀兒的想法,也不過是籍著幾個月的時間讓大家瞭解「我來了」、「市場多了一個商家,但我們與其它商家也並沒有不一樣」,等到大夥兒多少適應了,才是真正要大刀闊斧推廣江寧布藝的時候。   相對來說,包括買畫舫、買住處的宅院,以及其它各種遊覽花的錢,倒已經比初期的商業投資更多了,不過,初期只是些小錢,蘇檀兒倒也並不介意。   她與寧毅這夫婿玩得開心悠然,在各種事情上,也頗為相諧,令見了的人都不禁為之羨慕。如今在姐姐的壓力下暫時收了性子幫忙做事的文定文方偶爾也會來畫舫上度過一個下午,寧毅便找了他們下船游泳。   說起游泳,蘇檀兒本身其實是有些反對的,時代如此,有家有業有身份的人,在公眾場合做這種事情的終究讓人覺得不太好。蘇文定蘇文方也是這樣的想法,但寧毅聽說他們會遊,便一腳一個將兩人都踢了下去,蘇檀兒對此便也沒什麼辦法,何況她本身也被寧毅折騰過下了一次水,只要周圍沒什麼遊船,對於寧毅游泳的嗜好,她也只好聽之任之了。   那次下水,自然不會是出自自願,當然,也不是兩個弟弟那樣被寧毅一腳踢下。當時寧毅已經鍛鍊過數次,記憶中的水性漸漸恢復,他跟蘇檀兒說了幾次下水試試蘇檀兒都不肯,就算拿商場上的事情來打賭對方也絕不拿此事來賭。當時寧毅下水只一會兒,心中想想,忽然做出往下沉的模樣,撲騰幾下,說是抽筋了。畫舫上方船伕、夥計都不在視野中,當時只有蘇檀兒在,只見她驚愕地愣了一愣,便就那樣穿著衣裙跳下來了。   她只是小時候遊過泳,說是會遊,其實水性也有限,著急之下,差點把自己也淹著,嗆了好幾口水,被寧毅攬住之後才知道被騙。她看著寧毅一臉寒冰,儼然已經是在手下夥計面前罕見發飆時才會有的嚴厲面孔,寧毅捧住她的臉親住嘴巴,她也是拼命掙扎。   蘇檀兒本是個性與主見都極強的女子,在寧毅面前溫婉是因為教養,這時候心情起伏,一般的安慰根本糊弄不了她,後來便想上船,卻仍然被寧毅拖著在水裡遊了幾圈,初時掙扎幾下,後來便逆來順受了。到上了船,便板著臉一直安靜,將嬋兒娟兒她們都給嚇到了,如此一直到晚上,洗漱完畢後她板了臉在桌前處理賬冊,不肯上床,寧毅便過去,那邊打開一本,這邊便拿走一本,直到蘇檀兒目光冷冷地瞥著他要發作,他才說道:「睡覺了。」   「不睡……」蘇檀兒直著脖子,一字一頓地說話,話還沒說完,被寧毅扔到床上,隨後,兩人便廝打起來。   三個丫鬟在外面聽得心驚肉跳的,嬋兒急得兩隻手都已經捏成了拳頭,好在蘇檀兒也沒有大喊大叫讓旁人進去什麼的。過得片刻,房間裡才安靜下來,三人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房間裡的床上,蘇檀兒被寧毅用左手按住雙手手腕,壓在身下,她卻是一口咬在了寧毅的右手手臂上,這一口咬得頗重,滲出血來,她的目光在下方直勾勾地瞪著寧毅。   寧毅任她咬著,過得片刻,說道:「母老虎。」   蘇檀兒恨碎了銀牙,口中再次用力,血再度滲出來。寧毅倒是眉毛都不動一下,兩人就這樣互瞪了半晌,寧毅笑著俯下身子:「我認識一個馴虎的人,他的手上全是被咬被抓的印子,可見幹這行總是要被咬的。」說著在蘇檀兒眼睛上親了一下,蘇檀兒原本眼睛瞪著,間他俯下來,只好閉上,倍感屈辱,原本還想用力咬,但脣間已經嚐到腥甜味,不覺鬆了口,咬牙道:「你放開,你出去!」   「不放。」   「你這個……你這個……」   「入贅的?」   「……」蘇檀兒原本恨恨地不知道該罵什麼才好,這時候臉色卻陡然白了,她看著寧毅的臉,目光中情緒紛亂,不知道該怎樣說:「我、我沒……」   外面在聽窗戶的三個丫鬟隱約聽見「入贅」兩個字,臉色也白了,蘇檀兒與寧毅成親兩年,這算是第一次吵架,但三個丫鬟都明白,吵什麼都可以,但如果吵到這個詞上,那後果就不堪收拾了。   蘇檀兒也不清楚自己方才的情緒有沒有挪到這上面來,她看著寧毅的笑臉,心底都涼了下來。不過就算她經歷過這麼多的商場來往,一時間也沒辦法分清寧毅此時的情緒到底是怎樣,寧毅笑了笑,仍不放開她:「沒有用的,我還是不放。」他將正在流血的右手撐在蘇檀兒的身邊。   「我……你……」蘇檀兒抿了抿雙脣,「我……我沒說那個……」   「說也沒用,反正你是嫁給我了……入不入贅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你家裡人也許覺得有,外面的人也許也會覺得有,可實際上沒有,不管我怎麼娶到你的,最後都是一樣的事情。我如果真想做什麼事,沒幾個人擋得住,江寧的那些人擋不住,杭州的這些也擋不住,烏家的那些人擋不住,岳父、爺爺他們也擋不住……有些事情我不做,只是因為我真的不想做而已。」   寧毅在她耳邊輕聲說著話,沒有太過強調的語氣:「今天你跳下來,我很感動……你是我娘子,並不是因為我入贅到了你們蘇家。」   蘇檀兒臉色瞬息萬變,窘迫道:「你、你說什麼呢……」   「沒什麼啊,只是想告訴你,我今天很感動,因為你想也不想就跳下來了。我感動的時候,你卻要發脾氣,這很不應該,明明你後來也遊得很高興的,卻一直要板著臉……」   「我、我沒有……你放開我……」   「哦,還有,我要告訴你,男子漢大丈夫,說不放就不放……」   說話間,蘇檀兒還要掙扎,陡然間感受到身下的動靜,杏目一圓,臉上陡然紅起來。   「你你你……你不能……這樣子……」   「可是我覺得這樣很刺激啊……」   「你手上還在流血呢……」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這個晚上過了許久,蘇檀兒才能為寧毅包紮好手臂上的傷口。當兩人躺在床上準備真的睡下時,蘇檀兒回憶一番,才記起自己是被對方顧左右而言他,繞歪了主題。   「寧立恆,我還沒說,我今天很生氣……」   「但是都表現出來了啊。」   「你沒有道歉……」   「……」寧毅沉默半晌,伸手攬住妻子,嘆了口氣,「那個什麼……男子漢大丈夫,錯了也不會道歉的。」   「……你無賴。」   「其實下次你可以問我為什麼要入贅。」   蘇檀兒身體緊了一緊:「為什麼啊?」   「忘記了,你忘了我失憶過?」   「……」女方沉默,「你放開我。」   「嗯?」   「我要背對著你睡……」   於是她在寧毅懷裡背對著他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寧毅問起她跳下去時的心情時,她倒是什麼都不肯說了,其實她自己也記不起當時的心情了,許是沒有什麼心情,就那樣跳下去了,只是這些事情,她也是不可能跟寧毅說的。   其實兩個月的時間以來,自從知道秦嗣源上京之時曾經邀請過寧毅,蘇檀兒的心中老是覺得矛盾和複雜。這一個多月來,又是寧毅陪了她一家家的拜訪,對方知道寧毅乃是入贅的夫婿之後,總是難免有各種目光,就算多少明白寧毅的不介意,她心中也不免產生各種想法,特別是在六月間秦嗣源已經位居右相的消息傳來,關於入贅二字,在她心中也已經變得愈發敏感。   倒是在這件爭吵之後,她心中的某些情緒,才稍稍的平靜下來。只是此後寧毅要下船游泳,有時候也讓她下去,反正左右無人,寧毅並不介意自己的家人做些運動,但蘇檀兒已經是打死也不下水了,只是對於自家相公一個人下水多少有些擔心,一旦寧毅下去,她便坐在船舷上看著,有時候寧毅過來,在船舷邊的水裡與她說話,便讓她脫了鞋襪,將雙足浸入水裡。其實這年代許多女子對雙足的自矜甚於身體,若遠遠看見有船過來,她便立刻將雙足收上來,籠在裙襬裡,悄悄將鞋襪穿上。   此時雖然來了杭州已有月餘,但除了每日裡例行的一番走訪,夫妻兩人其實還只是在自己的這片天地裡生活著,只偶爾與樓舒婉有些來往,也與樓舒婉的兩位哥哥樓書恆樓書望見過幾面,偶爾在黃昏回家時,寧毅會在路口看看那劉氏武館中一幫壯漢嘿嘿哈哈地打拳,這時夕陽從樹隙灑下來,小嬋或是其他的家人跟在他的身邊,日子倒是一派悠閒有趣。   到得六月中旬過後,方才有一名陌生人過府拜訪,這人卻是與錢希文有關,名叫時昌頎,因為聽了寧毅的名字,過來拜會,只是待到知道寧毅贅婿身份之後,似乎就從目瞪口呆變成過府申討了……   第二〇八章 初露   將時昌頎送出太平巷的巷口,寧毅站在路口的梧桐樹下看了一會兒劉氏武館當中練武的情景。   方才送走的時昌頎是第二次來,第一次是昨天,由於寧毅與蘇檀兒上午出了門,對方一直等到下午,寧毅等人在酒樓吃完午飯回家方才見到。這人心意誠懇,看來也頗有謙謙君子之風,寧毅倒也願意結交一番。   撇開詩文討教,當寧毅不存惡意,與人為善的時候,這天下午還算是聊得投契,那時昌頎告辭時說過幾天再來拜會,結果卻是在今天下午就趕了過來,也不知在哪裡聽說了寧毅的贅婿身份,匆匆過來求證。   今天天氣相對涼爽,也不用特意跑去西湖上睡午覺,寧毅與蘇檀兒都在家裡,時昌頎來時,蘇檀兒卻是有些鋪子裡的事出去了。對方寒暄幾句,隨後便開門見山地詢問寧毅是否入贅,讓寧毅有幾分意外,隨後自然爽快承認,對方的情緒便焦灼起來,又問寧毅以往是否有苦衷之類的話,隱晦地說我輩男兒當有大志,無論遇上何等困境,也不當棄家入贅之類,這隱晦的表示之後沒什麼效果,便又加強了語氣。   寧毅如今看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雖然氣質沉穩,但年輕的面孔其實難以形成整體的說服力與壓迫感。時昌頎的年紀則有二十六七,他原本過來拜訪,是因為聽了寧毅在江寧的名聲,但上門之後既然談得投契,顯然就有幾分提攜關照晚輩的感覺,這時候由壓抑到放開地說了一通,寧毅只做陳述,不做辯解的應對便讓他有幾分氣惱。   你這等年紀,竟然棄了祖宗入贅商人之家,而且還沒有絲毫悔過,作為讀書人,哪能如此……   時昌頎的態度逐漸嚴厲,寧毅聽了好一陣,方才微笑著開口問道:「時兄今天可是遇上什麼事了?」   這句話問出來,時昌頎才微微自覺,但隨後仍有些不甘:「無論如何,這等事情,終是……不智之舉,商賈之家,謀財重利,這是其一,而寧兄的妻子竟然每日拋頭露面,我等……」   「時兄。」寧毅笑著打斷他的話,「時兄今天過來,是想勸我與妻子分家不成?」   「……並無此意,只是……」   寧毅揮揮手:「家事只是小事,原本無需為外人道,不過時兄熱心,在下也是感激。拙荊為人是極好的,我們成親兩載,感情也算不錯,她尊重我,我也喜歡她。前事不論,如果要正身分家,涉及很多事情,這些事情,極其麻煩,而最終結果,不過是傷了一家人的感情。我不知時兄如何去想,但於我而言,家人之間的感情是極其重要的事。時兄覺得如何呢?」   寧毅見慣各種事情,對眼前書生忽如其來的熱血並沒有什麼生氣的,縱然有幾分意外,倒也沒有太多的興趣去探究。這時候綿裡藏針地推了一番,不久之後,將沒什麼話說的對方送出巷口,禮數做足,心中倒是明白,往後不見得會有來往了。   人性複雜,寧毅從來明白,初來乍到時對於這時代的書生文氣其實沒有太多的感覺,不討厭不認同也懶得理會,畢竟在這之前他對這時代並無嚮往,也就無需尋找什麼共鳴。這兩年的時間過來,因為生活在這,他倒也可以對這時代的氛圍與氣息做出欣賞,如同這時昌頎,他堅持的某些東西總是值得欣賞的,當然,欣賞過後,付之一笑。   此時正是陰天,天上的雲朵遮去了烈陽,巷口的武館之中並沒有休息,幾個人在寧毅的視野間持著木刀對練。寧毅在門外看,武館中練刀的幾人偶爾也看看他,不過知道他是這巷子裡的住戶,對於他偶爾的旁觀倒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其實這劉氏武館中教的刀法算不得高深,這年頭,沒有陸紅提那類人的修為,也打不出什麼多的觀賞性來。寧毅看了一會兒,正準備離開,道路對面倒有一輛馬車駛了過來,在寧毅身邊掀開了車簾。   「妹夫。」   馬車當中的是樓舒婉與她的丫鬟阿果。雖然一開始認識的時候樓舒婉對寧毅有幾分輕視,但後來在與寧毅蘇檀兒夫婦來往的過程中,這女子的態度還是乾淨爽朗的,不算拘束,但也有著作為良家女子的分寸,這時候手上扇著小圓扇,朝道路另一邊望了望。   「先前那人是時昌頎,妹夫與他認識?」   「不是很熟,他很有名?」   「在蘇杭一帶是有名氣的。」   「哦。」寧毅點頭,若有所思地看看樓舒婉,樓舒婉卻也不在這話題上多說:「檀兒妹子在家嗎?」   「先前去鋪子了,怕是要一陣子才回來。先進去坐會兒吧。」   「哦,這樣啊……」樓舒婉想想,隨後搖了搖頭,「還是不了,我只是經過,待會也有些事情要辦,妹夫替我向檀兒妹子問好吧。」   「好。」   這話說完,又閒聊兩句,樓舒婉放了車簾,寧毅則轉身回家。那馬車過了這邊的道路,車廂之中,樓舒婉便已經是另外一種冷然的表情。小婢果兒輕聲道:「小姐過來就只看這一眼麼?」   樓舒婉笑笑:「本就是隨意看看,看到時昌頎離開便行了,還要看什麼?」   「可是這樣也不知道他們吵成怎樣了……」   「哪裡會真吵起來,時昌頎走時,面色鬱郁不歡,但顯然話沒說完或者說了也沒用。我這妹夫倒也真是有趣,竟還能把人一直送到路口來。已經看到這麼多了,你個小丫鬟懂什麼……別吵我。」   樓舒婉閉上眼睛想這些事情,小丫鬟知趣地閉了嘴,那馬車在杭州城內一路駛過,不多時回到樓家。主僕兩人下了車,往側門附近的一個院子裡過去,進去之後,樓舒婉直接推開了院子裡閉上的房門,那房間之中一名衣衫不整的男子正在與丫鬟調笑,見她進來才有所收斂,匆忙扣上外套,卻是樓舒婉的二哥樓書恆。   「怎麼?」   「我去檀兒那邊看了,時昌頎果然去找了我那妹夫求證,看來心情不爽。」   「哦?說說說說……」   樓書恆是風流多金之人,每日裡夜生活豐富,到得此時其實才起床,這時候整理洗漱,面上倒是來了精神,樓舒婉說了正巧看到的場面,他的表情才有些失望:「哦,就看見時昌頎告辭啊……」   「妹夫把他送出來,表情從容,時昌頎臉色卻很不好,欲言又止一副不甘心的模樣,以後你們儘管奚落他便是,有什麼好失望的。」   「沒什麼。」樓書恆撇了撇嘴,「不過聽你說起,妹夫那人涵養倒好。」   「不是涵養,是不簡單。」   「入贅之人,能有多不簡單。」樓書恆對著桌上的銅鏡整理一下衣冠,「說是江寧第一才子,我見了幾面,可是一點都沒感覺出來,檀兒妹子倒是不簡單,我想會不會是檀兒妹子故意把他捧出來的,不是說只做了幾首詩詞麼……」   「聽蘇文定蘇文方說,當初蘇家出問題,檀兒妹子病倒,檀兒妹子的父親遇刺,是他忽然出手,力挽狂瀾,烏家在江寧被陰到死,到最後大家才知道他這個平日裡默默無聞的書生有多厲害。」   「說是那樣說,這一個多月來,他除了跟在女人屁股後面到處走,還做了些什麼事情?什麼他力挽狂瀾,說不定也是蘇檀兒故意計劃的。他頂多是會藏拙,至於涵養,反正做不了什麼……我那妹夫涵養不也挺好?」   樓舒婉皺起眉頭:「你起床氣啊,說話就說話,別攀扯到我身上來。」   「我是……」   樓書恆回頭要辯解,砰的一下,樓舒婉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片刻,吸了一口氣,冷冷笑起來:「早些天,父親說了句當年有心讓你跟蘇家結親之後,我看你倒就對檀兒妹子挺上心了,連帶著對蘇家妹夫也有些不妥。哼,今天可看清楚了……」   樓書恆在那邊站直了,背對著她,片刻後方才偏過頭:「我就對她有好感了,怎麼樣?她是挺不錯,有好感不代表要幹什麼。我心裡為她不值不行啊,你是我妹妹我也為你不值,男人有本事幹嘛要入贅……你欣賞他要不然讓他入贅到咱們家來算了……」   「樓書恆你滿嘴的臭狗屁!」樓舒婉罵了一句,隨後道:「滾。」   話說完,自己轉身走了。   ……   這邊樓家的兄妹莫名其妙的發脾氣,那邊的時昌頎其實也頗為鬱悶。樓舒婉會去太平巷看看情況,其實也不是因為寧毅,主要還是因為他。   他跑去拜會寧毅,原本是懷著真心誠意的,因為錢希文對寧毅詩文的評價頗高,又說最近見過一面,對其人的評價也是不錯,一番拜訪,印象挺好。當天晚上參與青樓聚會,順口便將這會面說了出來,說江寧第一才子來了杭州,他已見過,詳談甚歡,對方豁達不拘,風采極佳云云。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黑社會混的是個面子,文壇也是,特別是在青樓聚會、女人面前,更加是。時昌頎文才很好,自詩文大成之後,常常被追捧,也是個愛面子的人,他交了這個朋友,對方又有實力,自然將人添油加醋的誇獎一番。問題在於,誇得太高了,下不來臺。   蘇杭有蘇杭的地域文化,同是詩人,對於時昌頎將一個江寧人說得這麼好的行為大家多少都有不爽,時昌頎也明白,但寧毅之前的詩詞擺在那裡,他有自信,對方也能夠看到差距。要說一時熱血就推舉誰誰誰上門討教一番,總也得事先掂量。寧毅來了杭州一個多月,這幫書生中見過的卻沒有,知己不知彼,大家一時間有些猶豫,偏巧當時樓書恆便在其中,他看著時昌頎不爽,等到對方誇得差不多了,才出來說話。   那傢伙是個入贅的。   入贅的還是商人家。   這一個多月都跟著女人在談生意,而且都是女人談……   樓書恆平日便是個厲害的人,對事情一拿捏,說的話恰到好處,時昌頎正說得開心,他將這事當成扔出來,正好堵住對方迴轉的餘地。你說認識個朋友那麼厲害,那麼誇張,你這麼高興,可他是入贅的,你知道嗎……   他一爆料,眾人也開心,一齊起鬨。時昌頎則在當時就漲紅了臉:「不可能,怎有此事,你怎知道,你胡說!」樓書恆並不說自己是怎樣知道的,那邊也就騎虎難下了,說第二天一定要揭穿他的謊話云云。時昌頎知道寧毅下午才有可能在家,但到得上午時分又遇上幾人,被激了一番,這才急匆匆地跑到太平巷這邊來求證,而樓舒婉不過是從旁人口中得知了這件趣聞,過來看看而已。   這一番求證,時昌頎便也有些懵了。原本若是心平氣和時知道這事,他頂多不過是感到奇怪,就算覺得對方不該這樣,也不至於找上門去指手畫腳。這一下自己多少要成為笑柄,夜間去拜訪老師,也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知道錢希文是否瞭解這事,態度如何,因此也不好多說,不過錢希文倒是第一時間看出了他有心事,略想了想,問道:「昌頎你昨日去拜訪那寧立恆,心得如何?」   錢希文以為寧毅驚採絕豔,露了一手,將自己這弟子給震懾到。雖說文無第一,但以對方的詩才,恐怕還是可以做到的。結果時昌頎吞吞吐吐了一會兒,終於說道:「……但是,老師,那寧立恆竟是入贅之人,而且入贅一商戶之家,學生確實覺得,此人……此人……」   他一時間不好形容,錢希文皺起了眉頭:「入贅?什麼入贅?」   時昌頎這才將事情詳述一番,錢希文聽完,一時間只是皺眉思考,並不表態,不久之後,他打發時昌頎離開,喚來一直跟隨身邊的老管家。   「錢愈,那寧毅之事,你可聽說了?」   老管家想了想,點點頭:「老奴……之前確實聽說了一些。」   「哦?」   「聽說他來到杭州一個多月,並未走訪任何文壇才子,也並未參與任何文會,與樓家雖有一些關係,但來往似也不密。他妻子家中是經營布行生意的,這一個月來,他也只是陪著妻子在一些商戶家拜訪,或是自顧自地遊玩,似乎並無以文會友,彰顯名聲的打算。」   「難怪了……」錢希文點頭,「我原本還在想,為何他來了這許久了,我還未聽旁人說起他的名字……」   「這人看起來,確實不像是什麼大才子的樣子。另外時公子的時候,老奴今天上午也聽說了些,似乎……時公子昨晚還在醉鶴樓誇獎寧公子來著……」   錢愈將昨晚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錢希文這才笑出來,一面想,一面搖頭,過了好半晌,方才望著門外,說道:「月初便已經傳來消息了,錢愈你也知道的……」   「嗯?」   「秦嗣源入京,如今已復起為右相,當今天下,二人之下,萬人之上。我想了想,寧立恆南下之時,他已經在準備上京事宜,這等時候,他還能寫下這封信,在信中要我對這寧立恆照拂一二……話雖簡單,意義卻是難言哪……」   「看起來,這寧立恆當是秦氏弟子?」   「若是一般的秦氏弟子,以秦公身份,哪裡會為他寫這照拂二字。」錢希文想了想,又有些匪夷所思地笑起來,搖搖頭,「呵,他……應當不是秦氏血脈,否則決不至於入贅,他若是秦氏門生,一入贅之人竟也能得對方如此青睞,呵,這人……不會簡單,不過我一時間也想不通了……」   錢愈看著他撫額思考,道:「是否要請他過府一敘?」   「不用,過府刻意了。」錢希文擺了擺手,「也有月餘未曾聯絡,過幾日立秋,小瀛洲那邊詩會,你且寫個帖子,付我名刺送過去,邀……邀他一家人,過去遊玩。」   「是。」   第二〇九章 晴朗   拿著毛巾走過後面廂房的詩會,看見杏兒在偷吃糖果。   說偷吃其實有些不貼切,作為家中的大丫鬟,也是實質上的管家,杏兒手底下管錢管賬,本身的月俸也有十二兩。在這三五十兩銀子就能買斷一個僕人的時代,加上各個節日的紅包封賞,這樣那樣的外快,若是放到外面,如今的杏兒絕對已經是個旁人爭搶的小富婆,她想要吃什麼好東西,都有一定的資本。   但不管怎麼樣,此時看起來,她都像是在偷吃。   從櫃子裡拿出來的並非是多麼名貴的糖果,寧毅記得似乎是不久前上街時隨意買的酥糖,味道不好,嘗過以後,寧毅便也沒了多少的興趣,如今杏兒就是在吃它。拿著那長長的酥糖條,鬼鬼祟祟地看看周圍,然後放進嘴裡咬下一截,拼命嚼,蹦蹦蹦蹦的響聲傳出來,使她看起來像是一隻松鼠,吃完一條,小心地擦了擦嘴,然後忍不住望著櫃子裡的袋子,又左右看看,拿出一條來……   類似的情形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過了,以往到沒怎麼上心,這時候才覺得有趣,那神情未免太過古怪了些。如今回頭想想,作為蘇檀兒身邊的大丫鬟,杏兒性格是有潑辣的一面的,但算不得王熙鳳那樣的鳳辣子,當了丫鬟,內部要講規矩,在嬋兒娟兒面前,她是姐姐,在府中管起事情來主要是從容,當然在寧毅眼中不過是少女一名,與嬋兒娟兒也沒有太大的分別,只是平素甚少看見她在人前吃零食……哦,應該是從未見過,她的態度,其實一直是在做丫鬟要做的各種事情。   上一次見到她坐在一邊吃零食的時候,沒怎麼想過,這時發現,那次周圍似乎也沒人。看她吃得有趣,寧毅從窗口走開,拿著新毛巾去洗澡。   洗完澡後回到房間,蘇檀兒坐在窗邊看信,是最近江寧發貨過來順便帶的家書,寧毅便坐到另一張書桌前望了窗外發呆。由於房間的關係,兩人的桌子並不是相對擺放,而是在窗前擺成一排,寧毅偶爾想想,蠻像是小學上學時的同桌,於是他偏過頭看蘇檀兒,蘇檀兒穿一身素白衣裙,頭髮隨意婠起在腦後,未被束起的發端流瀉到肩膀處,皮膚白皙,目光中的側臉美麗而有自信。   如果以前上學的時候有個這樣的同桌,那就真是太棒了……   蘇檀兒偏過頭看他:「相公,怎麼了?」   喔,如果那個女同桌還叫他「相公」……   這感覺太棒了……   寧毅舉手在兩張桌子的交接處一切:「那邊是你的,這邊是我的,不準過線。」   蘇檀兒疑惑地眨眼睛,隨後小聲道:「什麼?」   「沒什麼,學堂裡大家把桌子擺在一起,然後大家就不許對方過線,很有意思。」   蘇檀兒想想,笑了笑:「豫山書院桌子明明是分開的,而且女孩子可不跟男孩子的桌子挨在一起……」   寧毅白她一眼,順手拔掉她固定頭髮的簪子,那滿頭長髮頓時流瀉下來,蘇檀兒目光一瞪,趕快動手整理:「放下來很熱啊……」一隻手往寧毅這邊搶髮簪,好幾次都沒搶到,只得順手找根頭繩綁起來,寧毅看著她頭髮豎起來後露出的白皙頸項,像只天鵝。   「對了,剛才看見杏兒在那邊吃糖來著,杏兒她喜歡吃酥糖?」   「啊?相公你看見啦?」蘇檀兒一邊束頭髮一邊笑道。   「你知道?」   「嗯,杏兒那丫頭蠻嘴饞的。」   「平時看不出來嘛。」   「當然看不出來,有人的時候她都一本正經的。」蘇檀兒笑著,「相公你不知道,小時候她是被人販子拐了賣掉的,那人販子拿了顆糖,就把她拐走了。她那時候小,也記不得家門,後來想找找,找到了從人販子手上買人的牙婆,但人販子卻找不到了,這線索也就斷了。」   「呃……」   寧毅一時間有些無語,蘇檀兒偏著頭,饒有興致地繼續說。   「知道她嘴饞的人不多,我也是跟她相處久了以後才知道的,嬋兒娟兒應該也知道。她是最早跟著我的,早先的一段還是挺喜歡吃糖,後來有人說她吃糖被拐走,她知道害羞了,就都躲起來的時候才吃……」   「喔喔,因為嘴饞被拐走……」   寧毅重複一遍,忍不住笑。三個丫鬟中,寧毅平日裡接觸得多的,也只是嬋兒,大家關係的真正密切,其實也是在與蘇檀兒圓房後的半年裡,因此對於杏兒娟兒的私事,寧毅瞭解得還是不多的,此時兩人說一陣八卦,便聊到有關明天立秋的詩會上。   小瀛洲其實也就是西湖上的三潭映月,無論此時還是後世,都是遠近聞名的旅遊地。錢希文的帖子送過來,明天自然還是要去的,另外,明天下午的小瀛洲,去的不僅僅是詩人,由於是知府大人牽頭,去的除了文人,也有官員、一些有關係的商戶,蘇檀兒跟著過去,也可以增加一些在杭州商界的存在感。   「只是……那位錢老此時送請柬來,會不會是因為那時昌頎時公子?」   第一次時昌頎拜訪時,蘇檀兒只覺得這是寧毅的朋友,於是表現溫婉,出來打了招呼,上了茶點,也是因此時昌頎根本察覺不出這對夫妻有何不妥,在後來與人理論時,也根本不相信寧毅乃是入贅的。第二次過來的事情蘇檀兒雖然不在家,後來倒也聽說了,這時候聯想到,詢問一番,寧毅倒也只是笑笑。   「好奇肯定是有的,不過也是打個招呼說幾句話的事。說實在話,你不許上心啊。老秦那傢伙,讓我送信過去沒懷什麼好心思,估計又是想要敲打我一下。他呢……不是針對你我,但對有些事情耿耿於懷是難免的。」   蘇檀兒知道寧毅指的是什麼,她也知道夫君口中的「那傢伙」如今已經是右相的身份,想一想都覺得離奇,此時點點頭,小聲道:「其實秦老爺子對相公你是真心的好,我知道的。」   「嗯,所以等到回去,我恐怕是要上京的。」寧毅淡淡地說著,並沒有把這些當成太大的事情,「當然,先得等你處理好杭州這邊的生意。到時候我上京,是一定要帶著你去的,你可以跟我吵,不過我會堅持……」   他說到這裡,蘇檀兒望著他,有些窩心地眨了眨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說,寧毅望著窗外,聳聳肩:「當然,你也可以到京城繼續經營生意,有必要的時候,我也會幫你。」   蘇檀兒低頭,然後又搖了搖頭:「相公你若在來杭州之前說這些,我們便不來杭州了,上京也是一樣的……」她想了想,又道,「不過上京之後我不會經營生意什麼的了,讓文定文方他們做吧,官員的家人,拋頭露面做這些,會影響你做事的……而且相公你若當了官,未必會在京城吧。」   蘇檀兒對家庭的掌控欲其實並沒有一般人想象的那麼高,既然到了自家夫婿被人器重,真可以當官的份上,她自然也可以讓步。而既然要讓步,她心中也是清楚,若寧毅真的當了官員,自己是不能再經商的了,這時候倒是主動說了出來。不過寧毅搖了搖頭,並沒有像她一樣的想。   「不用想的那麼誇張,我不當官的。」他平淡地解釋,「上京之後,也許會讓秦老幫忙弄個過得去的身份,其實秀才也就夠用了,舉人都不必。我準備頂多當個幕僚,出出主意,大體上做些策劃,跟在江寧閒聊的時候不一樣,這些事情一旦做了我會認真去做,但純粹也就是個說嘴的,搬弄是非,抱著右相大腿獻獻讒言什麼的,呵呵……」   寧毅笑了笑:「至於具體到去某個地方當個知縣之類的官,這類的瑣事,我沒打算去做。不想到那個體制裡去,勾心鬥角,跪跪拜拜,那跟我初衷不合了。我頂多只提意見,採納參考與否,都讓老秦自己判斷,也許我紙上談兵根本沒用,就還是要回來的,至於你,不會受太大影響。」   「寧立恆……」   蘇檀兒低著頭說出他的名字,寧毅笑了起來:「你的聲音變了,我就知道這段話會讓你感動到哭出來,你可以儘管哭沒關係,這會讓我很有成就感。看,肩膀借你靠……」   他說完這話,蘇檀兒又忍不住笑出來了,伸手打了他一下:「別人都是沒辦法當官,所以想要當人幕僚,總是要籍著人家的權勢最後博個出身。你明明可以當官,倒是老想著當人幕僚……」   「我歸納過,所有的職業當中,只有幕僚最清閒嘛,錢多事少責任輕,有想法的時候,你出去說個話,若是沒想法,一般人也不怎麼指望你。而且只是說話就可以了,成敗都是別人在抗,那些老想著當官的人才傻呢,當官要負責任的,壓力又大,老是喝咖啡又失眠,長了鬍子脾氣又不好,泡不到妞啊……」   真要當人幕僚自然不止如此,不過寧毅胸無大志的滿口胡謅感嘆,倒是令得蘇檀兒被逗得只是笑,連咖啡這等名詞也未放在心上,反正寧毅平素就很多亂七八糟的詞彙。不多時,杏兒過來叫兩人出去吃飯,正是夕陽西下,一些鳥兒自天空中飛過去,蘇檀兒在院子裡抬起頭,那空中只有一抹細長的雲,在夕陽下被染紅了顏色。   天色真晴朗,她捋了捋耳畔的頭髮,如此想著。   第二天下午,一家人出了門,寧毅夫妻,嬋兒娟兒杏兒,包括蘇文定蘇文方,一路到西湖邊上了自家的畫舫,與其餘的許多船舫一塊,朝著小瀛洲那邊駛去……   第二一〇章 送一盒蠶   雖然這天立秋,但說起來,卻還是在三伏天裡。俗話說秋後一伏熱死人,暑熱未至褪去,反倒正是熱浪高漲的時候,西湖之上,都彷彿要蒸起一層水汽來,但好在水上不比陸地,風吹到船裡時,還是相對涼爽,一艘艘船舫便打開了窗戶,挽起紗幔,徐徐地在湖面上游蕩。   能夠在今日接到聚會邀請的,基本都是有家世背景的人,就算有相對貧寒的,通常也是交遊廣闊的文人士子。在岸邊之時便見有人互相招呼寒暄,時間倒還早,午後天氣也熱,這時來的人也不多,但過得一陣子,一艘艘舫船陸續上了湖面了,便能看出此次聚會的規模,一艘艘的舫船標有各家各戶的標示,如江寧最大的米商曹家、布商龍家,經營青樓的陳家花坊,也有啟了錨的官船,等等等等。   此時雖是不太適合遊湖的盛夏午後,卻也足以看出杭州作為江南水鄉的繁華,偶爾便能見到兩艘船互相靠近,船上的人在舷上拱手打招呼的情景,都是同一個圈子的人,互相之間認識的,自是不少。   天有些熱,還未到適合靠岸下船的時候,早到了的人倒也寧願在湖上漂一段時間,偶爾有見到認識的人,小船便往大船靠過去,由於許多人是結伴而來,雖然大的聚會未開,小型的聚會倒已經在一艘艘的畫舫上進行了,或二三富豪,或三五書生,談笑風生,指點江山。也有屬於駐防蘇杭一帶的武德軍船隻,早運了些士兵上去小瀛洲清場駐守,等待杭州知府等人的到來。   由於部分的商人、詩人攜帶家眷,青樓中的女子便不能明目張膽地請來了。不過除了陳家原本便是這等生意,花坊之上有兩名花魁作陪,其餘的若要上島參與,其實倒也是有辦法的。一些才子書生,並未攜伴,若有私交不錯的,便也邀了青樓之中的紅顏知己,以私人身份作陪而來,只是這等人卻須自成圈子,頗難與那些帶了家眷的人混在一塊了。   這些人家中的女眷們平日裡或許也喜歡聽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是一旦親眼見到,自然免不了心生不悅,自發抵制奚落。雙方的涇渭分明,倒也是這類場合有趣的事情之一,風流香豔與溫馨家事,總是很難融為一體的。   樓家的大船過來時,天氣已經稍稍涼爽了一些。這時在船上的人主要是樓近臨以及樓舒婉、樓書恆這對兒女,他的大兒子樓書望這時候不在杭州。原本樓舒婉的夫婿宋知謙也一路跟著,方才幾個朋友與他打招呼,樓近臨便表了態:「舒婉與知謙過去陪朋友聚一聚吧。」在家中樓近臨說話看來倒也溫和,只是提及兩人,每每都是樓舒婉的名字在前而宋知謙的名字在後的,贅婿身份本來就低,倒也無人覺得奇怪。   宋知謙原本於這岳父就有幾分畏懼,聽了這話如逢大赦,倒是樓舒婉揉了揉額頭:「中午太熱,我有些困,相公過去吧。」那宋知謙猶豫一陣,終於還是被說得換了條船過去與幾名朋友同行。   除了樓家最主要的這三人,此時跟隨的也有幾名樓家旁系,主要是樓近臨一貫栽培要給兒女做左膀右臂的,這次也帶出來認人見世面。   方才在岸邊,樓近臨便與一名當地豪商打了些招呼,這時候船隻離了岸,不多時又有人高聲呼喚,靠船過來。樓家在杭州手眼通天,雖不如錢家那般一等一的望族,但幾代積累,也只是差得一線,不容小覷,於是過來拜會者甚多,也有些書生過來與樓書恆打了招呼。   樓家的幾個子弟中,樓書恆雖然看來是個性情憊懶的花花公子,但詩文才學也是很不錯的,兒時在杭州一帶也被稱為神童。他天賦本來好,後來未下苦功,卻也有些成績,又是樓家的小兒,深得父親喜愛,性格中偶有幾分傲氣,旁人也當成理所當然。   成年後他對女人的興趣比詩文多,以家中錢、勢,即便不談詩文不明目張膽的欺人,泡妞也是簡單,後來父親有看法,他便偶爾去管理一下生意,聰明人做事情,又有家中得力之人輔佐,也是一帆風順。從此在眾人眼中,他便成了性情淡泊的名士性子,不怎麼寫詩作詞,也被認為是大才子一名,經商也厲害,自然是能者無所不能的象徵。   這種名聲的積累相對正統,對比寧毅在江寧的名聲,也是又能寫詩又能算計人,卻相對低調,配合贅婿的身份,便讓人下意識的覺得有幾分苦逼。如果說樓書恆算是天之驕子的成長史,寧毅那邊的名聲便有些像是陰暗草根的奮鬥史了。   舫船之中坐了些人,吃著冰鎮的飲品,不多時,便也有人說起蘇家的事情,主要因為聽說蘇家與樓家還是有些關係的。   「方才在那邊看見,似是蘇家的小畫舫自湖上過去,我看了一眼,上面不見多少人在動,窗口那邊,船上的人倒像是已經趴著睡著了,哈哈……」   「這樣的天氣,湖上倒也確是午睡的好地方,那幾位蘇家人,可也真會享受。」   「蘇家的兩位公子倒是看見了的……要說起來這兩位也是人才,只是不知為何蘇家竟讓一名女子掌了權……這事情樓兄可知道?」   說話的這人也是杭州一名姓洛的布商,好奇地打聽了一句,樓近臨卻是笑了笑:「昔日故人之女,來拜會過我一次,只是要說熟悉,卻是小女舒婉與她來往多些。老洛你若好奇,倒不妨向舒婉問問,我倒不是很清楚。」   先前說困的樓舒婉原本站在父親身後當花瓶,這時聽眾人說起,卻也是微微一笑,她過去為那洛姓的中年人倒了杯茶:「蘇家原在江寧,那邊的事,我倒也沒打聽得太清楚,只是我這檀兒妹子那可是真正有本事的人,我的做姐姐的也比不了她……嗯,洛世叔可認識羅田麼?」   那人點頭:「自然知道,他的棉料,在蘇杭這邊可是上品啊,世侄女為何問起這個?」   「這羅田與檀兒那邊,已經有一單生意了,洛世叔該也聽說了吧?」   姓洛的商人想了想:「便是這兩天,確實聽說,有了一單小生意,只是來往不多。老實說,那羅田出了名的頑固,雖然只是很小的一筆來往,但此時想來,卻不知道那蘇姑娘是如何說服對方的。世侄女莫非知道?」   樓舒婉笑了笑。蘇家在杭州並未引起太大的議論,這時眾人聊起,也不過是當成飯後談資,只是樓舒婉身段既美,笑容也甜,此時眾人已被她勾起好奇心,都忍不住等著她的下文,樓舒婉端著那茶壺漂亮地轉了個身:   「我確實是知道其中內幕。那羅田在生意上頑固,可身邊卻有一位極其寵愛的妻子,他這妻子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後來與羅田有了來往,生了感情,羅田想要娶她,可是費了好大的一番力氣的。只是這幾年,他那妻子性情日漸憂鬱,生了病,有時飯也吃不下,她這是心病,不過請了許多大夫卻也治不好,我那檀兒妹子便是通過她與羅田拉上關係的。」   「哦?」洛姓商人皺了皺眉。在座之中,便又有一人訝然說道:「樓姑娘說的羅田那妻子,我也有所耳聞,老實說,不少人想要與羅家拉些關係,也都想到了這點,請大夫遞方子的不少,只是從未見效。那蘇姑娘是用了何等法子,莫非將羅夫人治好了?」   「我那檀兒妹子,送了一樣東西。」樓舒婉轉身笑著,伸出一根手指,「這東西我算不得很熟,但洛世叔卻一定是非常熟的,洛世叔,你可要猜猜?」   那商人想了半晌,笑道:「世侄女別賣關子了,這事情我可是猜不到了。」   樓舒婉垂下眼簾,眼中閃過一絲回憶與沉思的光:「她送了,一盒蠶……嗯,就是這樣。」女子點點頭,朝父親那邊走去,眾人愕然一瞬,一時間不太明白說的到底是什麼,蠶?金蠶還是銀蠶?片刻之後,便議論起來。樓近臨這時也在皺眉,想要說話,那邊樓書恆想了一陣,卻是首先開口道:「小妹,你就別買關子了,什麼一盒蠶,到底怎麼回事?」   樓舒婉這時才挑了挑眉,看著兄長,聲音變得清朗起來:「我原也奇怪啊,這兩日才聽得羅家與檀兒談了些生意。後來仔細詢問,檀兒妹子送過去的,便只是一盒蠶,不過區區幾條,拿木盒裝了,上面覆蓋紗布,那盒子只是能看,裡面的蠶卻非常可愛。那羅夫人本是千金小姐,未曾接觸過這些東西,看著那蠶啃桑葉,便心生憐愛。後來檀兒妹子便又告訴她,羅家門外對街,便有一棵桑樹,那羅夫人如今每日裡出門採了桑葉喂那幾條蠶,吃飯也開心了,也願意走出院子了。羅田原想移栽一棵桑樹到夫人院子裡,但檀兒妹子開口阻止了,於是卻也定下了生意。就是這樣啊。」   她這次說得乾乾脆脆,樓書恆等人聽完,俱都怔了半晌。那樓近臨也愣了一會兒,隨後低聲道:「若真是這樣,你這檀兒妹子,可也真是不簡單哪……」樓舒婉點了點頭,其實她方才說得懸疑,這時乾乾脆脆,彷彿有幾分與有榮焉,但此時心中的想法,卻並不在這之上,而是在心中保留下來的一些東西里。   她記得那時蘇檀兒夫婦才來杭州沒多久,定下了院子,一家家的開始拜訪。羅田這邊,蒐集了些情報,也詢問了她有關對方的信息,樓舒婉當時便順口說了羅夫人的事情。羅田性情相對古怪,要跟他拉關係很難,也因此競爭對手不多,這是蘇檀兒對此上心的理由,只是樓舒婉卻也明白,羅夫人那邊,基本上是無解的,她對羅田瞭解不多,因此只是順口一提。   記得當時,便是蘇檀兒那古怪的夫婿寧毅,正經過客廳,在旁邊作陪了一會兒,喝了幾口茶,聽她說完,問道:「官家的千金小姐?」然後便順口說了一句:「那就送盒蠶吧。」那時候她與蘇檀兒也都是一臉迷惑不解,還以為是聽錯了。   她仍然記得那人說那句話時的輕描淡寫,當時那寧立恆實在看不出厲害的樣子,他甚至喜歡武藝,那時也不知做了些什麼事情過來,喝茶說完話就走掉了。從頭到尾她也沒將這事放在心上,直到兩天前,忽然聽說蘇檀兒與羅田做成生意,她才打聽了一陣,然後直到今天,她都在想那句話。   那男人揮了揮手:「那就送盒蠶吧……」   「送盒蠶吧……」   天,他們真的送了一盒蠶……   正議論間,船舷一側,有人搭話,錢希文錢家的畫舫,朝這邊靠過來了……   第二一一章 姐妹   給羅田那邊送禮的事情,此時在樓舒婉等人眼中看來,或許非常震撼,但在寧毅那邊,若定義起來,不過是無心插柳之下的一個意外收穫而已。   羅夫人以前是官家小姐,性情憂鬱,想來無非是套上類似紅樓裡林黛玉的性子。她們平素教養太好,性子嬌弱,愛好高雅,到後來有些抑鬱症,不是什麼出奇的事情。這羅夫人既然嫁給一個商人,或許與以前的小姐圈子也都疏遠了,這些都是可以想象的事情,當然,這些也只算是隨意的猜測。   對這些從來養尊處優的女子,送一盒蠶過去給她養養,算不得多麼高明的想法,相對於貓狗,裝在盒子裡的那些蠶或許更加惹人憐愛,女孩子半數應該都會喜歡這些,親手摘了桑葉餵它們,看著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啃出缺口,應該也比貓狗對著一大盤食物吃來吃去有趣。有了寄託,心情自會開朗一些,心情開朗了,這些人的病也就好了,原本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當然,如果這些女子不喜歡蠶,或者小時候生在江南水鄉也養過蠶,又或者是這女子的心病並非這麼簡單,那一盒蠶送過去,其實也就沒什麼意義。但橫豎是亂槍打鳥,寧毅隨口說,後來也就隨意試試,這一個多月來,拜訪與布業有關的商戶,足有數十名,羅田那邊能夠談妥,只是一個意外結果罷了,從不是真正運籌帷幄後的成績。   沒有什麼人能夠輕易把握人性到第一次拜訪對方就一定能將人搞定的程度,哪怕是真正專業的心理醫生,甚至給出所有能查到的資料,對方也不可能認定一盒蠶能搞定羅夫人,至於搞定了,那只是一個概率。真正有閱歷的成功者,比一般人勝出的,也往往是這些概率罷了。   這段時間以來的到處拜訪,除了讓人意外一點的羅田,其實也有幾家杭州本地的商戶,已經基本談妥了支持蘇家在這邊經營的想法,只是蘇檀兒這邊還未發力,因此杭州的商人也就沒有太多的感觸,基本也已經接受了蘇家作為外來商戶的進場。最近幾日,由江寧那邊運來的第一批貨物、織機都已經到了,倉庫與這邊的作坊也已經準備好,也就等待著正式進入了。   「到時候,若蘇家這邊需要,只是棉料方面,我羅家可以一力供應,至於生絲方面,蘇杭一帶,我也有幾位朋友,過幾日可以替蘇兄弟介紹一番……」   「先代家姐謝過了,不過看起來,蠶絲方面,到時候羅大哥恐怕也可以供應了嘛……」   「哦?」   「嫂子啊。」   「呃……呵呵,哈哈哈哈……」   船艙裡此時正在說話的是羅田與蘇文定。聊到這裡,羅田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令得裡面小艙裡的兩名女子也朝這邊望來。那是羅田的妻子文海鶯與正在與她聊天的蘇檀兒。羅夫人是個身材小巧性格內向的女子,雖然是官家千金,但因為心情抑鬱,初看起來倒像是個見了誰都害羞的小家碧玉,說話也是輕言細語的。但由於蘇檀兒送了她蠶,又教了她如何去養,她此時與蘇檀兒還是頗為親近。   方才羅家的船朝這邊靠過來時,羅夫人的情緒似乎還有些低落,與蘇檀兒驚喜地見了面,捧著自己的盒子,哭哭啼啼說昨日那蠶兒死了一條,她沒能養好,好生傷心。蘇檀兒柔聲安慰了一會兒,又從自己這邊拿了個蠶盒出來,勻了一條與她,隨後兩人在小艙室裡圍著兩隻盒子裡的十幾條蠶聊來聊去,不一會兒便已經親熱得如多年的閨蜜一般。   蘇檀兒其實對蠶並沒有什麼感覺,既然是布業世家,雖然家中並不直接養蠶,但從小也見慣了那些蠶農家中的情況。幾條蠶養在盒子裡或許好看有趣,幾千幾萬條蠶養在房間裡,就實在難以令人產生什麼憐愛之情,她這盒子是幾天前確定了與羅家的關係後才弄的,弄了之後,也好奇地餵了幾片桑葉,與寧毅笑著聊一陣,但初時的少女心萌動過後,她也就再度回覆女強人的性子,將盒子交給丫鬟打理,嬋兒娟兒都喜歡這小東西,每天也跑出去採桑葉,照顧得相當好。   長久以來,蘇檀兒的身份,其實很難走夫人戰略,她的閨蜜不多,雖然據說在江寧,許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商家婦人說起她也有佩服的,但更多的自是各種怪話,蘇檀兒沒法與她們坐在某個後院為著妯娌瑣事聊一下午。倒是在這邊,交上這樣一個朋友,由於知道蘇檀兒管著許多生意,文海鶯對她很是佩服,而對於妻子能交上一個投契的朋友,放鬆心情,就算不純粹,羅田那邊也是樂於見到的。   外艙裡陪羅田說話的主要是蘇文定,蘇文方與寧毅作陪,因此大部分的交談還是在羅田與蘇文定之間進行,寧毅只是偶爾才搭一句話,例如蘇文定的說話過多停留在商業問題上時,問問羅田與羅夫人是如何認識的之類,果然那羅田便哈哈大笑,說個不停。待到羅氏夫婦離開之後,蘇文定才有些緊張地問寧毅:「姐夫,方才我說得如何?」   「還不錯。」寧毅笑了笑,「不過你以前也是不靠譜的花花公子一名,怎麼今天老跟人聊經商。雖然你姐姐打算把跟羅家這邊的聯繫交給你,但現在是交朋友,不是談生意,照你以前那樣,說點不著調的笑話不是很好嗎?」   「咳。」蘇文定一臉嚴肅,「姐夫,我已經打算改邪歸正了,人家可是很厲害的商人,我怎麼還能像以前一樣輕浮,我已經想了很久了,怎麼樣說話才能既表現得專業,又顯得風趣有禮……而且我剛才好像覺得,羅夫人是千金小姐,也許有忌諱,我們提起來或許不太禮貌……」   他話沒說完,寧毅身邊的蘇檀兒偏過頭來白了一眼:「做生意主要是交朋友,生意都是到了當口才有必要談的,你平時有交朋友的心思也就成了。而且羅田能夠娶到一名官家小姐,不管他口頭上怎麼說,心裡一定都會非常高興。本人在旁邊的時候,你不能提,平時你只管把話題往上面引就是了,笨……」   「哦。」被姐姐這樣一說,蘇文定耷拉了頭,「不過二姐你平時談生意也總是一本正經的,不是想跟你學麼……」   蘇檀兒抿了嘴,瞪了這堂弟一眼,不過心中倒不生氣,望了望寧毅,看他也在笑,方才沒好氣地一笑:「你二姐是女人,跟你們男人怎麼一樣!」   蘇文定不再回嘴,寧毅笑:「其實不錯了。」蘇檀兒才放過他,回頭看看正在遠離的羅家畫舫,文海鶯從窗口探出頭來揮了揮手,蘇檀兒便也揮手微笑。與身邊的寧毅卻道:「覺得在利用人的樣子……」   「朋友有純粹的,也有不純粹的,你這樣想不對。我還是很高興你交了個朋友。」   「初衷是為了與羅田做生意。」   「認識以後,就算不再有生意,你們也還能一塊聊天,或者逛逛街,買買東西的。」   「呃……」蘇檀兒想了想,又看看身邊的夫君,「相公你的想法總是很怪。」回過身時,正看見艙室裡的嬋兒跟娟兒在收拾那盒子,拿了兩片桑葉往裡放,也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麼:「其實……羅家這邊也準備好了,其餘的也都差不多,照來時說的,過兩天也該讓小嬋正式進門了。相公你說呢?」   她露出微笑望望寧毅,寧毅也看她一眼:「真心的?」   這問題太尖銳,蘇檀兒沒好氣地眯起了眼睛,垮了垮肩膀,隨後又與寧毅看船艙中的小嬋,片刻,她握住寧毅的手,微微搖了搖頭:「不真心。」這聲音甕聲甕氣,像是從緊抿的雙脣中吹出來的,「不過還是要辦了啊,反正小嬋像我親妹妹一樣,我會辦得好好的,不讓她受委屈。」   她說完這話,轉身要往一邊走,才走出一步又退了回來,因為寧毅拉著她的手沒放開,此時寧毅的目光也有些嚴肅:「既然這個樣子,我在想一件事。」   「嗯?」   「以後是不是可以三個人睡一張床上?我知道夏天有點熱,但冬天還是蠻暖和的,一家人排排睡……」   蘇檀兒愣了半晌,想要踩寧毅一腳,最終沒能有動作,倒是此時嬋兒從那邊回過了頭,見寧毅在看她,笑得古怪,不禁有些疑惑,微微睜圓了眼睛。蘇檀兒看看,忽然一笑,揮了揮手:「小嬋,來。」   「嗯?」嬋兒小跑過來,「小姐,姑爺,有事?」   「你家姑爺說,過幾天,咱們三個人睡到一張床上,小嬋你覺得怎麼樣?」   小丫頭一怔,臉上霎時間紅了,然後驚愕地低下頭,手指在身前絞啊絞啊好一陣:「這個……這個……但是……小姐……這個……嗝……」她打了個嗝……   寧毅翻個白眼,抬頭無語,蘇檀兒眨眼睛,笑得純潔又開心:「嗯?」   「但但但但、但是……小姐……這個……姑爺……小姐……」   她抬頭看了寧毅一眼,簡直要哭出來了,只是那一眼之後,又不敢再看,害怕小姐以為她是在找姑爺求援,寧毅伸手在她眼前按了兩下:「你家小姐在欺負你呢,不用理她……」   「但但但但、但是……小姐欺負我……是應該的……」話說到一半,嬋兒的聲音便低了下去,蘇檀兒跟寧毅都笑了出來,寧毅道:「你先去做事吧,待會我幫你欺負你家小姐……」蘇檀兒頓時偏過頭來,仰起臉看著他,目光中滿是「看你敢欺負我」的倔強警告,當然這種眼神對寧毅是沒用的。   小嬋絞著手指,心神不寧地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一眼,寧毅衝著她笑,她連忙又回頭不敢看。蘇檀兒正打算與寧毅置氣,只聽砰的一聲,卻是嬋兒進船艙時忘了跨那不高的門檻,連「啊」都忘了喊,在船艙地板上摔成一塊大餅,另一邊蘇文定蘇文方看見,指著這邊幸災樂禍地哈哈大笑,蘇檀兒則已經比寧毅先一步的跑了過去,將嬋兒扶起來。   「小姐……」嬋兒哭喪著臉看她,似乎還在想剛才的說話,她摔得不輕,但倒也不至於受傷,鼻頭和額頭都被微微摔紅了。蘇檀兒替她揉了揉,輕輕拍打兩下身上的灰塵,其實兩人此時的身材已經差不了太多,嬋兒雖然顯得稚氣,但也早已不是女孩,而是少女了,只是這幾下的拍打,仍舊像是孩提時的感覺,那時嬋兒顯得笨拙,但也頗為可愛,蘇檀兒雖然作為主家,但對於身邊人,常常也是如姐姐一般的照料著,到得後來她們開始管理諸多的事情,相處之間也是如此。   「別老想那些了,相公說得對,我是欺負你呢……」蘇檀兒輕聲道。   「可是小姐就算……呃……」嬋兒話說一般,忽然愣住,蘇檀兒看著她,眨眨眼睛,訝異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隨即覺得臉上有微微的涼意,她舉起手指摸了摸,卻是眼淚,可嬋兒並沒有哭出來,手指在臉頰上停留了一會兒,才驀地反應過來,這是從自己的眼眶裡流出來的。但那眼淚只是無意識地留出來,隨即她倒是笑了。   「過幾天,給你與相公操辦過門的事,雖然……雖然我們倆嫁給同一個男人,但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也覺得像是嫁了一個妹妹一樣,嗯?」   「小姐……要不然……我不嫁了……」   蘇檀兒笑著搖頭:「不行。」目光之中,寧毅也正自後方過來,她方才眉頭一擰,仰著頭,一字一頓地說道:「走!開!」這聲音稍稍清脆蠻橫了些,與她平日裡的語氣不同,卻自有一股與她氣質相稱的俏皮感,在寧毅聽來,頗有幾分類似現代野蠻女友的感覺,只是現代的女子或許會做出許多的額外事情來,她頂多也就是停留在眼下的語氣上,或許還會覺得對自家夫君用這樣的語氣其實不好,瞪著的目光中一時間有微微感到歉意的弱勢,話說完,自己拉了小嬋到一邊去了。   這是在船上發生的小小插曲,又過了一陣,也差不多到了上小瀛洲的時間,畫舫才朝那邊過去。靠岸之時,周圍早已是各種大小船隻,羅家的那艘船又靠了過來,文海鶯由丫鬟陪著趕快過來找蘇檀兒,她是非常柔弱的性子,由於嫁了商人,與當初那個官家小姐的圈子也疏遠已久,這時若不能找個陪伴的,怕是也不怎麼敢下船去人多的地方。   蘇文定蘇文方性子活潑,先一步下了船,蘇檀兒與文海鶯留在船艙裡,看著遠遠近近從船上下來打招呼的人,各種杭州有名的才子之類的,羅田也已經過去了,蘇檀兒陪著她說說羅田,文海鶯偶爾也會指指一兩個大概有印象的文人才子,她以前畢竟也是參與過類似的議論和追星的,隨後又說起寧毅。   「……聽人說起,檀兒妹子的夫婿,是江寧有名的大才子呢,待會他會過去作詩嗎?」文海鶯怯怯弱弱地問。   寧毅此時還未下船,蘇檀兒想想:「這個……我也不清楚了,他不太喜歡湊這類熱鬧。」說了這句,想想又補充,「我們畢竟是外地來的,太張揚了其實不太好。相公他……可能會為了我不寫詩吧……」   「哦。」文海鶯點點頭,不再說這些,片刻笑道,「其實你們夫妻感情很好呢。」   蘇檀兒含蓄地微笑:「羅大哥與文姐姐之間才讓人羨慕。」但那笑容之中,倒也有幾分自得。   另一方面,小瀛洲上景色美麗,寧毅已經準備下船去走走,既然蘇檀兒陪了羅夫人說話,他暫時也就無需作陪,正準備去招呼嬋兒等人,那邊嬋兒走過來,微微低著頭,倒是有幾分心事,遲疑片刻,方才鼓起勇氣拉拉寧毅的衣袖:「姑爺,我、我有些話想跟你說,你……你有時間嗎?」   她看了寧毅一眼,隨即臉色又彤紅地低下了,也不知有了些什麼想法。但看她的臉色,倒不像是要跟自己分手的感覺……寧毅想了想,「嗯」地點頭。   第二一二章 睡一晚   陽光耀眼,畫舫隨著水波的盪漾而微微起伏,遠遠的傳來遊人間嗡嗡嗡嗡的聲音。寧毅正與小嬋在畫舫靠著湖面的那邊坐著,視野之中,仍有船隻自遠處駛過來,天空飛過結伴的鳥兒。   「好了,到底怎麼了?」   坐下之後,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沉默。小嬋沒有坐正,側著身子坐在椅子邊沿上,這是有些拘束的坐法,若是在一般的人家,丫鬟在主人面前不敢正坐,便是這個樣子,但小嬋在寧毅面前早已放下了那些形式化的敬意,忽然又是這樣的態度,或許只能說明她心中在想著一些難於決斷的事情,看她雙手的手指仍舊用力絞在一起,寧毅伸過手去,將她的一隻手握在掌中,那手掌白皙小巧,放到寧毅手中之後,微微有些顫抖,但總算令得小嬋吸了一口氣。   「姑、姑爺……」   「嗯?」   「姑爺……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少女問得怯生生的,話語逐漸轉低,寧毅微微一笑:「你不告訴我什麼事,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啊。」   「我、我想讓姑爺答應我,待會我跟姑爺說的話,若是……若是姑爺不同意,也不要告訴小姐好不好……」   「哦?不能跟你家小姐說麼?」   「也不是……」   嬋兒小聲地搖了搖頭,她的一隻手被寧毅握在手中,微感安心,這時候又想了一會兒,決定開口,臉色倒是漸漸的緋紅了起來。   「姑爺、姑爺可不可以……跟小姐說一下,說……說……今天晚上,不,或者明天晚上……哪天都可以……姑爺跟小姐,空一晚出來,不跟小姐住在一起好不好……」   她這話說得艱難,頗有歧義,而且以丫鬟身份讓兩位主人晚上不住到一起,這也實在是太過僭越的舉動。寧毅微微愣了愣,小嬋應該也是意識到這話的歧義,臉上一時間又紅又白又是焦急,她平素只是單純可愛的笑臉,這時候倒是各種神情都混雜在了一起,被寧毅握住的左手一縮,想要抽回來,但寧毅手上用了力,抽不回,她便將右手碰了上去,低下頭,身子在椅子上躬了起來,寧毅已經看不見她的臉色,只覺得她的肌膚上像是要燒起來,不僅是手心,原本白皙的頸項也都已經燒紅了。   「姑爺只要陪小嬋、陪小嬋……姑爺只要陪小嬋睡一晚就可以了。」   她將這話用力說完,額頭低到了寧毅的手上,此時的船舷陰影中,少女單薄的身子像是在寧毅跟前蜷縮成了一團。寧毅想了想,隨後坐過去一點,將她的額頭攬到自己的肩膀上,嘆了口氣:「等過幾天,過了門,不就可以了嗎?」   視野的遠處有船只過來,若是看得仔細些,或許也能看見這邊的情況,不過眼下寧毅自不在乎,小嬋在他肩膀處微微搖了搖頭:「不、不過門了……」   說完這句,她將身子往後挪了挪,伸手抹了抹眼睛,稍稍抬頭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小嬋想過了,不過門了,小嬋……小嬋跟姑爺、姑爺那個了以後,就當通房丫頭就可以了,不要名分,也可以的。」   寧毅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觀念與此時的人不一樣,名分、地位什麼的都是無所謂的,但對於小嬋等人來說,卻不可能如此。就概念而言,侍寢的可以是通房丫頭,也可以是妾,有了儀式,則多個名分,哪怕妾的身份也不高,但許多通房丫頭所追求的,也只能是這些名分,對於她們來說,也許有著某些重要的象徵意義。   即便寧毅可以憑藉自身的影響將這個家庭變得儘量和睦,儘量……古怪,但對於小嬋等人來說,總有些東西是不可能消除的。其實不僅僅是妾的身份,以寧毅與小嬋的親密,兩人之間早就可以做出更多的事情來,寧毅之所以不往前走,是因為他知道,至少對小嬋而言,那些儀式,應該是有意義的。   她只是個丫鬟,但仍舊可以有一個儀式,這個儀式可能很小,可能只有家裡的幾個人參與,但至少在那個儀式裡,她也可以像一般女子一樣受到重視,拜天地、敬茶,會有一次洞房花燭。這些在她的生命裡會是有意義的,因此,寧毅希望她的這些經歷可以完整起來,但她此時說只要有一個晚上就好,其中的心事,就可想而知了。   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小嬋目光中帶著祈求地望著他。這事情她一個丫鬟不能跟小姐說,也是知道寧毅在家中有地位,才如此求寧毅出面說話。好半晌,又補充道:「我、我想了很久了……」   她儘量冷靜下來,低聲說著:「我、我和娟兒原本不是跟著小姐的丫鬟的,只有杏兒姐姐是一開始就跟著小姐,後來小姐說要兩個幫忙做事的,我和娟兒才到的小姐身邊。我們一直都是幫著小姐做事情的,若真的過了門,家裡人的看法就不一樣了,也許會說小嬋是妾,不好再拋頭露面,有些以前小嬋管著的事情也不好管了,否則會被說不安分。我、我就算跟了姑爺,也是要跟著小姐做事的……」   說到這裡,抬頭看了看寧毅:「姑爺別亂想,我很喜歡很喜歡姑爺,但是……但是……反正小嬋是顧得過來的,也可以幫忙小姐也可以服侍姑爺,沒關係的……」她聲音低了下去,隨即才恢復正常,「還有,還有娟兒跟杏兒姐,我們都是丫鬟嘛,我若跟了姑爺,以後身份不一樣了,相處起來,也許沒以前那麼好……我跟娟兒關係很好,把杏兒姐也當成親姐姐看的,不想被疏遠了……」   話說到這裡,她心中的勇氣終於也用完了,寧毅組織了一下說辭:「我……不會跟你家小姐亂說,但以她的精明,我若是說就照你這樣的想法處理,你覺得,她會想不到這是你的主意嗎?還是說她會想不到你是怎樣想的?」   「呃?」   「想一想,我轉述以後,你家小姐會怎麼樣?」   「想不到……」   「她也許會找到你假裝發脾氣,但最後還是一個結果……」寧毅把玩著她纖巧的手指,「有些事情算是這個時代決定的,不過對我來說,我確實……很喜歡你,不想放你離開,小嬋……」他雙手合十,將少女的手掌裹在其中,「一輩子的事情,你只想一件事就好,你想嫁嗎?」   對於寧毅的某些詞彙,小嬋明顯聽不太懂,不過這時只是微微紅了臉:「小嬋、小嬋本來就是姑爺跟小姐的,嫁不嫁都是的……不過我不想讓小姐不開心……」   「既然這樣說了,讓我跟你家小姐來處理就行了,嗯?」不回答小嬋的後半句,寧毅笑了笑,做出了決定,小嬋愣了愣,隨後也點了點頭,露出一個赧然的笑容。許多事情不見得有完美的解法,此時寧毅只是有些感動,卻未必有具體的想法,當然,有些事情其實未必需要真正解決,其實讓小嬋感到有主心骨也就夠了。   上一世曾經在那樣的一個圈子裡,走到最高點,周圍的環境中妻子要比情婦少見,一夜情則往往比愛情實際得多,金錢與權力帶不來真正的感情,相反,物慾越多,周圍的一切,越是扭曲的。經歷多了以後,累了,會嚮往純真的東西,但並不代表他會將這些東西完全的理想化。   蘇檀兒忽然湧上的心情,小嬋這惹人憐愛的委曲求全,皆是這純真的一部分,兩人之間產生的苦惱,則是這時代的一部分,在沒有一夫一妻觀念的此時,其實算不得多麼嚴重的事情。   寧毅將這事情包攬上身,安慰幾句,相信寧毅的小嬋心情也變開朗起來。此時回憶起方才央求寧毅陪她睡一晚就好的事,又是害羞,說幾句「天上的雲跟魚鱗一樣了,好奇怪啊」之類的閒話,匆匆跑掉,寧毅本想帶著她下船看一幫大才子吟詩,這時自然也找不到她了。   耽擱了這些時間,其實今天要到的眾人基本也已經到齊。小瀛洲這邊本身是狹長的環形島,此時雖然也是一個漂亮的水上園林,但還不到後世那般規模,島上也沒有可以讓大批人聚集的地方,雖說是詩會,但由於來的人多,這時人們在林間走走坐坐欣賞景色,看來也與踏青會有些類似。   不過,詩會當然還是有的,這時候岸邊停泊大大小小的船隻幾乎連成一片,真正詩會的舉行,首先其實不是在岸上,而是在停在岸邊的幾艘大船上。   「立秋還太熱,這時舉行詩會,不是慣例,還是幾年前在這邊任知府的熊汝明開的先例,當時各處遭災,杭州這邊還沒到秋收,但各種物資也見了底——當然,說是這麼說,其實問題是不大的。熊知府請了許多人來這島上游玩,讓大戶們出些物資,讓才子們寫些詩,寫一寫大家共體時艱的精神,當時邀了錢希文錢公、穆伯長穆公、常餘安常公這些人幫忙以壯聲勢,如今常公已逝,但立秋時這詩會倒是保留下來了,若非如此,他們文人的聚會,倒也不至於請來如此多的商人來壯聲勢。」   時間差不多,在下面逛了一會兒的羅田也到了畫舫上,準備接他的妻子過去正式赴會,順口說起這立秋詩會的來由,寧毅想了想:「怕不會非常融洽吧?」   「曾有清高之士借詩諷刺商人銅臭的,不過也有人會拿出當年的事情來做反駁。那時也算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為眾人博了個好名聲。而且請過來的,多少也是有詩文背景的,如同拙荊,當年可也是有些名氣的才女,呵……其實如今這立秋詩會倒沒有當初那般功利了,遊園,寫詩,到得傍晚,這邊會有福慶樓大廚子精心準備的宴席,夜間放些水燈,以此祈福,還是蠻熱鬧的……」   羅田說完這些,領了妻子離開,娟兒收拾茶碗果盤時,蘇檀兒拉了寧毅走到一邊,輕聲道:「方才看見嬋兒眼睛紅了,她是跟你說了些什麼吧?」   寧毅將嬋兒所說的要求跟她轉述了,蘇檀兒沉默片刻,將額頭抵在寧毅的肩膀上,沒有說話。   第二一三章 災變(一)   天上的雲層綿綿軟軟的,像是細碎的魚鱗,下午的陽光自天際的雲層中渲染開來時,鳥群飛過了湖面上的天空。西湖水波安靜,小瀛洲坐落其中,這是水中最為美麗的園林,環繞堤岸樹木蔥鬱蒼翠,有涼亭曲橋坐落其中,四周堤岸人群匯聚間,水裡的蓮荷正開得茂盛,朵朵粉紅。   小瀛洲的最中央的是一座保寧寺,也有些人趁了還有些時間,入內敬香禮佛。   這等格局,在後世倒是已經看不到了。   一艘艘的畫舫樓船眼下正如月牙般的環抱在小瀛洲一側,最中央的那艘大船上人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按照前幾次的程序,申時左右,大家到船上開始入席,隨後由知府大人說說話,幾位老人也說說話,接著大家議論交流,夕陽之中,由福慶樓的廚子奉上精美餐點,吃吃喝喝吟詩作賦,晚上則賞夜景,放花燈水燈,基本也就是一個這樣的流程。   這時距離大夥兒上船的時間還有些許空閒,實際上,申時是下午三點到五點,而到大家正式就位,知府等人出來,通常都要到申時兩刻也就是下午四點鐘以後。在這之前,例如如今的杭州知府陸推之、大儒錢希文、穆伯長、湯修玄等人,基本上也會互相拜會或是私下裡見上一些人,這其中有著怎樣的利益來往,是深是淺,便不足為外人道了。   杭州城中始於武朝景翰三年大旱時的這場立秋詩會,一度決定了許多明面暗面上的事情。當然,對於今年才到杭州,例如寧毅夫婦之類的人來說,就算有再高的天分,自然也難知其中內容,在這之後,他們也沒什麼機會了解其中的內容到底為何了。   在景翰九年的這場詩會,並沒有開到最後。   此後在這場詩會時間裡陡然發生的那件事情,以令人猝不及防的態勢地震動了整個東南大地,也令得許多的事情都沒能到達最後。當然,在眼下的這個時間裡,所有人還是一如往常地做著他們的事情,期待著接下來理所應當的事件進行。堤岸的樹蔭間,撫琴的女子滾指彈撥,輕柔低唱,讓風聲將她的歌喉在這片州子上傳開。   錢家船上,錢希文方才見過了常家的子侄,此刻向管家說了一些話,也微微帶了一兩句有關寧毅夫婦的詢問,他給了寧毅帖子,先前倒也旁敲側擊地跟樓近臨詢問了兩句有關蘇家小姐和寧毅的事情。若寧毅此時來拜訪他,他是要見的,但寧毅夫婦據說是已經到了,卻並沒有直接登船求見,倒是讓他心中有幾分玩味,當下只是笑笑,讓錢愈出去叫另外一些人進來坐坐。   其實他好的是學問,平日裡到處講學,家族利益之上,求的是中庸的大道大勢,旁人若是迫切了,他固然能理解,心中卻未必喜歡。   另一方面,從錢家這邊出去,常氏如今的家主開始過去拜訪穆伯長、湯修玄等人,路上倒是被許多人打招呼、寒暄,他也就一一應酬,倒是令得周圍一圈都成了眾人的中心點,幾乎堵塞了堤岸上的堰道。   杭州幾個真正的大家族,家主皆是學問精深之人,畢竟此時乃是文人的天下,若不能詩文傳家,也就成不了真正的氣候。今年年初常家的常餘安過世,但由於底子打得好,這時的常家在杭州倒並沒有衰落,反倒由於此時的家主乃是常餘安的兒子,一干老人都得以子侄待之,這次的詩會,只要是認識的,長輩們都免不了要對他噓寒問暖,若是平輩晚輩,也都得回憶一番常公的功績,唏噓不已,待會的宴會上,知府大人口中,必然也免不了這樣的主題,只要把握得好,常家倒是會成為這場宴會的主角。   這邊各種寒暄,放在文人眼中,大抵都是些趨炎附勢之徒,那邊樹蔭之下,涼風之中,也早有衣冠翩然的書生學子搖擺著摺扇,一面聽著幾位姑娘的琴曲,一面對著周圍開始應景賦詩了,偶有佳作,便在周圍傳揚開來。   停泊在眾多的船舫間,樓家的畫舫之上,樓近臨送走了一位拜訪的老者,滿臉都是笑容,心中則在思考著方才的一些事情。剛才在湖上,錢家的船主動地靠了過來,錢希文親切地邀他過去敘話,這事情令得他現在的心情也在疑惑著。   錢家與樓家,之前並沒有太多的來往,對方是詩書傳家,盤踞一方的大地主,而樓家頂多是因為在官場有不少關係,因此才得以往上走的大家族。在旁人眼中,兩家的地位或許只差一線,但他卻知道,這一線的距離,若沒有一兩代人的奮發和運氣,恐怕都是追趕不上的。錢希文的年紀比他大不了太多,但若是遇上了,樓近臨還是得稱呼對方一聲錢公。   本來是沒有太多來往的兩家,對方忽然靠過來,雜七雜八地閒聊一通,他雖然也是久經風浪之人,一時間卻也難以清楚對方的想法是什麼,到底算不算是什麼親近的暗示。或者是因為常餘安過世,那幾個老人因為某些原因準備對常家動手?若到了某個時候那些人真的發飆,樓家見機而行,這種模稜兩可的暗示,其實倒也是夠的。只是怎麼想也覺得不太可能。   錢希文的閒聊之間,倒也提到了寧毅、蘇檀兒這對夫婦,只是在樓近臨心中,自然不會認為是這樣的理由。樓家與蘇家的距離,其實跟錢家與樓家的狀況也是類似,當年說過讓蘇檀兒嫁給樓書恆,那純粹是覺得蘇檀兒可以成為次子的賢內助。儘管如此,當時抱的也是屈就的心情,後來雙方打個哈哈作罷,也是常事。   這次蘇檀兒與寧毅過來,儘管也曾熱情地招待一次,但其實沒什麼特殊的心情,說當初的婚約只是玩笑。樓近臨這邊,並不認為這對夫婦有什麼奇特的,當然蘇檀兒有些能力,但自家女兒也有,她們是閨蜜,那也是她們的事情。寧毅是什麼江寧第一才子,但就算是自家女婿宋知謙,若到了江寧,想必也能自稱杭州第一才子,誰知道呢,到了他這個地位,才子也不算是什麼非常驚人的身份了。   以第一才子之名,接近錢希文那個大儒,這沒什麼,但哪怕他是第一才子,也是不可能勞動錢希文親自過來詢問他們的關係的,因此樓近臨倒也並沒有將這些列入思考。   而在會場主船的側廳裡,一干官員、學子正聚集於此,為首的自是此時的杭州知府陸推之。這陸知府性子隨和,至少他最喜歡錶面上不羈之人,此時又不是多麼正式的相處場合,大家你一言我一語便也說得開心。一大群男人聚在一起,說的不是足球,基本也就是政治了。   「……北地烽煙一起,我欲投筆從戎,從軍北上,隨我王師驅逐韃虜,收復燕雲……」   「……樑兄高義,只是如今金遼已開戰許久,京城卻尚未傳來確切用兵之消息,會不會……」   「……子然多慮了,其實近日北地已經在整頓六軍,如今又有秦相復起的消息,足見我皇當年深謀遠慮,為此事已準備八年之久,絕不致虎頭蛇尾。依我看,只需月餘時日,便見分曉……」   「……看起來,我朝動兵,該是故意選在了秋收之前,動兵之後,便有新糧,不致令存糧供應不濟……」   「……我蘇杭一帶向來是魚米之鄉,想必負擔的入倉、轉運之責也是極重,到時候,知府大人便要辛苦了。」   「……可惜西南尚有匪患,而且近日似有愈演愈烈之像……」   「……哎!陳兄此言差矣,方匪不過纖介之禍,依我看……」   一處一處的熱鬧,一處一處的思考與想法,這些只是插曲,詩會前夕一個一個並不出奇的小小插曲,匯成了小瀛洲上眾人聚集的盛景。   同樣的時刻,樓書恆正站在船舷平臺上往下看,這艘花船二樓的平臺比較高,從這裡看下去,小瀛洲的圍堰上皆是鬱鬱蔥蔥的樹木,遠遠的可以看見坐落在那邊的保寧寺,太陽從天空中照下來,灑在他的身上,有些熱。也是因此,大部分人這時還是比較願意在下方道路的蔭涼中走一走。   樓書恆方才從一群人的恭維中脫身出來,這時候身邊沒人,忽然便有了一份格外繾綣的心情,覺得眼下的事情挺無聊的。   其實他常有這樣的心情——或許每個人都會有,不過他方才的心情主要大概是因為一件事:他剛才遇上了蘇檀兒。   附帶的經過如下:   他跟一些朋友從那邊過來,遇上大家在寫詩,他當時詩性勃發,便當場作了一首,詩作的風格相對狂放不羈,作出來之後也是一氣呵成。他一貫的風格便是被人稱讚有唐時遺風,寫了這麼些年,眼下這首也是堪稱代表作之一了。主要的倒還不是詩詞,而是作詩時的神態、心情以及一氣呵成的文采風流,得意之餘,他倒也注意到,剛才作詩的時候,蘇檀兒與另外一名女子也在旁邊看,那女子應該是羅田的妻子文海鶯。兩人明顯是對他大為佩服的樣子。   然後打了招呼,對方就走了。   這也是常態,而對於樓書恆來說,寫詩、被人仰慕也是常態,沒什麼出奇的,他當時心中沒想什麼,不過隨後跑過來喝水,身邊沒人的時候,心中倒是一陣陣的想法湧了上來。   主要是關於蘇檀兒的樣貌、笑容、商場上的能力、這些天她的東奔西跑,這樣那樣。他對於蘇檀兒原本倒是稱不上有多麼動心,畢竟遊戲花叢這麼些年,蘇檀兒是個美人,但比她美的樓書恆倒也不是沒見過,但她們都不似她這樣獨立,沒有她這樣的……氣質。而最重要的一點是,父親月餘之前開玩笑地說:「這蘇姑娘當初差點成了你的妻子……」時的心情又浮動上來。   存在一種可能性,征服這樣一個女人,跟征服其餘姑娘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這時候只要想想,心裡就免不了一番悸動。例如妹妹有時候開他玩笑,他倒也不覺得當初可能有婚約是什麼大事,但這些心情總免不了。   現在她看到自己作詩了,心裡是什麼想法呢,剛才那認真的眼神,自己可是看到了的,仰慕肯定是有的。可惜啊,已經嫁人了,還是個入贅的什麼第一才子,就算有些才華,大家在氣質氣勢上全然不同,如何能比。   心中浮動著這些情緒,忽然就懶得去跟那些人攪合了,方才一番表現,這時心中寂寥,大有「心如猛虎,細嗅薔薇,盛宴過後,淚流滿面」的感覺。隨後,信步而下。   他走在人群中,一時間,那些朋友未有過來,就算有人打個招呼,他也只是隨意微笑點頭,這時候不太想說話。快走到前方岔道時,他看見前方書下一名女子正在彈唱,旁邊兩名女子正在與她交流談笑,周圍圍了一群人,那些女子他倒是認識,早捧過場,雖然還是清館人,但這時候心中倒沒什麼挑戰或是過去獻殷勤的慾望,沒什麼好看的。   腦袋望向另一邊,也都是行走的人,真是無聊……但隨後,他看到了荷花池邊的兩道身影。   那兩人也在聽琴,由於這邊人圍得太多太噁心,他們倒是站在了荷花池的那邊,在樹下斜斜地望過去,其中一人正是寧立恆,而另外一人,卻是蘇檀兒身邊一名乖巧的丫鬟,他倒是不知道叫什麼。   這時候可以過去打個招呼,不過他在這裡看了一會兒,倒是微微皺起了眉頭,那邊主僕兩人在說話,小丫鬟有時歡笑,有時沮喪,有時微嗔,有時嬌憨,有時還跳一跳,往水池那邊的撫琴女子望過去,而寧立恆臉上也都是笑容,跟他與蘇檀兒在一起的保守模樣卻有些不同,然後樓書恆發現,那寧立恆在某一刻甚至握住了小丫鬟的手。   真是親切……   他搖了搖扇子,在這邊笑了笑,隨後朝周圍看,心中想著:要是蘇檀兒看到這一幕會怎麼樣呢。他是不屑密告的,但蘇檀兒也沒有出現在視野當中。心思複雜間,他朝那邊走過去,準備嚇一嚇他們,蠻有趣的。   跟丫鬟搭上的贅婿,簡直跟以前家裡那個搞大了丫鬟肚子的馬伕沒什麼兩樣嘛……   他是這樣想的。而隨著越走越近,心中的某些想法,也忽如其來地發了芽,並且瞬間擴大。   他一向是風流不羈之人,想到了,於是順手也就做了……   這邊,寧毅與小嬋的背影也是這個大舞臺上的小插曲,並且即將變成稍微大一點的中等插曲。   樓書恆走近了兩人背後,他拍了拍寧毅的肩膀。   「寧立恆!」   寧毅回頭的瞬間,他一拳就打了過去……   第二一四章 災變(二)   立秋的詩會,大家匯聚一堂,但當然,這樣的聚會,從來都是給有身份地位的眾人蔘與。在此時的小瀛洲上,縱然有不少人都是孤身前來,隨後與認識的人同行,但有資格參與宴會的人數,也不過在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左右,其餘的皆是丫鬟小廝之類的下人,也有杭州府安排的在周圍維持秩序預防不測的官兵,這些人,並不被算在與會的人數當中。   在寧毅這邊,真正能夠上到大船上的,也不過是他們夫婦與蘇家兄弟一共四人,除此之外,三個丫鬟加上操船的船工與跟在後艙的車伕東柱,這五個人,在宴會進行的時候,便只能在下方自家的畫舫裡等著。   因此到了下船去小瀛洲上走走看看時,寧毅與蘇檀兒並未將娟兒杏兒全都帶上,只是叫了小嬋跟隨,待會若在大船上無需伺候,還是得讓她回來。   方才寧毅與蘇檀兒說了小嬋的心事,以蘇檀兒的性子,不會讓這個情同姐妹的小丫鬟一直委委屈屈,但眼下人多,也不是什麼適合說私房話的時候。不一會兒遇上了文海鶯,蘇檀兒便與文海鶯一道走開了。寧毅與小嬋一路遊覽,往湖心保寧寺去了一趟,還上了一炷香,由於此時人多,只是讓小嬋站在旁邊一點的位置拜了拜。   那時少女閉著眼睛,神色虔誠,口中唸唸有詞,如絲的劉海在斜射而來的陽光裡像是泛起的光芒一般,寧毅見了,倒也覺得心中受到了淨化,於是自己也雙手合十拜一拜。   「姑爺剛才許什麼願了嗎?」出了寺門,小嬋跟在寧毅身邊走,好奇地問道。   「你呢?」   小嬋搖頭:「不說,說出來就不靈了啊。」   「喔,原來你是想讓我的願望不靈……」寧毅笑起來,看看小嬋,「其實呢,我許願是想讓小嬋長得……大一點。」   小嬋身材倒還好,平日裡出門衣服寬鬆臃腫,看著只像是年畫上的小姑娘,但相處這麼久,偶爾在家中見她穿著比較貼身的衣物時,卻也是曲線玲瓏頗為誘人。只是她樣貌稚氣幼齒,看來倒是可愛,但老讓寧毅覺得會不會她到了三四十歲還是這種樣子……當然,這其實也是好事啦。寧毅拜神極少許願,這時只是隨口說說,小嬋大概會錯了意,不覺低了低頭,小聲嘟囔道:「小嬋已經很大了……」   她如今的年紀已滿十七歲,若在外面,這樣的女子一般都已經嫁人了,小嬋大概是想著今天的事情,頓時有幾分傷感,又不想自己的話裡露出抱怨的語氣,聲音放得很小。寧毅聽了不由得笑出來,伸手要拍拍她的腦袋,小嬋久經考驗,抱著腦袋小跑開了。   兩人如此遊覽一陣,不久之後在水邊的樹蔭下停下來,點點金黃從樹隙間漏下來,飄在人的身上也像是金色的嬋兒,周圍是來往的人,水那邊的樹下有女子正在撫琴。先前蘇檀兒在時,小嬋有心事,自也不好在小姐和姑爺兩人面前表現得太活潑,那是丫鬟的本分,這時只跟寧毅在一起,倒是活潑得許多,跟寧毅講述著那邊那位姑娘的來歷。   「……她啊,聽說是叫做呂映彤,是杭州這邊最有名的清館人之一呢,跟許多官家小姐都有來往的。聽說當年這位呂姑娘認識了一位窮書生,花盡了積蓄送那人上京趕考,到現在還在痴痴地等著那人高中回來,大家聽了這事,就很感動,有的富家千金、官家小姐都去安慰她呢。你看,雖然好多人圍著她,她對那些人可都是不假辭色的……」   「喔喔,真感動……」   「呂姑娘好漂亮,要是我也能彈琴彈得那麼好,娟兒和杏兒姐一定羨慕死了,還有那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將來要是回來了……」小嬋捧著臉,眼睛裡冒星星。   寧毅對於這等故事並不感冒,但小嬋對這些故事的喜歡,是非常淳樸的心情,寧毅自也不會去煞風景,笑道:「那小嬋也認識進京趕考沒盤纏的書生麼?」   「不認識啊,小嬋將來……呃,嫁給姑爺,姑爺若是要上京,小嬋便把攢的錢拿出來,然後……最好姑爺把小嬋也帶去,到了京城若沒錢了,小嬋可以做生意賺回來的……」   「喔。」寧毅點頭,小聲道,「那攢了多少私房錢了?」   小嬋前面是在開玩笑,這時紅了紅臉:「其、其實也沒多少錢……」   兩人為著私房錢的事情說了一陣,寧毅本意是讓她開心些,言語之中將她說得比那呂映彤厲害,小嬋便急著擺手說:「沒有啦沒有啦。」不一會兒,也將心事拋諸腦後,又蹦蹦跳跳地說一些最近打聽到的杭州有關才子佳人的軼事。無論被蘇檀兒訓練成怎樣的小女強人,她也好,家中的娟兒杏兒也好,平日裡喜歡議論的自然也是這些八卦趣聞,偶爾想想自己也成為某一段故事的女主角,或者將之與身邊的事情對比一番。   「我覺得啊,姑爺跟小姐之間,比他們過得還……呃,還幸福呢。娟兒和杏兒也是這麼覺得的……」   小嬋紅著臉將這話說完,後方陡然傳來一個聲音:「寧立恆。」寧毅回過頭,她也回過頭,視野之中,手持摺扇,一身白袍翩然的樓書恆一拳轟在了寧毅的臉上……   ……   蘇檀兒與文海鶯在小瀛洲一邊的涼亭裡稍稍休息了一會兒。   周圍的樹蔭間基本是女子,大抵都是哪家哪戶的夫人,方才也與幾人打了招呼,但基本上都還顯得陌生。   在杭州這邊,羅田的夫人文海鶯算得上是地主。少女時期她是官家小姐,與杭州上層的這些女性也是認識的,只是她性子一貫柔弱,自嫁與羅田之後,由於是嫁到了商賈之家,與以往的姐妹也就斷了聯繫,這幾年的幽居生活,情緒鬱結,更是難與旁人有太多往來。眼下雖然大致的解開了心緒,但若論與人交談,倒是旁邊作陪的蘇檀兒更加灑脫爽朗。   當然,在這麼多性子柔弱的女性間,蘇檀兒的氣質雖然突出,倒也算不得獨一份。在文海鶯的介紹中,她所認識的也有幾名女子不僅性情賢惠出眾,相夫教子得人稱道,同時也在一干女性間長袖善舞,與蘇檀兒算是同一類型的女性。   「這些年來,也算是一直傳下來的,杭州這邊,有個紅巾社,說的是巾幗不讓鬚眉呢。倒不算是什麼嚴格的結社。都是些女子,及笄前後,知道了,便加入進去,有時候在一起說說話做做女紅之類的。我那時候還小,姐姐帶我加入了,不過也沒有認識太多的人,後來嫁人,便沒有聚過了。你看,那邊樹下的霞姐,她是湯修玄湯老爺子的孫女,人很和氣的,不過我那時膽小,沒怎麼跟她說過話……」   文海鶯平日與人來往不多,這時候有了個信得過的姐妹,倒也是頗為健談,說說少女時期的趣事之類的。她自覺當時性子悶,旁人大抵不會再認識她,不過片刻之後,倒也有兩名女子過來打招呼,一名是如今杭州一位同知的兒媳,另一名是常家的孫媳婦,互相介紹之後,對方倒也不在乎蘇檀兒乃是商家女,坐下在涼亭裡聊天。   聊一陣文海鶯少女時的記憶,然後說說文海鶯的姐姐,說說文海鶯當年的才女之名,然後倒也自然而然地轉到了今天的聚會上。大家已為人婦,當然不可能談論男人這麼俗的事情,也無非是說說詩詞,先前樓書恆那幫人在寫詩,這兩名女子也在旁邊,看著那些人意氣風發地將詩詞傳出來,一干女子間,當然也有所鑑賞。   「……方才見蘇姑娘也與那樓書恆說了些話,看來兩家便是認識的。老實說,樓公子的那首詩,作得確實是極好的,寥寥幾句,便將小瀛洲這邊的氣象寫了出來……哦,要說詩詞,文妹妹的文采當年才是最好的,文妹妹覺得呢?」   文海鶯想了想:「我這些年其實也沒怎麼寫了,不過……確實挺好的……」   待問到蘇檀兒,蘇檀兒自然也說好:「其實我對詩文沒有幾位姐姐這樣瞭解,不過聽來也是很好。」其實在她來說,會作詩的都很厲害,少女時期參加詩會,誰被人誇得最多,她便覺得自然是最好,心中也為之傾倒不已,嫁給寧毅之後,那等心情才淡了許多,但若是要評判好壞,還是隻能按照旁人的喝彩來說話。   又為著詩詞聊了幾句,蘇檀兒看著她們說詩詞裡的好處,偶爾附和著,認真點頭,不久之後倒是想起些事,在交流間自然而然地說道:「其實前些天,跟相公一塊遊湖時來這裡,他也做了首詩,當時似乎是順口說的,我也只記了幾句,跟他們的詩作也有些類似呢,我想想……」   她努力回憶一陣:「西湖環岸皆招提,樓閣晦明如臥披。保寧覆在……最佳處,水光四合無端倪。車塵不來馬足斷,時有海月相因依……他當時說了四句,我只記得這三句了……」抿了抿嘴,有些遺憾。   這其實是秦觀寫的《送僧歸保寧》,全詩一共是十句,一百四十字。這種長詩寧毅曾經看過也回憶不全,他只記得前面四句,後面便斷斷續續,那些日子一家人到處遊玩,寧毅自然也免不了念兩句記得的詩詞抒發感慨,或者說說「要遊西湖,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之類的議論,一家人倒也是和樂融融。   這首詩他念了四句,蘇檀兒努力記只記住三句,但聽來順口,想來自家相公才華橫豎都溢,該是好詩,微微也有炫耀的成分在內。若是樓書恆能見到這一幕,估計便會明白蘇檀兒對他那詩詞根本沒什麼仰慕的,與文海鶯讚美幾句,也不過是禮貌罷了。   果然,雖是殘詩,一說出來,其餘三人也訝然了半晌,然後問起蘇檀兒相公的事情,蘇檀兒心中開心,口頭上則謙虛一番。文海鶯心中反覆咀嚼那詩作,隨後才輕聲道:「難怪妹夫是江寧第一才子呢……」她許久未有社交,對於寧毅的其餘詩作,倒是全然不知,其餘兩名婦人隨後問起,方才訝然道:「難道是水調歌頭的寧立恆……」「是青玉案的寧立恆?」又說說那幾首詞作,文海鶯便也吃驚地聽著。蘇檀兒炫耀得逞,開心地說說自己與相公過來這邊的事情,自然不提寧毅的入贅身份,反正那也不重要。   也在此時,小瀛洲的另一側,似乎漸漸有騷亂興了起來,樹影之中,有人朝那邊看,隨後也有人朝那邊趕過去,遠遠的似乎鬧出了什麼大事,看熱鬧的眾多。四名女子在涼亭裡看了幾眼,隨後便也說說笑笑地朝那邊趕了過去。   不久之後,她們隱約看見了那邊人群中發生的事情……   ……   時間回到片刻之前,樓書恆的一拳,結結實實的印在了寧毅的臉上。   無論如何,這是相對和平的時期,縱然寧毅平日裡有鍛鍊身體,也每天堅持練陸紅提留下的內功,但要說臨場反應,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還是不會比常人高出太多。樓書恆猝然間的一拳,他自然是躲不過去。   這一拳將他的臉打得偏了一偏,樓書恆的身影映入眼簾,也令得他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如果對方手中提的是刀子,這時候他大概會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但因為不是,首先在腦海裡浮現的念頭倒不是以牙還牙之類的事情,而是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者以他的性格,是「自己又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   第一拳打得太正點了,這也許是一切悲劇的起點。   樓書恆性格風流不羈,但畢竟是個書生,家裡也極有背景,跟人打架、親自動手的事情很難有。他這一拳,老實說對於寧毅的殺傷力是不大的,但在樓書恆這邊,自然不會是這種認知,他用力一拳打過去,正中寧毅的側臉,這一拳打得極順,太有手感,以至於他接下來的動作幾乎是未加思索,手一收,第二拳又打了出去,試圖繼續體驗那種彷彿唐時遺風般的狂放感。   寧毅舉手試圖格擋,與此同時,側後方的小嬋也陡然撲了過來:「你幹什麼。」   平日裡顯得柔弱的小嬋這時候像是陡然反應過來的母狼,家中三個丫鬟在真正做事,訓斥管理下人時或許就有這等氣勢,小嬋揮著雙手想要擋住樓書恆的行凶,當然,她也只是空有氣勢沒有力量的女孩子,樓書恆對她也沒什麼好感,打過來的拳頭變了變方向,只是稍微收了一點力,打在了小嬋的肩膀上:「走開!」   小嬋「啊」的往後方摔過去,寧毅的一隻手抓向她的手臂。   「應該喊淫婦走開的……」樓書恆心中閃過這個念頭,這一拳打得其實不是很順,但他氣勢仍盛,飛起一腳便朝寧毅踹過去,但也在目光往上抬的片刻間,看到了寧毅轉變的眼神,寧毅的目光從小嬋的方向轉回來,那一瞬間,意識是空白的。   像是看見了父親要向人發飆時最陰沉的目光。   那種目光他從小隻看見過一次,幾年前家中與蘇州陳家爭鬥,幾乎鬧到不死不休的局面,母親當時也因此病逝了,那天傍晚去父親那邊,院子裡沒有點燈,父親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的太師椅上,幾乎跟周圍的黑暗凝成一體。不久後陳家人幾乎是全家死光了,他回想起來,覺得那時的父親像是盤踞在黑暗裡的獅子。   他當時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又深得父親喜愛,到不至於害怕,但他很憧憬,後來稍稍收心養性,做一些家中的事情,是因為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有那樣的氣勢,那種感覺很好。但眼下不是傍晚,哪裡都不黑暗,烈陽從天空中照下來,那一瞬間,他彷彿又看到那種黑暗了。   這一腳砰的踢在了寧毅胸口上。   然後是「啪」的一聲脆響,驚動了陽光與樹葉。   兩人的身形氣勢差不多,樓書恆沒有武者的結實,但也不顯得孱弱,寧毅同樣只是身材頎長的書生模樣,樓書恆一腳踢在了寧毅的胸口上,寧毅這邊,身體幾乎動都沒動,接著反手便是驚人的一個耳光。   樓書恆的身體飛旋在空中,看來簡直像是踩著寧毅的胸口跳上去的,然後砰的一聲響,墜入旁邊的水池裡。   ……   片刻的震驚之後,大概弄清楚發生什麼事情的眾人都圍了過來,寧毅將小嬋攬在身側,詢問了她的狀況。而在水池當中,腦袋大概懵了半晌的樓書恆終究是懂水性的,在水裡撲騰了幾下,咳嗽,口鼻之中都有鮮血流出來,他指著上方,手臂、嘴巴連帶整張臉都在扭曲顫抖:「你你你你你……」   「樓兄,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事?」   寧毅看著下方,一字一頓地問道,一個鞋印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胸口上。   隨後,岸上有些人擠過來,有人喊道:「樓兄!怎麼了!」   「樓兄,這小子惹事?」   「樓兄……」   喊聲瞬間將這裡淹沒起來,寧毅吸了一口氣,隨後有些無聊地吐出來,他其實已經大概知道了接下來會有怎樣的事情。當然,樓書恆接下來的反應,倒是令他有些錯愕,卻也順便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   樓書恆的身份,畢竟絕大部分人都認識,配合他家中的地位,一時間,他那些好友都已經湧過來。樓書恆此時也反應了過來,指著寧毅,大聲喊道:「抓住他!抓住他們!姦夫淫婦!這寧毅是別人家中入贅的夫婿,眼下竟與丫鬟勾勾搭搭!抓住他們!傷風敗俗!抓住他們浸豬籠——」   「竟有此事!」   「可恥!」   「抓住他們!」   幾名書生朝這邊奔了過來,寧毅看了他們一眼,又看看樓書恆,沉聲道:「不準備談談?」他氣勢沉穩,話語之中自有威嚴,但也在此時,人群中一名老者橫眉豎目地喊道:「樓賢侄,竟有此事!你放心!來啊,把這對姦夫淫婦給我抓起來!」   小嬋將身體縮在寧毅身側,雙手揪著他的衣服,已經快要哭出來了,一名書生伸手朝小嬋抓過來,寧毅目光一厲,轟的一下,第一個人結結實實地倒在了地上,第二名書生朝寧毅一拳打來,寧毅順手一帶,將他扔進水池裡。   騷亂開始擴展開去……   第二一五章 災變(三)   情況一片混亂,在陡然間便已失控。   堰道間、樹蔭下、遠處的船舫間,由於先前的混亂與斥問,樓書恆大聲的指控,人們都已經好奇地湧了過來。而在那邊的樹下,原本撫琴低唱交談的幾名女子,也在樓書恆落水之時便被驚動,停止了樂聲,混在眾人間朝這邊望。而後樓書恆的一干好友也已經分開人群擠過去,不久之後,便陡然有人被打倒在地,隨後是另一人被猛揮入水中的景象。   呼喝聲未停,第三個人衝上去,亦在第一時間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然後是第四個人,或許到這時候,眾人才發現事情的發展與他們心中理所當然的想象有些脫離了。   杭州是大地方,東南一帶首屈一指的行政都會,這次小瀛洲上來的,也都是有身份地位之人。樓書恆所在的樓家已經是杭州排在最前列的幾個家族之一,跟他來往結交的年輕人,通常也都有各種身份地位。就算不是什麼世家子富家子,在這個以文事為主的世道里,只要某人真有詩才,而又不是太過木訥不通世情,通常也能得到有家世之人的結交,變得意氣風發起來。   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固然有這樣的說法。但年輕氣盛之人,自視又高,在杭州這種精英扎堆的地方,磕磕碰碰並不少見,類似這次被邀請過來的幾位頗有名氣的清館人就更加明白。青樓之中爭風吃醋口角言語,說到想動手的情況時有發生,到剋制不住,或者是比比家世各自退卻,或者就是動手開打。   書生之間群毆基本上殺傷力倒不大,通常是打得彼此衣冠凌亂氣喘吁吁、流點鼻血。但若是許多人圍毆一個,勢單力孤之人自然難說會變成什麼樣子。此時在那樹下,便是看來二十歲出頭的文弱書生一個,身邊護著個丫鬟打扮的柔弱少女,樓書恆的那一喊,就更加決定了事情會去往的方向,與丫鬟勾搭的贅婿,這類人即便被圍毆,恐怕都是不敢還手的。   然而隨著那老人的說話,眾人衝將上去,第一人直接被打倒,第二人被揮進水池裡,第三人則是肩膀被狠狠的一記肘擊砸趴在地下。護住少女的年輕書生只是將少女微微放開了些,仍是擋在身後,根本沒有絲毫示弱,皺著眉頭便抓住了第四人的拳頭,反手一擰,隨著那人的慘呼便將人推開,眾人陡然間就被這迎頭痛擊給打懵了,一時間也有了些許的怯弱。   當然,即便忽然認識到寧毅的不好惹,這麼多人的情況下,這些樓書恆的熟識與死黨也不可能就此退卻。先前發話那老者看得也是瞪大了眼睛,他也是杭州城中有些名望的老儒生,自然比不過樓家或是錢家的聲望,但方才看見落水的竟是樓家二少,另一人又完全陌生,果斷地就站了出來,此時鬚髮皆張,手在空中揮動幾下:「豎子、豎子敢爾,做錯事情竟還敢肆意行凶,還不乖乖束手就擒!」   迴應他的是一名衝上前的人被寧毅順手推了回去,轟的摔在人群裡:「退回去!」小嬋被護在後方,地方不寬,寧毅順著這一推已經朝前走了一步,沉聲低喝。   「抓住他啊!」   樓書恆在水裡大喊。寧毅方才暴怒出手,雖也忍住了未出全力,但他的半邊臉已經腫了起來,此時口中溢血,面容扭曲。隨著這聲喊,又有幾人一齊衝上:「揍他!」無論寧毅表現得再凶悍,眼下都是人海之局,而且在杭州一帶,能夠為了樓家二少出手,無論打得過打不過,總會有人趨之若鶩,這些人方才稍有遲疑,但也在瞬間想清楚了這一點。當先一人被寧毅直接放倒,旁邊一人一拳打過來,被寧毅順手一格,隨後一拳便打在凶狠衝來的第三人的面門上,將那人打得鼻血直流。   打倒一人,再將旁邊那人啪的一巴掌打進水裡,又已經有人衝上來,躲避之間,有人一腳狠狠地掃在了他的腿上,他也是一腳掃回去,將那人踢得凌空飛起。還未站穩,一名五短身材的書生「啊」的一聲大叫,衝了過來,狠狠地抱住了寧毅的腰,用力要將寧毅往後推,寧毅後退了半步,單肘砸在那書生背上。   那書生手上已經鬆了,卻沒有倒地,不肯放開,寧毅抓住他的雙肩「啊」地一揮,隨著低喝聲,這書生連同側面衝來的一人一起摔進西湖裡。也在寧毅轉身這一瞬,身體另一側有人衝上來,一腳飛踢,狠狠踢在了寧毅背後,寧毅未動,那人卻像是踢到一堵牆壁,凌空砸在地上。   小嬋「啊」的哭喊著衝了上來,她本就顯得年幼,這時候又慌又怕,帶著哭腔,揮舞著小拳頭往那摔在地上的偷襲者頭上打,其實她也怕被打,眯了眼睛亂揮拳,一下也沒打到。摔在地上那人一時間腦袋也懵了,胡亂揮手,在小嬋手上打了一下,將小嬋推得往後踉蹌退出去,那後方本就沒多少位置,小嬋抱住了樹幹,才沒有掉進水裡。   她此時哭著又要衝上來,寧毅抓住衝上來的一個人的手腕,回頭喝道:「小嬋你躲好!」小嬋倒也知道自己是累贅,這時候站在水邊抹淚大哭:「你們幹什麼啊、幹什麼啊!欺負人!欺負人……」   摔在地上那人才想要爬起來,寧毅退後一步,一腳踩在那人的手背上,他穿的雖是布鞋,但那人也已經慘叫起來,另一隻手拼命拍打寧毅的腳後跟,寧毅手頭上揮拳格擋,胸口吃了兩拳,腳下卻是動也不動,那人的慘叫便成了打鬥之中持續的伴奏。   場面混亂而激烈,參與圍毆的眾人或許各有不同感想,外圍圍觀的人群裡卻已然是目瞪口呆的一片,或驚愕或讚歎,特別是那邊樹下抱著樂器的女子,看得出神,呼吸都急促起來。   這年月裡,跑江湖靠武藝吃飯的莽漢武夫眾人也是見過的。但寧毅的賣相卻根本不似武者,他站在那裡出手,二十出頭,一襲青衫,也沒有太多的套路或是架子,出手快速而乾脆。眾人三三兩兩地衝上,不是被打翻,就是被逼退,縱然大家看來年齡相似,身形相似,但眼前的這群人在他面前簡直像是一群孩子,一擁而上,偶爾就算打中了他,也不過弄亂弄髒他的衣袍。他身後護著那哭泣的少女,竟是從頭到尾沒退過一步。   這時候受傷的已然有十餘名,有人口鼻流血,有人身上捱了一下,或是捧著手臂或是歪了脖子在旁邊呻吟的,而騷動擴散,遠遠的還有人在聚過來,這期間,又有他們互相認識的,要衝過來出手。   要參與群毆年輕人的或者是被衝昏了頭腦,難以分辨太多,但人群當中旁觀的眾人卻有許多相對清醒的。這期間,也有久經世情考驗的商人或是儒者已然能夠看出一些事情,甚至是水池那邊堰道間的一些青樓女子都能夠看出來,這被斥責通姦的男子氣質沉穩,面對著這等狀況舉手投足間表現出來的那等氣勢,哪裡是一般沉湎女色欺騙感情的輕浮書生可以比得的,有這等氣勢的人會入贅,更無異天方夜譚。   由於樓書恆的身份,此時自然不會有人站出來說這些,但各種議論已然在人群裡浮動起來,從一開始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或是斥責「這對姦夫淫婦」全然變成了「這人是誰?」的疑問,人群中倒也有能記起寧毅來的商人,說他的贅婿身份,隨後便有人說:「絕不可能,或是記錯了人……」對方也是點頭沉思。對面樹下,那幾名青樓女子抱著古琴古箏,也是交頭接耳,嘰嘰喳喳,只是目光倒是一刻都不離這邊的戰況。   若是一幫江湖人士互相打鬥,便是打得再激烈,估計她們也只覺得是莽夫愚夫。但眼下這一幕,的確有著太多的不同。   轉眼間打傷了十幾人,持續的時間並不算久,看起來那幫書生還在前仆後繼,而在人群那邊已然有想要維持秩序的官兵朝這邊擠過來。首先衝來的只是一人,他也不敢得罪在場擁擠的眾人,過來得極慢。他才剛剛擠出人群,旁邊一名身材高大,正在四處尋找東西的書生猛地喊了一聲:「你媽的——」刷的一下拔出了那官兵帶著的單刀,直衝而上。   「當心——」   「別亂來!」   「啊——」   呼聲四起,那人是從側面衝來,寧毅看見那刀光,也已經擰起了眉頭。他是自制之人,一直打下來已經在留手,否則憑著陸紅提留下內功的瞬間爆發力,配合他對人身弱點的瞭解,三拳兩腳把這群書生打死幾隻根本不成問題,這時候腳下一踏,朝著那持刀之人直接走了過去!   兩人的身影瞬間撞在一起。   那書生也是紈絝子弟,一時間血氣上湧怒而拔刀,但對於真的殺人,畢竟是沒有做過。寧毅直衝而來,他心底也是一怔,刀雖然揮了出去,但對於寧毅來說,已然沒有了殺傷力,猛地貼身,空手入白刃,那人手臂被猛然反剪,一聲慘叫。在眾人眼中,兩人只是身形一貼,下一刻,隨著慘呼聲,那身形高大的書生被推得站不住腳踉蹌猛退,隨後轟的一聲,前身轟然撞在了湖邊的大樹樹幹上,一時間樹幹震顫,葉子簌簌下落。   後方又有人衝了上來,寧毅反手一巴掌將當先那人打出去,然而隨後而來的兩人猛地試圖制住他,寧毅此時左手還在反剪著那高大書生持刀的右臂,將他按在樹幹上,那兩人猛地貼近,其中一人鉗住了他的右手,另一人逼近時,砰的一聲響。   一記猛烈的頭槌,那人捂著鼻孔踉蹌退出,寧毅右手一轉,扣住另一人的手臂脈門,將那人揮得在原地轉了兩個圈,隨後揪住那人的耳垂,將那人撕得側著彎下了身子,鮮血流下,不斷慘呼,卻已經不敢亂動。   「你們鬧夠了——還來!?」   寧毅目光掃過前方似乎還是躍躍欲試的一干書生,喝了一句。他此時左手將那高大的書生按在樹幹上,制住那人的同時也控制了那把刀,另一隻手揪住另一名書生的耳朵,已經撕開了口子,那書生躬了身子,只是慘叫,不敢掙扎。這一聲之後,堰道上的眾人看著他,逐漸安靜下來,已經不敢有人再衝,寧毅的威勢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那把刀,再弄下去,那是真的不可收拾了。   後方是小嬋哭泣抹淚的身影,堰道上重重疊疊的人都在朝這邊看過來,湖那邊的女子們檀口微張,握著手也不知道在無聲地說些什麼,蘇檀兒其實也已經敢了過來,只是進不來人群,她此時也在側面往這邊看著,不知道事態會往怎樣的方向發展。   而在此時的人群裡,稍早一點時間前趕到的樓舒婉也正將雙手遮在嘴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樣的一幕,她先前就覺得寧毅好武學每天只是在武館外看看的事情不過兒戲,這年月裡,她見過所謂好武的書生不過都是兒戲,卻從未想過當他真的動起手來,眼前竟會出現這樣的一幕……   第二一六章 災變(四)   小瀛洲頭髮生的一場群毆,持續的時間,其實算不得長。   當這騷亂的消息傳到主船之上,陸知府還在與一眾學子友人談論有關杭州附近的局勢。他今年四十七歲,正是年富力強,官場之上的黃金年齡,如今又是在杭州這等富庶之地當知府,這一任只要不出大的岔子,此後前途便是不可限量。   如今的杭州府西南一帶有方臘為禍,但對於陸推之來說,問題並不大。杭州是商貿重地,水運發端,有武德軍專門鎮守,便是匪患再盛也是被拒之於門戶之外。   但當然,對於那些許久未出杭州府,不曾涉及險地的眾人來說,方臘之禍,也並非像他們想象的那般平靜。如今杭州西南的眾多州縣都已經被席捲進去,勻富分地,殺官造反,連帶著因一系列秩序崩潰而引起的饑荒,餓殍滿地,這些事情,都是在杭州偏安的眾人難以想象的,陸推之與坐中數人固然有些消息,但自然無需跟眾人說得太多。   這時針對方臘的起義,江南一帶,南有陳士勝統領的武威軍,北有康芳亭的武驟軍,而武德軍在杭州截其東路,至少在絕大部分人看來,匪患的擴散,都已經得到控制。而今最重要的還是針對金遼兩國開戰,國內蓄勢欲發的請戰情緒,只要七月之後,陸推之這邊守住水運糧道,保證國內後顧無憂,異日一戰而定燕雲,這千古功業,便少不了他陸推之的一份。   「……故此,康芳亭年初用兵,方臘之流遇之,無不望風而逃。此患雖非纖介,但可慮者確實不多。倒是秋收前後,那等大事,還需諸位助我一臂之力才好……」   陸推之說到這裡時,便有兵丁進來,朝眾人報告了下面發生的騷亂。這第一輪消息自是簡單,一入贅夫婿,與丫鬟勾勾搭搭,被人撞破之後,竟然行凶傷人,如今已連傷十餘儒生,而最重要的消息,還是樓家的次子樓書恆也被毆打,摔入湖中。   「竟有此等狂徒?」陸推之乃個性沉穩之人,手在身邊的茶几上拍了一下,擰起眉頭,「是哪家的來人?」   「不知,似乎……並非我杭州人,乃是自江寧過來的商戶。」   那報信者說完這些,廳內眾人一時間都已憤然起身:「竟有此事?」   「欺我杭州無人麼!」   「一入贅之人也敢撒野,陸大人,我出去看看!」   這些人義憤填膺,陸推之也已經皺著眉頭起身:「此人現在何處?出了這等事情,莫非安排在下方的軍士竟不能制止?」   到得他這等地位,凡事已極少聽信一時激憤的片面言語。那報信的軍士是見了出事、情況不妙便過來,對於下一步的發展並不知情,只好說「已有人前去制止」。這時廳內已經有人憤然出去,查看究竟,陸推之大步而行,也欲出去看看,便有另一中年男子進來,對他行了禮,這人乃是他身邊的幕僚,名叫卓慶然,大抵也在外面看了事情經過,陸推之詢問一句:「慶然,那狂徒如何了?可曾拿下?」   卓慶然將方才有人拔刀隨後被制住的事情說了,隨後微微壓低了聲音:「……其後袁副將趕到,與其交手,雙方拼殺一記,此後對峙片刻那人方才……」   「那人竟與袁定奇拼殺對峙?」陸推之皺著眉頭打斷了對方的說話,那袁定奇乃是武德軍中一名副將,據說武藝高強,陸推之也是認識。卓慶然愣了愣,隨後點頭。   「只是一刀,未分勝負。對峙片刻後那書生方才棄刀,也是因其妻子趕到,而且人群之中樓舒婉也出來制止雙方動手,似乎與這對夫妻認識。學生見此事或有蹊蹺,因此來報告大人,不可輕忽。而且那人所持的乃是錢公所發請柬。」   「錢公還是錢府?」   「錢公。」   「知道了,且去看看吧。」   陸推之點了點頭,如今杭州幾家,錢穆湯常,數錢家聲名最盛。但錢希文養望,平日走訪講學,平易近人,於各種牽涉利益的瑣事卻並不插手。數年前杭州大旱,立秋的那場聚會乃是錢希文主導發起,那是因為大局。也是因為他、穆伯長、常餘安等人的名望,時任知府的熊汝明才能將那聚會辦好,也成為熊汝明日後升遷的最大政績。   而當年大事過後,錢希文便不再為第二年的各種瑣碎操心,錢府的利益,自然有錢氏宗族的眾人為之維持。這樣的情況下,由錢希文親自發出的帖子與錢府發出的帖子,當然是有著不同的意義。   這邊還未過去,大廳當中,已經是一片吵嚷之聲,眾人都已經在湧上主船了。若還是在船下,陸推之倒是可以下去,這時候卻不必忙著現身了,他在側面廳堂裡等候了片刻,聽著那邊局勢的發展。   這時候眾人憤怒的似乎都是江寧人來杭州撒野之類的事情,但想來行凶者受傷者都已經上了船,又有方才的打鬥事件,這時倒沒什麼人再衝動。而人群之中,似乎也不是一面倒的傾向這地域之爭,猶有幾名年輕人在與眾人爭吵,似乎是試圖為那行凶者辯解。陸推之知道這幾人都是錢家後輩,想來那人拿出請柬之後,錢家這幾人雖然不知道內情,卻也已經開始主動站隊。   錢希文在杭州或是錢家聲望都極高,但在陸推之看來,這一次錢家幾名年輕人的站隊恐怕沒什麼用。地域之別,那人畢竟是犯了眾怒,自己只能偏袒杭州一方,而就算擁有錢希文發的請柬,也不見得雙方真有多深厚的關係,以錢希文的名士性格,他在鄉下講學遇上悟性稍高之人,一時興之所致發張名刺、請柬也不是難以想象,要說真有多大的利害關係,可能性卻是不大。   他現在一來疑惑錢希文的態度,二來對於這事情也是感到稀奇的。打了十多人,能與袁定奇對峙的,想來該是三大五粗的漢子,但聽說卻只是一名書生,說是贅婿,隨後傳來的信息卻道他可能是江寧有名的才子。一時間,他倒也有些好奇,想看看外面那人到底是怎樣一副樣子了。   有熱鬧可看,眾人往船上聚集的速度也是極快,不多時,卓慶然進來說局面已經差不多了。陸推之起身出去,經過船舷時,倒看見了錢家的大管家錢愈,正被人引著往這邊來,對這位老人,陸推之並不怠慢:「老先生可是聽說了方才發生的事情?不知錢公的意思如何?」   「主人待會便來,老朽怕府尊大人心有疑慮,因此先一步趕來。那寧立恆,便是……」   他與陸推之小聲說了幾句,陸推之此時才深深地皺了眉:「此事……倒是有些難辦了……」   「府尊大人秉公而行便是。老朽見過那寧立恆一次,此人頗有氣度,並非魯莽衝動之人,或許其中還有內情。當然,若他真是恃強行凶,犯了眾怒,主人那邊,也絕不會姑息於他……」   陸推之點點頭,對於錢家的態度心中稍稍有數,但對於事態拿捏,倒覺得更加難辦了些。他一路出去,到得大廳,眾人稍稍安靜下來,而也有幾人陡然衝上來,要求他作為府尊嚴懲凶手的,期間便有明顯捱了打的傷者。   目光掃過一遍,陸推之將大廳內的局勢看在眼裡。   這時候,廳堂內擺放六列七行的數十張圓桌,大抵都已經坐滿了人。原本這邊有安排的座次,但眼下自然都是隨意了,前排的幾張圓桌附近便是當事的眾人,受了傷的書生、參與了事情並且明顯站在樓家一方的書生足足站了四桌有餘,大夫們正在為他們上藥醫治,一片呻吟之聲,但看見知府到了,強自忍住。   行凶者應該是坐在第三列前排圓桌邊的一家人,只有四人,那氣勢沉穩站著的書生年輕,很難想象這樣年輕的人會有這種氣質。他臉上應該中了幾拳,嘴角稍顯烏青,破了皮,該有血漬溢出,但是揩掉了。一襲青衫已經有些亂了,但比之捱打的那些人,受的傷卻是輕得多。他身邊的椅子上,一名錶情沉靜的女子正坐在那兒,牽著他的手,一隻手上拿著手帕,在為他擦拭打人時拳上破皮的傷口。   相對於那邊一名名的大夫拿著藥箱繃帶的情景,這邊桌子上只放了一盆清水——想來也知道,發生了這種事情之後,不可能再有大夫再敢給這邊的書生醫治,他的妻子想來也是拿不到藥物和繃帶的,只得以手巾沾了清水先擦拭一下。   旁邊是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哭過,該是事件當中的那名丫鬟了。而另一名男子也是二十歲左右,並未被打,該是隨這家人來的親戚,似乎說那作為妻子的女人有兩名堂弟跟來,這該是其中一位。大廳桌子六列,他們只有四人,卻坐在第三列的前方,並不是低調地縮到一邊,這等氣勢倒是有些耐人尋味。   大廳前方,湯家的湯修玄已經到了,陸推之過去與他打招呼,這位老人道:「府尊大人儘管秉公審理此事,此人若真的行止不端,相信錢公絕不會包庇狂徒。」   「自是如此。」   樓近臨這時也已經到了,對於次子臉上如豬頭一般的傷勢,樓家的這位家主明顯極為憤怒,目光也顯得陰沉。這時在大廳前方,他竟然在與那傷人的贅婿對峙,情況……極為詭異。   雙方的氣勢,看起來竟有些不相上下。   樓近臨是杭州出了名的狠辣之人,並非是小混混的狠辣,但樓家並沒有錢穆湯常幾家的身後底蘊,他的家族能到這一步,樓近臨這人的手段在外界看來頗具霸氣,若評價起來,給他一個梟雄的定位絕不為過。他有時喜怒不形於色,但若要動手,便極少給人後路。如今五十來歲鬚髮半白的這名男子,一旦發怒,一般人很難受得了那種壓力。而在此時,幾乎整個大廳的人都站在他的背後,當他這時陰沉著臉過來,就連錢家的幾名年輕子弟,一時間都已經住了口。   名叫寧立恆的年輕人正站在那兒,微笑地看著他。他的妻子則站起來,依舊安靜地朝樓近臨行了一禮,或許打了招呼,隨後不再開口,她站在夫君身側稍微後方一點的位置,握住了夫君破皮的手背,這對夫妻的氣質,看起來卻沒有絲毫後退。   所謂對峙這種東西,誰佔上風誰佔下風向來難說,一般的年輕人會說自己即便面對著誰誰誰也不會退後,但那不過咬牙硬撐,真實的氣勢之上,從來不是後不後退低不低頭決定的勝負。以樓近臨如今掌握的力量,在大廳內這種千夫所指的情況下,就算是年齡名望相似之人都難免氣弱,年輕人更是不可避免的心虛,或是歇斯底里,或是強自昂著頭,哪怕是敢在樓近臨面前罵髒話,看在旁人眼中也不過如同小丑,神為之奪。但眼下並沒有這樣的事情,書生的態度自然,微笑也看不出半分硬撐來。   老實說,當樓近臨開口,落在眾人眼中,另一邊還是有些勢弱的,不過是一對二十出頭的小夫妻,再怎麼樣今天的形勢都很難辦。陸推之還沒過去,那邊樓近臨隱約是說了一句:「……我與伯庸相交,你與書恆本該是兄妹之情。而立恆,你們之間也該以兄弟相稱,我不知書恆做了何等事情,你竟對他下如此重手……」   他這話指責嚴厲,首先是對著那名叫蘇檀兒的女子所發,對入贅的書生,自也有幾分輕視和怒意。蘇檀兒抬起眼簾要說話,旁邊那書生舉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一下舉動輕描淡寫,毫不刻意,但也是在這一下之後,那書生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接下了整個由樓近臨而來的壓力,似乎將因樓近臨發怒而引起的整股陰沉氣息都化作了兒戲。   他的迴應簡單誠懇:「有關此事,還是去問問樓家世兄吧,不光是世伯,我也有些奇怪。」   樓書恆變成了那個樣子,他覺得奇怪……偏偏他整個人都顯得理所當然,樓近臨盯著他,寧毅回望過去,目光漸變,好半響,樓近臨怒極地笑起來,露出兩排牙齒:「你,很好。」   寧毅仍舊只是看著他,樓近臨方才是對待小輩的狠辣目光,寧毅卻也像是看著小輩的眼神,微微皺著眉頭,沉穩當中也有著幾分無聊,樓臨近從未在面對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時遇到過這種應對,心間滿滿的都是怒氣。   也在這時,陸推之也已經朝這邊過來了。   第二一七章 災變(五)   場面安靜,氣氛嚴肅。這樣的情況下,無論在場有多少大人物,一切終究還是要等到他這個知府的到達,才能算是正式的開始。   「府尊。」   「陸大人。」   「知府大人……」   各種行禮、稱呼相繼而來,隨後,在傷者那邊變成了「求知府大人為學生做主」的紛亂之聲,這些都是有些功名的學子,至少也是秀才身份,無需跪拜。陸推之也是以謙和聞名的,揮了揮手讓眾人坐下,目光轉到寧毅這邊時,看見對方也在打量他,隨後寧毅也拱手行禮:「陸知府。」   陸推之點了點頭,而在一旁立時便有人喝了出來:「放肆!你一介入贅之人,見了知府大人,豈能不跪!」   「無妨。」陸推之揮了揮手,「今日大家過來,為赴聚會,皆是本府貴客,此時大家雖有糾紛,但真相未明,本府不以官身待之。」   他這話說完,那邊的樓臨近眯了眯眼睛,陸推之的目光掃過他,隨後在寧毅的面上停下:「但若是待會查明,今日真有人恃強行凶,當負起責任的。此事導致如此多人受傷,接下來,本府職責所在,便要與那人在衙門裡見了!」   這話說得鋒芒畢露,他話音落下,寧毅笑了笑,一旁的學子也是連聲應和,有的扯動了傷口,呲牙咧齒。樓近臨拱手點頭,朗聲道:「此事當中,樓某與江寧蘇氏長輩本有交情,若只是兩家晚輩的一點小誤會,樓某寧願揭過便是,怎奈此事鬧得如此之大,波及如此多人,樓某無法包庇。小兒性格魯直莽撞,不堪教導,樓某心想此事他必有錯處,待會大人查清,請大人對其從重處罰!」   「爹!我沒錯……」樓近臨話說完,樓書恆腫著臉從那裡站了起來,頓時周圍也是一片聲援之聲,這聲浪蔓延開來,又將後方旁觀之人都捲了進去,不少人都在那兒為樓書恆說著公道話,場面一時間變得群情洶湧。過得好半晌,聲浪漸息之時,樓近臨才瞪著樓書恆,喝道:「孽子!坐下!這裡豈有你回嘴的地方!」隨後又向陸推之告罪,才在附近的圓桌旁坐了下來。   樓舒婉此事也坐在附近的人群裡,而作為樓家贅婿,宋知謙此時也已經趕來,找到了妻子,與她坐在一起。兩人倒是沒有說話,宋知謙也沒有注意到妻子的微微蹙眉與其後閉上眼睛的動作。   父親最疼愛的是二哥。樓舒婉心中其實最為明白這一點。在家中,父親對於大哥是嚴厲,對於自己則多少有些氣餒和無奈,只有對於二哥算是溺愛。從方才看見父親表情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父親這次是動了真怒了。畢竟打從心眼裡,父親是看不起對方入贅的身份的,也是因為看不起,因此怒意更盛。   若非如此,父親不至於一開始就表現得這樣尖銳,親自去跟對方說話,跟知府做暗示並且三言兩句地挑起眾人的逆反心。她不見得喜歡上了寧毅,但心中確實有欣賞,她見過許多出色的男人,但第一次看見這樣出色又複雜的男人,可是也只能到這裡了,寧立恆很難再有後路,她知道對方與錢希文有關係,一開始也很驚訝,但兩個月內僅僅是去拜訪過一次的關係,只能說是認識,父親全力的打壓下,錢希文不可能為他出頭的。   另一方面,二哥似乎是真的對蘇檀兒動心了。   她在這裡想著這些事,方才不在的蘇文定拿了藥箱過來——先前那些大夫不給,蘇檀兒便讓他回畫舫上拿——陸續的,錢希文、穆伯長這些人也已經過來。陸推之起身迎接、落座——他所等待的,也是錢希文的抵達。   從跟錢愈交流之後,陸推之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一個輪廓和方向,樓近臨方才的三言兩語後,他心中的想法就更加清晰了:雖然有錢希文這一邊的關係,但他還是要將這寧立恆定罪。   這是很難做的決定,但若是偏幫寧立恆,顯然有太多人不肯,若要將寧立恆定罪,則只需要說服錢希文一人,而眼前這群情激奮的大勢,他終究是可以借的,一旦事不可為,錢希文也會理解:將這寧立恆定罪,然後私下裡給個人情放他一條生路,如此便是三全齊美的結果了,賣樓近臨以及所有杭州學子一個好,賣錢希文一個好,也賣寧立恆一個好。   反正這也是最為秉公的處理方式,那寧立恆畢竟真的是打了這麼多人,犯了眾怒。   不久之後,他開始問話,片刻,大廳當中,眾人的情緒開始沸騰起來……   ……   湖面上的風拂過連成一排的大船,官府主船的大廳裡,數百人聚集在一堂,前方數名官員、名人宿老坐在一起,詢問著有關方才的打鬥事件。   人群當中,坐在樓舒婉身邊的宋知謙,對於同樣有著贅婿身份在前方被詢問的寧立恆,其實多少是有些兔死狐悲的心情的。雖然……他在前方的那種淡定讓宋知謙看起來覺得非常古怪,甚至有些不舒服,雖然自認識之後大家其實也沒什麼深交,除了最初在樓家的那次拜訪時見過面,此後便只是在街頭偶遇打了一次招呼。但無論如何,多少有些物傷其類的感覺。   他是不久之後,才發現寧立恆與他根本算不上一類的。   有關於寧立恆打人、眾人捱打的過程,其實很容易就能重組起來。其後片刻的重點便定在了寧毅的贅婿身份上。若在放在宋知謙眼中,寧立恆這個人確實有點奇怪,問他贅婿身份時,他直言不諱地點頭說了是,問他打人的過程,他回答道:「對面二三十人一起來,我只有一個人,背後還有一個女孩子,這樣的情況,在下覺得,似乎不該叫做在下打人……」他將那丫鬟稱作女孩子。   這個回答說起來其實很不錯,連陸知府也點了頭,但問題只在一點上,他交代了背後的女孩子,陸推之強調道:「這麼說你確實是在保護身後的小嬋姑娘?」他也點了頭,宋知謙便覺得,這傢伙是個傻子。   而陸推之問他對於這次事情到底是誰對誰錯的看法時,他想了一會兒,說:「我覺得其實是場誤會,沒什麼對錯可言。」大廳裡便是一片冷笑。   「關於此事,其實是在下的魯莽。」樓書恆起身回答時如此說道,「我樓家與蘇家原就是世交,家父與檀兒妹子的父親早就是熟識。這寧立恆乃是入贅之人,原本學生也以兄弟之禮待之,誰知他入贅身份,今日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與丫鬟拉拉扯扯,知府大人,若是一般事情也就罷了,學生……學生親眼見到兩人在樹下彼此牽著手,憶及不久前才見過檀兒妹子,學生一時間便是怒氣上湧,衝過去試圖拉開他們予以質問,學生承認,當時確有出手打人。但他身為贅婿與丫鬟勾搭,是怎麼也跑不掉的,當時在旁邊,應當不止我一人看見這種事!」   話說到這裡,便有幾人也站了出來,自承方才是看到了的,本以為兩人該是夫妻身份……宋知謙等待著知府肅容去問寧毅,得到的竟也是肯定答案。但只有下一句,讓他覺得有些聽不懂。   「我與小嬋兩情相悅,幾日之後,便將納其為妾。」   這話說完,頓時一片譁然。陸推之皺起眉頭,原本一直在那邊垂著眼簾似乎什麼都不管的錢希文也皺起了眉頭,一片交頭接耳聲。陸推之看了看一直安靜的蘇檀兒:「蘇氏,他……入贅到你家,對此事你有何看法?」   「回稟大人,此事是妾身安排的。」原本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那兒,什麼話都不說什麼表情都沒有的女子這時候才開了口,望了寧毅一眼,輕輕笑了起來。   「贅婿……贅婿如何納妾?」   「大武律也沒說贅婿不能納妾啊。」   她聲音柔和動人,此時理所當然地回答著。眾人目光有些古怪地看著這對不怎麼看得懂的夫妻,宋知謙遠遠地望著,眨了眨著眼睛,目瞪口呆,隨後倒是反應過來:「假話……她竟為這花心男人說這種假話……」然而蘇檀兒已經往前走了一步,越過了寧毅的身體,微微一福身。   「大人奇怪得也有道理,寧郎確是入贅到妾身家裡,但小嬋也確是妾身做主嫁他。妾身本是商家女,家中長輩曾與寧郎家中長輩有過指腹為婚之約,到妾身這代,家父只有妾身一個女兒,在商言利,妾身從小便管了家中的生意,寧郎知我家中情況,憐我辛勞,因此才入贅過來……」   蘇檀兒之前雖然為寧毅清洗傷口,但一直都顯得沉默,甚至有幾分冷清,看在眾人眼中,還以為她心情複雜,正在生氣,哪怕顧及大體,心情肯定也是極複雜的。直到此時她才開口,雖然也有人瞬間反應過來認為她是說謊,但蘇檀兒一字一句,柔軟卻誠懇的說下去,一時間,卻也沒有什麼人能開口打斷。   「妾身雖是出身商賈,但從小父母也有請人教導詩文,讀過女書女訓。若非家中擔子自小背了,不能放下,妾身寧願是自己嫁了寧郎,而不是讓寧郎入贅。此事妾身如今已經知道是自己自私,讓寧郎……做出了太多犧牲,可惜已是有心難改……」   這番話極有說服力,雖然是商賈出身,但蘇檀兒小時候的確受的是千金小姐般的教導,此時白衣白裙,容色端莊柔美,站在那兒,高挑優雅,說話之間,看了寧毅一眼,眼圈已然紅了起來。旁人恐怕都已經猜想起來,兩人指腹為婚兩小無猜,後來蘇檀兒要接下家業,寧立恆竟願意入贅,這等犧牲看來雖然詭異,但眼前卻實實在在的發生了……   「至於小嬋,她與妾身自小一塊長大,說是情同姐妹,也不為過。寧郎性子謙和,與妾身成親之後,待家中丫鬟、下人也都是和善,此事與妾身同來杭州的眾人都是知道。當初我們成親,妾身讓小嬋去伺候寧郎,寧郎待她也如妹妹一般,如今已有兩年多了,此事家中眾人也都知道的……」   「確是如此,姐夫一進蘇家,便是小嬋伺候他的。」蘇文定舉了舉手,插一句嘴。   蘇檀兒一隻手放在身前,另一隻手伸回去,輕輕握了寧毅的手,仰起頭,笑著吸了一口氣。   「妾身雖然從小讀過詩文,但於詩文一道,其實並不太懂。寧郎是江寧有名的才子,妾身自來便仰慕他,他雖然入贅,但妾身敬他、愛他,從來與一般女子無異,他對妾身的憐惜、容讓,妾身也一直記在心裡,此心之誠,天地可鑑……」   她一字一頓地說著這些話,老實說,有些肉麻,這時人們本就保守,許多人大概一輩子都未想過這等場面,但女子站在那兒,那話語一聲聲的迴盪在這大廳之中,說得理所當然、坦坦蕩蕩,一時間,大船上竟靜得針落可聞。   不少女子,在初時的驚愕之後,此時的眼眶,也都已經有些紅了。至於眾多男人,包括宋知謙在內,都是持續的目瞪口呆,心中也不知是怎樣的滋味,羨慕嫉妒或者恨……樓舒婉抿著嘴,將一隻手託著下巴,扭頭看了他一眼,片刻後,又木然地轉了回去……   第二一八章 災變(六)   主船之上,大廳之中,唯有蘇檀兒柔和卻堅決的嗓音迴盪其間。   兩人站在那大廳前方,雙手悄然地牽在一起,如同一對璧人。蘇檀兒嘴角有怡然的笑意,微紅了眼眶,寧毅看著她,也是淡淡地笑起來。   蘇檀兒言語稍停,大廳裡有著些許沉默,大部分人沉浸在一股稍微混亂的感動當中。不過這感動也未能持續太久,便被人打斷。那邊腫了半邊臉的樓書恆霍然站了起來:「你、你竟為這種小人……做到這種程度?」   那邊,樓近臨皺著眉頭,也是緩緩開了口:「蘇家伯庸賢弟一脈單傳,檀兒侄女你要接承家業,只能招婿入贅。我知一夜夫妻百日恩,檀兒侄女你素來心軟,可今日之事,涉及如此之廣,侄女你說這些話,固然用心良苦,但諸位大人都在,畢竟……有些過了……」   樓近臨言語深沉,話音落下,旁邊捱了打的那幫書生也反應過來,紛紛開口:「這女人必是說謊……」   「為了救她那負心的贅婿,實在不值……」   「有誰會信哪……」   他們說得一陣,後方卻沒有像方才一樣有多少人迎合,反倒是先前錢家的幾名子弟,站了起來吵嚷幾句,前方那幫大人、老者當中卻沒有絲毫表態,情況一時間變得有些微妙。   即便對於樓書恆、樓近臨、陸推之等人來說,這樣的事情,也是一個出乎意料的轉折。   其實,並不是沒有料到蘇檀兒會棄車保帥,壓下私情,顧全大局而保住寧立恆。因為整件事說起來,其實異常的簡單,引贅婿與丫鬟勾搭,眾人義憤填膺,怒而出手。在這年月裡,有關風化之事,就算私下裡真將兩人浸了豬籠,弄出命案來,只要木已成舟,官府之中也是不管的。   事實上,即便是夫妻身份,大庭廣眾之下,往往牽手也是不合時宜的事情——當然,這個卻不嚴格,夫妻倆發生些肢體觸碰,出門在外,總是難免,只要不是完全食古不化的老學究,也不會對年輕夫妻在街頭的小親暱有太多的在意。   而放在寧毅身上,與小嬋的牽手,其實已經可以坐實勾搭通姦之名了。陸推之原本零零散散的詢問,也沒料到寧毅會回答得那樣乾脆。這樣的情況下,唯一的破局可能,就在蘇檀兒那邊的態度上。   寧毅畢竟是入贅到蘇家,她若是說小嬋為寧毅侍寢,她是清楚的,這固然是一個破局的口子,縱然一般人不會怎樣相信。而在樓家眾人看來,即便蘇檀兒如此表態,心中也必定不好過,這個時候只要咬死她是為了保下夫君而撒謊,接下來,看的就是「情理」二字了。   這時審案本就不如後世嚴格,許多情況下,情理往往大於法理之上。也就是說,彭宇扶起了老奶奶,老奶奶卻指責是彭宇推倒她的,法官說按照常理,如果不是你推倒她你怎麼可能去扶她,判人有罪,這類「理所當然」的推導方式在封建環境下屢見不鮮。當然,值得一說的是,在封建環境下「如果不是你推倒的你怎麼會去扶」這種邏輯也不是「理所當然」的,這種值得深思的反差屬於題外話了,大家當沒看過就是。   對陸推之來說,只要坐實贅婿與丫鬟間的私情,哪怕蘇檀兒出來作證說我知道,他只要輕輕嘆息一句:「我知你心軟。」再加上眾人的推波助瀾,也足以讓眾人無視她的這份證詞。那麼寧毅與丫鬟即便免了死罪,活罪也是難逃,而群情激奮之下,錢希文自也只能選擇妥協,他則保寧毅一命,於是皆大歡喜。但在眼下,樓家父子開口說這話時,他卻敏銳地發現無法附和了。   沒人料到一直沉默的蘇檀兒忽如其來的表達會是這樣。   深刻也好,肉麻也罷,這本身是個含蓄的時代。才子佳人間詩文傳情,曲詞蘊意,含蓄的來往,往往被傳為佳話。大家便說起來,通常也是些私密的事情。就算在眾人眼中是公認的璧人一對,也頂多做些互相微笑眉目傳情之類的小動作,落在旁人眼中,就已經覺得是神仙眷侶了。眾人何曾見過一個大家閨秀在大庭廣眾下這樣子說出對夫君的感情。   而在眼下的這一刻,那夫君還是個贅婿。可偏偏蘇檀兒這樣說起來時,竟無半點勉強,就算有些人會在口中說「不要臉」,心中竟也是隱隱的相信了。   僅僅出來表態,立刻就會被質疑掉。但說到這種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程度,卻足以稱得上是以力破巧,她此時柔柔婉婉地表達出對寧毅的感覺,落在樓氏父子那邊,在謀略應對的層面上,卻是簡單粗暴得到了極致。僅僅是抓住一個看起來就先天不足別人甚至已經注意到的弱點,卻投入了十倍的力,摧枯拉朽地破開整個局面,這已然不是在拼技巧,而是類似砸棋盤了。   就連寧毅那邊,恐怕都是有些意外的。他原本倒也可以應對幾句,但這時候倒也不說話,只握了妻子柔軟的右手,靜靜地數手指。樓家父子說完之後,蘇檀兒偏過頭看了看他們,仍舊是淺淺地笑著,又開了口。這時已將寧郎的稱呼改為夫君。   「夫君與小嬋之間的感情,旁人難知,此事原也怪不得別人,方才夫君說這事是場誤會,妾身便覺得也是的。樓家的兄長也太過沖動,不置一問便那樣打人,他固是心誠,大家義憤填膺,卻不曾給人一個說話的機會,夫君也動了手,妾身也不知道此事該怪誰才好……」   蘇檀兒頓了頓:「但於妾身來說,方才看見寧郎做的事情,卻只有感動。小嬋在旁人眼中,只是個丫鬟,可對妾身來說,卻如同妹妹一般,夫君當時只有一個人,卻能那樣捨身護著她,即便被那樣多的人圍上也不曾退過。這隻讓妾身覺得,將小嬋嫁與夫君,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了。妾身若是小嬋,除此之外又能嫁給誰呢?」   蘇檀兒望了望小嬋,小嬋原本害羞,見小姐這樣看過來,也連忙紅著臉點頭,蘇檀兒笑起來,隨後仰起頭,紅著眼圈回憶事情。   「去年在江寧,蘇家遭逢大難,家父遇刺,妾身臥床不起,當時家中生意也是一落千丈,岌岌可危。當時便是夫君出手,撐住了那個家,可能沒人相信,幾個月後,他將家中的事情解決,什麼話都沒說,便又回去了書院教書。他只是在有事時才站在家人前面,以前是,現在也是。有些人,以為夫君入贅是圖了什麼,焉知夫君才學,高出旁人百倍,他在江寧,寫的《水調歌頭》、《青玉案》,妾身來到杭州,也是時時聽人傳唱……」   交頭接耳的聲音轟的響起來,若先前說這些詞作,恐怕只會給人加上一個江寧才子恃才傲物的印象,但此時點題——雖然遲早會被人議論——意義卻已經完全不同。樓書恆說寧毅是小人,樓近臨說她用心良苦,都是暗示在場眾人寧毅不過是個贅婿,沒人會真為贅婿做這些。但到得此時,蘇檀兒一層層的傾訴編織起來,卻足以將那贅婿的違和感給轟的吹散掉。   「今日之事,妾身也知道,如何處置令得各位大人為難。妾身身為女子,於大事上不知道太多,但妾身所說,絕無虛言。夫君為人責難,妾身理應與夫君共進退,請各位大人明鑑。」   她說完這話,屈膝跪了下去,寧毅眉頭一皺,伸手便挽住了她的手,蘇檀兒只跪到一半被他拉住,偏頭望了他一眼,隨後還是低了頭,盈盈跪倒。裙襬散在地上,像是白色的蓮花。寧毅此時已然斂去了笑容,他偏過頭,看了那邊的樓近臨一眼,隨後一撩長袍下襬,倒也跪在了蘇檀兒身邊。他對於跪拜之事從不喜歡,但這是算是陪著妻子,倒是沒有什麼多餘的想法。   從方才的對峙開始,雙方便是來往交鋒,暗招迭出,蘇檀兒一系列連消帶打,到得此時的跪倒也算是謀算的一部分,只是她本身是這時代出身的女子,對於在一群大人面前跪一跪,從來覺得理所應當。若是寧毅,縱然明白其中的效果,卻也不會做到這一步而已。   寧毅這邊一跪,前方的桌椅間,一直沉默,只偶爾睜開眼睛的錢希文輕輕扶了扶手杖,那柺杖「砰」的輕響,落在地面上,輕聲感嘆道:「夫妻情深,莫過於此了。」   樓近臨那邊或許還想說話,卻被這一聲嘆息一錘定音。樓書恆坐在那兒,額頭上青筋都賁張了起來,口中喃喃道:「賤人、賤人……」   陸推之幾乎沒有遲疑:「兩位請起……」他原想起身親手去扶的,只是話音未落,寧毅拉了蘇檀兒起來,蘇檀兒看他一眼,覺得自家夫君有些心急了,自己還想多跪一會兒,多跪一會兒效果才好。但既然寧毅做了決定,她也就只好接受,輕輕扶了扶雙膝:「謝過府尊大人……」   一邊,穆伯長在桌子上輕輕拍了一下,皺眉道:「原來是這等情況……一幫人空有熱血,卻見事不明,枉讀了聖賢之書。」幾為老人之中,穆伯長脾氣大,治學極嚴苛,他這時說話,聽來像是自言自語,但那幫還想抗議的學子當中,卻已經沒人再敢說話。   若是一般的情況,杭州主場,即便這邊學子理虧,都不可能出現這樣的結果。但一來錢希文的態度實在舉足輕重,二來則主要是蘇檀兒的一番說話威力太大,便是錢希文,在某一方面來說,此時恐怕都要感嘆有個好隊友的幫助實在太大。他原本一直就在考慮到底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將這事情稍作挽回,誰知到頭來,竟只花了簡單的一句話。方才那個時機,幾乎是被寧毅夫妻完全堆砌好了推到他面前來一般,這種精彩的位置,他不表態都要覺得忍不住。   這原本就是意外之事,他今天過來,本就是想要看看被秦嗣源要求照顧的這位贅婿,寧毅這對夫妻,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狀況,此時一面為兩人的感情而感動,一面眯著眼睛,打量著不遠處的兩人,而在旁邊,陸推之在微微的沉默與示意之後,連忙的開始圓場了。   樓近臨坐在那兒,自寧毅望他的一眼後,一直沉默著……   第二一九章 災變(七)   砰的一下,茶杯摔破在地上,瓷片飛濺。   「呵,終日打雁,想不到今日反被麻雀啄了……」   船舫側面的房間裡,氣氛有些凝重,稍顯嘈雜的人聲自不遠的地方傳來,樓近臨坐在椅子上,看著方才扔出了茶杯的那隻手,好半晌,方才笑了笑。   房間一側,樓書恆正倚靠在一張竹椅上,由樓家的大夫為他敷藥療傷,此時房門緊閉,房間裡再有的,也就是樓舒婉與宋知謙夫婦。樓家的一些親朋、後輩這時只在門外候著,他們顯然能夠聽到這茶杯摔破的聲音,但樓近臨並不在乎。   方才在那大廳當中,當蘇檀兒做了那樣強烈的表白之後,樓家這邊的反駁,一時間也就沒起到任何的作用。對比初時的嚴肅,眾人心中的期待,整個事態在那時卻顯得有些高拿輕放,一瞬間就朝著另一個方向倒了下去,錢希文、穆伯長稍微表態之後,原本似乎傾向於幫助樓家這邊給寧立恆定罪的陸推之也沒有太多的猶豫,隨後便開始給整件事情定下基調。   樓書恆的出手本是為了正當之事,但做得未免魯莽,一干學子為此義憤填膺,正義感也頗堪嘉獎,但也是失之衝動,而寧毅這方,雖然感情可佩,但大庭廣眾之下牽了手,也是失之孟浪,況且打鬥之中出手過重,不夠謙和……   當陸推之說了這些話,其餘的形容再多也便是花花俏俏的點綴而已。其後寧毅主動拱手道歉,那邊捱打的眾人當中有兩名是穆伯長的學生,穆伯長生了氣,他們連忙起身謙讓,一個群體,一旦出現裂痕,其餘人便是心有憤怒,也是沒有辦法了,接下來,蘇檀兒便假惺惺地說眾人的療傷賠付,將由蘇家承擔云云。   陸推之看起來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接下來已經不可能給任何人定罪,既然不能定罪,這就仍舊是聚會的模式了。雖然還有其它的事情該說,但這麼多人受傷,陸推之還是讓一干大夫先給眾人治療,樓近臨讓大夫表示樓書恆傷勢不輕,到這邊要了個房間暫時休息,隨後,憋了一肚子的火氣終於爆發開來。   這個時候,誰對誰錯在他而言並不重要了。蘇家只是外來者,卻在這樣的場合,給了他重重的一記耳光,甚至連錢希文、穆伯長都站在了他的對立面,這些事情,不可能輕易揭過。   樓書恆還在那邊喃喃地罵「賤人」,聲音不大,但房間裡自然聽得清楚,樓近臨看了這兒子一眼,轉去望向女兒:「今天的事情,我樓家不可能善了,舒婉,不管你有什麼想法,以後不許再與那蘇檀兒來往。我想問你,先前在船下打完架之後,你在現場?」   「嗯。」樓舒婉點了點頭,她心中以為父親要怪她在當時出面調停,但樓近臨並沒有問這個。   「當時大家打起來,說那寧立恆與丫鬟通姦,你出面之時,蘇檀兒也已經到了,對吧?」   「嗯。」   「她當時什麼話都沒說?」   「嗯……」第三次點頭,樓舒婉有些疑惑,望了望父親。   樓近臨將身體靠在了椅背上,偏頭看看樓書恆。   「這個女人,在當時就弄清楚了打架的緣由,從她出現,到上船,到整個過程裡,幾乎一句話都沒說。你們以為她是心中有所失望,連我都這樣以為。可她若有心,早先在船下出現時,就已經可以告訴所有人那丫鬟與寧毅的關係,你們覺得她為什麼不說?」   樓書恆眨眨眼睛,想了想,反應過來道:「她……其實是假的,對吧?她根本沒將那丫鬟許配給寧毅。所以在下面的時候她根本沒說,一直到船上,她才想通只有這樣才能救下她這夫君?」   樓近臨手掌在茶几上握成拳頭,偏著頭看這兒子,拳頭幾乎要砸在茶几上,好半晌,剋制著輕輕放下,一字一頓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樓書恆?」微微的窒息,樓近臨低吼出來,「你是被那女人迷得神魂顛倒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什、什麼……沒、沒有啊……」   「呵,那女人從一開始就想清楚了,事情不能在下面解決,她若在下面便說出丫鬟已是許配給那寧立恆的小妾,待到了船上,大家必定不信!她從一開始就在等著後來的說話!呵,舒婉在先前便說了那送一盒蠶的事情,可到頭來,我還是低估了她。在心機謀算之上,你們兄妹跟她比起來,也是差了一截。舒婉,這是我讓你不要再跟她接觸的理由,免得被她利用了你還不自知!」   父親語句嚴厲,樓舒婉也只能低頭沉默,不過片刻之後,樓近臨也就笑了笑:「也好,聽說蘇家的男兒不抵用,倒是出了個這麼厲害的女子……」   「但是父親,現在錢希文和穆伯長都站在他們那邊,又是錢希文發的帖子,他們的關係……」   「無妨的。」樓近臨揮了揮手,「這次毫無準備,事情倉促,錢希文可以不管我樓家的立場,他當時也不過順水推舟做個人情,一旦我樓家態度堅決,他清楚之後,又能為那寧立恆擔起多少事情?今天不說這事了,你們先出去,我馬上也過來……」   他朝女兒女婿示了意,樓舒婉與宋知謙一路出門,途中樓舒婉神色平淡,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宋知謙也有心情,低頭沉思想著,實際上倒是在想方才蘇檀兒說的那些話,他從未想過世界上居然有一對因入贅而結成的夫妻是那樣過日子的。   一路來到大廳,許多人正在調整著落座的順序,大廳前方,許多人則都已敷好了藥,一群一群地說話。先前發生的那些事,如果按照地域算起來,杭州人沒佔到便宜,難免有人心生不忿,但湯修玄此時正在與眾人說著「男兒當心胸寬廣,有錯則改,這次大家雖然受了傷,但確實有過於魯莽、見事不明之嫌,我杭州男兒有杭州男兒的氣度,便不要放在心上。」之類的話,有這些老人出面,情況也就很快得以緩解。   甚至有人走上前去,朝寧毅說:「此事確實是我魯莽,在此向寧兄告罪,寧兄不要放在心上。」   寧毅還禮道:「此事是我出手過重,兄臺何罪之有。」   「哎,我雖受傷,卻是我咎由自取,但不瞞寧兄,方才我也朝寧兄身上打了兩拳,對寧兄而言,卻是無妄之災,此事終是我錯。」那人如此說著,雙方一笑泯恩仇,和樂融融。   其實敢這樣做的,多半是不懼樓家威勢、有一定背景的人,如此表態,倒也能獲得幾分名譽,隨後也有人說說寧毅夫妻間的感情,說說寧毅的詩才名譽,這時候寧毅的手上也已經包紮完畢,只聽得前方錢希文笑著說話。   「……老實說,老夫雖然讀了多年詩書,見過許多人事。但不得不說,對於男子入贅之事,終究是有幾分看薄的。唯有在今日,看見立恆此事,才不得不改變一些想法。立恆,得妻若此,夫復何求,你需得好好珍惜才是。」   寧毅點頭稱是,蘇檀兒則是笑著行了一禮,對老者的讚揚表示感謝:「其實,能與寧郎成親,是檀兒的幸事才對。」   錢希文笑著點頭:「你們二人情深,來日必為旁人津津樂道,也是彼此之幸,互相也該珍惜啊。只是,今日之事,也實在有些令人嘆息,立恆,男子入贅之事,終是為世俗眼光所限,今日你能說清,他日卻難免又被人看清、誤會。老夫認為,你們二人既然如此情深,是入贅還是娶妻,倒已經不重要了,我看何妨這樣,你們夫妻二人,不妨趁此機會將婚書改上一改,此事雖無太多先例,但老夫看來,還是可以的,今日有陸知府,有老夫、穆老、湯老等人在,老夫可自願做個媒人嘛,你們可將彼此關係改為男娶女嫁。女方呢,且放了那婚書,其後三媒六證,也是走個形式。相信你二人婚事必定會為人稱讚傳揚,以後,也是少了許多麻煩,立恆有才學,有抱負,是做大事之人,如此一來,少去許多阻礙啊……」   他這話說完,周圍有著些許的安靜,旁人都在看著這對夫妻的反應。其實若秦嗣源在場,必定會讚美錢希文果然知他心事,手段果決。   對於秦嗣源來說,見了寧毅才學卻一直守著贅婿身份,從來都是他的一層心病。他在給錢希文的書信之上不寫寧毅的贅婿身份,其實也是覺得可以通過錢希文給寧毅一些壓力。當然,秦嗣源不期待錢希文能改變寧毅這個死硬派,這也是一層類似玩笑般的心思。而錢希文這次邀請寧毅的一大目的也是為了弄清楚他的入贅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到得此時,順勢便要將這對夫妻身份糾正,也不愧是秦嗣源那等人精的好友了。   或許連周圍的些許安靜都是錯覺,因為幾乎是錢希文才說完,蘇檀兒已經是低頭躬身:「如此,妾身謝過諸位大人了,但聽錢老與諸位做主。」   錢希文在上方呵呵笑著,眾人也都是呵呵笑著。樓舒婉等人此時在後頭看著這發展,其實寧毅臉上也是微微的笑容,他偏過頭看了看身側的妻子,這時蘇檀兒低著頭,看不全樣貌,但髮絲遮蓋的側臉上隱約是個月牙般恭順的笑。   「倒是……謝過錢老了。」   寧毅拱了拱手,所有人都在聽著他的說話,以為這事成了,不過隨即,聽得寧毅嘆了口氣:「不過,當年寧家潦倒,家徒四壁,連飯也有些吃不飽,只有蘇家伸出援手,立恆……或是因此決定入贅。在下並不在意這入贅身份,如今的蘇家,也無人因此等身份而輕慢於我,若是貿然改變,反倒是令許多人沒來由的為難,依在下看,此事謝過錢老,但還是維持原狀吧。」   錢希文皺起了眉頭,目光嚴肅地望著寧毅,寧毅也只是拱手微笑。其實這事要說簡單也簡單,要說複雜也複雜,有杭州知府這等官員,有錢希文這等大儒,他們要做媒、要證婚,要將一些事情做得合情合理,只是簡單的小事。但世情禮法,也有其定規,兩人身份一改,改婚書,再三媒六證,就算一切都照舊,改了的還是改了。   在杭州一地,一時間或許無人說話,或許被錢希文這些人操作得還會被人津津樂道。但禮法之上,終究還是等同於贅婿出戶自立,再與蘇檀兒二婚的性質了。   縱然還是一樣的婚姻,但回到江寧,蘇家會怎樣看,旁人會怎樣議論蘇檀兒,難免會有些怪話。其實這一整場做下來,到得一切好處的都是他,而所有失敗跟付出都是蘇檀兒在做,這才是事情的關鍵。   這些好處,他打心眼裡不在乎,而那些付出——他知道蘇檀兒的性子,這年代的女人沒有多少東西可以爭取和真正擁有的,無論她多麼喜歡自己,無論她笑得多開心,她對那些東西,其實是在乎的,這卻又何必呢。   其實,也是他內心有著自傲,揹著贅婿的身份,做許多事情或許不方便,但反正他現在想做的事情也不多,而且對於他的自傲來說,哪怕是揹著贅婿的身份,要做什麼事情,也難不倒他,他壓根就不在乎,甚至為此自負。要因此事弄得家裡人不開心的話,那就不用去做,根本不重要的事罷了。   錢希文看了一陣,笑起來,言辭還是溫和:「呵呵,立恆顧念恩情,此事值得稱讚。不過,揹著贅婿之名,要做事終究有些放不開手腳,男兒當有凌雲之志,立恆又有才學,堪稱文武雙全,他日莫非不想投藝報國?況且,入贅之身,難繼寧氏香火……對於這些事情,老夫相信,檀兒也是清楚的。」   這兩段話綿裡藏針,已然有些尖銳了。寧毅仍舊笑著回答:「其實,我與檀兒早就有商量,將來生下孩子,讓其一繼承蘇氏家業,其一繼承寧家香火,這事倒並不為難……」   他說得輕鬆,倒仍是拒絕,蘇檀兒為了他上一段拒絕的話已經要流淚了,卻也知道再這樣委實得罪人,連忙拉了拉寧毅的衣袖,笑道:「其實……其實他、他太過顧及妾身……嗯,不過寧郎已經決定,不久之後,便要上京,此事也與秦家爺爺約好了的。他性子太拗,這些事情,妾身……妾身此後再勸勸他吧,錢爺爺,你、你別怪他啊,還有陸大人、穆爺爺……」   她先前堅韌自強,這時候又做出個為著夫君而慌亂的女子形象,錢希文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時間倒也生不了氣,只覺得寧毅為了這妻子倒也真是執拗,兩人之間還真是有真情在,揮手道:「好吧好吧,既然你們不久要上京,此事便交由秦相來辦吧,老夫便不討人厭了。」   旁人之中,只有陸推之稍稍知道寧毅與秦嗣源有些關係,另外的眾人聽蘇檀兒說起與什麼秦爺爺約好了上京,還在疑惑秦爺爺是誰,一聽錢希文這樣說,俱都驚悚,無法相信寧毅竟有這層關係。   陸推之先前聽錢愈說起寧毅跟秦嗣源有關,但關係到底為何也不清楚,他想著多半也不是什麼很深的聯繫,否則秦相上京,他幹嘛只是隨著妻子南下經商,這時候也是嚇了一跳,將心中對寧毅的定位提了一提。隨後也哈哈幾句打個圓場,又說起:「先前便聽說立恆乃江寧第一才子,那水調歌頭、青玉案等詞我也聽了,委實絕妙,想不到真是立恆所作……」   寧毅來到杭州便沒有寫詩寫詞,旁人對這份認知也不算清晰,最深刻的自然是他方才在下面一個打幾十個,這時候陸推之發言,眾人也就感興趣起來,只聽陸推之說道:「既然立恆來了杭州也有兩月,沒有佳作,可說不過去,不妨作上一首詩詞,與我杭州才子也比較比較,如何啊?」   他這話說完,眾人笑起來,都有些好奇,寧毅想了想,也是一笑。陸推之對在場的眾人道:「今日聚會,也是詩會,作詩本是應該,方才大家打架,便有些不好了。依本官看,我杭州才子,當心胸廣博,只是於方才之事,也不得不找回場子。諸位也不妨拿出渾身解數來,且讓立恆見見我杭州學子的威風,在本官的私心當中,大家最好可以大大地奚落他一番嘛。」   眾人都大笑起來。陸推之繼續道:「不過,這詩題嘛,為免大家仍舊對方才之事耿耿於懷,以此事入題,咱們今日的比鬥呢,最好還是不以此地為題了。來到我杭州兩月,立恆對杭州一地,想必也已有些感觸,大家也都是杭州之人,不妨寫得大氣些,以我杭州為題,大家覺得,如何啊?」   方才的事情,弄得情緒有些僵,陸推之此時的作為,終究還是有些講究的。題目寫得大些,相對容易寫,容易調動氣氛,一干杭州才子在杭州住久了,多半都會有料,而且有精品。破題容易是對雙方而言,於寧毅來說,也算是賣了個人情,反正大家都有詩詞,到時候一比、一討論,都不差,也就能調動起氣氛來了。   他這話說完,眾人便也點了頭,多多少少都看著大廳前方的寧毅。樓舒婉知道寧毅是才子,只是從未見他寫詩寫詞,還是有好奇的,蘇檀兒其實也未曾見過他參與這等正式文會的情況,扭頭看他。只見他笑了笑,欣然點頭道:「也好,且拿紙筆來吧。」   這恐怕是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寫詩寫得最為乾脆的一次了,眾人交頭接耳道:「必是他之前便做好了的。」「且看看如何。」這題目大,反正他們也有存貨,俱都是精品,也有人笑道:「我也有我也有,且讓我們比比。」隨即便有人奉上紙筆來,一共奉上了四五份,也有許多人,此時觀望著,等待待會的出手。   宣紙攤開,蘇檀兒研墨,寧毅執起毛筆,對此有興趣的眾人一時間在前方聚成數團,也有人探過頭來探過頭去。樓舒婉見過了寧毅的暴力,從未見過詩才,這時候也靠了過去圍觀。不久之後,寧毅在圓桌上落下筆鋒,寫下字跡。   人群沉默,遠處未有過去湊熱鬧的人們仰起頭好奇地看著事情的變化,某一刻,有人悄然念出一個名字,那名字在片刻後傳開,傳到其他的桌子上,傳給其他寫詩作詞的人聽,以知己知彼。那名字三個字:「望海潮……」   「望海潮。」「望海潮……」「叫望海潮。」「那邊望海潮……」   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望海潮……   「望海潮?那是什麼?」   有人輕聲問道。   第二二零章 災變(八)   嗡嗡嗡嗡的聲音,數百人的聚集,古怪的氛圍。   這場立秋的詩會,在這開始的幾個時辰裡,發展委實有些一波三折。   從陸推之提議寫詩開始,原本因那場群毆而來的冷清氣氛其實已經在漸漸消除,能夠在官場、名利場中混的,無論陸推之也好,可以主導大局的幾位老人也好,在活絡氣氛的手腕上都相當的純熟。當陸推之說出以杭州為題,接下來的局面,可以想見必然是眾人頻出佳作,互相評論賞析,和樂融融,原本……該是沒什麼意外可出的了。   結果,氣氛卻又開始變得古怪起來,當然,倒與之前的隔閡與古怪,有些不同。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這望海潮,大氣啊,可是……」   「之前未曾見過……」   「這韻押的……」   議論的話語嗡嗡嗡的在人群中穿,四十二張圓桌,期間部分商戶,部分書生,也有陪同夫家過來的女子,交頭接耳的議論。而在此時主船的大廳前方,匯聚在一起的書生們也在皺眉議論著,有的原本是在寫詩詞的,此時竟也禁不住停了下來,他們議論的東西……很奇怪。   樓舒婉與夫婿宋知謙朝著前方靠過去,期間也與幾位認識的平輩或長輩輕聲打了招呼,就在方才,寧毅在人群之中,完成了他的詞作。這是他在杭州所作的第一首詞,很乾脆,也是大家審慎他這江寧第一才子之名的標準,自他落筆的第一刻開始,他所作的這首詞,便有周圍的人叢那裡傳出來,隨後四處傳開,按理說,一首詞是好是壞,在這些文采都有很高水準的書生眼中,應該判斷得很快,但那種古怪的氣氛,也是自那詞作逐漸作出時傳出來的,寫完半闕之時,就已經將整個大廳攏入一片難以形容的竊竊私語當中。   這時候他的詞作已經寫完,那樣的氣氛還在持續,樓舒婉夫婦雖然也斷斷續續地聽了全詞,但這時候還是忍不住過去看看仔細。那邊書生環繞當中,寧毅所寫下詞作的那張宣紙此時已經呈給了忍不住過來的陸推之過目,陸推之看了,也是皺眉沉思,偶爾看看寧毅,口中或是說句:「此詞大氣啊……望海潮……」但始終沒有朗聲評價,這與他原本試圖調動氛圍的初衷,已然有些不合了。   寧毅寫完之後,說了一句:「這首《望海潮》請諸位斧正。」這原本是句客套話,但眼下的氣氛,倒真像是在被一群人斧正一般。   樓舒婉探頭望過去,那宣紙仍舊放在桌上,字體靈巧、瀟灑,但樓舒婉之前,竟沒有看過這樣的字體,不過她倒並不細思這些,只是看那內容。詞明自然是望海潮三字,紙上的詞作內容,這時候她才看得完整,喃喃念出來。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這詞作的大氣與華美,幾乎從第一句開始,就轟然入眼,隨後而來的句子勾勒描繪,一時間竟如同畫卷的感覺一般,只是令人感到大氣,卻絕不輕浮。只是上半闕,便已將杭州風貌勾勒無疑,即便是一貫居住在杭州一地的樓舒婉,一時間都為之神往。   她看看那邊正牽著妻子的手往一邊走去的寧立恆,之前由於好奇,她將對方所做的那幾首詞都反覆看過許多遍,儘管早就對那大氣的詞功有深刻印象,這時候仍不禁為這首詞感到微微戰慄。畢竟眼下是他作出這等詞作的現場,她親身經歷著這事,倒是對周圍眾人的沉吟神色感到有些奇怪,便去看下半闕。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仍舊是極盡華美的筆調,如煙花如琥珀,她將詞作輕聲唸完,看了看身邊皺眉的夫婿,那邊陸推之也已經拿著宣紙往錢希文等人那邊走去,其實幾位老人已經在那邊默唸著什麼東西了,彼此眼神也是複雜,甚至用手指在桌上像是有規律地敲打著什麼。而在此時的大廳一側,有幾位抱著琵琶古琴的青樓女子也正往這邊靠,有的伸長了脖子,迫切得如同天鵝一般——她們畢竟是賤籍,這樣的情況下,不敢走得太前,只能等著有人正式地將詞作抄一份拿過來。   「相公,那詞挺好啊,到底怎麼了?大家都這樣……」   人群當中,蘇檀兒其實與樓舒婉有著同樣的疑惑。事實上,寧毅這時拿出了詞作,不代表立刻就會有極好的評價,畢竟詩會不是會他一個人開的,周圍也有人在寫,旁人會不會做出評價,那是他們的事情。蘇檀兒只是稍微懂看,意思固然是明白的,但要評價頂級詞作的高低,就很難了。而且這是她第一次陪著夫婿參與這等聚會,也是寧毅第一次真正在她身邊,且在眾人眼前表現才華,對於心中仰慕渴望才子風流事情的她來說,也是非常期待的一個場合,寧毅將詞作寫完,她也覺得,這些句子肯定是極好的了,但眾人的反應,還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隨後寧毅牽著低頭忐忑的她去一旁的圓桌邊坐下,她的手這時候還被寧毅握著,只是見周圍書生還沒怎麼靠近,才敢輕聲道:「怎……那首詞怎麼了啊……」側後方的小嬋這時也好奇道:「是啊是啊,怎麼了啊?寫得不好嗎?」寧毅看了兩人一眼,隨後卻是笑起來,沒有回答。蘇檀兒皺眉抿嘴,滿臉疑惑,一直跟過來的蘇文定這時才在一邊的椅子上探過頭來。   「二姐,你以前有聽說過望海潮這個詞牌嗎?」   「呃……好、好像沒有,這又怎麼了……」   蘇文定一臉複雜神情地望著寧毅,也不知道是佩服還是感嘆,輕聲道:「姐夫,那詞牌是你自己新作的?」   寧毅看他一眼,隨後再看看蘇檀兒,也笑:「嗯,以前沒這個詞牌名……」   「新作的詞牌?」那一邊,樓舒婉也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從宋知謙口中說出的事情。宋知謙皺了眉頭:「是啊,他這詞作,華麗大氣至極,韻壓得……也是極好的。而且竟是他自己獨創的詞牌,他這一手,是想要壓死人哪……就算這詞牌是他之前為杭州所作,這時候拿出來,也是嚇人的……」   這一時間,沒有人敢評判這詞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或者說,根本沒有人願意立刻做出評判。   這首「東南形勝,三吳都會」的《望海潮》,原是柳永所創,這首之前,是沒有《望海潮》這詞牌名的。   要說各種詞牌名的來歷、源起,其實各種各樣,由唐時起,甚至漢朝時起,詞牌就由各種樂府詞曲中蛻變,在唐朝時,文人主流以作詩為主,各種歌曲只是小道,不受重視,但逐漸發展,到得武朝,也如宋朝一般形成了能與詩作分庭抗禮的規模。詞作是對應歌曲的,長短、韻腳,放在歌女口中,便有固定唱式,也有某人某次作了一個模式出來,一次定型,也有許多詞牌的風格,經千錘百煉逐漸蛻變,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並不是說你隨手作一首歪詩,就能說這是自己獨創的詞牌。   詞牌的句式長短,韻律規劃,都必須非常經得起考驗,大家用固定的方式讀出來,就如同歌曲,押韻、好聽。而在那些歌女的口中,即便不存在什麼曲譜,她們也是能將這些詞作唱出來的,古代的詩詞,最初其實就已經包含了吟唱的方式。   這也是為什麼那些青樓女子會對這詞作如此敏感的原因。   當場作出一首新的詞牌——甚至哪怕不是當場,能夠獨創詞牌的人,也詩詞功力上,也必須是大師才能為之。原本眾人覺得,書杭州,就算是頂級的詩詞,這邊也不是沒有,但寧毅忽然展露這樣的一手,在場卻沒有人認為自己可以做到了。   他們無法、也不願意立刻評價這首詞的好處,而偏偏的,他們甚至根本找不出這首新詞牌的錯處,這才是最令人感到心情複雜的事情。   詞稿傳給錢希文,傳給穆伯長、湯修玄,幾位老人沉吟著這詞牌的長短與韻腳,陸推之等人也在思考討論這詞牌。其實陸推之是很喜歡的,他是杭州知府,他以杭州為題,眾人大書讚美,這等於也是他的成績,一時間不由得感嘆一番,搖頭低吟:「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這幾句令他最為沉醉,但隨後卻有幾分意外,而在一旁,湯修玄倒也低聲笑了起來。   「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錢公,他方才拒絕你之提議,卻想不到心中也是有此等志氣的嘛。」   錢希文搖頭失笑:「若以詞功論,這幾句堪稱完美,但他此時寫下,未免有些做作了。」   穆伯長相對刻板的臉上也是微笑:「方才大家用力良苦,他這也是故意讓步,寫給我杭州眾才子看的了,此詞之後,足可一笑泯恩仇了吧……」   這詞作當中,那「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的幾句,意思大概是說上千名騎兵簇擁著長官,乘醉聽吹簫擊鼓,觀賞、吟唱煙霞風光,異日畫上美好景緻,回京升官時向人們誇耀云云。這種書寫,給那些胸懷抱負,孜孜鑽營功名之道的書生或官員來說,自是一副最好的期待,但方才寧毅剛才拒絕錢希文提議的行動當中,卻未免有幾分虛偽,當然,眾人細想一下,自然是寧毅不欲為此犯眾怒,故而用這樣的詞句捧一捧大家,互相和解的意思。   書生當中,此時也有不少人都體會出了這樣的涵義,對著寧毅,倒也露出了些許微笑,有的過來打招呼,讚美幾句:「寧兄弟好才學,詞作甚好,必為眾人傳唱……」畢竟在寧毅表現出瞭如此才華之後,與他交好一番,抬抬轎子,終究還是無所謂的。   於是也在這片刻間,陸推之也已笑著出來說話,將寧毅的詞作與其餘幾人的詩詞並列,高下自然是判得出,旁的大抵都是陪襯,但既然以文會友,而且這時候會友的氛圍更足,也就不用那樣迫切的劃出高下來。反正心中有數的總是能看出來,悶在心裡就好,但也在這片刻間,另一股一般人難以察覺的詭異氣氛流淌在眾人當中,像是有人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麼事情一般,令得不少人愕然地將目光投向寧毅這邊,隨後又轉開。   那種感覺的最初,其實還是在杭州最著名的幾名才子之間出現的。杭州這邊,被稱為第一才子的有賀啟明、有俞藍知、有耿惑然,這些人大抵都是並列的名稱,在各人心目中都有不同,另外還有什麼第二第三……這些人平日或許有些文人相親的毛病,偶爾比鬥一番,但彼此之間私交還是有的,當知道了這首新詞牌的分量,其中的幾人也聚在了一起,交流看法,互相評判,他們能知道最後有那寧立恆與眾人和解之意,一時間,倒也不至於說出什麼怪話來,也有人說:「這詞牌韻律協調圓融,大氣華麗,而又餘韻悠長,作詞功力,我不如也。」   但也在互相的評論間,陡然有人隱約意識到一件事,很難說是誰首先想到的,但那沉默的目光裡,意識到這事的不少人,甚至一時間,頭皮都是麻的。在許多年後,當這些人已為老者,再度說起今日的這件事時,便有人用了頭皮發麻的形容……   那種認知若要概括一下,大抵是這樣的:如果這個人是在一個月或者兩個月之前自己創制出這種詞牌,他的這首詞裡,怎麼會有後面這種與眾人表達和解含義的句子?   在場眾人大都會有功名利祿的渴望,有名利之心,想要讀聖賢書,做一番大事。平心而論,他們很難相信世界上有不存在這種期待的年輕人,但寧毅方才拒絕錢老的提議,卻讓他們不得不正視這一事實。因為就算再瘋狂的人,也不會拿贅婿這樣一個身份來養望,頂多是個隱士身份也就罷了。   寧毅之前的幾首詞已經傳遍了杭州,就在方才,這些頂尖的才子也已經拿出來審視了許多遍,大抵能瞭解他的一種風格。這樣的一個人,如果說這首詞不是當場所作,是他一個月內或者幾天前所作的,他怎麼可能寫出「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來,眼下誰都能看出,這個人不可能在休閒的時候寫這種充滿功名期待的句子玩。   這是他當場作的……   在眾人都想著把昔日精雕細琢的詩詞拿出來時,這人當場寫了這樣的一首詞,能夠圓融到這種程度,新的詞牌,竟能圓融到這樣驚人的高度來!無論詞牌是他之前創的還是現在,這首詞都是他現作的。他當時點頭應下寫詞,甚至有些不假思索,連七步都沒有走。而意識到這一點,眾人已經有些不願意去想拿詞牌是他當時編的還是以前編的可能性了。   這幾乎已經不是天才的範疇,到了這個程度,已經足以讓人脊背發涼。   寧毅坐在那兒偏了頭,用手指摳了摳臉,那裡被人打了一下,如今貼個小補丁,有些烏青。   沒有什麼人說出這樣的想法和推測,但都是聰明人,逐漸便有人感覺出了這種不協調來。過了好一陣,坐在遠處的宋知謙才霍然抬頭,瞪起眼睛望著大廳一邊的那對夫妻:「不對,他、他……他詞是當場寫的……」   樓舒婉扭頭看他。宋知謙滿臉的難以置信,但臉頰抽動一下,隨即又抽動一下:「他……難怪他根本不去寫詩詞,他不去參加詩會不是因為淡泊,根本是、那根本是……」那根本是別人完全沒辦法跟他玩而已……宋知謙沒有將話語說出來,樓舒婉疑惑地看了幾眼,也就無聊地將目光轉回去。   在場許多人的心中都沒辦法預測,這詩會的事情傳出去後,寧毅的才名到達怎樣的一個程度……   寧毅與蘇檀兒坐在那兒,其中一隻手在桌子下方握在一起,儼如一對神仙眷侶,偶爾也有人過來打招呼,甚至有幾名清館人怯生生地過來向寧毅討教的,那模樣看來虔誠無比,不多時,聽得樂聲響起,唱了寧毅方才寫的《望海潮》,再去唱其它。   「今日之後,杭州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經歷了這樣的詩會,受到了各種讚譽,蘇檀兒心中其實很高興的,當然啦,那可愛的虛榮心,也頗受滿足,她在經歷人生第一次真正屬於「大才子夫人」的感動,心裡砰砰砰的跳,臉上溫柔安靜地笑著。然而也有維持著的一絲冷靜,令她能說出一些題外話來。   寧毅也在笑,看著周圍的一切:「今日苦了你了,我對不住你。」   「我是你的妻子。」蘇檀兒微笑地回答,目光望著那邊一名撫琴的女子,「不過,也沒必要跟樓家爭什麼了,他們的地方,我們不佔便宜。今天回去,待我將杭州這邊的生意做做收尾,我們便回江寧吧……然後妾身陪相公上京。」   「嗯,到時候咱們官商勾結,做一對搶錢夫妻,我幫你把這邊損失的都賺回來。」   「哈哈。」蘇檀兒開心地笑,「其實先前說話時我有個想法,只是想想相公你應該不會允的,所以作罷了。」   「嗯?」   「妾身想要告訴所有人說,妾身懷了相公的骨肉。」   「真的?」   「假的啊,反正……現在還沒有。我原本是想,待到我們今天回家,便安排一場意外,過幾天對外說妾身因這次受氣,故而孩子沒了。這樣一來,樓家便要背上逼死一個孩子的罵名,他們便不好動我們。」說著這些,蘇檀兒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冷豔如清霜,這算是她作為決策者的狠心模式了。   寧毅捏了捏她的掌心:「是沒必要這樣,弄到大家都不開心的。」   「嗯,妾身後來想想,也不開心這樣做。不過,當時倒只是因為旁邊有很多大夫而已。」蘇檀兒甜甜地笑起來。   聚會的開始,便這樣進行著,那邊主賓位置,陸推之也逐漸意識到了那詞作竟是寧毅當場作的可能性,與眾人暗示一下,朝寧毅那邊看了好幾眼,又與錢希文道:「能有如此才學心思,難怪秦相要邀他上京相助,而且文武雙全……」才學自是指詞作,心思則是指後面與杭州學子和解的句子了。   錢希文也笑了笑,簡單應和道:「老夫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才學好還是武藝好,聽說不久前在江寧,有遼國刺客行刺,便是他出手將秦相救下。」   「那是……救命之恩?」   「嗯啊,該是救命之恩。」   錢希文淡淡說完,不再多言,陸推之看了他一眼,背後又是一股寒意。他先前準備放棄寧毅,也是知道寧毅與秦相有關係的,但那是隻以為是簡單關係,這些厲害,自然有權衡餘地。錢希文既然知道寧毅對秦嗣源有救命之恩,估計一早就決定好了會全力出手,但這老人只是稍作提醒,卻不多說,若自己真是朝將那寧毅定罪的方向做下去,到時候……那是真的把人得罪慘了。得罪了此時的秦嗣源,無論他之後政績到什麼程度,有多少功勞,恐怕都是吃不了兜著走……雖然他身為知府,但眼前這老人,根本就是在警告敲打他。   和樂融融的氣氛持續下去,沒有人能知道檯面之下湧動的暗流,樓近臨此時也已經過來了,與一些人歡笑交談。作詩的偶爾還在作,但這片刻間,卻沒人向寧毅提起挑戰。天邊漸漸的出現了夕陽,大船之上颳起燈籠,等待著待會點亮,隨後,福慶樓的菜餚也是一盤盤的送上來了。   壯麗的霞光將西方的天際、雲朵、湖水山色都染上了壯麗的橘紅,傍晚微帶爽意的風自湖面上吹過來,吹進這四面開敞的大廳當中,有人站起來,在這暖風與霞光裡朝遠處山水之色觀望,有人吟詩,綸巾白袍,風采翩然。在寧毅這邊,一名杭州的才子走過來與他說話,寧毅也站了起來與對方閒聊,宴會便要正式開始了,一些下人上了船頂,準備著待會點亮燈籠。   壯麗的、清爽的、乾淨的、和樂融融的傍晚,寧毅將目光望向那片夕陽,一時間,也被這樣的景色迷住,在風中微微有些陶醉起來。   雁群在夕陽中飛過了天空。   旁邊那人說了一句什麼話,寧毅微微皺起了眉頭,雖然注意力沒放在對話上面,但應對還是簡單的,他大概正在說下一句。寧毅感到了什麼東西,然而不好形容,或許是錯覺,那些微的觸動在心頭撓,如同螞蟻,如果蟻群,然後像是蚊子,那錯覺……由腳底升起來!   夕陽之下,彷彿經歷了鴻蒙初開般安靜的一瞬間,然後……   腳下陡然一動!   無數的桌腳「吱」的慌了一下,寧毅抓住身邊差點要倒地的書生,這一刻,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然而就在下一個呼吸中,大船漾了起來。   轟——的一聲響。   湖面上的這艘大船先是往左邊顛了顛,隨後朝便轟然撞上那邊的船舫,木料碎裂的聲音,船工大概在上方點燈籠,一隻燈籠轟然間化為火球,連帶著「啊——」的一聲叫喊的工人,在視野一側朝掉下去了。   劇烈的晃動,桌椅搖擺著,蘇檀兒抓住了他,寧毅扔開那書生,抓住了小嬋與蘇檀兒的手腕,砰砰砰的,已經有碗筷掉在地上的聲音,夕陽下的大廳裡,許多人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一片慌亂,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船隻在搖晃著。有人在喊「怎麼了怎麼了」,也有各種古怪的聲音,女子的猝然尖叫,琵琶斷了琴絃,女子被割傷手指。轟隆隆隆的聲音由遠處、近處排山倒海而來。   「怎麼了——」   「穩住——」   有人在外面倉促大喊,有人喊了什麼,隱約是「弟弟」但下一刻才發現是「地龍……」   然後,如同吹響警報的號角,有一個惶然的聲音撕裂那片夕陽。   「地——龍——」   「地龍翻身——」   「翻身了——」   船隻還在搖,寧毅朝著外面望過去,視野在晃動,那並不是因為船隻晃得太快,而是因為船隻上不夠快的搖晃與外面更快的搖晃發生的畫面差。轟隆隆隆轟隆隆隆轟隆隆隆。湖面上的水在這片刻間像是被煮得沸騰,遠處的山嶺、城市、近處的小瀛洲此時都被籠罩在一片劇烈的震動當中。   夕陽如血,在這個有著壯麗夕陽的傍晚,由地底深處吞吐出來的巨大力量化為實質的夢魘,挾著劇烈的震波吞向目力所及的鴻蒙天地乃至渺不可及的整個大陸板塊……   第二二一章 火夜(一)   武朝景翰九年立秋,傍晚。   杭州。   夕照殘紅,一片悽惶,劇烈的震動之中,原本溫柔的西湖水如同沸騰一般的不斷翻騰,遠山近水,皆被這忽如其來的天地偉力籠罩在無可名狀的惶然當中。   「躲到桌子下去!躲到桌子下去!」   大船之上,無數桌椅移動位置的聲音,碗碟掉落摔碎的聲音,慌亂聲、驚叫聲混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亂跑,與他人撞成一團。這片刻間,充斥在整個空間裡的,皆是不知所措的驚慌,寧毅挽起了蘇檀兒與小嬋的手,隨即又將她們推向圓桌下方,一旁的文定、文方、羅田夫婦等人也反應出來,隨之躲了進去。   不過,這樣子躲避的必要,其實不大,當眾人躲進圓桌之下,過得片刻,也就察覺到了,這船上持續的搖晃,其實算不得非常大。地震經過了湖水的緩衝,轉化到船上的,主要還是左右的晃動。這船隻不是海船,抗震能力不夠,但也因為船身龐大,終究還是相對平穩的,除了一開始那驚人的威勢,其餘的搖晃,也就都可以忍受,眼下剛至傍晚,船上還沒有全面掌燈,或許這才是最為幸運的一件事。   隨後,又是轟的一聲響,另一邊的船隻晃過來,與這邊撞在一起。   小瀛洲的泊船地本就不多,這麼多的船舫停在一起,考慮到西湖此時風不大,今天的船隻靠得本就密集,這時候水波將震動轉化為搖擺,幾乎整個小瀛洲上的船這時候都在互相亂撞。船與船之間,船與碼頭之間,一時間都是亂響,尖叫、恐慌、大喊的聲音遠遠傳來,混雜在地震的巨響中,此起彼伏。   寧毅愣了一愣,仔細聽著這些聲音,蘇檀兒的捏住了他的手掌:「娟兒跟杏兒她們、娟兒跟杏兒她們……」她此時也意識到了這船上的震動並不算強烈,只是整片天地都是這等嘈雜的聲音而已。寧毅看了她一眼,然後拍她手掌:「沒事的。」這樣倉促的時候,他也沒有多少應對的經驗,這邊大船上該是無事,事實上,地震時最主要的還是怕被東西砸傷,怕被倒塌的物體壓住,但此時倒沒有摩天大樓,他只是稍微遲疑了一下,又道:「我去甲板看看。」   鑽出桌子,前方已經有人在喊「不要慌亂,不要慌亂,沒事的!」寧毅推開一個跑過來的人,指著旁邊的桌子吼道:「躲到桌子下面去!」回頭一看,檀兒、小嬋竟也跑了出來,還跟著蘇文定蘇文方,本想大吼,但想著外面甲板或許比這裡更安全,也就不多說,首先搖搖晃晃地朝外面奔去。   船舷甲板上也都是慌亂的人,寧毅朝著周圍看,整個小瀛洲都在劇烈震動,橋在塌、樹在晃,遠處的保寧寺不斷地在夕陽中掉落瓦片,儼然細碎地解體一般,一邊一座亭子的柱子倒了,然後整個亭子都開始倒下去,偶爾便有水波撲上較低的圍堰走道。   寧毅遠遠地看,但四周都是船,他們的那艘畫舫畢竟是小了,被擋住了根本看不見,這大船與碼頭相連接的板子轟隆隆的亂顫,但這些東西原本就弄得規模氣派,平時即便上馬車都顯得寬敞結實,這時候竟也沒有要散架的跡象。   陸地上的人比船上的人運氣要差,有的兵丁在地勢較低的地方已經掉進了水裡,拼命撲騰,保寧寺附近也有幾個和尚,亡命奔逃,卻不知道要跑去哪,一個和尚掉下了水,隨後又撲騰著爬了上去,他們原本居住在這,水性倒好。   寧毅的思想中,也有著些許的空白期。而也在下一刻,蘇檀兒陡然指著遠方喊起來:「老吳!老吳……相公!你看!」她神色倉惶,無數顫抖的樹木當中,寧毅卻也看見了那邊隱約露出的景象,那是自家畫舫停泊著的岸邊,船工老吳隱約是在圍堰上抱著一棵樹,他的腿上看起來已經是在受傷流血,這些操船人若是掉進水裡反而不怕,但這時候看來,顯然是在地震出現的時候被什麼東西磕到碰到。畫舫應該就在那邊,但一時間竟沒有人下來幫忙他重新回到船上。   「我過去,你們不要來!這裡安全!」寧毅乾脆地吼完,朝著船舷的上下木板那邊過去,大船又是一晃,他穩定了身形,過去仔細看了,船與岸的連接倒還不至於直接塌掉或是斷掉。寧毅吸了口氣,猛地奔跑過去,已經跑上了那木板,才聽得蘇檀兒喊:「我也去。」   「你……」寧毅回頭伸手,夫妻倆踉踉蹌蹌地上了岸,幾乎摔倒,此時腳下已經是劇烈顫抖的堰道地面,整個視野都已經轟隆隆的花了,隨即又聽得似乎是斷斷續續的大喊:「姑爺、小姐……」只見小嬋也已經跑了一半,她慌亂地跑著,快要到地面時,木板猛地一顫,她便往地下摔去,寧毅伸手一抓,抓住了她胸前的衣襟,小嬋也用雙手抱住了他的手臂,被寧毅拉過來,整張小臉也在視野裡轟轟轟地晃。   這時候如果大船又被劇烈地撞一下,那寬達數米的上下木板說不定就要朝這邊鏟過來,寧毅拉了兩個女人趕快走,卻見蘇文定蘇文方兩人也在往下跑,蘇文方差點摔倒,但也被蘇文定拉住了,他們兩個大男人倒也沒出什麼意外,寧毅眨了眼睛:「你……妹哦……」他做決策者那麼多年,每逢緊急大事則嚴厲,但在此時,卻也沒心情說什麼了。其實蘇文定蘇文方跟過來總比蘇檀兒小嬋適合幫忙,只是他們兩人若過來,恐怕蘇檀兒小嬋就更加不會留在大船上。   五人踉踉蹌蹌的往那邊跑,其實寧毅倒不是為了救那名船工,只是船上留了有人,這船工受了傷,卻沒人出來搭理他,那多半就是船上還有其它問題發生。寧毅與蘇檀兒心中焦急的基本也是娟兒與杏兒的安危。這種危急關頭畢竟沒人能博愛,若是娟兒與杏兒也在大船上,這邊便是船工甚至一路跟來的車伕東柱等人都死了,寧毅等人恐怕也是不會下船冒險的。   搖晃、碰撞、巨大的聲響、搖晃的視野、悽慘的尖叫、一艘艘的船隻與掉進水裡的人,五人才奔跑過的地方陡然有一處堰道崩塌,連著一顆大樹幾乎半條道路都坍進水裡。小瀛洲這邊畢竟都是堰道堤壩圍成,在這樣的震動裡,有的地方也已經開始塌了,寧毅只是看了一眼,攙著人更快地奔跑。   到得那畫舫所在,小小的畫舫倒還是靠在岸邊,甚至繩子還綁在岸上,那船工的腿傷也難說到底嚴重不嚴重,只是被嚇傻了,寧毅抓起他就往畫舫上扔。人才扔上去,陡然間見到那邊船頭杏兒似乎是趴在甲板上也不知道在往水裡幹嘛,東柱拿了一根竹竿,寧毅叫了一聲:「怎麼了?」東柱回過頭,杏兒也回過了頭,哭喊道:「姑爺!姑爺!娟兒掉水裡了……」杏兒、東柱是不會水的。   蘇檀兒與小嬋等人瞬間就懵了,寧毅放開她們,跳上畫舫的甲板,差點因為震動被崴了一下,但隨即已經朝著那頭跑過去,看見那邊水裡還有一抹身影,砰的跳進去。   這樣的水裡游泳,跟平日裡在西湖中游泳,感覺完全不同,無數的水花、泡沫、暗湧、沉悶的聲響,但好在寧毅也已經鍛鍊了許久,片刻,終於找到娟兒的位置,拉住的她的後背將她抱出水面。   水紋在周圍視野裡激烈地跳動,平日裡看起來不高的畫舫船頭這時候幾乎遙不可及,上方的身影在伸手,在喊些什麼也聽不清楚。寧毅通常是從側面稍矮一點的地方上船的,這時候念頭才剛剛興起,只見旁邊一艘畫舫如小山一般的晃過來,與自家的小畫舫轟的撞了一下。   寧毅在水裡調整著身體,看了看被抱住的娟兒,她沒什麼掙扎的力氣了,但眼睛還微微睜著,似乎還在動。這樣就好,寧毅心想,用力劃了幾下,再度靠近畫舫船頭,卻見那船頭在視野中陡然擴大。   水波推著畫舫,朝這邊撞了過來,砰的一下,船底撞在了寧毅的腦袋上。   一時間,天旋地轉,他整個人也有些懵了。咕嘟嘟的水花,水波下猩紅色顫抖的天,娟兒也因此再度沉了下去,他下意識地抓了一下但沒有抓到,片刻之後,他終於調整了身體,再度抱起娟兒往上浮。   破出水面,視野中,有人伸下手來,慌亂之中,彼此都抓了好幾下,確實蘇文定,他半個身體都懸在了船頭的甲板外,後方大家拖著他。寧毅的腦袋一時間似乎還在嗡嗡響,再反應過來時,他與娟兒都已經被拉上了甲板,娟兒被抱在他的懷裡,寧毅幾乎是箍住了他。   恍惚幾秒之後,寧毅搖了搖頭,才正式反應過來,去看娟兒,平日裡相對文靜寡言的小丫鬟這時候腦袋偏在一邊,已經沒了聲息,閉了眼睛,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寧毅拍了拍她的臉,但是沒反應,隨後又拍幾下,寧毅愣了愣,將人身邊甲板上放平,蘇檀兒也在一邊拼命查看著她的動靜。   沒有多少遲疑的空間,寧毅趴下去將耳朵伏在了娟兒的胸口上,此時本屬夏天,娟兒穿的衣服也單薄,這時候緊緊地貼在了嬌小的身軀上,酥胸像是饅頭一樣的隆起著。但寧毅也估計不了其它,沒有聽到心跳,他交叉了雙手,覆在娟兒左胸房上用力按了幾下,隨後捏著她的鼻子嘴對嘴地做人工呼吸,然後,又在胸口上繼續按,如此來回數次,終於,小丫鬟的口中吐出了幾口水來,寧毅俯下身子,用耳朵繼續聽。   然而,依舊沒有反饋。   寧毅吸了一口氣,繼續按下去、呼吸、按下去、呼吸……周圍的人也沒怎麼見過這類施救方法,但看著寧毅的態度,便多半知道他在做的時,某一刻,當寧毅放開娟兒的鼻子,雙手再在對方胸口上壓了一下之後,才猛地發現,躺在甲板上的小丫鬟已經睜開了眼睛,此時正有些迷惘地望著他。   寧毅下意識地又按了一下。   娟兒仍然在疑惑地看他,只是身體倒也隨著這一下微微抽動,兩人對望了片刻,寧毅伸出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臉頰,另一隻手卻仍舊覆在她的胸口,又俯下身去貼上了那柔軟的地方……其實從這個下午開始,他也經歷了太多的事情,耗了許多心力,幾乎是在焦急而機械地做著這些,一時間也沒能反應過來。蘇檀兒俯下身去叫了一聲:「娟兒。」   「小姐……姑爺……咳……」   娟兒那張平日裡就文靜的小臉上表情此時委實有些空靈,似乎自己也弄不清楚具體的事情,對於寧毅的手放在她胸口上,甚至貼著耳朵在聽,甚至她剛剛睜開眼睛時的嘴對嘴吹氣,都覺得非常的疑惑。寧毅倒是舒了口氣,轉身在她身邊坐下,「哈哈」地笑起來。他也是累得夠嗆了。   如釋重負的疲倦笑聲之中,他的左手仍舊是放在對方的左胸之上。此時,周圍的山水仍舊處於一片劇烈而瘋狂的震動中。寧毅方才被船底撞到的額頭,也正在泌出鮮血來,令得周圍眾人倒是有些複雜,一時間不知道該提醒他放在娟兒胸口上的鹹豬手還是提醒他額頭的傷勢,就連蘇檀兒的表情,似乎都有些複雜和遲疑。   就連娟兒,這時候也還如同先前一般的躺著,看了天空,木木地眨眼睛,剛剛甦醒的恍惚情緒大概仍沒有讓她意識到這事情的不妥,看錶情或許只是在想:姑爺幹嘛一直將手放在她的那裡呢?   她也只好一直躺著不動了……   船工已經在那頭掙扎著收起了繩索。不遠處一艘船舫正在燃著火焰,不知道它是怎樣燃起來的,但在這時終於因為觸到了易燃物而轟然爆開,小半邊的船體帶著光點落入水中,有人從那兒跳下,有人掉進水裡,有人在空中撞上旁邊晃過來的船舷,隨後掉進兩艘將要碰撞的船隻當中,轟的一聲響。更遠處,更多的慌亂與意外還在發生著。   這個夜晚狂亂的交響曲,就在這樣的氣氛下徐徐奏起了……   第二二二章 火夜(二)   太陽從天的一側落下去,月亮與星辰自另一邊升了起來。小瀛洲附近,火焰正在水面上熊熊燃燒著。   大地已經停止了震動,昏暗間所能見到的一切輪廓似乎都給人以狼藉之感。湖面上仍舊在熊熊燃燒的是一艘大船,上面已經沒了人,整個框架燒得分崩離析。著火的殘骸以那團烈焰為中心往四周散去,然後在水面上逐漸的消失,湮沒。   周圍的遊船,也各自以這火焰為中心,在黑暗間朝四處逸散而去,像是已經散亂的雁群,船上的燈火斑斑點點。   蘇家的小畫舫也在黑暗的湖面上緩緩而行,不遠處是那大船燃燒的畫面,飄蕩的殘骸,稍遠一點,有兵丁持了火把,在小瀛洲上救人善後。遠遠近近的水面,還有些船隻在尋覓救人,迷茫的光點間傳來叫喊之聲。寧毅站在畫舫船頭,看著大大小小船隻輪廓的遠去。   地震已經停息下來,初時的慌亂過後,大部分的船隻,還是在第一時間朝杭州的方向趕去了。這時候西湖並非杭州中心,而是郊外,遠遠望去,倒還是能看見杭州城的輪廓,城市的光芒映上夜空,但看起來,比之往日還是微弱得多,縱然無法親見,也能想到此時的城內,必然也是哀鴻遍地、一片狼藉。   嗶嗶啵啵的火聲,船篙撐進水裡嘩嘩的水聲,響起來都顯得有些空。這小畫舫上撐船的人不夠,行的倒不是很快,東柱、蘇文定蘇文方等人也去幫忙了。先前的混亂當中,這小畫舫倒也被撞了好幾下,但總算船還結實,並無大礙。夜風朝這邊吹來時,柔軟的肢體自背後貼了上來,蘇檀兒抱住了他,在他背後靠了一會兒,方才伸手去觸摸他頭上的繃帶。   「沒事吧?」   「沒什麼,好在人都沒事。」   「嗯,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房子怕是都塌了吧。耿叔他們……」   「現在別多想了,該沒事的。」寧毅拍拍她的手,「房子也不見得都塌了,放鬆心情,晚上還長呢。」   「怎麼會忽然地龍翻身了呢……」   「不知道啊,晚上可能還會接著有,但應該不會有這次這麼厲害了。今晚回去我們要把東西清開,睡院子裡,不能睡房裡了。」   「相公這個也知道?」   「知道,放心,沒事的。」   蘇檀兒靠在他背上,「嗯」了一句,沉默片刻:「有你在真好。」這是他們平素在江寧小樓陽臺上聊天的氣息了。   「一樣的。」   「我小時候覺得自己就算是個女孩子,一個人也什麼都能幹得好,跟相公成親之後,才漸漸覺得,有相公在身邊的感覺跟一個人是不一樣的。能跟相公在一起,是檀兒的福氣。」   「還是一樣的,我是入贅的嘛,都是你在養著的……」   蘇檀兒撞了他後頸一下,好半晌,輕聲道:「不一樣的。」這只是陳述句,無需回答,兩人在船頭站了一陣子,蘇檀兒道:「我去後面看看。」寧毅點頭後,方才走了。   夜風吹來,岸倒是快要近了,寧毅嘆了口氣,這忽如其來的地震的確是始料未及的一件事。他對於地震畢竟不曾親歷,倒也不清楚這等震級到底如何,想必是厲害的,也不知道這裡算不算震中,地震之後,又是大量流民,正值秋收之前,老秦上了京,怕是又要難做了。不過此時的城市大抵都是平房,就算被震垮,掩埋的人數、深度比之後世終究要容易施救,而且地震之時正是傍晚,多數人應該還是能逃出來的。   「哎,抄詩遭天譴哪……」口中無聊地感嘆一句,心中則是期待著杭州知府等人能反應及時——去年的時候他的那本賑災冊子應該已經被髮遍全國,其中大部分還是地震賑災的應對。   唯一可慮的怕是西邊不斷壯大的方臘,在這方面他的歷史知識不夠,不知道方臘有沒有打來過杭州,在他的印象中,對於梁山起義倒還比較深刻,但那是因為《水滸傳》,而且無論書還是電視,他都沒有看完過。方臘的起義比梁山規模要大,但杭州是重鎮,方臘被鎮壓得快,在他想來應該不至於打了過來。而這地震他也是沒印象的,否則當初也不至於同意與檀兒過來。   時空已變,不知道的事情想也無用了,這念頭只是隨意地在腦海中閃過。偏過頭時,卻見一道單薄的身影正站在側面的船舷那邊,寧毅望過去時,她也望了過來,那是娟兒。   此時的娟兒正踮著腳在那兒取一隻掛在頂棚上的小燈籠,已經取了下來,見寧毅望來,身子陡然一咻,像是緊張得縮小了一圈,她將那小燈籠抱在懷裡,往前方走了兩步,隨即轉身往後方走掉了。寧毅知道她方才在船艙裡休息,本來倒好奇她身體怎麼樣了,這時候卻有些擔心她會不會被那燈籠燒著。   不過,回想起先前救人時發生的事情,自己倒是真有些做得過了,無意間將手在對方胸口上放了好一會兒,後來反應過來時,倒是覺得柔軟,有沒有捏一捏自己也不清楚了。   那時候頭上流下鮮血來,他倒也是反應自然,意識到之後,輕描淡寫地放了手,隨後便去看周圍的狀況,檀兒等人表情古怪,但也沒說什麼。這事情也只能這樣處理,對小女孩的傷害恐怕不小,但事急從權,而且眼下最重要的也不是解決這件事,以後的問題,只能以後再說了。   心肺復甦、人工呼吸,唉……   此後船隻靠岸,岸邊那專為遊湖而設的驛站也是一片狼藉,找到了自家馬車,馬卻已經不見了,這時候也無法追究。一行人沿著道路朝杭州城過去,才接近時,便已經看見西側的城牆坍圮了一個大口子,進入城門,火光延綿,哀鴻滿地。   滿城當中,觸目所及,都是驚人的淒涼景象,城市中的房屋十有六七都已經倒塌,呼喊、尖叫、哭泣聲連綿成片。寧毅發現,自己先前心中所想的,還是顯得樂觀了,又或者是因為他畢竟沒有經歷過這等超大規模死傷的場景,周圍哭喊、救人、搶救財物,隨時露出在視野當中的屍體、鮮血還是讓他覺得有幾分不忍。   這終究是因為作為後世人的心境,而且眼下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一行人穿過城市,朝著家的那邊趕過去,途中經過一處水道時,才發現橋也塌了,只得繞道。四周無處不是殘骸、廢墟,甚至城中水路之中,都能看見漂浮的屍體,也見到幾名曾在小瀛洲上見過的富人,他們已經先一步趕了回來,這時候指揮著搶救財物、家人,舉著火把的軍士自城市中奔跑過去,有的傷者在自家廢墟前哭著跪著呼救,有鄰里之間守望相助的,救了自家再去救別家,但在這等情況下,人手無論如何還是不夠的。   如此一路回到太平巷,已經過了半個多時辰。自家的院子大部分也已經塌了,廢墟周圍燃著火把,有死者有傷者。耿護院倒是沒有受傷,這時候指揮著一些家人正在挖開倒塌的房屋,整個太平巷的景象,基本上也差得不太多,就算有幾間房子仍然顯得完好,瓦片基本上也已經掉得差不多,恐怕沒什麼人敢住。見蘇檀兒寧毅等人回來,一些人頓時迎了上來,有幾名女子還在哭,是跟來的管事、賬房的家人。廢墟之中,自家此時仍有三個人被壓在下面,而在外面許多人都受了傷,死了兩人。   「救人吧。」這時候也沒什麼好說的,寧毅只是看了一眼,揮揮手,隨後徑直走向廢墟之中,加入了搬運挖掘的行列,蘇文定蘇文方在江寧或許比較嬌氣,但自從隨了姐姐姐夫過來,對寧毅卻是相當崇拜的,寧毅過去,他們便也跟了過去。   半個時辰後,第一次的餘震如約而至,將更多的絕望降臨在這座已成廢墟的城市間,寧毅那邊救出了兩人,但更多仍舊沒被救出來的掩埋者,永久地失去了機會。   夜還漫長,大地的震動帶來的轟鳴巨響中,這座古代城池間一處處的火焰較之方才已經燃燒得更為明亮,紅光在顫動間燎亮了天際,鳥在夜裡飛,有時候像是響起寒鴉的號子。這天夜裡發生了兩次餘震,後半夜,城市中開始出現劫掠事件,官兵暫時沒有反應過來,有些地方猶如無主之地般的悽惶,城東因部分亡命徒的劫掠燃起了大火,直到天明方才撲滅。   第二天,整個城市仍舊是以在廢墟中救人、搶救財物為基調,各種消息也在陸續傳來,因爭奪財物而發生的口角、打鬥,一些身無長物的亡命徒、混混開始趁機發財,渾水摸魚,官府開始試圖組織起秩序,衝突漸起,有幾人被抓,當場格殺。寧毅去打聽了離開杭州的可能性,但運河航道上游坍塌受阻,此時水路倒也暫時停運了。   下午時分,錢希文派了管事過來查看他這邊的安危究竟,寧毅給了一封回信,隨後讓耿護衛挑了家丁跟隨去錢府,以馬車運回大量糧食隨後封存——錢希文是這邊的大地主,家裡的糧食是最多的,地震恐怕還震壞了不少儲存倉庫,這時候自己過去求取一些,不在話下。但畢竟是欠了人情,寧毅在書信中有提出幾點地震後的應對措施,但這些在去年的賑災條款裡也有,若是杭州府做得好,自己終究是欠下一份人情。不過這時候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這天夜裡的城市又是火光映天,並非平日的燈火,只是廢墟上的悽惶與火光,不過,軍隊與杭州府的力量終於強行控制了部分的秩序,大量的屍體被運出城外燒燬,仍是三伏天,再晚一些,恐怕便是瘟疫。隨後到得第三天,大雨降下來了,在這夏秋之交的猛烈雨幕當中,杭州城內,盡成澤國……   這天傍晚,離開徐州附近的驛道上,一匹奔馬負著背上疲憊欲死的騎士仍在沒命地奔跑著,挾著騎士身上那封記錄了東南天崩地裂的八百里加急文告,不斷地接近此時的武朝首都,汴京。   孤馬疾奔,夕陽已沉下,夜色將臨了……   第二二三章 火夜(三)   屋舍如林,簷角交疊,夜色裡,城市房舍間的燈點聚成延伸的流火,在這夏末秋初的夜裡,縱橫交錯地勾勒出汴京城的景象。   吃飯的時間早已過了,縱然夜色已深,汴京城中的喧囂並沒有絲毫要減退的跡象,經過了近兩百年傳承至今的汴京城,是武朝不折不扣的心臟要衝,彙集天下商客,通達宇內四方。每日裡通過這裡通達南北的旅人商客多不勝數,每一年或幾年一例的科舉彙集天下才子英傑,在這裡,也聚集了整片天下權力最大的一批官員,環繞在帝王御座之下,主宰著這天下的運轉。   自隋唐以來,商業漸漸發達,取消了宵禁,城市基本是不夜的,即便到了凌晨最靜寂的時候,都有一大片的燈火在中心點亮,而此時正值尾伏,炎熱的天氣令得城市眾人更不會早睡。道路邊、小院裡、青樓間、茶肆中,人們或寧靜或喧鬧地點綴其間,燥熱之中,卻也是一片繁華卻安寧的景象。   北方的戰事並沒有影響到這座城市的步調,朝廷或多或少的行動,也並沒有在城市之中翻起太大的波瀾。軍隊的調動、物資的轉運,一切都在一種龐大的氣勢下悄無聲息地進行著,彷彿每個人都能感覺到那種行動,但卻又沒有多少人能真正清楚地瞭解其間內情。頂多,只是在某些知情人的口中,增加了許多看猶如親見的談資,又或者令得聚集汴京的商戶們偶爾討論北上行商的前景,但是卻不存在多少緊張或焦慮的氣氛,青樓妓寨、酒館茶肆,一如往昔的熱鬧,文人才子聚會間的詩詞也是承平激昂,陽光自信,便多少證明了這一點。   城市中心一點的位置,皇城一側,右相府的牌匾,才剛剛掛上不久。這是一處已有些年月的大宅子,並不顯得張揚,但格局莊嚴,內蘊極深。這本就是秦家產業,八年前秦嗣源離任,宅子被轉手賣出,這八年間卻是轉手了兩次,皆在當初與秦嗣源有些淵源的人手中,這次秦嗣源復起,升右相,回京之時,又順勢將它買了回來,事實上,這所大宅的格局,倒是未有絲毫變化。   秦家之前在京城為官,經營已有兩代,八年前秦嗣源離開,遣散府中下人,這次回來,家中下人大半又都被召回,足以證明秦嗣源當初人隨走茶卻未涼的事實。當初府中的各種書卷收藏未動,這次復起倒又多了一些,不過秦嗣源倒也不是在乎這些東西的人。相對於當年的秦府,這時候終究是顯得空蕩了一些,諸如當初住在這裡的某些親人、家人,畢竟還是沒能趕過來,這時候住在大宅子裡的,還只是秦嗣源與其一妻一妾,其餘的,縱然燈火點得再亮,終究也就都是下人了。   這些日子裡,秦嗣源公務繁忙,每日之中,難得空閒。這時候朝堂之中地位最高的兩人,李綱左相為首,主導大局,秦嗣源的右相,則更加傾向於一些務實的事情。   說起來,他已經有八年未入汴京,縱然仍有許多門生故舊,但在這邊的影響力、掌控力也是大減。特別是於各種務實性的事情,一下子恐怕是接手不過來。李綱與他相熟,雖然大力支持他入相,但初時也說過要為他分擔大部分的事情,不過,秦嗣源倒並沒有將太多的事情交由對方,而是在接手之初,便一力承擔,在數日之內,便將需要處理的各種事情,大致規劃清晰。   李綱性情慷慨,脾氣相對耿直火爆,有凜然之氣,他是這幾年裡求戰聲浪的最大推動者,但相對來說,這人倒是更加嚴格地恪守儒家之道,縱然言辭激烈,處事反倒有幾分謙和。當然,這並非說他是什麼老朽腐儒,只是他的信念更加剛直而已,若非此時格外需要一個無比堅定的人來主導戰事,他恐怕也是當不了左相的。   秦嗣源也是當代大儒,他文章做得好,外在性格反倒更加敦和儒雅,話從不說死。有時候與人爭論,堂堂慷慨,擲地有聲,卻並不顯得如李綱一般鬚髮皆張的憤怒。做起事情來,手段往往也端正溫和。但以結果來說,卻總是更具實效,以大勢壓人,如溫水煮青蛙,當別人發現其中殺機的時候,往往局面就已經定下,無處可走了。   他上京這段時間,接下各種政務,最主要的還是首先調和軍需,以高超的手腕將備戰之時各種軍需物資的調動、聚集變得更加圓融無聲,以至於此時京城的大多數人,甚至都未曾感到站前的那股肅殺之氣。上京不到兩月的時間,他就已經展示出強大的魄力與手段,令得無人能輕視他這八年隱居所壓抑下來的氣勢了。   當然,眼前的這一切,也是建立在高強度的工作上的,即便是他,能做到這些,也已經竭盡了全力。今天很晚才從皇城中出來,回到家中剛剛扒了兩口飯,便有三名舊日學生過來拜訪,他也就一邊吃飯一邊接待了這三人。   此時三人之中,年紀最小的三十八歲,名叫陳開,字彥堂,此時在工部任事,兼任文思院提轄官。第二大的已有四十二歲,姓趙名鼎臣,字承之,此時任開封府少尹,權力已是頗大。第三人今年已有四十八歲,名叫馮遠,自道開,在御史臺任事,他是秦嗣源弟子,如今御史中丞秦檜又自承秦嗣源本家,因此他也在御史臺魚如得水,頗受重視。   雖然是相府,但秦嗣源此時吃的倒也只是簡單的一碗魚、一碗青菜,倒是讓下人上了三碗冰鎮的綠豆羹,又每人發了一把扇子,四人便在廳堂裡隨意地說起話來。既是師生關係,三人之前又清楚秦嗣源的性情,這時候,自也不用唯唯諾諾地說話,都還顯得隨意。   八年的時間未在,這時候還能回來,在旁人看來,對秦嗣源固然是大幸之事了。不過八年不在,其實也有許多的東西發展,是讓他感到遺憾和無法把握的。   黑水之盟時,景翰帝周喆剛剛繼位不久,秦嗣源當時算是半個帝師,雖然在許多事情上有帝師之實,但頂多只能說是肱骨之臣,並無帝師之名。當時的景翰帝雖是優柔寡斷,但也有幾分開拓之心,遼軍打來時準備求和,此後又感到屈辱,秦嗣源當時心灰意冷,卻也不由得做了一件最為瘋狂的事情,煽動了景翰帝暗中準備,挑撥與扶持一切的反遼勢力,並且安慰周喆此時不過一時忍讓,只要準備數年,必有翻盤時機,這件事,他當時雖然安排了一大批的事情與計劃,卻並無自信,誰知道這時已經變成了現實。   然而也是這一件事,令得朝廷支出大量錢財,景翰帝繼位時本以聽從眾人看法廢除前朝花石綱之類事物,誰知過得一兩年,朝廷支出太多,這些事情便又被重新弄了起來。   「這些事,太尉高俅那幫人,怕是插手頗多吧?」   「回稟老師,此事牽涉眾人,著實頗多。初時只是陛下說窮,便有人投其所好,出了各種辦法。高太尉固是其一,當初唐侍郎等人也都是支持,學生當時曾據理力爭,花石綱不可再啟,但現在想來,朝廷當初缺錢,陛下便想著找些貼補,一開始倒只是小範圍,但大家嚐到甜頭之後便順勢放開了。景翰四年底建園林、修宮闈乃至此後一系列的錢,都是由此而來……」   馮遠皺眉回答,他口中的唐侍郎是當初的戶部侍郎唐恪唐欽叟,此時卻已升任戶部尚書,這段時間,唐恪是主和派,馮遠等人自然隨著老師主戰,而此時的秦檜也是主戰派,因此看了唐恪並不順眼。   秦嗣源只是吃著魚:「你們在汴京,我在江寧,都是富庶之地,只是耳聞,親見卻少了。花石綱橫徵暴斂,苦了那些百姓,肥了那幫官員,跟在高俅手下的……唐欽叟倒不是什麼貪財之人,只是背後跟了一大串吃飯的嘴而已,倒是李邦彥、吳敏,家大勢大,為官者眾……唉,我如今想來,大概也是這樣,開了頭,便停不下了……倒是那幫道士算什麼?陛下受蠱惑,這六七年時間,竟無一人敢上折參奏?除了一個唐克簡。」   景翰帝周喆這些年信奉道玄之時,對於道士榮寵有加,已然波及到政事上來,這幾年沒人敢說話,除了秦嗣源口中的唐克簡,就連御史中丞秦檜也不敢因這事開口,唐克簡則在兩年前被流放,死在了路上。秦嗣源想著便是一聲嘆息,不過片刻之後,也就搖了搖筷子。   「罷了罷了,今日不說這事了……承之,自袞州來的那批軍糧可曾到了?」   「學生雖未參與,不過聽說下午便已到了。」   「那就好……」   此時簡簡單單地說些瑣碎政事,一會兒想到個問題,隨意問起:「前天司天監那邊傳訊,說東南發生地震,此事眼下倒還沒有確切消息過來,你們知道嗎?」   三人倒也是略有耳聞,如今在工部的陳彥堂說道:「此時一時半會倒是得不到確切消息,那地動儀頂多是確定地震方位,遠近或是震得有多厲害卻無法測量,畢竟地動儀不會走,隔得太遠,便是大地震,這邊測得也少了。倒是上一任的司天監於其安曾有個想法,與我工部商量,說是製造三個相同的地動儀,分別在相隔百里或者更大的三地放置,一旦地震,其方位、距離、強度便可早些計算出來。可地動儀本是精細之物,要說三個相同,哪有可能,當時於大人又說可以設置三個不同的也無妨,只要做出一個數值,再收集數年或十數年的地震數值做出對比,此後再有地震,便仍能以此計算。不過這事後來卻也沒有做成,畢竟地動儀放置多年後也有損耗……」   陳彥堂此時將地動儀的事情當成趣事來說,但隨即見到秦嗣源神色凝重,便道:「對此時老師無需太擔心了,弟子曾去問過,東南一線,平日裡並無大地震出現,此事想必不會太嚴重。老師此時最重要的還是備戰大事,對此事不要憂心太多了。」   秦嗣源點點頭:「我倒也已問過。只是地震一起,朝堂中的許多人怕又要藉機做文章,嘿,此時是千載難逢的良機,這些人卻只知道家中利益,要先討方臘、先討王慶、先討田虎、宋江。只以為金遼開戰,我們大可優哉遊哉地先解決內患,待外患兩敗俱傷,再坐收漁利。唉,朝堂上權謀用得多了,國事上、戰事上便也只是權謀出色便行……」   來到汴京,秦嗣源遇上最為麻煩的,也就是這些事情。大部分人並非不支持打仗——當然這類純粹的和平主義者認為一打仗就民不聊生的人也有,但終是少數。大部分人支持打仗,卻質疑打仗的時機。   在承平之時,這些人為了家中各種各樣的利益,可以重啟花石綱,橫徵暴斂聚集大批的利益,也將各種牽涉的利益變得碩大無朋。到此時許多地方民不聊生,各地起義,他們便首先要求朝廷用積蓄的力量平內亂,畢竟內亂才是實際的,是下面各種利益牽涉者都在嗷嗷叫的,至於什麼收復燕雲,在這些人看來,如今金遼打成一團了,這些事情當然隨時可以去做,讓他們兩敗俱傷,自己在這邊利用兩方的人……這些人在朝堂上權術玩得出神入化,甚至在國戰上,也只是覺得有權術足矣了,卻不知道,如果不能展示實力,陰謀玩再多,只是徒惹人厭而已。   但眼下,也只能跟他們一路權衡,硬撐到發兵,能夠戰勝,秦嗣源才可以鬆下一口氣來對付想要對付的人。想著這些,倒是想起離開江寧時與寧毅的一些說話。   當時寧毅給他一本亂七八糟的小冊子,上面的有些東西,他看得也不是很懂。其中有幾條是這樣的,大概是以國家調控各種商業的導向,使得大部分的商業、農業與戰爭產業掛鉤,將各種利益的重點導向戰爭,到時候那些有著各種家族利益的人,就會放棄原來的立場,嗷嗷嗷地叫著要國家打仗,因為國家一打仗,他們就能賣糧食、賣軍需。不過當時寧毅也只是隨口說說。   「這些事情真要做到也需要一兩年的時間,而且想要有意地平衡商業鏈,操作非常複雜。今年就要打起來,估計是用不上了……」   他當時是這樣以開玩笑一般的方式說出來的,那年輕人總是有很多觀念發人深省,不過如他所說,這時候的這種辦法,倒也已經是用不上了。但那冊子裡仍有幾點小手法,被他用在了各種軍需的調動上,生了效果。   想起了寧毅,老人一面說話,一面將那年輕人與眼前的幾名學生微做對比,結論一時間自然不好下,正聊著,外面門房跑進來,報告李相爺前來的事情,秦嗣源還未回答,視野那邊,李綱李文紀未經通傳便已直接進了前院,看起來甚至還在整理衣冠。   此時的左相李綱已是七十餘歲的高齡,容貌消瘦,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身體也好。他目光嚴肅,緊抿雙脣,一面走,一面已經在拱手:「未經通報便已進來,嗣源見諒,實在事情緊急,且看過這篇公文……」他從衣袖中拿出一份公文來,「得馬上入宮。」   幾名弟子起身跟李綱見禮,李綱只是揮了揮手,秦嗣源結果那公文看了幾眼,臉色已經變了:「怎會如此……這公文已有多少人看過?」   「怕是已經壓不住了,送信的騎士馬失前蹄負傷,這封八百里加急恐怕已經有許多人知道,這個時候,說不定已經有人帶著司天監曹令柔他們入宮……」如今的司天監主官曹令柔乃是吳敏的學生,不怎麼堅定的攘內派之一。   「拿我衣帽。」秦嗣源朝著一旁屋簷下說了一句,隨後已經舉步出門,「我們快走。」   立秋傍晚,蘇杭一帶地裂,房舍損毀無數,死傷一時難計,這文告是自蘇州那邊發來的,大運河恐怕都已受損,江南一帶,屬那邊最為富庶。馬車駛向皇宮的過程裡,秦嗣源想著這些,隨後又想到些什麼,喃喃道:「杭州、杭州……」   文告上說的主要是蘇州,杭州必然受到了波及,但還不清楚狀況。李綱皺眉問道:「杭州如何?」   秦嗣源嘆了口氣:「呵,只是記起了一位小友,他倒正好在那邊,若是……」他是想到了寧毅的那本賑災冊子,若是寧毅這時候能在江南負起總責,說不定能將事情影響減到最小。當然,腦子裡只是微微閃過這個念頭而已,寧毅無功名無背景,終究是不可能插手進去的。而且當初那冊子已經發下,蘇杭官員也並不都是無能草包,此時只能寄望他們了,而自己這邊,則必須抵住朝堂上的重重壓力。   皇城在即,他將些許假設的念頭拋諸腦後,開始將腦力放在接下來將要面臨的一切實際問題上……   第二二四章 火夜(四)   雨在下。   雲層帶著些許的青色,天像是隻明瞭半邊,大雨將院子裡、廢墟邊、街巷間的黃泥捲成了一股股的濁流。沉浸在雨中的還是各種哐哐噹噹的清理聲,一名名披了蓑衣的工人推了小車、拖了木筐,仍在將一處處的廢墟請離開,將需要丟棄的土石運走,整個街道巷院間,都是這等景象。   太平巷內原本屬於蘇家的院落裡此時已經搭起了許多棚子,在雨中,屋簷漏下的水滴結成了簾子,一道小小的身影戴著——或者應該說舉著斗笠跑過了一小段雨幕,到了無雨的簷下之後,小小的身影才抱著斗笠朝一個房間裡望去。這是個四五歲大的小女孩,頭上受了傷,纏著繃帶。   地震後不過幾天的時間,哪裡的環境都不見得好,小女孩此時所看的房間裡各種物件堆積也有些凌亂,但從裡面的櫃子、大床、防水的狀況看來,已經算是相當不錯。她在門口怯生生地看了幾眼,裡面的男子便看見了她,朝她招了招手。   「姑爺叔叔……」   小女孩叫了一聲,進到房間裡,男子隨後替她檢查了一下頭上的繃帶,用手點一下:「還痛嗎?」   「有點痛……」   「那就在房間裡休息,不要亂跑了。」   「房間裡誰都不在,好無聊,姑爺叔叔在做什麼,小柔幫你好不好?」   「這個很危險,你還不能碰,頭上又有傷,給你顆糖吃,坐在旁邊看吧。」   被稱為姑爺叔叔的男子自然便是寧毅,小姑娘是蘇家一名賬房的女兒,名叫陳寄柔。地震那天被東西砸到腦袋,出了血,但後來檢查一下傷勢卻不重,真是命大。此時才沒過兩三天,就已經到處活蹦亂跳了。   雖然下雨,但由於棚屋搭得結實,裡面倒沒什麼漏水的地方,地面也是乾燥,幾個木筐、篩子就放在房間裡的地上,大大小小的,有些拿板凳架了起來。這些容器裡基本都是已經混合了的粉末,雨天,又是天氣潮溼的秋初,這些粉末算不得十分乾燥,寧毅取了一些在旁邊的地上擺成一條線。   「當心躲遠一點哦。」   他對小姑娘說完,拿起火摺子往上面一碰,「蓬」的一下,火焰轟的升起,隨後化為煙霧散開。小姑娘陡然一咻,身子在旁邊幾乎縮小一圈,但眼睛倒是眨了好幾下後瞪得大大的,想要將眼前的景象看清楚。   從門外進來的蘇檀兒也嚇了一跳,此外還有嬋兒和娟兒跟著,嬋兒好奇地探腦袋,娟兒則在蘇檀兒身後調整著位置,似乎在努力讓自己變得圓潤起來,試圖跟自家姑爺、小姐擺成一條線,最終目的是不讓寧毅看見自己。   「相公,這是……火藥?」   蘇檀兒微微皺眉走過去,抱起小寄柔,看她頭上的繃帶,但目光仍舊停留在寧毅那邊。她與寧毅成親之時倒是事事都會過問了解的性子,那是責任感使然,這時候對於寧毅要做什麼事,有什麼出人意料的舉動卻都已經不多過問。便是寧毅將房子炸了燒了拆了,她只要看見是寧毅乾的,也就不會生氣,恐怕還會跟自己夫君一塊研究怎麼拆得快。但這時自然還是有些好奇和猶豫的,畢竟火藥顯得危險。   「嗯,趁著得空配了一些,這東西危險,待會收到後面去,讓人看著,千萬不能碰到火。」   寧毅將火藥放進一個個的小木桶裡,拿東西錘緊。小嬋蹲在旁邊看,隨後過去幫忙:「是相公前幾天吩咐從錢家拖來的那一桶。」   「加了些東西。」寧毅看著蘇檀兒,隨後笑笑,「倒是未雨綢繆,希望用不著,如果不是,這些其實也抵不了大用。」   其後家裡幾個人將那些火藥小心地裝成一個一個的小桶,隨後叫了人來,搬去後頭可以儲存東西的稍偏一點的房間收好。寧毅披了一件蓑衣往外面去,蘇檀兒抱著小姑娘,嬋兒娟兒撐了傘也跟上,院門外的道路邊,身上溼了大半的杏兒正撐著傘在雨中指揮著家中眾人搬運廢墟里的東西,要扔的或是要拿進去收起來的,就連耿護院等人也聽著她的指揮。看起來,倒像是一個與蘇檀兒有著類似領導者氣質的少女了。   見到寧毅等人,她攏了攏溼發,提著裙裾小跑過來。   街道之上此時也有太平巷中其他幾家的人,推了車或提了框在雨中經過,見了寧毅,恭敬地叫他蘇家姑爺或者寧家姑爺,也有叫寧少爺寧老爺的,這稱呼挺亂,但也算是打過了招呼。   一切的原因終究還是得歸結於地震那天晚上以及後來兩三天發生的事情。寧毅對於地震的救災,確切來說是沒有具體的實施經驗的,但是在後世,許多信息都是耳濡目染,對於許多基本的措施總是明白。他帶領著眾人弄清楚了自家的事情,隨後也去太平巷中別的人家幫了忙。   初時自然也只是順手一幫而已,但是在這等緊急的情況下,許多事情自然無法藏著掖著。寧毅指揮著眾人挖掘、救人,當運籌指揮、掌控全局的能力一點點的展露出來,旁人便往往不由自主地聽從了他的安排,隨後整個場面運作起來,也是十分的流暢。到得救出不少人來,並且避免了幾次因為魯莽而產生的災禍之後,大家自然就記住了他。   這不是什麼劍走偏鋒可以取巧的事情,也稱不得十分的驚人,一露出來就光芒萬丈,原本就是長久處於決策層所養成的氣質。若是到場的是一個宅男,便是給他領導者的位置,這人也難免心慌、沒有底氣,發佈一個命令也會讓人不由自主地不信任,覺得這人不靠譜。但寧毅即便隨口說一個「該這樣做」的命令,旁人也會不由自主地覺得「這人心裡有譜」,極少有人會在寧毅在緊急關頭表現出來的那種氣勢下產生質疑,於是也就令得整個場面井井有條起來。   這終究是長期承擔責任的人自然而然就養成的一種自信,當他又真正掌握了一些基本要點,能令人遵守秩序之後,剩下來的事情,也就顯得簡簡單單了。   隨後搬運東西、救人,呵斥著搬動廢墟的人不要造成二次垮塌,特別是在旁人的配合下,將廢墟下的屍體第一時間搬離太平巷進行焚燒的事也沒有遇上太大的阻撓。這在城市的其它地方,甚至都是由兵丁強制執行,幾乎爆發了大的衝突的。   隨後這巷中的數家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寧毅、蘇檀兒這對夫妻的影響。老實說,寧毅入贅蘇家,原本是該稱呼蘇家姑爺的,但部分人知道他姓寧,便以寧姓作為稱呼,寧姑爺寧老爺寧少爺不一而足,蘇檀兒與三名丫鬟在那等情況下也出了大力,但她們是女子,並不熟悉的旁人自然不好冒昧開口說話。   地震後的第一天寧毅就叫人從錢家拖來足夠的糧食儲存好,順便其實也拜託錢家那邊弄來兩桶火藥。今天是下雨的第三天,寧毅才得了空,將那一大通火藥做了進一步的處理。這時候軍中用的其實已經是黑火藥,但在性能上終究不算最好,有的地方配備火器守城,就是拿著火藥一桶一桶往下扔的。寧毅將那黑火藥的配料做出一定的改動,加加減減的,此時畢竟也沒有很精細的處理環境,但總能將性能增加一些,此後勉強可用。   有煙火藥的性能再好,比之需要化學工序的無煙火藥畢竟是大大不足,寧毅熱衷火藥其實也是慣性思維使然,可以簡單的當地雷、炸彈之類事物用一用而已。其實這年月硫酸等物已經有了,他在江寧瞎搗鼓了一年多,如果是在那邊,要真弄點無煙火藥出現,或者是無煙火藥的雛形硝化纖維之類的都是可以,只是初期的無煙火藥的確太危險,因此一直擱置,他也不願意將這些工藝交給別人去做,否則康賢那邊大把人等著被炸死。而這時候在杭州,只是想應個急,便也做不到那麼多了。   古代的經濟體系、社會體系畢竟很難給寧毅足夠的安全感,災禍一起首先屯糧便是為此,火藥也是為了以防萬一,並不是說真有什麼事情要發生。這幾天的時間以來,杭州府已經初步控制城內局勢,但各種不太平的事情還是在不斷髮生著。   因為變亂導致一部分江湖人士的鋌而走險,財物的爭奪,然後因屍體焚燒而引起的各種衝突。太平巷這邊的坊正在地震當中已經去世了,副坊正沒什麼主心骨,這幾天也找了寧毅,商量將太平巷這附近的圍牆修補起來,組織青壯巡邏的事情。   城市之中,類似一條街的人打另一條街的人這類事情也發生了好幾起,通常是因為個人引起的小糾紛,或者是大家組織起來挖掘廢墟引起的摩擦,到後來便迅速擴大,也有些沒了家的乞丐、小偷,趁著夜色在廢墟中四處尋找錢物。   下雨之前,給了大家一天時間的緩衝,但城中相當一部分人家裡的存糧、錢物還是不及搬出。類似錢家這樣的大戶倒是有足夠的人手,整個杭州的存糧總體上不會受到太大的損失,但由於小家小戶們的損失,這幾天城內的糧價還是飆升——縱然有災情,在初步控制之後終究還是有人趁機開店,趁機提高價格以牟取暴利。   大雨之中看過了自家的情況,不一會兒副坊正過來了,拉著寧毅要去看望巷內一些去世者的家人,寧毅便也隨著過去了。巷尾一家姓唐的富商老母被垮塌的房子壓死了,兒子卻是後來被寧毅救出,這時候簡單地弄了個靈堂,披麻戴孝,一邊哭卻也一邊拉著寧毅表示感謝。那副坊正大概想要推舉他來主事,隨後提到與官府的各種聯繫,不免談起他的入贅身份,他敷衍幾句,心漸生厭,推了事情回去,被派出去打聽城內事情的車伕東柱也已經回來了,正將蓑衣脫下來,隨後開始報告所見所聞。   「不知道怎麼的,雨雖然下得大,但城外來的流民好像越來越多了。倒了的城牆已經在修了,武德營的軍爺們封了城,若不是姑爺給的帖子,我恐怕進都進不來了呢。那些流民進不來,在外面鬧事,衙門的人雖然也在放糧賑災,但成裡的人都吃不飽,城外的流民也差不多……」   讓東柱出去,主要還是觀察一下城外的情況。蘇檀兒聽了,嘆一口氣。   「西邊本來就在打仗,流民都往這邊跑,這一下地震,十里八鄉受災的可就全過來了。」   寧毅想了想,笑道:「以前咱們在江寧,有點小災小禍的,附近的人也是往城裡聚過來,是吧?」   他這話有些像是確定,也有幾分像是試探,畢竟他並不清楚往日的情況具體是一副什麼樣子。蘇檀兒看他一眼,想了想之後方才點頭:「是啊,其實城裡總比鄉下有富餘,又有官府管著,為了餓死的人少些,總是要放糧的……相公在想什麼?」   「稻子快熟了啊,頂多一月半月的,這一季的稻子就要割了。地震這些事,說起來大,但除去倒了房子一次就被壓死的人,剩下的,總能找些餘糧捱過這段時間,怎麼一下子來這麼多……」   「相公覺得有問題?」   那邊杏兒也瞪圓了眼睛:「方、方臘?姑爺的意思是……」   寧毅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應該是我想多了。西邊過來的流民本來就多,我們來這邊不過兩個月,也不知道以前的流民到底會有多少,沒有參照就說多也是不怎麼負責任的,我現在這樣想,反倒可能是因為我們不是本地人,所以怎麼想都覺得敏感而已。杭州府這邊不缺厲害的人,對這些事情,應該會有考慮和預防。不過……可惜河道塌了,要不然我倒寧願弄艘船,幾天之後就回了江寧,反正一開始也準備了要走。現在如果要走陸路,流民四散的時候就沒什麼必要了。對了,城裡有什麼事情嗎?」   東柱想了想:「哦,錢家、穆家還有其它的好幾家今天上午開始賣糧了,價錢也是以前的三倍,不過比起別人來可便宜多了呢。另外,雨下了幾天了,成裡挖來挖去要說把屍體燒掉的事情也沒有前幾天那麼急,今天上午城北那邊有些人跟拖屍體的軍爺打起來了,打得真厲害,聽說當場被殺了一個,現在他們鬧上府衙了……」   寧毅皺起眉頭,大地主會開始平糧價,這個是可以預想到的,雖然大部分人將商人或是地主看的十惡不赦,但這樣混亂的杭州城卻也根本不符合他們的利益。最好的手法自然是在整個復甦的過程中再進行新一輪的兼併和侵吞,不過,屍體的事情倒是……   「下這麼大的雨,晚點埋掉,應該也是關係不大了。」蘇檀兒想著倒也笑了笑,她雖然也知道焚燒屍體的必要,但作為這個時代的人,對於人死之後直接燒掉總有一定的排斥性,相對來說,這場大雨倒是給了眾人一個緩衝的機會。不過,看見寧毅在皺眉,她低聲問道:「相公?」   寧毅笑笑,沒有說話。   這天晚上,大雨似乎有減弱的趨勢,夫妻倆站在棚屋的窗口邊往外看,房間裡點起燈燭,房間簡陋,但對於蘇檀兒來說,委實是溫馨的光亮,屋外偶爾有人走過,或是傳來瑣瑣碎碎的對話聲。她也累了一天,洗過澡後穿上單衣,握著寧毅的手:「相公在想什麼?」   「明天如果雨停了,我想去城門看看外面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東柱說人多,我終究不知道人到底有多少。」   蘇檀兒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我們一起去……相公還是覺得這裡危險嗎?」   「談不上的。」寧毅攬著她的肩膀,「我會覺得,如果我是方臘,會趁機打杭州的主意。但武德營的實力、部署、杭州府對這邊的掌控,乃至方臘那邊的局面,我一點都不清楚,要說這個一點根據都沒有。理智上來說,農民軍的統率、速度、戰鬥力肯定都很成問題,杭州府這邊不是沒有人才,陸推之那些人也不是草包,他們以前就能擋住方臘,現在肯定也會提高警惕,所以從這上面來說,我更傾向於杭州不會出事,純粹是去看看而已……退一步說,如果方臘真準備拿這裡,反應應該也不會這麼快才對……」   蘇檀兒點了點頭,她這時心情有些慵懶,在寧毅身邊不想多想事情,隨後聽得寧毅說道:「倒是屍體,很成問題。」   「怎麼了?」   「如果我是陸推之,今天會抓人開刀,直接拉出去殺一批。對外公佈,這一批人與方臘勾結,蓄意留下屍體,挑動矛盾,密謀在亂時奪城。這件事情公佈之後,城內大家對於屍體的處理就不會再有任何異議,以後少了很多麻煩……」   「但城裡會亂的……」   「亂不了,沒人相信方臘會不打杭州的主意,藉著這次殺人的威勢,名正言順地加強杭州內外的管制,做戰備處理。一來在這種亂局下可以把城內的局面更快控制住,二來防範於未然,杜絕真正出動亂的可能。在這種局面下,高度集權,雷厲風行才是上策……」   他隨後又笑起來:「當然,真要這樣做,知府那邊遇上的麻煩也多,官場勾心鬥角,這種極端收束權力的辦法肯定會遇上很大的阻力……我也是隨便想一想罷了。」   妻子那邊「嗯」了一聲,隨後輕聲道:「倒是小嬋的事情,又推遲了,還有詩會上的事,相公明明做了一首那麼好的詞,轉眼間地震了……」   對於這個,這位熱愛夫君才子名聲的妻子一直有些耿耿於懷。   ……   同樣是夜裡,城市另一端,也有人在黑暗中望著這片雨幕,雨幕那邊有光芒,廢墟之中,是草草紮起的靈堂草棚,靈堂卻已塌了半邊。   說話的有兩個人。   「大雨看起來是要停了,明日雨一停,杭州府必然不能再忽視那些還未挖出來的屍體……哈哈,到時候恐怕臭味都要出來……」   「若一直天熱,這時候屍體大概已經被挖得七七八八,眼下這大雨倒是助了我等一臂之力。這一急一緩,他們便心存僥倖了……不過明天倒是不會停,應該還會下一天。」   「那正好,咱們準備更足。再緩一天,佛帥,辛興宗,劉大彪那些人也該來了。鑿石頭的,你以前好像說過什麼,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嗎,是不是就是說的這個?哈哈,照我看,這杭州就該是老天給我們的……可惜啊,被震成這樣了……」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我們正準備往這邊,它就發了地震,大概真是天意……一旦拿下這裡,師囊兄、道安兄他們在各處響應,東南之事,也就該定下了。」   「哈哈,你總是文縐縐的。我說鑿石頭的,你這麼好學問,以前幹嘛老在山裡鑿石頭啊,你出來當個教書匠也好啊。」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我寧願躲在山裡鑿我的石頭,也不想出來教一幫小子讀他們的書……」   「有學問,不懂。不過沒關係,我石寶是個粗人,你說幹嘛我就幹嘛,你說殺誰我就殺誰。哈哈,到時候……像你說的,東南定下了,聖公當皇帝,讓他給你個丞相當,我就當個大將軍。到時候到妓院裡,還不是想嫖哪個就嫖哪個……嘖,聽說杭州這邊漂亮姑娘多,希望都會活下來,我可不欺負他們,我給錢,哈哈哈哈……」   笑聲有些狂妄地遠去了,站在這邊窗前的黑影看著雨幕安靜了一會兒,笑起來:「呵,要不是鑿石頭比教書賺錢,誰他媽鑿石頭啊。問得好問題……」他嘆了口氣,將目光投得更遠一些,震動在雨幕間的猶如囈語。   「我就等著這一天呢……」   ……   第二天,雨仍在下,只是稍微小了一些。吃過早飯,寧毅與蘇檀兒、嬋兒還是駕了馬車,離開太平巷,朝著城門那邊過去,準備親眼看看此時城外的狀況……   第二二五章 火夜(五)   雖然說是去城門看看城外流民的情況,但實際上,沒有往日狀況的對照,一時間也找不到真正瞭解這邊情況的人,寧毅也不可能因為看看人數多少就歸納出一個什麼結論來。這次出門,主要還是因為已經在太平巷裡呆了好幾天,這時候打算親眼出來看看城內的狀況。   作為一定意義上的外來者,此時城市內外的混亂景象,大部分的情況下,寧毅都可以當成一部簡單的災難片來看。這年月裡,只要城市的秩序還存在,再累再苦其實都苦不了有一定家境的人。   但另一方面,面對著雨中許多淒涼的景象,即便是寧毅,也難免心生惻隱,就如同去年江寧因水患封城時的情景。那一次多的是饑荒,而這一次的狀況則更加明顯,地震時受傷的人、失了家業的人,或是乞丐、流民。   在這等境況下,受了傷,很大一部分人便看不起大夫,更抓不起藥材。道路兩側還未清除的廢墟間搭起一個個的棚子,住在裡面的一個個都是神色淒涼,有些冒了雨去扒自己家的廢墟的。受了重傷,或是斷了手腳的人無家可歸了,擁著席子躲在欲傾的矮簷之下不知生死。這已經是地震後的第五天,早幾天或許還能嚎叫,這時候,多數人都已經被折騰得沒了聲息。   也有失了父母的孩子,或者原本就是跟著父親或母親的乞兒,受了傷的、沒受傷的,有的在雨裡發抖,也有躲在能夠避雨的地方蜷縮起來的,有的會哭,但也已經哭得啞了。餓極了的孩子偷偷去扒廢墟,若能夠弄到點吃的,不管是什麼,都是第一時間往嘴裡塞,但這原本就不是後世那種食物充裕的年代,誰的家裡也不見得有多少吃食。更多的是被人看見追打出來。   男孩女孩在這樣的情況下也是一個樣子了,誰也不萌,一點都不萌,生命和現實沒辦法在這裡開那種浪漫或是娘化的玩笑。流落在雨裡的孩子也只是像野狗一樣。也有家境稍微富裕的人,處理了自家的情況,能生出些惻隱之心的。但在眼下這類生產力的支持下,怎樣的善心都是不夠的,官府或是錢家一類的大戶也會施些粥飯,保住一些人不至於死掉,但也掩不住小部分人已經失去了未來的絕望。   終究是這樣的年月,如同杭州、江寧,哪年冬天若是城外只凍死了幾十人,那就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寧毅基本可以理解,不過看到這些心中終究還是有幾分沉重。這還只是城內街道間可以看到的狀況,倒是蘇檀兒、小嬋等人雖也心生惻隱,但也是司空見慣了,心情反倒沒有寧毅那麼文藝。   稍微掀開車窗看了一陣,見寧毅神色嚴肅,興致不高,小嬋倒是輕聲說了一句:「小嬋也是家裡人快要餓死了才被賣掉的呢……」她只是想安慰寧毅,倒沒有什麼自憐的神色,寧毅笑了笑,蘇檀兒將她攬到身邊,讓她將額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隨後撫了撫她的頭髮。   城外的情節則無法細看,事實上,這幾日增加的流民至少是將杭州城的幾處城門圍了起來。而武德營的軍人已經把住了城門。門倒是沒關,但想要進出,相當麻煩,寧毅這邊有錢家給的憑證,但也沒必要出去了,他們的馬車、裝扮,只要一出城門,恐怕就得被人圍住。   寧毅在城門附近下了車,一個人去那邊看了一會兒,隨即也就有警惕的軍人過來詢問,寧毅拿了錢家的名刺出來,那軍人也就走開了。此時城門外環境惡劣,一片泥濘,有一部分的軍人在城外搭了棚子維持秩序,主要還是為了保持主幹道的暢通。   城牆一側坍塌的部分距離這邊也不算遠,大量的工人正在勞作著。這時候城內忙著自救,收拾各自家裡的殘局,要說能僱到的工人其實不多,有一半以上的人應該是在城外的流民中挑選的,都是有些力氣的男人,有米糧發、管飯,因此在這邊倒是顯得十分有幹勁。   只是這樣稍微看看,寧毅心中也就明白了。   「不光是杭州,蘇州那邊也受了影響,受災的人太多了,想走陸路的話,恐怕走出不遠就要被搶。暫時也只能呆在這邊等事態好起來了……」   回到馬車之上,寧毅嘆了口氣,正準備讓馬車回太平巷,卻聽得雨中城外的人聲逐漸響起來,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寧毅側耳聽了一陣,隱約有人在喊:「我們要見知府大人、我們要見知府大人……」許是外面的流民起了騷亂。   發生了這種事情,駐守在城牆附近的武德營倒並不慌亂,寧毅探出車簾去看,只見一名將領在雨霧濛濛中上了城牆看了一會兒。同時,一隊士兵過去看住了城牆工地,一隊人仍然駐守城門,又有一隊人趕了出去負責安撫或是鎮壓。城門附近幾個老人經過,寧毅聽得他們說道:「唉,又鬧起來了。」   「他們也不好過啊……」   看起來,這種小騷動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過了一陣,城外的騷亂聲也就停了,寧毅沒聽到什麼慘叫,大抵也不是抓人殺人的血腥鎮壓。如此無聊地看了一陣,寧毅也就揮揮手吩咐回去。   這天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雨漸漸的就已經停了下來。雨中的陰霾漸褪,空氣清新,天邊出現彩虹,太平巷中栽種的樹木也變得愈發青綠了一些,似乎預示著這場災難終於有了初步的喘息,接下來便是真正的善後與重建了。   既然瞭解了暫時非住在這裡不可,寧毅接下來也已經開始規劃一家人再在這邊住上月餘的計劃。例如城門四閉,這段時間裡,各種青菜的供應恐怕是要斷了,不少人家的地窖恐怕也已經被震塌,這些事情不得不做考慮。當然,蘇家才吞掉烏家三分之一的產業錢物,這時候正是極度財大氣粗的時候,與樓家有了隔閡蘇檀兒便能直接扔下這邊的生意,無論怎樣的高價米高價菜,他們也是吃得起的,問題不算大。   原本樓家的敵意也算是比較大的問題之一,但忽如其來的地震應該會打斷對方的注意力,等到事情過後,就算對方真有什麼不好的心思,寧毅這些人自然也可以託庇於錢家,他的火藥也是考慮到樓家的問題所做的準備之一。   雖然本身經歷過許多事情,也有足夠的應急翻盤能力,但寧毅熱衷的還是陽謀,例如大量情報信息的運籌,例如更高層次的力量,如同《銀河英雄傳說》裡的楊威利一樣:要不是兵力不夠,誰喜歡用奇謀啊。在這裡憑著自己手底下這點資源就傻傻地跟人死磕,那是真正的愣頭青,如果對方真不甘心打算做點什麼,他也無非是上京之後通過老秦把樓家給辦了,舉手間就是平推的局面,無需細想。   於是下午與蘇檀兒一塊安排了家中的瑣事,到得傍晚時分,杭州城內處處炊煙——這時候木料柴枝大都是溼的——落在夕陽與彩虹之中的,像是一個繁華的大部落。一條狗在道路上追著彩虹又跑又吠的,也顯得活潑而有生氣。   「其實呢,狗是色盲……它看不見彩虹,只是能感覺到……」   幾日以來,首次出現陽光,家裡人聚在院子內外等待吃飯,寧毅與小嬋等人笑著說起狗的事情,幾個孩子也靠了過來,好奇地提各種問題。蘇檀兒這時候也沒什麼形象地坐在旁邊的廢墟間,雙手託著臉頰笑看著這一幕,這時候她也稍稍放下幾日以來繃緊的心絃,收斂了女強人的氣息,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看著心愛夫君的單純的少女了。   隨後是一個安寧的夜晚,比之下著雨的前幾晚甚至顯得更加安寧。家中由耿護院帶著的七名護院輪流守著夜,疲倦了數日的城市就好像終於得到久違的安眠一般,原本前幾日城市間無論白天黑暗都能感覺到的打打鬧鬧也收斂了,只是到半夜的時候,附近的一條街鬧了小偷,隱約傳來喊聲。   第二天,日頭高高的升起來。   一切都在照常而行,出了太陽的白天,大家幹起活來都像是有了朝氣,只是到得中午,炎熱的日頭初步蒸乾了水汽,彷彿將幾節自梅雨又拉回了盛夏。到得下午時分,忽然有一隊軍士朝太平巷這邊來,遠遠看見是個年輕將領帶的隊,這時候寧毅正好與小嬋在外面街邊聊天,順便看看周圍的工作,那年輕將領似乎詢問了街口的一兩個人,然後就朝這邊望了過來,目光遠遠地望到寧毅,頭一昂,手扶著刀柄要過來。   那該是樓書恆叫過來找麻煩的……只是一眼,寧毅大概也就能確定這事。心中倒是有些嘆息,在他原本的預想中,地震的最初兩天,法制方面已經顧及不來了,如果是他,會乾脆糾集一幫人,掩飾身份直接過來把自己家的幾十人殺上一通,做成搶東西的樣子,就算不死人,也能斬個殘廢,事後還無從追究。但看起來樓家受損的情況也有些大,一時間沒能讓他們反應過來,這時候再要來,整個太平巷的人已經為了城內的亂局暫時聯合起來,就只得用其它方法了。   那年輕將領帶領二十餘人正要過來,街道那邊,也有幾匹戰馬飛奔而來,一共是五名騎士,攔在這隊人前方,為首那人是個副將,那年輕將領職位較低,連忙行禮,雙方說了幾句,年輕將領恨恨地朝寧毅這邊看了一眼,帶隊走了,五名騎士才往這邊過來。為首那副將下了馬,朝寧毅拱了拱手,卻是前幾日在小瀛洲與寧毅拼了一刀的那名軍人,似乎是叫做袁定奇。   略微打過招呼,對方也不矯情,直接說道:「樓家的那位少爺已經在朋友當中揚言要找寧公子麻煩,不過公子無需為此事擔心。錢公的賓客在杭州絕不會受到刁難,今日之事杜統領一聽說,便著袁某為寧公子帶來這塊令牌,異日若再有軍中之人過來刁難,寧公子只管拿出令牌來給人看便是。」   那袁定奇說著,將一塊刻有「杜」字的令牌交給寧毅。這自然並非正式調動軍隊的令牌,只是專屬於武德軍中如今統領的私人證明。那統領名叫杜鴻,字若飛,據說那杜統領懂些詩文,是名儒將,與錢希文有著師徒之份,連這字也是央著錢希文給取的。這時候武將不受重視,那將領能攀上個文人名分很不容易,頗以錢氏門生的身份為榮,這次雖不認識寧毅,卻立刻差了人過來幫忙。   袁定奇上次與寧毅在小瀛洲上拼了一刀,也有些好奇這書生會武的事實。他上司那是武人學文,叫做附庸風雅,許多人做,這邊文人練武,類似的事情倒是不多。口頭上自然又詢問幾句,隨後笑著說他日有機會想要討教一番云云,隨後帶了人走,也不怎麼拖泥帶水。   有了這令牌,軍隊系統方面想要不由分說找自己麻煩的可能性倒是不高了。   這一天,也就發生了這件小小的插曲,時間漸漸過去,夜幕降臨,逐漸變深,大概到得凌晨時分,有些事情也就猝不及防的發生了。   騷亂響起時,寧毅也從床上醒了過來,檀兒在身邊輕輕地抱著他不肯放,他分開妻子的手,過得一陣披上衣服出門,北面的城池,已經燒得一片彤紅,看起來就像是地震當晚城市裡的那場大火一般。煙霧遮蔽了夜空。   耿護院等人此時也在院子裡看了,寧毅過去望了幾眼:「怎麼了?」   「不知道怎麼的就燒起來了……」   「這救火的聲音真混亂……」   各種嘈雜的聲響隱約自夜空中蔓延而來,過得片刻,穿上了衣服的蘇檀兒也出來了,嬋兒揉著眼睛從隔壁房間出來:「才下了雨,怎麼燒得這麼大呀?」   「希望只是起火……」   寧毅皺著眉頭說了一句。   然而那不止是起火。   天快亮時,雜亂的聲音已經變得愈發響亮了,然後陡然有人傳來消息:「打起來了,打起來了,城北的那些人,跟武德營的人打起來了,聽說死人了……」   昨天的一天,寧毅並沒有聽到城裡太多的消息,畢竟大雨剛停,大家都有種百廢待興的感覺。然而也是在昨天,軍隊再度開始收集屍體要做處理,畢竟天氣熱得太快,此後與城北原本就紮了靈堂的眾人起了一些小的摩擦。   然後到晚上,便起火了,幾個街道間好幾個大小靈堂同時起火,數十具已經被放入棺木中的屍體被燒,而火勢蔓延開來,片刻間就已經無法阻止,其中也有數十人就這樣被燒死。這無法的控制的火勢令得所有人都懵了,隨後,當有人出來說看見了武德營的軍人放火時,幾個街道間的人瞬間便與過來的軍人產生了衝突。   這邊的人暫時還不知道那邊的狀況,只是聽起來,隨著天明,局勢似乎已經愈演愈烈。隨後但聽鑼聲、號聲都開始緊急地響起來,西邊的城市也開始出現騷亂。寧毅等人在太平巷口架起簡單的防禦封鎖街口時,副坊正匆匆趕了回來,氣喘吁吁,隨後便見得有十多名手持刀劍的江湖人自一側的路口衝來,似乎直接想要殺進太平巷。   這事情突如其來,看起來,像是一些原本想要渾水摸魚的人這時又找到了機會,太平巷這邊組織起來的力量以那劉氏武館為主,倒是沒有與那十多人短兵相接,寧毅等人這時也沒辦法再多分辨,只是抓起石頭便砸了回去。兩個人被砸得頭破血流,對方便又鬧哄哄地跑了。   「到底怎麼了?」   寧毅轉頭詢問,那副坊正驚魂甫定:「出事了、出事了,城北那邊打起來,死了人了……」   「早就知道死人了,怎麼會這樣的。」   「死了大人物了,情況收拾不了了,有一個……有一個副將過去安撫,不小心被殺了啊。那個副將,好像是叫做袁、袁定奇的,在人群裡一不小心,聽說腦袋被人一刀砍了啊……殺紅眼了,這下要亂了……咱們趕快把路口守好,不要讓人進來……」   「一刀……砍了?」   寧毅愣了半晌,回想起那袁定奇,他的武藝固然無法做評判,但對方的身手應該比自己高,據說也是很厲害的,這樣的人,會因為一些平民鬧事,在混亂一刀就被人砍了腦袋?   寧毅心中泛起不好的感覺,甚至忍不住笑了笑,這樣的人……令得他的頸間也是微微的涼意。   隨後,在一片混亂中,那感覺開始化為現實,城西門那邊流民趁機作亂的消息傳來,那是真正的造反,卻沒有成功,在上午時分,就被有所準備的武德營堵在了城門外。但一股信息已經清晰地傳了過來。   地震過後第七天,方臘的人手就已經初步完成了聚集,悍然殺至了!   第二二六章 力所能及   上午的陽光升起來時,慌亂與躁動的氣息已經籠罩在整個城池間。   西面錢唐門附近的戰鬥信息隱隱傳來,城北的火勢看來仍在蔓延,但依舊處於一片巨大的混亂當中,也不知是軍隊與城內鬧事的民眾在混戰,還是軍隊與混入城內來的方臘部署在混戰,而由於這等混亂的蔓延,此時杭州城內各處,都發生了大大小小的衝突,人心惶惶,無有依歸。   作為江南之地最重要也最具象徵性的城市之一,杭州自武朝建立以來,就未再遭受過戰火。早先就算南方局勢紛亂,方臘等人在歙州、婺州等地打來打去時,由於武德營在這邊防守嚴密,大家也都明白杭州一地的意義重大,至少對於世居蘇杭一帶的眾人來說,對於戰亂的危機感,終究是如隔天淵。也是因此,當得知方臘的人馬殺過來,噩夢一夜之間成為現實,此時城內的家家戶戶,也在陡然間有些懵了。   此時杭州富庶,鎮守這邊的禁軍、廂軍都有一定數量,但主要還是歸武德營統制。這些日子由於地震,武德營的主要軍力也已經聚集過來,鎮守城內城外的軍隊大概有三萬左右。西面錢唐門的混亂一起,軍隊當即收縮,閉四面城門,發警報、拒敵,並且開始鎮壓城內的混亂。   軍隊並不是不夠,而且此時鎮守杭州的武德營補給精良,戰力也是可以保證。自早晨開始的一片混亂當中,位於太平巷的寧毅等人除了聽著這混亂的發展,拒守著自己這邊的巷子之外,根本無法清晰地弄懂事情的走向,一個街道上的人都在人心惶惶地想要等到什麼確切的消息,也有人過來詢問寧毅這時候可以幹嘛的,寧毅最後也只是揮了揮手,讓自家的廚娘回去煮早飯。   兵凶戰危,當這類事情近在眼前,手邊又沒有足夠資源的時候,寧毅也不見得能有多少的主心骨,這時候城北那邊又是大火蔓延。回想起袁定奇昨天過來時的樣子,今早被人一刀斬首,必然是方臘的部署趁著混亂早早的進了城,具體有多少,也是難說得緊。這時候,也只能暫時相信武德營的戰力,等待更多的消息傳來,讓趨勢變明顯。   當然,需要做的,自然也不只是等待這麼簡單的事情,到得這個時候,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也該歸納起來了。   早晨喝粥。   各種聲音還是從城市四面傳來,嗡嗡嗡的擾得人心煩,寧毅與家裡人坐在院子裡吃著早餐,外面街道上還是有人惶然來去,但這時候治安單位終究還是以街道為主,沒什麼人真敢出太平巷,畢竟誰也不知道會不會遇上方臘派進城裡來的人。寧毅思考了一陣,便吩咐東柱去備起馬車,一旁的眾人被他這決定嚇到,小嬋瞪大眼睛:「姑、姑爺,你要幹什麼啊……」   「沒什麼……」寧毅正要說明,副坊正也從院外進來了。原來,剛才便有武德營的軍人過來,傳令讓每一個街道的人嚴守家門,不要隨意亂跑,此時有一部分方匪在城內煽動作亂,武德營正在圍剿,免得被那些匪人趁了機會。   那副坊正又道,據武德營的來人說,西面錢唐門附近的作亂,這邊卻是早有準備,此時已然將敵人拒於門外,對方雖然想要衝擊城牆的破口,但必然不會得趁,讓城內的民眾放心。聽著早上那陣的聲勢,這事情倒像是真的,畢竟杭州這邊,能人還是有,城牆塌了,不會絲毫防備都不做,看來官兵方面也是故意露出破綻來,引人上鉤,倒是入了城的那些匪人,能弄出這麼大的聲勢,恐怕才是他們沒有料到的。   寧毅為此也是心下稍定,但官兵不能盡信,已經決定了的事情還是要去做。他與副坊正說了待會要出去一趟的事情,拿出昨天那塊武德營的統領令牌,又敷衍了幾句理由,對方才點頭,隨後去告知其他人要將太平巷戒嚴的消息。   副坊正走後,小嬋著急得像是要哭:「姑爺,你到底要去哪啊,那些匪人都進城了,要是遇上了怎麼辦啊?」   寧毅輕聲道:「去拜訪一下錢家的人,做些事情,然後看看我們能不能搞到船,北邊走運河是不行了,但往東邊走錢塘江的海船還是有的……」   「不行的啦,這個時候肯定不行的,而且外面有匪人啊……」   「搏一搏嘛,別忘了你家姑爺也是凶殘的血手人屠,大家都是江湖人士,不怕的,我很快就會回來。」寧毅笑著安慰她,隨後單手將她摟在身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此時周圍還有諸多家人,他這動作卻做得理所當然,自然無比,小嬋一時間也是懵了,只隱約聽得寧毅自言自語地咕噥:「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只是摟了一下,他便將小嬋放開,蘇檀兒在對面看著他,倒並沒有在意寧毅摟抱小嬋,只是與寧毅稍稍走到一邊,她才低聲開口:「小嬋說的對,這時候海船怕是……」   「我知道。」寧毅點頭,低聲回答,「海船能出城,但肯定不多,這個時候我估計碼頭那邊的人都已經滿了,我們這邊過去也沒希望。但官府那邊只要還有一點希望,就絕不會放船隻離開的,否則人心只會更亂,那肯定會是留下來的後路。事情兩手準備,如果真到了要逃跑的地步,我一定要想辦法弄些名額出來,你、文方文定、嬋兒娟兒杏兒……武德營有準備,城不會太快破,我必須趁早去找錢希文。不光是海船,我們還要做第三手準備。」   「那其他人……」   「我會盡力,但如果真的被殺進來……」寧毅想了想,「我只能優先顧你們。」   蘇檀兒捏著他的手點了點頭:「……相公快點回來,這邊妾身看著。」   寧毅點頭,之後東柱套好了馬車,寧毅倒是沒打算讓他趕車,這時候外面遇上危險的可能性有,但估計不大,不過想了想,他又搬了兩罐火藥放到馬車上。駕車離開了巷子。   一路前行,沿途的許多街巷都已經被當中的民眾守得嚴實,騷亂還是發生在城北大火蔓延的那一片,但遠遠的感受起來,最主要的動亂還是被壓了下來,此時似乎正化成小股往四周擴散,那邊距離這裡隔得倒遠,一時間應該延伸不過來。倒是行了一陣之後,卻看見有些街巷並非是固守著本身的地方,似乎是組織了一定的護院、民壯持著武器出來了,要往哪裡趕的樣子,這樣的人,片刻間倒是遇上了好幾批,寧毅在馬車上低頭沉思片刻,再遇上一批時,他靠了過去,拿出令牌。   一名為首的人見了那令牌,一時間卻也有些將信將疑,但畢竟看寧毅不像是什麼匪人,道:「先前有人通知我們守住自家街坊,但過了一段時間又有軍爺來說讓我們派些人幫忙守城,到熙春橋那邊集合,不聽的將來軍法處置,這種事情你讓我們聽誰的啊!」   寧毅與這隊人分開,不一會兒,又遇上另一隊方向似乎不太一樣的人,卻說是有傳令官讓他們去古卯巷集合的,那人渾身是血,話說得嚴厲,又持著衙門的令牌,這邊人自然不敢不聽。寧毅吸了一口氣,讓這幫人回去再守住自家家門,這幫人應該是信了寧毅的話,開始往回趕。   類似的事情,此時在城內發生的恐怕還不少,寧毅一時間雖然大致看出一些端倪,但這時也無暇去管,一路來到錢家。這時候錢家的房子也倒了許多。大量的錢家護院、護衛都在看守著附近,不過,寧毅叫人通傳之後,倒是第一時間受到了錢希文的接見。   錢家祖宅這邊,錢希文原本居住的房子倒是並沒有被地震震垮,但此時在院子裡也搭起了棚子。寧毅被人領著過去時,那位老人家正坐在棚屋裡的椅子上喝茶,由於院牆被震垮了,從這邊望出去可以看見北邊天空上的煙塵,眼見寧毅過來,錢希文站起來笑了笑,隨後在桌子上放下茶杯。看起來,老人家挺淡定,對於寧毅此時過來找他,也有幾分讚許,吩咐下人倒茶過來。   「立恆,坐。地方簡陋,不必客氣了,那邊房子雖然沒倒,不過家中小輩倒是一直擔心,看著我這老頭子只許住草棚。不過話說回來,牆塌了,晚上有風吹過來,還是蠻涼快的,你那邊也不好過吧?」   寧毅朝他行了一禮:「晚輩這次過來,是想問問守城之時,聽聽錢公的看法。」   錢希文點頭:「立秋詩會你得罪樓家,後來雖然地震,但你未有過來找我,說明心中有數。今日之事,你第一時間來了,則說明你並非單純的自傲。懂應對、知進退、有血性,這很好。」   這時候下人為寧毅奉上一杯茶,錢希文舉起自己的茶杯朝北面示意了一下:「老夫是文人,對今日之事,也無從拿捏,不過,方才是尋了人來問的,對於地震之後,方匪趁機奪城,軍中是有準備的。錢唐門那邊方匪所屬猝然發難,但第一波攻勢已經被完全打下去。立恆你若問我戰事,我不能說,但我問過的人,倒是有幾分信心的,雖然……那大火也令得他們有些意外,而且此時城內諸多狀況,表明方匪確有不少人入城。不過,若城外攻勢不濟,舉城皆敵的情況下,他們也是亂不了多久的。」   寧毅點頭:「這麼說,軍中有信心。」   錢希文喝了一口茶,等待了片刻:「既然任事,就得負責,說話嘛,信心倒是誰都有的,只是若沒有這地震,形勢會好很多。」   「錢老也有信心?」   錢希文笑了起來,搖頭:「老夫說了,老夫是書生,不好說,也不能說。不過,立恆能問出這句話,衝著嗣源,有些事情,老夫倒也不避諱了。西面戰事,武威、武驟兩軍與方匪偶有勝負,有事便報以大捷,可軍中政壇,欺上瞞下,要說這人那人的說法有多少可信,老夫還是得自己去看,老實說,武威武驟雖未有大敗,方匪那邊,也不見得傷筋動骨,聲勢反倒是越來越大了。這次他攻杭州,杭州是重鎮,多年未經戰亂,武德營能守住杭州,這個……老夫基本是信的。但人生數十載,見過許多事,若有萬一……這是老夫不想去想的事情……」   老人放低了聲音,倒並非是為了什麼機密:「武德營說是精銳,但多年未經戰事,這次守城,未有先例,這是劣勢。方臘那邊也未必有多厲害,畢竟是些飯都吃不飽的人……老夫從未接觸戰事,倒是嗣源曾經感嘆,就算看來再厲害,也未必就是常勝之師……」   錢希文畢竟也不是什麼好糊弄的人,圍城之戰,勝了也就勝了,敗了便是無數人家破人亡,他雖然覺得應該會勝,但心中終究是清醒的。寧毅聽他說完,抬頭道:「晚輩冒昧了,南面海船港口,若有意外應該可以走吧?」   「嗯,軍中既有準備,那些船是早早就扣下了,不過除非城破,否則也是不會動的。海船不多,能走的人也是有限,一旦開始離開,港口那邊,必定譁變。」   「到時候,晚輩想要七個名額,此事必有厚報。」   「七個有些多。」錢希文笑了笑,「不過可以,待會老夫拿憑證給你。不過老夫是不會坐船走的,真有那時候,也可以隨潰軍殺出去。」   「謝謝。只是未雨綢繆,晚輩有家人在,錢公也有家人在,不想讓她們出事。哦,過來的時候,我發現一件事……」   寧毅將駕車來時遇上的情況跟錢希文說了,錢希文皺起眉頭,寧毅道:「雖然方臘一直在西邊不遠為患,但這次地震一起,七天的時間,他們裡應外合,開始攻城,我覺得是有些快的,那些過來的流民,不會是真正的流民,要慢慢聚集到這邊,儘量不露馬腳,大部分肯定還是事先挑選過的匪兵。而且城內傳令,也有自己的機制,要傳假消息,不是不行,但也會有一定的難度,他們反應這麼快,一面放火,一面各處傳不同的消息。我不知道城內還有沒有其他的事……」   「確實有人在鳳凰門附近作亂,那邊城牆也有坍塌,武德營派人重重把守,但外面並無攻城跡象。」錢希文插了一句,隨後道,「立恆繼續說。」   「那就是到處布疑兵了,配合城外攻勢儘量讓武德營疲於奔命。要遍地開花,進來的肯定都是好手,而且拿捏得這麼好,我覺得他們肯定在地震以前就開始有了計劃。方臘往杭州來,必然是之前就做了準備,然後實施到中途,遇上地震……」   錢希文愣了愣,隨後感嘆:「這樣……得天時了啊……」   「此事望錢公儘早知會負責城內防務之人。策劃這些事情的人很厲害,而且他肯定是進了城了,否則城內應變不足,如果能夠揪出這人,也許能稍微減輕城內外的壓力。」寧毅頓了頓,他對於杭州城畢竟太不熟悉,只是提醒對方也就夠了,「另外,我希望錢公能給我要來一道令符。」   「什麼令符?」   「我想去說服太平巷附近一帶的豪商富戶,以及各種武館鏢局。這時候城內軍人是足夠的,應該不用立刻募集他們守城。但若有萬一,需要他們,或是大家都要逃的時候,我也許可以讓情況變得好些。海船的事情,畢竟船少人多,我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留第三條路。」   錢希文看了他好一會兒,想了想,神色古怪地笑起來:「能為秦公賞識的人,不會簡單,我是知道的,不過,有句話倒是一直想問問立恆。立恆擅長之事,到底為何?」   寧毅想了想,片刻之後,拱手說道:「去年賑災方略,是我寫的,其餘的,倒不好說。」   錢希文聽完,微微點頭,隨後打開抽屜,拿出一些符印來。   「……這就可以了。」   第二二七章 圍城(一)   略略談妥,從錢家出來,寧毅又在馬車上搬了兩桶炸藥。這年月即便在軍隊中,炸藥、竹筒槍之類的火器也不是主流,錢家自也不可能常備,這兩桶是因為上次寧毅派人來要火藥時,錢家管事在軍械監多拿的,寧毅問了一下,也就順手帶走,他用於混合火藥的配料還有一定剩餘,正好拿回去配了。   這時候杭州城雖然也混入了不少方臘的人手,但基本還是控制在武德營的手下,真要說危險、急迫,未必能算。從錢希文的話裡就能聽出來,對於這局勢,大家還是有些信心在的。但雞蛋不可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寧毅所要做的不是為守城做打算,而是做好萬全的準備,未雨綢繆,因此錢希文那邊,也是樂見其成的。   如果由正式的朝廷部門讓大家做好萬一城破的準備,城中的居民難免更加人心惶惶,被通知的富戶首先想的也不是同心抗敵,而是如何才能讓自家倖免。但若是讓寧毅首先作為一名大戶去牽線,這樣就顯得大家是為自己的事情而操心,縱然有異心者只顧著自己逃亡者肯定不少,那出力的程度,卻也比軍隊牽頭來得強。   與錢希文談妥了這事情的開端,寧毅心中稍稍放鬆了一些,駕車開始往回走。這時候城北蔓延的火勢應該已經被控制,在看來清澄的上午天色裡,黑色的煙柱在視野那頭隨風飛散。如同小嬋之前說的,才下了雨,若不是有人蓄意在各處不斷點起火焰,那些早被大雨浸了四天的房屋木料,本不可能蔓延成早晨的那般聲勢。   一路之上馬車疾馳,儘管大部分民眾都只守在自己所居住的街區,但這時候可供通行的街道上還是有些人的。或者是跑出來探看情報的,或者是拖家帶口與親戚匯合,也有的大概是想要往南面港口去擠海船逃生,於是背了大小包裹,神色悽惶。過得片刻,城西錢唐門那邊又是聲浪傳來。   隔了這麼遠,那邊戰鬥的聲浪其實已經聽得不清晰了,然而就像是深夜裡泛起的潮湧或是遙遠天際的悶雷,聲音並未響起在眼前,卻密集得猶如暴雨,將重重的震撼與廝殺的壓抑感傳過來。寧毅駕車前行,那遙遠城門處的廝殺一直在持續,愈演愈烈,未有停過。   然後,一些真正陰霾混亂的氣息,也在去往太平巷的途中出現了。   一些發生在城內的,似遠似近的廝殺,少量的傷兵。遠遠的,寧毅也看見一支隊伍從對面的街口衝過。似乎是因為早晨在城北的鬧事者在被衝散之後,一部分人已經被軍隊追著往這邊過來。這肅殺的氣氛已經將附近籠罩起來,再往前走,大路上的人影已經愈發少了,經過一處水道時,對面的街巷裡傳來廝殺呼喊之聲,從這邊望去,隱約是有幾名亂匪衝入其中的一處院子,砍殺了幾名婦孺。那街道靠水道這邊的院牆、建築都已倒塌,寧毅便也能夠看出個大概來。   這樣的街巷雖然也如太平巷一般自行組織了青壯守衛,但急趕過來,未曾真正見血的年輕人卻根本不是對手,當先上前的被一刀劈了,其餘的只能躲避,哭泣聲、尖叫聲、示警的鑼聲中,那七八名亂匪已經衝出一邊的院子,到了人影亂竄的街道里,一名漢子拿了根巨大的木棒哐哐哐地過去廝殺,那氣勢一時間竟將匪人陡然逼退了,但隨即便也被幾刀斬斷了木棒,逼得朝水邊這裡退來,隨後被一名半身染血的亂匪砍翻在地。   這時那巷道間有婦孺也有青壯,卻被七八名亂匪的氣勢完全壓倒。有尖叫,有哭喊,但隨著又要撲來的一名年輕人被砍翻之後,一時間竟沒什麼人能過來救下這倒地的漢子。那半身染血的亂匪持著刀逼近過來,地上的男子拼命往後爬,隨即胸口上被劈了一刀,接著又是一刀、再一刀……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就靠在約兩米外的牆角,拼命哭喊。地上的男子一直試圖爬走,不一會兒鮮血便流滿全身,一直爬到水道邊,已經不能動彈,那亂匪又狠狠劈了幾刀,方才將屍體踢進水裡,用方言罵道:「來啊,再跟老子動手看!」   這時候軍隊趕過來的聲音已經隱約傳來,那匪人身如鐵塔,鮮紅半身,顯得格外猙獰。一名同伴拍他肩膀喊著他走,他轉身要走,下一刻陡然迴轉,卻是看到了因為觀戰停在這邊的寧毅的馬車,左右看看想要抓起什麼往這邊扔,隨後,陡然朝不遠處哭叫的婦人和孩子衝了過去。   這亂匪想要搶那婦人懷中的襁褓,婦人死死抱著,拼命尖叫搖頭,那亂匪抓了幾下,撕出襁褓上的一塊布來,下一刻舉起鋼刀猛地劈了下去,他瘋劈了幾刀,血流滿地。看著這一幕,那街巷中喊聲哭聲一片,寧毅在這邊沒有眨眼地看完了。那亂匪再走幾步,從牆上掰下半塊青磚,猛地擲了過來。   這不過是一條小水路,寬不過十餘米,那人擲得也準,破風聲直朝寧毅面門而來,寧毅偏了偏頭,饅頭大小的青磚砰的砸在馬車另一邊的門框上,順著棉布車簾掉下來,亂匪手中的鋼刀朝這邊指了指,猙獰笑起,隨後轉身隨同伴離開。   寧毅在那兒坐了兩秒鐘,舉起鞭子也要趕車離開,但下一刻,卻是皺著眉頭將馬鞭放下,順手抓起掉在車上的磚頭,跳下馬車,跑了兩步,將那青磚用力扔了回去。這一下破風巨響,瞬間越過那水道,血光砰的爆開。那亂匪身體一怔,確是近兩米外的一名同伴後腦被青磚砸開,往前撲倒在地,染血的磚頭往更前方掉過去。   沒有打中,寧毅站在水邊吸了一口氣,雙手合在臉上稍微擠了擠。對面的那幾名匪人望過來時,寧毅左右看了看身旁的地面,全是泥土、草皮,看不見有趁手的磚頭,他轉身上了馬車,揮了鞭子離開。後方傳來暴喝,隨後又是有人尖叫,大概那人遷怒,又揮刀殺了什麼人,寧毅沒有回頭,不再去看。   這城裡的街巷,到並不都像是方才那街道般沒有抵抗能力,大戶家中的一些護院終究還是見過血的,或是有武館、鏢局的,抵抗力就能大大增加。但一般的青壯,除非是以眾欺寡,否則能夠起到的作用極其有限。方臘這次派入城的,基本該是精銳好手,就如同方才那種殺人殺紅眼,省不住手的,普通的年輕人即便在武館學了些武功,沒有真正經歷廝殺的,遇上了恐怕也得被一刀撂倒。   這時候看起來,早晨在城北的那一場混亂之後,方臘的這些部屬四處衝殺,在城內分得極散。武德營雖說是掌控了杭州城,但主要力量還是被放在城牆附近,至於在城內緝凶的,就算也分散開來,一時半會卻無法真正的掌控全局,才出現眼下的這些事情,但想來,應該不會持續過這個上午。   但這片混亂已經將自己暫時籠罩進來,他一時間也沒辦法躲避或回頭。為了趕往太平巷那邊,寧毅繞了幾次道,到一處路口時,大概二十幾名官兵衝殺出來,追殺著兩名匪人,將他們亂刀砍死在街口。為首的官兵是一名樣貌剽悍的大鬍子,提刀指著寧毅過來:「什麼人!」   寧毅拿出令牌,隨後又拿出由錢家開具的一份文書,說明自己要回太平巷的事情。那大鬍子軍官追殺匪徒追殺得氣喘吁吁,凶神惡煞,但看了憑證,又看了寧毅的書生打扮,稍作檢查之後,吼道:「這邊有匪人作亂,我們正要緝拿凶徒,你不能駕著馬車過去,繞道!繞道!」雖然車上有火藥,但此時寧毅所帶的憑證有著相當高的權限,加上那杜統領的令牌,這大鬍子軍官也不好多說什麼。   這些人在做事,有自己的理由。寧毅不認為自己有橫衝直撞的特權,一時間也只好繞道,如此又轉了一圈,到得一處岔道時,卻見側面的道路上幾乎是殺紅了一片,上百具屍體在那街道間朝遠處延伸出去,也不知這邊經歷了怎樣的戰鬥,有官兵的屍體,也有少量匪人的屍體,其中也有被波及到的平民。周圍的街巷靜得竟像是死了一般,城市嗡嗡嗡的響聲蔓延過來,遠遠的還是錢唐門那邊的廝殺聲音。   寧毅掉轉馬頭,朝另一邊的道路過去,轉過兩條街,一旁大概是富人的院落裡有聲音傳過來,嗡嗡嗡嗡的動靜。這次地震這戶人家應該也倒了不少建築,只是沿街這邊的圍牆還有好長一截,有的地方有缺口,卻看不見裡面的情況,微微聽了片刻,那裡面的聲音越來越響,似是有人在朝這邊衝過來。   寧毅才要加快速度,街道前方的一處缺口處,八九名全身殺紅了的亂匪衝上了街道,目光朝寧毅這邊望來,寧毅想要掉轉車頭,朝後方一看,後方也有幾人翻出了圍牆,當中一名手持鋼鞭的男子朝這邊喝道:「那殺才!把車留下!幾位兄弟!搶了他的車,點火撞死那幫狗官兵!」   這人的喝聲中,道路前方的幾人已經朝這邊衝來,當先一人手持鐵錘,格外凶悍。寧毅此時書生打扮,朝著前方後方看了好一陣,幾乎控制不住亂動的馬車,摔下車去,他慌張地爬起來,朝著另一邊一處圍牆的缺口就跑,跑出了二十幾米,寧毅在那房間已經倒塌的小院子裡回頭看去,後方道路上,有一人身手矯捷地衝上馬車,抓起韁繩,「籲」的一下將躁動的馬匹給單手拉住,英姿鮮紅。   寧毅後退著走了幾步,看著那邊皺起眉頭,將衣袖捂在了嘴邊。   「你媽的……」   車簾內,一粒火光燃至終點,有人掀開了簾子,光芒綻放開來。   轟的一聲巨響,光焰沖天,將人臉的扭曲、馬的瘋吠全都吞沒下去,有一具人體被炸上了天空,光焰升騰,氣流飛舞,吹亂了寧毅的衣裳,殘碎的肢體在眼前掉下來。幾秒鐘後,他轉身開始跑起來,幾乎還在嗡嗡叫的耳朵裡,有人瘋狂大漢:「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給我這狗孃養的啊——」   未曾受傷的人朝著這邊追過來。   轟的一聲,寧毅衝破一扇搖搖欲傾的木門,木片飛舞中,他從長袍側面拔出一把鋼刀,一邊跑,一邊抽出布條,用手和嘴巴將刀柄固定在手上……   第二二八章 圍城(二)   對於半路上真會遇上方臘亂匪的情況,基本上還是出乎寧毅預料之外的。此時的杭州城中,這些人雖然憑藉著地震的影響以及猝然發難所佔的先機暫時能夠得以肆虐,但持續的時間必然不可能很長,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人就愈會傾向於憑藉此時的城市廢墟做躲避,逃得生機再考慮下一步的計劃。   考慮到這些人肆虐時間不會太長的同一時間,寧毅心中其實也在擔憂著太平巷那邊的情況,眼見著那街道上的慘象,而後竟會乍然遇上那十餘名亡命之徒,寧毅也是愕了一愕。但事到臨頭需放膽,他也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決斷。而後持刀奔走,後方剩餘的人,也就在片刻之後,呼喝著朝這邊追趕過來。   附近的幾條街區建築本就不算好,此時已經被地震震得稀稀拉拉,有的地方圍牆倒塌,有的房屋本就被地震震開,經過了幾日時間的雨水沖刷,這時候剩下殘破的梯柱與房樑,也有早先的時間裡經歷了火災的,剩下枯黑的殘垣斷壁。其實周圍完好的人家也是有的,有的家裡還有人,關了門不敢出來,也有的因為這邊受災較重,在早先幾天以及今天的兵凶之中就已經逃掉。   十幾名身體上下被鮮血染紅了的凶徒便分了幾路在這些廢墟中追趕而來。奔跑在前方的寧毅只是一身書生袍,手上拿著一把刀,竟還用布條綁住,看起來實在有些不倫不類。但他衝勢迅猛,曾經早年在經歷某些事情時養成的這種持刀習慣幾乎也已定型,奔跑之中卻也有一股理所當然的氣勢。   穿過前方的廢墟,轉身上街道,後方追趕的眾人也都改變了方向,有的翻過了轟然垮塌的矮牆,有的衝過烏黑的泥汙。寧毅的跑速雖快,但這些人中,竟也有更快的,其中一名持單刀的高個子便明顯在速度上超過了其他人,當寧毅意識到轉彎的不明智,直接衝過前方一個廢墟時,那人已經將與寧毅之間的距離足足縮減了一半,衝過一堵矮牆時抓起一顆磚頭,轟的擲了過來。   這時候戰場之上的遠程武器雖然以弓箭為主,但若是一般的爭鬥,中程的時候終究還是隨處可見的石頭最為稱手,簡單方便,砸誰誰不好受,真正有些力氣的人其實多少都有練過這方面。寧毅正奔過一根柱子,砰的一下那石頭在柱子上爆開,飛濺的木屑與石塊濺得面部隱隱生疼,稍稍往側後方一看,那道身影與他之間的距離也就再度拉近了。   再跑過十幾米的距離,只是穿過了一間原本該是客棧大堂的房間,後方的謾罵聲陡然停了一停,寧毅轉身奮力揮刀,深厚的黑影也已經躍了起來,遮蔽後方的日光。   砰——的一聲巨響,幾乎在白日裡都濺出了火花來,大蓬的鮮血就從寧毅的身體陡然衝過,一道刀光幾乎是飛過了他的耳際,噗的一下,半截刀鋒扎進遠處廢棄的房屋木料裡,隨後是砰砰砰的聲音。   寧毅的手臂被這一下震得生疼,連他自己都不太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也很難確定後方飛躍劈砍而來的男人到底有沒有什麼不可置信的眼神。他的這把防身刀具是自江寧臨走時託康賢找人給他打造,造型稍微傾向後世的軍刀、砍刀,利於單純劈砍,純以質量而言,康賢手底下能給他的東西,也絕對是百鍊以上的好鋼,放在這年頭幾乎算是寶刀一把了。陸紅提曾說過他那些單純講究悍勇簡單的招式和風格在真正的高手大師眼前只是個笑話,但眼前這人終究不是什麼高手大師,毫無花假的一刀對撞,在陸紅提所留下的爆發氣功推動下,發揮了驚人凌厲的威勢。   在視野當中,後方追趕的那人跳起猛地劈下,前方那書生也是在奔跑中奮力轉身一刀,隨後便是混合在一起的劇烈響動,躍起那人連人帶刀的被劈過去,幾乎整個胸腔都被劈裂大半,那屍體伴隨著觸目驚心的鮮紅色就像是在書生身邊衝過的一桶潑墨,轟然沖瀉。而由於角度的問題,以這簡單一刀將對手劈開在旁邊的書生身上,竟連一滴鮮血都沒有染上,他只是踉蹌幾下,轉身便繼續奔跑起來。   這一刀簡單粗暴,乾淨利落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也來不及細想,寧毅繼續狂奔,後方的人群在微微的安靜之後依舊繼續著嘶吼追殺,幾顆石頭差點落在寧毅腿邊,不過失了力道,只是單純發洩罷了。跑到前方一個十字路口時,寧毅的腳步,陡然間停了下來,轉過身體,後方追趕的人也陡然停下了腳步。   在寧毅側面的街巷中,赫然已經見到兩名士兵的身影。其中一人寧毅竟然認識,卻是先前叱呵著讓寧毅繞道的大鬍子。這人與他後方跟隨的士兵身上看來都沒什麼傷,寧毅看見他們,感到大抵其餘的士兵也是在不遠處,舉起刀鋒對準了追來的亂匪,示意他們這邊有人,但那大鬍子看著寧毅在路口持刀的姿勢,卻陡然間愕住了。   一時間三方都安靜下來,寧毅站在最中央的路口,士兵與亂匪彼此都看不見對方,但見這架勢,自然能夠確定大概是些什麼事,兩名後來的亂匪衝上一旁堆積瓦礫的突破,在烈日之下朝著那邊巷道望過去,這時候,也終於看見了彼此。   寧毅斜著目光望向巷道里的大鬍子將官與士兵,這兩人呆了片刻,隨後,轉身拔腿就跑。   瓦礫堆上的亂匪將目光朝寧毅轉了回來,寧毅張開嘴嘆了口氣,轉身繼續飛奔而去。   寧毅奔向的是街尾的一處開著門的民宅院子。這時候他已經大概感覺出來,陸紅提所教授的內功在強身健體,用於輔助奔跑上固然有一定效果,但最重要的還是瞬間的極限爆發力,難怪陸紅提也說這算不得什麼上乘內功,用多了傷身體。相對來說,身後這群人中就有好幾人的速度要稍微強過他的,除了先前那人被他一刀砍死,這時候剩下的人也已經在漸漸的追上來,在這類追逐中,無謂的轉彎已經成為很傻的事情了。   衝過那無人的院落,寧毅猛地蹬著圍牆邊的一些雜亂物品,翻過後方的圍牆,縱身躍下去的時候,才看見有兩個人正站在街道對面側前方一點的地方看著他。這邊街道上此時就這兩個人,一男一女,站在前方的女子身材看來嬌小,戴著斗笠、蒙了紗巾,身上穿的是如同少數民族一般花花綠綠的裙裝,站在那裡像個秀氣的衣架子,目光顯然透過面紗正在看著忽然翻牆而來的寧毅。她後方那人卻是身材高大樣貌粗獷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卻像是少女的跟班,背後背了一隻長長的木匣子,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寧毅躍下牆來,踉蹌幾步方才站穩,手臂卻是下意識地朝那兩人揮了揮,喝了一聲:「快走!」不過他這一聲卻並非因為下意識的想要救人,反倒是因為心中浮起來的某些不詳感覺,話一喊完,他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衝過去。驚鴻一瞥中,那少女看著他似乎微微偏了偏頭,而在那幾乎拖到地面的民族花裙中,少女在裙下露出的一隻繡鞋微微往後退了退,隱入裙中。她的裙子以藍綠黃為主,只有那裙襬之下的繡鞋上沾了鮮血。   奔跑遠了,後方追趕的亂匪也已經過來,他們的語氣似乎也有些錯愕,寧毅隱約聽得他們在說:「劉……頭、頭領……」   「劉大彪……」   不知道為什麼,這稱呼讓寧毅感到有些古怪,倒又說不出來古怪具體在哪裡。微微回頭看時,少女與中年男子也正在那幾名亂匪當中朝這邊望過來。這時候他跑到了這邊街角,朝旁邊看了看,才真正鬆下一口氣來。   上百名士兵在一名小將領的帶領下,朝著這邊抄過來了。   那邊望過來的眾人朝這邊望了幾眼,隨後,那身穿民族花裙的少女首先轉過了身,朝著一邊的岔道走了過去……   ……   再度回到太平巷時,時間已經到下午了,城中的各處騷亂都已經暫時被撲滅。寧毅肩膀上其實被飛出的斷刀刀鋒帶了一下,有一道傷口,當然,其實倒也並不嚴重。太平巷今天並未受到亂匪的衝擊,一切都好。讓娟兒稍稍包紮過後,寧毅開始在耿護院等人的陪同下一道出門,一家一家的開始拜訪附近真正有實力的富商大戶、鏢局武館。   這時候城外混戰,城內狀況如同暴風雨之中的小舟,大戶人心惶惶,若是小家小戶,也已經過得更為艱難。寧毅所作的這些,並非為了救下這座城市,這已經超出他所能做到的程度。即便未雨綢繆,所為的,也只是自己家人以及極少一部分人的利益,他自然也只能做到這些。口才與說服力,結合大勢,原本就是他的強項,不到兩天,他便與附近的許多人士聯繫,做出了「密約」,城市若好,那便一切都好,城市若不好,這密約也就有了一定的作用。   這幾天裡的時間裡,引導著城內城外戰局的眾人也是一刻都沒有閒著,戰端開啟第二日,除了西南錢唐門的戰事,原本防護最為疏忽的北門附近也陡然發生戰端,而在城內,已經潛伏在城內的某人指揮了一群亂匪不斷製造混亂,到第三天,南邊的碼頭有一名官員想要偷船逃跑,隨即人群之中發生了混亂,有官員想要逃跑的事情開始在城內傳播,這件事情足以證明隱藏於城內的那名運籌帷幄者的厲害。   與此同時,更多更多屬於方臘的流民、軍隊,開始在驅趕或者調集下,朝著杭州這邊聚集過來……   第二二九章 圍城(三)   殘陽如血。   狗已經累了,它一瘸一拐地在血跡斑駁的土坡上繞了一圈,然後去到土坡下方已經傾塌了半邊的小院子裡臥了下來,舔了舔已經瘸掉的後腿。主人就躺在它的身邊,轉過頭時,它看著主人身體上插著的長長的木杆,鼻子往前拱了拱,隨後又「嗚」地縮了回來。   狗、院子、屍體、箭桿、還有血,喧鬧的聲音自不算遠的地方傳來。   它是一條老狗了,老得恐怕已經沒有多少的年歲可過,一直以來它陪著同樣年邁的主人住在靠近那堵大牆的小院子裡,偶爾出去遛上一圈,累了便緩緩地回來,眼下它最喜歡的事情是趴在門檻邊樹下的青石板上晒太陽,眯起眼睛在太陽與蟬鳴裡打盹,當老主人坐在旁邊摸著它脖子上的硬筋絮絮叨叨地說話時,它偶爾便會舒服地發出「嗚」的一聲。   直到前些天,它看到鳥兒都飛走了,然後大地動了,震垮了那堵大牆。接下來人來人往,全是它無法理解的事情,大牆倒塌的地方連續好些天都是那些人的嘶喊聲。到那天,密密麻麻的人從那破口蜂擁而進了,無數的人又從一處處的地方湧出來,那些人海對撞在一起,老主人站在院子的破口看那邊隱隱約約的動靜,口中又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它也不懂的話時,就那樣毫無徵兆的倒了下去。   它看見了老主人身上支起的木杆,嗅到了血的不詳的味道,那鮮血湧出來。它快步跑過去,對著老主人又嗅又拖,試圖讓老主人能夠再動一下,但那已經年邁的老人只是睜開眼睛微微看了它一眼,隨後那眼神便永遠地凝固下來。   血還在流出來,它跑到街上,爬到後方的土坡上叫。有些身上染了血的人衝過來,它叫著衝過去撕咬,但它也已經老了,被刀柄打斷了腿,嗚咽著到一邊。有些人衝進了院子,後來又衝出去。過了許久,大量的人群又自破口被趕出去,喧囂在那邊沸騰著,只有這邊的小院子冷了下來,只有老狗在這邊緩緩地走來走去。   隨後那大牆的破口時時有人衝進來,也有許多人在那邊倒下。它已經幾天沒有吃東西了,偶爾在那土堆上朝外看一看,拖著被打瘸了的腿,能叫的時候,便叫上幾聲,叫得累了,便又回到院子裡,看著老主人的屍體上生出的蒼蠅。   天氣炎熱,如血的殘陽終於在滾滾雲濤與群山之間淹沒下去,院外一株紅楓樹皺了一半的葉子,在傍晚的熱浪與臭氣裡婆娑,天將黑的時候,老狗又爬上了土坡,身影與土坡在橘紅的顏色裡融成一抹孤單的剪影。   某一刻,那狗在土坡上站直了四肢,探頭朝遠方望出去。無數箭影飛蝗般的升上天空。   其中一支箭矢刷的射穿了老狗的身體,屍體滾下去,散碎的幾支箭矢噗噗噗的落在了土坡上,然後,聽得那城池之外,有一個人在喊起來:「聖公——」   又有人喊起來:「是法平等!無有高下!聖公到了——」   「聖公!到了——」   無數的聲音匯成一片,轟隆隆地朝著這邊壓過來!   ……   這又是一個沉悶的傍晚,每日當中,杭州城內外的騷亂幾乎已經成為日常的一部分。太平巷裡,寧毅坐在未塌的木樓頂上,朝著不遠處的夕陽與城市望過去。太平巷附近的水脈是大運河的一小條支流,由於上游的堵塞,加之這些天的兵凶戰危,河水也變得渾濁了。   地震以來多日的亂局,內憂外患,城市之中流通不暢,此時隱隱散發著一股腐爛的臭氣。   有幾個人騎馬自太平巷外過來時,寧毅才從樓上下去。過來的幾人中,為首的一人名叫錢海屏,乃是錢希文的一名侄子,不過此時也已有近四十歲上下,他在杭州府任一文職,頗有實權,這次方臘攻城,他負責了城內的許多事情,前幾日便與寧毅有了一定的交集。   他這兩日已經往太平巷來過幾次,守住巷口的人基本也都認識他,放了進去。一見寧毅,這顯得風塵僕僕的中年人也沒有太多客套,拱了拱手,從身上拿出一張紙條:「寧賢侄無需多禮了,今日上午,城西安大人家遇亂匪偷襲,起了火,死了十餘人命。我們其後得到這些消息……」他壓低了聲音,「眼下已經能初步確定對方的主謀了……」   「但錢世叔還沒把握吧。」寧毅看了那紙條,微微皺眉,隨後伸手邀請對方几人進屋。蘇檀兒在不遠處的屋簷下襝衽一禮,並沒有過來。   前幾天,寧毅第一次拿出了拼命的力氣,糾合了附近數條街區所能說服、動用的力量,這個算是為了自己所做的活動。當再次見到錢希文時,他曾隨口說了一些想法,對方在杭州城裡顯然已經活動了一段時間,此時運籌策劃的顯然又是一個高手,想要在防禦城外攻勢的同時地毯式地把人揪出來,這個想法並不靠譜。   但對方既然來到城裡,有了瞭解,就必定會確認一些真正適合下手的地方。謀略攻心,這世界上最怕的反而是那種毫無徵兆興之所至的瘋子,例如那次寧毅被顧燕楨請人綁架,就真的是簡簡單單,之前毫無端倪。但如果對方也掌握了大量情報,所能做的選擇範圍卻往往會小很多,一下子揪不出來時,反倒可以請君入甕。   在哪些地方動手,可以讓目前的杭州城更亂的,就不妨示敵以弱。對於這事,寧毅所能知道的,也就是南邊的港口,至於更細緻的事情,還是得讓熟悉杭州的人來做。讓他們去破壞,甚至引誘他們去破壞,這邊先準備好足夠的善後手段,並且在這個過程裡抓住對方的行事規則。寧毅說這些後例舉了幾個簡單的計劃,故意讓城南碼頭亂一次也是其中之一,他說的時候已經是戰事的第三天,而就在當天下午,城南的碼頭果然就被人挑起了混亂,一名官員想要跑路,藏在人群裡的亂匪趁機發難,而藏在人群裡的密探,也第一次地揪住了對方的尾巴。   這條線索在一個時辰之後便已斷掉,但善後得當,終究沒有引起大的亂子。而後錢海屏也在錢希文的叮囑之下來尋找寧毅,將一些想法、情報交由寧毅這邊過上一遍。寧毅眼下只於大局上有經驗,但對於要結合本地民俗、瞭解的計劃,卻是極端謹慎,並不亂開口,許多時候,還會與蘇檀兒討論一番。錢海屏以及手下的人經歷幾次,便也不免對這對夫妻感到佩服起來。   寧毅看完那紙條上的消息,也將妻子招過來看了看。蘇檀兒只是默默點頭,看完後交還錢海屏。幾天以來,由錢海屏的手下在城內佈下的是一張大網,眼下已經收縮到一定程度,能夠確定幾個主謀者的信息。   「……這些人幾乎都是以前有名的綠林高手,那石寶一手大刀耍得極其厲害。眼下已經能確定,當初城北的大火中,一刀便將袁副將殺死的便是他。早兩天在城中見到那身材高瘦,長髮披肩舞大槍的該是王寅,這人心狠手辣,武藝高強,不在石寶之下。而且王寅謀略出眾,我們現在懷疑,這時候坐鎮城內領頭的可能便是他。但另一個人也有可能,方臘手下方七佛,人稱佛帥,乃是亂軍之中地位今次方臘之人,甚至有人說他學識淵博,能通古今,是諸葛亮般的人物。可惜還沒能確定他到底在不在城內,否則若能揪出,一網打盡,便等若斷了方臘一臂。」   錢海屏如此說著,進了房間坐下,當蘇檀兒親自端上茶水,他也點頭以謝:「倒是那劉大彪子,讓人覺得有些奇怪。這人在西南綠林原本頗有威名,人稱霸刀。但我這裡卻有一份消息,說這劉大彪子在數年以前便已去世,這上面說劉大彪子性格粗獷豪邁,滿臉絡腮鬍,倒有個怪脾氣,常以其胸毛凜凜為傲,無論冬夏都穿一身短打裝扮。立恆賢侄那日雖然看見對方,但那四十多歲的漢子卻並無絡腮鬍。而且以他的身份,加入了亂軍,還得以一名少女為主,這少女莫非是方臘的女兒不成?若能如此,抓來殺了,也是一份大功。」   這時候房間裡的桌子上已經擺了好些情報,寧毅基本已經看了許多次,這時候將紙條也加入其中:「怕是還得一兩天,狡兔三窟,這時候城內太亂了,他們的聚集點,也只能確定一個,貿然行事,怕多半會無功而返。」   「嗯,這些人皆是高手,此時無萬全之計,怕是動手也會被他們殺出。」錢海屏也點頭,隨後想起件事,笑起來,「哦,對了,聽說立恆與樓家之人有些過節,今日有空,我便叫人過去敲打了一下,哈哈,砸了他家的大門,且為賢侄出一口氣。」   寧毅皺了皺眉,看看笑得開心的錢海屏:「些許小事,恩怨不大,此時正要齊心對外,世叔這樣做,怕是會……」   「哎,無妨無妨。」錢海屏揮了揮手,「他們樓家說是有些勢力,可在我錢家人眼裡,不過雞犬一般。立恆受辱之事,叔叔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便是我的事,他若有怨,那也行,叔叔趁機幫你抹了他!我知立恆仁厚,呵呵,但此事無需操心。眼下立恆之事,便是我錢家之事……好了,今日別無他事,我便走了,希望明日便能聽得捷報。」   他笑著起身,在寧毅的陪同下走出房去,這時候殘陽如血,只聽得西方城內附近的喊聲,在那遙遠的天際,沸騰了起來。   「又來了……」錢海屏搖了搖頭,嘆氣後,無聊地離開。   寧毅望著那天色,皺起眉頭來。   ……   「聖公到了,看起來,這一兩日,便能破城!」   有人在說話,夕陽之中,這是一個相對完整的院子,石寶衝進來,大聲笑。   王寅一頭長髮,正坐在井邊擦洗著鋼槍,不知道先前在想些什麼。這時候望望西面,仔細聽風力的聲音,隨後倒並不顯得高興:「我原本以為,這兩日便該破了,想不到竟拖到了今日。這幾日在城裡的行事,總覺得有些蹊蹺。」   「蹊蹺?哪有蹊蹺?」石寶愣了愣,隨後在王寅身邊坐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哎,鑿石頭的,你總是這樣,想多啦。這幾日咱們殺得如此開心,城內亂成一片,我覺得靠譜。佛帥先前說過,你們讀書人,就是想太多,所以書生造反,十年不成哪。哦,我可不是說呢……」   王寅笑了笑,鋼槍揮出去,呈一直線,槍上的水滴悉數爆開,甚至在空氣中都響起砰的一聲:「亂成一片了嗎?我覺得有些不對……亂得還不夠,雖然每次行事都沒什麼問題,但我覺得,此後結果總是不甚清晰。就像是打在了棉團裡,力道是出去了,又總有人能把破口大概補上,讓我覺得,也有人在暗中看著我們……」   「不會吧,鑿石頭的,你確定?」   「呵,許是我想多了,我原想在聖公到之前,便裡應外合地破城,不過既然聖公已至,破城也就更簡單,接下來……對了,徐方、苟正、劉大彪他們呢?」   「在趕過來吧,消息都送到了。」   正說話間,有人打開了門,匆忙過來,這人名叫徐方,與石寶王寅兩人也頗為熟悉了,進了院子之後,神色凝重:「要走了。」   「什麼事?」   「劉大彪那邊被人認出、跟蹤,抓住了一名官府的探子,事情……有些嚴重。」   石寶與王寅同時站了起來,隨後抓起武器,一面偽裝一面朝著門外走去。一行人出了院子,穿過廢墟、街道、行人,轉過了兩條街後,街上也陸陸續續地開始掌燈,有的沒了家人的民眾在路邊生活煮食,孩子們奔來跑去。他們進入另一個院落,夕陽落下後,院子有些黑,一邊屋簷下的長廊邊,穿著藍色碎花裙、戴了黑紗斗笠的少女正抱著膝蓋,安安靜靜地在那邊黑影裡坐著,另一邊背了長木盒的大漢正在井邊洗手,鮮血浸入草地裡,正面的一個房間點著豆點般的油燈,房間的地上有血。   王寅首先走進那房裡,看見的是一具已經殘破的屍體,回過頭時,洗完手的中年大漢也已經走了過來,拍打手掌,小聲地說著一些話。王寅逐漸皺起眉頭,許久之後又笑起來,夜晚的風裡,隱約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寧立恆……」   「入贅的……哈……」   「杭州竟也有這等人……」   「真想去會會他……」   片刻,石寶將手中的寶刀扔起,又接住。   「嘿,今晚怎麼樣?」   第二三〇章 圍城(四)   武景翰九年七月初三,夜,杭州。   雲似白紗,變如蒼狗。浩瀚晶瑩的星海之下,城池附近皆是滔天的兵焰,人群一片一片的衝突,各種旗幟混亂交戰,大地上燃起火焰,將一道道黑色的煙塵衝上夜空。紅色、黑色與城市裡點點的燈光彙集在一起。   太平巷裡,燈火斑斑點點地亮著。入夜已經深了,小棚屋裡,蘇檀兒穿著薄綢的睡衣睡褲正坐在桌前,一面揮著小團扇,一面與夫君寧毅整理著這幾日以來的情報。小嬋端了水盆自窗外經過時,寧毅便叮囑了一句,讓大家早些去睡。   「傍晚的時候方臘也已經到了,沒法在這之前將城內的這些人抓住,總覺得棋差一招。相公,我雖然之前沒有處理過這些事,但在這等關頭,他們做起事情來,也真讓人覺得是太差了。人家放開手腳全無顧忌,我們這邊就瞻前顧後,實在讓人有些洩氣……」   桌上滿滿擺放的都是記錄了信息的紙片,夫妻倆手中還有些,大大小小的,一張一張的放上去。寧毅倒也是搖了搖頭。   「放下誘餌,示敵以弱的想法,本身就要付出代價。杭州城裡不是沒有會做事的人,偏偏這些聰明人太多了,一個一個的糾纏起來,真想做事,往往就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現在想的已經是相對穩妥的辦法,儘量能抓住人,這邊也不至於損失得太厲害,就是這樣,估計錢海屏那邊也受了很大的壓力,若不是錢希文,恐怕他早就壓不下來了,光是那天碼頭的混亂,就夠他受的。」   蘇檀兒偏著頭將一張紙條放上去,微微頓了頓:「我不太喜歡這錢海屏,他今天沒事去找樓家麻煩……總讓我覺得……」   「不懷好意?」寧毅笑了笑,將兩張紙條拼在一起,點了點,「錢海屏的勢力動不了樓家,樓家也找不了錢家麻煩,到最後事情還是得壓到我們頭上來。錢海屏未必沒有幫我們出氣的心思,而且出氣之後,樓家的壓力壓到我們頭上來,我們也只能更加傾向於錢家的保護,對他來說,何樂而不為呢……沒必要把人想得太好了,他做這種事,也是順水推舟罷了。」   「相公倒是豁達,我倒舒心不下來。」蘇檀兒撅了撅嘴,「不過也罷了,杭州這仗打完,我們便立刻回江寧,然後上京,反正跟樓家錢傢什麼的,都沒什麼來往了……那樓書恆也真是莫名其妙。」   「是喜歡你吧……」   「相公別開這玩笑,聽著便不舒服……」   「呵呵,他也真可憐。」   夫妻倆在這房間裡敘話之時,位於城南附近一條街巷中的樓家老宅,目前也有些狀況正在發生著。   這幾日的時間雖然又是地震又是兵凶,但作為杭州幾個大家族之一,樓家並未受到大的衝擊。唯有在今日,出了些意外,幾撥武德營的軍人、衙門的公人以及各種官員先後進出了樓家,弄得一團吵嚷。外人並不清楚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但也都能看出,樓家被砸了好些東西,一些人是來找茬的,另外一些人則過來說情,不過眼下看來,找茬的人比較強勢。幾趟下來,要麼是以緝拿反賊的藉口,要麼是以徵用物品的藉口,將樓家的門廳和外堂砸得一塌糊塗。   這樣的混亂已經持續了大半天,陸陸續續地來,陸陸續續地走,這時候倒不知道樓家的人抱持著怎樣的想法。已至夜深,又是一波過來鬧事的離開,巷道外的一棵柳樹下,兩道身影出現在那裡,朝樓家的大門方向望去,為首的那人,正是一頭長髮的王寅。   地震過後的影響未消,白日裡不少的居民都在看樓家的熱鬧,到得這個時候,街道上可見嗶嗶啵啵的火堆,人倒是少了。還未睡下的人仍在街道上興致勃勃地說著樓家的這件事情,到底是被誰找了麻煩。王寅身後的漢子名叫徐方,看了一陣,低聲說道:「王大哥,我們為何要來這裡?我原還想與石寶他們去見見那書生呢。」   「書生有什麼好看的。」王寅笑了起來,目前盯著樓家門前收拾著殘局的樓家家僕們,「都長一個樣。」   「入贅的可不同,王大哥,會不會搞錯了?」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若不是這地震,這詞也已名揚天下,錯不了。那邊的話,誰去看都是看,我們不妨做些實際點的事,他對我們佈局,我們也可以籍著他反布新局。今晚來看看,這事情倒真是天助我也……徐兄弟,這樓近臨以前便查過,雖然善隱忍,但那性子,可真不是什麼善類,你看他對今日之事一點表示都沒有,就只能證明他把火氣都憋到肚子裡去了……」   王寅笑起來:「眼下有這等好事,如果還拿捏不住,真是枉為人了,徐兄弟,我們再瞧上一瞧,待會若真無人再來,你便過去替我說一聲,就說……方臘座下,王寅求見……」   ……   噗的一下,油燈豆點般的燈火跳了跳,寧毅挑了挑燈芯,但看看時間,也已經到了臨睡之時。   之前處理城內的情報,對於夫妻倆來說,並不算正式的事情,眼下蘇檀兒便拿了幅刺繡坐在床上並不熟練地刺來刺去,對於她來說,大抵也算是排遣憂慮的一種方式。寧毅點了小燈籠出了門,準備再巡視一遍。這個時間點上,作為妻子的她是不睡的,通常都得等到寧毅回來再一同睡下。   出得門去,這院子裡已經顯得相對安靜了,外面的街道上倒仍有人在巡視,耿護院等人,則負責院內的安全。寧毅前前後後的走了一圈,到得側面的圍牆邊時,聽到了聲音。   那聲音是忽如其來,乍然出現的。   霎那之間,響起在隔壁那家院子裡的破風聲,一瞬間噗噗噗噗也不知道斬裂了多少東西,有人「呀」的喊了一聲,但聲音才剛出口,就被陡然切斷。乍聽起來,簡直像是陡然間有一座風車在舞,轟的一下,那是實木被斬斷的聲響,然後乒的一聲脆響撕裂了夜空,有一名女子慘叫著被轟出了院門,夜色裡亮起刀兵相接的火光。然後轟隆隆的,原本搖搖欲墜的半棟房屋開始倒塌……   寧毅所處的位置與那邊院落隔了一堵牆,但牆也已經殘破,這一系列忽如其來的聲響持續不過數秒鐘的時間,房子的倒塌已然宣告了這個夜晚寧靜的逝去,遠遠近近的有人被驚動了,自家院落這邊,耿護院等人也陡然被驚醒。寧毅揮滅了小小的燈籠,朝著旁邊靠過去,小半棟房屋的倒塌騰起了灰塵,但並不厚,灰塵之中,寧毅看見一道身影站在那邊臨街的院門處,而院門在剛才已經被人撞爛了。   街道之上,一名身材高壯的女子躺在那裡,正在咳血,手中的刀斷了。她是街角劉氏武館的當家之一,丈夫雖是館主,但她的功夫也不錯,這次太平巷有事,武館的人自然參與在其中。這時候的院落裡,五六具殘破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鮮血肆流,顯然方才那一系列的響聲,便是這些人被殺所致。   短短幾秒鐘,連斬了五六人,將劉氏武館的女子一刀砍飛出了院子,造成這一切的人這時候便安安靜靜地站在院門口。黑紗斗笠、藍碎花裙,那是之前寧毅曾經看到過一次的,穿著少數民族衣裙的姑娘,這時候她的身上仍舊沒有沾上任何血漬,與上次唯一不同的是,在她的右手上反手拖了一把驚人剽悍的大刀,看起來足有一米三四長,被這女子拖著,格外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但隱約之中,似乎也有一種格外的張力蘊含其中,彷彿那柄被反手拖在地上的大刀也隨時可能咆哮起來,如方才一般舞成風車,奪人性命。   「霸、霸刀……」劉氏武館的高壯女子這時候捂著胸口,直勾勾地望著夜色中將她一刀批飛的少女,低聲說話,「你、你是誰……」   這話聽起來卻有幾分耐人尋味了,寧毅此時才能記起來,原本這劉氏武館教授刀法,就說是某一支有名的使刀世家的遠房親戚,現在看來,竟與最近一段時間困擾寧毅等人的霸刀劉大彪子有關係。   遠遠近近的活動聲都已經朝這邊圍過來,那拖著巨刃的少女卻不為所動,只是站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方才開口,聲音在夜色中冷冷的:「爹爹被官府害死了,端明姨,好久不見。我報仇,你莫攔我。」   那端明姨皺起眉頭,終於想起了什麼:「你、你是……西瓜?你怎麼……」   那少女名叫西瓜,也許叫做劉西瓜,寧毅有些想笑,隨即悄然隱沒了身形。鑼聲、呼喝聲,都已經響得激烈,自家的人都已經趕出來了,耿護院等人將他們護住。某一刻,只聽「咚——」的一聲,夜空中傳出巨響,院外的馬路上,竟有人悍然殺出,一錘便將那敲鑼之人連人帶鑼都給砸飛,隨後便想起激烈的慘叫聲,在這個夜晚悍然殺至的人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的出現,此時防衛著太平巷的人中高手不多,有人竄上了圍牆、屋頂,寧毅朝護住一干家人的耿護院等人做了個手勢,讓他們按照預定的計劃逃,接著便聽見有聲音響起在夜空中。   「哈哈哈哈,起床了!別睡了!灑家聽說這裡有個叫做寧立恆的,雖然是入贅身份,卻極有本事,厲害非常,是誰啊?帶種的站出來給老子看看——」   場面混亂,耿護院等人一時間也被阻住去路。他們喊話時,殺人的攻擊便暫時止住,要衝過去不是不行,但恐怕也有些困難,寧毅將這局面看了半晌,站在屋頂上的一人其實也已經盯上了他,他深吸了一口氣,望著相隔距離不算遠,一時間幾乎是包圍了街道與院落的這幫人,皺了皺眉頭。   「在下就是,可不可以問個問題,怎麼會找到我的?」   這些人既然過來,理由自然便是自己為錢海屏出謀劃策的事情了,只是有些事情實在想不通,自己在這件事裡,始終未入核心,故意想將自己淡化,在毫無端倪這下,這幫人竟然就瞭解到了自己的存在,也真是太過奇怪了。他是這樣想的,不過隨後而來的答覆,也是乾脆簡單,街道上有人哈哈大笑。   「抓了個你們的探子,拷問一番,自然便什麼都問出來了!所以今晚才來找你啊,哈哈哈哈!可有什麼遺言要留的嗎?」   「是石寶吧?」寧毅笑了笑,隨後微微低下頭,心情複雜地舔了舔嘴脣,好半晌,方才感嘆出聲,「他媽的,我就知道這事情不靠譜。幫他們布了四五天的局,還沒揪出你們的底來,你們抓了一個人,就直接把我招了。這世界上最可怕的果然不是神一樣的對手,而是豬一樣的同伴!」   他心有所感,語氣聽來好笑,卻也有幾分咬牙切齒。這時候太平巷中眾人惶惶不安,只是聽著寧毅淡定的對答,不知道具體發生的事情,那邊石寶舉起一隻銅錘直接砸開了院牆,不遠處,耿護院護了蘇檀兒等人從側面試圖離開,小嬋等人似乎有些猶豫,被蘇檀兒狠狠揪住了衣領,拖著往後走。隨後,這一撥人也就被發現了。   「走得了嗎?」   站在樓上那人喝了出來,只是這句話還沒說完,寧毅的目光也朝他望了過去,目光冷厲如刀:「該問這句話的,是你們吧!」   他說這話時威勢驚人,一句話,幾乎院落間的整個氣氛都凝固起來,所有的目光,都望在了寧毅身上。這些人原本為寧毅而來,方才猝然殺到,藝高人膽大,只覺得已經佔盡了上風,但寧毅喝了這句話後,一時間竟沒一個人敢確定那是假的,都微微愕然了一瞬。   「你說……什麼!?」石寶那邊,凶狠地笑了起來。   第二三一章 圍城(五)   「你說什麼!?」   城市的夜,沉悶中帶著些許的躁動不安,由於方才太平巷中眾人的示警,此時警報已經透過一條條的街道朝著遠處傳播過去。那些鑼聲遠遠傳開,軍隊或許還得一陣才有可能趕到,至少在此時的太平巷裡,場面安靜,氣氛肅殺。除了在這邊形成的對峙局面,一時間竟沒有多少人敢開口說話。   對峙的兩邊,看起來自然極不對稱,一方僅有寧毅這書生一人,另一方以那石寶等人為首,來的都是綠林高手。他們能被方臘派來城裡四處作亂,本身就是藝業驚人,人雖然也算不上多,但方才那名叫劉西瓜的少女的出手,加上石寶等人的隨意廝殺,此時整個太平巷組織起來的力量,在他們面前也沒有絲毫的抵抗能力。寧毅此時等於就是用一句話,將這一批的人的注意力生生地拉在了自己身上。   他之前在太平巷裡已經建立了足夠的威信,而在另一邊,他暗中設局的事情操縱也已經被眾人知曉。這短短片刻間,看著他穿著書生服赤手空拳地站在那兒,嚴肅的神色,大家竟也下意識的覺得他很危險,特別是在太平巷中的人,或許就已經在期待著眼前這蘇家姑爺陡然出手,反過來擺平這幫匪人的一幕。   「我想說,既然已經來了,你們也許就不用回去了……」   深吸了一口氣,寧毅面色陰沉,一面嘆息,一面開口,隨後抬起了頭,微微拱手,笑了起來:「太平巷的大家……」   那聲音在夜空裡響起來。   即便對於寧毅來說,眼前的事情,也實在也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委實讓人生氣,也令人氣餒。   一直以來,幫助杭州應付眼下的危局,是出於在這種情況下自保的原則,能多做一些,不妨多做一些。他是誠心誠意地在幫這些忙,當然,由於本身不入官場,對於官場內部的運作,他是不會多做指手畫腳的。但即便是這樣,第一個就被人出賣了出來,也實在讓人覺得荒謬。必須承認,他之前並沒有想過會發生這樣的情況。   不過,要應付眼下狀況所提前準備的措施,倒並不是沒有,雖然……不到萬不得已他本不想用。   「在這裡住得不久,但是……很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照顧,能夠跟大家和睦相處,這一點很難得。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一直在大家眼裡保持很好的形象,不過,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之前並沒有想到過。所以,接下來,我也許會有些過分……」   對峙、以及被包圍的立場,寧毅此時一面笑著一面緩緩說著這些話。那一邊,一干蘇家人開始試圖撤走,自然也引起了石寶這邊人的注意,也有人交換了眼神,想要過去將這些人截住,然而隨著寧毅話語的推進,一絲絲帶著壓迫感的不祥氣息也已經凝聚起來,若究其根由,無非是因為寧毅此時的態度便充滿了說服力。在這方面,無論真假,寧毅都絕對是一個最富有說服力的演員。   當寧毅說到這裡,人群之中,隱隱地躁動起來,不遠處名叫劉西瓜的少女目光朝這邊望來,石寶等人也皺起了眉頭,寧毅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事情很抱歉,但沒有其它的辦法了,大家快逃,便……自求多福吧。」   「抓住他!」   寧毅話音落下,那一邊,石寶已經大喝著發足衝來,無論寧毅到底為什麼說這番話,總之先將他拿下。同一時刻,前方、後方、屋頂上的幾人也陡然有了行動,包括那名叫劉西瓜的少女,也猛地揮刀,如暴風般的捲來!   那一邊,相對靠近蘇家人的方向上,也有兩人陡然發力衝過去。夜色中,幾個院子裡,人影由靜轉動,發力疾奔,交錯彙集!   方臘這邊來的人不多,但都是高手,彼此相隔都不過十幾二十米的距離,一旦奔出,轉瞬即至,寧毅自然也沒有坐以待斃,反手拔刀,朝著一旁奔跑而出,不過兩三米的距離,轉了方向,隨後,轟然巨響,震動所有人的鼓膜。   地面爆開了,巨大的轟鳴聲,那是院落一側距離所有人都比較遠的一處地方,但爆炸引起的光芒與震動還是第一時間引起了眾人的注意,如同巨大的煙花散開。   這煙花還在飛濺,只聽得轟轟又是兩聲,接著轟轟轟轟的爆炸開始延綿開去。   那爆炸的位置並不確定,有的在這邊院子,有的在幾個院落之外,甚至有的爆開在街上,但這僅僅是一個開端。身處其中,巨大的衝擊在轉眼間便籠罩全身,光焰、泥土、雜物充斥眼簾,聲音震動鼓膜。最為接近寧毅的一人在距離寧毅僅有幾米遠的地方被爆炸掀飛,那爆炸激揚著寧毅的衣袍,石寶的眼前閃過亮光,連聲音都傳不出去,他看見那書生朝著這邊隨意地揮了揮手,幾乎下意識地站住,火焰在他前方不遠的地方爆開了。   劉家少女揮舞的巨刃朝著寧毅那邊席捲而至,看起來那威勢簡直不像是人在舞刀,而是一把瘋狂的大刀依靠慣性在帶著少女飛旋。她第一時間迫近,寧毅也已經衝進旁邊的草棚裡,就在少女斬裂棚屋側壁的瞬間,光焰從草棚裡激射出來,寧毅則從另一邊的窗戶躍出……   「當——心——」   不管爆起的煙火在這一刻幾乎推慢了時間,令得言語的傳播都變得緩慢,街道之上已經嘶喊、混亂起來。要接近蘇家人的幾名方臘手下開始退卻起來。   老實說,整個爆炸的範圍,雖然是從這邊開始,但片刻間,幾乎蔓延到了整條長街的範圍上。如果以寧毅的概念來說,這些爆炸當然算不得威力強大,比不得後世的地雷陣或是炮火覆蓋,但對於眼下這個年代的人來說,這些陡然間亮起的光焰,就在夜色裡盛開成了一曲死亡的交響,它們威力強大,位置隨機,但自然有寧毅先前的規劃在內,這時候寧毅以及蘇家人撤退路線的周圍,便是爆炸最為密集的地方,它們一下接一下,若不是事先就知道大概範圍的,貿然衝過去,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從腳下或是身側的雜物堆中升起一團光芒來。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綠林豪雄,這些人一時之間也懵了,有的停住腳步,有的下意識地想要奔逃,也有的仍在朝寧毅衝去,外面道路上的爆炸雖然少,但一時間也受到了波及,就在方才,一名綠林匪人朝著他們衝過去,以為跟著這些住在本地的人便能倖免,結果連同其餘的兩三名居民,在爆炸中被一齊掀飛。   若不是遇上今夜這般坑爹的情況,寧毅是絕不願意動用到這一記伏筆的。他在這裡做這類埋伏,原本就不是為了預防身份暴露,而是假設方臘破城,才有可能用上的一記後招。這年頭沒有什麼人熱衷於像他這樣大規模地用火藥設伏,若讓其他人來,真要應付一些事情,當然也有更多的方法,不過寧毅這幾日幫助錢海屏,要動用一些火藥資源卻比先前要容易得多了,他也就順手布下一個,想不到在這個時候發揮了作用。   這樣大量的火藥,斑斑點點的幾乎埋足整條街,就為了對付幾個人,當然稱不上經濟,但石寶本身是方臘麾下數一數二的高手,便是他率領的這些人,若單打獨鬥,寧毅恐怕都打不過一個,這時候若不出手,今天恐怕就是滿門死光的下場。   作為一個現代人,寧毅固然有惻隱心,看見貧民受苦會不忍、看見饑民捱餓會皺眉,若有機會,他也願意出手去救一些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但他畢竟是經歷了殘酷打拼的梟雄,真到了要做取捨的時候,此時在太平巷中的居民,也就不再被他列入優先考慮。當然,行走的院子裡,逃跑的路線上,佈下的火藥是最多的,至於外面的街道便好一些,但傷亡當然有,這時候一片混亂,無可避免。   石寶此時已經被圍困在一片光焰之中,他的側身也已經受到一次爆炸的衝擊,血跡斑斑。不遠處,寧毅行走在一片危險的焰火中,回過頭來,還朝他看了一眼,但那目光冷得像冰,輕蔑且毫無人性,如果是在平時,這就是最為激烈的挑釁,但這個時候甚至連石寶都有些懵了。   一道人影被爆炸傷到,踉踉蹌蹌地就在寧毅身側不遠的地方,卻是隨著石寶過來的苟正,同樣是方臘手下頗為倚重的高手,武藝不弱,但他的運氣不如石寶那樣好,這時候胸口、背後被爆炸炸了兩次,血肉模糊。兵器已經沒了,只是人似乎還清醒,看見寧毅過來,揮拳便要衝上,寧毅左手抓住他的胸口,將他拉過來,朝另一邊順手一推。   「過去……站好!」   爆炸聲中,似乎有冷漠的聲音傳出來。   「蹲下!」   寧毅隨手一道劈在對方大腿上,鮮血飈射,苟正踉蹌倒地,寧毅已經從他身邊一刻不停地走了過去。隨後在眾人的視線中,苟正的身體倒下,就在胸口將要觸地的一瞬間,光芒自下方膨脹出來,將那身體炸飛出去,四分五裂。   「寧立恆——」石寶雙目充血,呀呲欲裂,「我殺你全家啊——」   光焰此起彼伏的升騰中,寧毅從那邊用力揮手,乾乾脆脆地喝出聲來:「那就來啊——」   第二三二章 圍城(六)   從天空中看下去,斑斑點點閃爍的光。   太平巷中,爆炸鼓舞了氣流,引起震動,街道上眾人的呼喊奔走聲彙集一片,將整個場面渲染得格外混亂。但老實說,自方才爆炸開始,一切的發展也不過是十幾秒的時間,誰也沒有真正將時間浪費。   各人奔走、追殺,做出自己的判斷,揮舞霸刀的少女席捲而來,寧毅自棚屋衝進衝出。有的人被爆炸擋住,苟正與那躍入人群中的聰明人大概是最為倒黴的兩人,前者正好被炸了兩下,後者也被炸飛。石寶被髮生在身側的爆炸波及、震懾,遲疑了一瞬,也就在這片刻間,寧毅已經快要衝出這邊的院子,抓住那渾身鮮血的苟正推出去就是簡單的一刀:「站好!蹲下!」   當苟正被炸飛,他也已經再度跑出了幾米之外。   自這邊的院落到太平巷那頭的運河岸,大概有兩百米左右的距離。從一開始,由耿護院等人護住的蘇家人就沒有往太平巷外跑,而是一路撤往那邊的運河支流,區區二十餘人的陣容,當中的大人孩子在蘇檀兒強自壓抑心情後的簡單呼喝下,一路行動迅速,秩序井然,就算方臘那邊的人想要衝來,第一波也被耿護院等人擋下,隨後被那爆炸震懾得不敢亂來。   這邊的寧毅更是在短短片刻間就吸引絕大部分的目光。憑心而論,這些爆炸雖然一時之間響得激烈,但覆蓋這麼大的範圍,還要持續爆炸,每一刻引起的殺傷,其實是不多的。而即便寧毅在先前已經可以調動大量的軍隊資源,也不至於真弄到離譜的真將整條街埋滿了的程度。   那爆炸的地方主要還是以逃亡的路線走邊為主,至於街道上、隔得遠的地方自然會少一些,主要還是為了提放敵人從遠一點的地方也繞道包抄。而寧毅這邊,他頂多也只能預測到最初幾秒的爆炸範圍,更久一點,哪一堆火藥什麼時候可能爆炸,就連他自己也只能靠猜,不可能做到類似小棚屋那種衝過去就爆炸的驚險動作了。   但在這片刻間爆發的戰鬥,主要還是以攻心為主。寧毅在布大局時謹慎沉穩,真的事到臨頭,下起手來卻比任何人都果決凶狠,一旦做出取捨,方才立即就決定了放棄太平巷中的其他人,他最初奔跑的方向並不算固定,但一開始就想要衝來對他下手的,一個兩個卻都被爆炸攔下,完全是以自身為餌,給所有人一個下馬威。當他像對待一條狗一樣將苟正劈倒在地,炸得四分五裂之後,那火光之中,幾乎所有人的氣勢都已經被他壓倒。   這些人在西南綠林也都是有名的豪雄,當年刀口舔血,加入叛亂之後更是殺人無數。寧毅的武藝算不得高,若是單打獨鬥,石寶這種人恐怕幾個照面就能將他打死,但這時他一人面對著這十餘名方才還凶神惡煞的匪人,在眾人眼前,一時間幾乎變得如山嶽一般的恐怖。當石寶喊出那句「殺你全家」,他只是一揮手,說「那就來啊——」旁人在那瞬間幾乎都有些後怕。   當然,雖然在片刻間就營造出掌控了全局的巨大威懾力,也不代表這邊石寶等人就是什麼會因此膽怯的菜鳥。越是與厲害的人敵對,便越要有危機感,當寧毅快步衝過一個院子,這邊的石寶也終於狂喝一聲,發足疾奔,他基本已經是激紅眼了,而在側面,也有一道身影包抄而來。   爆炸幾乎是響起在身側,火光舞動,飛竄的石子劃過了側臉,拉出血痕來。寧毅走得雖快,卻也有些踉踉蹌蹌,這時候他也沒法找更好的路走,否則必然是死路一條。   這場爆炸基本是從幾個點開始的樹狀連鎖反應,每一條線,每一次爆炸之間的間隔,他無法精確控制,眼下在這樣巨大的混亂裡,僅僅要依靠爆炸點的先後做推測,難度也是相當的大。一面奔走,他的手指一面在身側下意識地輕彈,輔助著記憶和計算。後方,石寶等人沿著他走過的路線疾奔而來,側面劃過了刀光,在他低頭的瞬間,從他的身側衝了過去。   兵刃交錯,寧毅在爆炸與火焰中翻過一堵院牆,衝過先前已經爆炸過了的彈坑,後方跟著的人緊追不捨,對方現在也已經有了經驗,只要追在寧毅已經走過的地方,總是不會有問題。   如此在那火光中奔逃片刻,當對方又是一刀劈來,寧毅縱身躍出,在地上一滾,站起來時對方又已經逼近。兩把鋼刀在光芒裡撞在一起,寧毅踉蹌退了幾步,陡然站定,一副等待著和對方過來的態度,那人手上兵器一揮,待要再次衝上時,陡然遲疑了一瞬,看了看腳下。   也是寧毅這時的威懾力太大,忽如其來的詭異神情讓人無法忽視。那人幾乎是站在原地下意識地與寧毅對峙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想要猛撲過去,腳下轟然爆開。那巨大的衝擊力將寧毅也推得踉蹌後退幾步,手往地上撐了一撐,口中喃喃說著「還好」,才轉身發力繼續跑。   那一頭,蘇家的眾人已經抵達了運河支流的岸邊,有人掀開一層蒙布,露出下方一艘簡單結實的大木筏,開始陸續上船。而在這邊,就在寧毅的身後,破風聲呼嘯而來。   石寶此時已經從後方殺至,寧毅猛地一咬牙,朝著前方發力疾衝而去,這一次,他所取的幾乎是直線,石寶猛地衝上,一刀斬出,爆炸聲轟然而起,升騰的光焰將兩人淹沒下去。   「走、走錯了……」不遠處的木筏上,蘇檀兒直勾勾地看著這一幕,低喃了一聲「相公」便要衝出去,卻被耿護院、小嬋等人擋在了筏子上。那光焰之中倒也不是沒有動靜,石寶的大刀還在揮斬,只是在光影之中變得模糊,原本立在那邊的小片廢墟中,一根柱子被斬斷了,火焰吞沒下去,寧毅衝進那廢墟之中,隨後又是兩起爆炸,淹沒了視線,爆炸的衝擊裡,兩道人影交錯激烈,更後方一些的地方,名叫劉西瓜的少女已經衝了過來,然而看見那樣的爆炸,終究柱著那巨刃停了下來,她的帽子早被掀飛了,氣浪之中裙襬飛揚,像是一抹黑色的剪影。   幾秒鐘後,渾身鮮血的石寶被掀飛出去,他狂吼幾聲,想要站起來,一時間踉踉蹌蹌的竟沒有站穩,又坐了回去,他身上都是因爆炸而形成的傷口,刀傷只有一處,許是寧毅趁亂一劈,卻並不嚴重。另一邊,寧毅的身影自另一邊咬緊牙關朝木筏跑過來,他的身體一側明顯也染了鮮血,只是比之石寶便好得多了。目睹著這一名,名叫劉西瓜的少女再度疾衝而來。   爆炸升起時,那少女從旁邊繞了小小的一個彎,寧毅撲上木筏,蘇檀兒等人要衝過來,他低喝了一聲「退開」,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後方的岸上,少女拖刀疾走,猛地躍起!寧毅一咬牙,在木筏上轉過身,手中的東西對準了凌空的少女。   砰的一聲響,像是有一團火光亮起在他的手中。   少女的身影在空中旋轉了好幾圈,摔在岸邊的地上。   木筏駛離岸邊,朝著對岸的方向過去,有人支起了木質的屏障,防備那邊有石頭或是箭矢之類的東西過來。眾人的視野中,少女在地上搖了搖頭,一隻手握刀一隻手撐著地面,也緩緩地朝這邊抬起了頭,黑暗之中看不見她的容貌,只有那雙眼睛倒顯得清澈,沒什麼憤怒的表情,看來甚至有幾分好奇和迷惘。寧毅癱坐在木筏上,惡搞地揮了揮手,隨後左手往受傷的右臂上探過去,咬牙用力,將紮在那裡的一小塊也不知是木屑還是鐵片的東西拔了出來,扔進水裡。   「在下血手人屠寧立恆……」   距離漸遠,他坐在那兒喃喃說出這句話,但這時候再沒有大聲喊的力氣,心感無趣,最後躺倒在了木筏上,檀兒的臉、小嬋的臉、娟兒的臉、杏兒的臉、耿護院等人的臉在視野裡晃動著,視野的一角有一道煙柱,中心是清澈浩瀚的星海。身體能夠感受到的,是城市四周在夜晚仍舊激烈的戰鼓擂擂,但至少在太平巷這邊,軍隊也開始趕過來了,接下來是他們該頭痛的時候了……   這艘木筏的準備,原本就不是為了出城,城門外的運河流域應該也已經被方臘的人所佔據,走運河毫無意義。木筏本就是為了渡過河道,能多一個選擇而已。無論這次的無妄之災是誰引起的,太平巷那邊,自己這家人都肯定是回不去了。   河道不算太寬,木筏接近那邊岸時,這邊岸上,穿著藍色碎花裙的少女還在站著,一向跟在她身邊的中年人已經過來接過了那把巨刃:「茜茜小姐,該走了。」   「他好厲害。」少女偏了偏頭,「我要他……當軍師。」   距離這邊街巷地勢更高一點的一處屋頂上,有兩道人影正在黑暗中朝這邊看著,其中一人輕輕拍打著大腿,所發出的,也是與那少女類似的感嘆:「好厲害啊……好厲害……」   「佛帥,那個人……要不要想辦法……」   「無所謂、無所謂了……」名叫方七佛的中年人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錢唐門那邊,感受著戰鬥的激烈,「厲害的人哪裡都有,忽然遇上一個,是讓人刮目相看,不過……無所謂了,大局在城外,這人雖然厲害,但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做不成什麼事了……我們走吧。」   圍城數日,城內局勢混亂煩躁,然而並沒有多少人能夠真正把握住此時整個杭州局勢的全貌。就連寧毅,在對於戰爭並不熟悉的情況下,也難以把握住城外戰局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狀態。在錢希文等人眼中,武德營的士兵終是精銳,在傳來的大致情報中,那戰場之上犬牙交錯,互有勝負,方臘那邊入過幾次城,但在武德營這邊原有準備的情況下,隨後又被強大的攻勢壓了出去。   無從把握那邊的情況下,寧毅也只能專注地將心思放在城內的狀況上,利用此時的官僚體系試圖在一兩日後抓住城內的方七佛等人,將這些搗亂者一網打盡。如果沒有這天晚上的這場狀況,或許一兩日後,就能真正的收穫成果。但這時候抱怨也是無用,只能開始收拾心情,準備再與錢海屏等人進行下一輪的反撲。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第二天早上,一切都化為泡影。   武朝景翰九年七月初四的清晨,杭州錢唐門在方臘軍隊的攻勢下正式告破,武德營守勢潰散,開始收縮,隨後,為杭州城內眾人的舉城逃亡爭取了大概一天左右的時間——其實這也未必是他們主動爭取的,據事後參與者的回憶,只是方臘軍隊在追,他們也在逃,不得已發生了一場場的戰鬥。一天之後,杭州陷落。   農曆七夕的早晨,八百里加急將這一消息傳入汴京,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第二三三章 英雄多故謀夫病(上)   七月初七,乞巧節。   這一天,對於武朝這個繁華的國家來說,是最為重要的節日之一。姑娘家們穿針布宴,向織女星祈求智慧和巧手,祈求來日姻緣。大戶人家以及皇族宮廷,往往也有各種奢華飲宴,有這樣那樣的熱鬧節目,通宵達旦。   只在這天上午,各種喜慶的氣氛已經在汴京城裡洋溢起來,及至傍晚時分,燈火漸漸亮起,一輛輛青樓花車在鑼鼓喧天中沿主街道撒花巡行,便象徵著這個晚上的喜慶正式開始。一名名穿著華麗的男男女女,公子書生丫鬟小姐,將這個含蓄卻又醇厚的古代節日,點綴得充滿了書香與文墨氣息。   皇宮之中,照慣例張燈結綵了,但那些喜慶的氣氛,並未有傳至宮外來。後宮之中,公主、后妃、宮女們也已經準備好了乞巧的喜宴,這等宴席與聚會通常由皇后主持,皇上每次也會過來。但今日至入夜以後,皇商還沒有過來,幾名皇室或親王家的小公主小郡主已經在宴會中央比賽穿針,喜慶氣氛,一如往日般的令人沉醉。只在偶爾間,會有某些消息靈通的人,下意識地將目光望向那沉默的皇宮正殿的方向,隨後收回目光,看著宴會中央的活動,笑著鼓起掌來,說幾句吉祥話兒。   皇宮正殿其實並未如她們想象的那般沉默,稍西一點,處理大事的紫宸殿裡,其實已經持續了一整天的喧囂、吵鬧以及肅殺,這時候那吵鬧漸散了,參與的官員應該也已經離宮回家,但皇帝沒有過來,就足以看出這事態的嚴重性。   杭州淪陷,在許多人的眼中,或許也意味著,江南半壁已傾。   秦嗣源是自皇宮中走出的最後一批人,與他同行的還有李綱。就在先前不久,皇廷之中做出了決議,三日之後,由童貫領禁軍十五萬精銳南下鎮壓方臘之患,而由王稟、楊可世率軍十萬北上伐遼。童貫已經回去了,一向懂進退的秦嗣源卻執拗地想要再說服皇帝一次,李綱陪他一同留下,景翰帝周喆對這左右二相也是敬重,留他們用膳,但用膳完畢之後,其實還是沒什麼結果的。   先不說周喆本人的看法,在這等情況下,已經做出的決議,即便皇帝反悔,也是沒什麼辦法逆轉的。   這些日子以來,南方各種消息如紙片飛來,皆是壞消息,杭州被圍,試圖南下救援的武驟軍被擋在途中。蘇州石生,湖州歸安陸行兒,婺州蘭溪朱言、吳邦,永康方巖山陳十四,處州縉雲霍成富、陳箍桶,台州仙居呂師囊,越州剡縣仇道人,衢州鄭魔王先後揭竿……這些人有的早已是官府榜上有名的逆匪,有的之前籍籍無名,但僅從這些日子的情況看來,早在正式攻杭州之前,方臘或許便已在暗中四處聯繫,策劃著這一日狀況的到來。   這些造反的傳報在東南一帶此起彼伏,縱然規模有大有小,卻也有效地阻止了杭州附近的軍隊派往杭州的救援。在杭州已成孤軍的這幾日裡,朝堂裡的情況,每日都在變,攘外派、安內派、主戰派、主和派都各自拿出了底牌,不斷向彼此,向皇帝發動攻勢。   如今這朝堂之中,唐恪、李邦彥、吳敏等人算是安內派的代表,他們不在乎伐遼,但周圍大多數人的利益都在江南,在乎的是打仗的順序,如今南方變成這樣,後方不穩,如何攻伐,自然要早早平叛,這些話,說起來是很有道理的。   在這些安內派裡,有一定的主和派,原本就不願意與遼國啟釁的,也與安內派站在了一起,全力支持鎮壓方臘。如此時並不在汴京的西北老帥种師道,這時候便通過急訊做了鎮壓方臘的諫言,因此也引起了許多官員的附和。   作為左相的李綱秉承正道,原本是極其強硬的主戰派,但這次杭州之禍傳來,他其實也微微有些動搖,大抵覺得若江南不穩,武朝即便伐遼成功,也難免傷了元氣,這幾日的動作便有些保守。而這幾日裡,堅決要求首先伐遼的朝中大人物,卻不見得是以秦嗣源為首,他畢竟離開政壇太多年,這時候縱有勢力,也談不上最大了,此時要求伐遼態度最為堅決,動用的力量也最大的,反倒是這時被稱為「武朝第一名將」,時任樞密使、執掌兵權的童貫童道夫。   不過,童貫的強硬,待到今日杭州淪陷消息的到來,也終於知道了事不可為,最終抵擋不住巨大的壓力,領受了率軍南下的命令。也只有秦嗣源,即便在最後關頭,也一直堅持著北上的策略不變,而當童貫推薦王稟、楊可世率軍北上伐遼之時,幾名秦嗣源的親信也表示了一些反對,到最後又在軍中安插了幾名將領。此後會散,童貫等人當即回家,準備下一步的策略,秦嗣源與李綱則稍稍留下,到此時才離開皇城。   晚風吹來,城外御街之上,火樹銀花。兩名此時朝中權力最高的老人走在路上。   「一夜魚龍舞……」秦嗣源微微嘆了口氣,「種帥是個明白人啊……」   「種彝叔?」李綱皺了皺眉,今天一整天,雖然也有人將种師道的想法拿出來當籌碼,但此時的汴京當中,种師道的影響,還是不大的,「嗣源為何忽然說起他?」   「若不能伐遼,便乾脆議和,如此一來,遼比金,該好相與一些。」   「江南一地,太過重要,平心而論,我也是認為,該首先南下的。嗣源前幾日不也是說,杭州若失,我武朝便要元氣大傷啊。」   秦嗣源笑了笑:「紀翁莫非也以為我今日是為搶功,蒙了心神麼?」這幾天以來,時常有人以此對他進行攻訐,秦嗣源這次復起,最主要的還是以為北方的局勢,旁人便說,他是為了自己的事情,不顧全局。當然,這話說完,李綱卻也苦笑著搖了搖頭:「相交多年,我知嗣源一向光明磊落,論做事,我不如遠矣,但今日之事,實在是大局所迫啊,你我也是毫無辦法了……」   兩人走在那街上,後方馬車與下人都在跟著,秦嗣源沉默片刻,嘆了口氣:「我何嘗不知江南重要,只是如今北地更為凶險。真要分兵南下,我寧願是童道夫率軍北上,至於何人率軍南下,那便都行了……」   「如今軍中真能打仗的,除了西北種帥,倒也真只有童道夫了……」   「不是能打仗,是敢不敢打罷了……紀翁,今日我為何要反對王稟、楊可世為帥,這其中原因,你是知道的吧?」   李綱笑了笑:「終究……還是因為童道夫吧。」   「是啊。」秦嗣源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道夫此人一力主戰,原因你我都明白,說得不好聽些……他是閹人。他拿夠了錢,想要名垂青史……他貪墨,這沒什麼,一旦想要名垂青史,他必定奮勇作戰,伐遼一事,便是他成就英名的最佳時機,可一旦這時機給了別人,呵……王稟、楊可世,都是他童家軍的人哪,投過帖子的……」   李綱點了點頭:「如此一來,便有十萬軍隊北上,伐遼也暫成泡影了。」   「只是徒耗錢糧。」   秦嗣源接了一句,兩位老人又走得一陣,前方一座府門前正在放煙火鞭炮,很是漂亮,那是戶部尚書唐恪的府邸,顯然裡面也正在進行熱鬧的宴會,加上唐恪等人今日在朝堂上的勝利,該算是喜上加喜了。   「欽叟的二孫女要許人了。」李綱說了一句。   「是許給了吳敏的族侄吧,吳家人高攀了。」   「呵……」   如此說了兩句,兩人走過那府邸,有一位過來的年輕官員認出了他們,近前來打招呼,李綱回了禮,隨後也就笑著揮了揮手,那人離開之後,秦嗣源道:「紀翁也是覺得我對伐遼太過堅決了吧,那紀翁覺得我武朝這歌舞昇平如何?」   「自是極好的,你我如此,不就是想要保住這歌舞昇平麼。」   秦嗣源嘆了口氣:「可想要歌舞昇平,便失了爪牙啊……我在江寧之時,有個年輕人跟我議論。人與人之間,從無區別,武人也好、遼人也好、金人也好,都是一樣。我武朝昇平多年,敢拼命之人,也就少了,遼人初起之時,耶律阿保機何等雄才大略,到得此時,其實也已經在承平之勢中漸失銳氣,只是我們失得更多,而女真人,他們從冰天雪地白山黑水中拼殺出來,銳氣正盛,如飢餓的虎狼一般。女真滿萬無可敵,將我們放過去也是一樣的。」   李綱沒有說話,秦嗣源便繼續說下去:「這等人最看重的是什麼,不是什麼談判、陰謀,只有最簡簡單單的力量,才能讓他們平等看你。紀翁,朝中之人皆言女真人少,難以攻伐我武朝,可若是讓他們佔了遼人那一大片的土地,要軍隊還不容易嗎,我們原本就連契丹人都打不過的,何用女真人?」   「所以我說,种師道是個明白人,他一早便怕,趕了遼人,讓女真人在臥榻之側紮根,殊為不智,欽叟等人不是這樣想的,他們權謀用多了,只以為讓女真人與契丹人殺個兩敗俱傷,我武朝便能坐山觀虎鬥,撿個大便宜。權謀啊權謀,用在戰場上,有何用途。」   「紀翁,那年輕人說得對啊,我們挑動兩國交戰,能拿到的不是一個便宜,只是一個機會,便宜還是要伸手去撿的。此次機會當中,我武朝若能趁著遼人疲憊,大勝幾場,女真人自然也會對我武朝心生敬畏。若我武人無能,只是在旁邊打打秋風還敗了,一旦女真人取代契丹,我們所面臨的,便只是從一隻年邁的狼變成了一隻年輕的老虎……紀翁,到時候我怕,我們真要成千古罪人了,我們哪,該想想對策嘍……」   煙火升騰,銀花火樹。李綱沉默了片刻:「那年輕人是誰啊?」   「無意間認識的一位棋友。」秦嗣源笑了笑,「不過……他如今也陷在杭州了……」   第二三四章 英雄多故謀夫病(下)   馬車回到秦家府邸,府中也在舉行著七夕的宴飲。由秦夫人與芸娘兩人一同操辦,雖然如今的秦氏門庭剛剛復甦,諸多親人未至,但在京城之中,右相府要邀宴,趕著要來的人自不會少。門生故舊,近戚遠親,早在前幾日便已經接了邀約準備著過來,就算是未得邀約的,若能有些關係,也都是挖空了心思想要進來見見某些大人物。   一個大的門庭,會有一套大的運作系統,身處其間或身處其外的人或許都難窺全貌,來往、進出,寫怎樣的字,送怎樣的禮,遞怎樣的帖子,說怎樣的話,走怎樣的路,與怎樣的人交談,樁樁件件,都有其規矩。這時候的右相府,便在熱烈的氣氛當中,一層一層,繁複而又有條不紊地運行著,賓客們在大廳飲宴談笑,丫鬟、管家、小廝、門子、廚師……在府中的一處處繁忙地各行其是。當然,規矩形成之後,總也有某些人是不需要在意這些的。   秦嗣源下了馬車,自正門而入,與大廳內眾人打過招呼,稍稍說了幾句話後朝著後院走去,管事、下人們跟在他的身邊,報告事情,聽從事情。那些規矩纏繞過來,像是無數繁複無形的絲線,隨著他朝府邸後方過去,只是在進入書房之時,他伸手揮退了身邊的眾人,那些人稍微散開了,當然規矩還在。書房裡早已亮了等,關上門,四周安靜下來,他從書架當中打開一個暗格,拿出兩個薄薄的紙包來。   這房間之中,用於歸檔的暗格還有好些,但每一個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將紙包放在桌上,老人打開在油燈下看了一陣,都是些文件類的卷宗,也不知記載了一些怎樣的事情。大致看過一遍之後,老人給自己磨了墨,拿出紙張,坐下,開始寫信。   窗外隱約傳來大廳那邊宴席的動靜。老人的手很穩,思路也清晰。信一共寫了兩封,期間幾乎沒有多少的停頓,寫完之後,放入信封封上。本來就要起身,但想了想之後又坐下寫了一封,將這三封信放入衣袖,拿起兩包卷宗,他走出房門,管事與下人又趕了過來。   「其先跟語白過來了嗎?」   「兩位公子都已在偏廳等候。」   「……不要讓閒雜人等靠近。」   「是,老爺。」   一行人去往相府一側,轉過一處迴廊時,倒也能看見正廳裡的燈火,熱鬧的笑聲傳過來。側廳那邊顯得相對安靜,老人走進去時,兩名年輕人站了起來,其中一身穿著文士袍,另一人則穿了將官服,那軍服意味著這人乃是一地的都指揮使,平日權掌一軍,是地方軍隊如武烈、武德軍這類的最高長官,想必是因為敘職或是其它的一些原因,此時恰巧回到京城。   「秦師。」   「秦師……」   「坐,不必多禮。」一文一武的兩人起身行禮,秦嗣源揮了揮手,「其先、語白,今日的事情,都已經知道了吧?」   年輕的、名叫方語白的文士首先點了點頭:「杭州陷落了,今日朝堂之中的爭論,學生也已聽說,這些人鼠目寸光……」   他的話沒說完,那邊名叫陳其先的都指揮使也皺著眉頭開了口:「聽說以王稟、楊可世為將北上,童樞密南下,他們遲早會後悔的……」   「後悔的事以後再說,重要的是如何應付。我已舉薦你們二人隨軍,明日公函便會下來,另外還有湯思憲、於銳、沈七鵬、姬海芳他們,你們互相是認識的。如今王稟為指揮,楊可世監軍,思憲為副將,接下來便是其先你,語白可輔佐於你,你們這些人能起的作用,也不容小覷。雖然一定會很麻煩。」   秦嗣源說著,皺了皺眉:「為師不用去查也可以想見,此時童貫已經招了麾下心腹入府,開始敲打王稟與楊可世了。以他性子,必然是說他為了北伐之事寄望頗多,此事乃是為國為民的不世功業,為國為民最重要,他雖然……暫時不能北上,但大家仍須努力為國征戰,收復幽燕,待功成之日,他當與諸君共飲,為將士請功……」   ……   同一時刻,童大將軍府中,如預期一般的軍將聚集,童貫皺著眉頭,正在說話。   雖然是眾所周知的閹人,但童貫此人與一般的閹人形象完全不同,他的身材魁梧高大,皮膚黝黑,看起來不僅挺拔,而且銅皮鐵骨,給人的感覺極其剛硬,開口說話中氣十足。能夠以太監的身份爬到如今掌天下兵馬的地位,他舉手投足間,都有一份霸氣在其中。這時候便是為了今日朝中之事,向大家訓話。   「……方臘匪患,杭州之禍,已是迫在眉睫。要平外患,只能先除內亂,聖上派我南下,正是對此事的重視!但是……當今我武朝,平匪患不是最重要的。燕雲十六州丟失近兩百年,我武朝失去北地屏障,我等身為臣子、軍人,當每日皆有緊迫之感!聯女真伐契丹,此事我已經營數年有餘,如今當此絕佳時機,正是男兒立功,成就千秋功業,名垂青史之時。諸位北上,當盡心輔佐王、楊二帥,收復北地。我當儘快平叛北上,此時雖不能與諸位同行,但建功殺敵之心,與諸位同在……」   ……   「王稟、楊可世不在這裡,但他這樣說了,那兩人就知道該怎麼做了,此次北伐,必定諸多延誤,徒耗糧餉。因為他們知道,此次若佔了童樞密的功,就算一時風光,日後也必然被童貫報復,悽慘難言。」   秦府,秦嗣源說著,將兩份卷宗,三封信件拿出來。   「但此次北上,聖上也寄有厚望,他們蠅營狗苟,毫無成績,或許童貫之後會補償兩人,但天子一怒,他們當時也必須接下來。」   東西放到桌上,秦嗣源的臉冷下來:「童貫會幫他們說些話,若只有聖上,一時當可保他們周全。但若是聖上之下,再加上我與李相,接不接得下,他們就得想想了……我這裡有關於他們的一些罪證,他們張揚跋扈吃拿卡要,他們家人為禍鄉里欺男霸女,我不在乎,單憑這些治不了他們的罪,就算治了也只是一些小打小鬧的懲罰,但若再加上北伐之事……」   「你們北上之後,這一封信,可交由思憲等人看看,說說我的想法。如今雖然南方動盪,但大部分地方都已值秋收,我會在後方保證所有糧草、軍資供應,軍中想要的所有東西,都可以有,咬緊牙也要保證這場仗打好,我會安排人,去邊境到處挑撥生事,你們也可伺機出手。仗,一定要打起來,不可錯過時機。」   老人頓了頓:「打起來之後,或者在之前王稟與楊可世有什麼問題,這兩份東西,兩封信,給他們看,然後告訴他們,我要勝仗,要在女真人面前打勝仗,代價怎樣都可以,險勝、慘勝也都沒關係,要那種能決定局勢的勝仗。他們勝了,我、李相乃至當今聖上都力保他們無事,保他們名垂青史一世富貴。我秦嗣源不說假話,但他們若不打,若敢敗,你們也告訴那兩人,我與李相必不惜一切,讓他們九族之內雞犬難留。以便……告誡下一位接他們職位之人……」   那話語之聲不算大,但斬釘截鐵。兩名學生又與老人說了一會兒,領命去了。老人在那偏廳裡坐了一會兒,有人掌燈過來,卻是一身盛裝的秦夫人,手中端了一隻小碗。兩人數十年夫妻,看見秦嗣源這等神情,老婦人也就明白了事情的嚴重,不過,她只是將那小碗在桌邊放下。   「方才在前廳見你神情,怕是又沒吃飯。我方才抽空出來,問了下聽說其先、語白已經走了,才過來看看,都是你喜歡吃的。這鵪鶉蛋做得挺好,先吃幾隻吧。」   老人點點頭,拿起筷子:「倒是讓夫人操心了。」   偏廳裡安靜下來,老人吃了幾口菜餚,想起些事情,偏頭說道:「杭州陷了……」   老婦人眨了眨眼睛:「啊……那錢希文,還有立恆那孩子,此時都在吧……」   「是啊,本來以為杭州武德營也是精兵,縱然之前遭了地震,但一幫亂民總該能守住才是,誰知道……兩邊援軍未至,它倒先就陷落了,唉,方臘每破一地,對官紳富戶,幾近殺絕,如今杭州城破,周遭又滿是亂軍。只望……他們能逃出來,平安無事吧……」   他嘆了口氣,將目光望向偏廳之外,院牆外,千里外的星空同樣露出在汴京的天上,一朵煙花在視野中升起來,爆開了。   同樣的七夕,千里外的江寧城中也是一片熱鬧的喜慶氣氛,秦淮河上,樓船招展,街頭巷尾花車巡行。稍顯偏僻的河灣邊的一棟小樓上,涼爽的風正吹過掛著幾盞燈籠的露臺,露臺上有各種各樣的果品、食物。兩名女子正在舉行小小的乞巧宴會,白衣白裙,長髮流瀉的是聶雲竹,另一邊穿著鵝黃衣裙,此時雙手合十如蛇一般往上嬉笑舞動的是元錦兒。   不遠的地方有城市繁華的燈光,這邊的河岸道路上偶爾也有人、車經過,天空銀輝流瀉間,元錦兒的舞蹈與周圍橘黃的燈光匯在一起,溶成無比賞心悅目的景象。聶雲竹倒只是微笑地看著,隨意彈撥著身側的古琴,聊做湊趣。只是她那笑容總顯得有幾分勉強疏離,這女子的心已經不在這裡的。   元錦兒自然也明白這些,數日以來,杭州地震、方臘匪患的消息或多或少地也傳到了江寧,只要有心,總能打聽得到。雲竹姐整日都在關心這些事,一開始雖然表面上不動聲色,但心裡已然惶恐起來,此時就連那惶恐都已經壓抑不住,完全掛在臉上了。若不是因為她也知道擔心無用,恐怕早就收拾包袱離家,直奔杭州了。   便是因此,元錦兒每日都儘量歡笑,試圖都得姐姐開心一些,效果自然有限,但眼下除此之外也是無法可想。另一方面,她心中也有幾分恨起那在杭州沒了音訊的入贅書生來,若是沒有他,雲竹姐沒有遇見她,一切豈非一了百了,大家都毫無掛礙了……   這小小的宴會,兩人是主角,元錦兒的丫鬟扣兒則負責端來各種東西。宴會進行到一半時,雲竹那已經嫁人的丫鬟胡桃也過來了,胡桃看起來有些心情,在外面忙碌時與扣兒說了說,隨後只是如常地參加了聚會。元錦兒卻是看出了胡桃的不妥,待到上廁所的時間裡,在外面拉住扣兒詢問。   扣兒也是皺著眉頭:「胡桃說、胡桃說……她家二牛方才聽到個消息,是東南一帶商旅帶來的,說是……東南那邊全亂啦,聽說杭州被攻破了,周圍到處都是匪患,好多匪人都揭竿而起了,那邊……那邊沒人逃得出來……」   「什麼……」元錦兒瞪大了眼睛,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她還沒來得及歸納,後方傳來雲竹的聲音:「你說……什麼?」   回過頭去,雲竹正站在那邊門口看著主僕兩人,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單薄的身體微微搖晃著,看起來,那白衣白裙竟像是微微發著光,令她都顯得有些透明起來,似乎隨時都可能在這世上蒸發飄走。   那自然是錯覺,就在元錦兒心中生出這樣觀感的下一刻,雲竹提著裙裾就衝了出去,錦兒「啊——」的一聲尖叫,猛地箍住了對方的腰,腦袋拼命壓著她的身體,口中叫道:「扣兒!備車!備車!備車啊——雲竹姐我陪你去,我陪你一起去——啊啊啊啊啊——」   不久之後,馬車駛過城市街道,在成國公主府門前停了下來,兩名女子下車,往門裡衝,隨後被侍衛攔下,當先那穿白色衣裙的美麗女子身體微微發抖著,一面哭,一面合十拜託,後方的女子也跟了上來,如此等過一陣,有人走出府門,將兩名女子迎進去。她們在偏廳見到了康賢,一見到這位老人,雲竹便跑過去哭著跪下了,緊跟其後的錦兒也隨著跪下來。康賢連忙過來,將兩人扶起……   與此同時,杭州的附近,沒有喜慶的光。   銀河橫亙過天際,延綿的山路之中,只有些許的火把在照亮周圍的路,遠遠看來如螢火蟲一般,只有距離近了,才能聽見人聲、腳步聲、車馬聲,許許多多的人,便在這平時並無太多人走的蜿蜒山道上擁擠成群,延綿向黑暗中的遠方。   馬蹄的聲音自不遠處的黑暗中跑過時,寧毅的手上抱著一名孩子,攙了蘇檀兒的手,正在這逃亡人群的中段朝前方走著,周圍幾乎都是屬於蘇家的人。他在太平巷的戰鬥中受了些輕傷,但都已經包紮好,並無大礙,此時除了彷彿無止境的行走,就只有右臂上的傷口,隨著脈搏挑動隱隱傳來一絲一縷的疼痛感。   此時的杭州附近,到處都是流民,自杭州城破之時潰散出來的、原本就是被方臘驅趕過來的。秩序之類的東西已經蕩然無存了,隨處都是屠戮、廝殺,只有他們這一隊人,算是其中最大的一撥逃亡者,其中有軍隊,有寧毅糾集起來的富商豪紳的護院,等等等等,多數有恆產者都加入了這支隊伍,他們也是方臘軍隊照顧的重點,後方該是有數支軍隊,正籍著破城的威勢,朝這邊追來,路途之中,他們已經被發現了一次,小小的打了一仗,一些老弱婦孺,在逃亡中被落下,現在或許已經死了。   星夜漸沉,烏雲漸漸的又遮蔽了七夕的夜空,不一會兒,有騎著馬,持著火把的騎士過來,奉命邀寧毅去隊伍前方一點的地方議事,寧毅便點了點頭,拉著妻子,朝那邊過去。夜風吹來時,他也微微覺得有些冷,可能連日的勞心勞力,有些感冒了……   第二三五章 回家的路(一)   清晨的光芒微微亮起來時,寧毅走出了帳篷,在山坡上坐下來,周圍是喧鬧爭吵的聲音。   觸目所及,滿山滿谷的都是逃難的人群,各種各樣的衣衫服飾,大大小小的包袱,馬匹、騾子、甚至有牛,馬車在這樣的山道間已經行不了了,因此沒有馬車。   有些人乘著天剛矇矇亮在溪邊打水,有的人就了涼水吃些乾糧,也有揹著大包小包的,害怕一會兒上路時被落下,這時候成群結隊地朝前方趕過去,這些人多是老弱婦孺,衣衫襤褸,看來可憐。   自杭州城破,出逃時開始,那些惶惶悽然的混亂場景到此時已經慘入些許木然,三天的時間,這支最大的逃亡隊伍已經經過了幾次轉折,眼下誰也不知道他們該去往哪裡,甚至連此時隊伍的帶領者們都不知道。   自城破開始,知府陸推之等人便已乘船而走,原本表態不會乘船走的錢希文等人大概在家人的護持下也上了船,出錢塘江口而逃。杭州城南的海船碼頭原本在王寅等人的搗亂下就受到過一次衝擊,城破的混亂當中,又有無數居民湧過去被煽動。當然總有些船是可以走得掉的,但寧毅沒能湊上這熱鬧,他按照原本的計劃與糾合的富商豪紳們往城北殺出,又與潰散的軍隊、無數杭州居民匯合,往北方而逃。   一路之上,這支最初毫無秩序的潰散隊伍自也經過了各種分散聚合,有時候分出一支兩支往不同的方向逃了,有時候又能遇上一些潰散逃亡的民眾。漸漸形成領導的團隊之後,昨日清晨又與一支方臘的亂軍相遇,雙方發生了衝突,但對方並非刻意為追趕而來,人數也不多,最終雙方都選擇了休戰,往不同方向跑了。   這時候恐怕有許許多多不同的隊伍都在這個範圍內往不同的方向逃離那座陷落的城市,這支隊伍裡有著許多的富商豪紳、大戶人家,攜帶的也都是大量的財富,如銀票文契,金銀財物,縱然路上已經扔掉了一些,此時的數量也相當可觀。   這些人不敢脫隊落入方臘亂匪的手中。蘇杭一地早已知曉,方臘軍隊每下一城,但凡地主、豪紳、官員家庭,幾乎都被屠殺得乾乾淨淨,一家之中,男子被虐殺屠戮,女子被強暴侮辱,悽慘難言。而即便是家無恆產之人,在這等外界秩序已經完全失去的情況下,也不敢離開這隊伍,雖然方臘打的口號是「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但沒有任何靠山之人,在這等情況下若落了單,誰能保證自己不會像豬羊一樣的被那些亂軍殺掉。   最初那混亂的逃亡之中,雖然陸推之、錢希文等杭州首腦人物乘船而走,但大部分的世家子弟並沒有這樣好的待遇,如今這隊伍裡,錢、穆、湯、常幾家的子弟也有不少,甚至湯家的家主湯修玄這時候也在隊伍當中,而錢家的錢海屏,也因為當時正在處理方七佛、王寅、石寶等人的事情,沒有搭上海船,他當初在杭州府中執掌衙役官差、也與軍隊打交道,這時候與武德營潰軍當中的大部分將領倒是認識,昨天開始考慮接下來的去處時,便將寧毅夫婦請了過去。   這時候天剛拂曉,寧毅坐在那兒朝下方看了一會兒,不遠處有兩撥人大概是因為些許的口角或是摩擦爭吵毆打了起來,周圍的人都在木然地看著,往日在街市上若發生這等事情,必定是興致勃勃的圍觀者無數,這時候大家倒連八卦的心思都沒了。旁邊的小帳篷裡,娟兒頂著一顆蓬鬆鬆的頭出來,手上提了兩個小木桶,看了寧毅一眼,似乎微微被嚇到,片刻後低頭往遠處的溪流那邊過去。   這丫頭,不過按了一下胸而已,這時候還怕,你家小姐的我都不知道按了多少次了……   寧毅坐在那兒微微腹誹幾句,隨後覺得這心態倒有些像是整天調戲丫鬟的二世祖了,不由得笑了笑。那溪流邊原本就有好些人在打水,娟兒過去時,卻見上游有些人推推搡搡打罵起來,卻是因為上游那邊有些年輕人在水裡洗腳或者乾脆跳了進去,這時候便爆發了口角,那幾個年輕人看來也頗有背景,此時情緒煩悶,毫不相讓,場面頓時激烈起來。娟兒在下方看了看,提著木桶往上游繞過去。   那邊一時間幾乎打了起來,稍微上游一點的地方,娟兒也終於走到,蹲在溪邊打水,也在此時,聽得不遠處那吵嚷人群中的一人也已經吼了起來:「我就這樣你們能把我怎麼樣!我家裡是……來啊!有種咱們單挑!動手……媽的!媽的!老子的哥哥在軍中已經為抵擋方匪死了,但老子家裡人可沒死絕,有種來啊……就不許你打水了,喂,那邊的,你們去上面幹嘛!到下面去!」   這人家裡大概有些軍隊方面的關係,說話間就已經跑了過來,將一個人手上拿著的桶子扔了出去,隨後又推倒一人。接下來便是娟兒,小丫頭看那身材高大之人凶神惡煞地跑近,提著木桶想要起身逃跑,一時間用力太過,坐在地上,一桶水也打翻了,那人已經走到距離娟兒不到一丈的地方,伸出手來一指:「你……」話還沒說完,整個人陡然飛起來。   砰的一下,那溪流之中濺起巨大的水花,將那人摔入水裡的是方才徑直而來的一名書生,看來身材還沒有那人高,只是走過來,徑直反剪了對方伸出的左手,另一隻手按住他的後腦,將他推起來,轟的按進溪水裡。   看起來簡單幹脆到極點的動作,落在娟兒眼中,自然是自家的姑爺寧毅,在旁人看來也不過是一名逃難途中似乎有些單薄的書生,只是他一隻手捏了對方左手手腕,反剪住那人左臂,另一隻手直接按死了那人的頭,將他的上半身整個浸入了溪流裡,那人在溪水中拼命掙紮起來,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動彈。   人群那邊,與這人一道的眾人也反應過來,朝這邊衝來,在此同時,原本在一旁木然看著熱鬧的一小隊軍人也衝了過來:「幹什麼!幹什麼!」卻是幫著寧毅這一邊將那幫人擋了下來,為首那名部將卻是認識寧毅,讓手下將人擋了,方才回頭看這邊的寧毅,拱手喚一聲:「寧先生。」   這人在軍中也稍稍有些職務,雖不高,但也因此昨天見了過去議事的寧毅夫婦,原也只以為是簡簡單單的書生,但這時候卻見他將那人按在了水裡,眼睛都沒多眨一下。那人整個腦袋都已經入了水,奮力掙扎,沒被制住的右手到處亂拍,試圖抓住寧毅。寧毅咳了幾聲,將膝蓋頂在他的背上,捏住的左臂往右側一擰,只聽「喀」的一聲,那人左手估計是斷了,眼睛在水裡驀地睜開,無數氣泡從他的口鼻之中如沸騰一般湧出來。   如此按了片刻,寧毅才將那人自水裡揪出來扔到一邊,那人身體微微抽動著,看起來已經快死了。這時候寧毅才跟那軍官打了個招呼:「劉部將,失禮了。」   那部將愣了愣:「寧先生居然知道在下的姓名?」他的級別不足以參與那樣的會議,只是在旁邊陪襯了一下就走人了,卻想不到對方竟知道他。   寧毅只是笑笑,並不回答,他也只是昨晚在帳篷裡眾人說話時無意間聽到這點線索,當時固然沒放在心上,但這時候要留個印象記起來自也不難,稍微客套幾句,寧毅道:「逃難途中,大家都不容易,或許接下來還會有戰鬥,能齊心協力總比所有人都離心,惶惶不安來的強。有這等事情,若能管終究還是管一管的比較好。」   他說了這話,對方當即做出受教的表示,寧毅倒也無所謂他是心悅誠服還是做做樣子。不在其政,話說在口頭上也就已經夠了。略略應付了這隊兵將,寧毅才回身撿起一隻小木桶,打了一桶水,他本來倒是想兩桶水都自己幫著提回去,但娟兒恪守丫鬟本分,另一隻桶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交給寧毅了,只是抿嘴搖頭。   兩人提著水桶往回走去,寧毅看看娟兒笑了笑:「別人逃命,不是帶些金銀珠寶就是帶些吃的,你們幾個丫頭倒好,好多東西沒帶,帶兩個桶一個盆,誰出的主意啊……」   「帶了吃的的……」娟兒在後方蚊子一般的回答。   「洗漱有這麼重要嗎?」   「給小姐的啊……」娟兒理所當然地回一句嘴,當然仍舊很小聲,「怎麼能讓小姐在別人面前洗漱……」   「弄塊布,弄個簾子,怎麼都行啦,而且我看你家小姐也沒金貴到這種時候還講究那些的程度。」   「跑的時候忘記了,當時旁邊有兩個小桶,又不重,然後我們就把盆也帶上了。」   「呵……」   寧毅一時間忍不住笑起來,娟兒跟著走了一陣,小聲問道:「姑爺,我們接下來是去哪裡啊?」   「還不知道,也許是湖州。」   「呀?不是嘉興嗎?」   「聽誰說的。」寧毅微微苦笑,「當然現在還說不定,可能是嘉興,但運河沿岸最富庶,方臘既然拿了杭州,下一步也許就是奪嘉興……不過現在往湖州往嘉興都不安全,路上的匪人大概都跟著起義湊熱鬧了,到哪邊都要拐來拐去,我們現在這幫人啊……這麼多有錢人……」   「姑爺擔心方臘會派人追上來吧?」   「應該會派。」寧毅頓了頓,「不過杭州富庶天下聞名,這次雖然遭了地震,但大量的錢物糧食都沒被帶走,他們既然佔了,殺人清算,搜刮錢財應該要好一陣子。在那邊撈不到油水的可能會眼紅這邊,方臘的人,或者是路上的匪人,這條路不好走,不過現在也只能走下去了,如果能儘早到湖州,那就萬事大吉。」   寧毅說完,衝著娟兒笑了笑,口中雖然是說著這些內容,但語氣之中,卻並不給人絕望之感,過得片刻,山腰帳篷那邊也快到了,寧毅咳了一聲,娟兒道:「姑爺,你是不是染了風寒了啊?」   「嗯?」   「小姐好像也染風寒了,昨天……啊,姑爺你看,小姐……」   娟兒說著,將手往一邊的地方指過去,寧毅朝那邊看去,只見自己與蘇檀兒住的帳篷旁不遠處的一棵樹下,妻子正扶著那樹幹,似乎有些不舒服得樣子,嬋兒跟在旁邊拍她的後背。寧毅與娟兒走過去時,蘇檀兒看來已經恢復了過來,朝他微微一笑:   「許是這一路上不好生活,吃了生冷食物,壞了腸胃了……富家女子就是這樣,經不起風浪,讓相公擔心了……」   寧毅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爾笑起來:「我去找個大夫來。」   他將小木桶交給嬋兒,轉身下坡,走了幾步,風吹過來,眼前的畫面陡然間顫了一顫,微微有些暈眩,他站在那兒扶著額頭好一會兒才恢復過來。伸手觸碰右臂上包紮著的傷口時,那裡反饋回來尖銳的痛楚感。   「相公,怎麼了?」蘇檀兒等人著急地小跑而來,寧毅回過頭揮了揮手:「沒事,我馬上找個大夫過來。」   他又碰了碰右臂,心中已經微微有了些猜測。不久之後,大夫來了,給蘇檀兒把脈之後,證實蘇檀兒懷孕了。在這逃難途中證實這一消息,委實讓所有人都心情複雜,大家愣了好一會之後才有些猶豫地笑,倒是寧毅欣慰地笑了出來,蘇檀兒握著他的手,只是抿著嘴笑,流下眼淚怎樣也止不住。   然後醫生也給寧毅重新檢查了傷口,其結果幾乎讓所有人都有了陷入深淵的感覺。只有寧毅在之前微微有了些許推測,幾日以來,他微微有些感冒的症狀,到昨天今天變得稍微嚴重起來,咳嗽、腦袋有些發熱,微感無力,可能是他練了內功延緩了這些症狀的出現,但今天看來,傷口已經隱隱有些化膿。在此時叫做外邪入體,在後世,這叫做傷口感染。   第二三六章 回家的路(二)   初八,接近正午。   酷熱的陽光自天空中照射下來時,山道之中寂靜無聲。   大量人群走過的印記此時被清晰地印在了這山路之中,木筐、鞋、衣服、包裹、旗幟甚至是大大小小的木製傢俱,人的腳印與各種牲口的腳印無序地散佈延伸開去,壓低了草叢,雜亂了灌木,山風從樹蔭下微微吹起來時,碎布片在空中打著旋兒飛起來。   兩道人影自樹蔭中走出來,看了一陣,方才互做手勢,朝著山谷之中走去,查看人群走過的方向。   風停下來,兩人身體暴露在陽光裡,可以清晰地看見,這兩人身上各負兵刃,其中一人背後背弓,一人背後背弩。由於天氣炎熱,兩人身上穿的都是單衣,但即便這樣,他們身上的衣飾看來也頗有拼湊而出的零碎感,只從那看來靈敏的身手上看來,有些像是山野間的獵戶。   他們自然不是獵戶。   山谷之中零零碎碎的遺留場景,是由於杭州兵禍之後的逃亡者們所留,由於人多又沒有足夠的秩序,要想辨認出大概的方向,其實很簡單。其中一人往前方走去,另一人則在雜亂的草叢與眾人丟棄的雜物間尋找著東西,不時俯身撿起來,旋又扔掉。   待到前方那人上了那邊的山腰,在陽光下朝前方望過去時,這邊草叢中的人也陡然發現了什麼,猛然俯身撿起來看了看,還往衣袖上擦了擦。不遠處,同伴看了前方的痕跡自山坡上回過頭來,這人也揮著手,舉起了手上的東西,日光之下,那看起來竟是一串名貴的珠鏈。   這人揮完手,又俯身在草叢裡翻找,但再找得一陣,也沒有發現其它值錢的東西了。他站起身來,看著正走過來的同伴,陡然間,身體震了一震,一根箭矢斜斜地刺進他的胸膛,尾羽在空中顫抖著,視野前方刺眼的陽光下,他那同伴猛地飛撲了出去,另一支箭矢化作黑影劃過……這是他看見的最後畫面。   山谷中手持珠鏈那人搖晃幾下後倒了下去,草叢之中,另一道人影爬起來飛速逃竄。刷的又是一支箭矢射來,一側樹林裡,兩道身影疾衝而出,一面奔跑一面張弓。隨後又是一箭劃過那人的身側,帶出一抹血花。   逃跑那人回身還了一箭,奔入樹林,這邊兩人中的一人追了過去。另一人則奔向山谷裡的那具屍體,他將那屍體翻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掰開屍體的手指,取出了珠鏈,左右看了看,又將屍體搜索一番,獲了些碎銀子,口中謾罵一句,接著再在旁邊的草叢灌木裡翻找,如此大概找出幾丈遠,追入樹林的同伴返了回來。兩人一同看了看那珠鏈,然後也同樣在這山谷中勘察一陣,似乎又找到兩件值錢的器物後,方才朝著另一個方向隱沒而去。   不久之後,酷熱的陽光之下,黑壓壓的身影,出現在這山谷的谷口。人群往這邊走來,並沒有多少的秩序,為首的幾人騎馬,後面的皆是步行。當先有人有氣無力地舉著旗幟,大一點的上面寫著「方」字,證明這是隨著方臘起義的一支軍隊,小一點的旗幟則顯得有些五花八門,像什麼「厲」啊,「陸」啊之類的。   這些人的服裝卻也並不規整,只是大都在頭上裹了髒兮兮的紅布,有的人走得累了,便將紅布拿下來擦汗,每個人攜帶一兩樣武器,五花八門,刀槍劍戟固然有,鋤頭耙子卻也不少,多數人沒什麼士氣,要說他們是土匪,那大概只有其中的少數人有傳說中土匪的悍勇之氣,多數給人的感覺只是農民,有瘦弱不堪的,在這烈日炎炎下拖著武器,汗流浹背、有氣無力地走。相對於寧毅見過的當初在杭州城內作亂殺人的那幫方臘麾下悍匪,這幫人算是遠遠比不上的。   一百人、兩百人、三百人……當前面的眾人進了山谷,後方的隊伍還在谷外延綿。他們顯然也是循著逃亡的痕跡追來的,為首騎馬的幾人看著這山谷之中的痕跡,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後方隊伍走過去時,便下意識地往走位草叢裡踢一踢,翻找一下,隨後便被後方的同伴推推搡搡地往前行,當這山谷走到大半時,前方一人才回頭將馬鞭朝一旁的樹林指了指,一些人往樹林裡過去。   片刻,那樹林之中陡然傳來呼喊聲響,吶喊之聲陡然飈起到最高,彷彿有數千人躲在樹林里正朝外面湧出來。谷中黑壓壓的隊伍霎時間有些慌亂,但有人大喊,有人指揮,馬匹上的人擎出長柄的兵器,隊伍之中能有弓箭的人也各自搭弓,對準了樹林。首先狼狽逃出的是先前進入樹林的同伴,緊接著,黑壓壓的人群湧了出來,服飾也是五花八門,看來寒酸,頭上的頭巾是土黃色的,不少人搭著弓居高臨下地對著這邊,出奇的是,從樹林中衝出的這幫人,舉著的主要旗幟赫然也是一個「方」字,只是其餘副旗之上,寫的是「司」「姚」等字。   谷中為首的漢子持著一柄大刀,此時在隊伍前方舉起了手中的兵器,做了個安撫身後手下的動作,他看著上方眾人沉默片刻,方才開口:「姚義!你幹什麼!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同是奉佛帥之命北上,你竟敢在此埋伏於我!?」   林間的人群湧動了一下,片刻,有一隊人分開人群而出,為首那人身材幹瘦,下巴有些尖,仰著頭看著下方,做藐視狀,隨後指了指了一邊的旗幟:「埋伏你!陸鞘,老子真要埋伏你!根本就不打這旗,你現在已經死了!」   那姚義聲音也有些尖,一面說,一面還揮手跳了一下:「老子今天不殺你!我姚義,義字當先,老子幹不來暗中偷襲友軍的下作齷齪事!可今天人你要給我交出來!你們到底是誰,卑鄙偷襲,殺我斥候——」   谷中那名叫陸鞘的漢子愣了一愣,操著方言罵道:「他媽的!姚義!你腦殼裡有屎!都曉不得你在說什麼!你義字當先,你改名義姚才他媽義字當先,你現在是義字在後頭!什麼卑鄙偷襲,殺你斥候,老子半點都不曉得……」   「我去你媽的!姓陸的!這附近就你們的人離得最近。告訴你,我的人可沒死光,逃回來一個,他說了就是你們的人!但他說完話就毒發死了,用蛇毒,就是你們那邊的人最厲害,老子冤枉你了嗎——」   雙方破口大罵,不一會兒已經逼得越來越近,烈日之下,看來已經劍拔弩張。一側的山麓間,有兩隻眼睛一閃而過,距離這邊幾裡之外的樹林間,有另外一支軍隊此時倒也正在休憩,預備過了這最炎熱的一刻方才起身,往北方趕過去……   同一時刻,距離這邊幾十裡外的樹林中,兩個人抬了擔架,一個人牽了馬匹,正在沿著一條穿過林間的水道飛快前行,擔架上自然睡了一人,正是寧毅。蘇檀兒跟在旁邊走,一面走,一面為寧毅揮著扇子,試圖為他驅走炎熱。牽馬而行的是耿護院,一直勸說蘇檀兒已經有了身孕,最好上馬,但蘇檀兒只是無聲地搖頭拒絕。   早晨和上午時分他們在後方的營地間停留得久了一些,此時已經被隊伍拋下了。   對於他們來說,那實在是一個讓人感受複雜的清晨,蘇檀兒懷了身孕的消息被確認,隨後便是寧毅傷口被感染的消息,弄得大家幾乎手足無措。這種傷患常見於戰場刀傷,致死率在這年頭甚至超過百分之五十,常年受傷的軍士都扛不住的傷,何況寧毅此時還身在逃亡當中,根本沒有靜養的時間。   原本這家中能有寧毅在,大家便基本有了主心骨,就算他在早上跟娟兒將局勢說得危急,娟兒等人也不至於太過擔心,因為家中這姑爺實在太厲害了,給人的感覺甚至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情。然而眼前這忽如其來的轉折,一時間幾乎令得蘇檀兒都怔怔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也是寧毅,在知道傷情之後不過片刻,就冷靜地做出了指示。   讓那療傷的大夫準備藥物,準備動手開刀,劃開傷口,刮除爛肉,讓家裡人準備酒精,針線……事實上,對於傷口感染,在沒有青黴素的現在,中醫的處理方面,也並非全然一片空白,總有些藥物、方法,能起到一定的療效。難民流中終究是有醫生會帶了藥材,通過錢海屏那邊將藥物齊集,就地熬藥,同時讓大夫第二次處理傷口,消毒,以針線縫合傷口之類的事情他怕大夫不太會做,甚至讓蘇檀兒以及幾個丫鬟在旁邊等著——事實上他也沒有看見最後到底是誰為他縫合了傷口,沒有麻藥的情況下,那手術做到一小半,他便放棄了抵抗,讓自己暈過去了。   由於處理傷口,隊伍再度啟程時,他們沒能跟著走。但蘇檀兒這時候也已經恢復了果決,她只是留下了三名護院兩匹馬,其中一匹給為寧毅處理傷口的大夫,讓那大夫在隨後可以迅速跟上隊伍,此後就連嬋兒娟兒杏兒,都被她無比堅決地安排進了先走的行列。知道自己懷孕的消息後,幾乎令她有了雙倍的堅決,家中的旁人根本無法反駁,就這樣,他們療好傷,熬好藥,又給昏迷中的寧毅嘴對嘴地餵了一些,幾人方才抬著擔架啟程,由於天氣炎熱,路上蘇檀兒便一直給寧毅扇著扇子。   午後的陽光透過樹隙一直灑下來,漸漸地有微微的風,蟬鳴聲響在一路上,蘇家的幾名護院比一般的士兵素質終究還好些,此時兩人抬著擔架,也是健步如飛。感受到涼風,耿護院方才再度試圖勸說蘇檀兒上馬,蘇檀兒搖了搖頭:「沒事的。」她停頓片刻,也不知想到什麼,又道:「方臘的人追不來這麼快……」   「可是……小姐……你肚子裡有孩子了,你想想姑爺,他也不想……」   「我寧願不想這孩子!」她猛地偏頭回了一句,一隻手顫抖地握著擔架上寧毅的手,眼中微微閃過淚光,也是隨著擔架快步疾行,「我現在……只想他好起來!我……我沒這麼矜貴,耿叔你別擔心……」   「但是……」   耿護院話還沒說完,另一個聲音,倒是響了起來:「啊……我老婆沒這麼矜貴,我知道的……」   寧毅反握了蘇檀兒的手,在擔架上緩緩睜開了眼睛,隨後,深吸了一口氣。乍從擔架上醒來,他用的是現代的稱呼,但此時自然無人深究,眾人一陣激動,又前行一陣,寧毅才在擔架上揮了揮手:「停下來……停一下……」   早晨的時候,娟兒只以為他微微有些感冒,其餘的都還好,但手術時暈過去,自然嚇了眾人一跳,只是這時起來,初時雖然看來艱難,但隨後他卻打了個呵欠,漸漸恢復過來:「這一覺睡得很好,謝謝大家了……」   如此說完,寧毅走出樹林去旁邊的河水旁洗了個臉,蘇檀兒跟上去,撫摸他的額頭,但額頭仍然在發燙。寧毅喝掉了一路上帶著的,剩下的重要,在河邊抱了抱蘇檀兒,將耳朵附在她小腹上。蘇檀兒哭起來,搖著頭:「沒多久呢,沒多久呢,我好好的。」   「我知道……早上的時候,要硬抗也可以扛下來,不過我是故意暈過去的,現在休息一下,恢復精神了。我知道你身體好,所以我們現在要快點追上隊伍,然後做些事情,好嗎?」他笑著說完這些話,舒了口氣,「你肚子裡有我的孩子了,不管怎麼樣,我也要讓你們安全。」   「你沒事吧,大夫說……大夫說……」   「暫時沒事,我有分寸,放心。」   他如此回答著,與蘇檀兒一同騎上那匹馬,囑咐了耿護院等人快點跟上來之後,朝著逃亡的隊伍追趕過去。   在沒有足夠為生條件的情況下,軍人受傷後傷口感染,致死率高達百分之五十,但在即便沒有青黴素的時候,類似南丁格爾醫療隊的良好護理仍然可以將傷口感染的可能降低在百分之二以下。當然,已經感染了的,就算刮除創口,再有良好的護理,也不在此例,他仍將面臨極高致死率的威脅,只能利用此時中藥的治療方式以及本身的身體素質硬抗過去。   他仍然會發燒,此後可能會陷入昏迷,但眼下不是坐以待斃的時候,在眼下,他仍然可以做一些事情,至少將遭遇兵禍的致死率,降到最低。   他其實不在乎孩子,但現在,他卻是更加在乎這妻子,以及這些家人了。   無論用怎樣的辦法,都要將他們送回去!   馬匹以照顧孕婦的中等速度奔跑出樹林,朝著前方的逃亡隊伍,追趕過去……   ……   下午時分,陳興都騎馬走上山坡,打開地圖,看著下方蜿蜒的隊伍,等待著一撥撥斥候的歸來。   他今年三十四歲,人還年輕,看起來不似多有威嚴的樣子。他並非武德營中最高一級的將領,甚至連副的都不算。往日他的身份處於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為人也不算長袖善舞,沒什麼外露的霸氣或者天生的領袖能力,到得現在,卻陰差陽錯成為了這支近萬人的潰散隊伍的軍方指揮,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壓力,但當然他也明白,這也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武德營守杭州不足半月而潰,待到秋後算賬,從高級到中級的將領,統統都會被清算一遍,他正在其中。但眼下這支隊伍,集合了杭州近半數的有錢、有權者,只要能帶著他們走出去,讓這些人記下這份人情,日後他即便不能一步登天立刻成為都指揮使,一個副都指揮使的職銜,也絕對少不了,前途難以限量,但問題在於,這支隊伍,也必將成為方臘軍隊的重點追蹤對象,在去往湖州、嘉興的路上,仍有匪人作亂。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的情況下,如何走過去,他也不知道,這方面,他原本就不在行。   有一撥放得比較遠的斥候不久前已經回來,方臘的軍隊已經有數股開始北上,目標可能是湖州,斥候所見的情況,是那支軍隊途中追殺了一撥逃亡的居民,人幾乎被殺得乾乾淨淨,匪軍搶掠了便於攜帶的財物後繼續殺上來,沿途似乎還在尋找不同的逃亡痕跡。這兩天大家分析的可能性是方臘會直取嘉興,但如今竟有幾股軍隊往湖州而來,便令得陳興都一時間有些懵了。   「陳將軍。」尊稱的聲音自旁邊傳來,同樣騎馬而上的,是錢家的錢海屏。陳興都行了一禮:「錢兄折煞小弟了,我哪裡是什麼將軍。哦,錢先生之前說去勸說那些人捐出一些財物以做疑兵之計,不知道談得如何了?」   如此大規模的隊伍,浩浩蕩蕩地往前走,留下的訊息也是極多,甚至偶爾就會有人掉隊。錢海屏猜測方臘軍隊必然會追蹤攜帶財物較多的隊伍,因此想要勸說隊伍中的大戶捐出部分累贅,不過此時看來,似乎也沒有太大的成果。   「雖然一時間大家都答應下來,但隨後為了每家的份額爭論不休,遭逢此事這些人竟還如此短視,真是……唉,這當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是當初立恆說服,一同出城的,可惜此時立恆不在,否則恐怕會好解決一些,現在……晚一點當有結果。」   陳興都點了點頭,隨後輕聲說起斥候帶回來的情報:「那位寧公子當初說方臘當拿嘉興,但現在看來,竟是拿湖州……如此一來,我們可是走在死路上了,前方不遠,一個清風寨,一個小洛鎮聽說也已被反叛的匪人佔領,但我們很難再繞遠路……」   錢海屏想了想:「他們劫掠財物,如此悠閒……不對,若真是為下湖州,必然由方臘軍中大將帶領,哪會一撥一撥鬆散至此。他們是真的要拿嘉興,這幾支隊伍,必然是要去騷擾湖州,阻其救援的!而且杭州城內劫掠的資格被瓜分之後,放出來的這些人,一方面擾亂,另一方面也為追蹤我們而來,這下遭了,我們還能轉往哪裡?他們取嘉興,亂湖州,我們要往更西北一點的方向走才行……」   「如今哪裡能再往西北,若再轉向,恐怕途中便被撲過來的方匪包圍了……」   「得立刻為此商議一番了。」   這時候隨著的自然也有大量堪做幕僚出謀劃策之人,錢海屏一說,轉身要去叫這些人,陳興都點了點頭:「勞煩錢先生了,對了,那寧公子夫婦呢?」   「他在太平巷與石寶、劉大彪子等人一戰之後受了輕傷,但今早傷口化膿,外邪入體,大夫雖然為他診治,但早晨卻被落下了,唉……」   陳興都微微愣了愣:「其實,先前聽錢先生介紹,我未曾細聽,那寧氏夫婦不過二十出頭,如此年輕,莫非真的……與那石寶、劉大彪子正面交手?」   錢海屏想了想:「我原也不相信,但……當時若城外能多抵擋兩日,說不定這些人便被揪出來一網打盡了,其實我們當時認為,方七佛也在城內。那寧立恆與石寶等人的交手,也是真的,當日幾乎連石寶也死在他的手下,據我所知,有一位名叫苟正的亂匪頭目,當場就被他殺了,其餘的還不能確定……當時沒什麼時間了……」   「……哦」陳興都想了好一會兒,方才點頭表示知道了,那邊錢海屏揚起韁繩才要前行,卻眯起眼睛看向了隊伍後方,一匹奔馬穿過了人群,朝前方飛馳而來,也看到了在山坡上的幾人,一路上來,寧毅夫婦在馬背上行了禮。看見寧毅回來,錢海屏頗為高興,陳興都也更加認真地打量了這對夫妻,先前幾日情況混亂,他對於這等年輕人,總是沒有那麼重視的,就算寧毅提出什麼想法和推測,也是在旁人的討論之下,才能被人接受。   當然,這時候倒也不是說榮幸或是什麼的時候,錢海屏要過去叫人,陳興都則簡單說了說此時的情況。事實上,由杭州倒湖州或者到嘉興,走直線都不過一百五十餘里的路程,但江南一地水路縱橫,極容易便會被擋住去路,沒有船隻,只能在一定的地方走橋樑渡河,此時前方有匪人作亂擋路,後方方臘的軍隊又已跟了上來,這支隊伍行動速度不快,可供騰挪的空間,其實已經越來越小了。   他們倒也不指望寧毅就有力量改變這等狀況,只是現在已經大大地重視起來,當然也可以跟他說得更清楚,寧毅皺起眉頭,過了好一陣,方才向陳興都謹慎地開了口。   「我想……請陳將軍給我安排幾名老兵或是清楚方臘軍中情況的斥候,在下想要詢問他們一些問題。另外,我要附近地圖,也要幾名真正熟悉附近地況之人,也許……」   他微微頓了頓:「我也許可以讓情況變得稍微好一點……」他此時還有些發燒,並且正在往更厲害的趨勢延伸,說話的語調並不高亢,只是語氣低緩,平平淡淡地說出了這些話。陳興都看了他一會,點了點頭。   蘇檀兒坐在寧毅身前,低頭抱著他受傷的那隻手臂,安安靜靜的,日光照下來,有些炫目……   第二三七章 回家的路(三)   黑夜裡,鳥兒展翅飛過了夜空,半輪明月之下,山嶺起伏延伸,水道在這星光之下像是錯落於大地間的微白色帶子,又如同鬚髮、樹根,隨地勢蔓延。人類在這黑暗中留下的痕跡只是斑斑點點的火光,有時聚集,有時零落。   初九凌晨,距離杭州淪陷近五天的時間,由於這場大亂而來的初期混亂終於有了相對明確的軌跡。夜間的燈點以杭州為中心,在淪陷之後朝周圍衝洩出去。最初躁動而密集,到得此時,那軌跡漸漸化為一股一股,而杭州城內的火光,在初時的燦爛之後,此時也已漸漸趨向平穩。   流血、殺戮、死亡,在前面四天的時間裡幾乎將這城池的街道都給染紅。不過,當最初的那段瘋狂過後,一切也總會平靜下來,到了沖洗血跡的時候。四天的殺戮搶掠當中有過多少的鮮血無法細述,未及逃出城去的諸多富商、豪紳、官員幾乎被追捕虐殺,幾乎屠戮殆盡,而即便是平民,未見得就能逃過一劫,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疑似」的反抗中被殺死,不知有多少女子被侮辱,最初的反抗者被殺盡之後,能夠活下來的倖存者們基本開始變得木然,任由從不同地方過來的「義軍」們佔了一處有一處的地盤。   只有少數有家底的人成了例外。   距離杭州府衙不遠處的一所大宅,原本是杭州四大家中常家的宅子,地震之中雖也受了災,但並不嚴重,此後又有修修補補。此時過了午夜不久,宅子內外燈火通明,一場宴會正到得尾聲,宅院大門處主人家送了一大群人來到街頭,一個一個的打了招呼並且送行。   通常來說,在此時混亂的杭州城中,能夠開得了宴會的,基本都是入了城的義軍頭目,但此時參與的並非是義軍,賓客們一個兩個看來衣衫簡樸,唯唯諾諾。作為主人家的中年人以及身邊的侍從們倒是頗有氣度,這中年人便是如今杭州城中最為方臘器重的兄弟,人稱佛帥的方七佛,而他送走的這些人,卻大抵都是原本杭州城中的豪紳富商,以及投靠了方臘的一些官員,這混雜在人群中的,赫然也有樓家家主樓近臨的身影。   作為杭州的大家族之一,樓家之前其實並未與方臘有聯繫,方七佛在破城前一晚才找到他。因為樓家的生意五花八門,接觸的三教九流也多,對方找了些關係,動之以情,他當時的回答不算堅決,但由於先前被錢海屏的人騷擾,心中有氣,倒也沒有拒絕。   因此到第二日城破,他協同了並不熟悉狀況的方臘軍隊清點此時杭州的各種物資,此後成為方臘軍中的座上賓,在當初錢穆湯常四家都已離去的現在,若方臘真能坐穩杭州,他樓家幾乎保留了所有的資本,便隱隱成為此時杭州的第一世家了。   當然,方臘坐杭州,未必能穩,日後如何,其實並不樂觀,但在此時,也只能以這樣的理由,聊以自慰而已。   眼下倖存的這批人,其實在杭州城內,多少都互相認識,或是聽過名字。他們有的是一開始就與方臘暗中勾結,有的是後來被遊說加入。在方臘此時的新政權中,他們或許將成為第一批原生的貴族,但除非是一開始便堅定地加入了方臘陣營的那批人,其餘人多少都有些忐忑,彼此倒也沒說話,不隨意交談,只與方七佛恭敬地道別之後,各自離去。   對於這批人,方七佛的態度倒顯得溫文和藹。他今年年近四十,身材高大,本身身手極高,為將之時殺敵不知凡幾,但為謀士時,又有穩重內斂的一面。方臘軍系當中,性格桀驁之人無數,類似石寶本身癲狂,鄧元覺有幾分瘋勁,厲天閏沉穩但高傲,司行方睚眥凶戾,這些人各有藝業,但在方七佛面前,卻都極為恭順,而就連那個喜怒無常自稱劉大彪的少女,或是同樣文武雙全心機深沉的王寅,在面對著他時,通常也會聽令而行,不會有太多話說。   他此時送走了參與宴會的眾人,轉身往回走,身後一名隨侍的年輕男子跟了過來:「老師,你如此看重他們,但依我看來,他們可未必會喜歡,其中好些人都是鬱鬱寡歡的,怕是覺得咱們這趟生意做不長呢。照我看,那些原本就不是真心歸順我們的,殺了也就殺了……又能大撈一筆。」   或許是對這弟子的這等語氣已經習以為常,方七佛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甚生氣,微微一笑:「陳凡,咱們現在已佔了杭州,你要把這等山匪習氣改一改了,什麼這趟生意,又什麼大撈一筆。聖公將稱帝,你將來起碼也是個大將軍,莫總貪些小便宜。」   「嘖,老師,總是小便宜貪起來有趣一些,那些皇帝啊,將軍什麼的,想起來都頭疼……」   名叫陳凡的年輕人看來有些憊懶,方七佛倒也不在意,只是一面走,一面說道:「杭州一地,是江南要衝。聖公稱帝,杭州便是京城,這等重要的地方,不能真的全打爛了。如今將要秋收,稻子要割了,要有人手,以後這城裡要建起來,要有規矩,要有生意,而且要稱帝,也要有人撐起場面來。這些東西,跟我們進城的大夥,都不在行,他們只會燒啊搶啊,現在這是我們自己的家了,該收斂一點了。」   方七佛嘆了口氣:「我們不懂的那些,他們懂,現在不高興沒關係,只要肯做事,我給他們地位,給他們權力,他們會喜歡的……既然拿下了杭州,這幾日我便要起身攻嘉興了,在這之前,我要把這些事情安排好。過幾日我離開了,你在這裡,要保住他們不被騷擾,這事情可記住了?」   「老師,我想隨你去攻嘉興,這些事情我不懂啊,要不然你把王將軍或者安惜福留下來,把我換出去也行啊,我去湖州也沒關係……」   「你不是不懂,你是懶得去想,否則哪會開口就說他們……眼下王寅要掌南方形勢,安惜福北去湖州。你留下來最好,你是我的弟子,又夠不講理。」   「我沒有不講理,我覺得我可以把安惜福換回來,退一步說,那個霸刀家的小妞做起事來不是比我更不講理麼,我也可以換她回來。」   「北去湖州的那些人,亂糟糟一團,良莠不齊,打發他們過去,一方面是讓他們擾亂湖州,另一方面不過給他們一個劫掠的機會罷了。惜福跟過去,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能統御這幫人。你可知今日中午時分,陸鞘與姚義差點打起來,多虧安惜福帶著黑翎衛及時趕到,才令這事平息,過去的若是你,恐怕早就亂上添亂了吧……至於霸刀,她這幾日去哪了?」   陳凡偏著頭撓了撓眉毛:「前幾天……城裡殺得亂哄哄的時候,她在街上敦親睦鄰,給那些人發饅頭,還不許咱們殺人。昨天也是往北去了,聽說跟她的手下在找一個叫寧立恆的人,就是把她和石將軍都給擺了一道,殺了苟正他們的那人?反正我覺得這小妞是挺閒的……」   方七佛皺眉想了想:「當日破城,往北逃去的人最多,聽說那寧立恆曾在事前聯繫過許多人,一同往北殺出,今日姚義等人,似乎也盯上了一批逃亡隊伍,當中莫非有他?」   「老師,要不要我追上去,警告一下他們?顯然那個寧立恆很厲害,順便我把劉大彪她們換回來?」   「有什麼好警告的,那逃亡人群中便有軍隊,也已成破膽疲兵。那寧立恆當日得逞一時而已,一人之力,在這等事情中又能如何……至於你要換回劉大彪,自己去跟她說啊,只要你能跟她說清,讓她回來維持城中局面,我便許你北上又如何。」   「老師,那你得給她發個命令才行啊……」陳凡偏著頭說道,但前方方七佛揮了揮手,步伐不停,這邊等了好一陣,才氣急敗壞地嚷道:「但我也維持不了城中局面啊,你……老師你這不強人所難麼,我想打仗啊!」   ……   一堆堆的篝火昏沉暗滅,營地已經進入休息的階段了。   位於山頭上的這個小營地,扎得並不規整,沒有圍欄沒有太多的警戒巡邏,其中的帳篷也少,疲累的抱著各種良莠不齊兵器的士兵們就在野地裡圍著篝火睡下,這時候雖然有各種蚊蟲叮咬,卻也俱都昏昏沉沉了。   陸鞘正在帳篷裡睡覺——其實並沒有睡著,他躺在床上啃著半隻燒雞,望著棚頂,偶爾吐出骨頭。   「媽的……」   心中不爽的,終究還是白天中午時分受到的無名之氣,自家的兄弟被打了好幾人,就那樣在山谷裡受了埋伏,而那姚義,竟然還咬定自己偷襲了他!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太不舒服了……   他們這次北上,雖說主要的職責是擾亂湖州,令湖州無法顧及嘉興及杭州,但主要的任務,其實並不重。此時在西北一面,真正能夠救援湖州或嘉興的,乃是原本屬於康芳亭的武驟營,但自方臘取杭州開始,武驟營就已經被方臘的妹妹方百花牽制在了西北一片,只要方百花不敗,湖州那點兵力對兩面就都無能為力。   這等殺人搶劫的輕鬆任務中遇上此等無妄之災,他原本心想無論如何都得還擊一下,但後來自然沒能成功。那支黑色的軍法隊到後,兩邊就都啞了火。   方臘軍中,雖然大都是又無家可歸的災民組成的部隊,有的連武器也湊不齊,例如他陸鞘,就是從家鄉桐縣拉的隊伍,隨後加入聖公軍,便給了他山頭和編制。但幾支真正精良的軍隊,終究還是有的。   方七佛等人手下的軍隊姑且不論,為了避免戰場之上潰逃的情況太嚴重,那支由方百花建立起來的軍法隊確實是不折不扣的精英,當中的組成者身穿黑衣,都是殺人如麻的狠辣之人,有幾次戰鬥當中,前排一潰敗,後方人頭便一批批的往下掉。如今這支隊伍的執掌者是個名叫安惜福的年輕人,有一股沉默寡言的書生氣,但不得不說,陸鞘見了他,有些心虛。   不得不說,如今的起義軍中,參與的大夥基本還是混山頭的感覺,誰的拳頭大,別人就怕,陸鞘自然惹不起什麼鄧元覺石寶司行方,也惹不起黑翎衛,但他跟的是厲天閏,司行方手下的姚義還是惹得起的。今日心中自是不爽,這時睡不著覺,心中謾罵了一陣。   他心中正自發洩,陡然聽得營帳外傳來一陣細小騷動,他心中一驚,暗道莫非姚義又來搗亂?操了大刀便挑簾出去,只是才出了帳篷,便見一行人穿過了營地,朝他這邊過來,當先一人身材嬌小,卻是個穿了裙子、戴了黑紗斗笠的少女,跟在她後方的一人身材高大,背了一隻匣子,再接下去,也有一隊依稀可見輪廓的人在走來,這些人的腳步驚亂了途中的篝火,光芒斑斑點點地捲起在空中,陸鞘想了想眼前這行人到底什麼來頭,反應過來時,卻是愣住了。   那少女手中拿出一隻令牌來晃了晃,陸鞘連忙行禮,還沒來得及說話,後方揹著匣子的中年人首先開了口:「陸將軍不必多禮,我們來尋找一位名叫寧立恆的書生,可能在往北的逃亡隊伍中,陸將軍可曾聽說?」   陸鞘愣了愣:「不、不知道啊……」   「你一路過來,必定也抓了幾名路途之中落單的人,他們押在哪裡,帶我們去問問,可好?」   逃難的人群各種方向都有,一路過來,肯定會抓住一些人,有的順手殺了,搶了東西,也有的被抓了審問。陸鞘連忙點頭,隨後帶著這隊人過去,遠遠望去,群山中黑影憧憧,似乎還埋伏了更多的人手。人帶到之後,少女等人不必他在旁邊守著,他便折了回來,坐在篝火旁往那邊看。   眼前這隊人,他以前毫不熟悉,只是聽說過。乃是西南武林有名的劉大彪子率領的霸刀營。這劉大彪子本是武林豪雄,並非山匪,只是與方臘有交情,在方臘起事時揭竿呼應,與黑翎衛同是義軍精銳。   當然,相對於黑翎衛是一直殺頭殺出來的名氣,這霸刀營則歸結於劉大彪子本身的大名鼎鼎,據說這人一手霸刀,在江南武林罕有敵手,乃是一名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胸毛凜凜的英雄好漢,義軍之中,也難有幾人能與之比肩的。   陸鞘加入義軍初時聽聞,對這劉大彪子極為佩服。但隨著他在義軍之中地位見長,才發現雖然霸刀營中的士兵偶爾能夠得見,劉大彪子本人卻未曾見過。這人似乎不參與義軍之中的各種爭權奪利搶山頭的活動,為人神祕,做事霸氣。但到得後來,陸鞘才隱隱聽說,那劉大彪早幾年便死了,如今代替他發號施令的乃是劉大彪的女兒,卻也執拗地讓人叫她劉大彪子,似乎想要讓乃父的名號因此傳下去,他初時聽說,有些好笑,但後來才發現氣氛有些不對。   據說這劉大彪的女兒雖然性子古怪,但武藝卻是極高,這是的義軍高層,幾乎沒什麼人敢拿劉大彪子四個字來取笑,皆因她已為此與高層中的眾人打了好些架。那女子身體單薄,御使家中剛猛的霸刀卻是另闢蹊徑,聽說就連此時軍中武藝最高的石寶、王寅等人都未必打得過她,方七佛手下弟子陳凡,據說甚至有倒拔垂楊柳之力,戰陣之上猶如修羅,但聽說與這劉大彪一交手,也是平局。   這其中有沒有其它的因由陸鞘是不太清楚,但這些打平局的倒能活著,軍隊當中,卻有好些人,據說是真正被那劉大彪殺掉了的,此後旁人雖然很少見到那女子,卻也不敢用劉大彪以外的稱呼來說她,久而久之,倒也傳得神乎其神。他今日第一次見到,未曾感覺出多少外露的霸氣,但總算也沒有表現出什麼不恭敬的樣子來。   如此過得一陣,那邊大概是審問完了,便又朝這裡來。少女朝他微微點頭示謝,他連忙回禮,後方中年男子道:「事情問過了,到沒什麼結果,我們才從薛斗南薛將軍那邊過來,姚將軍應該也在這附近,不知可曾看見?」   這隊人其實還是蠻有禮貌的,陸鞘聽得那問題,才知道少女一行人竟是朝北上之人一隊一隊地問了過來,當下連忙點頭:「自然看見了,姚義嘛,他們的隊伍應該就在山那頭,往西過去就是了。哦,還有黑翎衛,由安先生率領的,大概已經往前頭去了。」   「多謝。」這些人聽了,轉身離開,朝黑暗中走去,走的幾步,陸鞘才看見那少女回過了頭來,開了口,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對方的聲音,有些冷,聽來卻也悅耳:「我們在尋一個叫寧立恆的人,陸將軍明日若再遇上逃亡之人,煩請幫忙問問,謝謝了。」   「呃……自然自然,沒有問題。」   陸鞘說完,看著那些人在黑暗裡遠去了,微微舒了一口氣。感覺上,這些人倒也挺好相與的,旋即又覺得,這或許就是厲害之人身上的氣勢,最好到了姚義那邊發飆,把姚義等人收拾一頓,那就最好了……   ……   同一時刻,我們的視線再往北推,諸多逃亡者駐營的谷地當中,一些篝火正在燃燒著。這邊的黑暗間,嬋兒正抱了雙膝在草地上坐下,目光微微有些悲傷地望著遠去篝火旁的那道身影,而另一道女子的身影,正端了一杯水朝那邊走過去。   有些東西,她並不明白,即便微微明白,到此時,也變得有些不理解了。   早上的時候,姑爺被診出手上的傷病危急,大夫進行了急救。她跟娟兒、杏兒姐等人被小姐強行趕進啟程隊伍裡去時,她傷心得幾乎要嚎啕大哭,但當時不是哭的時候,她因此忍住了。   下午時分姑爺與小姐都趕了上來,她也因此很高興。但在路途之中她便打聽了,姑爺的傷是很嚴重的。可是一到這邊,姑爺便開始做事,各種事情,奔走勸說那些富商拿出金銀珠寶當誘餌啦,召集了老兵、獵戶詢問各種各樣的情況啦,一直到夜晚,這些事情沒有停過,姑爺一直在篝火邊詢問,偶爾想一想,走一走,多數時間實在紙上配合地圖寫寫畫畫。   傷病的情況會讓人的思考變慢,姑爺的情形似乎也不太理想,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停下來,偶爾詢問小姐的看法,直到那些被詢問的人都已經睡了,他還在一直寫、思考。   她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明白姑爺做這些事情的意圖,但某些東西一直在心中敲打她:姑爺的傷太重了,姑爺會撐不住的啊……   想要過去勸說幾句,但一直沒能鼓起這勇氣來,小姐這次也沒有勸說姑爺,她在旁邊跟著,在旁邊看,多數時間,安安靜靜地不說話,那或許便是夫唱婦隨。她很羨慕小姐與姑爺之間的知心,可……姑爺會撐不下去的啊……   方才她端了一杯水想要過去,幾乎想要鼓起勇氣,僭越丫鬟的本分,開口去勸說姑爺先停一停了,不過經過的小姐將那水杯接過去了。或許是看見她臉上的神情,小姐還微微搖頭地抱了抱她,然後替她端了水杯過去。她回到這邊來,無心睡下,看見那邊小姐與姑爺並排坐在一起的樣子,她抱著雙膝,將雙脣壓在膝頭上,低聲的、壓抑地哭了起來……   火光爆鳴,升起一片光塵,光芒中,寧毅仰起臉仔細想了想,隨後又俯下了頭,繼續在紙上寫畫起來,夜,或許還很長……   ……   這天晚上,寧毅終究還是睡了一覺,第二天起來之時,便又繼續了昨日的計劃與推演。難民拔營、轉向,他在馬上繼續著思考,有時候與蘇檀兒商議,將想的東西交給蘇檀兒過目,一路之上,又詢問了這樣那樣的人。直到傍晚時分,他才將一份大致的想法交給了陳興都,其中的一些細節還需要真正知兵的人去做修改,或許到最後也無法被接受也說不定,但眼下,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   一部分人在剛剛紮起的營帳中商議時,寧毅與蘇檀兒騎了一匹馬,朝著附近的山坡過去,山坡那邊便是一道蜿蜒的水路。夕陽西下,陽光在山上、水上灑下金黃色的光芒,山下波光粼粼,山坡上開著漂亮的野花。   寧毅下了馬,伸手去接蘇檀兒下來,隨後,雖然是保住了妻子,倒是踉蹌退了幾步,兩人摔倒在了草坡裡,寧毅此時力道還是有些的,雖然摔倒,自也不至於讓蘇檀兒受到太大的震動,隨後兩人躺在那兒輕笑了起來。   仰頭望去,初九傍晚,天空飛過雁群,這一天的雲層很好,像是純白的棉絮一般。寧毅張開雙臂,蘇檀兒將手輕輕地捂在肚子上,像是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在那裡躺了好一會兒,方才有人開口說話……   第二三八章 回家的路(四)   說的是小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孃親很不喜歡我,因為我是女娃。」望著那片天空,蘇檀兒在笑過之後輕聲開的口,「她一直希望著……以後能給爹爹生個男娃,爹爹也是這樣想的,不過爹爹至少對我熱絡一點,他說我聰明,將來有個弟弟肯定也會更聰明。爹爹總從我身上看將來弟弟的樣子,孃親就連看都不想看,那時候我老去粘孃親,可孃親不理我,有時候我做錯什麼,惹得她煩了,她也不打我,只是揮手讓奶孃把我抱走。相公,這世上最大的瞧不起就是這種了吧……到後來我知道孃親老想要個弟弟,一開始我甚至都有些恨弟弟了,不明白女娃有什麼不同……」   山坡上的野花開得斑斑點點的,蘇檀兒將手擱在小腹上,看傍晚下的白雲流散。寧毅原本閉上眼睛笑了笑,這時候睜開眼:「沒事,她們不喜歡我們,我們也不喜歡她。」   「呵,我可以不喜歡孃親,相公不行呢,否則會被人戳脊梁骨的,說女婿不孝順。」   寧毅偏過頭來,看了她一會兒,一本正經地說道:「他們罵不過我。」   「噗……」蘇檀兒忍不住掩住了嘴,片刻後,方才望了那天空,再度開口。   「我在女孩子中間算是比較奇怪的,後來唸了些書,沒有像那些大家閨秀一樣覺得這是人之常情,而是覺得爹爹和孃親沒有對我好,一點也不公平。我在那大宅子裡隨著奶孃長大,一方面覺得自己要當個讓爹爹和孃親後悔的男孩子,要把家裡的生意接下來,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是個女孩子,一定要把女孩子該學的東西都學好,要不然不就證明自己其實羨慕那些男孩,這樣不就輸了麼?」   寧毅伸手替她拈走一根黏在發端的草莖,蘇檀兒的聲音悠悠的:「在那樣的家裡長大,奶孃小時候對我好,總是說,我們是大戶人家,我是大家閨秀,人家都羨慕。可是到我懂事的時候,我才覺得,沒什麼好羨慕的。爹爹不喜歡我,孃親也不喜歡,若是小家小戶,便沒有這等苦惱,其實我也明白,若不是那個家實在太大,若是我上面有一個哥哥,爹爹和孃親沒有那樣大的壓力,我也不至於被冷落,我……我不喜歡爹爹跟孃親的那些時間裡,後來發現,我也成了跟他們一樣的人了,那個家裡……沒有人情味……」   「我……妾身,不是一個大家閨秀,只是跟著旁人學來學去,其實也不像。妾身……喜歡詩詞,可自己作得不好,也不太會看,就告訴自己,那時候要學的、生意上的東西太多啦,根本沒時間……其實也不是的,妾身根本就不喜歡詩詞,只是喜歡那種被人追捧的感覺……有時候想到這些,看到爹爹孃親的樣子,就想,以後也不要生孩子了,若是生了孩子,養不好,她也像我一樣,怪我這個做孃親的,可怎麼辦……」   「標準太高了,誰也不會純粹喜歡詩詞……你會是個好孃親的。」寧毅插了一句。   蘇檀兒搖頭笑笑:「到了十四十五歲的時候,不想成親,就一直拖啊拖啊,然後到真的拖不下去的時候,才選了相公。」   她偏了頭,看著躺在旁邊的寧毅:「可那會兒也不是真心的,讓小嬋去照顧相公,成親那天跑掉了,好幾天以後才回來,到後面雖然住在一塊兒,對相公也沒有太敬重太上心……」   「不是已經很好了麼?」   蘇檀兒在草地上搖頭,表情已經變得平靜起來,只是些許自然的笑容:「不是的……」說這話時,她的聲音已經微微哽咽了起來,「不是很好的,那只是……妾身在裝,裝得像是大家閨秀,裝得很識大體,就跟裝得很像喜歡詩詞一樣。妾身……只是在想著自己,想著穩住相公,讓這個家……看起來像個家,不被別人戳脊梁骨,也就夠了,妾身沒想過相公……」   「女人真麻煩……」   「……可現在想了。」   兩個人的聲音響在一起,寧毅是無聊地嘟囔,蘇檀兒是微微哽咽中的低語。說完之後,倒不由得為這說話而輕笑起來,寧毅閉著眼睛將手掌橫過去,手指幾乎打上蘇檀兒的臉頰,蘇檀兒偏了偏頭,微閉著眼睛,將臉頰靠在他手上,感受著手指的觸碰。   兩人素來都是果決之人,不喜矯情,在一起的時候,固然有小樓夜話那等在這年代看來浪漫的交談。但實際上,蘇檀兒性情練達,當初在小樓之上的交心,也都是以儘量自然的態度在說話,甜言蜜語是不多的。後來蘇家遭逢大禍,兩人的感情突飛猛進,再到蘇檀兒燒樓、圓房,雖然偶爾會有幾句甜言蜜語,但那也基本是在床第之間。   蘇檀兒的小女兒嬌態並不多見,彼此都是厲害的人,就算真是打情罵俏,也都是心照即止。只是這兩天,得知自己的身孕,再知道寧毅的傷情之後,她雖然默默陪在寧毅身邊沒怎麼說廢話,但到得此時,才真正開口將這些原本她認為無須在意的東西發洩出來。   「妾身現在知道相公對那時的事情都看在心裡,妾身心中想的那些彎彎道道,估計也瞞不過相公,想起來真是難堪……那時候妾身就當相公是個傻書生,讀幾本呆書,不會想事情,待人接物也不行,就想著……只要能控制住相公就行了,相公這等傻書生,哪裡會是妾身的對手啊……」   寧毅笑了笑:「現在也不是。」   「相公心中豁達,或許覺得那也是人之常情。可妾身現在想,要是這些能重來就好了,妾身一定好好對相公,妾身……想要學成真正的大家閨秀,想要相夫教子,妾身不想十八歲才嫁給相公,讓別人說,相公娶了個潑辣的老姑娘。要是十四歲十五歲的時候就嫁給了相公那就好了,那樣一來……那樣一來……所有事情都不同,妾身就不會任性地拉著相公來杭州了……」   蘇檀兒說著前面那些話時儘管有些哽咽,倒也冷靜,只是說到這最後一句時,才終於真正的哭了出來,她雙手捏起拳頭放在身側,微微顫抖,哭得厲害。這女子一貫高傲,雖然都是內斂在溫婉的表象之下,但平素縱橫商場,養成的人生觀幾乎也如寧毅一般鋒利如刀,事情一旦發生,首先便只求解決之道,後悔的情緒,頂多只能叫做歸納或反省。但在這時,知道路途艱難,丈夫的傷勢也很可能因長途跋涉而受牽連,竟是為這等情緒內疚起來。   寧毅嘆了口氣,挪啊挪的,往妻子那邊靠過去,蘇檀兒揪住他的衣服,咬牙飲泣著。   「我們會回去的,還有機會。」寧毅說了一句。   蘇檀兒已經哭起來:「我現在想為相公生孩子了,想要相夫教子了,不想再逞強了,不想再做生意了,我已經不想自己了……可我現在又想,要是現在……沒有這個孩子就好了,就是現在沒有,以後有就行了,我這兩天看見相公做那些事情,拼命想怎麼出去,我知道相公被責任壓著,雖然沒有孩子的責任相公也會這樣,可我真的害怕了……大夫說相公的傷勢需要安心,需要靜養,然後靠自己的身體撐過去。相公你為了逃跑的事情這樣子勞心勞力,身體怎麼撐得過啊……我有些相勸,可我知道根本勸不了……」   她在寧毅身邊哭得厲害,壓抑得厲害,因此身體顫抖得也厲害:「這兩天,相公在問那些人事情,在計劃著那些東西,我在相公身邊……我在相公身邊忍著不說話,心裡一直有很多人在告訴我,說了也沒用,說了也沒用,只是讓你更煩心,不能讓你一邊煩心做事還一邊煩心我。可我又想,要是我像那些普通的女子就好了,就只哭著喊著不許你做這些,然後就什麼事情都不用管了……」   寧毅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知道說了沒用的……」   「到忍不住的時候……」蘇檀兒吸了吸鼻子,「到忍不住的時候,我就到帳篷裡去躲起來,坐一會兒,忍住不讓自己哭。嬋兒她們都哭過好幾遍了,她們想要過來勸你,我都把她們擋下來。我不想讓你還要費力跟她們說話,還要勸她們,我也不跟你說沒用的話,說話的體力也不想你耗掉……我本來也不想跟你說這些的……」   她說完這些,低聲哭著,但比之方才,終究是好了一些。寧毅等了一會兒,說道:「我會好起來。」   蘇檀兒摸了摸眼淚,但淚珠還是一直在掉,靠在他胸口上,點頭道:「一定要好起來,若你好不起來,我也遇不上這樣的相公了,孩子我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我原本就不是個好孃親,弄得別人家破人亡的事情我也做過的……相公你給我記著,我肚子裡有你的孩子了,你現在很累了可也不能喊累,還得撐過去。但撐不過去也沒關係,我們就下去找你……」   她睜著眼睛盯著寧毅,溫婉的瓜子臉上,櫻脣緊抿。她以女子之身在商場上縱橫,從來都是潤物無聲的風格,因為本身的樣貌精緻,又只是二十出頭的少女,不似那等沙發果決的商人,但此時,只有那方才哭過的大眼睛裡,流露出長期商場之上養成卻一直收斂的執拗氣息,與那溫婉的面容混雜在一起,到只是給眼前人傳遞出一個更窩心的信息:這是你的女人。   寧毅笑了笑:「別小看你家相公,不管怎麼樣,我會活下來。這孩子你生定了。」   蘇檀兒摸著小腹,隨後往寧毅靠了靠,她另一隻手揪著寧毅的衣襟,閉了眼睛,口中似乎在唸唸有詞地說著什麼,似乎在祈禱什麼,但山風吹過來,聽不清具體的言辭。   天空之中綿雲流轉,夕陽霞火燒遍了天際與山脈水流,夜晚降臨,逃亡者的營地當中,軍隊開始繁忙運作起來。第二天再度拔營,後方的追兵距離這邊其實已經不算遠,到得這天中午逼近時,他們開始從落單的難民口中得到一個消息,就在他們前方,那支最大的逃亡隊伍,開始內訌了……   第二三九章 回家的路(五)   天空中的烏雲緩緩的,一絲一絲地在前方聚集起來。   由杭州到湖州的路程間,逃亡一路。   若自後來的日子裡朝著此時看來,初四時杭州城破,眾人惶然無計地自那城池逃離。此後許多人最直接的選擇是去嘉興,那時候方臘的軍隊尚有各種圍追堵截,留下不少人。到後來這一大批一大批被殺散的人群再在路上聚集,恢復起些許的秩序來,已經到了初六初七。   這時候自西面往杭州聚集的方臘義軍趨近飽和,開始往四面擴張,再度聚集起來的逃難者們各自痛苦地選擇著去往的方向,在杭州周圍雖然山嶺不深但水路縱橫的大地上聚集又分散,有的被義軍追上後圍殺,也有一批一批的俘虜,被搶了、抓了之後送回杭州的。   數月以來,方臘興兵之後的聲勢以此時為最盛,方百花在西北拒康芳亭的武驟營,南方陳士勝的武威軍被鄧元覺、司行方夾擊在中途。方臘與方七佛等人重兵拿下杭州,此後遍地都是與之呼應的起義聲潮,杭州四面的道路上,當那些懵懵懂懂的逃亡者才反應過來,就已經發現,這時自杭州為始,無論往哪個方向,幾乎都成了危險遍佈的雷區。   除了化整為零在山區、村莊中躲避最後僥倖逃過一劫的人們,最後真正以大部隊的形式安全逃離此時杭州地界的例子不多。這些從杭州城中被趕出來,流離失所的人,最終大都成為了此後方臘建立的「永樂朝」的祭品或是最初的臣民。屬於武朝的影響力,在江南這片土地上,一時間被壓到最低。當然,若要從中尋找細小的亮點,自然也是有的。   它的整個過程只發生在杭州湖州交界的一隅,當時由杭州出來,聚集了大量富商豪紳的最大一支逃亡隊伍七彎八繞地行至此地,整個準備工作只發生在初十凌晨到十一上午的不到兩天的時間裡。   以戰略層面上來說,一天半的時間很難完成太過複雜的操作,當時跟在隊伍後方已然逼近的義軍一共五支,分別由方臘軍中姚義、陸鞘、薛斗南、米泉、沈柱城五名將領率領。而少數的黑翎衛以及當時由劉大彪率領的部分霸刀營士兵還並未被算入其中。這五支隊伍的兵力加起來一共六千餘人,士氣正旺。而逃亡隊伍中,一共有三千人的殘兵,加上眾多富商豪紳門下的護院保鏢約一千餘人,只是戰場不同打架,這一千餘人的戰力也並不可靠。   事後看來,這幾支隊伍在方圓不到四十里的範圍裡只是做了一次簡單的交錯與心戰,而後彼此就開始將軍,事情簡簡單單,但其後的結果,卻有些出人意料。當然,在事情一開始發生時,覺得出乎意料的,卻不止是方臘麾下的軍隊而已,就連逃亡隊伍本身,都是經歷了無比錯愕的情緒後,方才反應過來的。   聚集的陰雲,燥熱難安的天氣,蜿蜒的河道邊,隊伍隨之朝遠處延伸出去。這支往前行去的隊伍一共近萬人,這時候在隊伍的尾端,正醞釀著一次吵嚷與內訌,人群之中竊竊私語。而在前段和中段,一些騎著馬匹的軍人或是師爺正在前後奔跑,他們大都拿著紙筆,分散入這支殘兵的每一個小隊伍中去,記錄著需要記錄的東西。   在這逃亡的途中做這類統計顯得有些倉促,但這事情從早上開始,上面傳下來的意思也簡單,此時領隊的陳興都與以湯修玄為首的士紳們仔細談過,此時的隊伍只要去到湖州,每一名軍人都會是護送的功臣。為了將來論功行賞,這時候將記錄下每一個人的姓名與籍貫,讓隊伍中無論軍官與士兵,每一個人都不會被落下,而這些人若是有在杭州去世或失散的家人,每一位還將有額外的撫卹,這是大家護送了這些「大人物」後應得的報酬。   杭州城破之後,武德營的軍隊再難保持編織,這支隊伍裡雖然有三千餘軍人,但每一個人所屬的隊伍都相當雜亂,大都也失去了打仗的心思。陳興都之所以能成為這隊伍中軍事上的領導者,是因為他麾下的人此時最多,足有七百餘人。其餘的雖然也聽從調遣,但運作起來,就相當麻煩。   武德營說起來是精銳,但其實實戰經驗算不上很多,這次大敗之後,若只說要再建編制,恐怕不少人都會心生畏懼。倒是在這道命令下達之後,為了方便記錄,這些人都開始自動聚集起來,按照當初的軍營分佈臨時推舉了軍官,雖然看起來就像是各自佔山頭,但總算是建立起了更加緊密的編織,這期間,陳興都自然也安插了一名名心腹發展勢力,令得命令可以更加迅速地下達過去。   軍隊人數的統計當中,一些流言開始在軍人或是平民當中流傳起來,這其中自然有負面的消息,包括身後已經逼近的追兵,包括前方被擋住的去路,都已經在暗中流傳出來,被公開到所有人的耳中。而後,倒也有另一些消息,在眾人的耳語中傳開。   「湯先生他們,已經有辦法了……」   「聽說湯家有人跟清風寨的叛賊有交情,咱們現在有三千多武德營過去,清風寨會讓開路……」   「不是,聽說有個叫寧立恆的出了個計謀,什麼都算到了,陳將軍他們如獲至寶。我表弟在大營那邊,昨晚看到的……」   「寧立恆是誰?」   「嘿,你們不知道了吧,此人看來是一介書生,卻有十步一算的稱號,而且身負極高的武藝,當初在杭州,方臘那幫人在城裡作亂,他幫助出謀劃策,後來,那什麼石寶、方七佛等人親自去殺他,反被他算計,殺了好幾人後揚長而去,弄得石寶、方七佛灰頭土臉。唉,可惜當時城破太早,若再能堅持幾天,聽說方七佛就要被他幹掉了……」   「……我聽說他在江湖上也有個名號,可不是十步一算,人家叫他血手人屠的,這次肯定可以過去……」   各種亂七八糟的傳言一時間被說得神乎其神,包括寧毅當初在太平巷的作為,他的外號什麼的也都被傳揚了出來。   當然,這並不能緩解大部分人心中已經興起的焦慮情緒,前後都有敵人的情況下,沒有多少人能夠相信一個以前沒什麼名氣的愣頭青,就算這邊將他塑造成諸葛亮轉世,也未必能給人多少信心。   不過,這時候的逃亡隊伍裡,軍人、富商、豪紳、地主、官員之類其實是沒有多少選擇的,方臘麾下軍隊一旦追上來,他們必然沒有僥倖的可能,只能是死路一條,在這個時候,他們也只能相信眼前能相信的一些東西。但隊伍之中那些一窮二白,或是沒有太多身家的人卻不同,他們原本就隨著大流在走,原本覺得這隊伍安全,一塊跟著,這時候忽然聽到眼下的消息,頓時便變得忐忑起來。這隊伍秩序不強,原本就有各種矛盾,只是一開始被眾人齊心按壓著,但這些絕望的消息傳來之後,矛盾便立即激化起來。   在這些平民來說,就算被追上,他們到底也能選擇投降,或者化整為零,縮進山溝裡、村子裡。只要方臘的軍隊不把杭州周圍全殺空,自然就有躲過去的可能。到得初十這天下午,在隊伍高層的肆意放縱下,隊伍自附近一個名叫石橋濱的地方渡過了眼前這條河道支流後,逃亡的隊伍便因為一場小規模的鬥毆為導火索,分裂成七千以及近三千人的兩股。   這三千人開始朝東北方向轉向,試圖朝嘉興方向,繞過前方的清風寨與小洛鎮。這些人多是由平民組成,也有自作聰明混入其中的富商、官員,在這些人看來,後方追來的亂軍主要為求財,如果將那七千人作為誘餌,他們多少都能得到一線生機,也有自覺前方危險的,乾脆就開始離隊、朝周圍區域以平民身份散去。   這個時候,跟在後方的追兵當中也開始出現一些難以決斷的問題,隨著他們越來越逼近這支最大的逃亡隊伍,一些駁雜的信息,也開始忽如其來的出現在眼前。   自落單的難民口中,他們可以輕易地詢問出各種信息,這隊伍的規模,隊伍中開始出現的內訌,隊伍中傳得神乎其神的謠言,什麼「十步一算」、「血手人屠」,讓石寶、方七佛、劉大彪灰頭土臉,然後是有的人開始離開隊伍單走的傳聞,或者某某大富商跟某某官員知道了情況的緊急,開始與隊伍脫離往山裡逃亡的情報。   一萬人逃難的隊伍,留下的線索其實是比較清晰的,但在這時,倒是出現了一系列干擾判斷的東西,散落在逃難途中,往不同方向延伸的財物。五支軍隊的斥候都在往前趕,也在不同的方向上與武德營的斥候發生了碰撞。姚義這些人一路北上,原本就不算齊心,在分配獵物、戰利品上自然也會有一番爭吵,最後為了暫時保持和平,五支隊伍各自相隔了一段距離,選擇了方向朝著前方推進,由於選擇的方向是同一個,姚義、陸鞘兩撥人甚至又爭吵了一番,當然,在這個時候,眾人並沒有擔心什麼打仗的問題。就算追上了,三千多的殘兵,在七千人的包圍下,也翻不起什麼花樣來了。   這天傍晚,逃亡隊伍主力的七千餘人自原本渡河的石橋濱一帶再度折返而回,與往北面追來的姚義的隊伍幾乎是擦肩而過,隊伍趁夜南下數裡,在地勢凶險的河灣邊紮了營。河道在這邊像是一個鉤子,他們南下折返,原本一路上就有各種痕跡,這時候東面南面又有河道擋路,這個河灣像是口袋般的將人們兜了起來,如果姚義等人往南邊折回,幾乎就是死地。但眼下姚義等人也是急著往北方追過去,一時間沒有再來探查。   這天晚上五支隊伍以不同的路徑朝北方而去,其中薛斗南、米泉兩人的數千人甚至就從眾人紮營的河灣對岸過去,他們也在與這邊相隔了十餘里的不同區域暫時紮營。這天晚上,河道邊的營地中安靜得幾乎窒息,只要明天那五支追兵拔營北上,他們將獲得第一次的機會,再做其它的運作。   沒有人敢生火,沒有人敢點燈,知道事態嚴重的眾人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幾乎都自覺地屏住了呼吸,一時間說話都不敢大聲。但夜晚與姚義軍隊擦肩而過的那記回馬槍卻在眾人的口中渲染開來了,本來只是個小手段,但眾人也都需要一些自信作為支撐。   如此到得第二天,天空烏雲匯聚起來,武德營放出了最精銳的幾名探子,注意著北面幾支軍隊的動靜,姚義的軍隊開始拔營,薛斗南、米泉的軍隊開始拔營,沈柱城的軍隊開始拔營,陸鞘的隊伍落在最後方,他沿著姚義的路線往石橋渡方向過去,然後,在這天中午將要過河的前夕。停了下來……   他開始折返了。   ……   正午,北面的一處山頭上,名叫安惜福的男子騎在馬上,帶領著黑翎衛正在朝北方趕去。   他的任務,與姚義等人不同,與那隨著性子就過來找人的劉大彪也不同。要擾亂湖州一地不能救援嘉興,看起來很簡單,姚義等人也當成散心、發財一般的來玩,但他得負責大局。   一路上追殺逃亡的人,這是收割戰利品,可以馬虎一點,但湖州畢竟還是有自己的軍隊的,因此他率領了黑翎衛一行迅速北行,早已超過了眾人的進度。類似清風寨、小洛鎮這些忽然揭竿的人,由於事先與方臘那邊並沒有聯繫,此時也得由安惜福這邊過去給他們一個名號,並且讓他們在戰鬥中真正的出力。   此時他們已經接近了前方的小洛鎮,留在後方觀察姚義等人動靜的一名斥候也騎馬回來了,照例告訴他那五人每一天的進度。看著那斥候帶回來的情報,這名黑衣的男子順手在地圖上點了點,皺了皺眉,將地圖放到一邊。他覺得這幫人太過憊懶,速度太慢,打仗的速度慢,連搶錢的速度都慢,真是無可救藥。至於那支逃亡的隊伍,倒是也有些古怪,這念頭只是閃過腦海,隨後並沒有認真去想。   只是待到一刻鐘後,一行人漸漸的下了山,某些東西在腦海中逐漸敲打起來,他愣了幾次,然後拿起那地圖來看,片刻之後,真正皺起了眉頭:「不可能吧……」   他揮了揮手,讓隊伍停下來,隨後叫來斥候,開始一則則地報告由昨日以來聽到的信息,在這個過程裡,又想起石寶等人在杭州的遭遇,想起劉家的女子這次過來的目的。雖然還不能確定,但回過頭去的時候,某些不祥的感覺,似乎自南面灰暗的天空中壓了過來。   「寧立恆……」他想了想,「希望……不會是這樣……」   ……   天色昏暗,營地之中,陳興都坐在帳篷裡,與兩名心腹正在推演著寧毅拿來的那份計劃書,當斥候的消息傳來時,他整張臉都已經白了。   「怎麼、怎麼會這樣的……不應該啊……」   他下意識地去看寧毅的那份計劃,計劃有些複雜,但很有說服力。到目前這一步,其實才只能算是個開始。說起來,眼下這支軍隊還有數千人,真的要突破清風寨、小洛鎮那邊北上湖州,並不是不可能,但偏偏後方的追兵已經近了,戰況只要稍微拖延,就會被近萬人包了餃子,而在這些將兵戰意全無的現在,要說戰況會順利,那根本就不可能。   激化矛盾,以那三千人為餌,自己這撥人快速折回,躲在他們不太可能搜查的絕地當中,只要尋到些許空隙,就能再度改道,獲取更多的運作空間。關於這一點的可行性,寧毅給過許多的分析,追兵當中那些頭領的心性,如何用金銀、攻心之計讓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稍微拉大,老實說,安排了好些應變之法,幾乎每一種情況,都有預想。當寧毅安排一些士兵故佈疑陣讓追兵起了些許嫌隙,然後分散開來的時候,陳興都對寧毅,其實就有了不少信心,更何況旁邊還有個錢海屏,說起寧毅當初對付石寶等人的策劃,也都是與如今類似,相當有效果。   隊伍之中,再度統計起士兵的編制,方法也是由寧毅給出,而後隊伍中的謠言、分裂,幾乎都印證了計劃上的一部分,他們果然也在這邊躲避了一晚,卻沒有想到,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對方竟還是發現了他們,開始折回來了。   這個計劃上,以各種方式篤定了對方會被迷惑,以複雜的言辭確定了可行性,而在之後,各種計劃也是極為誘人,卻唯獨沒有說清楚這時候該怎麼辦,當初似乎也有人提出過這個意見,寧毅那時候病懨懨的,只是說:「你們看看發展,再決定是否要這樣做,可好?」   眾人在之前何曾見過如此詳細且有說服力的計劃。甚至湯修玄也說:「總得冒冒險。」他以當時表現出來的強大自信以及在其它方面的複雜佈置暫時壓倒了質疑者,但到得此時,就像是頭上被打了一棒,事情第二天就在幾乎致命的地方被搞砸了。   愣了半晌之後,陳興都抓起那份計劃就走了出去,天氣悶熱,陰沉,眾人還不清楚那消息,只是安靜地等待著。他一路去到蘇家那邊的帳篷,這時候,寧毅才剛剛從睡夢中醒來。自初九傍晚一來,他頭上的發熱已經越來越嚴重了,這時候得蘇檀兒攙扶著才好從床上坐起來,高熱也暫時影響了他的思考,陳興都進來時,他有著些許的迷惘,然後搖了搖腦袋。陳興都看了他一陣,壓抑著顫抖的語氣:「出事了……」   寧毅揉了揉腦袋:「姚義……不,陸鞘……應該是陸鞘……」   他話沒怎麼說完,跪坐在一旁為他整理衣衫的蘇檀兒開了口:「陳將軍,陸鞘到哪裡了?」   陳興都微微愣了愣,看著這對夫妻,隨後扔下那份計劃書,抓過來一張地圖,畫了一個點:「他在石橋渡,開始折返了!他發現我們了!」   寧毅想了想:「其他人呢?」   陳興都刷刷刷刷畫了四個點,地圖上的五個點如同一個扇形,已經將這邊包圍起來,有的遠些有的近些,寧毅看了看地圖半晌,閉上了眼睛:「那你還等什麼?」   「你……」   「陸鞘的那支軍隊只有一千多人,我們有四千,他們現在分散了,被河道隔開,接著就會陸續發現我們,陳將軍,現在是各個擊破的最好時機,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你在等什麼?」陳興都面前,那書生有些吃力地站起來,看著他,聲音並不高,「他們彼此勾心鬥角,隔得都遠,救援不及,這些人被打潰之後,湖州之圍盡解,陳將軍,將來加官進爵,封妻廕子,一定會有你一份,你知道的。」   陳興都遲疑片刻,咬牙道:「你在消遣我……你知道的,兵敗如山倒,這些人根本就打不了了……哪怕是一千多人……」   「但現在不是為別人打仗了,從昨天開始我們就把事情的嚴重性告訴他們了。空一點的地方,他們可以脫掉軍服,躲進山裡,現在沒有可能。我們後面什麼退路都沒有,破釜沉舟,現在是哀兵,不往前走,就死路一條。」   「若是……若是打不勝,你可知道……」   「那份計劃你也信!?」寧毅微微抬高了語調,咬了牙指著被陳興都扔在地上的計劃,「那都是騙人的,就到這裡為止!我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算到那麼多!陳將軍,我只能控制這一天的時間,他們一直是追兵,太輕敵,暫時被衝昏了頭腦,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若這次反撲不成,他們冷靜下來,我們什麼機會都不會有了。」   「路可以由別人指,但命得自己掙!這種形勢下,沒有耍耍小手段就能活著的好辦法了。」他看著陳興都:「我娘子有身孕,四千打一千若打不勝,我們都死在這裡,就這樣……」   第二四零章 回家的路(六)   景翰九年七月十一,湖州、杭州交界之處,午時過後,天空中瀰漫的陰雲像是將世界籠罩成了下午,雷雨聚集著。營地之中,武德營的數千殘兵開始朝著空地上聚集過去。   不安的情緒在人群間瀰漫,主營帳那邊,如今能參與到逃亡隊伍高層的將領、士紳在這陰沉的氣氛中激烈的爭吵,也有性格相對暴烈的,看起來簡直想要動手,隨後又被周圍的人攔下。   不光是這裡,有關陸鞘的軍隊發現了眾人躲避的方向,此時正朝這邊奔來的消息,也已經漸漸散佈到了軍隊當中。平民間此時也有了些許的耳聞,但騷亂在一時間並沒有起來,因為如果事情是真的,眾人現在甚至連魯莽的決定都沒辦法做出來,往後是即將下雨的河流湖泊,往前是自投羅網,誰也不知道該往哪裡逃。   有的人在確認著事情的真實與否,有人在尋找著自己認識的人,詢問對策。主營帳這邊,則被各種各樣的人,投注了最多的關注目光。湯修玄、錢海屏、陳興都、那病懨懨的年輕書生寧立恆,乃至於更多的曾經在杭州有才名、有官名的人,都被大家密切的注視著。   寧毅偶爾會簡單地跟一些人說話,說得最多的,大概是那邊的湯修玄,作為四大家的家主之一,這位老人目前仍舊有著最高的地位,有著最多的關係。武朝重文輕武已有多年,即便是陳興都,在這時也沒辦法怠慢真正的士紳。湯修玄與寧毅說了很久,某一刻終於皺著眉頭深深地看了寧毅一眼,點了點頭。   「在杭州之時,希文公很看重你吧……事到如今,也只好聽你的了。去吧,保重身體。」   說這個的時候,一名將官正要憤怒地朝寧毅衝過來,隨後被人隔開了,湯修玄看了一眼,搖搖頭,柱著柺杖轉身離去,那將領在罵罵咧咧中被拉開了距離,寧毅沒有看他,由蘇檀兒攙扶著往另一邊走去了,雖然已經很累了,但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這樣的時間裡,姚義所帶領的隊伍正一刻不停地往他們所在的南邊過來,更北面的地方,黑翎衛掉轉了方向,朝著這邊飛速趕來。天空之下,這片大戰場的東北面,隔了河道的方向,名叫劉茜茜,小名劉西瓜的女子,正帶領了一隊霸刀營朝著石橋渡的北面包抄過去,她並不著急,只是等待著陸鞘等人在北面某地打敗了那支逃亡隊伍,然後去接收她看上的軍師。   當寧毅強忍著頭暈,去往武德營士兵聚集的那片空地時,遠遠的已經傳來過好幾次譁然的聲響了,隱約間,陳興都正在說話,將面臨的整個情況,都一五一十地告訴在場的士兵。   那是一片草地,此時看起來,已經像是一個小小的校場,前方紮了個簡單的臺子。風不大,寧毅從側面上去時,半數人都朝他望了過來,蘇檀兒沒有跟上去,這樣的地方,她並不適合上去攙扶。臺上不止是陳興都,也有湯修玄、錢海屏,以及一些杭州的官員、士紳,看著這時候有些弱不禁風的寧毅,多少有些怨氣,但並沒有太多的表現出來,只是有的盯著他看,有的轉過了頭。   那大臺子上,這時有塊簡單的幕布,標出了眾人所處的位置以及面臨的五股敵人。   「……各位兄弟!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人家要逼死我們!我們只能往前走!我們有三千人,他們只有一千,而且各自都已分散,來不及救援……他們如今輕敵,我們才會有這樣的機會,若讓他們清醒過來,我們什麼機會都不會有了……幾日以來,我們費盡力氣才將他們的距離拉開,路,可以別人指,但命得自己掙!還有血性的,就給我拿起刀,殺出一條血路來——」   陳興都本人也是有武藝的,這時候大聲說話,全場皆聞,但他算不得口齒靈活之人,重複的基本也是寧毅的那番話。待到他說完,寧毅走過去,將拿著的一大疊卷冊交給了湯修玄,隨後到陳興都身邊:「我沒什麼力氣了,陳將軍可以幫我傳言嗎?」   陳興都點了點頭。寧毅掃視了這三千餘人組成的黑壓壓的一大片,低聲地、緩慢地說話:「中途折返,陷於死地,是我——寧立恆故意設下的算計,你們都被我算計了。但除了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陳興都先是愣了愣,隨後方才開口,將他的話大聲轉述出去,頓時軍隊之中又是一片嗡嗡之聲,寧毅等待了片刻。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近萬人的隊伍,掩蓋不了行進的痕跡,在杭州這一片的地方,不管怎麼樣走,時間一長,我們都只有死路一條。我們的前面,有將近六千的敵人,但杭州一戰,方匪的隊伍已經開始輕敵,昨天石橋渡往回,我們那樣簡單的就騙過了他們,就是明證。我們還有唯一的勝算,那就是,我們是武德營……是軍中精銳。」   寧毅看了看他們,但其實這樣的奉承,並沒有什麼效果。   「杭州一戰,因為天時的原因,我們敗了一仗,敗得我們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今天走在這裡的還有三千人,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開始怕。但方臘那邊的人,已經覺得我們是土雞瓦狗了,他們派了五支軍隊來,每一支,都只有一千多人,這些人互相爭吵,不願意對方佔了太多的利益,至於怎麼打敗我們,搶走我們的東西,他們沒有去想。他們像大家一樣,覺得這已經不用去想了,可我們還有三千人,那邊,那些護院、鏢師,也有近千人。現在的情況已經畫在後面的圖上,他們一千多人氣勢洶洶地過來,我們四千多人,只想著逃跑,他們一千,我們四千。」   「我對打仗,並不瞭解,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勝,可到了現在,我們的情況,大家都已經清清楚楚,跟以前不一樣,這次你們每個人,都清清楚楚,我們要怎樣打,你們也清清楚楚。我只能幫你們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揮了揮手,有人將一些大大小小的箱子抬上來。   「從昨天開始,我們就已經記錄了各位兄弟的姓名,籍貫,今天在這裡的,以湯老為首,我剛才已經將卷冊全部交給了他。如今的這個隊伍裡,大家都在一條船上,如果可以回到湖州,你們看看這臺上,看看那邊,所有人,都欠你們一份人情,你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升官發財。」   那些箱子被打開,金銀的光芒閃了出來。   「這裡的,都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大家衛戍杭州一地,我知道你們有許多人的親人、兄弟,也都在杭州,他們有的也在這支隊伍裡,有的已經在杭州去世,或者出不來了……方臘殺了他們,燒了大家的房子……也有女人……」   寧毅頓了頓,然後指了指後面的那塊幕布:「他們跟當初攻杭州的那批精銳不一樣,他們是一些農民,連刀槍都配不全!手上拿著耙子木棒跟我們打仗!到了現在,他們一千多人,就已經氣勢洶洶地過來了!我們可以想想怎麼逃,現在脫光衣服跳進河裡,從這邊游過去!也可以現在過去踩死他們!你們現在已經看到了,他們五支軍隊都已經分散,我們吃掉陸鞘的這支,再吃掉姚義的這支,其餘的都還趕不過來,我們據河以戰,繞一圈再吃掉薛斗南,要下雨了,這是天助我們……這一仗怎麼打,有沒有可能打贏,你們可以自己想!」   「打贏了,你們可以為杭州死去的親人兄弟報仇!你們可以分走這些金銀!你們可以去到湖州,加官進爵!你們是這場杭州大戰唯一打勝的軍隊!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記在湯老手上的那份卷冊裡,卷冊到湖州,你們每一個人都不會落下。就算你們回不去,你們的家人,也會拿到他們該拿到的東西,活著的人對你們的家人,必如至親奉養!」   湯老點了點頭:「老朽可為此事負責,天地可鑑。」有人便將他的說話傳出去。   寧毅笑了笑:「若不勝,那就什麼都沒有了,各位兄弟,我的娘子如今已經有了身孕,她就在後面站著。如果這樣也能敗,大家都會死在這裡,這些金銀,會被他們全部搶走,你們活不下來,你們在杭州被他們破了城,毀了家,殺了至親之人,那些仇,就再也沒有可能報了。這時戮力向前,那就活下來,什麼都有,這時候往後,大家就都報不了仇,死路一條……他們是一群連兵器都不全的亂民,沒有操練沒有秩序,就為了搶掠殺人到了這裡,他們只有一千人,大家會輸嗎?把所有東西都輸給他們?」   「還是要拿回來一些什麼?」   他將話說完,整個場面,都已經窒息起來,黑壓壓的雲層下,大家看著那塊大幕布,怔了半晌,有人終於說起來:「可以報仇……」   「怎麼可能輸——」   「踩死他們——」   這聲浪漸漸的開始彙集起來,也在此時,陡然有人衝了出來:「別聽他的,他妖言惑眾,就是他把我們陷在這裡的!」那卻是之前尋寧毅麻煩的將領。這人姓夏,名叫夏七,寧毅在初九清晨將一名阻人取水的鬧事者弄得半死,便是他的堂弟,這幾日以來,倒是與寧毅唱了幾次反調,他這時候跑出來,令得一干士兵的情緒陡然一滯,這夏七緊接著便開始說那計劃是寧毅一人所為。   臺上的眾人也都愣了愣,陳興都原本看著將兵的情緒都已經被調動起來,還在高興,這時候指著那人:「夏七!為了你堂弟與寧公子的私怨,你這幾日無理取鬧得還不夠麼!竟在此時霍亂軍心!」   萬人的隊伍,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那天寧毅與這夏七堂弟結下樑子,部分軍士也是明白的。夏天仰頭道:「陳將軍,我說的都是實情,若不是這寧立恆……」   他話沒說完,臺上寧毅朝旁邊已經走出幾步,抓起旁邊一名士兵北上的弩,用力地上了弦,直接指向那夏七。夏七愣了愣,隨後雙手一張:「你敢——」   下一刻,嘭的一下,血光飈射出去,弩箭直接射在了他的腦門上。這人睜著眼睛,保持那張開雙臂的姿勢倒在了地上,寧毅另一隻手抓住旁邊一名士兵手上的長槍,努力讓自己站穩:「囉囉嗦嗦!婆婆媽媽!唧唧歪歪!你不是男人!」   他原本已經處於虛弱的狀態,這時候卻是強用蠻力,那聲音說出來,全場皆聞,一時間,不光是下方的士兵,就連臺上的湯修玄等人,都愕然地望著這平日裡病懨懨的書生,心下驚怵。他們也聽說了寧毅心狠手辣與石寶等人交過手的傳聞,但平日裡自然沒見過,這時候才見他如此乾脆地動手殺人。   「路只有兩條!往前!往後!你們選好了,就走過去,為自己掙命!與我有私仇的!事後要找我!殺我!我儘管奉陪!但在這時要禍亂軍心的,都是大家的死敵!你們儘管選擇聽不聽他們的!」   寧毅說完這些,手和身體都劇烈的抖動起來,只是仍舊站在那兒。那夏七的手下原本也有些人,初時錯愕過後,這時便有人陡然喊起來:「竟敢當眾行凶,兄弟們……」這話還沒喊完,陡然聽見「乒」的一聲,後方有人猛地拔刀朝他砍過去,那人也機警,擋了一刀,退後幾步,只聽那出手之人喊道:「誰他媽是你兄弟!」這人卻是素來與他有嫌隙的一人。   人群中刷的又有人拔出了刀,指向這邊:「這人不安好心!」   「宰了他!」   又有人狂喊起來。這人持刀退後了幾步,那邊喊聲已經此起彼伏,不少人被剛才的鮮血激紅了眼睛,在此時找寧毅麻煩根本無濟於事,這時所有人都能想到的。呼喊聲中,那人腰肋之間猛地被身邊人劈了一刀,鮮血飈射出來,他錯愕地睜著眼睛將刀子往四周揮,士兵群中一名大漢直衝過來,刷的一刀往他肚子裡捅進去:「老子宰了你這孬種——」   一刀之後,又是一刀,四周的士兵已經成了一個圈子,刀光刷刷刷的往那人身上劈,鮮血四處飛灑,直到有人一刀劈了那人的腦袋,周圍的地面都已經被鮮血染紅。當先那大漢舉起手中的鋼刀,朝向北面:「兄弟們,殺光那幫雜碎!報仇——」   「殺了他們。」   「殺光那群農民——」   「我要報仇!」   片刻之間,幾乎所有人都被這殺戮激紅了眼睛,刀兵如火,聲浪開始沸騰起來,這時候的軍隊不見得會有多好的指揮,但人在絕處時的血性,終於已經被激了出來。   寧毅站在那兒,柱著長槍,看著這一切,他眨了眨眼睛,然後,周圍的黑暗包圍過來了。身體冰涼,視野開始傾斜,他吸了一口氣,隱約聽見有人喊:「寧公子——」   「寧公子……」   意識遠離……   ……   半刻鐘後,陰沉的天空下,就在朝北方不到兩裡外的一片丘陵的山坡上,陸鞘所率領的將士將他們這次追殺的目標納入視野,如狼群一般的朝著那邊疾衝而去,雙方很快地進入箭矢所能及的距離。這邊不多的箭矢飛了過去,似乎並沒有起到怎樣的效果。   陸鞘還在疑惑雙方接兵為何會如此之快,那邊的數千武德營士兵,紅了眼睛,揮舞刀槍,如同海潮一般的淹沒過來,吶喊聲震天。   衝在最前方一名陸鞘麾下士兵微微察覺到不對,幾乎是下意識地停了一下,被後方的同伴推倒在地,踩了過去,隨後那前方卻是更多人下意識的放慢速度或是停下。這發展與他們原本想象的並不一樣,與早幾天裡經歷過的類似事情也並不一樣。   這上千人的錯愕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片刻之後,他們被眼前這次毫無章法僅憑著血氣的簡單衝鋒一次平推,數千人的怒潮,在數里長的戰線上轟然席捲,衝向北方。   沒有鏖戰,沒有章法,沒有更多的圍追堵截,兵鋒過後,紅色的地毯一次鋪開,滿地屍骸……   第二四一章 回家的路(七)   昏昏沉沉,無日無夜。   忽睡忽醒間,有時候會看到一些東西,昏暗的天、人的臉、偶爾間顛簸的路途、天在下雨、搖晃的景物。   腦子暫時已經不太適合用於思考,甚至連難受的感覺,反饋上來的也不多。偶爾會浮現一些這樣那樣的畫面,那些屬於上一世的記憶,也有屬於這一世的寧立恆的,小時候的破碎的記憶,這時候也會浮現出來,身體像是處於一片混沌之中,任記憶來去。   曾經做過的許多事情,在他的生命中佔去了太多時間的陰謀機算,勾心鬥角。屬於那個時代的戰爭沒有太多硝煙,但藏在暗面之下的,卻是同樣的鮮血淋漓,當裹挾了太多的人以及太多人的利益往前走的過程中,在手低欠下的,仍然有各種各樣的人命,殺死一個一個的人,破壞一個一個的家庭,有的他有意識,有的沒有。   那樣一個一個的決策,一次一次的博弈,隨之牽動的無數局面,事情的起因或是結果,艱難地成功或是失敗。在這些已經熟悉到近乎呼吸的畫面裡,也有一些小小的碎片混雜其中。   那個還算不得熟悉的古色古香的時代,夏日裡下著大雨的庭院,傍晚的掛著燈籠的園林,農田阡陌處的小橋流水人家,那安閒撫琴的白衣如素的女子,她從橋的那邊轉過來,衝他婉轉一笑,初見時高傲如玫瑰卻又不得不認命的妻子,後來的相處,小樓上的夜話,病弱中的堅強,她站在小樓後方,拿著火把,朝他望過來愕然地目光,然後就把小樓給點燃了……   那些畫面,細細碎碎的,偶爾才在夾縫中閃爍出來。稍微清醒時,也有些其它的碎片,會隱隱約約的從外界艱難地滲進來。   「寧先生,勝了……我們勝了……」   「相公……」   「姑爺姑爺……姑爺掉下來了……」   「快走快走快走……」   「寧公子,他們不敢再來了……」   「寧公子,他們想抓你……」   「姑爺……」   「姑爺姑爺……」   「姑爺姑爺姑爺……」   那些聲音像是一刻都不願停歇般的、反反覆覆地叫著,他分不清其中的含義,只是在更能清醒一點的時候,感覺度過了許多的時間,走過了許多的路。   某一刻,他從睡夢中醒來……   ……   時間回到七月十一的傍晚。   灰雲,黑地,狂風暴雨。   視野在地平線上拉近,石橋渡,水流在沖洗著最後的鮮血,地面上是折斷的兵器、傾倒的戰旗,屍體被浸泡在水裡,一具又一具。閃電在天空中劃過時,在河邊的草地上勾勒出了黑色延綿的輪廓,近處都是靜止的屍體,只在視野的遠處,人影從那邊過來,為首的數人騎在馬上,眾人皆是黑衣。   安惜福,黑翎衛。   穿著黑衣的眾人在這片猶如屠場一般的草地上分散開來,搜尋著可以獲得的線索,片刻之後,才又在雨中聚集。   隊伍朝前方的屍體間緩緩推過去,某一刻,為首的數人在那裡停下來,在前方不遠處,也是一具一具散亂的屍體,只是這些屍身的裝備相對較好,其中的一具身著鎧甲被環繞其間。這具屍體的人頭已經被砍去了,好幾把刀槍此時都嵌在這屍體上,都是從鎧甲的縫隙處砍殺進去,屍體的血到此時恐怕都已經被放幹。   通常來說,戰場之上恐怕很難出現這類純發洩的事情,只是從眼前的這一幕,足以看到當初這邊被人圍上亂刀砍過來的那種狂熱,這將領或許本身也有不凡藝業,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被那些瘋狂圍過來的兵將亂刀砍死,削了人頭。   馬上的黑衣將領看了一眼,偏過了頭。   「姚義……」低喃聲響起在暴風雨裡,他望了望南邊,「太快了……」   不久之後,黑衣將領在雨中聚攏了部下,安排之後揮了揮手,這支不到兩百人的隊伍分成兩股,朝著南面、北面兩個不同的方向飛馳而去。   這一天的午時過後,陸鞘所率隊伍被第一個衝散,成為那些狂熱的武德軍軍人手下的第一輪祭品,當天傍晚之前,敗姚義,姚義本人被殺。此時安惜福所率領的黑翎衛才趕到戰場,一個時辰後,方臘麾下薛斗南部與武德營交兵,再度潰敗。此時的武德營如同一記凌厲到極點的回馬槍,朝著北面直插而去……   ……   事後想來,在七月初十到十一,發生在蘇州湖州交界之處的那場算計中,真正被算計得厲害的,或許並非能算是方臘麾下的幾支軍隊。僅從戰略意圖上而言,無論是在路上扔下金銀,以僅剩的精銳斥候擾亂對方視線,或者是散佈大量謠言,歸根結底,其實只是在短時間裡迷惑對方,目的不過是讓南追而來的五支軍隊暫時的拉開了距離。   如同寧毅本人所說,一旦給了對方反應的時間,這樣大的一支逃亡隊伍,在杭州附近的丘陵水路間根本不可能瞞過方臘那邊的探查。能夠一時間的達到這種效果,所依仗的不光是各種謀算,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姚義等人的輕敵,利用他們的心理慣性,在這等微妙的情勢中,獲得些許的喘息之機。   被算計得最厲害的,終究還是作為逃亡隊伍本身的那些武德營軍人。   一次性的將所有人拖進後無退路的死地,以生死為要挾,以金銀權勢為餌,再輔以屈辱、仇恨,讓這樣的一群人再沒有任何取捨的可能,而此後再不斷重複四千人與一千人的差別。那番演說在一開始看似說服,到得後來,其實已經近乎煽動。當然,若沒有那種身處絕地不如放手一搏的壓力,這番煽動,其實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事實上,若不是身上原就有傷,寧毅說不定還要好好感謝那夏七一番。當時寧毅的那一箭,已經近乎於蠻橫胡來,但那時整支軍隊原就沒有了退路,再加上湯修玄等人本身對寧毅的默許和支持,令得當時對夏七以及他那名部下的殺戮幾乎成了祭旗。餘人或許會覺得寧毅當時只是魯莽,誤打誤撞,但其他人必然不會有寧毅的那種果決與一切事情都做得理所當然的氣勢。特別是那句「羅羅嗦嗦!婆婆媽媽!唧唧歪歪!你不是男人!」在此後甚至小範圍內決定了戰局走向。   原本此時的武德營便已經是殘兵,就算一時間將眾人心中熱血最大限度地煽動起來,在第一場與陸鞘的戰鬥中,將官的作用其實也稱不上是指揮,那隊伍不過是被熱血與絕望同時推動著,跟陸鞘的隊伍拼命而已。在四千人對一千的情況下,這種心境所產生的破壞力近乎恐怖。在這次戰鬥大勝,幾乎將陸鞘軍隊全殲之後,陳興都等人才算是在這支恢復自信心的軍隊裡稍稍真正建立了領導力。   其後北上奔襲,斬殺姚義,雖然整個過程也很輕鬆,但期間的破壞程度,反倒不如第一次來得那般恐怖。蓋因此時已然脫離險地,至少有一小部分的人,已經稍稍恢復了清醒,而當半天之內的兩場戰鬥過後,軍人們固然沉浸在殺戮與復仇、揚眉吐氣的快感之中,但對於體力的消耗,也已經極其嚴重,接下來該怎樣,眾人有過短暫的商量,當時就有人說出這事,認為不該連續再打第三仗,否則恐怕會將隊伍拖垮,當時便直接有人罵出來:「羅羅嗦嗦!婆婆媽媽!唧唧歪歪!你不是男人!」這事情傳出之後,軍隊中但凡有退意的,俱都被這樣奚落。   在事後看來,若不是在當時選擇了一天之內連戰三場,令得安惜福無法及時統御剩下的三支軍隊,這一戰的結果,恐怕仍舊是徒勞無功。當安惜福的黑翎衛往南接觸沈柱城,往北聯繫上米泉,薛斗南的一部已經被殺敗,手上所能聚集的,也只有不到三千人的兩隻隊伍,而且被當時盛氣凌人的這支武德營南北隔開,難以呼應。   當時的武德營其實也已成疲兵,然而方才讓人以各個擊破的策略連續勝了三仗,在這等情況下,無論是安惜福還是其後趕來的劉大彪,都不敢再讓剩餘的兩支軍隊對其分兵夾擊,卻也因此失去了擊敗武德營的最佳時機。   不過安惜福也並非庸手。在確認薛斗南已敗的情況下,首先讓北方的米泉與武德營保持距離,南面則讓沈柱城在石橋渡另一側繼續南下。這並非是為了戰鬥,而是讓沈柱城的隊伍直接搜尋在南面落單的逃難者。因為此時武德營雖然進軍神速,隨在其後的逃難者卻不可能這樣,必然是留在了石橋渡以南,他便抓住這弱點,狠狠地咬了上來。   此後武德營全速折回,托賴留在營地裡的上千護院、武師,安惜福、沈柱城並不敢貿然襲營。這之後,安惜福統和了沈柱城與米泉的兩隊,同時收拾殘兵,並且通知清風寨、小洛鎮那邊配合,開始撲殺這支逃亡隊,而武德營也因為這幾戰養出了凶性,於是在湖州以南的這片丘陵之中,暫時誰也沒能奈何誰。逃亡隊放棄鏖戰之後,開始一路北上。   而安惜福此時卻已經抓住了軍隊需要保護這隊難民的弱點,一路騷擾,尋釁截擊。陳興都等人指揮能力雖然有,但戰略戰術上功底終究不夠,他們原本指望的寧毅此時也已經陷入昏迷之中,一路上偶爾醒來一次,也無法思考太多的事情,隊伍一時間只能保守抵抗,於七月十五這天,抵達福州,接受了屬於英雄的盛大歡迎。   唯有其中功績最大的寧毅,在七月十三那晚安惜福襲營的一次混亂當中,由於被一隊精銳士兵重重保護,因此也吸引了更多的火力,最終被衝散在這一夜的火焰與人群裡,不知所蹤……   在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沒有再出現在眾人的面前。在對武德營的這隊殘兵進行過大量的宣傳與獎勵之後,寧立恆這個名字如同一現的曇花,在一段時間內充斥了眾人的眼簾。在童貫童道夫抵達江南之後,便迅速地被大量的戰報、戰績所掩埋,消失在大部分人的記憶裡,只有一小部分人,仍舊記得他的名字,並且在默默地尋找著他此後的蹤跡……   第二四二章 淪陷後的杭州   武朝景翰九年八月,秋初,江南,杭州。   湖光瀲灩,山水初平。   自從方臘的軍隊接手杭州這個東南重鎮之後,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月。遠遠望去,當初地震與兵禍之中坍圮了的城牆正在重建起來,城內一處處的樓閣院坊、街市巷道也有了些許百廢待興的模樣。   半月前的兵禍,令得當時的整個杭州城充滿了令人畏之不及的血腥與混亂,但最近的一段時間,這裡又漸漸的開始變得熱鬧起來。自四面八方聚集過來的,除了原本就散落在各地的、屬於方臘麾下的兵將,也有一名名、一群群看來如農民、如小商販一般的旅人,有的衣著襤褸、有的拖家帶口。成為最近這段時間裡,通往杭州的道路上最容易看見的景象。   以往在通往杭州的一條條驛道上的衣著華麗的商販、官員,意氣風發的富家公子、書生如今自然是看不到了。此時彙集在這些道路上的,絕大部分自然是因為聖公將要稱帝,家裡有人在軍中任職而拖家帶口過來的諸多農戶,而在這其中,那些衣著襤褸的小商販,容貌古怪的三五大漢,或者是大群小群的戲班、賣藝人,卻與往日所能見到的有些不同。   這些人或是神色睥睨倨傲,或是猥瑣低調,卻有不少人都隨身帶了各種武器,金木鐵石,各種材質的都有。旅途之中,有的尋常人能發現,這些人中的某些往往就在見面之後互相打招呼、抱拳,說些稀奇古怪的話。再有真正懂行的人,便會知道,這些三教九流的人聚集起來,名字就叫江湖,這些人也就是一般人說的「江湖人」。   說起來,這兩年自聖公起事,江南綠林便一直有不少人起事呼應。有的是從一開始就有心,積極聯絡的,有的是聖公軍隊到了之後,見有機可趁,於是起兵追隨。   當然江湖跟綠林未必就是同一樣事物,這些起兵追隨的綠林豪傑,多半原本就是山匪強賊,既然有人造反,聲勢浩大,自也就順勢追隨了。而更多的江湖人,則是那種藏在山中、市井間的練家子,或者有些古怪技藝,他們三教九流,平日裡並不犯法,做著小生意過著小日子,或許過得還不算好。但由於本身便有藝業,與那些綠林人士,也未必沒有來往。   方臘起事之時依靠的是摩尼教的聲勢,在這些身處灰色地帶的江湖人之間名聲本就不小,但造反畢竟是殺頭的事,就算他拼命號召,會主動聚集到身邊的人自然也有一個限度。但這一次在方七佛的策劃下,聖公軍隊取杭州,隨後石生、陸行兒、呂師囊等一干原本就有不少聲望的人於各地呼應,一下子震驚東南,待到方臘欲稱帝,廣納天下賢才的消息相繼傳出,不少原本還有著觀望態度的人終於動了心思。   這些江湖人,平素便過的不算好,這次雖然晚了些,但方臘稱帝,接下來與朝廷作對自然需要大量人才,一旦成功,他們總能有個開國之臣的名聲。於是這次匯聚往杭州的除了託庇軍中家人發財的諸多流民,最多的,便是各種各樣的奇人異士,在方臘將要建國的前後,整個杭州,也儼然有了一絲曾經只在書裡見過的武林大會的味道。   形勢繁亂,魚龍混雜。從破城對杭州的一片大清洗以後,兵亂之下,可以說杭州絕大部分的土地、財物、都已成為無主之物。雖然關於破城後的利益如何分配在這之前就有些協商,但人心無限,一個震後的杭州城,其實是不夠大的。退一步說,一個新秩序的形成,十天半個月的時間,也真是太少了一點。   吃進肚裡的金銀,可以再掏出來,到了某些人手中的地產,自然也能再要到其他人手上去。此時的杭州城,要說秩序,仍然只是在比著誰的拳頭更大而已。上司吃下屬的事情姑且不論,在杭州城破之後,根據方臘「義軍」的自稱,杭州城內仍舊有一些倖存的居民,能夠合法地保有他們不多的財產。   這些人毫無依靠,二十多天來,自然就成了誰都能來踩一腳的香饃饃,而香饃饃誰都想吃,一旦有這支軍隊的人過來欺負他們,便也會有另一隻軍隊的人來「保護」他們,只是價格不菲而已,當彼此的利益產生衝突,這些日子以來,杭州城內一名名的義軍頭目把軍隊拉到大街上或是城外開片叫陣的事情,就屢見不鮮了。   杭州是要稱帝的地方,不能亂得太厲害,這是一開始就定下的基調。於是方臘下了令,城內一撥撥的執法隊開始做事,領頭的是方七佛的弟子,名叫陳凡,戰陣之上是很厲害的,就是人太年輕,他抓了幾撥人,也不審問,拿著雙方的頭領在街上沒人打了幾拳,多數都給活生生地打死了,這其中也有大將張威的堂侄,郭世廣的表弟什麼的,據說一幫人鬧上「皇宮」,鬧到方臘的跟前,然後彼此就要捉對廝殺,方臘也頭痛,他最近憂心北面嘉興的戰事,也忙著稱帝的事情,恨不能大吼「吵什麼吵,沒看見人家這裡忙著當皇帝呢」然後拔刀將幾撥人全都砍死。不痛不癢地處理了一下,接著不了了之。   兵亂的餘波未消,大量的七大姑八大姨進了城,然後一群群的奇人異士進了城,見了有利益,都想要分一筆。住的地方沒有,去搶啊,老子為聖公立下汗馬功勞,如今家人來了沒地方住,得在街上打地鋪……如此種種。陳凡繼續領著執法隊在街上打人,逮住一個不順眼的就打死一個。而杭州城內,也終於有一些店鋪在這樣的情況下開了張,而各種於城市比較關鍵的水路漕運、陸路運輸也在這種胡攪蠻纏的情況下艱難地運作起來,維持著這個城市的基本運作,開始準備秋收。   這座城市就像是一輛無比破爛的馬車,沒了頂棚、朽了橫樑、腐了框架、掉了鉚釘,在最後一批瘦馬的馱負下,開始艱難地往前走,等待有人及時過來,在它完全散掉之前,慢慢修好這一切。   當然,有人的地方,秩序總是會重新形成的……   ……   「卻說那血手人屠寧立恆,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   通常來說,這類形容某人為疑似圓柱體的開頭,意味著接下來的故事大都是假的。但即便如此,每一次有人大聲說起,周圍願意聽一聽的人還是很多。眼下便是在杭州城內一座尚算完好的茶樓之上,一個人一面做壓低聲音狀,一面向周圍眾人說著不久前發生的事情。   「……當日在湖州石橋渡,這人整理一支疲兵,置之死地而後生,以當年西楚霸王破釜沉中哀兵必勝之策,先讓己方數千人居於死地,然後……接著在石橋渡附近兩度來回,連破陸鞘、姚義、薛斗南三位將軍的圍堵,若非有安惜福安將軍的黑翎衛從中周旋,恐怕米泉、沈柱城這兩位也沒了幸理……媽的,這人簡直是妖怪……」   在此時杭州的茶館裡宣揚著朝廷的人有多厲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然有些大逆不道,但這時的杭州城,一來也沒什麼這方面的管制,二來敢明目張膽說這些事情的,多少也有些背景。方才一群人提起的其實是有關嘉興那邊仍在焦著的戰事,隨後才說起湖州一帶前段時間的失敗,這人大概是軍中某位將領的親戚,這時候便故作神祕地說起來,當然,大部分人還是不信的,什麼血手人屠寧立恆,江南武林這邊,沒聽說過有這麼傻的名字嘛,一時間有人恥笑有人反駁,也有人拿著煙槍,「嘿嘿」笑幾聲,數起黃曆。   「什麼血手人屠……若論天下武林,我顏齊最瞭解不過,江南一地,自以聖公為首,這之後,有當初霸刀莊的劉大彪子,有一向獨來獨往的莫愁劍白莫言,王寅王將軍的鎖魂槍也有鬼神莫測之能,佛帥十八般武器皆能使,但主要長於拳法,他的弟子陳凡,據聞能力拔垂柳!另外還有鄧元覺鄧如來,瘋人石寶,厲天閏、司行方等人,個個都是好手,如今大都到了聖公帳下聽命。若論計謀,除佛帥之外,安惜福也是高人,北方梁山如今聽說有一位名喚智多星吳用的,至於什麼血手人屠,還說是個二十出頭的書生,你這後生真是扯淡……」   茶樓中說說鬧鬧,一片的烏煙瘴氣,比之先前方臘軍隊未至時杭州的繁榮,茶館中的悠閒情景,此時這店鋪中,就算來的人說著自己多麼多麼有背景,所表現出來的,也盡是一股市井之氣。這時的茶館一側,便有一名貴公子打扮的人站起來,低聲說了一句「一群扯淡」,朝外面走去。   這貴公子說話聲音不大,但大廳那邊好些人卻都已聽到。他們多是混江湖之人,到了一地,眼觀四路耳聽八方的本領總是有的,這貴公子先前雖然坐在角落,卻也異常顯眼。有的人眉頭一皺便要發作,但再一看,隨著那貴公子站起來,周圍桌旁也有數人站了起來,看來都是練家子,護在了那貴公子身側,一同出門,想來這貴公子也頗有身份,這才按捺下來。   待到這貴公子出門了,大廳另一邊才有人隨意說起他的身份:「這傢伙名叫樓書恆,嘿,就是原本杭州那樓家,投了聖公之後,可風光得很呢,他背後有佛帥撐腰,不少人都吃他樓家的飯。前些日子倒是戰戰兢兢,這幾日已經學會作威作福了,聽說還搶了幾個女人……你們少去惹他……」   自茶樓中出去的,正是樓書恆。杭州淪陷之後,為了繼續維持城市的運作,樓家如今已經成為方七佛等人最為倚重的家族之一,不過二十來天的時候,他們負擔起了越來越重的擔子,同時也有了越來越大的權力。跟這些起義軍其實很好打交道,至少在方七佛不在的時候,人家需要的只是不垮臺而已,你可以大肆撈利益,卻無需做到完美,他們只能倚重你,給你各種權力,這樣的感覺,幾乎從一開始,樓書恆就已經意識到了。   無論是被逼也好,自願也好,樓家此時,其實已經沒有多少的退路。再說不幹,沒可能了,跟方臘已經撇不清楚,若是方臘敗了,樓家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條。樓書恆是個很聰明的人,最初的時候,他看著城裡那些士兵殺人,將官員、富商拉出去活埋、開腸破肚,嚇得不行,但同樣的事情並沒有降臨到他們頭上,開始有人在方七佛的授意下投靠他們,保護他們,幫他們做事。   他在那些天看著那些殺人的場面,而他被保護著可以到處走,十多天以前,他看見一群士兵在強暴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他只是經過,幾名士兵罵了他幾句,隨後被跟在他身邊的護衛打得不成人形,那婦人半裸著身子跪在地上對他千恩萬謝。那幾天他都想著這事,幾天以後,他與護衛暗中到街上,把一個女人搶回家中……   最初的時候他告訴自己是為了試探方七佛到底給了自家多少的特權,但這類事情真的很刺激,他把女人關起來,幾天之後,那女人被他失手弄死了……第一次總是不太嫻熟……但人就是這樣,有些東西一旦被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在那個武朝他體會不到這樣赤裸裸的權力的快感,雖然當時他家中也是有權有勢,但如今這種感覺,真的是太不一樣……又過幾天,他特地去找到那個差點被強暴的婦人……做完了那些士兵沒能做完的事……   無非是如此而已……   他沉浸在如今的這種感覺裡,如今的杭州城真是太有趣了。但今天出來,忽然聽到了那個他不怎麼喜歡聽到的名字,真是讓人不爽。這事情讓他感到了一種落差,當自己在杭州城裡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那個傢伙居然在湖州那邊將方臘麾下的幾名將軍打得跟狗一樣。   那他如今掌握的這些,算是什麼?   距離瞬間就被拉開了。   如果那傢伙還在杭州,一定要讓他死!就像那些二十天前在杭州這個地獄裡被殺掉的官員、富商一樣,死得苦不堪言……   帶著幾名護衛走過此時顯得頹廢的杭州街頭,他是這樣想的。   接著,在幾天之後,他就真的見到了寧立恆。   第二四三章 重操舊業   夢裡天色陰沉,雨伴著雷聲。   雷雨之中,那個女孩子在拼命地奔跑著,比雷聲更大的是滾滾而來的馬蹄,女孩子摔倒在地,雨中滿身泥濘,她爬起來了,繼續奔跑,朦朧的光影裡,鐵騎與兵線如月牙般的自黑暗深處壞繞過來。   於是小屋裡的他陡然坐起來。他本該看不見小屋前方的景象,但這時視線是俯瞰的,渾身泥濘的少女還在往這邊跑,後方兵線推進而來。他聽見了蹄聲,摸索著刀槍,小屋朝後方的窗戶開著,透過那窗戶,他看見了遠處驚駭欲絕的妻子,妻子試圖奔跑過來,隨即被跟在身邊的護衛打暈過去。   他坐在窗戶前,揮了揮手。   然後便是一片破碎的記憶,哭泣著的,站在小屋前張開了雙手的少女,那奔襲而來,在人的面前如山一般立起的鐵騎,他推開的門,狂風暴雨裡亮起的光芒與聲響,「轟」的劃出的光線,揮來的刀槍、拳頭,從側面斬舞過來的巨大刀鋒,那揮著刀鋒頭戴面紗的少女,將戰馬的身軀連著噴灑的鮮血斬裂在空中,激烈的爭吵……   睜開眼睛時,外面還是黑暗的光景。   他躺在那兒,自夢裡的喧囂掙扎出來,靜靜地感受著這片刻之間的寧靜。屏風那邊,躺在窄床上的小嬋翻動了身體,屋外有天明之前的蟲鳴聲,城市的脈動也是瑣瑣碎碎的。這裡是……杭州。   幾日以來,第一次夢到前些天發生的事情。   七月十三那晚的混亂當中,他以及他身邊的眾多的護衛被襲營的軍隊衝散,此後走走逃逃,意識也是渾渾噩噩。幾日之後他稍稍清醒過來,算是撿回一條性命,但傷口感染對身體的伐害極大,隨之而來的仍舊是極其虛弱的身體狀況,事實上,若非之前已經將身體鍛鍊得不錯,這次的傷勢恐怕就已經挺不過來。   這期間,原本還隨在他身邊的幾名士兵也已經散去,真正在脫了隊之後還在跟著他的,就只有妻子蘇檀兒、丫鬟小嬋、娟兒與一直忠心保護自家小姐的耿護院。杏兒在那一晚沒能跟上,應該是隨著大部隊回了福州,倒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而後便是方才再度夢見的那些事,當他們未能回到湖州,在附近的地域躲避時終於被發現,小嬋與他沒能躲過去,終於只能與敵人正面相對,而那時由於妻子與娟兒等人在屋後,當發現了敵人之後,耿護院打暈了蘇檀兒,與娟兒趕快逃走。   事後想來,若趕來的方臘軍隊鍥而不捨,繼續往前掃一片,耿護院等人應該是沒有機會逃掉的。但那些人在見到了他之後便停了下來,爭吵一片,有人要來殺他,也有人似乎要保他。混亂了好一陣之後,雙方几乎交起手來,隨後那名叫劉西瓜的少女也出現了,揮舞巨刃冷冷地攔下了所有人,他當時也是身體虛弱,只是放了一槍,但看完這些之後,最終也是與小嬋一道被抓住,隨後醒來,便是杭州。   ……   灰白的天氣過後,便是一陣暴雨,將整個杭州的清晨陷入一片青色的陰霾之中。自城門附近進出的行人、士兵、商販戴了斗笠,披了蓑衣,將大戰之後稍稍熱鬧起來的城市又帶回些許安閒的氛圍裡。   不多的船隻在城南附近錢塘江的碼頭靠了岸,船工們上上下下運卸貨物,民夫們在士兵的陪同下出城,開始預備收割今年的稻米,之前受災比較嚴重的地方,一間間的房屋、木棚正在建起來。在稍微熱鬧的街市上,女兵、工人們正在搭建為登基大典的遊行而設的架子、各種裝飾。   如今的杭州城,以作亂的士兵以及諸多的兵將為特權階級而建立起來的新秩序作為統治的基礎,生活的方式與之前自然大有不同。少數幾個熱鬧的地方熱鬧得不成樣子,其餘大多數位置則處於一片混亂與低迷當中。所謂安靜,當然也有,但眾人的心裡,其實都還沒有底,誰也無法真正的踏實下來。   城市一側的一小片院子裡,傳來雜亂的讀書聲,混在大雨之中,渺渺濛濛。   這是一家書院,書院內外樹木蔥鬱,隔壁是一家醫館,再隔壁則是不知道被哪裡的士兵佔去的破爛院落,醫館很熱鬧,時常有過來的將兵罵罵咧咧的聲音傳過來。   方臘興兵作亂,性質上終究是農民起義,起義之初,他們最直白的行為是殺死所有特權階級,官員、地主、富商以及那些看不起他們的讀書人。但另一方面,他們也希望成為特權階級,例如成為官員、成為地主、成為富商,這些不好說出來,但其中最光明的,自然還是可以成為讀書人。   他們攻進每一個地方,遇上對他們不爽的,不站在一塊的書生,自然罵著這幫傢伙手無縛雞之力,順手殺了。可是若有遠見的,若有想法的,當他們有了那樣的條件,終究還是希望自家能出現讀書人、有出息,這是上千年來儒家統治所帶來的價值觀,人們總是會認為只有那些讀了書的人才能真正的做大事。   也是因此,縱然兵亂過後哀鴻遍野,也總有一些握有權力者,保護了一些儒生,或是作為幕僚,或是作為家中弟子的師長,給予庇護。如眼前這家,便是這些日子以來杭州城內唯一的一家書院,背後據說有數名軍中將領做靠山。城破之後糧食供應極為拮据,一些原本就無權無勢,不像四大家那樣「素有惡跡」,但有些學問的儒生,城破之後僥倖活下來,被安排在了這裡擔任先生。   此時書院中的弟子還不算多,學生家中多少會有些背景,但並不算高,若真到了石寶、王寅那等地位,要為家中弟子找老師,自然是把某某大儒直接抓過去就是。   學生雖不多,先生倒是挺多的,其中一部分是以前就在方臘軍中的,這類已經適應了情況,進城之後被安排在這,多半趾高氣揚。他們在先前便與軍中將領有些關係,能拿到的好處也多,已經不會被人迫害;另一部分自然是原本屬於杭州城內的儒生,這批人算是「戰敗者」,無論學問如何,這時候也只得低頭做人,看著形勢過去。他們能拿到的薪俸不多,每日僅夠餬口,當然,在這時的杭州,已經算是一份好工作,偶爾被人挑釁,考慮到家中妻兒以及需要照顧的人,也只得本著一點文人風骨板著臉忍了。   「咳……上課,我姓寧,給大家講《史記》……」   屋簷下雨織成簾子,遮蔽了外面的世界,上午學生們還在桌椅間拍打著溼衣交頭接耳的時候,略嫌年輕的男子在講臺上坐下來,用教鞭敲了敲桌子,稍帶病態地開了口,那話語簡短而平淡。   下方的人吵吵嚷嚷說說笑笑,上方的年輕先生自顧自地說著他的課程。年輕的先生文弱不堪,甚至看來有病在身,下方的學生多半也難有敬畏之心。其中身材壯碩的幾個孩子甚至在爭吵間打斷了先生的說話,直接問:「喂,你說杭州這邊最好玩的是哪裡?」那先生便笑著說了幾處可以去看看的地點,這便是書院中那寧先生到來第一天的情況。   這算是如今混亂的杭州一隅。照例簡單的一個上午。大半個上午過後,學生們便歡天喜地地作鳥獸散了,講過一課的年輕人回到教員所在的房間,與其中的幾個人打了個招呼。這時候在這裡的先生們算得上龍蛇混雜,先前就在方臘軍中的大都有自己的事做,原本屬於杭州的眾人則多半憂心忡忡,安安分分地教書,並不多問多言。   其中倒有一個人認出他來,道一聲:「寧立恆……」拱拱手卻也沒有多說什麼,大抵是心照不宣的意思,時局維艱,大家都不容易,沒什麼心情寒暄雜事。   雨還在嘩啦啦的下,半天的課程過後,書院裡稍顯安靜了些。繞過這邊有些漏水的屋簷,寧毅在此時書院的管理人那兒拿了小半袋糙米,一把懨懨的青菜,便算是今天的報酬。一眾書生在青濛濛的雨幕中朝外散去時,寧毅便朝這書院的後方過去。   那書院後方的院牆坍圮了好一部分,與隔壁的醫館,後方一個簡單的小院落也連了起來,小院落如今只有兩三個單間能用,其中一個房間的房門處,小嬋便怯生生地倚在那兒,翹首等待他的回來,看見他的身影時,便撐起一把破傘,跑進雨裡來了……   ……   對於寧毅而言,眼下的情況會怎樣,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被帶回杭州的時候,身體是虛弱到了一定的程度的,隨後便被安排在了前方的醫館裡。但接下來,除了兩名一直在附近看著他的背刀侍衛使他顯得像個囚犯之外,沒有其他人再來發落處置過他,彷彿那個將他保護下來的人就這樣將他待會杭州,然後……就將他給忘記了。   小嬋是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照顧他的,小丫鬟自從同他一起被抓來杭州之後沒有離開過他的身邊,將自己打扮得醜醜的,自寧毅真正清醒,才變得稍微安定。據她所說,蘇檀兒與娟兒等人應該是沒有被抓住,但湖州一地當時混亂,在耿護院的保護下,這些人到底能不能回到湖州,此時也難以確定,蘇檀兒又是性子倔強之人,接下來她們到底怎樣了,成為這些時日裡寧毅最為惦念的事情。但惦念歸惦念,人在這裡,跑不掉了,也就只能隨遇而安,至少身邊還有小嬋需要照顧。   這些時日以來漸漸養好傷勢,他與小嬋便被安排在了醫館後方的小院落裡住下,一主一僕並沒有明確的被限制行動,但這時候沒什麼背景的人出去亂晃,所能見到的,大抵也不是什麼令人心怡的情景。杭州最近物資不足,兩人作為階下囚,每日裡是兩頓的給養,自己拿了自己煮。   小院子不知道以前是誰的,多半傢什都已經沒了,留下的大抵都有些破舊,自地震過來,部分房屋坍圮,並不好住。小嬋倒是挺高興的整理了幾番,到得前幾日,那老大夫過來問了一句寧毅以前是幹嘛的,寧毅想了想,回答教書,於是這一天便被叫去了書院,算是物盡其用,重操舊業……   第二四四章 二人的孤島   轟的一下,響如雷聲。   人影被擊入雨幕,飛過街道,撞爛了街道那邊的一張破木桌,無數水花在如簾的雨幕裡「譁」的濺開,那人影滾倒在地,鮮血已經染紅了地上的水流。陰沉的長街上、雨幕中,原本是兩撥對峙的人群,眼見這一幕發生,其中一邊的人跑了過來,試圖將傷者扶起,另一邊的十幾人卻是冷眼看著,毫無動靜,只是靜靜看著一旁酒樓中的情況。   地上的傷者被扶起來,已經是渾身癱軟,奄奄一息。這邊還未發作,酒樓當中又是轟的幾聲,木片飛濺,一名中年男子捂著胸口踉踉蹌蹌退出來,連退了十幾步才被人扶住,這人眼瞳充血,呀呲欲裂,似是憋了一口氣,好久方才吼出來:「陳凡……你好——」   酒樓之中,打鬥聲還在混亂成一片。   那本就是一棟在地震中受了災的舊樓,這時候在街頭兩撥人的對峙中,樓裡隱約可見身影騰挪,也不知有些什麼人在打得激烈。那舊樓壁側受到猛烈撞擊時,便能看見一些灰塵木片簌簌而下。到得某一刻,只聽得樓內有人「啊——」的一聲吼,隨後便是巨響爆開,酒樓側面的牆壁上,一截海碗碗口粗的柱子轟然衝出,土石飛碎,那柱子大抵是房屋中的某根樑柱,此時竟被人硬生生地掄了起來。   柱子在牆外的雨中嵌了片刻,酒樓裡仍舊是打鬥不停,然後那柱子又轟的掄了回去,只在牆壁上留下一片巨大的豁口。幾次呼吸之後,那柱子砸破了酒樓僅剩的幾扇門,飛出街道上。樓內有人狂喝:「陳凡!我要你的命——」   「好!」一個年輕的聲音大讚,「——好!好!好!」   兩邊的大喝聲中,交手的聲音「砰」的一下,隨後又是「砰」的一下,巨響如雷,街道上都清晰可聞,然後又是一道身影砸破了側面的牆壁,倒在大片的磚瓦與雨水當中,樓內年輕人在大笑。   「好!哈哈哈哈!就是這樣!痛快!久聞樟山奔雷勁發力無窮,果然名不虛傳。我只是小敗。來來來,我們再來!」   隨著那笑聲,一道半身染血的張狂身影自那破口大踏步地走出。這人身材看來只是勻稱,不是什麼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的壯碩大漢,面容也並不怎麼粗獷,只是方才一番打鬥,一頭長髮完全亂掉,配合此時的氣勢,帶血的大笑,頗有一種癲狂的感覺。這便是最近半個多月以來杭州城裡令許多人都為之頭痛的陳凡。   他一路過去,「哈哈」幾聲,雙手揪起地上那人的衣服,讓對方在雨裡站起來。他朝後走了兩步,手一指:「我們再來!」轉身一個步子紮好,右拳揮出,破風碎雨。他這一拳幾乎將周圍的暴雨都捲起來,看起來如同一道鞭子,然而拳風還未到,前方那人已經如同稻草人一般的再度倒了下去,拳鋒捲過那人頭頂的空氣,然後有些尷尬地停住。   年輕人愣了半晌,然後收了拳勢,站直了,抓抓頭髮:「呃,你不要這個樣子啊……」   他過去將人的衣襟揪起來,看了幾眼,然後拍拍對方的臉頰,探探對方的鼻息,發覺這樣的雨天裡探不到什麼鼻息之後,才又錘錘對方的胸口。倒下去那人顯然也是街道上一撥人的統領,但此時卻沒有人敢上去,就那樣呆呆地看著年輕人在雨裡把那人的屍體折騰一番。   「太可惜了……」   終於到確定那人已經沒氣時,年輕人有些惋惜地站起來說了一句,然後轉過頭,望向街道上的人,其中比較安靜、秩序也比較好的十幾人原本就是他帶著的,另一撥人面上容色則各有不安。雙方對望了一會兒,陳凡身側不遠,那原本就搖搖欲墜的舊樓在雨中轟然倒塌。灰塵被雨霧壓下去,陳凡轉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我早就說過,我人笨,不會當官,脾氣又不好,你們這幫殺才不要鬧事,鬧了事也不要跟我吵。這下好了?」他回頭看看廢墟里的死人,「不過……我跟陳師父今天是公平切磋。他現在受了傷,我也受了傷,以後沒必要再計較。好了,我去療傷了,你們也把陳師父背去看看大夫吧,要快一點。各位樟山的好漢,陳凡告辭,以後不要再鬧事……不要跟我吵……」   說完這話,年輕人帶著手下轉身離開,至於廢墟中的那陳師父,方才在樓內拼鬥時已經耗盡心力,其實已然死得透了。略略走了幾步,陳凡回頭看看街道的另一頭,一輛馬車在那邊已經停了許久,顯然是看到了整個打鬥的全過程的,他看了一會兒,便又走回去。到得馬車旁,裡面的人掀開了簾子。   「繼新。」   「祖先生。」   繼新便是陳凡的字。那馬車之中是一名身材微胖,笑容和藹的中年人。這人倒也算是陳凡的素識了,準確來說,該算是方七佛的素識才對。他名叫祖士遠,並非武將,謀略也是平平,不過長於內政,雖說起義軍不太講究什麼內政,到一處地方無非搶了就跑,但如果全沒有,自然也不可能。軍中這類人才不多,祖士遠頗受器重,方臘稱帝也就在最近幾日,自然也是對方最為忙碌的時候。陳凡對此感同身受,因此言語之中也就相對恭敬。   「樟山陳大木……你又是這樣亂來,當心佛帥回來後說你。」   「祖先生你也看到了,大家都是江湖人,性子不好,起了幾句口角就收不住手,我也受傷了啊……老師他知道我的性格,把我放在這裡就能料到的了,要不然……祖先生你隨便指個人替一替我吧,湖州那邊已經沒什麼事了,把安惜福叫回來……」   「哈哈哈哈。」微胖的中年笑了起來,順手遞出來一件蓑衣,「雨大,你身上的血都是別人的,哪裡受了傷?說起來,杭州這些天亂成一片,能整理好,我是要謝謝你的。陳大木他們是包道乙的人,這些天吃相確實是太差了,搜地產金銀倒還罷了,阻了水運,到處收銀子,再這樣下去,杭州就維持不住了。只不過你做得太激烈,總是給自己樹敵,陳大木死了就死了,但包道乙這人心機深沉,你還是要注意一下的。」   陳凡將蓑衣穿在身上:「啊?是這樣嗎?」   「呵,此事你心中有數便成。為著這事,樓家的大公子樓書望找了我多次,說包道乙等人若再這樣下去,他們也快維持不住。聽說他去找過你,吃了閉門羹,呵呵,這幾日你做的這些事,我想他必定承情。樓家家主與這位大公子都頗有能力,那樓書望與你倒是同樣年紀,你若有心,到時候也不妨結交一番。」   陳凡看了對方一眼,有些無趣地點點頭。   那祖士遠也是有事,說完這些,準備離開,只是馬車行的幾步,便又停了下來:「哦,對了,前些日子,有關那寧立恆的事情,此時如何了?」   「祖先生對這事也感興趣?」   祖士遠笑起來:「聽說那人攪得湖州戰局,我雖然未見,倒也有些佩服。前些日子你們在殿前打成一片,事情是暫時壓下去了,可要殺他的人還是很多,各處都在找門路,我如今管著杭州這些瑣事,自然也有人打聽到我這邊來。早幾日厲天佑厲將軍還專程找我,說他們厲家兄弟必殺此人……」   「那就等著被那瘋婆娘找上門吧……」陳凡低聲咕噥,隨後道,「前些天殿前打架,我又沒參與進去,我自己還有架要打呢。若讓我說,那人心機深沉,重病之中還能將安惜福他們耍得團團轉,如今竟然才二十歲出頭,自然是早殺早好,我最討厭聰明人。祖先生為何要來問我?」   「呵,雖然前些天為著那寧立恆之事,繼新你並未參與,可殿前眾人誰不知道繼新你與劉家那位姑娘的關係,此等大事,劉家姑娘既然要攔下來,雖說主要還是說服了聖公,但若說你毫不知情,我是……」   祖士遠話還沒說完,那邊陳凡已經瞪起了眼睛:「我我我……我跟那個女人的關係?祖先生,祖公,你開什麼玩笑?我跟她打過好幾架了,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不對,我跟她什麼關係都沒有啊……」   祖士遠看了他半晌:「不是說聖公有意做媒……」   「老人家都這樣,我喜歡賢惠的,那女人是個瘋子……」   「不過我與令師都覺得……繼新與劉姑娘挺般配……」   「是啊,兩個瘋子,過不了日子。」陳凡撇了撇嘴,此時眾人已經朝前方走了一陣,或許是想起些什麼,他朝視野一側望了望,隨後微微示意,道:「好吧,那寧立恆的事情,我確實是知道,祖先生你既然在,又已經問起了……喏,那就是了……」   時間是下午,雨幕濛濛,祖士遠順著陳凡的目光望去,只見不遠處一處院落當中,有人披了蓑衣,正在屋頂上拿著一隻磚頭敲打著什麼。想必是屋頂漏了,於是上去修補,雨中隱約傳來小姑娘的喊聲:「姑爺、姑爺,你下來啊……」   屋頂上那人看來倒是年輕,身材似乎也有些消瘦。祖士遠本想問莫非這人便是寧立恆,以作確認,但是再看一眼,卻見院門的屋簷下此時正坐著一名漢子,看來像是很無聊地守在門外,背後背刀。他目光望過去,那名漢子目光一厲,也望了過來,隨後便又垂下眼簾。祖士遠想了想,這人他倒是認識的,那字號劉大彪子的姑娘手下有八名厲害的刀手,這人是其中之一,他既然在,想必周圍就有更多的人在了。   劉家姑娘性情古怪,常人難測。有關寧立恆的事情,他也只是隨便問問,不願過多涉足,這時候想不到陳凡就這樣說了,他也就點了點頭。也在此時,只聽那邊傳來轟的一聲,然後有女孩子的尖叫,兩人正朝那院子方向看,卻見那邊屋頂上塌了一個大洞,正在修補屋頂的寧毅看來是從屋頂上掉了下去。背刀的侍衛立刻推門進去,兩人看了半晌,有些目瞪口呆。   「咳,一介書生,縱然通曉謀略,過來為工匠之事,也難免如此……」馬車漸漸駛過,祖士遠隨口說了句,然後壓低了聲音:「之前我在聖公那邊,看見佛帥遣人送來訊息,嘉興戰局激烈,近期內勝負怕是難言,聽說劉家姑娘負了傷,這幾日恐怕會回來,那時候倒不知道她究竟會如何安置這人了……哦,這事繼新知道了吧?」   「受傷?」陳凡皺起眉頭,看了對方一眼,片刻之後,方才望向前方,將這件事作為一個事實給消化下去,「她也會受傷?」   ……   話分兩頭,當陳凡與祖士遠兩人走過了大雨中的街道時,作為此時的寧毅來說,並不知道自己的問題曾經引起過方臘軍隊高層的一次群架。   他不是完全坐以待斃的人,但事情既然沒有什麼轉機,暫時就只得隨遇而安。一兩個時辰以前,他便在為了漏雨的房間而苦惱頭疼,水是從早上就開始漏的,他去前方的書院教了半天書,小丫鬟唯一做的事便是在房間裡找了各種破破爛爛的器皿接水,然後忙忙碌碌地將雨水倒出去。待到寧毅回來,才微微找到了主心骨,兩人在那兒檢查了各種漏水的地方,寧毅自告奮勇地上去補漏,然後,發生了悲劇。   能夠指導協調著許多人建起摩天大樓的工程師不見得是一個出色的泥瓦匠,寧毅此時身體本就沒有痊癒,何況那房子原也已經朽了,修補到一半,房樑垮塌,破出一個大洞來。寧毅倒是沒什麼事,小嬋的床卻已經完全被弄溼了,好在修補的成果至少保住了一小半的地方,他們將另一張床挪了挪,保住相對乾爽的半個房間。   然後整個下午的時間,寧毅拿著大鏟子,小嬋拿著小鏟子,在房間裡如同過家家一般的砌出一條小堤壩與排水溝來,讓破洞的雨水能夠從那邊排出去。   本身便是隨意安排的房間,房間裡擺設不多,原本有兩鋪床一個櫃子一隻小板凳,這時候就變得更小了,外面的屋簷處處漏雨,隔壁的隔壁倒有半間廚房可以用,便成為了兩人此時所能活動的狹窄天地。修那小堤壩的途中,兩人還過去廚房稍稍搶救了一下可以用的乾柴和溼柴。   臨近傍晚時分,雨沒有停,濃煙的煙柱從雨中升出去,然後被水滴不斷地分解,壓下來,廚房裡傳來兩人手忙腳亂的生火做飯聲,由於本身很無聊,寧毅便也過去幫了忙,說起來,對於煮飯做菜,小嬋雖然懂,其實也是算不上擅長的。   隨後,火把升起來,夜幕隨著大雨,悄然無聲地降臨了。偌大的杭州城中,這個只有一個半房間的小院落,在小小火把的照耀下,彷彿被分割成了隨時將要淹沒的孤島,在大雨之中,被整個世界,包圍起來……   第二四五章 濡沫   雨幕勾勒過街巷錯落的城市,黑夜中,點點的光斑稀疏地蔓延而過。   「嗶啵」的聲音響起來,一團火星飛過了短短的屋簷,在墜落的大雨中歸於黑暗。簷下滴雨成簾,水聲在黑暗的院子裡肆意流轉。雨水與黑暗是這個夜晚的主題,牆上的火把只是這片小小空間裡唯一的光源,在風雨之中,照亮些許的地方。   大雨之中,除了那雨聲,一切都顯得很安靜。沒有月光與秋初的蟲子,側面醫館、書院的輪廓,都已經看不清楚。   之前的夜裡,那醫館之中總顯得噪雜,大夫與夥計來去忙碌的聲音、小廚房裡熬藥的聲音、各種傷病導致的呻吟的聲音、罵罵咧咧的聲音匯成一片,另一邊院門外的路上會有行人來去,此時敢走夜路的,多半是士兵或者江湖人,喝醉了酒或是打輸了架,滿口胡話,由遠而近,之後又漸漸遠去。   倒是在今天的夜裡,一切都被隔離了開去。   少女在屋簷下換了一根火把。   新的火把嵌進了牆上。那被燒得只剩下小半截的火把掉在了地下,光影之中,少女的身影有幾分忙亂,隨後將那火把踢進了雨裡,火光晃動,隨後在水流中旋轉著消沒了。   那房屋牆壁是破的,火把嵌在破口處,照亮了屋外,也照亮屋內。穿著書生袍的年輕人在屋內看書,偶爾抬起頭來說話,少女走過屋簷,有時候在門檻上託著下巴坐下。這是個簡單的雨夜,房屋破了一半,主僕倆偶爾也只有簡單的交談。   「剛才洗了碗。」小嬋掰著手指頭,「然後洗了衣服,沒地方掛了……」   「嗯?」   「所以還放在盆裡……明天還會不會下這麼大的雨呢……」   ……   「前幾天的時候,醫館的劉家爺爺說有種草藥茶對姑爺你的傷有好處……」小嬋坐在門檻上,忽然想起來的。   「草藥茶?」   「嗯嗯,當時沒注意,明天去跟劉家爺爺要,我也去醫館幫忙……」小丫鬟點頭。   ……   「姑爺,昨天醫館裡進了好多斷手斷腳的人,你說是不是嘉興那邊運回來的傷兵啊?」壓低了聲音。   「應該不是吧,太遠了。」   「喔,要是那邊的就好了。」小嬋仰起頭,「這仗要打到什麼時候啊……」   ……   時間就這樣過去,讓人掐不準,夜或許早已經深了,又或許還有許久才到深夜。小嬋或許並不是真有說話的慾望於是開的口,只是籍著聲響,確認自己與寧毅還以某種形式相處在一起而已。   當然,往日的夜裡主僕倆有事沒事地扯一堆是很尋常的事情,今天晚上則並不一樣,小嬋想要說,但出口的話語又微微顯得勉強,給人沒話找話卻又不敢真的多說話的感覺。更多的時候,她還是坐在那門檻上看著寧毅,或者看著那破了一個大洞,雨滴不斷落下的屋頂,或者自己去找些事情。作為一個丫鬟,她是不好打擾寧毅看書的時間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寧毅抬起頭,看見那邊少女望過來的目光,如此對望了片刻,才聽見她輕聲說道:「姑爺,你想小姐她們嗎?」   在這樣的局勢、環境下相處在一起,許多的時候,其實是一件極其壓抑的事情。戰亂之中,人如螻蟻,自被抓住,小嬋就一直與寧毅相處在一起,最初的幾日,甚至連睡覺的時候都得握住寧毅的手才能安下心來,她心中甚至想過,不論任何事情,若有人要將她與姑爺分開,她或許就只得去死了。   這樣的事情沒有發生,但周圍有大夫,有傷者,也有那兩名侍衛始終看著,暗地裡或許還有這樣那樣的人盯梢著兩人。縱然互相說過一些安慰的話語,但兩人並沒有真正為了眼前的局勢談太多,免得被別人看到這邊的想法或是瞭解到心中的怯弱,小嬋只是告訴自己,能跟姑爺在一起就好了,別的不該多問,問也無用,若姑爺有辦法,需要自己的時候總會開口,若反之,自己就不過讓姑爺惹上煩惱而已。   咫尺之內,人盡敵國。在彷彿隨時都有人看著的氣氛之下,兩人都下意識地保持著安靜。儘量如同往日一般的養傷、做事、生活,如此一來,或許才不至於崩潰。但也是在今天晚上這種彷彿整個世界都被隔離開的暫時的安全氛圍中,小嬋才能夠小聲地,問問這種問題。   寧毅看了她好一會兒,合上了書本:「我也想啊,不知道她們怎麼樣了。」   「小姐跟娟兒杏兒姐她們應該回去湖州了吧?」   「你家小姐脾氣太犟了,不過……」寧毅想了想,「她也是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的,不出意外的話,我想還是沒事。」   小嬋點了點頭,抱住雙膝,將下巴擱在膝蓋了,好半晌,才又望過來,輕聲道:「姑爺,我們……還能回去嗎?」   她這句話或許是憋了好久,知道問了也沒多大意義,但女孩子終究還是希望有個主心骨的,寧毅點了點頭,如上個問題一樣,不願敷衍:「有一個機會,他們抓了我們,沒有處置,機會總是有的,另外……」寧毅頓了頓,隨後則只是點點頭,「放心吧,就跟我們逃走的路上一樣,機會總會有,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讓我逮到破綻,恨恨咬他們一口。」   小嬋抿了抿嘴:「那姑爺你可別再受傷了……」   「呵……」寧毅笑起來,然後目光卻是冷了下來,「其實我們被抓,可能不止是方臘這邊的人厲害,我們那邊的人,其實也夠厲害的。」   「嗯?」小嬋瞪圓了眼睛。   「照小嬋你說的,我們被衝散之前,那邊就隱約有了方臘軍中想要抓我的消息。那時候我昏迷不醒,不知道這件事,可那時方臘的軍隊已經重整旗鼓,他們一路上又是捱打。派了一大隊人來保護我,後來竟然又會被發現的這種事,可能是湯修玄,也可能是陳興都,這些人是把我當成誘餌了……」   「什、什麼?」聽到寧毅淡淡地說起這些,嬋兒頓時握緊了小拳頭,從那邊站了起來,「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姑爺你都救了他們所有人了……」   寧毅看著她義憤填膺的樣子,笑著放下了書,伸手過去握住了小嬋的一隻手,將她拉過來。方才還在發怒的小丫鬟頓時漲紅了臉,寧毅卻並沒有就這樣停止,他原本坐在房間唯一的一張凳子上,這時候卻是抱著小嬋坐在了自己大腿上,那動作太過自然,小嬋縮了縮身子,不敢反抗,只聽得寧毅在旁邊說話。   「沒什麼奇怪的,一來,這些人弄權一輩子,我的功勞太大,或許就只能突出這幫人的無能,這中間的情況很複雜;二來,要抓我的那個劉大彪子背景應該很厚,他們鍥而不捨地追過來,這邊壓力也大,把我當誘餌,也許只是一個未雨綢繆的想法而已,會成真,也是我倒黴了……我當時若沒有病倒,是該提防的。」   寧毅笑了笑:「當然話說回來,如果我沒病,他們也不敢順手做出這樣的事情。呵,那樣的情況下,弄出一小隊人來保護我,又不與軍隊在一起,一旦敵人衝殺過來,能有什麼意義。他們現在回去,我不在,功勞便都是湯修玄、陳興都這些人拿在手裡,又免去了與我對比的可能,這才是真正的萬全其美、皆大歡喜。這幾天聽你說起那時候的情況,我也就大概明白了。」   小嬋壓抑著臉紅:「他們這樣……要是我們回去了、要是回去了……」   「回去之後的事情,等回去之後再說,現在生氣也沒用。我其實有些擔心你家小姐與她肚子裡的孩子的事情。這幾天應該會有人來找我聊天,我會跟他詢問,應該……會有結果,其實我已經覺得有些晚了,但越晚也就越好一點。如果有可能,小嬋,我會送你回去,但現在還不好說,更可能的是,我們大概要在這裡呆上很長的一段時間了……」   寧毅的這番話說得有些亂,小嬋這時候被他抱著,腦袋亂糟糟的,也很難分析什麼聊天啊、早啊晚啊的問題,但最後一句總是能聽懂的:「我、我……姑爺在哪裡,小嬋就在哪裡……」   「嗯。」寧毅點了點頭,「那麼,時間不早了,其實也該睡覺了。」   「呃……」小嬋身體猛地一緊,「但是……」   她話沒說完,寧毅已經將她抱了起來。小嬋的腦袋瞬間懵了,幾乎要在寧毅的臂彎裡縮成一團,但僵僵的不敢亂動,雨在外面下著。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她被放在了床上。   其實有些事情,倒未必真是毫無準備,對於兩個人來說,都是如此,自下午寧毅從房頂掉下,她的小床不能再睡,小丫鬟或許就已經想到某些事情。   一整個晚上,小嬋沒話找話卻又不敢真的亂說話的情緒,大抵都是由此而來。她一個女孩子,不好跟寧毅說起這些事,提也不敢提。到後來寧毅說起他的想法,包括在這邊大概不會有事,有一些機會,包括可能會在這邊長住,包括自己被抓其實是受到了算計,要麼讓她的心神安定下來,要麼讓她想到其他的事情,成功地分散了注意力,也到了此時,他才有些強迫也有些自然地將她放在了床上。   如果按照寧毅當初的想法,該有一個正式的迎娶儀式,有個正式的婚禮。   但如今沒有這樣的條件了。   這樣的情況下,相依為命,前方如何,根本還無法看清。類似凶險的情況,寧毅以前有遇到過,但人力有時而窮,指的就是這樣的狀況,毅力、心性、謀算只能增加一定的存活率,但大局不可控,什麼都說不好,他在這樣的情況下有時也難免焦慮,更別說是這樣的一個少女。   其實會有更多的機會。   雖然眼下不知道外界太多的情況,方臘軍中對他的看法,將他看管在這裡的用意,但在他的設計之下,湖州的局勢被他弄得一塌糊塗,數千人因他而死,其中義軍中有關係的將領也不知道死了幾個。這樣的情況下,他沒有被殺,而是以這樣的形式被安置在這裡,說明必然有人保他。   有一點是重要的,若殺他,義軍之中,可能會有一致的意見,若保他,則必然產生衝突。一定會有主張殺他的人,甚至多於半數。這樣的情況下,若沒有小嬋,他的選擇空間其實會大得很多,包括在熟悉情況後挑撥雙方,在某一個類似的雨夜找個空子出城逃亡都能列入考慮,但加上小嬋,這些事情也就沒有多少考慮的必要,暫時就只能等待對方先出牌而已。   當然,這些事情無需讓小嬋知道,她這些天來心中害怕,卻又不敢說,只能努力忍耐的情況,寧毅都看在眼裡,到得現在,有些事情不需要再考慮旁枝末節,眼下這樣,或許也是最該去做的事情了。   而對於小嬋來說,整個晚上過來,包括現在,最該維持的一個念頭或許也只有一點:反正我是姑爺的、反正我是姑爺的。   於是不久之後,寧毅去到床上時,便只是看著這已過豆蔻年華的少女閉了眼睛,直挺挺地、緊張地躺在了那兒。小嬋此時已經是十七歲的年紀,在此時而言,已經成年許久,她容貌雖偏向稚氣,身體卻已然長開。這時候雙手疊在小腹上,修長的雙腿並得緊緊的。   不久之後,雨仍在下,床上的少女被除去了衣物。這個晚上,在這城市的一角,在無數複雜的事情如洪流般在生命裡壓過來的時候,兩人在這僅得些許喘息的縫隙間,印下相依為命的記號……   ……   雨在夜深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停下了。   睜開眼睛的時候,寧毅看見夜色的清輝從房屋的破口處灑下來,雨後的空氣浸在光裡,像是青色的琥珀,從那巨大的破口望出去,可以看見在天空中流轉的星河。   無論在哪個年代,只有這片星河,或許是恆久不變的東西,他已經看過許多次了,不同的地方,月光、星光灑下來,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地位,不同的心境,有一些畫面,有高樓大廈,飛機輪船,然後在腦海裡變成那些古樸的建築,一個個的院落。   「姑爺姑爺……」   「姑爺姑爺,小嬋……」   「我叫小嬋……」   腦海中像是升起第一次聽到這聲音時的心情,然後思緒如潮水般的壓過來,他摟緊了懷裡的少女。   來到這裡,有兩年半了……   第二四六章 書院小事   農曆八月,正是秋收時節。杭州城外,未被戰火波及的稻田一片片的已成金黃色,農夫、士兵、流民在白日裡一撥撥的忙碌,縱使到了夜裡,城池外圍的熱烈景象也未得安寧。一批批的士兵紮營在這田野之間,看管巡視。   這些將收的稻田早已被攻城時的諸多部隊瓜分,說起來糧食稻米大抵都已成為義軍共有財產,但實際上,自然也還是按照各自的力量來分配,只要目前屬於方臘的小朝廷佔得大頭,其餘人自然也都是按照各自的拳頭來切割分配。至於某些仍該屬於某些杭州當地良民的田地,到得這時,其實也都已經有了另外歸屬。   如果只是為了收割,安排的人手自然越多越好,但既然是各自瓜分利益,參與者便未必是多多益善。這些人白日裡難免爭鬥摩擦,到得夜間,也常有連夜搶收被別的軍隊或平民偷來收割的情況,沒到這時,水地裡、田埂上便是火把蔓延,喊殺震天的情況,斑斕點綴著杭州城市外圍的圈子,徹夜不眠。   城外有城外的秩序與利益分配,城內眾人也有著各自的事情。聖公等級在即,城內大街小巷都已經熱鬧起來,這時候最為血腥混亂的情況已經結束,新的秩序逐漸有了些許的輪廓,只要有關係的,也都在為自身的利益而奔走忙碌著。   有的店鋪開了門,曾經走街串巷又或是攔路劫道的江湖人士們開起了英雄大會,酒樓茶肆之中常可以見到不同身份不同氣質的眾人彙集一片,各自衡量吹噓的情景。有的關係的、有本領的人們在一個個將軍的麾下謀得了一官半職,略識文字曾經懷才不遇的書生儒士開始試探性地投出名帖,求得庇護或是謀取一些大小差事。   人總是很多,有許多不看好方臘這邊前途的人,自然也會有存了封侯之志,願意冒一冒險的人。社會這種東西就是這樣,只要有了交流,有了一定的趨勢,一個框架就總會自然而然地搭起來。屬於方臘的這個小社會,就這樣拼拼湊湊地有了他的框架與雛形了。城內城外在這一時之間,乍看起來竟還真有了些熱火朝天的感覺。   文烈書院在這幾天的時間裡,還是顯得相對平靜的。此刻正值上午時分,秋末的陽光自樹隙間落下來,夾雜著陣陣慵懶的蟬鳴,書院之中正是授課的時間。寧毅將手中的《史記》合上,收拾到書桌中去,準備走人。   這時候書院裡基本還是處於學生少先生多的情況,雖然分為了甲乙丙丁四個班,但加起來也不到一百名學生,掛名的老師倒有三四十位。即便其中有一部分屬於特權階級根本不用過來,老師的數量,其實還是嚴重超標的。寧毅每天上午在丙班教授半個時辰的史記,此後便去山長那兒領一份米糧,回去陪小嬋。   如今這文烈書院的山長姓封,叫做封永利。名字比較俗氣,但人是個好人,據說他幼時也有過讀書的經歷,但家中貧窮,並未參與科舉。他的學問自然不深,但方臘起兵之初便已在軍隊中,故而頗有資歷。   方臘軍中也有幾名厲害的文官,祖士遠是一位,另外也有一位婁敏中,封永利當時便在婁敏中手下抄寫一些佈告函文,到打下杭州,便成了這書院的山長。封家人此時在外面自然也有搜刮逐利之事,但至少在書院,他對文士確實頗為優待。由於他的維持,最近一段時間,書院內部倒還顯得相對和氣。   這時候教諭休息室裡一共聚集有七人,基本都是下了課的先生,有的喝著茶研究典籍,有的則在一旁輕聲說話。幾人都是屬於杭州淪陷後方才託庇書院的人,彼此之間倒有幾分同命相連的心理,這時候有幾人便在一旁說著嘉興的戰事。   「聽說,北邊戰事陷入膠著,朝廷派童貫童將軍率兵南下,方七佛包圍嘉興,但久攻不下,鹿死誰手便難說了……」   「聽說童樞密用兵如神,原本以為他會率兵北上伐遼,這次……咳,這次聖公聲勢浩大,把他引過來了,這仗恐怕不好打了吧。」   「難說,如今南北各處起事不斷,水泊梁山宋江,淮西王慶,河北田虎都已經頗為棘手,特別是……聖公這次下了杭州,最近月餘,附近起事不斷,童貫雖然南下,這邊……可也是聲勢正隆呢。」   「不過我覺得……這次稱帝未免有些急了吧,若是將大將軍童貫引來……」   「田兄此言差矣,將童貫引來是因為杭州,只要下了杭州,稱不稱帝朝廷都會盯死這裡,也是因此,於聖公這邊來說,稱帝之事才勢在必行,他……咱們聖公這邊,只能正名份,才能引得更多助力來投靠,如此對上童貫,才更有勝算。」   幾人說話的聲音都有些小,但並不算太過避諱,蓋因這些時日以來,氣氛還是相對寬鬆。寧毅這幾日雖然並未與這些人接觸太多,但眾人也都知道了他亦是淪陷後才到的這裡。大家如今說的,一方面也是關係到切身利益的事情,另一方面,書生總難免有些指點江山的癖好,這時候躲在一角私下議論,多少能感到自己是這亂世之中看清楚方向之人。寧毅收好東西準備走時,其中一人卻是向他搭了話。   「立恆要走了?」   「嗯,劉先生。」   「無需多禮,大家如今既然都在此處,便是同僚,立恆若是有瑕,倒不妨留下來,與大家聊聊聚聚。世事維艱,無論怎樣,這裡有茶。」   「家中有人在等,不好多留。他日有空,自當向諸位前輩請益,告罪了。」   「無妨無妨……」   想要留下寧毅的中年人名叫劉希揚,原本便是杭州一地的大儒,如今在這書院中,與另一位名叫王致楨的大儒在學問上名氣最高,只是王致楨相對刻板,劉希揚則更懂變通。原本這些杭州本地的儒生並不受人待見,若是當初隨著方臘軍隊過來的那些儒士文人見了,隨意諷刺也不敢說話,只有這劉希揚倒是頗為厲害。   他教的學生中,有一位乃是此時方臘麾下八驃騎之一的劉瓚的兒子,這學生固然不怎麼喜歡老師,但劉瓚卻是希望兒子能成為一位文人的。早幾日劉瓚過來了一次,劉希揚便隨口提了一句那孩子於四書的理解上頗有天賦,劉瓚去打聽了一下劉希揚的名頭,知道是真正有水準的大儒,又是本家,於是趕快讓孩子認其為叔,今天在這休息室中,也是他首先議論起北面的情況,否則其他人恐怕也是不敢搭話的。   這話說完,寧毅告辭欲出,也在此時,一名衣著整潔名貴,三十餘歲的儒士從門外走了進來,陰沉著臉掃過一遍。休息室裡談論戰局的聲音在那人進來時便停了,對方目光在寧毅身上停留片刻,隨後問道:「誰是寧立恆?」   寧毅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在下就是。」   「在下屈維清。」來人拱拱手,仰起下巴。這人的名字寧毅之前其實就知道的,他是隨著方臘軍隊進城的文人之一,原本在溫克讓的帳下當幕僚,入城之後在書院掛名,倒是不用授課。他大概幾天過來一次,由於本身文才不夠,因此對託庇於此的杭州文人頗有些看不起,有時找人說話,冷嘲熱諷一番。前幾日劉希揚收了劉瓚的兒子為侄,那屈維清來時兩人便起了摩擦,劉希揚也因此成為書院中杭州派的領袖人物。   眾人原本以為他要進來找劉希揚的麻煩,卻想不到竟是找寧毅,一時間沒弄清楚狀況。只聽那屈維清便道:「你教史記?為何不求記背,倒是每堂課上以俚語胡說八道?史記開篇五帝本紀,何其莊嚴浩大,你如說書一般,毫無尊敬之意,你心中無愧麼?」   寧毅眨著眼睛,微微皺起眉頭來。   「聖人之言何其深奧,讀書千遍,其義方現。我輩為人師表,當引導學子研讀理解,而不是以膚淺言語直接解讀釋義。你年紀輕輕,怕是四書五經都未讀完,以孩童好玩鬧的心思為誘,將那課室弄得如茶樓說書一般。別人容得你,我受溫將軍囑託,卻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且問你: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徵,澤梁無禁,罪人不孥……這句出於何處,是何意思?」   寧毅揉了揉額頭:「在下不知。」   聽寧毅回答得乾脆,那屈維清微微愣了愣,他原本以為至少這一題對方能答出來,但無論答不答得出,他都有說辭準備。微微的遲疑後又問了幾題,隨後說起教書該如何,為人師表該如何的事情。如此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通之後,才道:「如今我永樂朝方興,正缺人才,你年紀輕輕,若虛心向學,未嘗不能有一番建樹。我並非山長,不願罰你,但你若再敢這樣教書,我也容不得你,必讓你從書院出去,你好自為之。」   他說了半天,寧毅表情平淡,並不反駁,待他說完,虛心拱手告辭,然後就那樣走掉了。屈維清又愣了半晌,看看房間中的其他人,方才轉身離開。待他走後,這邊的幾人才又竊竊私語地議論起來,這次自然是針對寧毅了。   以往屈維清逮著人奚落,不至於這般過分,但這些文士聽了,雖然不反駁,但面上的不以為然還是表現了出來的。人爭一口氣,哪怕是憋著,也得有一口,但今天寧毅什麼都不知道,還那樣直接地說,眾人便感到這等文人實在是丟面子。事實上,關於寧毅授課的方式,這幾天裡,有人也是感受到了的。   「聽說在課室中說些故事,那幫孩子倒是喜歡……」   「對這些學生蓄意討好,師長威嚴何在……」   「孟子中的言語都不知道……」   「虧得劉兄還邀他閒聊,便是過來,恐怕他也說不出什麼真知灼見吧……」   「哎,都是杭州人,如今這等環境下,自得團結一番。」   劉希揚如此說著,不多時,待到另外一些老師下了課,便有更多人知道了方才的事情,說起寧毅,多有不屑。其實對這年輕人,大家都不怎麼知道底細,寧毅這幾天在書院裡如同空氣一般,大家都不怎麼注意他。況且嘴上沒毛,學問自然也不會好,這時候得到了印證而已。也在此時,倒有一人疑惑地說道:「聽你們這樣說,分明是那寧立恆戲耍於他,你們怎會覺得他不懂四書的……」   這人卻是前幾天唯一與寧毅打了招呼的人,叫做嚴德明,在杭州一地倒也頗有學識,他這樣說起,劉希揚才問起來:「德明何出此言?」   那嚴德明道:「杭州地震之前,那立秋詩會上這寧立恆曾賦有詞作一首,震驚四座,只是後來諸多雜事,此事才未有傳出。那詞作開篇是‘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嚴德明拿了紙筆,將那《望海潮》一句一句地寫出來,劉希揚等人看了,這才有些目瞪口呆,嚴德明道:「能寫出這樣的詞作來的,怎會是你們說的那樣,這寧毅原本便是江寧第一才子,又怎會不懂四書五經,怕是不想惹事,對那屈維清又極度不屑,因此才故意為之而已。」   他這樣說了,眾人才將信將疑,隨後恍然大悟。當然,這時候對於寧毅或者有幾分新的認知,但也不至於覺得太誇張。杭州已然淪陷,學問在這裡,畢竟不是太驚人的東西了,無論江寧第一才子也好,杭州第一才子也好,總之也如同普通人一般的被困在了此處,託庇於書院而已。想起寧毅這幾日的低調,大抵也是遇上了諸多壓抑之事,與眾人無異。一時之間,這邊是書院中的大夥對他的認知了。   直到兩三天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才讓眾人瞭解到這寧毅此時的情況跟他們想象的,委實有著太多不同……   ……   話分兩頭,作為屈維清來說,之所以會忽然找上寧毅的麻煩,倒並不是因為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作為隨著方臘義軍進城的文人,有的如同他一般,並不將書院中的差事當一回事,也有的更喜歡去親近這些將領家的小家眷。例如他所認識的郭培英,原本也是幕僚,在書院中掛名之後便專心教起書來,這郭培英重視的是更加長遠的利益,一旦永樂朝真的站穩腳跟,這些小孩子,往後恐怕就都是皇親國戚,如今能成為他們的老師,委實是一件美差。   屈維清也知道,但相對於成為皇親國戚的老師,他更希望直接成為皇親國戚。如今朝堂勢力尚未定型,他在溫克讓的麾下經營,又頗有前途,將來未必不能有一番直接的事業。   但當然,雞蛋沒必要放在一個籃子裡,因此偶爾他還是會過來書院,諷刺一下那些大儒什麼的作為人生樂趣。對於這些大儒,他並沒有多少感覺。有學問不代表能馴服這幫原本是從農村出來的甚至見過鮮血的孩子,往日的那般訓學生的方法,在這裡是沒有用的,因為在這幫學生裡,有的甚至已經有十四五歲,長得魁梧高大甚至已經親手殺過人,他們還沒有長成真正的紈絝子弟,家裡讓他們唸書,說有出息,他們不敢不來,但對於老師,他們是沒有尊敬的。   越是學問深的大儒,或者反而越不能適應這些。天地君親師說了這麼久,他們自己也是信的,絕不會對學生曲意逢迎。相對來說,類似郭培英這種人,就算學問不那麼深,至少在教學生的事情上不會那麼擺架子,比較容易得到學生的好感。而之所以今天忽然找上寧毅,是因為郭培英忽然聽說了一些學生間的話語,隨後與屈維清說了。   那些言論,基本上是說那位新來的「寧先生」的,不過幾天時間,就有人說他講課有趣,引人入勝,比書院裡的所有先生都有趣得多了。兩人便叫了學生來仔細詢問,才知道那年輕的寧先生簡直是毫無節操,聽起來根本就是以一個說書先生的態度,贏得了學生們的歡心。   當然,他若是親自去聽聽,或許就知道寧毅的授課並非是那麼一回事,在江寧當了那麼久的老師,他講起課來,雖然天馬行空,但其實還是押題的。當然,這時候對於屈維清等人來說,對一個年輕人,自然無需太過重視,既然有了印象,就那樣認定便是。   大家說起來無冤無仇,但忽然出現這樣的一個人,大家作為老師在「討喜」一項上差這麼多,總感覺有人伸手過來他們的籃子裡拿雞蛋一般。郭培英這人比較講究,屈維清便直接過去罵了。到得第二天,又興之所至跟山長打聽了一下,結果倒是有趣,那寧立恆的身份竟然是階下囚。   對於這事,山長那邊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有些事情封永利也沒辦法跟上面打聽,倒是知道寧毅就住在書院後面,甚至有一個丫鬟跟著,兩人都是被看管的身份,還不知道會怎麼發落。但既然是這樣,屈維清心中倒是更加放開了,這天上午,拉了郭培英便去聽寧毅的上課。因為他覺得,既然作為被俘者的身份,寧毅昨天的態度,對自己就太不禮貌了,今天他如果不改,自己就讓他好看。   兩人去到那課室旁邊,聽了幾句,客廳之中,那寧立恆果然還在講故事,這故事已講到尾聲,微微停頓時,屈維清便想要衝進去。這時候,大概是客廳中的某個學生站了起來提問,甕聲甕氣的。   「喂,寧先生,我昨天回去問了我爹,他說你在湖州幫忙官兵打敗了我們幾千人。有這回事嗎?」   屈維清與郭培英兩人都愣住了,課堂裡也是微微的安靜,隨後有人喊起來:「你是壞人!?」   隨後又有孩子說道:「我也問了,說了寧先生的名字,大伯說寧先生在湖州領了一隊殘兵打敗了安惜福領著的五支軍隊,就靠先生一個人,打敗了陸鞘陸將軍、姚義姚將軍和薛斗南薛將軍三支隊伍,姚將軍和薛將軍都被先生殺掉了,姚將軍老跟大伯作對,大伯說死得好。大伯還說先生會武功,很厲害,江湖人稱血手人屠的。先生,你敢跟齊大壯打一架嗎……他老說自己是天下第一,欺負我們……」   屈維清此時在前面,幾乎已經摸著門檻要衝進去了,聽得「血手人屠」這般凶殘的外號,一時間,微微地往後縮了縮……   第二四七章 絃動   下了課之後還未至午時,日光瀉下屋簷,風吹過書院中時,樹葉簌簌響起來,兩隻鳥兒揮動了翅膀,從院落裡一棵大樹茂密的枝葉間穿梭而過。寧毅收拾好東西,走過了黑瓦青磚的屋簷下。   廊道那邊有郭培英與屈維清兩名教諭匆匆走過的背影,方才上課時,兩人從課堂外走過去,看來有些著急。不過,這並不是他需要多做關心的事情,回到教諭們休息的院中,儒生文士們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彼此交流、聊天。他將書本放進抽屜裡,然後拿起布袋,抽出今天要拿回去看的書本,劉希揚等人又邀他留下交談,他還是禮貌地拒絕了。   類似的生活已經進行了幾天,書院終究寧靜,縱然有孩子的聲音,夾雜在蟲鳴聲中時,畢竟也蓋過了外面世界的喧囂。寧毅在後方拿了發放的米糧,往回走去,山長封永利拿了一杯茶,一面喝著一面與他打招呼,雖然目光中有些審慎,但主要還是和善的感覺。過了書院後方破口,每天去到另一邊醫館幫忙的少女也從那邊過來了,穿了打著補丁的破舊的衣服,頭上圍著髒兮兮的綢巾,她捧著小小的罐子,看見寧毅,笑著小跑過來,步伐輕快。   風吹過院落,樹蔭便在風裡搖晃著,日光裡,有樹葉飄落下來。不過三五日的光景,有時候會覺得這種安詳平靜的日子會過到地老天荒了。   「今天劉爺爺煲了一鍋藥粥,說對身體好呢,快要吃完了,不過我裝了些回來,姑爺你待會嚐嚐,裡面放了甘草,又涼又甜……」   少女走在前面,寧毅笑著摘掉了她的頭巾,一頭青絲傾瀉下來,少女便晃了晃頭,身影在光裡跳,偶爾回過頭來,笑容溫暖清新,彷彿抱著懷裡小小的滿足感。寧毅便也跟著搖頭笑了起來。   天地不大,院落不大,房子不大,就連屋簷也不大。初秋的溫度還未涼下來,不帶多少涼意的風總讓人感覺懨懨的,但屬於兩人的,大抵也就是這樣的一副環境,卻在幾日之間,彷彿有了許多的意義。   小嬋到隔壁的醫館裡幫忙,幾乎要把自己打扮和醜化成男孩子一般。中午事情其實不多,她感到寧毅要回來了,才抽空跑回來。前前後後的準備給寧毅倒水,伺候他洗臉、喝水,喝粥。   地方原本就不大,小小的房間,小小的廚房,當她興沖沖地在房間裡將瓦罐放下,寧毅也已經自己去了廚房舀水洗臉,小嬋便過來嘟囔著說寧毅不該搶他的事情做,搶了毛巾過去。寧毅笑著將水彈在她的臉上,畢竟天氣熱,小嬋跑來跑去,也微微出汗,寧毅自己擦了臉,將毛巾覆在她的臉上,水缸原本放在角落之中,此時水中有微微的涼意。   洗臉,喝一口水,拿碗喝粥,偶爾聊天,雖然小嬋來來去去,偶爾兩人之間也有些許玩笑打鬧,但彼此之間的步調、一個個錯身間的讓步與默契,卻已然顯得融洽,即便在那小小的廚房裡,也不會顯得擁擠或碰撞。在寧毅面前,小嬋也就整理了頭髮,說說今日在醫館中的見聞,偶爾詢問寧毅。場面看來如同午休時相聚的夫婦,當然,若僅從小嬋看來,又像是新婚的一對夫妻了。   「……今天呢,有個人啊……骨頭斷了……看起來血淋淋的,拼命叫,好害怕……」   「書院裡也聽到了……」   「嗯嗯嗯,就是他,不過呢,我還是伸手去碰了……就這樣,姑爺你看姑爺你看,像這個樣子的……然後就能把骨頭接起來……」   ……   「……書院跟前幾天一樣……不過聽說劉希揚跟屈維清又吵架了……」   「哦哦,是姑爺說過的那兩個人啊……」   「嗯……每天教些無聊的東西……」   ……   「早上的時候聽見一個姓侯的在講男女授受不親,差點從女訓講到女誡……一整個班都是男的幹嘛講這個,我站在旁邊聽了一陣才走,倒是想起一個笑話了……」   「姑爺姑爺,這兩本小嬋都學過的……」   「哦,是嗎,那我問你,有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兩個人握了握手,然後那個女的就懷孕了,為什麼?」   「女訓呢……呃,男的女的幹嘛會握手……我知道了,兩個人會握手肯定證明他們關係很親密,兩個人是夫妻,姑爺對不對?」   「……不對。」   「那他們怎麼能隨便握手……」   「我就握你的了啊……」   「姑爺……小嬋、小嬋又不一樣……」   ……   「……還是不對。」   「那到底是為什麼啊……小嬋猜不出來了……」   「因為……呃,那個男的不喜歡洗手,那個女的也不喜歡洗手啊……」   「……然、然後呢?」   「沒有了啊,因為男的女的都不喜歡洗手,所以他們握手之後沒多久,女的就懷孕了……」   「……」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洗手的重要性。」   「……不、不懂哎。」   「……好吧,這是個冷笑話。」   聊天的話題總是瑣瑣碎碎,縱然已經跨過了最後一步,白日裡也不可能有太多親密的接觸。下雨時周圍窺探的視線恐怕很難進來,但白日裡或許總有人在看著的,當然,若真有,此時或許也在思考著不洗手跟懷孕之間的聯繫。   下午的時候,小嬋還是會回去醫館裡幫忙,這幾天來,寧毅偶爾也跟著過去,看那老大夫醫病,辨認些藥材。一方面是保護一下小嬋,另一方面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學多幾樣東西,總不會有錯,偶爾遇上一些關於外傷的病例,寧毅也會無聊地跟小嬋說些衛生、感染方面的講究,雖然他自己也是半吊子,但感覺對這個還是有些許發言權,其餘時間,則不多說話。   姓劉的老中醫醫術高明,對於小嬋相對和善,對於他這個病患,看來則多少有些不以為然。有一次開口道:「外邪入體,傷口化膿,竟還敢把傷口縫起來的外行人,少在這裡說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寧毅便也有些無奈,傷口感染時,縱然颳去了腐爛的血肉,也是不該將那傷口縫合起來的,據說他的傷勢原本靠著強悍的體質並不難克服,反倒是他自己胡來,才將那傷勢擴大了幾倍,差點死去。不過,這劉姓的老大夫也曾贊過他的體質頗好,在寧毅看來,大抵是陸紅提教授的內功的功勞。   那天的雨夜過後,寧毅偶爾倒也在院子裡整理各種東西,將坍圮的廢墟弄開,一塊磚一塊磚的將各種物件搬去牆角堆砌起來。偶爾會檢出一兩件有用的東西,一些碎鐵片,甚至是一把破刀。他知道附近監視他的人會注意到這一點,但對方似乎也並不在意。   兩名背刀的男子是常常出現在他視野中的,偶爾甚至也有簡短交談。兩人的名字很奇怪,一個人叫阿常,一個人叫阿命,加起來是償命,估計那名叫劉西瓜的主人家有什麼深仇大恨。昨天寧毅從廢墟里檢出那把破刀,磨鋒利後用來砍院子裡的樹枝,那阿常甚至出現在院子的那邊,直接拔出了背後的刀朝他扔過來,道:「這把快,拿去用。」看來竟毫不在意他手持利器時將有的危險。   下雨那天,屋頂上出現的那個破洞還沒有修補好,這幾天裡,寧毅只是去到屋頂上修補了其餘大大小小的漏洞。他將兩塊大小鐵片敲敲打打,串在屋簷下做成了一個簡單的風鈴。到得這天下午,便將砍下來的枝葉紮成頂棚,然後拉上了屋頂,將那破洞蓋好。   天空中白雲如棉絮般的飄過去,屋頂上有風吹來,帶來些許涼意,風鈴聲也就響起來了。自這裡望去,附近的書院、醫館、道路、院落、來來往往的行人都能收入眼底,杭州看來又恢復了一定的平靜,醫館那邊,小嬋正拿著藥材從屋簷下走過去,朝這邊望過來時,瞪大了眼睛,張開了嘴,隨後跳啊跳的揮了揮手,大概是在叫他下去,寧毅便也笑著揮揮手,在屋頂上坐下來。   修補好了屋頂,晚上會涼快一點點。這樣的念頭簡直像是要在下方的小院子裡常住了一般,若真是與小嬋常住於此,倒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不過在他來說,自然明白,事情不會是這個樣子。   從今天上午那幫孩子問出那些話時起,寧毅就明白,有些事情,此時大抵是要來了。   最遲是明天,早一點的話,恐怕這個下午,對方就該有動作了。   他坐在這屋頂之上,看著外面的街道、行人,偶爾經過的車馬,一些看來可疑的眼神,偶爾也能看見背了刀的阿常阿命兩人出現在街上,倒是並沒有打鬥。只是到得申時前後,距離這邊大概幾十米外的街角上,有一名持弓男子陡然撞破了房屋欄杆,從二樓上掉下來,摔在那邊的街道上,那人從地上爬起來,猛然舉弓、拉弦,二樓欄杆的破口處,阿常揹著刀,出現在那裡,俯視而下。   那箭沒有射出去。街道之上,有的人被這一幕嚇到了,趕快逃走,另外也有些人自不同的方向彙集而來,彼此之間,似乎微微有著對峙的樣子。   寧毅託著下巴看著這微妙的一切,隨後,屋頂後方,傳來腳步聲,有人從那邊走了過來。寧毅回頭看過去,是個看來年輕,也不過是在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子,他在屋頂那邊坐下來,也在看著這一切。   「那是張道原的人,想要殺你。」青年男子伸手指向那邊,笑著說了話……   第二四八章 野心   「那是張道原的人,想要殺你。」   微風拂過,原本熾烈的日光正在天空中蛻變成橘色,屋頂之上,青年男子笑著說了話。視野那頭的街道上,幾乎半數的人都將目光朝這邊屋頂上望過來,包括那手持弓箭的,然後……微微的,氣氛都顯得有些僵硬。   那青年男子回過了頭:「想要殺你的不止是他們,張道原跟厲天佑是一起的,另外還有徐百、元興……好像還有卓萬里什麼的,我認識的不多。不過你不用擔心,這邊是霸刀營的地盤……哎,你看,那就是厲天佑,他好像要走了……」   這時候街巷附近氣氛詭異,人影三三兩兩地分佈,陽光在天際開始變得溫暖了,樹影灑在地上像是金色的榆錢,明亮但溫和。除卻街道盡頭那持弓者,乍看起來,這片長街絲毫不能給人劍拔弩張的感覺。   兩名男子坐在這邊的屋頂上,而在街道那邊,也有些參參差差的舊樓當中,有人推開了窗戶,有的彼此在望,有的看向下方街道,也有的則望向了這邊的屋頂。在青年人笑著揮了手以後,街道那邊一棟兩層小樓的窗戶裡,一名中年男子悄然退後兩步,隱沒在寧毅能夠看見的視野當中。   青年男子看見這一幕,微微笑了笑,過得半晌,才如同忽然想起來什麼事情一般,陡然開口詢問:「不過……你為什麼不擔心?」   寧毅倒也已經看了這男子片刻,這時候皺起眉頭來想了想:「我擔心啊。不過……既然我能活到現在,今天這樣的情況恐怕還是死不了的,大概是這樣?」   「那可難說了……」男子坐在那兒望著下方的情況,喃喃低語,過得片刻又道,「我討厭聰明人……」   這算是十多天來寧毅第一次真正接觸方臘這邊的人,他之前在心中曾經有過幾次推測,卻想不到會是眼下這種情況。眼前的青年男子身上帶著幾分張狂的氣息,與這個年代的許多人都顯得不太一樣,通常來說這等人若非是瘋子,便該有著驚人的藝業。   如同秦嗣源的次子秦紹謙,千里奔襲隨後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取仇人首級。只是秦紹謙的那種張狂還相對正統,秦家家學淵源,他本身就是貴公子富二代,眼前的男子則多少帶些劍走偏鋒的偏激感,給寧毅的第一觀感,有著如同出身草根的憤青一般的印象。當然,這也只是乍看起來的想法,難說客觀。   寧毅此時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隨著那年輕人低喃說話,那邊街巷間人影錯落,氣氛不斷變幻,附近一些院落的屋頂上,也逐漸的出現了一個一個的人影,在日光之中,溶成一局巨大的對峙形勢。年輕人沒有注意這些,他只是坐在那兒,低頭用足見踢了踢屋頂瓦片上的一抹青苔,回過頭時,與寧毅那打量的目光對峙半晌,才終於皺起眉頭,變得凝重起來。   「我聽說,湖州那邊撤退之時,你被當成了餌,故意留下誘敵,因而被抓。朝廷待你不公,不過那幫人一向如此,也不足為奇,如今我們這邊有更實際的東西,你可願留下來做些事?」   「有選擇嗎?」   寧毅這算是反問句,那年輕人倒是笑了起來:「如果有呢?」   寧毅想了想:「我不想。」   「為何?」   「你們沒有前途。」   寧毅這句話回答得乾脆,說完之後,嘆了口氣,在屋頂上站了起來,那青年人望著他,隨後也站了起來,正要說話,對街那厲天佑消失的窗口中陡然傳來轟的一聲。   驚人的氣息在陡然間鋪天蓋地而來。那一瞬間,寧毅身前的年輕人直接揮出左手,寧毅身側一米多遠的地方,一片瓦片爆裂飛濺,有箭矢彈射在空中,對街的窗口處,那窗櫺化作木屑舞在空中。寧毅在屋頂上微微變換了位置,停下來,右手之上抓住了一根箭矢,正在微微顫動,那年輕人此時是面對寧毅,方才只是左臂伸出,左手之上,竟是穩穩地抓住了兩支箭,也不知他是如何握住的,而在方才那一瞬間,寧毅分明看見他衣袖如長鞭般刷的震動,將一支箭矢振得高高飛起,這時已過了他的頭頂,旋轉著開始下落。   那射破窗櫺齊飛而來的幾支箭彷彿是按響了開關,寧毅此時聚精會神,聽力眼力都比之前有所提升,那些木屑、箭矢還未落地,耳中便聽見空氣中盡是鏘鏘鏘鏘的拔劍拔刀之聲,有快有慢,綿綿延延此起彼伏。那邊窗戶破了,掛在窗口吱呀的搖晃幾下,木屑掉落地面,飛起的箭矢砸飛在瓦片上,隨後但聽得「乒」「乓」的聲音,零零碎碎的,顯然是來的人因為互相拔刀而緊張起來,有人交了手,也傳來「住手」的喝聲,響在巷道里、房屋間,並不清晰。   氣息在隨後幾乎凝固了起來,這邊的許多人估計都在等待年輕人的態度,那邊各方的人恐怕也不想就這樣打起來,等待著確切的命令。年輕人卻只是皺眉看著寧毅,過了許久,終於開口:   「我的老師說,有一些人,為了求得他人重視,總喜歡危言聳聽,先說些別人不願意聽的事情,引起他人的不忿之心。然後再巧言令色,拿出似是而非其實一無是處的道理來騙人。古代的縱橫家最愛用這等方法,但除了一時的膽量,其餘一無是處。如今朝廷無道,天下共伐,你說我們沒有前途,為什麼,你若只是隨口瞎說……我便殺了你。」   「呃……」這人反應這麼大,寧毅倒也是微微愣了愣。事實上,要表現自己有一定的利用價值,方法和說辭有很多,寧毅自然也做過各種假設,他只是有些意外,對方竟會為這句話反應激烈,說明此時對方心中的想法,與這時方臘起義軍的絕大多數想法並不一樣。他估計著對方的身份,但畢竟對方臘軍系的瞭解並不充分,無從辨認對方到底是什麼人,片刻之後方才說道:「你們沒有野心。」   ……   「不思為一世開太平者,難為萬世開太平。」   時間已近入夜,陳凡在雜亂的房間裡看著小本子上的這行字,字跡是歪歪扭扭的,難以入眼,他看了一會兒,舔了舔手中的毛筆筆尖,加上一句:「沒有野心」,然後扔到一邊,躺在床上。   下午的時候,最終沒有打起來,那個叫寧立恆的,他也沒有再動手。總的來說不是什麼大事,那名叫寧立恆的書生,總的來說似乎是有些本事——之前就知道對方必然有些本事,只是想不到,這次的觀感還不錯,不算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傢伙,但依然要提防他。當然,他雖然知道對方肯定會說些什麼有趣的言論,倒沒有預料到會是這一句。   他以前便聽師父說過,書生的看法,難論對錯,世上無真理,全看你在怎樣的情況下,怎樣解釋。如果對方說起其它的一些東西,他會讓對方多少解釋一番,反正人倒是不討厭,自己聽聽他的說法也行,但想不到是一句「沒有野心」,讓他想起了……以前老師說的這句話。   不思為一世開太平者,難為萬世開太平。   聽起來是很無聊的句子,老師跟他大概說過之後,他也未曾放在心上,他之所以對這句話上心,其實也是因為最近的這半個多月時間。聖公軍攻下杭州之後,老師率兵出征,著他大概維持一下杭州的秩序,他不是笨蛋,原本就知道大概要做的事情,因此雖然口頭上不爽,實際上倒並不為難。   這半個多月以來,縱然在外人眼中他手段粗暴,仗著自己是佛帥弟子的身份以及一身武藝四處橫行,在杭州城打打殺殺很沒有章法。但實際上,若不是仗著這樣的蠻橫,他也根本沒辦法真正引導局勢,要跟那些搶掠慣了的軍中頭領講道理,說法紀,人家根本就不會理你,就算真給你面子,不痛不癢的一些小懲罰,也根本不可能讓人害怕。   這時候很難有真正的道理法紀,他在軍中數年,也就根本不去理會這些,燒殺搶掠巧取豪奪,沒關係,暗地裡做著不破壞大局勢就行,誰要真正影響到一些命脈上的東西,他也懶得去說,直接找上門去打死就是。如同前幾天的陳大木,這人在包道乙的手下,強收保護費沒什麼,結果收到影響水運的程度,幾天之內,他就把關聯較大的幾波人全都打死打殘了,接下來,便沒人再敢做這種事。   但越是整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也就越能瞭解到師父說那句話的意思。說為萬世開太平或許太過崇高,說沒有野心應該更加貼切。若讓一般人來看,這些人已經揭竿起事、殺官造反,如今甚至攻下杭州,這已經是最有野心的一件事,然而到得現在,這野心不夠了。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從陳凡這個位置看,真正有野心,想要千里覓封侯的人很多,但若是細數起來,他們卻只是出於最上端的那一群人,如師父、包道乙、祖士遠、呂師囊這些人,自然都有平定天下的志向,可只要稍稍往下,那些人就已經沒有了這樣的野心,甚至於在張道原、徐百、元興這些人當中,在攻下杭州之後,很大一部分人的野心,都已經停了下來,至於再下面,那些士卒流民當中,他們是根本不清楚野心為何物的。   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他們想著搶錢搶糧搶女人,可是一朝抵達杭州,這些人似乎忽然發現,他們要的一切,眼下就都已經有了,他們已經無需去遠處搶,身邊已經比比皆是。在攻取杭州一役中佔了便宜的這些軍隊當中,很大一批人都不想再去攻嘉興,上層將領、頭目固然不會明說,下層之中,這種情緒卻很明顯,甚至於未有在杭州得到便宜的那些人,只要有關係的,他們許多人也不想去嘉興再打,因為只要有關係,杭州這一片,已經可以得到很多東西了。   但陳凡卻知道,杭州的物資,其實是無法滿足這麼多人的。他們只是看見身邊有,容易去拿而已。短短的時間裡,危險的燒殺搶掠變成了相對安全的內鬥,當這些人有了更安全的途徑去得到糧食珠寶,他們就不再想要衝擊嘉興了。如果在以前,義軍大可夷平杭州,每個人帶上瓜分的物資再次肆虐四方,這期間足以製造更多的流民,坐擁更多的軍隊,但陳凡也知道,聖公想要稱帝,而且如今這起義的形式已經波及甚廣,接下來該安定了。   最大的問題也就是這些人的野心不夠了。而在這些天裡陳凡也發現,更有野心的,或許是那些原本讀著四書五經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因為一旦聖公打算招賢納士,那些前來投靠的文士無論有無才華——其實多半毫無才學——他們幾乎都想著封侯拜相,當無數的士兵忙著瓜分杭州時,倒是這些人,一個兩個都在想著若聖公軍能奪取天下,他們便是開國之臣。   沒有野心……傷腦筋啊……   他想著這些,微微嘆了口氣。當然,至於說出這句話的那寧立恆,倒也不至於看得太重,有些眼光,證明劉西瓜法眼無誤。但能看出這些事情來的人,未必就只有一個兩個,他自也不會講對方當成什麼經世之才感到驚訝,只是對方說的話,多少讓他感到有些感慨罷了。   至於解決的方法,軍中這麼多人沒有辦法,自己沒有辦法,師父如今也沒有辦法,那書生就算會說,自然也是難以解決的。只是文士愛瞎扯,自己若去問他,他少不得會吹牛一番,當然,他日若有暇,倒也不妨去聽他吹吹牛,雖然多半不靠譜,但或許能得到一定的啟發也說不定……   他如此想著,外面有人報告樓家的大公子樓書望來訪,這人已經鍥而不捨地來了幾次,陳凡想著就煩,照例揮了揮手:「說我沒空,讓他去死。」隨後起身準備出去找人打架兼吃霸王餐了……   第二四九章 突破口   強權比之民主,最大的好處或許在於許許多多的事情都可以壓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解決。此時義軍入杭州,正是強權到極點的時候,也是因此,儘管這個下午在文烈書院發生的事情說出現了不少人,但隨著陳凡的出現,到最後對峙的結束,夕陽西下時,聚集的人逐漸散去,最終造成的影響,竟沒有被太多人知曉,即便當時經過了附近目睹對峙的人群,也只以為是最近城內經常發生的普通衝突,默默地繞道而過,未有多少人提起。   書院目前每天只上半天的課程,到得下午,其中的老師都已經離開。而在這附近,真正居住了的,也都是劉氏霸刀營的主力。這次的事情,一方面涉及到張道原、厲天佑、徐百、元興等諸多中級將領,若說為了利益,固然會有人感興趣,但這類衝突在如今的杭州城裡實際上也常有發生。   而當另一方面出現的是霸刀營與瘋子陳凡,便更令人沒有了探究的興趣,因為跟這幫人纏在一起的事情,沒什麼好處,沒什麼意思,基本上像是踢一塊鐵板。厲天佑等人在踢鐵板,姑且可以說他們很有力量,很有肌肉,甚至很霸氣,但就算在夕陽下看個半天,這幫人也無非是在踢鐵板而已,看久了,也無非是一種心情:「喂,那個人在踢鐵板哎。」   這類人其實算不得軍隊中的霸權階級,又或是睚眥必報的太子黨,惹到了就一定會被報復致死,相對於睚眥必報的包道乙、司行方之流,他們算不得可怕,對大部分人來說甚至不知道他們平時想幹嘛。以前也常有人惹到,最大的後果無非是在聖公面前拔刀亂砍,有的人被幹死了,有的沒有,但最後你就會發現,跟這幫人較勁,什麼意思都沒有,贏了輸了都得不到什麼東西。   總之,對於一半以上的中層將領來說,這就是劉西瓜、陳凡等人給人留下的印象,至於另外一半,則大都不知道兩位是什麼人。這時候義軍當中更新換代的情況嚴重,有新的將領進來,大都是聽了方臘、方七佛這些人的名字,陳凡這種人屬於不上不下的,至於劉西瓜的霸刀營,除了偶爾一次大戰中噹噹突擊隊,實際上並沒有多麼彪炳輝煌的戰功,平日裡也並沒有太多的存在感。   於是到得天色暗下來,書院周圍便只是恢復了平日裡的景象。光芒勾勒出院子安靜的輪廓,蟲子在樹上叫,偶有行人車馬自院外走過,寧毅從外面唯一的雜貨鋪買回鹽巴時,小嬋已經煮好了飯,託著下巴坐在院門口的臺階上等他。   「姑爺,我們找個機會,跑掉吧。」待寧毅過來,小姑娘神祕兮兮地說道。   「呃,為什麼……」寧毅微微愣了愣,倒不知道小嬋為何要說這事。   以往那阿常阿命等人對他的監視看來便不嚴密,但他也知道並非如此,經過了今天下午,自然更加了解。此時在這街頭巷尾,雖然看來燈火暖黃人影稀疏,看來一如普通街巷人家的樣子,實際上的佈置安排恐怕絲毫不遜於普通的軍營。大抵是那霸刀營在進了杭州之後佔了附近一片,這時候住在周圍的多是精銳老兵。   如同對街雜貨鋪里正在喝著黃酒與鄰居閒聊的嚴肅老頭,今天下午的時候寧毅便在屋頂上見他順手拿了根鐵門栓站在門口,看來儼如《阿凡達》裡鐵塔一般的僱傭兵老大。   「因為他們都沒有把我們關起來。」   「關起來好啊?」寧毅笑著進去,小嬋便起了身,小跑地跟在後面。   「但是姑爺這麼厲害,雖然現在這樣比較好啦,但想一想,總覺得他們很輕視姑爺的樣子,就覺得這些人真沒見識,哼。等到我跟姑爺跑掉了,他們就得哭啦。」   說到這裡,寧毅自然也明白她是在開玩笑了。自暴雨那晚過後,小姑娘氣質沉穩了許多,倒並非說她平日裡不沉穩,只是自那晚過後,便漸漸有了股小媳婦一般的神態。   往日裡寧毅坐在床邊看書,小嬋坐在板凳上看他,目光閃動間常可以看出她在想心事,又躍躍欲試地想要與寧毅說的樣子。這時候小嬋便往往只是看著、想著,並不老想著如少女般的做表達了,彷彿臉上笑笑,心中便有了篤定。這時候開著玩笑,大抵也是為了掩飾其它的心情。   待到煮完飯菜,開始端去外面時,小嬋方才低著頭說道:「姑爺,今天下午……這邊出什麼事情了嗎?」   「嗯?沒有啊。」   「可是……可是今天下午看見姑爺在屋頂上跟一個人說話,那時劉家爺爺讓我去熬藥了,我也不知道,可後來熬藥出來,看見有個受了傷的將軍在跟人說這邊剛才出事了,一看就是有殺氣的樣子,我就出來看啊,可也什麼都沒看到。」她將飯菜放下,蹲在那邊仰頭看寧毅,抿了抿嘴,「我就趕快跑回來,看見姑爺在這邊,又偷偷回去了,不過回去的時候,劉家爺爺……這樣子看了我一眼,我覺得可能是出了什麼事情的,姑爺……」   少女學著老人家耐心尋味的目光皺著眉頭,看來頗為可愛,但更多的倒還是對方那不動聲色的擔憂。小嬋聰明伶俐,比一般人要敏銳得多,儘管未有看見事件全貌,但從旁人的隻言片語中,也發現這邊大抵出了問題,她方才說起逃走,看來是玩笑,實際上未必沒有心中擔憂在。人為刀俎的情況下,忽然出現的風吹草動,令得少女擔心起自家良人的安危來。這時候只是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寧毅看了看她,過得片刻,將下午時發生的事情說出來。當然,大致略過了對峙的局勢,只道有人過來與他說話,他回答幾句,應該是過了關。如此這般,小嬋終於放下心來。   暖黃的火光中,兩人便在那小小的屋簷之下一道吃了晚飯。   同樣的夜裡,城市的一角,白日裡注意到了寧毅的屈維清等人也並沒有閒著,書院的一畝三分地,看來與世無爭,但也總有它的利益在。上午時聽說了寧毅階下囚的身份,下午的時候,他便去找溫克讓,但溫克讓出了城,到了傍晚才回,請了幾名幕僚舉行家宴,宴席上屈維清便說起書院中有被抓的書生以世俗故事博學子歡心,曲意逢迎一干孩子的事情。便有人道:「這倒也是個保命的好辦法。」又有人說:「若是我,當場將他打殺了便是。」   屈維清以玩笑的口吻說出這事,溫克讓隨後也不以為意地笑著點頭。軍隊進城這個月,抓的人多,殺了放了的,大都處理得乾脆,但也總有些暫時沒決定的人,順手放在各處讓他們做事也是常事,溫克讓於普通書生之流好感不多:「那人姓甚名甚?屈先生與封永利說了,找人打上一頓逐出便是,若是鬧得過分,便是殺了又有何妨。」   「溫帥說得對,這人姓寧名立恆,聽說倒是有些才學手段的,大概是因為被抓住後擔心,因此……」   「寧立恆?」屈維清正說著話,卻見溫克讓那邊皺起了眉頭,過得好半晌才問,「這人在文烈書院?」   屈維清怔了怔,以為踢到鐵板:「溫帥知道此人?」   「聽過,若是此人……你倒是不用理會了。」   聽得溫克讓這樣說,其餘幾名幕僚倒也來了興趣,問道:「這人莫非有後臺?」   「莫非是蘇杭大儒,我等卻未曾聽說過啊。」   溫克讓搖搖頭,倒也不以為意:「我知道的也不多,不過倒不算有什麼背景,諸位無需在意。自然有幾人保他,但要動他的人也不少,不去理會他便是。」   溫克讓這樣說的自然是簡單,但在這圈子裡混了這些時日,至少屈維清等人當然能聽出一些內在含義來。對於那寧立恆的事情顯然溫克讓也不算清楚,但總之,是屬於另一個圈子的事情。另外,這件事情,並不屬於他們可以涉及和發落的級別。如此想想,再結合那些學生口中有關湖州的說法以及「血手人屠」的外號,這人雖然被抓,但恐怕也已經是類似方七佛那等人的級別,想想那二十出頭的書生看來謙和不說話的神情,便不由得讓人覺得有幾分可怕。   他知道了這事,便打消了要將那寧毅從書院趕走的想法。第二天又告訴了郭培英,郭培英似乎倒有些不以為然,屈維清也懶得理他。再見到寧毅時,寧毅如常地向他點頭,他壓抑著心情點頭以對,心中倒有種與大人物來往的感覺,雖然這大人物是被抓住了的。又在暗地裡觀察了對方的舉止言行,心中便覺得對方舉手投足間果然淵渟嶽峙,符合那種表面平和暗地裡會把人抓去幹掉的「血手人屠」形象。   另一方面,孩子的口中藏不住事情,在書院眾人大抵看過寧毅的詞作之後,有關湖州的那些事,也終於一點一點地在眾人口耳之間流傳起來。一時間,其餘的儒生文士看寧毅的目光總有些複雜難言。寧毅自然明白這些,只是安安靜靜地教書,等待著事情能夠告一段落。   倒是他所教授的班級,學生在幾日的時間內便增加了一倍,偶爾提的問題也是稀奇古怪,例如詢問他湖州之戰的,或者問他怎麼帶兵的,將教授史記的課程儼然演變成兵法課,但寧毅本身強勢,課的上半截總還能講講書籍,也是到得後面小半部分讓他們自由討論時,才變成這等模樣。   到得第三日甚至有學生帶了刀來想要砍他,當先一人被寧毅順手製服,其餘人便與班上的幾名學生廝打起來。雙方劍拔弩張,有的人站在湖州死去的三位將領一邊,至於想要上寧毅課程的,則大抵是將寧毅當成了原本屬於朝廷一方的兵法大家,他們家中長輩也都是軍中將領,此時既然寧毅已經在這裡教書,便想學著「招安」,並且跟他學習本領。   在這些孩子心中,類似寧毅這等原本站在「正統」一方又有本事的年輕老師,比之平日裡看見的那些土匪一般的叔叔伯伯恐怕要有魅力得多了。   一開始倒有幾個學生道要讓家中叔父輩來學堂見寧毅,順便讓他正式加入這邊的身份,然而回去之後一說,卻沒有什麼人過來。作為中層的將領,大夥兒多半都保持著絕不理會的態度。有倒是鼓勵家中孩子跟這「血手人屠」寧立恆學上點東西。而在另一邊,想要找寧毅麻煩的學子們回去鼓動之後,卻也沒有什麼人真的帶兵殺過來,但也同樣鼓勵著家中孩子自行去做。   如此這般,從這天開始,文烈書院大大小小的衝突便變著法的開始升級,這些孩子由於家中長輩的立場原本多少就有些拉幫結派,這時候便愈演愈烈起來,一時間,儼然將研讀聖賢書的書院變成了一個小小的軍事學院。   對於這樣的情況,寧毅原本也有幾分意外,不過不久之後,他便開始刻意地引導起來……   第二五〇章 樓書望   「這麼說起來,和錦行是不同意幫我們做西線,要自己做……是王仁那邊的關係,是吧。」   「也未說要自己做,只是他們要七成。」   「那就差不多了,另外黃山那邊,消息已經回來了,木料沒有關係,但這一路上十室九空,流民太多,運回來的時候,陳伯你要去看一下。這還得祖相那邊給我們一些人,明天陳伯你與我去祖相府上拜會一下。」   「是……祖士遠,已成相爺了?」   「還有幾天,但若沒有意外,聽說當是右相無誤……」   風吹過寬大的茶樓廂房,外界廣場上有些雜亂的聲音自窗口傳進來,將廂房裡的對話聲籠在這片喧囂之中。房間一邊其實有好幾人,為首的是一名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的貴公子,打扮並不張揚,但一眼可以看出衣著的華貴,氣質沉穩,說話聲也顯得簡單利落。   幾人說話之間,另一邊的窗口處也有一男兩女三名年輕人正在坐著,看起來則相對不正經一點。兩名女子年輕貌美,但打扮過分鮮麗,顯然是青樓女子的出身,坐在她們中間的年輕公子我們卻有印象,他叫樓書恆,此時笑容有些輕浮,指指點點,正在對外面廣場上的人群說著些什麼。   已是八月上旬,聖公方臘稱帝便在臨近的幾日。城內的各種喜慶氣氛已經烘托起來,而另一方面,一些特殊牢房中開始清人,順便也要給新建的朝堂添加一些人手,幾天以來,位於杭州城東的這個廣場上,每日午時都要演出殺頭的戲碼。   被殺的這些人與那些草草殺掉的普通人不同,在往日的杭州,他們多半都有著各種各樣的身份,或為官員,或為望族,或為大儒。既然要建新朝,方臘也明白自己手下務實的文臣以及真正有名望的擁護者不夠,杭州城破之後,雖然大多數這類人都被殺了,但總也留下了一批。   自七月到八月之間,有的人已經被說服招降,也有許多人,仍舊硬著脖子。據說最近的一段時間,那些牢房裡,每日都是遊說的陣仗,但每個人也有個期限,若是過期說不通的,便拉出這廣場來砍了腦袋,不做多想了。   杭州城破的那段時間,城裡殺得血流成河,樓書恆原本是怕見血的,躲在了家裡。但最近不會了,他錯過了當時,這幾日便很感興趣地過來看殺頭。杭州如今雖說是淪陷的城市,但由於殺的基本是大戶,有朋友便有敵人,特別是在方臘「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的宣傳下,每日裡殺官、殺豪族也會有不少人過來圍觀、叫好。當一排排的腦袋掉下,鮮血肆流,他便在這茶樓廂房裡與女子胡天胡帝,感覺極好。   當然,今天有一些不一樣。   因為家中兄長約了幾名管事過來說話,順便佔用了他半邊的房間。   樓家的長子——樓書望今天來得有點突兀,樓書恆也有些摸不清哥哥到底在想些什麼。小時候他們兄妹三人的感情還是不錯,但自從樓書望讀書未成掌了家業,樓書恆對這兄長的感覺便淡了些,一個註定經商,操持家業,一個是可以當官的,總感覺有一層隔閡。當然,儘管樓書望一年之中總有許多時間不在家中,無論在樓書恆與樓舒婉的眼中,還是有著這個兄長非常厲害的映像,在他們心目中,可能是僅次於父親樓近臨的。   由於兄長在,樓書恆心中多少有些猜疑和拘束,而感受到身邊男子故作輕鬆的不自然,兩名美麗女子似乎也有些緊張。那邊圓桌旁,樓書望一五一十地做好了吩咐,然後溫和地揮揮手,讓那些管事人出去。他站了起來,走到這邊窗前,找了張椅子坐下:「書恆。」   「大哥!」摟著兩名女子,樓書恆燦爛地笑起來,有幾分故作的張揚。樓書望便也笑了笑:「回來這麼久,可惜一直太忙,難得聚幾次……不錯嘛。」他看了看窗外,隨後又看了看樓書恆身邊的兩名女子。   樓書恆笑道:「哈哈,大哥也認識她們吧,管心兒跟陳彤,你知道的,一個是珠翠樓的,一個是華屏閣,兩個人從來是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你看現在,都服服帖帖的了。對不對……」他用力摟了摟那兩名女子,這兩人原本也是大青樓的頭牌,此時卻只是附和著笑起來,樓書恆壓低了聲音道:「不過大哥,你別說,兩個人一塊的時候,還真有種不一樣的刺激,大哥……」   他話沒說完,樓書望溫和地開了口,打斷了他:「不說這個,最近的形勢,小弟你也看到了。新朝初建,百廢待興,家裡銀子一箱一箱的進,所有的管事都派出去了。你可以……可以這樣、那樣,怎麼樣都行,只要家裡好了,就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小弟你知道的,就連妹妹最近也在管事,你難道就打算這樣下去嗎?」   「呃,大哥,反正你跟父親……」   「不是說不行,要有度,你知道的。」樓書望笑著。   「我是知道,但是……」樓書恆有些嬉皮笑臉的,雙手不規矩地動了動,旁邊的管心兒「嚶嚀」一笑,身體往樓書恆這邊靠了靠,腦袋擱在他肩膀上,輕聲道:「討厭。」   樓書望拿起了手上的茶杯,然後看了看,像是沒有水。樓書恆道:「阿彤,你幫我大哥……」話音未落,猛然一聲暴喝響起在廂房裡:「給我滾開!」樓書恆還未反應過來,茶杯便和著茶水在管心兒臉上暴綻開來,下一刻,那管心兒小腹被猛然站起的樓書望一腳踹上,整個人都慘叫著飛了出去。名叫陳彤的女子瞪大眼睛站了起來,樓書望已經掄起了身邊的椅子,朝她頭上砸下,陳彤伸手一擋,隨即連同那椅子一道摔出。房屋地板砰砰砰的響。   樓書望面色陰沉地站在了那兒:「你明白了?」   女子的哭聲與叫聲這才持續響起。樓書恆整個都被嚇呆了,他這兄長最近幾年雖然在外面跑,但也不是脾氣凶戾之人,由於讀過書,基本上還是溫文爾雅,何曾見過他這等面貌,這時候只是下意識地答:「什、什麼……」   「現在的杭州城,你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樓書望說著,伸手指了指外面的廣場,隨後轉身走向門外,一邊走一邊說道,「你現在來看這個,是沒看過二十多天以前,你在這房間裡,有人守著,外面怎麼殺都行,很好看。二十多天以前,你如果站在外面看,那些被開膛的、被活埋的……我看過……」   他頓了頓:「小弟你知道嗎?杭州現在還是一樣的,如果是以前,我不敢在這樓上打人,不敢跟人動手。現在怎麼樣都行,我知道你搶了幾個女人回去,有幾個死了,沒關係。男子漢大丈夫,可以玩,但要有節制……我們以前做生意,輸了,家裡人頂多餓肚子,現在要是輸了,我們跟他們一樣的,小弟你知道嗎?現在只有兩步,往前一步,我們現在這樣的,那是天堂,往後一步……咻,就掉下去了。」   他打開了門,門外是守著的護衛,樓書望抽了抽對方的刀,但隨即放了進去,轉過身時,手上拔了一把匕首,徑直朝地上的管心兒走過去:「你不明白,我讓你看清楚一點。」   樓書恆幾乎驚呆了:「哥!你你你……你幹什麼……」   求饒聲、尖叫聲在房間裡響起來,樓書望揪起那女子,猛地一刀,又是一刀,慘叫聲中一連捅了八刀,才將那女子放開。房間裡一片血汙,樓書望的手上、身上、甚至於半邊臉上都已經是鮮血,他側著身子,眨了眨眼睛:「你明白了?你如果不明白,也沒關係,就像是這樣……」   他說著話,朝另一側地上已經爬到牆角的陳彤走了過去,這女子方才被椅子砸了一下,雖然伸手擋了,但頭上還是被砸出了鮮血,這時候爬不起來,哭叫著拼命求饒。樓書恆在窗邊喊起來:「我知道了!哥,我知道了!」   樓書望此時已經蹲下去了,這時候頓了頓,伸出雙手,那陳彤尖叫著,以為會死,下一刻,被樓書望輕輕抱住了。   男子輕聲說著:「沒事了、沒事了,別哭了……對不起,嚇到你了。」   過得片刻,樓書望從地上站起來,扔掉了匕首,看著弟弟:「現在就是這樣,一動手就可能死人,死了也沒人管。你如果怕,就只能往前走,讓別人殺不了我們……別再這樣了。你想一想,過幾天開始幫忙家裡吧……我去洗一下。」   他將話說完,離開了房間,讓護衛收拾屍體,自己去樓下一個人換了衣服,洗了手和頭臉,整個過程裡,手上也有些顫抖,但他終於做完一切,又回去房間。弟弟還在靠窗的椅子上坐著,但目光總算能動了,他走過去,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兄弟倆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還是安撫了樓書恆,過得片刻,樓書恆終於大致恢復了自然,這幾天裡,他終究是見過死人的,只是這次震撼了一點而已。   距離午時還有一點時間,但廣場聚集的人倒是越來越多了。樓書恆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游曳著,某一刻,忽然看見了一道身影。他的心神原本還被管心兒的死震撼著,但這道身影卻讓他有些無法忽視,看了幾眼,又看幾眼,皺起眉頭來,過不多時,看了看兄長,隨後站起身子在窗前。   樓書望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那邊都是人:「怎麼了?」   「那個、那個……」樓書恆皺著眉頭,「那個像是寧立恆……不,確實是他,怎麼可能,那邊……快不見了。他跟他的丫鬟小嬋。」   關於寧毅,樓書望只在寧毅與蘇檀兒初到杭州時見過一面,其後便離了杭州經營生意。他在杭州被圍時匆匆趕回,城破之後,知道家中投靠了方臘,便故意被亂軍抓回來,期間便見過不少死人。但回想當初的見面,由於寧毅是贅婿,他自然連看都不曾正經看過。這次回來,也隱約聽人提過一兩句蘇家與自家鬧得不愉快,但正事太多,對這事自然拋諸腦後。這時候看看弟弟,卻似乎有些耿耿於懷。   當初的一些小矛盾,到這時基本可以看成浮雲一般,樓書望對蘇家人毫不上心,他坐在那兒看著。弟弟隨後便有些語無倫次地說起一些寧立恆已經逃出的傳言,還有什麼湖州打仗的事情,他順手斟了一杯茶遞過去。   「你確定是他……那也不用多想了。人多,你現在下去也找不到,但只要在杭州,就總能找到人的。寧立恆……這裡有幾個人,你要找人,可能有好處。婁相的兒子婁靜之,我認識,他最近對我們的生意有興趣,你是會玩的人,這幾天瞭解一下,去找找他……有一個叫刑政的,關係很廣,我們有兩筆生意要通過他,你給他送些東西,順便可以讓他給你打聽,另外還有……你確定那個是寧立恆?」   「確定……而且他身邊有個叫小嬋的婢女,方才也跟著呢……」   「那就沒別的了。你要知道,以你的聰明,現在在杭州,什麼事情都做得到,你想要做,就自己去做它,我不干涉……」他說完,又想了想,「哦,你喜歡那個蘇檀兒?」   樓書恆愣了愣:「那、那個賤人……」   他沒有把話說完,似是找不到多少的形容詞,當初杭州城破,以為對方已經跑掉了,現在忽然發現人還在,樓書恆一時間也想不到該怎麼做,但可以做的事情肯定很多。樓書望看著他,半晌,點了點頭:「知道了……」   ……   外面的廣場之上人已經很多了,嘈雜的聲音傳過來,寧毅走過了一段相對較長的通道。   說是被抓來的身份,但霸刀營一方給他的禁制不是很多,出門也可以,走動也行,當然遠一點就得有人跟著,但他並不是過來看殺頭熱鬧的。   不久之後,他見到了一位熟人,錢家家主,原本以為在破城之初就已經隨船逃走了的老人——錢希文。   第二五一章 死給你看   七月初的時候杭州城破,天下大亂,誰都在忙著逃命、找出路。當時杭州城南錢塘江碼頭的海船是最容易也最安全的逃生路線,寧毅一開始也曾經打過那邊的主意,但並未作為唯一的選擇。更何況原本大家都覺得武德營乃是精銳之師,寧毅對於杭州能守住也存了一份信心,並未料到後來會破得那樣快。   破城之後的逃亡途中也曾聽說了一些事情,包括錢希文在第一時間乘船逃走的事情。在寧毅眼中,儒生要麼死板單調,朽木難雕,要麼狡詐油滑,玩弄心術,總之沒什麼好感,城破了,對方第一時間逃走也不怎麼出人意料,只是聽了,並未放在心上。   但事實上,破城之後,這位老人並沒有真的隨船離開。據說在送了一些錢家的有潛力的晚輩上船之後,他帶了幾名老僕人,從船上偷偷下來了。自始至終,縱然後來也有一支支突圍的隊伍,他並沒有隨任何人離開杭州。   送走了能送走的一些人之後,這位老人聚集了家中一些忠僕、親屬,以及一些來不及逃走的兵將,在錢家老宅附近進行了抵抗。人不多,但據說抵抗很強烈,結結實實地打了大概一個晚上,後來郭世廣率兵踏平了這裡,將老人抓住了,關到現在。   寧毅在被抓之後,自然未曾關注錢家人如何的問題。只是近幾日在書院,有些學生要殺他,有些學生要保他,弄得幾乎分裂,要保他的學生與他的關係自然更好了一些。有人大概跟他說了這邊殺頭的事情,他隨後才知道了錢希文居然沒走。今天早上的時候跟阿常打了個招呼,說想要來看看,對方也就答應了,隨後一道過來。   霸刀營方面對他的看管表面上並不嚴格,在寧毅看來,也是想要他自己出來看看。城破之後,城內的景象、發生的事情到底有多淒涼,不歸順的下場到底有多慘,讓他主動來看,也是心理戰的一種。   寧毅自然也願意出來走走,主要是可以尋求逃跑的機會。但當時也明白,他的身體未曾痊癒,又帶著小嬋,在對方經歷過太平巷以及湖州的事情之後,自己找不到太多機會了。既然不能鋌而走險,何必讓對方太容易看穿自己,乾脆只是呆在書院附近靜養。他這次開口,對方倒有些高興了,來探監,順便來讓他看看殺頭,最好不過的事情。   「你說的這個錢希文,我也聽過的。聽說學問很好吧,不是出來唬人的,他很厲害,是故意不走的,我們抓到他的時候,也沒有自殺。他家裡也有些人被抓了,讓他歸順……你知道,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有一個聽說是他的親兒子,當著他的面被砍了雙手,他眼睛都沒眨一下……反正今天他們一家就都要被殺啦,你跟他有舊,去看看也好,如果能說服他活下來就更好了……不過我看難。」   跟著寧毅的兩人中,阿常相對嚴肅,阿命就輕佻一點,但這時候說起錢希文,倒也有幾分佩服。   小嬋被留在了外面。經過了長長的牢房過道,許多人都在哭喊,有一些是未曾跑掉的錢家人,多半都已經受了刑。有一兩名寧毅甚至有印象,當初寧毅第一次去錢府拜訪,曾遇上撞上過偷錢希文珊瑚筆格的一名年輕人也在其中,寧毅不記對方的名字,這年輕人斷了一條腿,倒在牢房當中,已經沒有多少氣息。   寧毅還在想,走出了好幾米,後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我叫錢惟亮!」他皺眉回頭,便是那年輕人喊的,此時牢房中有許多叫救命或是其它內容的,這年輕人說了名字,也沒有其它話,過不多久,又聽得有幾人說自己的名字:「我叫錢惟奇。」「我叫錢海亭。」那名叫錢海亭的,便是一名雙手沒了的中年人。   隨後便聽得一名獄卒說道:「媽的,每次來人都說一次……」   進到最靠裡面的一間囚室時,寧毅才看到了錢希文,老人看來並未受到虐待,除了額頭擦破些皮已經結成血痂,其餘地方看來並未受傷,這時候衣服整齊,正就著一盆清水整理衣冠服發,牢房裡光芒不強,他眯了一會兒眼睛才看清楚寧毅。   獄卒在阿命的催促下打開牢房門,寧毅進去之後,幾人才都離開了,老人整理著頭髮,看了寧毅幾眼:「你……也被抓住了。」   寧毅點了點頭。   「投了他們?」錢希文看著他,隨後點頭,「嗯,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是務實之人,留下一條命……也好。」   「我也不知道現在算不算投了他們。本來聽說錢老你第一時間乘船走了,昨天聽說你留了下來,所以想來看看。」   錢希文的眼中這才顯得有些疑惑:「哦,怎麼回事?」   「我……」寧毅想了想,最後搖了搖頭,「我……呵,錢海屏他們逃走了,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湖州,當中有幾個人我認識的,他們是……我覺得你也許想聽這件事,他們活下來了。」   「哦。」老人的嘴角微微笑了笑,「這幾天,輪番有人來勸我,什麼心思都用了,你是最後一個,這個消息倒是頂好的。你現在如何啊?」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不是想來勸你的,只是看看你。」寧毅點頭。   「說來聽聽吧,無妨的。」老人笑起來,「方臘等人破杭州不久,正是急需用人之際,真想要脫穎而出,不是難事,老朽在這世上已混了幾十年,對於此道倒是有些心得。寧恆如今狀況若有什麼為難之處,不妨說來聽聽,也許老朽能幫忙出些意見。」   他言辭懇切和睦,看來是認為寧毅已經投靠方臘,反倒想幫寧毅出些保命或是上位的意見。寧毅看了這老人好一會兒,隨後方才說道:「最近經歷的事情,老人家想聽?」   「說說,說說……」   「呵,我跟錢海屏,湯修玄湯老,陳興都他們,在那日破城之後……」   寧毅原本過來的目的,自然不是為了講故事,但到得此時,卻覺得說上一說,也是無妨。待他說出這些,錢希文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同。老人家聽著那逃亡隊伍一路北上,隨後陷入危局的整個故事,眼中神采也有些變化起來,待聽得寧毅設局,終於鼓舞起武德營士氣反殺對方三員大將,終於輕輕拍了拍大腿,緩緩說了一聲:「好。」隨後倒沒有再說話,一直聽寧毅說完整件事,方才又點頭道:「好。」這次望向寧毅的眼神終於截然不同,與方才以為寧毅變節但可以理解的包容目光全然兩樣。   「非常人,方能行非常之事……好,秦相看重於你,沒有看錯。你要留下有用之身,靜待來日……方臘軍隊不佔大勢,到了杭州就可能止住,長久不了的。你要活著、你要活著……」   他喃喃說著這句,寧毅看著他:「我以前在一些故事裡,聽說過一些迂腐文士仗義死節的事情,有些人,聽起來很偉大,也有些人,看起來沒那麼必要。錢老,如果杭州城破,不及逃走,我可以理解你。我只是不太懂,為什麼走了還要回來,你是懂治國之道的務實之人,如果走了,幫助會更大的。」   錢希文抬頭看他:「立恆……不能認同?」   寧毅吸了一口氣:「外面的那些人,不值得。」   錢希文這時候也明顯頓了頓,好半晌,點頭道:「是啊……都是好孩子,可惜了……」   「我……」寧毅正想說話,錢希文陡然又抬頭望過來:「立恆覺得,我輩文人,最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寧毅想了想:「我不願說大話騙你,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文人有該做的,但要說最該做的,恐怕誰也說不清楚,而且……我不算文人。」   聽得他這樣回答,錢希文笑起來:「是啊,因此你能行非常之事,能……將湖州局勢,一舉逆轉。」說起這事,老人似乎還有些興奮,「但……老朽研究儒家數十年,得出一個結論,我輩儒者,最該做的事情,終究還是……衛道。」   寧毅皺了皺眉,錢希文笑了一陣:「自與立恆相識,你我未曾多談,但這數月之事,我已知道立恆到底是何等樣人。立恆於我,想必也聽說了一些事情,當初的立秋詩會,這次的立秋詩會,包括各種官場來往、權術,立恆方才也說,老朽乃是務實之人,是啊,務實……」   他嘆了口氣,對這個詞似乎頗有感慨:「可是,立恆,你想啊,若非如今官場、若非如今軍中,若不是所有人都選擇了這聰明的務實之道。他們打過來了,一覺得事不可為,大家就都掉頭跑掉,杭州怎能陷得如此之快。若我們整天都在說聖賢之言,說大丈夫當仗義死節,到了城破之時,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做些蠢事,有誰願意信那聖賢之言呢?」   「說愛國,說死節,死到臨頭了,卻沒有人願意去,那儒者,不就成了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了嗎?立恆啊,這樣說起來可能有些太過務實了,但我輩儒者,每年都該死幾個人,死幾個……有名字的人,死在屠刀之下,死在金鑾殿上,死在這千萬人的眼前,真到該死之時不能退,如此才能提醒世人,這儒家之道是真的,為不平之事而死,我輩才算為往聖繼絕學。我死在這杭州城,也是要提醒大家,確實有些人抵抗過的,免得他們想要說起的時候,熱血之時,找不到可以說的名字……」   他說得有些激動,手臂顫抖著,摸索著戴上帽子:「我已經老了,正是死得其所,立恆你還不該死,外面的那些孩子也不該死,但別無他法了,他們當中,也有被我教得信了這些的,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有微微的光從縫隙裡照射進來,微塵浮動在空氣中。老人說到這裡,微微笑了笑:「所以這樣說起來也許不好聽,但所謂衛道,其實也就是……在適當的時候,死給你看。已經死了不少了,我因為名氣大些,反倒屈居人後,也令得那些孩子多受了幾天罪……為虛名所累啊……」   寧毅微微有些沉默,他對於儒家,有崇敬,也有不屑,所崇敬者,無非是這個以儒為名的系統以家天下的規則所創造出來的巨大的、自洽的統治系統,如同蛛網般的密密麻麻的統治藝術。所不屑的,則是大多數儒生讀書讀傻了腦子,什麼都不會想又或者什麼都想的各種醜態,但眼前這個老人,確實是令得儒家這個字,顯得有些偉大了。   平日務實致用,適當的時候……死給你看。   如同諸多儒生在殿前觸柱而死,如同後世陸秀夫崖山投海,方孝孺被腰斬後猶大罵朱棣不止。在後世看來,許多人或許都顯得有些傻,覺得他們什麼事情都沒有做成,但如果把儒家當成一項事業,終究是這些人才真正做了事情的,真正是為往聖繼絕學。若說起來,真就是「死給別人看」。   寧毅不做這件事,卻很難不佩服,心中想了想,外面殺了幾天了,終究怕還是有很多人這樣子死了,又想起進來時外面喊自己名字的幾個人,問道:「剛才進來的時候……有幾個人在說自己的名字,他們到底……」   老人笑了起來:「他們便是想讓人記住,有這樣的幾個人,這樣死給你看了吧……都是好孩子,喊了的是,沒喊的也是……」   他想了想,又拍了拍寧毅的肩膀:「你能活著,就該活著。要活著才能做事,你還年輕,不用多想,將來將這事當成故事,說給別人聽吧……」   老人隨後,並不說儒家的事情,倒是想起蘇檀兒等蘇家人的安危,開口問了問,隨後又顯得有些絮絮叨叨說起一些名字,問逃亡隊伍中有沒有這些人。寧毅記得的不多,與他聊了一陣,最後一直在想的,是老人家中的那個珊瑚筆格。老人治家甚嚴,家中子弟都沒什麼錢花,真到急需錢的時候,便去偷老人的筆格,老人便在家中出十貫錢的賞格,對方還回來,他也不問其它,便給十貫錢,於是家中子弟便時常就偷一次,還一次,偷一次,還一次,每次都能拿到錢,而其中一個年輕人,便是外面那說了名字的錢惟亮……   哈哈,那個偷東西的傢伙,居然也能這麼硬氣……   寧毅想著這些,他的心幾乎已經老了,已經好久沒有聽過這麼有趣的故事的,微微的,便有些感動……   午時到時,獄卒進來打開了牢房的門。不久之後,在烈日的照耀下,外面土黃色的廣場上,砍下了一排腦袋,人群中,有人歡呼雀躍、大聲叫好,有人默默無語、神色肅穆,寧毅站在人群裡,看完了砍頭的整個過程……   第二五二章 要有信仰   「……今天說到這裡,想說一件事給大家聽。昨天的時候,在城東那邊看了一場殺頭,見了一位老人家,這位老人家叫做錢希文。知道他的消息,是因為早先……前天,茹右跟我說起的那些事,我才起意過去看看。對於錢希文這個人,我之前並不是很熟悉,當然有過幾次的見面。他是個極懂權謀、人性的人。早幾年的杭州一帶,如果發生什麼事情,他說一句話,能有決定性的作用,今天,便想把這個老人家的事,講給大家。」   樹蔭搖曳晃動,帶著悠閒意味的蟲鳴中,書院的課室裡,正響著年輕老師的聲音,當然,說是講課,到得此時,其實又已經慣例般的變成了講故事。這個時候,課室之中有著大大小小的幾十名學生,而在課室外的窗戶後面,其實也有五六名學生聚在那兒,有的趴在窗臺上,有的蹲在地上數石子,卻也都在聽著裡面說的東西。   自從書院中因為寧立恆這位先生產生過幾次衝突後,學生之中,便已經分裂成了好幾個派系,其中有想要幹掉這先生的,也有親近、想要保住這先生的,更多的,自然還是無所謂的中立派。無論好惡怎樣,當寧先生講課有趣的消息傳出去之後,不少人也都願意到這丙班來聽一堂《史記》課。   若是以前那種傳統式的學堂,學生想要這樣自由的跑來跑去,恐怕會被先生打罵死,但如今的文烈書院,真正敢管學生的先生自然沒幾位。到得此時,每天到丙班的《史記》課時,班上便大概聚集了四十餘名的保寧派與中立派學生,至於在窗外蹲著看起來不懷好意的,則大抵是那些想要找茬的倒寧派,他們說是秉承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想法來探聽虛實,但畢竟都是八九歲到十五六歲左右的孩子,聽寧毅的故事說得有趣,往往也是津津有味地聽,聽完了才表現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來。   不過,今天說的這個故事,則使得課堂內外的氣氛微微變得有些古怪了。   「錢家原本是杭州望族大戶,他們家族原本出過很多高官。有關於錢希文,這裡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小故事……幾個月前我剛來到杭州,執著長輩的信函到錢府去拜訪他,遇上兩個追打的年輕人,然後撿到一個紅色的珊瑚筆格……我因此拿到了十貫錢,不過不是飛票,而是一個一個銅板串起來的,整整十貫錢,搬得我很辛苦,我後來去問,才知道這個珊瑚筆格是錢希文最喜愛的一樣器具……」   有關於錢希文的事情,由珊瑚筆格的事情開始,然後漸漸說起幾年前的饑荒,立秋詩會等等等。課堂上下,一時間便起了微微的騷亂。課堂中的都是孩子,但大抵也聽得出這故事的立場,他們保寧毅,是因為覺得寧毅已經投了義軍這邊,這時候說起那錢希文,便令得當中一部分孩子開始有些動搖。   故事在說,外面的廊道上不知什麼時候有兩名書院的先生走過來,大概是覺得裡面氣氛有異,站在那兒聽了幾句,面上才顯出驚疑的神色來:「這人瘋了?」   「我看不像……有恃無恐麼……」   兩人驚疑地聽了一陣,隨後又有一名先生過來,聽了幾句,也是訝異地與兩名同伴面面相覷。他們都是原本杭州的儒生,自然知道錢希文的名字。但這個時候在方臘的地盤說這種事,豈不就是找死?   正驚疑間,長廊一側,一名身著黑色短衫的年輕男子似乎是閒逛一般的左瞧右瞧著朝這邊走過來了。雖然是沒見過的生面孔,但這時候書院外也有守衛,這個時候能進來的,看看這股精神氣,便大概知道眼前男子是一名武人,多半還是方臘軍中將領,因為他一出現,在課室外閒玩的幾個孩子中便有一名明顯的被嚇到了,往後縮了好幾步,隨後似乎是跟身邊同伴商量要不要走掉。   三名儒生互相看了看,低頭離開,那年輕人瞧了瞧幾人的背影,隨後側著瞄了一眼寧毅這邊的課室。他微微想了想,之後在距離課室一丈外的廊道欄杆上坐下來,拔了一根茅草叼在嘴裡,似乎便在這裡休息起來。這個距離上,看不見課室裡的動靜,但兩邊的話總是聽得清楚的,不久之後,年輕人也就聽懂了對方在說的是什麼事情。   「所謂衛道,就是在適當的時候死給你看。老人家是這麼說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聰明人,就我來說,也覺得如果他想要做更多的事情,其實是不用死在這裡,不用回來的,這位老人也是個聰明人,然而他害怕的是,當所有人都這樣當聰明人的時候,別人說起仗義死節,舉不出適當的例子。大家會說,雖然你們這些先生,每時每刻在說骨氣,在說忠孝節義,為什麼對方一打過來,大家全跑了,他留下來,大家會說,有個錢希文,在這裡,做了這樣的事情,他一輩子在學問上所作的東西,就不是假的。」   「他跟他的家人,昨天已經死了。」名叫寧毅的先生頓了一頓:「我希望大家能記住這樣一個故事,記住有這樣一個人。今天要講的講完了,大家有什麼想法,可以現在說。」   他的話幾乎還沒有說完,便有孩子舉了手憤慨地站起來:「寧先生,你這樣說,是要說朝廷那邊才是好人嗎?要說我們是壞人?」隨即便有人附和起來。前方的寧毅淡淡地看著,待到課室中的吵嚷說完,方才開口。   「好人,壞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只告訴你們做人。今天你們的父母讓你們來這學堂,學四書五經,讀書、讀史,為什麼?朝廷的那幫人,何嘗不是花一輩子的時間讀這些。你們站的地方不同,學的卻是一樣的東西,我想告訴你們,你們要學的東西,都在這位老人家做的事情裡,我是你們的先生,我覺得你們真要學得好,那麼不該錯過他。」   「關於好壞對錯,不是一個人站在好的地方另一個人就一定站在壞的地方。貪官橫徵暴斂,花石綱鬧得民不聊生,你們起來,殺了他們,這是好事,你們讀書,書上要教你們的,至少我要教你們的,也是這樣的事情。那位老人家做的,也是好事。我告訴你們他的事情,是要讓你們記得,有一位老人家,他學儒,他有自己的道,他做了這樣的事情,做到了這樣的程度,你們以後,也要有自己的堅持,不要輸給他……你們會輸給他嗎?」   孩子與少年人終究頗有熱血,寧毅問過這句,大家頓時喊起來:「當然不會!」這聲音一時間此起彼伏,就連窗外幾個孩子都要被感染到。但自然還有人想問簡單的對錯的,寧毅停頓了一會兒,望向眾人。   「你們如果是生於太平時節的孩子,我不該跟你們說這些,田玉昌、陳秋……你們中間,有些還太小,我不該太早教你們太複雜的對啊錯啊,你們也許聽不懂。但你們不是生在太平時節的孩子,你們的大部分應該都經歷過了,在打仗,你們的父親在打仗,就好像於四河,你已經上過戰場了,對不對。」   當中一個大約十五六歲的少年昂起了頭。   「那你們就該知道,仗還遠遠沒有打完,我希望你們不會再上戰場,但你們是將門子弟,你們要做好準備。朝廷那邊有很多貪官汙吏,有很多隻顧著爭權奪利不顧百姓死活的無可救藥的人,但也有一部分人,他們跟這個人老人家是一樣的,我不希望你們成了貪官汙吏只顧著搜刮民脂民膏的那部分人,哪怕只是一部分。」   「你們既然在這裡讀書了,稱我一聲先生,我希望你們都變成跟那位老人家一樣的人。你們這一輩子,要有信仰,你們拿起刀,要記得是為什麼拿起來的,貪官無道,所以你們殺官造反,天下糜爛,你們撥亂反正。你們要記得自己是為了讓身邊所見的變得更好才拿起刀的。」   「那些長在太平時節的人,他們進學堂,是為了學著怎麼當官,或者識點字,將來抄抄寫寫有個一技之長。你們進學堂,家中父母說是讓你們有出息,但這出息,我不希望只是學著勾心鬥角,當官鑽營。你們若學到了信仰,那才有意義,才是真正的學到了這經史子集裡說的東西。」   這話說完,課堂中有些沉默。自然有一部分孩子隱約懂了,但年紀太小的,頂多也只能懵懵懂懂地死記而已,許多年以後,他們也許會記得當初有個人說過這樣的話,但現在,就仍舊只能看看周圍的同伴,微感迷惘了。其中一個九歲的孩子舉手,怯生生地說道:「那……先生,我們殺了那個老人家,是不是殺錯了。」   「沒殺錯。」寧毅搖了搖頭,「你們將來要學會,敬佩敵人,學習敵人,但不要試圖同情他們,特別是這樣的,他絕不會投降,就只能殺了他。戰場上有一個敵人,他武藝高強,大家都覺得他厲害,你也說,他真厲害,到了交手的時候,你如果也想,他真棒,要是殺了他就不忍心了,那你就死定了。你要有自己的堅持,敵人越厲害,越高大,你越應該出十二分的力氣殺掉他們。不過……你們如果有空,可以去安葬一下老人家的屍體,給他上柱香什麼的。」   孩子們終究感受不來這麼複雜的善惡觀,年幼的孩子們現在基本覺得那老人家是個好人,死得可惜了,待聽得寧毅說起安葬上香,這時候才點起頭來。   外面走廊欄杆上,坐著的黑衣年輕人噗的吐出了口中的草莖,皺了皺眉,又以閒逛式的步伐離開了……   ……   書院無大事,寧毅關於錢希文的這番講課,在隨後一兩天裡,驚動了整個書院。眾人一方面感嘆於錢希文的悲壯,另一方面也引起了各種關於寧毅的議論,有人佩服他的勇氣,有人覺得他活得不耐煩了,但對於他後半段的說話,卻又多少有些驚疑他到底站在了哪一邊。   這樣的氛圍中,除了與一幫學生有些互動,寧毅倒是成了書院中最為孤立的一人,有人佩服他,卻又不敢怎麼與他來往,有人不爽他,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將會得到怎樣的下場。至於在書院之外,他在這一天的講課多多少少也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錢氏一族的遺骨在隨後得到了相對正式的入殮,操辦此事的是一位名叫於開泰的將領,他是那於四河的父親,並不清楚寧毅的背景,只是覺得「那先生把我兒子教得挺好」。也有幾個聽了那些話的人覺得這先生其心可誅,但在其後,卻也沒有做出多麼亂來的動作,似乎有人在暗中阻止了他們的行為。   然後從八月初六開始,便是一系列的良辰吉日,杭州城內被鬧得沸沸揚揚,包括由一大群綠林好漢所組成的綠林大會,預備推舉方臘為天南武林的盟主,順便推舉一位副盟主之類的,由於得到了官方的支持,弄得聲勢頗大。然後遊行、狂歡,由各個起義地、山寨送來的「四海朝貢」等等等等,到得最後,便是方臘的稱帝儀式。   其實這一切在半月以前就已經確定,朝堂的班子組建得差不多,消息也早已宣傳出去,只是到得此時,方才算是正式昭告天下,永樂朝的成立。   第二五三章 立場   雲層朵朵,給大地之上的杭州城帶來些許蔭涼的氣息,外面隱隱傳來、忽遠忽近的鞭炮與鑼鼓聲中,小嬋抱著木桶跑進樹蔭裡,將洗了的衣服往橫在院落間的繩索上掛。少女正是最為清新活潑的年紀,縱然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灰裙,在微風中偶爾輕舞的裙襬仍能襯出纖秀曼妙的身形來。她一面晾衣服,一面笑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屋簷下坐著看書的年輕男子說話。   那是她的姑爺,當然,如今也已是她的男人。   「好熱鬧哦……姑爺,你說他今天能選出那個武林高手來了吧。」   她所說的,自然是這幾天在城裡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綠林大會」,據說有不少奇人異士這些天都在那大會上表現了自己的技藝。城內幾個武藝高強的大將軍,連同聖公方臘一起都參與了觀看,如今外面每日裡津津樂道的都是這些事,說起某某人施展的厲害絕學來,甚至比以往說起各個才子的詩會之戰更有趣。   當然,要說詩會、文會,這幾天在城裡也不是沒有,不少文社在這些天都已經有了動作,倒也流傳出幾首好詩詞,也有一些鍼砭弊端的時文。有一干文人之前沒被挑上的,自然也希望能在新朝正式定型之前,以此謀得一官半職。   這些詩會文會,文烈書院的先生也有參加,並且地位都不低,但寧毅自然不去——霸刀營一方倒是不對此做約束。但一來寧毅之前就在杭州文壇名聲不彰,二來他如今在文烈書院身份複雜,沒人敢惹他,卻也沒有正式身份。眾人就算有議論,也只是在書院內部說說,於是他的名字,終究還是沒有傳出去。退一步說,即便有人請,他也不可能在這時候攪合這些無聊事——他的詩才反正是假的,能避則避。   這時候聽得小嬋說起那大會的事情,寧毅微微挑了挑眉:「是武林副盟主,不是武林高手……不過連人稱血手人屠的你姑爺我都沒有請過去,算什麼武林大會,一幫農民自娛自樂而已……」   寧毅平日裡開玩笑,語氣向來半帶無聊半帶調侃,小嬋聽得笑起來,攀在繩子上的衣服後頭:「那姑爺你就去啊,阿常大哥不是說了你可以去的麼。」   寧毅拿著書笑笑:「但他也說那是莊稼把式聚會。阿常阿命那種武林低手也懶得去的話,我去了不是掉身份麼,有不是叫我去當盟主。」   「喔,但是我在醫館那邊聽說有人會噴火……」小嬋說著,頗為遺憾,「還有能連翻一百個跟斗的人呢……」   對於她這種將雜耍高手當成武林高手的觀念寧毅不做評論,當然少女也不是傻瓜,這時候只是絮絮叨叨地湊趣而已。晾完衣服,她將木盆放回房間裡,到寧毅身邊坐下,拿著蒲扇扇起來,寧毅看書,她便也跟著看,偶爾與寧毅聊上一兩句。過得一陣,壓低了聲音道:「姑爺,我聽他們說啊,你在書院說錢老爺子的事情?」   自從去看了錢希文之後,寧毅身邊的環境,其實寬鬆了許多——或許並不是以看望錢老為開端,而是那天在屋頂上跟那年輕人說過話之後,霸刀營的人將衣物、各種生活用品之類的多送了些過來,因此如今的二人世界基本還是變得更順暢了。但寧毅在課堂上說的有關錢希文的事情畢竟在書院裡引起了反響,如今認為寧毅有自殺傾向的居多,小嬋自然也是知道了,這時候問起來。她當然也知道,自家姑爺的情緒,在那一天其實是受到了一定影響的。   寧毅看看他,點了頭之後,一邊翻書一邊輕聲道:「沒事的。你知道咱們在湖州做的事情不小,有人要保你家姑爺,不是腦袋抽了,就是覺得你家姑爺有用——很有用才行。那個劉大彪……是個劍走偏鋒的瘋子,太保守是不行的,單靠長得帥也不行……適當的做點出格的事情,人家才看得上我。而且,我也確實想幫錢老做點事,不想讓他和他家人的屍骨一直埋在亂葬崗裡,以後撿不出來……」   小嬋點了點頭,事實上,她最近一段時間雖然看來開朗,其實心裡被弄得挺敏感的,一直擔心這擔心那。因此但凡能說的事情,寧毅並不避諱,總是會跟她聊一聊、說一說。說起那個老人家,少女扇著扇子微微沉默,片刻之後,看看寧毅,方才道:「那姑爺跟那些孩子說這個,是想……是想真的把他們教好嗎?」   「為什麼不?」寧毅笑著看她一眼。   「可是……他們畢竟是、畢竟是……」   「小嬋,你覺得……我是站在朝廷那一邊的嗎?」   「呃。」大概之前沒想過這些事情,這時候被問起,小嬋嚇了一跳,她心中終究還是將方臘軍隊當成亂軍的,想了一會兒,結結巴巴:「可是、可是……錢家的老爺子不是……不是……」   「我尊重錢希文,因為老人家有自己的道,而且他貫徹得很偉大,跟他站在哪一邊,沒有多大的關係。如果我站在朝廷一邊,難道要跟那些只知貪腐的文官,貪生怕死的武官站在一起?那些惡霸、流氓,讓我覺得無藥可救的人,站在哪一邊我都希望他們死得乾乾淨淨。小嬋,我哪一邊都不站。錢老這種人,會讓我覺得應該活著,其餘的人,除了你、你家小姐這些家裡人以外,就算死光光了,我也無所謂的。」   寧毅笑笑:「我現在既然在這裡當老師,就盡一個老師的本分,把好的東西教給他們,因為他們只是學生,如果他們學到了,我也會很高興,這個世界又變得更有意思一點了。小嬋,就好像我們逃跑的時候那些當官的,讓他們在我腦子裡佔了一個位置,我都覺得是浪費,他們是蟑螂,見到了能踩死就踩死,不行的話,就當沒看見好了,反正到處都是。」   他聳了聳肩:「反正我不討厭他們,也不喜歡他們。」   說完這些,覺得自己講的有點冷酷,只是看看小嬋時,發現對方託著下巴正在點頭,明顯不是敷衍。其實小嬋心中想的也差不多,她反正是個小丫鬟,生活的世界無非是那個小院子跟小院子裡的姐妹、姑爺小姐,將來也許還有她跟姑爺生下的孩子,院子外的東西,對她也是沒太多意義的。當然,她沒有姑爺這樣豁達,對於那些出賣了姑爺的壞官,她現在還是挺記仇的,耿耿於懷,覺得他們死了才好呢。   秋日的下午,氣氛便在這樣的閒聊中顯得有些悠閒了,氣候轉涼,風輕雲淡。這樣的日子裡,隨著外界的喜慶,發生在杭州周圍的各種戰事,似乎也變得有些遙遠了。儘管偶爾還有傷兵送來,但若是呆在書院裡,每日裡還只是講講課,看一幫儒生喝喝茶,小聲地議論一些與家長裡短無異的學術問題,或者又討論一番最近杭州發生的熱鬧事件,真像是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   寧毅知道自己還有一關要過,無論他現在過得怎樣悠閒,總會有人過來對他作出個安排。人在矮簷下,總是隻能如此。但這一關,隨後來得有些突兀,過得其實也有些奇怪。   那是與小嬋閒聊後第三日的上午,他授完課,準備收拾好東西等待拿走今天的薪酬時,山長封永利來找到他,神色有些複雜地跟他說,劉大彪要見他。   文烈書院附近,基本都是霸刀營劉大彪的地盤,寧毅此時是知道的,之前霸刀營在嘉興參戰,看來到得此時終於已經回來。寧毅隨那封永利出了書院,只是到了外面的路上,便看見各種旗幟飄揚,多半都已經殘破或者染血,一群群的士兵大概就在附近解散了,這時候三三兩兩地回家,呼呼喝喝,拉拉扯扯。   那劉大彪所在的宅院就在街角,或許是早上剛到,這時候裡面顯得凌亂。寧毅從門口進去,也是一隊隊的士兵奔來跑去,有的擺放各種物品,有的做著打掃。進了幾道門,寧毅便被領進一個相對安靜的院落裡,兩名背刀的士兵為他打開正面的房門,房間裡瀰漫著一股藥味,他進去之後,房門在後面關上了,四周頓時便暗下來。   眼前的房間其實有些大,像是電視裡皇帝的殿堂——作為金鑾殿還是小了,屬於那種沒什麼預算於是租了個小廳堂的——寧毅前方兩丈的範圍都顯得有些空曠,更前面的地方,掛了一張紗簾,紗簾那邊側面的窗戶開了一扇,光芒照進來,令得寧毅能夠看清楚前方的東西。   那是一張龍椅一般的大床,有靠背有扶手,沒上方的框架,因為太大了只能說是床。透過紗簾只能看清這床的輪廓,大床旁邊擺著許許多多古怪的東西,桌子、書、各種簡牘、鼎、香爐,香爐裡焚著香,大概是要稍微的沖淡藥味。那大床的輪廓上,倚靠著一把剽悍的巨刃,一個身影正在那兒四平八穩地坐著,由於是黑影,配合那把巨刃,顯得很霸氣,只是有幾分嬌小,微微沖淡了肅殺的氣息。   床鋪一側的香爐邊,另一道大概是丫鬟的身影站在那兒,不知在擺弄什麼。   房間裡,三個人,就這樣將氣氛安靜下來。   到得此時,寧毅已經完全能確定下來,坐在對面的,果然便是那日偷襲太平巷時見到的名叫劉西瓜的女子。如此等待半晌,簾子那邊終於有了第一聲說話。   「某乃劉大彪。」一半的故作文氣,一半的故作匪氣,配合上雖然說得粗獷卻仍舊屬於女子的聲音,變得頗為古怪。   聲音難聽……許久之後想起來,這便是寧毅對於這位名叫劉西瓜的少女的,真正深刻的第一印象。   第二五四章 入夥   「……當今天下,饑荒遍地,民不聊生,有人皇無道,橫徵暴斂,武朝氣數盡矣,故天下群雄並起,正是民心所向,大勢所趨……」   黑暗的房間,空曠的四周,肅殺的氣氛。如果按照寧毅的經驗,接下來自己會遇到的,該是一個相對正式與嚴肅的會面,無論善意惡意,對方既然要營造出這樣的氣氛,就必然不會半途而廢,兒戲以待。而當那句「某乃劉大彪」的自我介紹之後,簾子後面響起來的聲音中所蘊含的內容,果然也顯得頗為正式、嚴肅。或者說,至少在對方來講,應該是很認真地在塑造著這種氣氛的。   對方從一開始就表現得很認真,寧毅也就認認真真地站在那兒看著、聽著。因為這時候的房間裡,薰香的氣息其實遮不住傷藥的味道,對方坐在那簾子後面,很可能是身上帶著傷勢,才剛剛回到杭州,便邀了自己過來見面。不過,待到他站在這裡多聽得一陣,就委實忍不住覺得,眼前的氣氛有些古怪了。   「……素聞寧兄飽學、少有鴻鵠之志。當逢此時,我輩男兒,正該憑一腔熱血,展胸中所學,成就一番曠世功業。今聖公求賢若渴……」   寧毅本身算不得科班出身,雖然看得懂古文,但要說在這上面的造詣,自然沒有多少,但他畢竟與秦嗣源等人來往頗多。這時候聽得一兩段,便能發現,這篇看似慷慨激昂的討逆檄文其實毫無文采可言。要說劉大彪這種匪寨出身的人附庸風雅,倒也說得過去,但這時候聽起來,對面那故作粗獷又略顯結巴的話語,簡直像是班上的學生拿著自己寫的不堪入目的文章在念時的感覺。   從簾子這頭望過去,雖然看不清那少女是不是拿了張紙在身前念,但可以確定的是,她口中此時在說的東西,必然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要麼之前看了,這時候在背。但在寧毅看來,恐怕還是拿在手上唸的可能性更高,而後不久,對面的反應也就證實了他的猜想。   「……鄙人劉大彪,咳……鄙人劉大彪,武藝高強,天賦異稟,承天南霸刀一脈,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上九霄可擒龍、下五海可斬蛟,一刃之橫,萬夫莫開,為人霸氣豪爽,蘭心慧芷,回眸一笑……」   寧毅聽得臉上有些抽搐的時候,那聲音到這裡止住了,見她將此時在裡面的大概是丫鬟的女子叫了過來,隱約傳來說話聲:「讓誰寫的這個……」過得片刻又聽到:「丟死了人了都……」   丫鬟走掉了,這房間裡安靜下來,那邊劉大彪的身軀矮了半截,看起來卻是坐在那兒拿一隻手託著下巴,也不知在生悶氣還是在幹嘛。寧毅眨著眼睛,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邊就是這樣彷彿對峙一般的局勢,時間在這安靜之中悄悄地過去,有一陣子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從簾子後傳來,是那女子的身體在大椅子上動了動,喝了口水,然後……看起來像是撓癢癢。   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劉大彪大概是從尷尬裡走出來了,或者是想通了就這樣呆著也不行。她坐正了身子,開口說了話,話語仍舊有幾分故作粗獷,但說出來倒是簡單。   「喂,我有一個寨子,四千多人,我不太會管,要找人幫忙,你可以嗎?」   寧毅愣了片刻:「呃,好啊……」   「甚好。」之前那尷尬的文章大概令得少女有些意興闌珊,此時點點頭,興致不高,「那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以後杭州城裡沒人能欺負你。」   想了想又說:「你也不許去欺負別人,反正你的官不大……你是聰明人,多的不想跟你說,你身份敏感,有自覺就好。以後每天早上會有人將寨子需要處理的事情送到你那邊去,我就住在這邊,有事會叫你過來,你有事也可以過來找我……哦,對了,當初抓住你時,你的東西……火藥只能給你防身的量,你的刀很利,但不好用。你於用刀一道若有興趣,往後可來向我請教。你走吧。」   說話之中,她抓起一隻包袱扔了過來,寧毅接在手上,包袱裡大抵便是他被抓時被搜去的東西。除了一些銀票碎銀兩之外,最重要的自然便是他的那把火銃與拜託康賢打造的軍刀。那軍刀重心前傾,主要是為了一刀的劈砍,此時用刀雖也講究一往無前的氣勢,但也不會到這種程度,寧毅心中明白,點點頭,告辭離開。   將要出門時,後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以前站的地方不同,軍中若有人得罪於你的,你不要記恨……你的妻子與你保護的那些人已經一道去了湖州,如今都還安全,你可以放心。往後時機成熟,我們自能讓人將她們接過來……沒有其它事了。」   寧毅點了點頭,關上房門。   一路回了書院,拿了米糧,已是中午了。回到那小院子,他將見那位劉姑娘的過程告訴了小嬋,小嬋忍不住笑了起來:「她這樣可怎麼當寨主哦。」   在寧毅原本的推想中,於這次必定會有的見面,有過許多想象,但沒想到的是,最後的發生的確近乎兒戲,也無怪小嬋覺得那劉姑娘沒有寨主的架勢。沒有威逼恐嚇,沒有投名狀,沒有這樣那樣,就一句簡單的「我有一個寨子」,這便讓人幫忙管理。   不過,在寧毅來說,卻沒法小看那個坐在簾子後的受傷少女。最後那句話,暗示著她在抓住了寧毅、而且自己在嘉興攻城的過程裡,已經將觸手伸到了湖州,在調查著寧毅身邊的一切,或許已經伸到了蘇檀兒的身邊。除此之外少女在整個過程裡所暗示的,不過是「我很親切,很豁達,在這裡你只能投靠我」而已。   一切的主動權都在她手上的時候,再多的威逼,其實已經沒有更大的意義了,開出條件,讓人做事,如果之後寧毅陽奉陰違,那麼迎來的,很可能便會是迎頭一刀。對於蠢人來說或許需要諸多的威脅敲打,對於聰明人來說,總有些東西是可以略去的。   ……   這天的簡單談話之後,寧毅基本上就算是在霸刀營入了夥,沒有什麼歡迎儀式,沒有什麼盛大隆重的介紹。對於寧毅本人來說,除了有人在這天下午開始給寧毅所住的宅子送來各種東西,並且開始整理收拾,預備將坍塌的房子建起來以外。唯一的改變,無非是每天早上的時候,會有人給他送過來一些需要處理的文告。   霸刀營的事件處理並不是真的由寧毅來發號施令就算了,到得第二天,寧毅就大概明白了整個模式。通常來說,送上來的文告會抄寫成幾份,分發給寨子裡的幾名幕僚,幾名幕僚寫上自己的意見,交到劉大彪那裡,劉大彪看完之後選擇某一個處理方法,並且許多時候,她都會將人叫去,詢問這些事情,為何要這樣處理。此後的幾天裡,寧毅幾乎每天下午都會被叫去,詢問上一個下午的事情。   寧毅並不清楚霸刀營的內情,他在處理事情時,通常是叫阿常阿命過來詳細詢問一番,有些處理一開始自然是想當然的,那坐在簾子後看不清樣貌的劉大彪每日裡也會給他解釋許多的事情。於是在最初的幾日過後,對於霸刀營的事情,也就迅速地瞭解了起來。   上午去學堂上一堂《史記》課,處理些事情,下午去跟劉大彪探討半個下午的管理學課程。對於這可能是叫做劉西瓜卻無論如何要自稱劉大彪子的少女,寧毅倒是也有著幾分欣賞,在外界說來,這以單薄的身軀揮舞一把巨刃的少女蠻橫粗暴、性情古怪、難以捉摸,但這幾日的時間裡,她卻是每日以仍然帶傷的身體看完了所有人的想法,並且對於其中每一份的理由都經過了思考,如果寧毅真是一名大學教授,眼前的少女,或許就是一名最令人激賞的學生。   此時的霸刀營裡一共有五名幕僚,其餘的四名,或許是心中想法已經被少女學得透了,很少會叫來面談。當然,寧毅也與其餘四人見過兩次,這些人並不像寧毅一般是被劫來的文士,據說都是霸刀山莊的舊人,因為多少識字,也有些管理的天賦和想法,就被劉西瓜叫過來弄成了這樣一個小小的幕僚團,由於都不是什麼名士,人倒是不難相處。   對於身邊的阿常和阿命,寧毅倒也已經清楚了他們的狀況,他們一共八人,本是由老寨主帶大,親手教授武藝,陪在了少女身邊的侍衛。這倒不是本名,八個人的代號分別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據說是當初由少女親自取的,在那位名叫劉西瓜的少女腦海裡,這八個字,大抵代表了公平。   當初霸刀營保下寧毅,在一些人中間鬧得沸沸揚揚,到得劉西瓜歸來的此時,一切卻都安靜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上午教課下午談天,日子一時間平淡得如同回到了江寧一般。小小的院子在幾天的時間內就已經多建了幾間房,小嬋與寧毅在其餘一些人的幫忙下佈置了起來,這是兩個人的新居,給寧毅的感覺,似乎要在這裡住上很長一段時間了,這個感覺在此後的時間裡也真就成為了現實。   身上帶著的傷勢,故作粗獷的嗓音——此後的一段時間裡,這仍舊是寧毅對於那劉西瓜的印象,每天說話,但只是隔著簾子。唯一不同的是,簾子這邊,寧毅有張光線充足的桌子了。有時候寧毅想,如果自己是個窮書生,教授某個貴族家的女子詩文,或許就是這個樣子。劉西瓜的學習能力很強,但寧毅自也不是那種半桶水的教書匠,偶爾兩人甚至會為了些許問題爭吵起來。   然後在這段時間裡,做了一些小事情,認識了幾個人。以此為開端,秋天已經到了……   第二五五章 綱領   八月十五,中秋節。   該是屬於夏日的炎熱過後,遲來的秋意終於降臨了杭州城。當金黃的落葉在風中降下時,總能給人以慵懶的感覺,如果將時間推回幾個月,寧毅與蘇檀兒自江寧啟程時,心中想著要享受到的,也便是這樣的一種氛圍——至少該說是其中之一。然而這幾個月的時間下來,各種各樣的事情紛亂纏繞,最終卻是將現實推向了這般誰也沒有料到過的結果上。   寧毅正在享受這個秋天,若是文青一點來說,就總有幾分孤單的感覺。但無論如何,至少表面上來說,他還是得以享受的態度來感受這些東西。既然抱怨也沒有用,那麼屬於抱怨一側的心情,最好還是能掩飾在享受之下了。   方臘在前兩天已經登了基,登基大典的喜慶氣氛仍舊在城裡持續。對於寧毅來說,他如今的身份,既無法感受到太多的喜慶,似乎也不必有太多的傷感。唯一的影響在於學堂裡這兩天放了假,於是昨天的時候他便帶著小嬋一塊出去逛了逛街。   自從再度回到杭州,這算是第一次以休閒放鬆為目的的出門,也預示著原本那段時間的緊張感暫時已經可以放下。小嬋的心情也明顯輕鬆了許多。   此時的杭州城剛從戰亂中喘過氣來,但物資多少已經恢復了流通,寧毅與小嬋逛了幾個因為新朝慶典而恢復了生機的街市。除了各種為慶祝而製作的花朵、橫幅,觸目所及的,便是各種各樣的竹木框架,三三兩兩的工人,在這戰後的城市中,倒也營造出了一副百廢待興的面貌來。   這時候杭州的物價昂貴,但寧毅出門自然有阿常阿命兩人跟著,買了些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大抵也是公費。新居難有家的感覺,不過有小嬋在,這幾天拿著各種物件跑來擺去的,儼如勤勞的小螞蟻一般,倒讓人覺得可愛。她以往在蘇家也是萬能的小管家一名,這時候本著各種講究將房間收拾起來,便終於讓人覺得有幾分親切感了。   小嬋如今仍是在一牆之隔的醫館上班,做事的同時隨著那位姓劉的老大夫學些醫理藥理什麼的。老大夫性情還不錯,但看寧毅不爽,主要是寧毅前段時間說些縫合傷口的理論什麼的,老大夫覺得他有點大言不慚,每次罵上幾句說他不學無術,但小嬋卻甚是乖巧,這些天來,老人家或許將她看成孫女一般的看待了。寧毅也不知道小嬋以後會不會變成一個小神醫什麼的。   每日下午或晚上在一起時,寧毅便喜歡問問小嬋在醫館裡學到的東西。因為他若不問,小嬋基本是不說的,少女還是謹守著本分,每日裡與寧毅在一起時便想著做飯洗碗燒水洗衣服泡茶甚至是幫寧毅搬凳子之類的事情,有時候即便絮絮叨叨,也都是說些身邊的覺得有趣的事情,不會將老大夫教她的功課在腦子裡複習——對她來說,那終究是次要的事情。   中秋節學堂會放假,醫館終究還有些事情,小嬋上午便去醫館那邊幫忙。寧毅在家中沒什麼事情做,拿著紙筆想要寫些最近在想的東西,但又覺得這種行為無聊,他不是儒家弟子,對於立言沒什麼慾望,但最近通過霸刀營真正瞭解到一些方臘軍中的情況後,總會有一些類似於「如果是我如何造反」的想法偶爾升起來,如果能夠以此為基礎寫出一套章程來,終究是一件比較有趣的事情。   之所以覺得下筆無聊,終究還是沒有找到關鍵的突破點。   如此想了一陣,外面便有人敲門,寧毅出去看看,一個執著幡旗的道士正與阿常說話,卻是因為中秋節到了,過來兜售符紙和財神的。這時候的杭州城最多的或許便是這樣的三教九流,道士去後,不一會兒又有和尚過來,化緣兼賣東西,街頭偶爾便有江湖人帶著兵器走過。   一個社會會有一個社會的生態,寧毅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晒著太陽,腦中也在想著最近要做的幾件事。   最為重要的一件事,也是所有事情的中心,是他要將小嬋送走,送回蘇檀兒的身邊。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自己一塊跟著走,但看起來非常困難。小嬋是作為自己的人質存在在這裡的,但想要送走她並非沒有可能,不過事情也存在兩個階段,首先要將小嬋送出城,然後要讓小嬋安全地走過數百里的路程去到湖州。第一個階段很有可行性,方法很多,問題不大,但要讓小嬋一個人去到湖州,寧毅暫時還沒有可以放心的辦法。   其餘的一切,都是圍繞著前一件事情而產生的附加問題。假如小嬋逃走失敗,自己如何保證她與自己的生存,加入小嬋逃走成功,自己又能如何保全自己。有關這個問題總歸在於提高自己的價值,或者是提高自己幫助對方的誠意,這些都屬於平日裡的閒筆,沒有固定套路。他想要寫的那些東西,也是屬於這個問題的一部分。   倒不是為了忽悠人而寫,而是他真心地去想過這些東西。既然要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那麼總歸得找些事情來做,單純教一些學生,恐怕還是無聊了。如今眼前擺著的是一個活生生的農民起義的例子,雖然目前不好下筆,但要說一個想法的基本框架,寧毅心中還是有的。   野心、慾望、或者說理想,在後世大概被叫做主觀能動性的這種東西,在很大的程度上能夠成為一個人或是一批人能否幹成一件大事的決定因素。這個說法固然不能放諸四海而皆準,但至少在眼前的這場起義中,成為了眼前最大的制約點,一幫農民沒有強烈的主觀能動性,大部分士兵搶啊搶,總有一個時間會覺得自己「搶夠了」,他們不是文人,想要為萬世開太平,也不是士兵,可以單純的聽著命令往前衝,當這個隊伍裡農民的比例太大,總有一個時間點,他們就慢慢停下來了。   縱觀整個歷史,真正成功了的起義或者是農民起義,首先一點,在某種程度上他們是真正的大勢所趨,也就是一幫文人哭著喊著這個世道該滅亡了。第二點在於起義者能夠將農民訓練成士兵,也就是讓他們能夠聽命令,而不是問「我們去搶什麼」。兩者各有比例,第一點最重要,當然也有特例,如後世明朝的朱棣興兵,但那並非農民起義。在農民的起義中,第一點的重要性幾乎無可取代。   而在整個歷史長河當中,看見諸多農民起義,因饑荒、因瘟疫、因暴亂,有人振臂一呼,幾萬人幾十萬人就起來,他們如蝗蟲一般的奔突,隨後沉寂。但幾乎所有的起義高層,都沒有真正去想過該怎樣動用起每一個人的全部力量。而真正將主觀能動性甚至是理想這樣的概念用在了農民身上的起義,古往今來,在寧毅所知的整個歷史長河、所知的所有事例當中,僅有區區的一次。   那是後世共產黨的起義。   無論後世對於那次革命後來的評價如何,至少在當時,那一幫農民發出的力量是最大的,也創造了或許是整個人類歷史上最為清廉的一隻革命隊伍。   寧毅曾經也有過憤青的時候,當時他曾尋找一些有關日本神風敢死隊的資料,那是二戰將要結束時,日本人高喊著「一億玉碎」的口號,預備將美國人拒之門外。當時的日本飛行員以輕型的轟炸機或是戰鬥機綁上炸藥,甚至只帶上單程的燃油,直接衝撞美國的飛機或船隻,由於這樣不要命的戰法,當時甚至有一部分美國的王牌飛行員心理都受到影響,有的在自家母艦上降落時心情不穩,導致飛機墜毀。   而除了這種神風敢死隊,那時在日本的沿海,他們將魚雷裝上方向盤,訓練水兵駕駛,預備以這樣的方式直接衝撞美國的船隻。當然,這樣的戰法是為了防備美國的大規模登陸而準備,後來美國並未登陸,這些魚雷也並未派上用場。   在當時瞭解這些資料時,寧毅曾經發自內心的感到可怕,當然,他也曾經想過該如何才能複製這樣的民族,或是在企業管理上做出一定的參考。直到後來他看見關於抗美援朝時長津湖戰役的記載。   那時進入朝鮮的志願軍正遇上嚴酷的冬天,冬裝嚴重不足,當時為了對美軍打狙擊戰,派出軍隊提前在陣地上埋伏,在零下四十度的冬天、大雪、冰凍的情況下,整連整連的人就那樣在陣地上凍死,而直到凍死,這些人都保持著射擊姿勢,沒有放開過武器。他們只是沒等到他們的敵人。   如果說日本人的精神來自「狂熱」,很難形容這些志願軍的精神來自什麼,而在整個抗戰和國內戰爭階段,共產黨人的這種精神隨處可見,沒有人可以否定當初的那批共產黨人想要救中國的誠意。那時由於各種科技的發展,單純的人力在戰場上的作用已經受到大大的壓制。如果能將這樣的一支軍隊複製到人力依賴極強的古代,哪怕將這種方式複製一部分,即便是同樣狂熱的將戰火一直燒到了歐洲的成吉思汗的軍隊,在這樣的隊伍面前恐怕都不算什麼。   無需更高的科技,無需什麼火藥坦克步槍,哪怕是單純用刀,這種隊伍都能砍平武朝,砍平遼國。當然,後世那種精神的出現,有許多因素的參與和制約,想要複製,極其困難,但或許其中的一部分,還是可以儘量的模仿、學習過來。   方臘也曾在軍隊中講過「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但本質上來說,他自己都不怎麼信的東西,最後也只是成為了一個口號。要人相信的基礎在於自己得去做,要認認真真的有一套綱領,放在人們眼中,要有一套足以讓人相信的說法,讓那些人真心相信他們是為了一項偉大的事業而努力,就如同那些書生真心相信自己是在「為萬世開太平」。那麼這一切,才有了一個開端。   照抄《資本論》會很麻煩,但參考一些總是要的,將所接觸到的許多後世的社會學思想拼拼湊湊,編織出一套以「公平」為基礎的綱領,並不是沒有可能。寧毅本人是不信的,方臘的軍隊裡,真正要推行這樣的東西或許也已經晚了,但如果給人看到,卻未必忽悠不到人。重要的是有些人已經看到,沒有信仰和野心已經影響到他們了,那自己就可以做得徹底一點,會有人感興趣的。   立意要高一點,基礎則要通俗一點,大眾一點。這個中秋節的上午,他坐在那陽光灑落的石墩上,眯著眼想著。   就當做傳銷了。   隨後又想到,為了保住小嬋和自己兩個人,就打算傳個教,這動靜也未免太大了。當然,此時他不過是心中動念,一切還得隨機應變,如果呆在這裡的時間夠長,無論如何,總得找些事情做做才行。   如此想了一陣,正打算回去到醫館看看小嬋,起身時才發現道路對面有一名男子似乎已經看了他好一會兒,此時朝這邊走了過來。   那男子一身黑衣,看起來像是個江湖人,但並未帶兵器,身材高瘦,面上表情有些嚴肅,皺眉望著寧毅。寧毅也皺了皺眉頭,看看不遠處阿常的表情,大概瞭解到這人果然是來找自己的。他接觸霸刀營的資料有好幾天,對於方臘軍中一部分人的樣貌也有了些瞭解,這時候在腦海中對著名字,對方已經拱了拱手。   「閣下可是寧毅,寧立恆?」話語之中,倒是頗有禮貌的感覺。   「正是,閣下是……」   「在下安惜福。」   寧毅嘆了口氣,踢館的。   於是他笑道:「吃過了嗎?」   第二五六章 女元帥   「這麼說起來,你過去,人家問的第一句話是吃過了沒……」擺設華麗寬敞的廳堂,一身紅衣的中年女子喝了口茶,抬起頭來,「所以你就在他家裡吃了午飯了。」   正是下午,陽光從天井明亮地照進院子裡,這廳堂附近的簷廊下,站崗的皆是女兵。中年女人並不算漂亮,大概三十多歲的樣子,只是身材結實高大,此時穿著如戰袍般的紅衣,也頗有幾分英姿颯爽的感覺。一身黑衣的安惜福站在廳堂門口,拱了拱手:「呃……回稟元帥……是的。」   「叫我百花姨就可以了。」這中年女人便是方臘的胞妹方百花,如今乃是方臘軍中西北一路的元帥。她武藝高強,原本就是方臘所統領的摩尼教一支的聖女,此時連番征戰,縱是女子,身上也不乏威壓與殺氣。但眼下倒也在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顯現稍許溫和,放下茶杯,揮了揮手:「本以為你中午會來,叫廚房備了菜的,西……茜茜也有事未能過來。你覺得那人如何?」   「從容,話不多,但氣質風度頗為令人心折。」   「茜茜如此看重他,想必也是不錯的。你跟他談了些什麼嗎?」   「我……問起他對於湖州之戰後來戰局的看法,若他當時並未傷至昏迷,該如何應付接下來的戰局。」   「他的回答。」   「他並未正面回答,只道戰場情況瞬息萬變,能做的事情都已做了,若當時不能將敵人盡殲,接下來不過按部就班,求生保命回湖州而已。」   方百花點了點頭:「倒是中規中矩。他在湖州之事不過是行險一搏,置之死地而後生,逼急了的讀書人會做這種事,並不出奇,倒是我聽說在杭州之時他一環環的計劃差點將七哥他們揪出來,這才是厲害的本事……這事就這樣吧,茜茜既然要用他,你們幫忙看著就是,茜茜用人,不會盲從,我還是放心的。」   她本身也是日理萬機之人,不過是因為事情有關霸刀營,因此問問而已,說到這裡,也就不再多管:「我待會要去見聖公,你之前在湖州督戰,並未回來,我看那升官榜上只給了你一個偏將銜,我打算給你多提幾級,你覺得如何?」   「謝百花姨關心了,惜福只領黑翎衛三百人,官職為何,並無區別。」   「黑翎衛掌軍法,乃是精銳,你又是我手下之人,官職高些,在情在理,何況最近杭州多事。你的黑翎衛回來,我打算讓聖公將杭州巡檢之職交於你手,官銜高,才能管住人,名正言順。」   安惜福皺了皺眉:「之前有關巡檢之事,佛帥是交由陳凡來做的,陳凡做得很好,若交由我,恐怕……」   方百花揮揮手:「陳凡是會做事,大局管得住,但小節太過不拘,得罪的人怕是會很多。如今聖公稱了帝,該稱陛下了,杭州城內也不好一直任他這樣打殺下去,總該有些體統。」   安惜福拱手道:「若不是陳凡這樣子,如今在杭州……」   對面打斷了他的話:「你與陳凡不同,你也勇於任事,但能溫和的地方,總能溫和一些。其實我今日剛回來,便已有人跟我說過陳凡的事情,方才中午,道乙也來找了我,他手下確實有些人橫行不法,但如果一直任陳凡這樣打殺,他恐怕也壓不住了,此事他也已經在苦苦讓步,陳凡該給他些面子。」   方百花說著,看看安惜福的表情,又皺了皺眉:「我也知道你對包天師的看法,他這人,我也是知道的,本身便有些亂來,喜歡貌美女子,愛些財貨是有的。可我們殺人造反立山頭,誰不是這樣,小節有差,並不出奇。以往打仗,大家入了城三日不封刀,該拿的拿該搶的搶,如今稱了帝,是該有些講究,可這講究也得慢慢來。」   她隨後笑了笑:「陳凡我知道,他性烈如火,看起來什麼都不想,其實很聰明,可是……他求的太多,把人看得太好,如今你看他打的都是包天師手下的人,頗懂剋制,可若是繼續這樣下去,再過段時日,恐怕他就會真的向道乙動手了。待七哥回來可以說說道乙,他這樣做,就有些不分尊卑了。我想來想去,終究還是你懂分寸,此事定下,你想想怎樣將杭州城管好吧。」   「……是。」安惜福拱手領命,他對於包道乙多少也是有意見的,但也知道方百花等人與對方的交情。包道乙原本就是摩尼教頭目,如今也算是方臘座下最大的幾個山頭之一,手下三教九流龍蛇混雜,但當初摩尼教中,他與方臘、方百花便有過命的交情,雖然對外大家都知道他算不得什麼好人,但方臘軍系中,除了方七佛等少數幾個人,確實沒有誰能夠動他。   他明白方百花的心思,自己比之陳凡,至少在「不動包道乙」這件事上,或許更適合用來維持杭州。自己無論如何也是沒法動包道乙的,至於陳凡,雖然那傢伙會一直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能動包道乙」「不能動包道乙」,但或許這樣說著說著,就會忍不住順手拿個石磨往包道乙頭上砸——雖然自己確實很希望看到這樣的情景。   這事說完,便又照例說幾句話長裡短的問候話,方百花問過安惜福家中妻妾,道:「惜福,上次就跟你說的,我那個侄女,阿巧,可是戀慕你很久了,怎麼樣,找個時間,你們倆正式見見?」   安惜福面無表情,片刻後拱手道:「家中已有一妻二妾,自覺麻煩,應付不來。」   方百花笑道:「若是女人壓住男人,一個妻子就夠了,若是男人壓住女人,三妻四妾多少都是無所謂的,你若覺得麻煩,讓她們走開便是。如何,阿巧如今在軍中,可是深受愛戴,她手下的……」   她一貫性格豪爽,以往的相公是個書生,方百花比較強勢,向來主管家事,算是前者,但對於丈夫,還是頗為溫柔賢惠的,家裡家外的事都是一手包辦。不過對於一般家庭,也都是相對普遍的大男子主義想法,對於真正有能力的男人三妻四妾,從來覺得理所當然。這時候便介紹著侄女的好處,大有「她喜歡你你便馬馬虎虎將她領回去當個妾室,打罵隨你」的感覺,安惜福聽了幾句,回答道:「她長得像牛。」   「呃……」方百花想了想,「那以後再說吧。」   再說一兩句,安惜福準備告辭時,方百花道:「那寧立恆的事情,他如今也算是聖公麾下之人,過幾日百官宴,倒不妨給他安排個位子,一來絕了他反水招安的念頭,二來我也看看他到底是何等樣人……你且去吧,若覺得他還算可交,到不妨將此事給他說說。」   ……   並不用安惜福通知或是方百花安排,寧毅已然知道了幾天後方臘舉行的百官宴的消息。   他有一個位子。   雖然入夥霸刀營的事情並未太過張揚,然而在方臘建立起整個朝廷雛形之後,劉西瓜那邊仍舊給他安排了一個官位。位子自然不高,官位也有些含糊,說是霸刀營執筆文書,品級原本說是九品,今天說讓他準備參加過幾日的百官宴,劉西瓜順口改成了七品。總之,還是個不能拿出去欺負人的小官。   此時方臘系統中的這類品級做不得數,但八月二十的百官宴卻相對正式,據說如今在杭州的大大小小官員將領都要參加,劉西瓜這類的,更是可以自己安排去的人數,到最後加起來,大概會有四五百人。這是方臘登基之後第一次正式的宴請,如果說朝廷會在這邊安排奸細,宴上之人,大抵都會被正式記錄在案。   這件事情頗為嚴重,不過在寧毅來說,反倒是鬆了一口氣。他原本擔心若是劉西瓜要將他的加入弄得聲勢浩大,以後這個事情勢必難以洗清了,整個蘇家恐怕都會受到牽連。好在劉西瓜並沒有這樣做,如今也只能慶幸於對方低估了他背後可用的力量,有康賢與秦嗣源的關係,當事情壓在這個程度,應該還是可以按下來。若是再往上幾級,那就難說了。   中午接待著安惜福吃了一頓,下午的時候便來到劉西瓜這邊的宅邸。今天沒什麼多的問題,劉西瓜問候了一下他中秋快樂什麼的,又跟他說了百官宴的事情,然後給他發些過節的東西。其中有半斤肉,一條魚,幾個雞蛋,霸刀營如今物資也不多,至少在寧毅瞭解中,劉西瓜本人也很節儉,有肉有雞蛋,算是頗為慷慨了。   他在庫房領了東西,經過側面一處院廊時,陡然間聽得一個聲音:「秦淮,棋友。」寧毅手上的肉掉在地上,偏頭一看,卻是旁邊一個房間門打開了一條縫,有人就在那裡說話。他吸了口氣,低頭撿肉時朝後方看了看,或許因為今天發東西大家都過去了,這個小院一時間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如今算是加入了霸刀營,之前會跟在身邊的阿常阿命等人,此時也不可能再像那樣跟著,只是霸刀營一向是義軍中相對精銳的隊伍,這人應該不是其中的人,卻不知道是如何混進來的。   他蹲下去時,只聽那人說道:「暫時無人,可以說話,在下聞人不二,奉命營救寧公子。」   寧毅在之前不是沒想過外面會派人來,但對方如果選在寧毅居住的小院或是上街時接觸他,反倒非常危險,這時候雖然冒險,卻多少讓寧毅鬆了一口氣,思緒急轉:「暫時不可能,多少人知道我。」   「上頭嚴令,此事必須在下親自來,不可因失誤危及公子處境,故暫時只在下一人知曉。」   這大抵是秦老或是康賢這種老手的行事了,寧毅終於放下心來:「保密,按兵不動,至少一個月後再接觸我。」他輕聲說完,快步離去。   有人接觸、營救,是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前一次他設計抓方七佛等人,一個探子被抓自己就洩露的事情仍然記憶猶新,但這一次看起來多少靠譜許多。只不過近期他所接觸的圈子還不大,並未真正融入這個杭州,對方想要救出自己不可能,接觸的危險也是極大。   要應付這件事,接下來的一個月,他得開始出出門,擴大與旁人接觸的圈子,然後把水稍微攪渾一些了……   第二五七章 無趣之人   秋雨連綿,降在觸目所及的每一個院子裡。   房間裡焚著香,一幕竹簾將房屋中間隔開了,竹簾這邊的窗口旁,長長的桌前寧毅正在用毛筆勾畫著數字,偏過頭看了看外面的雨幕,隨後將這個本子歸類到一邊。   桌上的本子不多,未時還沒過一半,若在後世,該是兩點還沒到的時候,那些本子已經處理了一大半了。竹簾那邊似乎也在做著同樣的工作,不一會兒,傳來女子的笑聲:「呵呵。」   那笑起來的聲音並不高,像是看到了或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自顧自地笑起來,寧毅低頭執筆,也就不去理會,直到片刻後,那邊女子彷彿提醒一般的又「呼呼哼哼」輕笑一聲,寧毅方才將手中的本子合起來,扔到一邊,隨口問道:「主公何故發笑。」   「前幾日,山裡運來一塊石頭,青色的,挺好看……」   那話聲不高,說到一半便停下來,寧毅也已經習慣了,沒有回答,一手執筆一手拖腮看著本子上的信息。過得片刻,便又有一句話傳來。   「我想雕成一把大刀放在門口,因為雕石頭,想到王寅……你沒見過他,他是鑿石頭的,我覺得,如果請他幫忙,他肯定要生氣,生氣的話,就會打起來。」   「我不一定打得過他。」竹簾那邊的身影點了點頭,以這句話做結尾,埋頭繼續寫字,寧毅一邊寫字一邊挑了挑眉:「打架這件事在下應該可以幫忙。」   「唔。」女子倒沒什麼大的反應,只是安靜了片刻,大概在簾子那邊眨了眨眼睛,點頭道:「如此甚好。」   「嘖,自然甚好……」   一邊的話語中有著幾分故作文縐縐的酸氣,另一邊基本也是隨意找個話題的應酬,在這雨幕降下的房間裡,那已有「主公」身份的劉大彪大抵是認為有時不該太過冷場,隨意開口。不過她性情古怪,許多時候笑點與旁人不同,據說以往霸刀營的幾位書生與她處理事情,每逢此時往往只會更加冷場。   寧毅則多少有些不同。當然,早幾日遇上這等情況,往往也要楞上片刻,後來才大抵明白,對方是想要禮賢下士,放鬆氣氛,於是一面點頭一面回答幾句。   雙方在待人接物上都是性情有些特異之人,劉大彪說個笑話是因為覺得為上位者應該給努力工作的下屬一個放鬆的氛圍,但她倒不刻意追求效果,總之,笑話自己說了,笑不笑就隨你。寧毅有時待人滿是算計,有時又全不在意他人的接受能力。幾句話之間,有時隨口胡謅,有時自說自話,在這等下雨的大房間裡,倒也平添了幾分清冷的氣氛。   房間裡因為這幾句對話又得以安靜許久,穿皁白衣物的侍女端來茶水,走過了簷下,隨後有默默地出去了。   「前幾日那批軍資照你說的法子,賣出去了,自周平福那裡購的糧食不多,如今運了一半回去,恐怕還是不夠的。吃的,總是個大問題……早些天,七月裡到月初的時候,每天送來的這些本子也是這麼多,我每日下午開始看,然後問人,要整理到掌燈之時才能看完,如今也是這麼多,還未過一個時辰,差不多就已經做完了,我覺得自己開始變懶了,回想起來,這種事情是從前幾天開始發生的……」   平鋪直述的語調,聽起來倒是並未帶有多少心情和感受在內。寧毅見過簾子後的少女也不過幾次,杭州街頭她帶著斗笠穿著民族衣裙時的模樣,後來在太平巷的樣子,他對她開槍時曾依稀見過少女在面紗後的眼神,倒是很難跟簾子後這等模仿著男子思路和語氣的風格聯繫起來。   但這些時日的接觸下來,簾子後的那位少女在這等模式下,還是頗有威勢的,一方面是那等積極渴學的學生摸樣,另一方面又有著各種看來古怪某些方面又有些幼稚的行事方式,但顯然是在長期的培養下,這種行為模式還是形成了一股獨特的氣質,至少在如今這一片霸刀營成員當中的反應可以看出來,對於這位繼承了父親衣缽的女子,大家都有著普遍的擁戴與敬佩,前者可以說是由他父親保留下來的凝聚力,但後者卻絕不簡單,其中包含的大家對她的信心與依靠必須是長期的正確和不行差踏錯才能培養起來。   他合上手頭的本子:「主公對此有什麼不滿麼?」   「早幾日寧先生處理這些事情,問的問題,說的話,都頗為發人深省,不過這兩天回頭看看,寧先生處理事情的方法,卻都極為保守。循規蹈矩,絕沒有什麼真正的驚人之舉,若是這樣,這事情我隨便叫個人來做也就行了,為何要請你,請寧先生有以教我。」   寧毅看了那邊一眼:「一開始要把自己推銷出去,得說幾句漂亮話,給人留點印象。但是做事情,最重要的是規矩,不是什麼驚人之舉,幾千人的寨子,能有多少大事,規矩本身就有,交給下面的人比照前例就行了,事事都仔細權衡的話,長久下來,人情壞了規矩,反倒不好。」   「這麼說來……」裡面的少女微微頓了頓,似乎有些不忿,「我這幾年事事過問,親力親為,反倒是我傻了?」   「有這樣的心,這樣子做事是很好,為什麼不用到其它地方?」   「為什麼用在這上面不行?」   「比起別人來,的確是好很多,不過我看過你早兩年的處理方式,寨子裡阿貓該要一個好職位,你要去仔細想一下,阿狗娶了個老婆,是哪裡人,你要關心一下。事情處理,的確稱得上面面俱到,我想我是做不到的,你雖然平時不露面,但大家都知道你用心良苦,都承你的情,寨子也比其他地方有人情味。可人情味蓋過了規矩,大家做好事,知道你在背後幫他們撐腰,可要是做壞事呢?他們不會想到規矩,只想到你知道以後會怎麼處理?那些有功的人,出了事情,你就不忍心,想要酌情開恩,以後誰還願意講規矩,這樣的事情最近幾年出過好幾次……」   簾子那邊硬生生的話語打斷了寧毅的說話:「律法不外乎人情,我寨子裡的人,我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般對待。在聖公麾下,他們打仗是最勇猛的,他們衝在最前頭,流血最多,在天南武林,無人敢惹我霸刀莊的人。大家都很喜歡這樣,過得很好,他們看不到我,但我做了什麼,他們都會看到,若只講規矩,總有一天我會眾叛親離的。」   她話語的前半段似乎微微有些生氣,後面便平靜下來,單純陳述著自己的想法了,寧毅笑了笑:「人情和規矩,都要有,沒有什麼地方離得開人情這種東西。但寨子有規矩,國家有法律,我告訴你,衡量一個地方是不是健康的最簡單的辦法是什麼:一個人,出了一些矛盾,犯了一些事,他想要解決,首先想到的是通過規矩,還是想要直接找人出頭,看看這個比例佔多少就行了。如果他只考慮規矩,萬事都想著打官司,這個世界是沒什麼人情味的,當然,這樣的地方我還沒見過,沒聽說過,但如果他只想著找某某人,那麼律法也就形同虛設了。你要管理這個寨子,兩者就都要有,現在這樣,死傷的人一多,事情一多,大家都看著你,你就只是把自己累死而已……」   嘰裡呱啦嘰裡呱啦,雨還在下,房間裡的兩人為著這事爭辯許久,最終看起來,倒是沒什麼結果。早些天看一些資料,提一些問題,瞭解一些事情,在簾子後面那位劉大彪對這寨子的用心上,他是有些驚歎的,能做到這個程度,沒幾個人能夠及得上。   如今這世道,無論是管理寨子還是統治天下,終究都是人情高於規矩,他思想裡那種屬於現代的完全講究三角制衡的管理理念,不被接受是自然的事情。但理論歸理論,做事得看結果,這些天來,寧毅那看似保守卻也乾淨利落的處理和歸類手法確實也令得目前已經手忙腳亂的劉大彪鬆了一口氣。這一點,簾子那邊的少女也是心知肚明,於是雙方天南地北地爭論半晌,她冷哼一聲:「你的說法我會考慮的。」便生悶氣地不說話了,這邊就也是撇撇嘴,開始做自己快要做完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簾子那邊說道:「最近幾天時間,聽說寧先生正在結交外面的人?每日裡都有應酬?」   寧毅想了想,點頭:「唔,既然要在這邊住下,多少也該認識些人才好。」   「我原以為你會一直在霸刀營,不多牽扯雜事,那樣也行。但如今你要出去認識人,結交的卻都是些三教九流……」   「多是些商人。」寧毅稍作糾正。   劉大彪輕哼一聲:「反正是些不太值得去結交的人,劉總管說,你這是在自汙。我說過,你既已入了我霸刀營,我便能保你平安,你最近為我處理許多事情,我是要謝謝你的,不需要你去做這些不想做的事,若你不想去,後天的百官宴,你只道自己生病,我許你不去便是了。」   她這時說出這話,寧毅倒是有些好笑地眨了眨眼睛,中秋過後的這三四天裡,他開始出門結交一些人,參與一些小小的應酬。如今的杭州城裡,各種江湖人士,三教九流雲集,這類的機會還是有的。不過,一旦與周圍的開始交流、結識,漸漸的總會被捲進這個圈子,就如同參加那百官宴一樣,一旦被官府打上記號,往後如果有事,他一介書生,便脫不了身了。   他如果從一開始就不願意與方臘系統中的人結交,固然清高,但自然很難讓人真正對他產生信任,但主動出去結交各種人,就等於是開始納投名狀。劉大彪稱之為自汙,固然不貼切,但意思總是清楚的。寧毅對這少女倒也有幾分佩服起來,口頭上自然是笑著堅持了自己的事情,對方也不勉強,只是輕哼一句:「隨你喜歡。」   兩人如今雖然是每日裡對話論辯,但要說親近,自然也不算,不一會兒事情做完,再討論幾句,寧毅起身告辭,簾子那邊便叮囑他拿把傘走。寧毅離開之後,便有人自側門進來,這人身材魁梧高大,便是霸刀營的大總管劉天南,當初杭州尚未淪陷時,他跟隨劉西瓜進城,也與寧毅有著一面之緣,還一度被認為他就是劉大彪本尊。方才寧毅在房間裡,他在側門外便等了一會兒,這時候進來,主要還是要問問霸刀營每日裡各種事情的處理。   如今的霸刀山莊隨著方臘起事,家屬老小分佈在了霸刀山莊、杭州兩地,真正能打能抗的青壯,則仍在嘉興參與戰事。每日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報告過來,劉西瓜又是凡事親力親為的性格,最近受了傷,整日的勞累劉天南看在眼裡,也有些著急。但少女律己甚嚴,將這種事情看成對自己的考驗,劉天南就算想要勸說幾句,少女也都是隨口跳過。   劉天南其實還算得上是精明之人,他是霸刀營的老人,武藝高強,威嚴有餘,處理事情的能力倒也是有的,否則當初真正的劉大彪也不可能讓他任總管一職,作為託孤之臣。但最近各種事情確實是多,他與劉西瓜雖然用力最大的力氣,每日之中,其實還是有許多忙碌。倒是是那寧立恆來後,指手畫腳一陣「你去這裡」、「你去那裡」,情況似乎就已經緩和下來,他也便看在眼裡。   「說起來,這位寧先生,倒也真是有才學之人。只不過,當初在杭州,見他勇武過人,湖州之時率眾突圍,也是有勇有謀,本以為他該是性情灑脫不羈之人。但這些時日看起來,他做事倒是比那些老學究還有條理。哈哈,莊主,這人若是真心投靠,倒真是撿到個寶了。」   「不是真心又能如何。」少女坐在那張大床上,手中拿顆石子彈了一彈,砰的一聲打開了窗戶,「他如今結交許多人,往後若是我們敗了,朝廷追究掀底,必定有人指他。我讓他去參加百官宴,他心裡就明白了,開始做這些事。」   「未免……果決了一些。」劉天南皺了皺眉頭,寧死不屈之人他見過,貪生怕死之人他也見過,但寧毅做的那些事情,卻看不出太多的感情,這種事情,便讓人覺得有些古怪了。   「事事都講規矩,我們殺過來,他幫朝廷打我們,被抓了,他開始幫我們,我讓他參加百官宴,他知道推不過去,就乾脆做得徹底些。這些天裡,處理事情也是這樣,他知道什麼是應做之事,卻不管什麼是想做之事。但走到這一步,他也該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劉西瓜想了一陣,「……無趣之人。」   這世界上的人各有堅持各有慾望,聖公麾下有許多壞人,滿心私慾,有著骯髒的想法做著骯髒的事情。但也有讓人欣賞之人,縱然大家的想法和堅持並不一樣,如佛帥為著這一番基業殫精竭慮,婁敏中想要流芳千古,陳凡看似魯莽實則心細,但在一些事情上,也是剛烈如火的性情中人,安惜福為人冷漠,戰陣上殺自己人如斬草,卻有自己的努力和堅持。   她當初在杭州知道有寧立恆這樣的一個人為朝廷設局,後來在太平巷中,看他將整條巷子炸得乾乾淨淨,一人之力讓自己與石寶等人都毫無辦法,再到湖州反擊的轟轟烈烈。她也想,這人或許是個灑脫不羈,談笑間諸事皆定的風流名士,就像是小時候爹爹說過的臥龍先生一樣,但現在看起來,對方似乎根本沒將那些事情放在心上。   最重要的是規矩,是應該怎樣做,而不是自己想怎樣做。自己殺過來了,他要設局保命,於是差點把自己等人全給炸死了,在湖州,他在逃亡者當中,所以操弄人心,讓那些殘兵奮起,斬殺自己這邊三千餘人,被抓了,自己要他做事,推不過去,就這樣做下去,自己讓他參加百官宴,他知道事情無法避免,就乾脆出去結交各種人,哪怕他並不喜歡——自己的人生若是這樣,還有什麼意思。   她這樣想著,劉天南倒也知道她的想法,笑了起來:「若他那麼有趣,咱們恐怕也沒辦法讓他幫我們做事了。」   「嗯……」劉西瓜點了點頭。但總希望他有趣一些才好……不用太徹底,自己原本也想了許多的方法,讓他屈服,或者是讓他感動的,到頭來他欣然答應,自己當然認為他上道,但這幾天大概感受到對方的這種性情時,就像是一刀砍在了空處,她就不由得覺得有些無趣了。   但也罷,這樣的人,山莊是最需要的,往後他好好做事,自己自然也會以莊主身份,絕不虧待於他,至於其他的,也就無所謂了。   當然,也真的想知道,這個人真正想做的是什麼。但這事不急,也就慢慢來吧……   好奇心到此為止,已經知道對方是一個怎樣的人,往後,大抵也沒什麼好探究的了……她是這樣想的。   第二五八章 萍聚   燈火輝煌,人影喧囂。   雨剛下過,外面街道上的路面還淌著水流,杭州城北側的這片院落間燈火通明,大紅的燈籠將長街的模樣勾勒出來,一撥撥的車馬、人群匯聚過來。將這一片妝點出自方臘登基之後最為熱鬧的場景。   八月二十二,永樂朝百官宴。   這一片原本叫做長興街,附近所住原本都是杭州城內有頭有臉的豪紳大家。與這邊隔了兩條街的一片原本是王府的大宅子如今成了永樂朝這個小朝廷的皇宮。長興街在地震中受災不多,附近一片據說方七佛早已看中,後來的兵禍之中,便也沒有經受大肆的破壞。百官宴這場相對盛大的宴請,於是便設在了這裡。   寧毅是先在家中先吃了飯後才過來的,在阿常授意下跟隨的小跟班只到門口為止,遞交了帖子之後在兵將的指引下進去,途中與一名書院中認識的文士打了招呼。   這次百官宴宴請的對象,一共有四五百人左右,加上週圍負責治安的兵將,負責做事的下人,則足足到了數千人的陣容。這一片原本是奢華的院落園林,往日裡說來大氣,但這時候走在其中,燈影之間見人來人往,假山、亭臺、碎石小道間各種人物通行舉行,便儼然有了逛廟會的感覺。   不過到得後方景象便開闊起來,這邊在房舍環繞間有個中等大小的廣場,如今周圍的房舍面對廣場的一邊牆壁都已被打通,一個個紅漆的圓桌在那些房舍屋簷下延綿而去,擺出長龍一般的陣勢,看起來,倒也是顯出了幾分大氣,廣場之上原本搭起了高高的雨棚,如今已經撤去大半,地面上基本還是乾的,未撤去的雨棚環繞了周圍一圈,雨棚下,一個個的燈籠高高的掛著,頗為熱鬧。   雖說進入杭州的是基本是一群沒有什麼富貴底蘊的農民,但攻下這座城市之中,至少各種裝點奢華的物資還是不會缺少的。寧毅如今在杭州城裡接觸的圈子不大,但認識的人自然還是有一些的,如文烈書院的文士,如一些書院弟子的家長,今天更適合來往說話的,自然還是霸刀營這一邊的一些參與者,他略找了找,隨後便在後方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位置。   這一桌基本上是如今在霸刀營中的一些小管事,如同以往隨著劉大彪處理事務的兩名文士,如同劉天南手下的一些小管事,方臘的永樂朝成立之後,大家多多少少也算是官員,秉著蹭飯的心情跑過來湊湊熱鬧露露臉。至於劉天南、劉大彪身邊侍衛之首杜殺、羅炳仁等人,雖然有份參加,大家關係也算融洽,但就算到了,也不至於會跑到這桌來。   寧毅雖然是外來之人,但大家知道他頗有些能力,平日裡倒不至於給他臉色看,寧毅在這類來往中也絕不是那種口頭上會給人負面觀感的人,即便與其中的兩名文士也都是相處融洽。這些人都是在霸刀營中有一定資歷的老人,跟隨征戰,見到的事情也多,待寧毅坐下,其中一位名叫劉志章執筆師爺便拉著寧毅,跟他指指點點地介紹起如今到場的一些人來。   「你看看,前面那個鬍子很長的,叫做高玉。認識的,文武雙全,人很厲害,以前一起吃過飯。離他不遠的,有些胖的就是祖士遠祖相爺啦,對莊主很不錯的,以前也一起說過話,一家人……」   「再過來一點,看,正在笑的那個,那是張道原,有時候很魯莽,不過也有人說他口蜜腹劍,不過你不用管他……」   「徐百、元興呢,他們經常在一起……厲天佑呢……賈和兄,看見厲天佑了嗎?」   劉志章指指點點,說得一陣,倒像是專門在找某些人點給寧毅看了。寧毅也明白過來,張道原、徐百、元興、厲天佑這些人,當初是想要動手殺他的,因為那陳凡的出現,對方才知難而退。劉志章等人雖然處理事情只是平庸之才,在霸刀營中的消息靈通程度,卻肯定是要超過他的,自然是稍稍打聽了那天的情況,這時候旁敲側擊的給寧毅提個醒。   旁邊的湯賈和是莊子裡的一位小管事,如今就管著那幾條街上的雜事,他三十多歲,磕著花生,頗有幾分匪氣,朝周圍看了看,不在意地拍拍寧毅肩膀:「沒看到,那又怎樣,寧兄弟,不用在乎這些人,厲天佑怎樣,便是他哥哥厲元帥到了,也不能不給莊主面子。」   他說完這個,一旁有人想了想,問道:「聽說……寧兄弟還得罪了石帥?」   那湯賈和抓了抓頭髮:「石帥有容人之量的,不是那麼不講道理的人,寧兄弟如今與我們一條心,他會想的嘛。就算他不依不饒,陳凡與寧兄弟不是也有交情麼,厲帥石帥,莊主陳凡,打個平手而已……」   「那可難說,莊主跟陳凡畢竟年輕了……」   「莊主跟石帥又不是沒打過……」   這幾人說的厲元帥自然是厲天閏,石帥當然是石寶了。劉西瓜在方臘面前的地位顯然頗為超然,一但與人發生矛盾,道理講得贏的或許就講講道理,懶得講的就拔刀斬人,以單挑見分曉。這種事情應該不是第一次,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津津有味,寧毅也在旁邊饒有興致地聽著。   他如今自然不用擔心這個,劉大彪其實是個頗懂輕重的人,既然要保自己,說明已經有過權衡,目前看來,還是可以相信的。幾人說了一會兒,又聊起如今義軍之中誰最厲害誰最有權勢等等等等。   事實上這次百官宴上,義軍之中真正的重量級人物到的並不多,寧毅也是清楚的。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方七佛在打嘉興,麾下雖然領了石寶、厲天閏等人,但看來戰事並不順;方百花在前幾日曾經回來過了箇中秋,本來說會參加百官宴,但前天的時候卻又匆匆離城,執掌西北戰局去了;如今的兵部尚書王寅在南方,協同司行方、鄧元覺鏖戰越州、台州一帶,並且接應台州呂師囊的起義,倒是打得有聲有色。   四大天王、真正重量級的人物基本沒到。如今在杭州城的,婁敏中算是一派,掌了朝政,算是大權在握,右相祖士遠比較搖擺不定,與婁敏中,參知政事齊元康關係都不錯,而天師包道乙雖然看來低調,其實卻是錢多、兄弟多、傢伙多的典型。如今大家拜山頭、抱大腿基本上也就是衝著這幾人來,當然其餘小山頭也有,但自然不如這幾人的名氣顯赫了。至於劉大彪這樣的,只在內部扯旗,外面的人想抱大腿其實也抱不到,知道的人也就不多了。   寧毅心中早就有個輪廓,這時候聽些八卦,倒也就更加清晰了一些。包道乙、齊元康還沒到,婁敏中與祖士遠被圍在人堆裡,遠遠看去,倒也頗有氣場,這樣看了一陣,寧毅出去上廁所,回來的路上,在走廊間,卻被一道人影攔住了。   「寧立恆。」   來人樣貌端方,氣質沉穩,微帶幾分儒雅,大約三十多歲,說話之後拱了拱手。寧毅看了兩眼,隨後便也在記憶中搜索出了對這人的映像:「龍行首,好久不見了。」   他之前與這人見面的次數大概只有兩次左右,第一次是初到杭州時與檀兒一同過去拜會了對方,第二次則是在有一天在街上偶遇打過一個招呼。對方名叫龍伯淵,乃是杭州一帶原本布行行會的行首,那人見寧毅居然還記得他,倒也微微有些訝異,笑著揮了揮手:「哎,行首別說了,現在可不是了。」   笑得一陣,問道:「寧賢侄沒能回去,那蘇家侄女她……」   「說來一言難盡,不過檀兒回去了,有勞龍兄牽掛。」   「回去了……回去了好啊。」龍伯淵笑了笑,點點頭,隨後拍拍他的肩膀,「立恆如今呢?住在哪裡?境況如何?」   「呵,未能逃脫,在文烈書院那邊當了個先生,如今給人寫寫東西,做做歸類什麼的……」寧毅將自己的大概情況說了一下,「龍兄如何?」   「不好,軍隊進城之時,一番家業快被搶光了。布行的生意雖然有些經驗,但以往的故舊都走了,如今市面上三教九流,都是些生面孔,規矩也不知該如何拿捏,勉強維持而已,遭逢亂世,生意難做啊。」他笑了笑,「如今最開心的,還是看見往日故交無事,雖然在這裡也不算是什麼好事。蘇家賢侄女走了便好,不過立恆既然在這,往後有空多來往,我還住在原來的地方,伯奮與立恆一樣,也都是文人,能說得上話。」他雖然經商,但家中弟弟龍伯奮,倒是個正宗的文人。   寧毅也笑:「自該如此。」   「好了,我先過去了。」龍伯淵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靠過來一些,「再不走的話,對面那位姑娘,可是要過來嘍,哈哈。」   他說完這話,笑著頭也不回地走了,寧毅有些疑惑地回過頭,只見隔了半個院落,那邊長廊的大紅燈籠下,一名女子正微微偏了頭,有些疑惑地望過來,卻是許久不見的樓舒婉。   第二五九章 動心   事實上,自寧毅從外面進來的時候,樓舒婉就已經看見他了。   方臘起事,打的是「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的口號,雖說口號只是口號,沒什麼人會將其引申到男女平等上去,但其胞妹方百花本身便是義軍中最重要的將領之一,旗下也有不少女兵女將。也是因此,永樂朝初立,任用了一些有能力有背景的女官,也就不算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了。   當然,這時能夠在方臘體系裡任職的女性,半數以上其實還是一開始便有這位置的,有的是在山寨裡幫著丈夫管些事情,有的是跟隨方百花麾下一路過來,也有摩尼教中收下的一些女子。如今女人的地位畢竟不高,她們雖然管事,官位卻是比較含糊,要麼掛名在方百花的麾下,要麼掛名做皇宮的女官。   女子來參加宴席,自然也不可能安排與男子混坐,她們被安排在側面一間獨立的廳堂裡。此時還早,據說會出來接待眾人的皇后娘娘還未有出來,樓舒婉與一名早先認識的女子正在閒聊,無意間就看見窗外走過的那道身影。   初時還以為是看錯了。   這兩個月裡,由地震到兵荒,義軍進城之時,樓家也受到過不大不小的衝擊,由初時的惶恐不安到調整心情面對現實,對於周圍的人怎樣了,那段時間裡沒有多少人有心情去理會。待到一切基本定下之時回頭看看,才發現之前認識的許多人都已經離開或是失蹤了,或是偶爾在街上遇見,才發現對方竟也沒能走掉。   寧毅與蘇檀兒其實算不得樓舒婉周圍的人,原本雙方之間的關係就有些模稜兩可,當初在杭州之時樓舒婉能與蘇檀兒談得來,與其說是交情,不過因為雙方都有個入贅的夫婿。那時算不得冷淡,但真要說交心,雙方都是不信的。後來有西湖之上的那次糾紛,一切就變得複雜起來,如果事情繼續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子很難說,但隨之而來的兵禍沖淡了一切,她先是受了驚嚇,後來又替家裡人管理事情,如今有了個女官身份,周圍的環境也都已經變了,偶爾想起來真是恍如隔世的感覺。   兩個月前的各種人和事,都已經變得遙遠,如果想起寧毅與蘇檀兒這對夫婦,他們大抵是離開杭州了。這事情沒有去探究過,自然也無需探究。這時候看見的那道身影,自然是看錯了,她在房間裡繼續聊天,但到得最終,還是出來透了透氣,在周圍轉一圈之後,看見了那名正與龍伯淵交談的男子。   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情緒中,她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你們也沒走成,檀兒妹子呢?」走近之後,她撫了撫髮鬢,頗為自然地問道。   寧毅看了她幾秒鐘,拱手笑了起來:「檀兒回去了,我沒能走成……樓姑娘氣色不錯,又見面了。」   「呃……又見面了。」   ……   「……這幾個月的事情,真是一團糟……先前曾去過太平巷那邊,原想打聽一下你與檀兒妹子的情況,但是……那邊,呵……」   雨後夜風怡人,大紅的燈籠一隻接一隻地延綿開去,一個個院落間喧囂嘈雜,偶爾便聽見粗獷而放肆的說話,粗聲粗氣的打招呼聲,負責招待的丫鬟三三兩兩,倉促走過。樓舒婉與寧毅走在了屋簷下,時間和環境許多時候可以方便地改變和營造許多東西,至少在目前的氛圍下,兩人確實有著交談的理由。樓舒婉自然而然地說起她之前去過太平巷的事情,寧毅當然也不會表現出排斥來。   「太平巷那邊……現在如何?」   「好像是出了些問題,被炸得不成樣子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嘖,失敗的投資。」   「什麼?」   「沒什麼,樓家……還好嗎?」   樓舒婉去到太平巷,不過是那天順路,她看了看寧毅與蘇檀兒之前的房子,此時已經化為一片殘骸。對此樓舒婉倒沒有向周圍的人多做打聽,沒什麼興趣也沒什麼必要,大抵能夠確定他們已經走了。至於寧毅,原本選擇太平巷那邊做住處是覺得如果武朝會遷都,往南方來之後太平巷一帶會有很大的升值空間,誰知道千年後的經驗和見識在自信滿滿的情況下翻了船,這時候也不免感慨一下,開個玩笑,待寧毅說起樓家,樓舒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父親身體還好……杭州城破之時,一片混亂,他們說的……方七佛,佛帥讓王寅到了家裡,威脅父親留下,用樓家的基業為永樂朝分擔些事情。當時不好走了,父親也只好答應下來,如今倒是沒受到太大的衝擊,一切都好,就是忙了些。」   說這話時,她微微看了寧毅一眼。讓樓近臨決定留下的一個原因——即便不是主因——便是樓家在那場立秋詩會上感受到的與錢希文的對立,方七佛之所以找上樓家,這也是原因之一。而錢希文與樓家的對立,在當時看來,寧毅似乎也是主要參與者。   待到確定寧毅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情緒後,她才說道:「有關立秋詩會那天二哥的那些事情,一直想找機會給你們道個歉,二哥他也不是什麼壞人……不過後來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便耽擱下來了,如今……」   寧毅笑了起來:「如今這種情況,當初的些許小事,還有什麼好說的。」   「也是。」樓舒婉笑著點了點頭,隨後問及寧毅自城破之後的事情,如今的所在,也大概知道了寧毅是沒能逃掉,被抓之後如今在霸刀營做些抄抄寫寫的活。   這樣的事情並不出奇,她知道寧毅是有才學的,要有事情做並不難。不過此時杭州的權力階層也分為了三等,當初便隨著方臘造反,有資歷,認識許多人的官員自然是第一等,類似樓家這樣城破之時方才投誠的是第二等,但是城破之後,又被抓了方才答應任職的,即便才華橫溢,通常地位也不見得高了。   該說的話大概說完,對於寧毅留下,而蘇檀兒走掉的事情,也旁敲側擊地詢問了幾句,寧毅只說一言難盡,她也就沒有再問。要說蘇檀兒扔下他獨自跑掉,樓舒婉覺得不太可能,但這些日子以來,她也見到了太多扭曲後的事情在眼前發生,戰亂之中,沒什麼是不可能的。不過無論如何,這時候總是不好再問了。   此後互相道別,樓舒婉回到側面的廳堂裡。這邊開了窗戶之後其實仍然與主會場是連在一起的,她與一名認識的女子交談幾句,在窗口朝外望,不久之後,也看到了坐在另一側角落裡的寧毅,書生與周圍的人聊天談笑,氣氛顯得融洽,既不顯得清高孤僻,也沒有刻意張揚,畫面就那樣溶入一片紅色喜慶的燈火之中。   環顧四周,各種各樣的男人、女人,與她心中以前的生活,卻是格格不入的。女性沒有大家閨秀的嫻雅也沒有小家碧玉的清新,她身邊的女子性格直爽身材高大,說起話來卻只是一股村姑範兒。   觸目所及的男子也充滿了一股血腥與肆無忌憚的氣息,他們刀口舔血,造了反、殺過人,有的身材魁梧看來像是碼頭上搬東西的苦力,只是這些人更加張揚,有的看來像是以前見過的拼勇鬥狠的江湖人士、幫派老大,但他們確實多了一份沉穩和凶戾,幫派老大隻是收收保護費鬧鬧事,他們卻是真正以殺人為職業的人。   若是在以前,她偶爾也會欣賞和嚮往這一類的人,但生活歸生活,那樣的調劑與生活不同。當看見不遠處兄長樓書望陪著左相的兒子婁靜之從人群中過去時,她忽然意識到,月餘以來她並未仔細想過的一種沉悶感,由於寧毅的忽然出現,被她意識到,並且在這個時候,被沖淡了。   就像是醒過來一樣,她原本已經不再去想以前的那些生活,因為知道想了也是無用,但現在即便知道無用,她還是想了起來。   她不是那種會再為了這種事情心煩意亂的小女人了,此時在心中思考著。   與寧毅夫婦的關係,算不得多好,當初在他們南下途中遇上,一道過來杭州,當初有些事情看似熱絡,但她未與對方交心,對方大概也不會將她當成知心好友。女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很簡單有時候也很複雜,但不可否認的一件事是,最初大家來往的理由是因為有著類似的經歷,但後來,她對於寧毅這人的好奇與注視,是比對蘇檀兒要多的。   原本該是互相交流有個沒用夫君的心得的,最終卻下意識地認為對方比自己幸福。她對於寧毅的好奇持續的時間不長,到立秋詩會那天的驚豔過後也就戛然而止。她不至於對寧毅驚為天人,將對方視為什麼高山仰止完美無缺的存在,但對方無論談吐還是舉止,給她的感覺或許就像他在那宴席中一樣自然,讓她忍不住去想,假如能有這樣的機會,有這樣的一個入贅的夫婿,她或許就能感到滿足,就能像普通夫妻一樣的自然生活,那不該說是最好的,或許是……最恰當的。   她看了窗外一眼,在椅子上坐下來。想清楚了這些,其餘的,也就很簡單了。   蘇檀兒離開了——不管是怎麼離開的——而他逃不掉,自己的生活,也已經毀掉了。無論如何,戰亂改變了許許多多的人和事,如今這世道混亂不堪,而她確實想要有這樣一個男人。   她想要他成為自己的男人。   樓舒婉在心中想通了這件事,隨後喝了一口茶,與旁邊的女子繼續聊了起來。   同一時間,樓書望在那邊的會場中,看見了寧毅。   第二六〇章 霸氣外露劉西瓜   更夫打更的聲音傳來的時候,天還黑著,杭州城裡,只有稀稀疏疏的光點。   文烈書院後方的小院子裡,馨黃的光芒已經在房間裡亮起來了。寧毅在廚房裡哼著歌,拿著筷子將碗裡的麵粉和勻,一旁的砧板上,昨晚在百官宴上打包回來的菜餚被他切了一半作為肉燥,正準備煎餅子吃。   雖然最近的這段時間以來,寧毅算是得罪了許多人,但昨晚的那場百官宴上,圍繞在他身邊,並沒有發生什麼太過特殊的事情。除了與龍伯淵、樓舒婉這些人的再度碰面,接下來自然也看到了一些先前認識或是有印象的人物,此後便是一場簡單而熱鬧的宴會,雖然也見到了方臘等人的出場,但對於寧毅來說卻並沒有太過重大的意義。宴會之後寧毅將菜餚打包了一份帶回來,便是如此而已。   此時已近第二天的清晨,寧毅起得早,側前方的醫館大概是不久之前送來了病人,此時似乎也已經忙碌起來,寧毅讓小嬋過去幫幫忙,自己也就在廚房裡準備煮個早餐,為了配得上昨晚打包回來現在已經切碎了的牛肉,他還特地在麵粉裡敲了兩個蛋。   眼下的杭州城基本上算是階級差距嚴重的環境,沒地位背景的人餓死不稀奇,有些靠山的,則大都有著成為暴發戶的資本。寧毅目前算是少數的處於兩者之間的存在,餓不死,多數時間也能吃些好的,就算少數物資上沒法與他人比,但劉大彪這邊也不算虧待他,貪汙或是以權謀私似乎沒什麼必要,但平日裡倒也沒什麼餘糧,屬於每天過得還不錯,但過一天算一天的模式。   ……   經過院門外的時候,戴著斗笠,如幽影般的少女正聽見這邊傳來「燭光照亮了晚餐,照不出個答案,戀愛不是溫馨的請客吃飯……」這類古怪的歌聲,隨後傳來了煎餅的香氣。   這是寧立恆住的小院子,她在外面道路上過時看過幾眼,但一次都沒有來過。這當然是因為沒有必要,少女此時是這一片街道的所有者,為上位者對下屬可以有關切之心,但無需想著敦親睦鄰,特別是……在她是一個自稱劉大彪子這等剽悍名字的領導者的情況下,許多時候,當與人保持距離。   習武之人起得早,昨晚的那場百官宴沒有她太多的事,也沒有消耗太多的經歷,倒是今早起床,預備修氣練刀時聽說寨子裡陳管事的小兒子得了急病趕忙送來了大夫這,看著天還未亮,她便四處走走,過來看看。   這街道之上的一個個院落原本自然都是隔開的,但地震之後霸刀營佔了這邊,許多的牆壁就乾脆被打通了,如今一個個院子都已經連成一片,大大小小的院子,三戶五戶的住,熱鬧是熱鬧,其實也是因為入城之後霸刀營沒有忙著搶東西,導致房子不怎麼夠住。   少女沒有背刀,清晨起床穿一身靛藍衣裙,戴了紗笠,一路幽靈般安靜的過來,中間基本上沒有驚動旁人。當然,就算寨內幾名武藝高強的人看見了她,大抵也不可能說出什麼來。她在醫館後方悄悄地看了幾眼,裡面顯得頗為緊張,家屬著急,孩子痛得大哭大喊,她該稱呼爺爺的老大夫正在忙著處理,又是鍼灸又是敷藥,似乎是跟在寧立恆身邊的那個丫鬟也在幫忙,不過她也知道,眼下這個丫鬟,已經是寧立恆的小妾了,在醫館之中幫忙,人緣倒也不錯。   醫館中的治療一時半會應該不會結束,她無意過去慰問或是添亂,一路折轉回去,便路過了通往那邊小院的門口。廚房裡亮著火光,寧立恆唱的古古怪怪的歌聲傳過來,如今小嬋在醫館幫忙,裡面便顯然只有他一個人。霸刀莊不是什麼書香人家,以往混江湖,如今殺官造反,到了野地裡會烹飪煮食的男子比比皆是,但有女人的書生還幹這個的,她倒是見得不多。   而那歌詞雖然古怪,倒也有趣。此時他唱到「陽光在身上流轉,等所有業障被原諒……」這歌詞,她似乎也能輕易聽懂的樣子。   就這樣聽了幾句,裡面的歌聲倒是停了,隨後書生的身影出現在那邊的簷下,手上拿著根金黃色的東西正在咬,正朝這邊望過來。她本是想走的,但既然被看見了,便不走了。   書生看見她,似乎微微愣了愣,隨後略帶調侃卻又頗為自然地笑起來:「主公,早啊。」   多日以來,兩人在相處時寧毅說起「主公」這詞,似乎都有些自得其樂的感覺在當中,雖然不含惡意,但倒是未必出於尊敬。不過她倒也不在乎對方一點點的自娛自樂,此時微微仰起下巴,點了點頭,態度溫和:「你也早。」   「吃過了沒?」寧毅揚起手上的捲餅,「良辰美景,何不來嚐嚐屬下的手藝?」   片刻之後,兩人坐在屋簷下吃起那捲餅來,煎得金黃的麵餅裡包裹了牛肉、生黃瓜等物,與後世肯德基裡的肉卷倒是有幾分類似。劉西瓜微微揭開面紗咬了幾口,看看寧毅:「我聽說,君子遠庖廚。」   「孔夫子是有這麼個說法。」寧毅點點頭,隨後望向醫館那邊,「主公……莫非是過來看那個生病的孩子?」   劉西瓜吃著東西,不置可否:「看那孩子痛得那麼厲害,該是得了腸癰,若是運氣不好,怕是活不下去了。」   「主公宅心仁厚,令人佩服,不過腸癰這東西……那是闌尾炎吧,得把腸子割掉一段就好了。」   劉西瓜在紗幕後看他,好半晌,似乎是敷衍般的答道:「怎麼割?」   「切一刀,找到病變的闌尾……就是大概在這裡的一段腸子,割掉,再縫起來……呃,差不多是這樣。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為了研究這個,可以考慮解剖一些正常人的屍體,跟得腸癰的人的腸子對比一下。」   「立恆說的,發人深省。」少女轉過頭專心吃東西。   「不失為一種研究事情的辦法,割開、對比、縫起來,不過消毒要好,然後呢……反正我又不是大夫,這是他們要研究的事情。」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天也未有大亮,坐在屋簷下交談的兩人明顯都沒怎麼認真,若是平時,寧毅說些東西少女多半會思考一陣,此時卻明顯有些無所謂。寧毅大概也不管對方信不信——恐怕就是因為篤定了對方不會信——在這裡不負責任地說了一陣,倒也笑了起來:「他們怎麼打我小報告的。」   「說你信些歪門邪道,把手上的傷口縫起來,差點死了。」說起這個,劉西瓜似乎也笑起來,但這樣的感覺一瞬即逝。   寧毅聳了聳肩,辯解道:「科學研究嘛,總會出錯的,失敗是成功之母。」   天還未亮,不是討論正事的時候。劉西瓜已經確認寧立恆基本是個無趣之人,其餘的一切大抵也可以以這個出發點來理解了,君子遠庖廚什麼的,他根本不在乎,至於那些出格的想法和做法,大抵也是出自對許多事情的不在乎。而劉西瓜現在也是要他的運籌能力而已,對於其他的方面,同樣的不怎麼在意,兩人便也在這樣的模式下基本建立了相處方式,話可以亂說,只要雙方都清醒,事情不亂做就行。   某種程度上,在劉西瓜的理解中,為上位者,基本也就是一種不擇手段毫無原則的事情。但即便是這樣,她還是會去欣賞那些有原則和堅持的人和事,初時想要收服寧立恆,在她的期待裡,是想要當做一個巨大的挑戰來做的,也對對方做了種種預測,所以她在跟著方七佛攻打嘉興的時候就在準備著一切,譬如讓人去湖州打聽蘇檀兒的事情,做好充分的佈局,最後為師為友為仇都會很不錯,誰知道後來對方會那樣乾脆。   大概明白對方的行事風格之後,一切也就變得索然無味了,她佩服對方的行事能力,但難以欣賞。我不殺你,你幫我做事,我好好待你,接下來大抵就是這等機械的相處模式,或許也是因此,她也就並不介意此時在對方的院子裡吃個餅子,隨口說些話,因為雙方都有辨別能力,雙方也都不會放在心上。   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之中,夜空裡似乎傳來了小規模的喊殺之聲,劉西瓜稍稍停下來,仔細地聽著,寧毅也聽了一陣:「東邊那條街,又打架了,最近好像挺頻繁的。」他說話之中,劉西瓜已經站了起來,想了想,伸出手來:「再給我一個。」寧毅拿了個捲餅給她,她朝著通往街道的門外走過去,回頭問道:「你要來看嗎?」   寧毅愣了愣:「好啊,最喜歡看人打架了。」   天邊已經露出微微的魚肚白,雞叫起來了,溟濛的天光裡,兩人一面吃著牛肉卷,一面往那邊聽來正在群毆的街道過去。這時候的杭州並不太平,走到街口時,就已經看見那邊晃動的火把與血泊中的人影,有的人大喊著:「弄死他……」衝進一旁的小巷。   屬於霸刀營東面的幾條街市靠近城郊了,都相對破舊,城破之後,許多貧民聚集於此,霸刀營對地盤的侵佔沒有大幅度的往周圍發展,大抵是劉西瓜看見這邊人多房舊,放了他們一條生路。城破之時一片混亂,據說劉西瓜還在附近發饅頭髮著玩,後來這邊魚龍混雜,諸多亂七八糟的事情,病死的餓死的也有,但這類事情在如今的杭州城郊已是常態,寧毅偶爾與小嬋說起,也只是讓她稍微遠離這邊,這段時間寧毅已經看到這邊的好幾次火拼,似乎是原本就在杭州的一些混混、幫會,在瞭解了方臘軍隊這邊的放任態度之後,開始在這些地方重新角力,建立自己的勢力了。   寧毅不介意看些八卦和熱鬧,倒是有些意外劉大彪也對此感興趣。天光逐漸亮起來時,那邊的街道上一片呻吟之聲,少女吃完了捲餅,低喃道:「待會要讓人送些藥去。」   「你倒是好心……」   寧毅只是敷衍地一說,少女的善心往往來得很古怪,城破時發饅頭,這時送藥,興許都是一時興起的好玩,不過,這次的說話,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我讓他們打起來的。」晨風拂動了那層面紗,面紗之下,少女精緻的雙脣似乎微微勾勒了起來,像是在說著一件頗為自豪的傑作。   「嗯?」   「我讓他們打起來的啊。」劉大彪得意地笑起來,「城破的時候,他們往這邊過來,我來發饅頭,發的也不多,不過有的人就打起來了,我也沒去管。」   「聽說了,有個孩子的饅頭當著你的面被搶了,你也沒管。」   「嗯,我做了善事就行了啊,我是好人了,反正會有人吃到我的饅頭,誰吃到的,有什麼關係呢。在乎心誠嘛。」她說著,「他們也不認識我,就以為我是個有些小背景的富家小姐,有一次我過來,把我的包袱也搶了呢。所以後來我就駕了馬車過來,在馬車上發了。」   對於少女說的這些事,寧毅在霸刀營中已經聽過幾次,這邊街上人多,少女發饅頭或者之類的東西,哪裡管的了所有人,她發的東西也不多,就一個包袱,發完了就心安理得的走人,所以大家基本也以為她是隻求自己心安而已。   「發的東西不多,我就發給幾個人,那樣以來,每一個人就有很多啦。有些人忽然拿到了十個饅頭,那可吃不完,想要藏起來,又被人發現了,就有人來搶。後來我也發點臘肉什麼的,反正是很好吃的東西,這邊有個金老大,有個田老大,還有……反正有好幾個頭領,手下都有些人,欺負不了我們這邊的,只好欺負街上的人了,每次東西都被他們搶來搶去,後來我去發東西,都沒什麼人敢要了。」劉大彪用手背靠在脣上笑了起來,「不過我可不是壞人,他們不敢要,我還是要發啊,有些人餓得不行了,總是會鋌而走險的,我聽說,有個孩子為了搶些東西給他媽媽吃,被打成殘廢了呢。呵呵……」   日光漸漸升起來,少女穿著靛藍色的碎花裙,戴著斗篷,沒有揹負那巨劍的霸氣時,看起來柔美而純淨,但這時候卻又一股邪魅的感覺融在那笑聲裡。寧毅皺起眉頭來,陡然間想到一個可能:「你不會是想……」   少女放下手,那笑聲停了下來,面紗後的人微微顯得有些安靜了,好半晌,方才說話:「我每次都多發一點東西,但肯定是不夠的,我又不發那些看起來很強壯的人,每次當然是看見誰需要我就給誰啦。十個饅頭,二十個饅頭,一斤臘肉……這些人,在城裡過慣了,什麼事情都不敢做,給他們一個饅頭,立刻就吃掉,十個饅頭吃不完了吧,一斤臘肉捨不得吃了吧,每次都被搶,被欺負的就一直被欺負,有人餓死,有人病死,有人被打得重傷,一直痛痛死了,真可憐。總算在前幾天,有個十五歲的男孩,被搶了饅頭,又被打了一頓,他搶了一把刀,捅死了過來搶東西的三個人,然後就被抓了,我叫人去保下了他,讓他加入我霸刀營的親衛隊裡……然後這幾天,他們很多人就都打起來了。」   遠遠的,似乎有黑翎衛的執法隊往這邊過來,少女便又笑了起來:「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可是這等世道,若是連手都不敢動的,就算我給了他們東西,也不會是他們的。那我就只能教他們用自己的雙手去拿了。給了他們東西都拿不穩,還得我看著他們把東西吃完,我又不是他們的孃親,憑什麼?這塊地方是我們用血搶下來的,他們就是因為這樣所以丟了這塊地方,如果還不懂這些,就只能去死了。」   她微微仰起了下巴:「我也希望有一天,可以有一塊地方,能讓他們拿到一樣東西,就成了他們自己的,可是在這之前,得把那些不該拿到那麼多東西的人都給打敗才行。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拿到了不屬於他們的東西了……」   「這就是我將來想做的事情。我是很厲害的。」她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所以,立恆,可以不可以以後不要再那樣子叫我主公,那跟公主沒什麼區別。你可以叫我劉大彪,也可以叫我大彪,大家在一起做事,就是一場兄弟……當然,你要真不願意,也沒關係,你可以繼續叫我主公,或者叫我劉茜茜,我也有個小名叫劉西瓜,你若真要叫,我也不介意,只要你不要成為我的敵人,我什麼都可以容忍,因為你是真正有能力的人。」   她說完,轉過身去,揮了揮手:「我先回去了。」   寧毅愣了半晌:「哈哈,好的,大彪。」   走出幾步的劉大彪又回過了頭,伸出手來指了指他:「別在街上叫得太大聲,太隨便,我畢竟是你老大,要有點面子……」轉身之間,裙襬飛揚,那語聲清脆,卻也帶了幾分假小子一般的感覺,隨後,似乎是看到不遠處一間房門就要打開,猛地一躍,翻上了一旁的圍牆,看了寧毅一眼,跳下去消失不見了。   寧毅看得倒是有趣,這劉大彪有時古怪,有時霸道,有時秀逗,有時安靜,有時卻又爽朗純淨,若真要說起來,如果說她對霸刀營的高層大抵是個這樣的態度,倒也確實是個頗有領袖魅力的女子……   正想著這事情,街道那頭他所住的那小院門口,一輛馬車停了下來,有人從馬車上走下,敲了敲院門,遠遠望去,正是樓舒婉……   第二六一章 秋葉   八月轉瞬即逝。   時間進入深秋,杭州的葉片落下,重重疊疊的在道路間堆積起來,風也已經變得和煦而涼爽。   往年的這時,是江南一地最為好過的日子,杭州商販雲集,熱鬧而繁華,人們呼朋喚友,踏青遠行,城裡各種文人詩會不絕,彷彿茶樓酒肆的幡旗中都洋溢著墨香,青樓楚館,鶯歌燕舞,徹夜不息。   「現在就只好將就一下了。」   將手中用來鍛鍊身體的石頭碾盤放下,陳凡拍了拍手,呼出一口氣。時間還是上午,男子赤膊著上身,算是做完了例行的鍛鍊,將衣服披上。陽光灑下來,葉子在風裡落下。   作為方臘軍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方七佛的弟子,雖然早些時間還掌管著整個杭州城的治安,但此時名叫陳凡的男子所居住的院子並不奢華。一邊的院牆甚至還有個破口,修補了小部分,但泥土的磚瓦擺在牆角,看來也已經很久沒再動工。   熟悉人大抵都知道陳凡生活的簡樸——或者更親近的人就知道這或許該叫做粗糙——他對於生活上的事情並不怎麼上心,最大的興趣是跟人抬槓、找茬或者打架。他沒有家人,院子裡的三個下人倒是一家,最直觀的稱呼可以說他們分別是老公公老婆婆和瘸了腿的胖大嬸,即便是作為女兒的胖大嬸也已經四十出頭,死了丈夫的。三人託庇於陳凡家中已經有數年,雖然說是下人,但在旁人看起來,或許更像是陳凡找他們搭夥湊合著過而已。   所以對於這種一向都過得將就的人來說,說出「只好」將就的話語,實在是沒什麼立場。過來找他的安惜福嚼著捲餅,表情便有些不以為然。   「日子還是很好過的,今天光城南就有三場詩會,這些文人比試起來很有意思。聽他們說文君樓的姑娘不錯,她們最近在選新的花魁,表演也賣力,有個叫……葉織還是叫葉君的姑娘,每天晚上都有一大批將軍去捧場,你是沒份了,不過遇上認識的,可以去蹭一下。」   「找個藉口大家爭風吃醋打上一架倒還比較有趣。」   「大家知你性情,不會跟你打的。之前倒是一直聽你說北邊戰事,如今怎麼不去了?」   「快打完了啊。」穿好衣服,隨後到井邊喝了幾口水,陳凡在一旁拿過一隻包裹著黃瓜和肉的捲餅,大大地咬一口,「何況……最近文烈書院那邊的事情比較有趣。」   「小孩子的事情你倒是當真了。」安惜福遲疑了一下,隨後還是笑了起來。   「不一樣,很有意思……而且我說的是那個寧立恆,又不是那群孩子。」   安惜福嘆一口氣:「我信,你信嗎?」   「哈哈,我信了。」   頗有私交的兩人說著話,朝著院門外走去,臨出門時,遇上與陳凡同院子的胖大嬸一瘸一拐地進來,陳凡揚了揚手中的捲餅:「於嬸,上午有空的話,把庫房裡的穀子拿一袋過去書院那邊打了,晚了怕輪不上。」   「是,少爺。」那於嬸規規矩矩地回答,「我多拿幾袋,今天打完吧。」   「別,人家也要用,慢慢來。」   秋高氣爽,觸目所及的一切看來都有幾分安逸。方臘軍中的兩名年輕將領一面說話一面往不遠處霸刀營所佔的細柳街過去。文烈書院位於街道的中段,經過之時,陳凡指點了一陣。安惜福知道他最近對書院中那幫孩子做的一些事情有些上心。   作為安惜福來說,自從接替了陳凡的位置,就一直處於忙碌之中,今天過來也是為了找霸刀營的劉天南劉總管溝通一些事情。   杭州如今是由起義軍佔領的城市,農民起事,說得好是替天行道,其實無非燒殺搶掠。習慣了一切東西都靠拳頭來拿的軍隊就像是一把火,要讓他們安安分分的生活、守規矩,那不可能了。杭州富庶,猶如積薪陳碳,如果放任沒規矩的日子繼續下去,半個月不用就會燒得乾乾淨淨,就算是方臘發話,也是拉不住的。   陳凡當初用拳頭說話,目的是要讓一部分確實過分了的人收斂下去,讓更多的人多少有條活路,但也僅止於活路了。安惜福也是如此,但他並沒有陳凡那等背景,就算戰陣之上依著軍法殺人無數,但在這背後,旁人並不會將這位沉默寡言的小將當做一回事,人們怕的軍法,無非也就是安惜福背後方百花的影子而已。   要掌軍法,得冷麵無私不偏不倚,安惜福之前便沒有結交太多的人,方百花對他親切,他心中卻也明白那並非明面上可以拿出來的籌碼。他與陳凡在軍中的位置,其實是大不一樣的,真正有人、有山頭的將領,他基本上就無法去動,但在短短十多天的時間裡,他還是以另一種方法將安惜福這個名字烙在了許多有心人的眼裡。   陳凡做事的方法往往是在幾個關鍵點上找幾個過分了的人,不管不顧地打到死,殺一儆百,讓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個瘋子,也明白他的目的。安惜福雖然在戰陣上砍頭無數,卻沒辦法在杭州城裡找人亂砍,這十多天裡,他讓人記住的方法就是每當有人過了分的,就立刻出動,上頭動不了,便抓下面的。   這些人多半涉及阻斷漕運、殺人奪產、火拼殺人這類實在讓人受不了的事件。安惜福這人與人交涉時看似溫和,實際上一旦被黑翎衛抓住,七成以上的人便沒了活路。有靠山的叫靠山來保,早一點還能把人接出來,安惜福放人也乾脆,稍微晚一點人多半就死了,仍然是軍法隊的森嚴做派。這位安靜的年輕人也會恭恭敬敬地跟人道歉,誰來鬧他都會道歉,但終究沒人敢在掌軍法的黑翎衛前真的拔刀,半個月來,黑翎衛殺了百餘人,也終於讓人意識到,一旦犯在這位年輕人的手上,那就多半真得「惜福」了。   他們在霸刀營的門口問過了熟人,這才知道劉天南上午並不在這邊,兩人也就去到書院裡走了走。經過旁邊的醫館時,陳凡與其中戴著頭巾做小婦人打扮的忙碌少女打了個招呼,少女叫小嬋,陳凡來過幾次,與她也是認識了。   「寧立恆的小老婆。」他如此跟安惜福介紹。   「是他丫鬟。」安惜福點頭,「我認識的。」   「嗯,人就是你抓過來的……還好她不知道。」陳凡小聲說道,隨後朝小嬋那邊揚聲問道,「待會於嬸拿穀子過來,你家裡那個……擂子有人用嗎?」   少女正在裡面端藥,側過臉撫了撫髮鬢,點頭道:「有人用呢,我剛出來時,她們都在裡面聊天。」   「哦,那我……待會先去佔個位子。」   劉家這醫館當中接待的多半是傷員,基本都是當兵的。陳凡說完話,旁邊一名傷了腿的男子靠過來,拍拍他的手:「喂,兄弟,那小妞是誰家婆姨,看起來真是……」   陳凡指了指身邊的同伴:「他叫安惜福。」   「我問的是……」那人似乎想強調自己的問題,然而說到一半,似乎意識到安惜福這個名字的涵義,微微變了變臉色,陳凡已經轉身準備離開:「那小妞不是你可以想的,再問就弄死你。」   離了醫館,安惜福回頭看看,陳凡一邊走一邊道:「劉家爺爺無兒無女,挺照顧她的。寧立恆也經常過來,對怎麼治傷病說些……很有意思的話,老爺子就不怎麼待見他。呵呵。」   安惜福道:「我對那寧立恆頗為佩服,原想多過來拜會幾次,可惜最近實在有些忙……看來你倒是常來。」   「那個人……很有意思。」陳凡皺眉,隨後點了點頭,「他弄了……兩個用來碾米的東西,一個叫擂子,一個叫風車。一開始大家猜那是木牛流馬……他人是有些奇怪,不過倒是值得結交之人。」   陳凡想了想,又點頭,小聲道:「也很可怕。」   「我聽說了。」安惜福點頭,「真是碾米的?」   「千真萬確,你之前吃的那餅子便是用碾過的麥粉做的。你也知道,麥子去皮難,那樣的麥粉市面上極貴,他弄的兩樣東西,隨隨便便就能去皮乾淨……」   兩人說著,已經進了書院,讀書聲在書院的樹影間遠遠傳來,兩人穿過了幾個院落,朝書院後方走去,在側面的一個房間裡,有幾名屬於霸刀營的男男女女卻是早就在這兒坐著了,房間中央的兩樣東西正在人的操作下運轉,其餘人嗑著瓜子說著話,頗為悠閒的生活。陳凡與劉大彪之間時常發生衝突,但他與霸刀營的許多人卻是認識,領著安惜福進來時,與眾人打了招呼。   農莊裡的男男女女其實並沒有太多的隔閡,霸刀營雖然在起事前就是個使刀為主的山莊,但其中的大部分生活,還是與農村無異。其中的婦人在出嫁前或許會有幾分矜持,真正嫁過人生過孩子的女人說起葷話來往往讓男子都要臉紅,也談不上什麼男女之別,這時候一群人嘰嘰喳喳的聊些瑣事。   房屋中間的兩樣東西其一像是一個磨,與石磨結構類似,卻是竹木結構,另一個則是木牛一般的風車,肚子大大的,中間有手搖的扇片。兩樣東西一名擂子,一名風車,擂子給穀子或麥子去皮,風車則是可以去掉混在米粒中的穀皮或是麥皮之類的雜質,都是最近一個月的時間寧毅與幾名學生弄出來的東西。   事實上,此時市面上為稻米或是麥子去皮並不容易。雖然不是做不到,但工序極為繁瑣。南方吃稻米,北方則以小麥為食,多數人家吃的,都是麥子與未完全去皮便煮出來的「麥飯」,這種飯很香,但極難吃,吃一碗得拉一半。當然,說是工序繁瑣,但並不是做不到,只是價格相對高,寧毅當初在江寧,蘇家自然吃得上精米,但云竹用來煎餅子的麵粉裡仍然是有一定麥皮的。寧毅一早就在計劃弄這兩樣東西,之前在蘇家並不迫切,這段時間倒是有了這閒心,把東西弄了出來。   寧毅先前以火藥弄得劉大彪等人灰頭土臉,他要弄東西,旁人雖然沒有阻攔,但自然有些在意。初時知道風車的結構時,眾人還以為這是木牛流馬之類的神器,劉大彪私下問過人,陳凡聽了也頗為好奇。他之前對寧毅很有關注,但雙方的接觸並不多,後來有一天路過,心中好奇,跑來看看,他是坦率之人,間寧毅正在調整兩樣東西,便直接開口問了,寧毅將構思講解一番,陳凡聽得目瞪口呆,他原本覺得對方謀略出眾之極,放在外面便是梟雄般的人物,哪裡會製作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但隨後聊啊聊啊,倒也就覺得對方有趣起來。   霸刀營中的眾人原本對這位寧先生也有些敬而遠之,他給霸刀營出謀劃策,管理事情,眾人就算知道,也只覺得這是讀書人,高山仰止,高高在上,只是小嬋給人的印象平易近人而已。但這擂子與風車弄出來之後,有人試探著詢問一下可不可以借用,寧毅就將地方開放了出來。   畢竟是新東西,擂子又是竹木所制,期間有幾次壞掉,或是需要調整,寧毅親自過來,頗費了一番功夫。他為人溫和,言辭也是風趣,眾人便漸漸將他看成了隱士一般的人物,雖然仍有敬畏,但在許多人的心中倒也親切和熟悉了起來。   當然,真正讓陳凡頗為上心的並非是這些事情,而是最近半月以來,書院中發生的一些事情。這些事情潛移默化,很有意思,最初的時候,那個寧毅只是在書院中講些故事,說些類似道德文章的道理——這種模式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但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原本都是泥腿子出身的學生會感染得這麼快。   大概是十天前,書院中聽寧毅課的一部分孩子做了一件事。起因是其中一個孩子聽說了一件慘事,一名義軍中的士兵得罪了上官,弄得家破人亡,妻子被對方霸佔汙辱,家裡人幾乎死光,他也被斬了一隻手。老實說,杭州城破之後,發生的各種事情並不只是外來人欺負本地人,起義軍大多是農民,誰手上有了權,看不起下面的人是常事,類似的事情也並不鮮見。對方做得巧妙,事情也並未引起太大的波瀾,原本事情就要這樣過去,但在這時卻映入了這幫少年與孩子的眼睛。   隨後的事情倒也簡單,這些孩子家中都有背景,他們居然開始動手調查,期間他們詢問過寧毅,寧毅提了一兩個看法。不久之後,居然被他們找出兩樣鐵證,孩子們將鐵證交給了黑翎衛。   安惜福肯定是知道這邊情況的——從他之前說的話就可以知道。有了證據,安惜福也沒有含糊,將八驃騎之一,飛山大將軍甑誠手下的這名偏將抓了,當甑誠趕到時,這名偏將脖子上已經被開了道口子放幹了血——據說是自殺。安惜福拼命道歉,甑誠發了一通脾氣,但最終也只好走掉。對於安惜福來說,這原本是一件可辦可不辦的事情。   當那位斷了手的男子來書院哭著喊著跪拜這群孩子的時候,看見那些孩子挺起的胸膛與發亮的眼神時,陳凡知道有些事情以後會變得不一樣了。   有些書生,一輩子都讀道德文章,但一輩子都不知道道德為何物。但有些事情,只要有了一次,就可能決定一個人的一生。   這幫孩子都是農戶出身,幾個月前,他們沒有誰會讀什麼道德文章,他們接觸的是搶奪和殺戮,看見的是血腥與慌亂,有的手上有過人命,有的一嘴黑話說得極溜。現在他們仍然不會讀什麼道德文章,但做了這件事之後,他們甚至說起話來的精神氣,都有些不同了。   陳凡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十二歲時他拜了方七佛為師,十四歲時他第一次殺了人,行俠仗義,他看見一個老婦人在他面前磕頭,那時候手足無措,但他記得那樣的感覺。後來他入了摩尼教,跟人喊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只可惜後來仗越打越多,事情也越來越讓他感到無奈。   他不知道這些孩子將來會怎麼樣,但事情或許會有些不同,幾天的時間裡,這些孩子又替一位士兵討到了糧餉。而最讓他感到脊背發涼的,還是五天前發生的第三件事。   當時這些孩子準備再接再厲,他們四處打聽哪裡有可以幫忙的冤情,然後聽了一對老父母的話,說一位名叫韓萬青的偏將害死同僚,殺掉了他們的兒子,如今卻無人肯管。孩子們準備為這對老父母伸冤,但這時候,書院中原本比較針對寧毅的另一群學子跳了出來,站在韓萬青的一邊說他們冤枉好人。   「韓萬青的事情我其實聽說了。」安惜福在房間的角落裡壓低了聲音,「他與那位姓段的偏將原本是好兄弟。黃山之戰時想要救人,結果沒能救得了。段家的二老不知道為什麼,把帳算在了韓萬青的頭上,這段公案一直很清楚。」   「我也知道很清楚。」陳凡笑了笑,「但兩撥孩子嘛,針鋒相對,騎虎難下。那寧立恆看他們吵起來,便出來說,若我們這邊搞錯了,我跟你們斟茶認錯……最厲害的是,他也很清楚。」   安惜福皺起了眉頭:「這件事,這幾天沒有報到我那邊去……」   「當然不會報過去,所有的事情本身就比較清楚。三天前我過來跟寧立恆說了這事,知道他說什麼?他說我早就知道了。兩邊找證人,擺證據,昨天下午吵了一下午,然後就私了了……」陳凡壓低了聲音,「寧立恆跟那邊的孩子斟茶認錯了。」   「然後他跟那些孩子說,這件事情是你們搞錯了,但最重要的是,沒有冤枉人,你們不可失了本心。這幫孩子就說,至少我們在做事,那邊的那幫孩子也說:‘老子做的也是大事。’現在這兩幫孩子已經分成兩派了,但行事的方法原則,卻都是寧立恆教的,要講證據,要做好人……他來了才一個多月,一半的人還針對他,但現在這幫孩子,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你去看看他們讀書的樣子就知道,搖頭晃腦的,嘿,以前誰他媽想讀這個。現在他們都想當真正的、濟世救民的大英雄。」   兩人在這邊說著書院中的這些事,房間外,小嬋的身影走過去了,那邊屬於寧毅居住的院落裡似乎來了什麼人,有下人抬了個箱子進來。眾人敲了敲,為首的確實一名容貌美麗端方的女子。房間裡的三姑六婆竊竊私語起來,卻是說著「寧先生的紅顏知己」「已經來過一次了」「聽說家中很有錢」之類的話語。安惜福皺了皺眉:「這人是樓舒婉。」   「我知道。」陳凡挑了挑眉,「她家大哥以前拜訪過我幾次,拜訪不了,就去巴結包道乙了。」   安惜福點了點頭:「我見過一面,這女子也遠遠見過一次,聽說名聲可不怎麼好。」   「大地方的女子,跟我們小地方的不一樣。」   安惜福看了看那女子的氣質:「可能是這樣……」   無論說話的人身份如何,八卦終究都是八卦,房間裡響著碾米與閒聊的聲音,不久之後,外面的書院中一片嘈雜之聲,下了課的寧毅也走過來了。秋風之中,過來拜訪的樓舒婉明麗又自然,作為大家族出來的丫鬟,如今身為侍妾和女主人的小嬋也是大大方方地招呼著對方。黃葉在風裡落下,這一切的一切,或許都是難得的悠閒象徵,無論是那碾米聲、閒聊聲、寧毅的紅顏知己或是書院中針鋒相對的兩撥學子,都只是象徵著一片難得的安詳。但無論是陳凡還是安惜福,甚至是如今只接觸霸刀營內部事務的寧毅,都能從一個個的數據裡知道,如今已杭州為中心,周圍數百里的範圍內,這樣的氛圍,都並非是主流。   膠著的戰事,每天都在戰死的人,由童貫帶領的自北方壓過來的十五萬大軍,杭州城內外大家都能心知肚明的壓抑氣氛,甚至城中方臘軍系內部都在不斷進行的政治鬥爭,包括不少人想要殺死寧毅的想法,都僅僅是在霸刀營這個小小的範圍內被某些存在隔離在外,讓人暫時的感受不到,換來些許悠閒而已。   生活、講課、「發明」碾米機、煽動一幫孩子搞針鋒相對的「做好人」運動,與新的「紅顏知己」來往幾次。也就在這種如秋葉落下般的節奏裡,九月初,厲天閏回到杭州,隨之而來的,是幾乎波及整個方臘軍系的一次政治變動。而由於厲天佑對於寧毅的敵意,也終於意味著一位足以正面撼動劉大彪這一屏障的強敵,在寧毅回到杭州之後,第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第二六二章 山雨   「厲天閏厲元帥回來之後,杭州這邊,恐怕要有一次小的動亂了。」   抿了一小口杯裡的清茶,樓舒婉優雅地笑了笑,將茶杯放下時,手腕上的銀鐲與瓷杯輕輕碰了碰,發出「叮」的一聲清脆聲響。   「立恆在書院教書,可能淡泊一點,但我也聽說了,這文烈書院之所以能維持住,上面是有人在背後撐著的。不過這一次可能波及較廣,聽說……立恆之前在書院之中曾說過有關錢老的一些事情,如今時局敏感,可能要被人舊事重提,立恆要小心一些……不過也沒關係。樓家如今在杭州也能說上一些話了,雖然……各種情由可能立恆有些瞧不起,但若是有事,立恆或者可以知會幾句,小妹這邊,可能會幫得上忙,希望立恆無需芥蒂……」   自那次百官宴上的重逢,這是樓舒婉第五次上門拜訪。雖然說之前在外的風評並不佳,但若是真心想要給人好感,樓舒婉這等女子倒也不是什麼會直接讓人厭惡的人,舉止大方得體,來往也頗有分寸,第一次的登門,不過是區區一盞茶不到的時間便已主動離去,第二次過來,也是顯得匆忙。按照她的說法,樓家在這邊也頗有些產業,以往過來照看一番。戰後杭州,她其實也失去了許多認識的人,如今既然重又遇上,往後自得多多走動。   如此一來,到得第三次登門,就顯得自然許多了,樓舒婉並不矯情,直接送了些大家大戶需要的生活用品以及一些書香陳古的古籍或是畫軸來,這些東西在以往的杭州大抵都是珍貴的收藏品。   「如今倒是不怎麼值錢了,打仗那一兩月,燒的燒砸的砸,識貨的讓人殺了。這些東西再貴,也抵不了一碗飯錢。樓家趁機搜了不少這樣的,老實說,原本也是想拿來送人的……」樓舒婉當時說著這話笑起來,倒也有幾分落寞,「不過,義軍中就算有幾個讀書人,也不會很喜歡這個,你送他十箱這個,不如送一箱金銀來得實惠,他們也知道很值錢,不過……心裡想不來。」   她說到這裡,又笑起來:「一個月前,西營那邊的潘文得潘將軍搶了個大宅子,也重新修了一遍,說家裡沒什麼東西啊,讓送點書畫古玩什麼的擺擺。我們這邊趕緊給找了一箱最值錢的送去,潘將軍後來很不高興,說樓家怎麼才送這麼一點東西,一間房的牆壁都掛不滿,還都是舊的。我們又趕緊送了兩箱金銀過去人家才消氣,又過了幾天,也有個將軍要書畫古玩的,我們直接湊了十箱,那將軍說,這畫龍飛鳳舞的,比潘將軍那邊的好看……其實十箱也值不得幾兩銀子……」   「後來想了想,反正人家瞧不上,就不必拿熱臉貼人家冷屁股了,以後就不送這個。但這些東西我們家收著也是明珠投暗了。立恆是識貨之人,便拿去玩玩,如今這等時局,都是小事,立恆不要與小妹推脫才是……」   很難猜測樓舒婉以往與那些書生才子來往是怎樣的一幅情景,但在這種人人自危的戰後圍城當中,樓家蒸蒸日上,一步登天,這位比往日更有地位的樓家小姐卻擺出了那種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態度與人來往。如果寧毅真是那種落魄無路的才子,或許就已經摺服在對方的風采與胸懷之下,而即便心有清醒,在這種多一份助益是一份助益的情況下,寧毅自然也不會完全拒絕別人的好意。   此後的兩次一切便更加自然起來,不知從哪裡知道了寧毅在書院中講述錢希文的事之後,樓舒婉倒也自嘲了幾次自家的權勢算不得什麼。實際上,這點倒是算不得作偽,縱然本身不是什麼女才子,樓舒婉對於什麼文人啊、氣節啊之類的東西倒是頗為嚮往,若非如此,她以往也不會總是在文人圈子裡往來。而到得這次,便又帶來了厲天閏要回來的消息。她為寧毅所折服,調查卻並不算深入,若她能知道寧毅被抓來的真正緣由或是厲天佑與寧毅的過節,此時說的,大抵也不會是這些話了。   「呃,你怎麼知道的?」她說起那些話時,寧毅正在房間裡順手歸檔了霸刀營一名親衛送來的兩份消息,對於厲天閏要回來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後續會發生的事情也有推測,只不過這些推測從樓舒婉的口中說出來,倒真讓他感到有些驚奇。   「聽說往日裡義軍當中便是有招安派的……」樓舒婉壓低了聲音,「只是方臘……義軍的聲勢越來越大,特別是在打下杭州稱帝之後,招安自然是不可能了。這些人中,有的人改變想法,心甘情願地往下走,另外一些人也不會再把想法露出來。但一直以來,上面對這些人都很堤防。只是國家初立,根基不穩,不可能從現在開始就將上下都清理一遍,但一個多月裡,這些事情的風聲其實一直都很緊的,大大小小的事件,因為這類事情被殺的人很多。家兄說,厲天閏元帥這次回來,可能就是要弄一次大的了,所以我有些擔心立恆你被波及……」   「家兄……你二哥?」   「是大哥,他叫書望……哦,立恆你見過一次的。」   「……喔。」   ……   日漸黃昏的時候,樓舒婉從細柳街寧毅所在的小院之中走出來,上了馬車,路上人來人往,馬車在夕陽之中朝著相鄰的街巷過去,隨後消失在視野當中。院子裡,小嬋收拾了茶具,在院廊下與寧毅說著些話,寧毅也笑著回了幾句,偶爾揮手在空中畫幾個圈圈,小嬋便被逗笑起來。如此過得一陣,寧毅拿起幾分文書,自院落側門過了醫館,一路朝霸刀營主院所在的方向過去。   文烈書院的課程在中午就已經散去,沒了嘰嘰喳喳的孩子,黃昏的壯麗天光裡,一切都顯得安謐而閒適。由這邊過去主院的道路是在一個個院子間通過的,早已住滿了人,不過這個時間在這裡的就大抵是婦女和孩子,也有些霸刀營中成員已經放工回來,有的與寧毅認識,便與他揮手打個招呼,也有孩子看見他了,過來行禮,嘰嘰喳喳的說話。   小孩子們知道他是先生,但多半還是喜歡他的,最主要的是因為寧毅到這裡之後,他們也多了許多故事可以聽。有的是寧毅無事時親口講的,有的則是在課堂上講了,口耳相傳。總之,大家便都知道了他是個肚子裡有一堆有趣故事的人。   往日裡經營許許多多的事物,他並非是一個輕佻活潑的人,要幽默當然是有的,但幽默的方向卻多半有些深沉。倒是想不到到得如今,會成為一個受許多孩子喜歡的人物。他自認並不好為人師,但對於旁人受到自己的影響後發生各種稀奇古怪的變化卻頗為感興趣。按照他以往看過的某些小說,許多作為大魔王存在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惡趣味。   有時候想想,自己如今的處境已經頗為不妙,不該有這種與身份不符的錯覺才對……   每日裡去到霸刀營主宅這邊,都已經是駕輕就熟。處理了事情回來,天便已經黑了,院落間燈火亮起來,家家戶戶傳出炒菜的香氣,映襯著每個院落間懸掛的衣物,孩子的奔跑,頗有古代農家的氛圍。許多人家便在院子裡擺開桌子,招呼一兩個好友,聊天吃喝。寧毅時常也會受到邀請,多是劉天南等人的招呼,他畢竟是霸刀營的大管家,與寧毅算是交流密切,而跟在劉大彪身邊的一些人若是與寧毅熟起來了,便也知道與他頗易相處。   「厲帥要回來了,最近杭州城恐怕不太平。立恆你知道的,儘量少出門,若是有事,不妨知會一聲小殺或者阿常,多安排些人手跟著。安全第一。」   讓女兒去知會小嬋寧毅不回家吃飯的消息,劉天南招呼著寧毅坐下時,院子裡已經有了其餘的五個人,有劉大彪身邊「殺人償命」的杜殺、阿常,有陳凡,有見過一兩面的安惜福,另外一人則是劉天南手下的一名副手,叫劉雙木的,寧毅與他認識,卻是不熟。   與幾人點頭打了個招呼,寧毅笑著坐下,接過劉天南遞過來的酒杯:「聽說厲帥老持陳重,不至於為了我這個小人物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吧。」   劉天南搖頭道:「這可難說,怕的是他攜大勢而來。」   「攜大勢而來,就不會私下動手了,大家會提前知道的。」   兩人說了這幾句,一旁的劉雙木皺起眉頭:「什麼大勢?」   「最近要發生的大清洗啊。」   「寧先生……不是一直不處理外事嗎……」那劉雙木疑惑道,「怎麼知道的?」   有關於厲天閏的回城有可能引起的一系列事情,顯然那劉雙木也明白,他所疑惑的顯然不是具體發生什麼,而是寧毅為何會知道,劉天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寧毅也看了他一眼:「最近一段時間,好幾項莊內的生意、關係來往都有變動。肖金健、郭炎這些人往日都是招安派,厲帥回來的消息也不是封得很嚴,配合北面的戰局,事情不難想……畢竟數字是不會作假的。」   陳凡喝了一杯酒,聳了聳肩:「別多想了,這傢伙既然涉及其中,事情瞞不過他的。要麼有這個心理準備,要不然雙木你幹掉他如何?」   寧毅笑起來:「為何上面還沒頒佈法令,把無業遊民全都吊死?」自從卸去了城管老大的身份之後,陳凡基本也就與無業遊民無異了。   安惜福在那邊聽了一會兒,問道:「寧先生覺得北方戰事如何?」   兩人交往不多,但基本上在湖州已經有過一次交手,寧毅看了他一眼:「我能猜到的也不多,說起來,嘉興肯定是打不下了,對吧。」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劉天南卻並無芥蒂,點了點頭:「嗯,童貫率兵,城圍已解。」   「方七佛恐怕並不想回來,七八月間糧食豐收,從杭州到嘉興之間,向來是魚米之鄉。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大家能收的收,不能收的自然是燒了,童貫的軍隊多,兵線的後勤需求也強。這邊……大概是打算據城以戰了。是這回事吧?」   這次倒是沒人接話了,寧毅笑了笑:「剛剛收了糧食,杭州城不破,便能撐上很久的時間。起義、稱帝,有了名號,總有人望風來投,即便解不了杭州之圍,只要這邊撐住,外面給朝廷的壓力就會越來越大,另外北方金遼兩國已然開戰,武朝同樣要出兵北伐,將十五萬大軍拖在江南一地,此消彼長之下,就可能……把朝廷拖垮。我能猜到的,也就是這些了。」   寧毅想了想:「之前永樂朝初立,不可能立刻就殺一批人的頭,弄得人心惶惶,但既然要堅壁清野準備守城,城內是不是能擰成一股繩,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聽說厲帥穩重,他率兵回來,清理一批,也能更好的穩下杭州的局勢。政治鬥爭嘛,大概是這個樣子了。」   寧毅如今在霸刀營中所進行處理的,都是有關於內部的事物,與一些核心機密,或是北地戰事有關的,基本都已經被過濾出去。這也是為什麼劉雙木會對他表示驚奇的原因。待他說完這些,大夥便都有些沉默下來。陳凡大概是最清楚方七佛想法的人,皺了皺眉,問道:「有可能嗎?」指的自然是拖垮朝廷的目的。   寧毅笑了起來:「大家紙上談兵,說說推測,我是很擅長的,你若要將這事當真……那我就不清楚了。世上之事從無成法,有句話叫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但放在這裡,你們急著稱帝,當然也有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成,總是具體操作之後才能成功的事情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久之後,劉天南道:「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句話頗有道理,不知是誰說的……」   寧毅道:「韓信跟劉邦說的嘛。」   他這時正在跟陳凡說第二天要去參加的一個詩會的事情。事實上,寧毅與秦老派來的名叫聞人不二的特務頭子在前幾天已經有過第二次的碰面,這是約好的第三次碰面的地點,於是先在劉天南這些人面前打個底,就道是樓舒婉約她前去的——實際上倒是寧毅在今天提到那詩會,樓舒婉正好說自己也有請柬——一時間倒也沒怎麼在意那簡單的歷史題,直到一群人議論起來「韓信原來說過這個話……」,他才認真去想了想。   「呃……好像……可能……是啊……」   許久之後,「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這句名言通過許多奇特的方式傳播出來,多數人認為是寧毅本人或是其身邊幕僚之語,至於他口口聲聲說的為韓信所說之事,在多年以後依然無從可考……   此時的寧毅自然不會知道這些,在與眾人的隨意談笑中,他只是在心裡想著明天那場詩會的事情而已。在這樣的賓朋談笑間,夜漸深了。   第二六三章 斯文敗類   秋雨綿綿陌陌,在要去參加詩會的這個早晨,杭州城便下起雨來。   走過雨滴延綿的簷下時,寧毅聽見圍牆那邊傳來刷刷刷轟轟轟的聲音,他知道那是名叫劉大彪的女子練刀時的聲響。每一天裡,只有這件事情對於女子來說是風雨無阻的。   與守衛的人打過招呼,穿過側面的大門,寧毅也就看見了那練刀的情景。大雨之中,偌大的演武場只有少女一人。她仍舊頭戴斗笠,揮舞著那把巨刃奔跑在場上,身姿變幻猶如激烈而優美的舞蹈。落下的雨水已經將她身上的衣裙都給打溼,幾乎每一次的揮舞旋轉,都在空中猶如爆炸般的帶出一輪水瀑。   她是從小練內家功的,倒不至於被雨淋得生病,只是每次看見這少女舞大刀的情景,都能令寧毅心中浮現出異樣的感覺。那巨刃揮舞間刀勢縱橫霸烈,演武場邊的木樁、小樹觸者立折,有時候會在地面轟然剷出碎石來,只是絕大部分時間看起來都像是那把大刀在帶著少女往前走,有時候那身肢飛舞出去,也有時候看她踉踉蹌蹌、腳步虛浮,像是就要摔倒或者就要被大刀帶得離地飛起,令人不禁懷疑她到底是怎樣將那大刀掄起來的,以及她到底是控制住了刀勢呢,還是整個人都被刀的慣性扯得團團轉。   不過,雖然從頭到尾看起來那都像是一個少女牧童在哭泣間死命拉住一頭瘋掉了所以亂跑的牛,但自始至終,她都沒有真正讓刀勢脫出控制。至於這把刀的真正威力,或許只有許許多多死在這刀勢下的亡魂才能做出公正的判斷了,而在當初太平巷的戰鬥中,他也曾經看到過,當少女裹挾著那把大刀在旋轉中如炮彈一般投過來時,那股氣勢與威力真是當者披靡,估計沒有多少人真能擋住這把大刀在巨大慣性下的死命一砸。   場地邊正在看著這一幕的除了劉大彪身邊的一名醜丫鬟,就只有作為府中主管的劉天南,寧毅與他交流幾句今天的事情,劉天南笑問道:「寧公子覺得莊主刀法如何?」   「用力太盡,虛招太多,你看大彪腳步虛浮、踉踉蹌蹌,我覺得……呃,她要幹嘛?」   遠遠的,舞刀的少女像是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刀勢猛然往身後一沉,拖著那把巨刃,疾衝。   雨幕之中,那地面上轟然爆開的,是一朵朵四濺的水瀑,就像是每一步都在大雨中踏出了一朵蓮花,也不知那嬌小的身軀是如何爆發開如此巨大的力量的。兩邊的距離迅速拉近,少女與巨刃像是融合在了一起,巨刃、人身、巨刃、人身在寧毅眼前刷刷刷的旋轉放大,連續交替了四五次,整個人就在寧毅眼前轟然展開。   出現在寧毅眼前的,已經是少女雙手握刀,整個人舒展到極點的畫面,那巨刃由下往上,直指天空,中間夾雜著一身巨響,石片飛舞,應該是演武場邊沿的石欄杆被斬斷了,接著是來自屋簷上的震動與轟響。   寧毅幾乎來不及反應,只覺得風力擦得臉頰火辣辣的痛,他下意識的往右邊躍出,劉天南幾乎也在同時往左側飛移,寬大的袍袖刷的揮出去,屋簷上掉落的瓦片石子被揮往後方的牆壁,一片聲響。   寧毅一個翻滾再站起來時,演武場邊過道的屋簷已經破了一道大口子,那巨刃刷的插在他側面不遠處的地面上。寧毅偏過頭去看時,少女的身影落在刀柄上,這一瞬間,那身影高挑優美得幾乎耀眼,袍袖、裙袂由動霎然轉靜,漫天落下的雨滴都像是被迫開了一般,當然,下一刻,大雨仍舊傾盆而下,少女在刀上看著他,胸口起伏間,呼吸倒是變得急促起來,顯然方才這一下也讓她耗力不小。   「大彪,我是說,這個一定能讓別人輕敵。」寧毅攤了攤手,斗笠紗簾後的那少女大概是抿了抿嘴,翻個白眼,身體輕盈地自刀柄上跳下,寧毅笑著將手背放在嘴邊,對劉天南小聲說道:「怎麼那麼遠都能聽到?」劉天南並不在莊主面前說笑,背過了雙手,笑著仰起頭,查看那被斬開的屋簷。   少女伸出一隻手將刀柄往下按了按,使巨刃傾斜起來,隨後才用雙手用力將扎進泥土裡的霸刀拔出來。她的練習基本上也已經完成了。   「霸刀原本不是這樣的。」一面走,劉大彪一面開口說話,「之前幾代的霸刀雖然霸道,但章法還是有,阿殺阿常他們連的就是這樣的,不過那樣的刀法我沒法練,練了拿不起來刀。我只能將它揮起來,然後跟著刀勢走,這樣比較省力,當然,一開始也打不過幾個人,因為轉不了幾圈人就摔倒了。你若有興趣,我可以教你正統的霸刀,用力有度,虛招也是不多的,只是不好拿來騙人。」   少女仍舊故意壓低了她清脆的嗓音,將巨刃收進木盒子裡,笑著說道:「反正你那破六道的功夫走的也是霸道剛猛的路子,正與霸刀相合。」   「破六道?」   「你身上的內功啊。你小時候未練過功夫,錯過了最好的時機,這破六道算是適合你練的最上乘功法了,意即打破三界六道的限制……我也只是小時候聽說過,不能確定,難道不是?」   「沒有啊,聽說這是一套二流功法……」   寧毅皺起眉頭,少女在那邊看著他,片刻之後,扭過了頭,喃喃說道:「一個書生,跑去練什麼功夫,亂七八糟的……」大抵覺得寧毅這人幹嘛都不太專注,練武估計也是因為興趣,跟他認真,自己就有點傻了。   她畢竟是女子,大雨淋溼了衣服,往一旁的門口走過去了,寧毅與劉天南走的則是另一道門。不一會兒,他在那處理事務的書房之中等到少女過來,今天倒是沒什麼事,兩人聊了一陣,少女問道:「聽說你晚上要去四季齋參加詩會?」   「嗯,聽他們說地方不錯,去湊湊熱鬧。」寧毅笑道,「有興趣?」他倒是知道少女有時候也有些附庸風雅,喜歡看些書,看完之後說起話來就文縐縐的,有些好笑,但這類聚會倒是從來沒參加過,她既然不參加,也就無妨邀請一下。   果然,說完之後,簾子那邊的少女似乎頗為苦惱地搖了搖頭:「不去,今晚有事……而且……某不懂寫詩,嗯嗯,不懂寫詩……」   「何不抄上一首,讓其他讀書人寫一首,大彪得而抄之……就說是自己寫的。」   少女想了一陣:「可……乎?」   寧毅便也答道:「可也。」   如果讓其他讀書人聽見這樣的對話,也許會忍俊不禁、笑個不停,不過在兩人之間來說,這方面倒是挺搭調的。劉西瓜點頭道:「好吧,那你寫一首給我吧。」   「啊?」   「下次可以拿來充充場面,你是江寧第一才子吧。」   「我那個是假的……」   「知道你最厲害的是武功,人屠兄,大家朋友一場,好友之間,正當守望相助,這邊先謝過了……」   「……好吧。」   即便方臘的朝廷多數是武人組成,但文人畢竟還是有好大一批的,而且不得不說,這個時代,文人終究還是頗有優越感的存在。劉大彪在人前雖然也是以野蠻的形象為主,但偶爾當然也希望自己能夠文雅一番,她畢竟不是真心對詩文嗤之以鼻。兩人在房間裡商議一陣,寧毅寫了幾首不同風格的詩詞給她抄,其中李清照的婉約派她是不喜歡的,因為有些看不懂,「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這首覺得太滄桑,劉西瓜雖然喜歡,但覺得不太適合自己。   如此寫了幾首之後,有一首她是頗為喜愛的,那是一首《笑傲江湖》,因為這首很容易懂,而且看起來就很霸氣。不過其中有一句「皇圖霸業談笑中」,寧毅改成宏圖霸業,倒還是提醒了一下,恐怕這句仍舊有些譖越,對此少女倒是不以為意。然後又馬馬虎虎地挑了一首她還算喜歡的《俠客行》——其實她只喜歡一句,就是那句「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其餘的,主要因為詩太長,典故也太多,她有些不懂,第一次還讀錯了字,問寧毅:「你這首有些不太押韻吧。」   如此這般,挑完兩首之後,寧毅還送她一對殘句,很適合江湖兒女的:「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其實這是有原詩的,不過寧毅不記得,覺得這兩句像是對聯……可惜不記得橫批了……他告訴劉大彪說可以在兩首詩後說自己有一幅對聯,考一考大家能用什麼橫批,少女深以為然。   對於此時做的事情,兩人都沒什麼心理壓力,倒是名叫劉西瓜的少女忍不住多看了寧毅好幾眼,她終究還是知道這些都是好詩詞的。   「晚上……可能不太平。」她想了一會兒,終究還是說道,「若是要出去,儘量早些回來,或者你可以讓阿常跟你一起去……」   「晚上……」   「還不好說。」她拿起手上的詩詞,搖頭道,「到時候就知道了,我現在也不知道會怎麼樣。不過……或許這些詩詞就派上用場了呢,呵呵……」   雖然在笑,但看得出來,對面的少女並不是真有多少期待感。可能要發生什麼大事,但寧毅這邊也沒有收到太多的信息,聊過這些之後,一切也就變得與往常一樣了。吃過午飯之後,劉大彪的馬車邊從細柳街這邊駛了出去,要發生的事情與寧毅想來並沒有多大的關係,再過得一兩個時辰,黃昏未至,樓家的馬車自街口過來,寧毅帶上了刀、火銃,略略整理之後,出門趕赴詩會。   第二六四章 八卦   夕陽絢爛,街景依舊明媚。   馬車與護衛的隊伍穿過杭州的街道時,陽光正從西側的天空照下來,道路邊三三兩兩的行人匆忙而過,帶著刀劍的江湖人,持著布幡的行者遊醫,挑著擔子的農夫低頭而行,偶爾在道路的轉角邊停了,等候疾馳而過的車馬。   臨河的柳樹黃了葉子,在風中擺動,梧桐樹葉飄飄蕩蕩的捲過道路上方的屋簷時,烏篷船的船伕撐著蒿子,讓船兒沿著城內的小河飛速向前。   寧毅看了一會兒那烏篷船,小船與岸上的馬車並排行駛了一陣,馬車拐上石橋,小船自橋下駛過,在前方的水路拐角與馬車分道揚鑣了。   杭州城內水路縱橫,從細柳街去往那位於城區中部的四季齋,走的也都是相對熱鬧的道路,大大小小的院牆、高高低低的屋簷,店鋪如今已經開了許多,人流穿行間,也有了幾分繁華的規模。當然,觸目所及更多的其實還是各種各樣的兵丁,自杭州城陷,義軍們從四面八方的朝這座大城湧來,有大股大股的,也有三三兩兩,有新人有老兵,如浪濤裹挾著細流,匯入這片海洋之中。   行過短短的一條街,便能看見四五撥兵士或行或坐,出現在視野中,隨後再被馬車拋遠。這些人服裝參差,兵刃不齊,身體素質也都算不得好,有的見馬車過來,在路邊等等,也有的仰著頭抱著刀從前方緩緩走過,馬車便停下來一陣。這些兵丁,往往便是什麼稍微有名的義軍系統中的了。   「這是捧月軍的人,將軍叫吳值,聽說麾下有近兩千號人,聲勢挺大的。」   馬車停下來時,樓舒婉便指指點點,評價一番路上士兵的歸屬,一路之上便已評點了五六撥人。她今日要去參加詩會,一身白衣的男裝打扮,看來俊逸倜儻,手中晃著摺扇,一路之上,如數家珍地與寧毅說著這些,竟也頗有幾分指點江山的瀟灑氣息在其中。   如今的女子能有這種能力的並不多見,即便能將家內事務管得井井有條的,格局也往往僅限家中的小小圈子,而樓舒婉給人的感覺則顯得大氣。而在這年月,女子即便能為大事,往往也需要比一般人設更多的心機隔膜,但她在此時,倒像是舉凡知道的,都毫無芥蒂地與寧毅說起來了,倒豆子一般的知無不言,令得這女強人的形象中,又添了幾分知心往來的親切與俏皮感。即便是與人來往戒心極重的寧毅,也免不得會生出幾分好感來。   「樓姑娘對這些倒真是下了功夫。」   「如今杭州這局面,不下功夫可不行了。」   樓舒婉笑起來,雙脣勾出一道月牙兒。與寧毅的來往之中,她並不諱言自己與大部分女性的區別,也並不掩飾自己相對於他人來說好強的一部分。如今大部分的男人或許會希望自己的女人足夠溫婉嬌弱,但那是對於家中的女人而言。她與寧毅的關係則並非如此,她表現得足夠獨立或許才更能激起對方的心思。   一件事情一種狀態持續得久了,人總會為自己找出各種正當的理由來。對於自己喜歡上寧毅的事情,樓舒婉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她一貫覺得自己是個苦命的人,她求的也不多。喜歡上對方,那是因為對方足夠優秀,對於這種有能力的男人來說,或許獨立的女人更能激起他的征服欲。而另一方面,在樓舒婉看來,寧毅有才學有本領,卻是入贅之身,即便蘇檀兒與他相敬如賓,與一般男子想比也肯定仍有許多不愉快的地方。自己的形象與蘇檀兒是相似的,但蘇檀兒不可能做到的地方,自己可以做。   有些事情,想起來很羞人,但確實藏在她的內心深處。在她想來,寧毅甚至可以將她當成蘇檀兒的替身,握在手中,征服蹂躪,這是他在蘇檀兒身上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卻可以一面保持著女強人的形象一面在他面前千依百順,怎樣都好,如果寧毅真這樣做了,也只會讓她感受到對方的力量。   最近這段時間以來,她都是保持著這樣的心態在寧毅面前展露出她原本就有的才能,於她來說,這也是很輕鬆愉快的。當然,結果比較奇怪,她可以知道寧毅對她確實有了幾分欣賞,但那欣賞之中,卻是看不出太多的東西來。他對於自己這樣的女人居然沒有偏見,而對於自己,竟有著幾分淡然的認同——她以往遇上的男子,即便能夠認同她的拋頭露面,也如同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了一般,但他倒像是司空見慣了——去他媽的認同,她心中其實才不需要這等認同。   不過,這種見慣風浪的淡然倒有反過來更令她著迷了,她看不透這個男人到底想的是什麼,她不知道那目光後到底有沒有想要將她怎樣怎樣的心思,但也是這種看不透,反倒更讓她感到了力量。沒關係,反正……事情才剛剛開始呢。   當然,她不是花痴,心中倒也不是時刻想著這些事,只有偶爾午夜夢迴時,會認真地想一想這些羞人的心思。此時與寧毅同路時,她便只是扮演著恰如其分的友人身份,在車上指點閒聊。   馬車從細柳街去往四季齋的路程中,隨行的自然還有好些人。寧毅的跟班只有一人,是霸刀營中一位名叫劉進的小兵,職位不高,人也年輕,寧毅出門時便隨著他當使喚的小廝。樓舒婉身邊則有許多人,如今杭州並不太平,她一向出門,除了七八名跟隨使喚的丫鬟、家丁,還有兩名投靠樓家的綠林人士。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乃是一名樣貌凶悍的帶發頭陀,四五十歲上下,臉上兩道刀疤,武器是一把鐵杖,旁人都是稱他秦大師,聽樓舒婉說,這位秦大師在武林中頗有凶名,叫做殺虎頭陀秦古來。女子則是一名持劍女俠,三十多歲,據說尚未成親,但人長得不好看,肩寬腿圓胳膊粗,長著國字臉,一身正氣的樣子,當保鏢正好,而且外號和名字好聽。   寧毅第一次跟他們見面時,做過自我介紹:「幸會幸會,在下寧立恆,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   「……這位是靈山仙子,魏凌雪。」   寧毅當時就愣了好幾秒,以後就決定不跟這些人一起做自我介紹了。   江湖一事只是寧毅閒時的消遣與惡趣味,自然也不至於為此認真太多,一行人穿過街市,過得不久,也就到了那四季齋的所在。四季齋臨河,由附近的三重樓院相銜而成,後方還有不小的院子。這裡原是杭州城內最大的集古齋之一,收集各種古玩文物,同時也收各種時人字畫,販賣書籍時文,寧毅原本看各種傳奇小說,也來過一兩次,只是在破城之時,四季齋被洗劫一空,後來輾轉被人買下,如今被開成了酒樓。名字倒沒改,此時老闆的名字叫做陳百年。   「先時四季齋的郭老闆與我樓家還有些往來的,城破之後,不知道去哪了……」馬車漸近時,樓舒婉望著那樓宇蹙了蹙眉,只是隨後便又舒展開了,「不過,如今這陳老闆原本聽說是叫陳萬年的,義軍起兵時,他跟著販賣吃食,將自己的鋪子叫做萬年堂,聽說聖上也曾光顧過。哪裡都離不了吃的,義軍聲勢越大,他的生意也就越做越大了。不過聖上稱帝之後,他又怕越了本分,趕忙把自己的名字叫做陳百年,生意也改成百年堂。因為百年堂跟四季齋很貼,所以就把這邊買了下來,當他在杭州這邊的第一個鋪子。」   說著有關四季齋的這些軼聞,家丁在路邊停好了馬車,兩人朝著那翻修一新的酒樓門口過去。今夜在這四季齋請宴、開文會的人名叫朱炎林,乃是方臘永樂朝新任的翰林學士。說起來無論在哪朝哪代,翰林基本上都是士人階層的頂峰,不過永樂朝的情況稍有不同。   此時朝堂初立,有實力的武將與有能力的文人已經分潤了各種務實性的職位,翰林就目前來說是個閒職,在官員之中,地位半高不低。說不怎麼樣吧,將來隨時可能上位,看得重了,他們手上其實又沒有實權。大抵來說,是上面覺得某些人有能力有學問,一時間又不知道插到哪去,閒著又虧待了對方,因此給的職位。   但無論如何,對於大量甚至得不到官身的幕僚、才子來說,翰林之職,還是令大夥都趨之若鶩的。這朱炎林做得一手好詩詞,早就在方臘軍系中混跡,也頗有些人際關係。今夜的宴飲,前來赴會之人便著實不少,例如寧毅在文烈書院如今的同僚王致楨、劉希揚,或是曾經有過些不愉快的屈維清、郭培英,據寧毅所知,今天也是過來了的。   寧毅在書院中相對獨立,而且他今天邀請了樓舒婉,並未在書院中提及文會之事,此時下了車,倒是在前方的人影中看了看,倒是看見了正與人交談的劉希揚。走過去時,劉希揚也看見了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之色,隨後倒只是拱拱手,並未過來打招呼。他是杭州本地人,大抵認出了女扮男裝的樓舒婉,對於書院中如今在傳的寧毅的紅顏知己,他大概知道一些底細,樓家如今扶搖直上,寧毅攀上這根高枝,讓人有些不恥,也……有些羨慕。   「劉希揚……」樓舒婉瞥了那邊一眼,輕輕說了一句。   「認識?」   「算不上認識,不過見過。劉先生學問很好。」   樓舒婉笑了笑,兩人到得門口,眼前的人也多了起來,便在此時,聽得後方隱隱傳來些動靜,兩人回過頭去,街道一側,正有人停了車馬,朝這邊過來。身前身後,有不少人都已經拱著手迎上去,雖然此時來的多是文人,保持著剋制,但仍然可以讓人感覺到那股熱度,來人身份不低。人聲嘈雜間,寧毅只隱隱看到那邊來的是個年輕公子。   「那是誰啊……」樓舒婉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後後方有人說話:「請讓讓請讓讓。」寧毅與樓舒婉避開一側,才發現從酒樓中迎出來的正是這百年堂四季齋的老闆陳百年。樓舒婉看著那身影迎過去,隨後思考的眉頭也舒展開了,拍了下摺扇:「哦,那是婁靜之。婁相的兒子……立恆應該見過吧?」   「沒有啊。」寧毅想了想,笑道,「我該見過嗎?」   「倒也不是。」樓舒婉側著頭笑起來,「立恆如今所在霸刀營的主人不是一名女子麼,雖然一般少有人說起她,有些人還以為霸刀營的主事是名叫劉大彪的男子,但我之前可是聽說了,霸刀營的這位女大人,與婁相的兒子,是有婚約的。」   「呃?」料不到忽然聽到這麼大的八卦,寧毅微微愣了愣。   樓舒婉對寧毅有好感,於是也粗略向人詢問過有關霸刀營的情況,也問了寧毅所在書院的大概,這算是其中頗有價值的一份資料。據旁人說,婁靜之與那霸刀營的女子從小有婚約,又是一同造反的情誼,聽說霸刀營的背後便是左相婁敏中,那麼兩人的感情自然是很好的,婁靜之或許會常去霸刀營,立恆自然也有可能看見。不過此時倒是在心中笑起來,立恆只是做幕僚之職,想來是看不見這些的,是自己想得多了……   第二六五章 密會   入夜後,遠遠近近的光點,河流如帶,一條條地在城市裡延伸。光芒亮些的地方,那水帶便也晶瑩晃動,光芒暗些的街道旁,水光沉默在那黑暗之中,只是偶爾有船隻亮著燈光,在視野中緩緩划過去。   四季齋內外燈火通明,簷廊鉤掛的三棟樓宇將這片街道點綴得絢麗,附近街道之上,路過的行人都會忍不住朝這邊望過來幾眼,矚目指點,樓內則是一片觥籌交錯的熱烈氣氛。今日這四季齋中,既有文會,也有表演,此時樓中宴飲未歇,自此時城內青樓中請來的幾名當紅名妓已經開始上臺演唱詞曲。   杭州城破之後,雖然因為方臘已經決定將這裡作為立國之基,對屬下有所收斂,但最初的混亂當中,仍留在城內的女子所遇到的遭遇,難以一一例舉。原本興盛的風塵行業也大受打擊,不過入城兵丁抓住男子,有各種虐待殺戮,能用在女子身上的,卻總歸是那一類事。   最初的那段時日裡或被糟蹋後自盡或在蹂躪中被殺的女子不勝枚舉,身處青樓之中也有不少節烈女子因受辱而殉身的,但總的來說,身處這個環境,在這方面承受打擊的能力就總要強上不少。經過了最亂的那段時間之後,有人避過了大亂,有人找到靠山,有人繼續利用起了長袖善舞的本領,總歸而言,飯總是要吃,人也總得找到出路。   此時杭州的花魁名妓比之數月以前已經換了一批,感覺上已然有所不同,失了當初的靈性,多了敬畏與拘束。但只要不去深究,能夠替上來的人,本身藝業總是不錯的,而那深藏其中的心神不定有時候也能當成楚楚可憐來看,別有一番風味。幾場表演之後,廳堂內氣氛已經愈發熱烈起來,有些人便有詩作出爐,交傳賞析。   今日這場聚會,雖然也有文會的氣氛在其中,但總的來說,與普遍意義上的文會並不一樣。朱炎林是官員,在此時的方臘朝廷中,所交際來往的,便不可能只是文人,一部分交好的武人其實也已參與其中,聚會之上,便不可能有什麼太過強迫性的規矩,只能由主家或是想要出風頭的人盡力挑起寫詩作詞的興趣,而由於此時方臘系統裡圈子眾多,宴會之初,便有人端起酒杯到處走動閒聊打招呼,這時候也正是狀況熱烈的時間。   人多、熱鬧,二樓的一處宴席旁,此時也正有一些狀況正在發生,端著酒杯的書生與人揮了揮手,轉身往前走,猝不及防與旁邊的男子碰了一下。   「當心。」   「哎……」   砰、譁……   發生的狀況並不大,書生並沒有撞翻桌子,只是一不小心,將旁邊的醬碟打翻在了衣服上,他只是一個踉蹌便已站穩,但打在衣服上的醬汁總是留下了痕跡,一時半會擦不掉了。書生有些苦惱地攤了攤手,旁邊的人問候一兩句,然後便有四季齋的人過來查看,隨後在掌櫃的吩咐下安排房間和衣服給他替換。   他與不遠處同來的白衣書生打了招呼之後,在小廝的引路之下,上去了三樓。   四季齋的一樓二樓如今是作為飲宴的大廳來使用,三樓也亮著燈火,人卻沒什麼。書生進了剛剛點起油燈的房間,換了衣服,隨後也在窗口前朝外面看了看,夜風襲來,燈點晃動著,微帶涼意。   「……按照寧公子的吩咐,你依然平安的消息已經傳回去,尊夫人與一干家人都平安無恙……尊夫人腹中胎兒也安好……」   如果此時有人也身處這房間之中,或許便會聽見,細微的交談聲正在這片空間裡進行著。   「沒有驚動官府或者軍隊吧?」   「寧公子特意叮囑過,所以我們並未節外生枝,除了尊夫人,這一情報只以單線往最上線傳遞,不過……我覺得寧公子未免也太謹慎了些……」   「一次都不能輸的情況下,只能小心一點了。劉大彪在我妻子身邊安排有人,若是讓那些想要立功的人知道,死的就只是我們夫妻而已……你上面那位,還有上面話帶來嗎?」   「接應寧公子出城是第一要務,但一切以寧公子的安排為主導……上面還說,要你切記保重自己。」   此時在這裡祕密交談的,自然便是寧毅與秦嗣源安排在方臘這邊的密探聞人不二,這一次接頭的地點定在四季齋的理由寧毅此時也已知曉,聞人不二在這裡的身份便是百年堂任四季齋的掌櫃。寧毅對於官方的力量已經頗不信任,不過聞人不二顯然有些不同,而說到將指揮權交給他時,寧毅搖了搖頭。   「我不懂這些事情,你是行家,你們要怎麼行動,還是由你安排,不過,我要知道你的下一線是誰在負責,如果你出了問題,我應該如何與他聯繫……」   「這個自然……」   聞人不二所在的小系統並不是屬於六扇門的官方直屬組織,它原本是為了對付遼人而設的一個密偵司,散出去的人不多,而且只為大事上的補漏之用。雖然是這樣,作為方臘這邊的最高負責人,聞人不二手頭上的事物仍是眾多,秦嗣源在這件事情上直接動用他來對寧毅單線負責,足以看出老人家對這事的重視。   交流完一些必要的資料後,聞人不二說道:「如今最重要的,終是護送寧公子離開這邊,按照預計,最近的一個月內,杭州的情況恐怕會越來越緊張,如果要走,最好是安排在半個月的時間內。如今我們對霸刀營那邊情況已經有了一定了解,寧公子如果有什麼知道的……」   「我暫時也許走不了。」寧毅搖了搖頭,隨後頓了頓,「方臘軍中,頗多綠林人士,我聽說,有一些法子,可以讓人身上沾上特殊的氣味,這氣味可以以訓練的蠱蟲追蹤,他們說起,我最初只當神話來說,但後來看他們倒不似作偽……聞人兄知道有這回事嗎?」   聞人不二臉色變了變:「湘西一帶,養蠱之術中確實有這類法子,只是那類蠱蟲極不易養,只能對一人使用,活的時間也不長……這類法子只對極重要的人使用……」他看了寧毅一眼,隨後皺眉思考起來。   「不是沒有解法,只要知道養蟲人是誰,弄死他的蟲子就是,或是知道蟲子何時會死,到時候伺機逃走。也有不少法子,應該可以沖淡這類追蹤之術……這些事情,我會去調查,寧公子放心。」   「倒還真有這些事……」寧毅笑著點了點頭,其實這類事情倒算不得多奇異,信鴿相隔千里也能抵達目的地,要說精確如雷達自然不可能,但是在這些武藝高強又精通野外生存的武林人士這邊,即便只能確定一個大概方向,自己恐怕都很難逃走。他之前大抵有了心理準備,這時候倒不介懷。   「這些事情,麻煩聞人兄了,不過如果事不可為,我打算先送走我身邊的丫鬟。這件事情,應該還是可行。」   那邊沉默了片刻,聞人不二顯然並不怎麼認同這件事:「寧公子,這件事情恐怕……」   寧毅揮了揮手:「送走了她,我才有心思留在這裡做些事情……問題不大,之前我已經推算過。我目前所住的院子隔壁,有一個膝下無子的老大夫,他在霸刀營中頗有聲望,小嬋這段時間內一直在醫館幫忙,老大夫待她如女兒一般。如果只是一般的情況,老人家不會幫忙,但我得罪了人,不管是厲天閏還是石寶,都足以跟劉大彪對上,我有危險,就容易波及到身邊人,壓力下來的時候,我會拜託那位老大夫至少將小嬋送走。這期間……還需要聞人兄的協助。」   聞人不二愣了半晌,對於寧毅身邊的狀況,他自然是查過的:「寧公子……自月餘以前……就在安排這事了?」   「談不上安排,未雨綢繆而已,那位老人家性格剛硬,反倒更懂世事的殘酷,到時候只要求他,他會幫忙的。這是目前最成熟的一條路子,如果他不幫,再想其他辦法吧。」   「可一旦有這事,你再要走,就真是難上加難了,甚至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搏一搏。」寧毅說道,「能一起走固然好,如果不能,她留下,我以後就更沒有走的機會。你說一個月內情況會變壞……北邊打得怎麼樣了?」   「嘉興已經解圍,但方七佛聚集兵力,將童大將軍的兵力死死牽制在了秀州一線,後方不斷收割燒掠,此戰之後,杭州與嘉興、湖州之間,朝廷顆粒無收了……」   「果然……」寧毅點了點頭,「依你看來,杭州能守多久?」   「不知道,但半年到一年,恐怕……」   這些事情,已經與普通的情報人員無關了,但說起它來,聞人不二明顯皺起了眉頭,寧毅也有些沉默。他對於歷史上方臘的這一段並不清楚,只知道方臘最後是敗了,但也將童貫的十餘萬大軍拖在了南方。如今看來,方臘攻下杭州一地,正趕上收糧時節,它搜刮了杭州附近的糧食後,此消彼長,武朝朝廷的負擔必定更重,如果他們拖上一年兩年,後果就真是不堪設想。   「事情……暫時這樣決定吧。我現在在霸刀營混得還不錯,厲天閏回來,壓過來,我迫不得已送走小嬋,只要自己不走,他們也不至於殺我。如果覺得我有價值雙方槓上了,當然是最理想的狀況。如果不行,你告訴上面,我在這邊教一幫正直一點的學生出來,也算是略盡綿薄之力了。」   寧毅說著,搖頭笑了笑,聞人不二想了想:「教……正直的學生?」   「嗯。」寧毅點著頭嘆了口氣,「如今這世道,正直便是與世界為敵啊,讓他們稍微內耗一下,多的事情反正我也是做不到了。」   與聞人不二談完這些,寧毅出門下樓,大廳中熱烈依舊,倒是聽得臺上正在唱一首《望海潮》,那歌姬正唱到:「重湖疊瓛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樓舒婉在那邊聽,見寧毅下來,笑著說:「唱你的詞呢。」廳堂之中也有與劉希揚一般認識他的,這時候紛紛望過來,有人已經從人群中朝這邊過來,看來是要與他打招呼了。   便在此時,騷亂聲隱隱從東邊傳來。   那先是鑼聲號聲吶喊聲,混雜在一起像是打仗一般,逐漸起來了。此時杭州才經戰亂,聚會的人當中更有許多是直歷過戰場的,都開始去到窗邊往外看,有的還上了三樓樓頂,隨後,也有些家丁小廝摸樣的人匆匆忙忙過來尋找各自的主家,傳遞消息。   遠遠的街景中,混亂很快就形成了輪廓,煙柱與紅芒升上了天空,騎馬的、配刀的士兵們湧向那邊的街道。由各個家丁小廝傳來的消息也很快的就在眾人口耳間傳開了。   葉黃秋末,九月初七,新立的永樂朝迎來了第一場叛亂。   參知政事齊元康反了。   對於這個名字,寧毅只有一定的印象,他與婁敏中、包道乙一般,乃是方臘軍中頂層的大員之一。而在此時想來,寧毅曾聽人說過,這位齊元康,曾經是方臘軍中的招安派之一。   與樓舒婉一道站在四季齋的窗前,寧毅已經明白過來,劉大彪口中所說的今晚要發生的大事到底是什麼。厲天閏尚未歸來,對於方臘軍系中的第一道清洗,就這樣開始了……   第二六六章 婉拒、疊浪   「家人傳喚,家中有些事情,今日要提早離去了,還望朱公見諒海涵……」   「今夜恐不太平……」   「家宅便在那頭,朱公不必送了……」   「見諒見諒……」   「海涵海涵……」   火光沖天,軍隊調動,忽然興起的混亂才在杭州城內持續不久。四季齋內的狀況,也從初時的愕然與慌亂中驚醒過來,往事情該有的方向傾斜著。   參知政事齊元康叛亂,這是事情發生不久之後便得來的消息。其中到底有著怎樣的內情此時已經不必去說了,城內能夠燃起大火,調動了如此規模的軍隊,大概就代表著許多事情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此時來參加朱炎林宴會的,絕大多數都是有著一定背景的人,家中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勢力、關係,上面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很多東西他們在這時也就得提防、準備了。   要有第一時間的應變,半數的人都開始陸陸續續向朱炎林告辭。外面的街道上、城市間,氣氛開始變得肅殺起來,居民區的家家戶戶閉上了房門,暗滅了燈燭,街道上除了偶爾跑過的兵卒隊伍,便是一撥撥趕著回家的人,雖然混亂如今只是波及了東邊的幾條街,但誰也不知道城裡幾時會開始戒嚴。   四季齋附近如今是城內相對熱鬧的聚會區域之一,除了酒樓茶肆,也有兩座青樓開在附近。有的人在得知混亂的第一時間趕回去了,也有相對鎮定,覺得沒自己什麼事的,仍舊留下來觀望動靜。只是這些店鋪大都已經關上門,不再接待新的客人了。也因此,四季齋旁馬車陸續離散時,卻並不代表聚會就此散去,留下來的數十人仍舊維持著聚會的規模,留在了大廳當中。   這其中的一大原因,或許是因為婁敏中的兒子婁靜之也仍舊留在了文會當中,並未離開。朱炎林與齊元康沒有多麼密切的關係,不論事情最終變化成怎樣,這場聚會既然是他發起,自然還是要維持下去的。   人少了,外面又是一片亂局,酒樓的小廝們熄滅了樓中的許多燈燭。留下來的人大都聚集到了二樓或是三樓的平臺上,以朱炎林、婁靜之為中心,望著遠處戰事的發展變化,指點閒聊,有人做起詩詞來:「西湖水繞江南事,孤城夜半不分明……多事之秋啊……」頗有指點江山之感,被邀來參與文會的花魁也並未送走,只是這時候曲便不敢再唱了,被人叫上來與眾人說話,評點詩詞活躍氣氛,這些女子也並非花瓶,不一會兒,大家便在這邊擺開了桌子,算是以時局佐酒了。   並非所有人都聚集在了這邊樓上。   這個時候,樓舒婉正與寧毅走在一樓的院廊之間,此時燈籠已經撤了大半,這邊光芒看來昏暗,斜望過去,二樓之上光芒馨黃,說話聲、笑語聲還能傳過來,有人扶著走廊的欄杆朝遠處望,倒是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下方廊道中走動的人。   院落中的廊道通往四季齋臨河的那一側,此時夜風微涼,做男裝打扮的樓舒婉走在寧毅身邊,輕輕地抱著自己的手臂,視野那頭的水路上,一艘返航的兩層畫舫緩緩從視野中駛過去,燈光滲出畫舫的窗戶,格外有一股幽靜的氣氛。   說起來,自杭州破城之後,周身的一切,其實都已經變得不成樣子,日子焦慮蒼白,大家的忙碌不知道有多少的意義。情況稍緩之後,參與的文會再也見不到往日的風雅氣息,有的也僅僅是索然無味的貼金與吹捧。但出奇的,就在這情況忽然變得更加緊張起來的現在,她似乎又感到了往昔的氣息。   彷彿是在文人才子的聚會之上,她卻離開了會場,與心儀的男子幽會的感覺。風雅、心跳與寧靜便交集在了這一刻——其實這類感受,她以往也沒怎麼真正經歷過,但平素所見的話本故事中,聽人口耳相傳的愛情情節裡,所記載描述的,大抵也就是這等心情了。   「參知政事……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樓家如今的生意這麼廣,樓姑娘不馬上回去的話,不會出什麼問題嗎?」   院落盡頭是與河道並行的一條長廊,寧毅手撐在欄杆上,望了望遠去的畫舫,方才說起這事來。樓舒婉在欄杆內測的長凳上坐了下來,微笑著搖了搖頭:「家中與這位齊大人確實有些生意,不過事情倒攀扯不到樓家身上來。而且這類事情,真要處理也是家父跟兄長才能解決了,我方才讓家丁回去報了信,這時候情況還亂,不如在這兒等到事態明朗些再回去,也免得路上與人起什麼誤會。」   「這倒也是。」寧毅點點頭,也在旁邊坐下,這個位置對著那邊二樓的走廊與窗口,由於廊簷遮擋,只能看見滲出的光,但不時能聽到笑聲,偶爾也有女子低聲唱著詩詞,大概是在品鑑詩文。   樓舒婉低著頭輕聲說話:「照理說,參知政事也是大官了,跟宰相差不多,想不到會忽然出這種事情……我以前聽說,這位齊大人文武雙全,雖然任的是文官,但手下是有些人的,與文臣武將關係都處得不錯……」   她說得一陣,自覺索然無味,抬起頭撫了撫髮鬢,朝二樓笑道:「……立恆覺得他們在說什麼呢?」   「詩文吧。之前開詩會他們說政事,現在真出事,政事反倒不好說了,倒能安安心心說些詩文。」   「立恆出來閒逛,是否覺得與他們聊詩文也有些索然無味呢?」在樓舒婉看來,寧毅是數一數二的大才子,笑著問道,寧毅倒也搖了搖頭:「我不是很喜歡那些,他們真聊起來,我就出來走走了。」   「看來立恆是覺得索然無味的。」樓舒婉繼續笑,微微頓了一頓,「其實啊,這點我倒跟立恆差不多,我也覺得索然無味,不過,我其實是因為不懂這些,立恆倒是因為太懂了。」   「呵……」   「小時候便喜歡詩詞,不過一直沒學到太多,我喜歡看那些大才子吟了一首好詩之後意氣風發的摸樣。詩詞怎樣倒是無所謂,能讓人這般意氣風發,那便是好東西,我本以為管著生意,做得好了也能讓自己那般意氣風發……」   她說著這些,情緒似乎微微有些低落了,寧毅起身道:「樓姑娘……」   樓舒婉抬起頭來,輕聲問道:「立恆不能叫我舒婉嗎?」   「不太好。」那話語幽幽,儼如表白,不過寧毅的神情未變,只是如尋常一般的笑著,「我們上去坐坐吧,總不好一直瞎逛。」   「嗯。」樓舒婉自然而然地起身,與寧毅朝二樓那邊過去,方才那簡短的對話或許有著某種意義,但一時之間,彷彿就像是從未發生過一般,消融在兩人隨後的交談裡。   回到二樓之後,便有人過來打招呼:「這位便是寧立恆寧公子吧,方才遍尋不及兩位,還以為已經走了。老夫朱炎林,此時才聽人說起寧公子也過來的事情,真是怠慢了。」   朱炎林五十歲上下,自稱老夫並不為過,他倒算得上是正統的文人,先前並不清楚寧毅過來的事,此時顯然是聽人說起寧毅,也知道他所做的那首《望海潮》,因此重視起來。兩人在一旁寒暄片刻,另一邊的賓客聚集處,也有人在朝這邊望著。先前演唱《望海潮》的那名女子便是其中之一,由於聽到了名字,向旁邊的人詢問:「那位便是寧立恆寧公子?」大概是因為看了詞作,成了寧毅的粉絲。   一旁,並未離開的劉希揚也有幾分羨慕地看著這情景,書院之中大家分不出太多高下,頂多覺得寧毅身上有刺,背後有靠山,沒必要惹罷了。這時候有了待遇的差別,才能體會到幾分文人相輕般的失落感。   只是這時候,沒多少人注意到的是,不遠處在這聚會中向來是眾人矚目中心的婁靜之也聽到了一些話語,望著寧毅這邊,找人過來低聲問了:「莫非那邊便是《望海潮》的作者,姓寧名毅字立恆的那位?」得到答案之後,他有詢問了幾個問題,待知道寧毅如今供職的所在,接收到文烈書院、霸刀營之類的信息,他才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地蹙起了眉頭。   外面的混亂依舊在持續,隨著時間的過去,似乎變得更有條理起來,一部分的亂局已經被鎮壓下去。若是有經驗的,大概可以看出,雖然從一開始鬧得似乎比較激烈,但局面遠遠未到失控的程度。四季齋上,這場聚會也在相對輕鬆的氣氛中進行著,雖然從一開始表示了對寧毅的刮目相看,但隨後也沒有什麼需要他參與的特別節目。   大家的心思都放在外面,如果一切這樣繼續,或許過不多久,聚會便差不多到了散的時候,大家可以各自回去了。寧毅在今天上午原本聽劉大彪說得緊張,還帶了兵器出門,但事情發生之後,倒也知道沒有自己的問題,鬆下一口氣來。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場變故,悄然襲來了。   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文會進行到一半時,有一名男子進入過酒樓,在樓上大概看了一下後又走了。到得此時,一隊軍士正在那人的帶領下匆匆過來,若在遠處,旁人或許會以為這是趕赴支援齊元康叛亂街區的士兵,但到得四季齋樓下,當先的將領才揮了揮手:「圍住。」   片刻,猜測到這幫人來意的聞人不二趕去朝寧毅報了訊,但已經晚了。   在那將領的帶領下,二十餘人的一行已經進了大廳,朝二樓而來,跟隨寧毅過來的劉進已經先一步奔上來,手按上了隨身的刀柄。聚會的眾人都有些疑惑,但寧毅看了一眼,也就明白了。   當先那人三十歲左右,身材魁梧,面帶殺氣,這是自戰場上真正拼殺過的一名悍將。   寧毅吐出一口氣。   那是厲天佑。   這些人過來,在寧毅與樓舒婉周圍的桌邊坐下了,樓舒婉左看看、右看看,疑惑而張皇,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在片刻之後,臉上神色霎的變得蒼白——她以為是自己家終於被波及進去,出事了。   第二六七章 狹路   竊竊私語,風聲鶴唳。   「那是誰啊?」   「厲天佑……鎮國厲大將軍的弟弟……」   「他來幹什麼……」   「這等身份,有人犯事了……」   四季齋上,原本朱炎林所開宴會邀請的人數頗多,此時即便走了大半,仍有四五十人在此盤桓。加上原本就在店內的小廝,請來助興的青樓女子,這個規模其實就更大了些。   四五十人中,多數都與方臘此時的系統有些關係,但如同劉希揚這般的,覺得齊元康的事情與自己並無干係,衝著朱炎林、婁靜之等人留了下來。也有的是原本就在方臘義軍中的年輕人,為的則多半是被留了下來的那些青樓女子,打仗的事情已經經歷了許多次,這時候找著心儀的姑娘搭話說笑,獻著殷勤。   一方面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一方面也是因為身邊環境稍微穩定下來,與會者多少懂些詩文,也有幾分傾慕那種八風不動寵辱不驚的名士風範。從城內亂局開始到現在,四季齋上的氣氛,一直都還顯得悠閒。但隨著這隊兵將的上樓,特別是認出為首的厲天佑之後,才委實將眾人都嚇了一跳。   朱炎林的神情從一開始就顯得有些僵硬,皺著眉頭,目光陰沉不定,甚至婁靜之也下意識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平心而論,大家造反出身,方臘軍中將星雲集,厲天佑在這群人中間庸庸碌碌,算不得出眾的,但他的兄長厲天閏卻委實是軍中一等一的人物,鎮國大將軍弟弟的這個名頭,誰也輕忽不了。   此時杭州講的是穩定民心,只是吟詩作賦,就算遇上齊元康謀逆的這類大事,朱炎林等人也能確定不會出什麼問題。但在今夜這等時刻,厲天佑人陡然率兵過來,大家第一時間想到的,只能是齊元康的事情波及開了,有人隨著這兵禍被一同拉下馬來,而以身份看來,就算是左相之子婁靜之,一時間也有幾分猜疑,是不是因厲天閏歸來而要開始的這場政治鬥爭,要把自己家也給捲進去。   當厲天佑走到一側的桌邊直接做下,看到坐在那兒的兩個人,許多人才鬆了一口氣。也有人能認出兩人身份的,如劉希揚,如朱炎林這般的,心中猜測是新興的樓家被拉下馬了。樓舒婉一時間更是臉色煞白。   眼前杭州的局勢下,雖然上面說新朝初立,一切都要穩定下來。但兩個月前的兵禍猶在眼前,大家仗刀說話,人如飄萍,誰也不可能有安全感。樓家雖說在方七佛的授意下如日中天,但立刻便被抄家屠滅,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當瞭解到事情並未波及到自己,朱炎林也終於恢復了心神,以作為主人家的姿態朝那邊過去。以他的身份,只要人家不是動刀子,兩邊還是能說得上話的。   而在那邊,厲天佑與寧毅對望數秒,眼中有著「抓住你了」的得意。劉進按刀站在寧毅身側,以凶悍的目光望著厲天佑帶來的一眾手下,他是阿常的弟子,但畢竟是年輕了,大家也未有將他放在眼裡。如今在杭州街頭,帶著刀殺過人的這類年輕人比比皆是。由於厲天佑還未下令,十幾人便在周圍坐下了。當朱炎林過來時,才有隨行在厲天佑耳邊說了一句,厲天佑這才站了起來。   「朱翰林。」他拱了拱手,隨後朝著稍遠一點的另一側示意了一下,話語之中中氣十足,「婁少也在,打擾了。」   「厲小叔。」婁靜之拱拱手,在那邊坐下靜觀其變。朱炎林道:「厲將軍,今日是在下在此設宴,不知……」   「宣威營今日為了卻一樁舊怨而來,此事與他人無涉,先前不知是朱翰林設宴,多有冒犯了。今夜恩怨了卻,它日再上門與朱翰林賠罪,還望翰林海涵。」   這話語中說不知今天朱炎林設宴,自然是假的,但厲天佑此時話語鏗鏘,已經將他的堅決表露無遺,而且宣威營的恩怨並非是厲天佑的恩怨,這所謂的宣威營,其實也就是不折不扣的厲家軍,真正在上頭的,乃是厲天閏本人。朱炎林微微有些猶豫:「這個……不知厲將軍說的是何等恩怨,若是能夠化解……」   「化解不了!」對方話音未落,厲天佑已經冷冷地做了回答。朱炎林神情一滯,心中倒鬆下一口氣來,他作為主人家,按理說是要幫忙做做和事佬的,這時候對方態度強硬,他也就丟些面子,順坡下驢了。厲天佑說到這裡,只是看了一眼那邊的婁靜之,不再理會朱炎林,吸了一口氣,在寧毅對面再度坐下,片刻,竟笑了起來。   「這麼長的時間,終於讓咱逮到你了,真不容易……寧立恆,你會怎樣,心裡已經曉得了吧!」   ……   「……寧立恆,你會怎樣,心裡已經曉得了吧!」   聽到這句話時,樓舒婉的腦中還是懵的。   倒不是說她是什麼心性柔弱的女子,而是因為軍隊破城後的那段經歷,對於身處其中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過可怖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身處其間,沒有人能夠理解那種難以自保的恐懼,官員也好、富豪也好、平民也好,那段時間,舉城上下不得安寧,人一批一批的被殺,女子被侮辱強暴後的悽慘難以言喻,有的大戶人家的女子不及逃走,被抓在軍隊中,整日姦淫,敢自殺的倒是求了個痛快,但說是痛快而已,自殺這種事情帶來的恐懼感仍然讓人難以承受。   其實女子在當時未必是最慘的,她就曾親眼看見過一些被捕的官員被凌遲、被活埋甚至剝皮的情景,那段時間,人都瘋了。樓家雖說受了方七佛庇護,但在未封刀之時,仍舊不斷被人上門侵擾,她整日的躲在房裡不敢出門,但即便如此,外間的情景還是瑣瑣碎碎的傳進她的耳中,甚至府內的一些丫鬟,不小心露了面的,便被抓了去,有的甚至還未出府。她身邊的一名丫鬟有一日不見了,後來詢問,卻是在府中做事之時靠近了院子外牆,被外面的一夥兵丁衝進來拿繩子綁了去,找到的時候已經死了,赤身裸體,渾身是血……   這些事情終於無法追究。   有的人會因為可怖的打擊一蹶不振,有的人則會從中找到逼迫自己的力量。後來局勢真的平靜了些,兄長也回來了,她便出來管理家中的事情,是因為她知道這是必要的。可是……當這種可能性再度折返回來,她就真的被嚇到了。   令她清醒過來的終究還是寧立恆這個名字。腦袋裡還未完全轉過彎來,她看見身邊的男子笑了起來,朗聲道:「會怎樣,我是不知道,不過你既然找來了,不妨放馬過來。看你是要一個一個上呢,還是大家一起來。」   心中陡然一個激靈,樓舒婉站了起來,望定了身邊的男人。   眼前這事情突如其來,寧毅其實也沒有多好的應變之法,但事情既然沒有轉圜的餘地了,他本也不是怯弱之人。此時雙手按上桌面,平日內斂的鋒芒與威壓隱隱地透了出來,竟是與眼前的十餘人對峙起來。在場的其他人原本以為他只是文弱書生一名,此時簡直以為他瘋了。   倒是寧毅身邊的劉進,陡然上前了一步,與此同時,跟隨厲天佑來的人中,有五六名也都站了起來,各按兵刃,氣勢鎖定了這年輕人,他們倒不是怕這年輕人有多厲害,而是防著他悍然出手,朝厲天佑劈上一刀,這邊未免大丟面子。   厲天佑氣極反笑,正要說話,首先出聲的,卻是陡然站了起來,看了寧毅一眼的樓舒婉。她只是些微的遲疑,便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厲……這位厲將軍,在下是樓家的……」   「我知道你們樓家!」厲天佑說道,「你父親樓近臨,我也見過。佛帥給你樓家機會管理米糧之事,我敬重佛帥!但今日這件事,姑娘,你自己掂量下斤兩。幾千條性命的血仇!你覺得你夠資格插手,你便插手,你若覺得不夠,就馬上離開。」   「但是……」樓舒婉一愣,她心中知道,若是上面沒有決定動她樓家,她是可以說說話求求情的,人家不至於一刀劈了她。但一時之間,她也被厲天佑口中那「幾千條性命的血仇」給嚇到,她看看寧毅明朗中隱隱如獅子般的笑,不知道這樣的一位書生為什麼會與這樣的事情扯上關係。   在場的許多人同樣在為厲天佑的說法而驚疑著,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劉進又進了半步,大聲說道:「厲將軍,你話不要亂說。寧先生可不是什麼狗朝廷的大官!當初寧先生身處難民之中,為求自保,方才出手。大家各自為戰,算不得仇寇!他如今已棄暗投明,為我霸刀營盡心做事,一切恩怨,都該一筆勾銷。你若心中有怨,該向我霸刀營來討,如今這般以多欺少,算什麼英雄好漢!」   「你算什麼東西,敢這樣跟我說話!」厲天佑冷哼一聲,「這廝手上幾千條性命,你霸刀營說包庇就包庇,說勾銷就勾銷,真是好大的氣派。我為著城內和氣,不願正面逼迫,否則你以為我宣威營就怕你霸刀莊如今在這裡區區八百人麼!我今日殺了他,你們異日要為他尋仇,也儘管來便是!」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我家莊主說的。我劉進只是小人物,可莊主讓我跟隨寧先生,你們要動他,便得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側面一名高瘦漢子拔出劍來:「取你性命還不簡單。」   「那便來啊。」這年輕護衛鏘的一聲擎刀在手,他是阿常的弟子,這一招霸刀的起手式「迴護天柱」法度森嚴,也不知練了多久。霸刀最重氣勢,這起手式雖然名叫回護,但雙足微沉,雙手擎刀在側,分明是與敵偕亡的氣概。一時間,雙方氣氛森然緊繃起來,厲天佑帶來的十餘人兵刃各異,顯然是由綠林高手組成的宣威營精銳,寧毅這邊只有一人相幫,但看那年輕人的氣勢,這些人若真要傷到寧毅,大概就得從他屍體上踩過去。只要厲天佑點頭,下一刻或許便有人要血濺五步。   這個時候,還在手足無措的樓舒婉身後,她所請的兩名綠林保鏢也已經靠了過來。他們倒不是有心助陣,原本這兩人與一眾樓家家丁見了厲天佑的氣勢,便知道惹不起,就算他們是江湖人士,也是不敢來的,但隨後見厲天佑無心尋樓家的麻煩,殺虎頭陀秦古來與那靈山仙子魏凌雪才靠近過來。   只是他們手持兵器,這一靠近,厲天佑身邊一名四十來歲的漢子便望了過來,道:「秦古來,要混護院便混護院去,這事你也敢插手,你什麼時候吃的熊心豹子膽,是活膩了麼!」   這人語帶輕蔑,對於這面相凶狠的殺虎頭陀顯然看不起,或許還不如對那劉進的重視,那秦古來有些尷尬,拱手沉聲道:「駱大俠,幸會了,我當護院,那也沒什麼不光彩的。」這只是說句示弱的場面上,對方也不會再逼過來,他走到樓舒婉身側,說道:「小姐,這件事咱們惹不起的……」說完這句,又補充道,「樓家怕也惹不起。」   「可是、可是……」樓舒婉此時也有些六神無主,要得罪厲天佑,她確實是怕。但是憑直覺,她感到寧毅背後似乎也有說得上話的人,厲家既然沒打算徹底對付自己樓家,那麼自己或許是可以說得上一些話的,譬如自己強硬一些,讓身邊人幫幫忙,寧毅身邊那隨從又是如此慨然堅決,也許能有機會讓厲天佑取不了立恆的性命,今後若父親站在自己這邊,賠罪什麼的,事情都能過去。   這是她在生意場上與人打交道培養出來的直覺,但一時間又不敢去賭,正焦急間,一個聲音出現在了不遠處。   「秦先生說得對,舒婉,此事我們管不了。」   那聲音的語氣溫和淡然,樓舒婉陡然偏過了頭,只見在樓梯口那邊,一名同樣穿著白色袍服的男子出現在視野間,與樓舒婉的面容竟也有些類似,只是年紀大了一些,眉宇之間,也隱隱有些疲累與憂鬱。他身邊跟了一些跟班,其中也有幾名武林人士。   「大哥,你……你幫忙說一下啊……」   來人正是樓書望,相對於樓舒婉樓書恆,他無論在樓家還是在外面,如今的影響力都是遠遠高出弟妹二人的。見他出現,樓舒婉先是驚喜,隨後心又沉了下去。   「我幫不了忙,城東那邊,齊元康齊大人已經伏法授首,但城內亂局未平,我知道你在四季齋,所以順道來接你回去。」   他一路走過來,說完這話,又朝寧毅拱了拱手:「寧立恆,你我蘇樓兩家,原本確實有幾分來往。但立秋那日在西湖上衝突也不小,雖未成仇眥,卻也已稱不上交情。今日之事,我樓家自保尚難,不能為你開脫,你與人有仇有怨,善自珍重了。」   寧毅正與厲天佑對峙,餘光看看周圍的環境,樓書望出現時,只是微微瞥了瞥這名男子,待他說出這番話來,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隨後笑著點了點頭:「正是如此,此事與你樓家無關,樓姑娘,且請回吧。」   「可是……大哥……」   樓舒婉還想說話,樓書望拱手道:「魏姑娘,麻煩你了。」那名叫魏凌雪的女子一點頭,手出如電,敲在了樓舒婉的後頸上,隨後將暈厥的樓舒婉抱住了。   樓書望嘆了口氣,又過去與婁靜之打了個招呼,待到要離開時,厲天佑向他問道:「樓家小子,你剛才說齊元康已經死了?」   樓書望點了點頭,他走到厲天佑身邊拱手作揖,隨後說話聲倒是不大。   「聽說……晁將軍率兵,將齊府團團圍住……有人送進去了一首詩……然後……去斬了齊大人的腦袋……」   寧毅的心思此時並不在齊元康上,樓書望說得又不怎麼大聲,他便只是聽到了零碎的幾句。樓書望走後,肅殺的氣氛在空間裡凝結起來。寧毅站立起身,厲天佑身邊的十幾人也隨著站了起來。一邊的劉進深吸了一口氣,預備著開始搏殺。   事實上,厲天佑等人所忌憚的,或許也就是劉進而已。劉大彪這人極其護短,若是在這裡將拼死作戰的劉進給殺了,接下來,說不定就真的要厲天閏來面對霸刀營的反撲。但以眼下的情況來看,對峙就算持續下去,厲天佑也必定是要出手的。   寧毅伸出手來,按在了劉進的刀背上。   幾乎所有人都望著他。   「事若不成須放手,你在這裡拼了命沒有意義,這是我的仗,我可以自己打。你活著,他們不會為難你。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幫我收屍,順便告訴劉大彪幫我報仇,這件事你是可以做到的。」   他說完這話,右手猛然揮出,刀光劃過,劈在面前木桌的中軸上,木屑飛揚間,將半張桌子劈出一道裂口來。往後方走出兩步,他才轉過了身體,面對眾人。   「誰來!」   他一貫示人的都是書生的形象,然而在此時的氣勢,竟將在場的人都有些攝住。厲天佑將拇指劃過了嘴角,雙眼之中,有幾分嗜血,而在那邊的人群中,眾人卻都有些愕然,包括幾名眨著眼睛的青樓花魁,偶爾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這到底是什麼人啊……」   「不是聽說……是什麼江寧第一才子嗎……」   「《望海潮》是他寫的……」   「厲將軍說他手上有幾千條人命……」   「方才那樓家公子為什麼說是蘇樓兩家……」   「……他是入贅的。」   第二六八章 從死局,到死局   人生之中,有太多的東西,都是不可預見的。   握緊手中的刀柄,寧毅吸了一口氣,讓變得有些亢奮的心跳稍稍平復些許,維持在能夠把握的區域上。   對於接下來的事情,並沒有太多可以使用的籌碼,要說謀略與算計,也已經是太過遙遠的東西。人數、武力的不對稱,在這片刻之間,幾乎是無法逾越的障礙,厲天佑留在樓下的兵將,也杜絕了破樓逃生的可能。如果說有什麼東西能夠支撐著他在這時仍舊能冷靜下來,或許也只是因為,類似的情況,他遭遇得太多了。   有的境況關乎生命,有的境況,則只能說是遇上的一個個難題。那些當初看來已經無路可退無法可想的困境被解決掉之後,能夠存留在身上,或許並不能稱之為樂觀,至多也只是作為應對的恰當的態度而已。   從來就沒有什麼人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從一開始就能乘風破浪、披荊斬棘地將一切困難都壓在最小的區域裡。至少在寧毅來說,所見過的成功者真正擁有的,不是與人爭鋒的武力或是環繞自身的勢力,差異或許只在於摒棄外物之後,擁有的是獅子或是兔子的人生態度而已。   安靜呼吸,平穩心跳,安撫恐懼,放下期待,做適當的選擇……握緊手中的刀。   剩下的,便交給命運了。   不過,如果可能的話,一開始他是不介意做只兔子的,揮刀的時候,他心中如此的想了想……他可不算是真正的年輕人了啊,唉……   「誰來!」   ……   寧毅的心情姑且按下,至少在圍觀眾人的心裡,此時是有著頗為奇特的心情的。   朱炎林也好、婁靜之也好,人群中的劉希揚也好,甚至於厲天佑,認識的不認識的,此時都免不了在心中生出異樣的情緒來。   朱炎林與周圍的眾人差不多,算是第一次認識寧毅,就算在先前,也不過聽說了他的詩詞而已,在這時甚至聽說他入贅的身份,心中訝異更甚。婁靜之則皺起了眉頭,在這之前……他其實是聽說過這個人的,只不過眼下是第一次見到而已。而作為先前就認識寧毅的劉希揚等人,這時候恐怕就真有點感到完全認不出眼前的書生來,雖然寧毅在文烈書院的過程中,眾人對他的印象曾一再顛覆修正,但恐怕唯有這一次,才是顛覆得最厲害的。   書生意氣、文人氣節,這些東西,許多人其實都能夠理解。雖然自己或許做不到,但自方臘軍隊入城以來,真正不畏刀兵,與這些人正面對上的人不是沒有。但氣節是氣節,站在敵人面前硬著脖子讓人砍了也不說一句話的硬氣或是雙眼通紅操刀迎上的氣概,與眼前的這一幕,卻是完全不同的。   眼前名叫寧立恆的書生,從開始到現在所表現出來的,竟不只是那種咬緊牙關不畏生死的氣勢而已。從一開始,他竟就像是在與厲天佑等人平等地對峙著,到此時拔出刀來,所表露出來的,就只是那種武人迎敵時的悍勇,看起來,彷彿在這種情況下,他是真心實意的,想要朝對方做出反撲。   就連隱於一旁的聞人不二,見到這種情況,也有些錯愕。對於這位名叫寧立恆的書生,他自接到任務之後,有過許多的瞭解。老實說,對寧毅,他此時頗有幾分敬佩,但無論當初太平巷的那場戰鬥,還是在後來的逃亡中聚集三千潰兵大舉翻盤,都不能證明他是一名高強的武者,即便是自己,若是被厲天佑帶著這十幾名高手盯上,眼下也只能不帶任何希望的亡命一搏而已,但在他身上,此時卻看不出這樣的情緒來,聞人不二也無法想象,接下來的希望在哪裡。   隨後發生的一幕,更是將事態迅速地推入深淵之中。   變故的因由,來自於那位名叫劉進的刀手,但歸根結底,還是寧毅這樣的姿態感染到了他。當寧毅揮刀,周圍的十幾名宣威營精銳都已經站了起來,隱隱間便要出手。劉進也因為寧毅的那番說話,幾乎放下了刀,但就在厲天佑也陡然起身的一刻,這位年輕人望著寧毅,雙眼一紅,表情在霎時間又變得凶戾起來,手中霸刀一橫,退後了兩步,仍是擋在了寧毅身側。   「我操你們十八代祖宗……你們這幫孬種,誰敢上來!」   砰的一聲,才站起來的厲天佑一掌拍在了身前的桌子上,那桌子轟然間朝兩旁斷裂,木屑飛揚。一側兵將中有人暴喝:「你說什麼!?」一杆鑌鐵大槍脫開了綁縛的布條,隨著可怖的破風聲轟的揮砸過來!甚至連上方的一盞油燈燈火都被捲起來,光芒霎然一亮!   劉進朝著側面一躍,那杆大槍前端轟然落地,這酒樓樓板原本結實,但在這一揮之下,也幾乎砸穿了上最上面的一層,寧毅斜退了一步,劉進已經揮起長刀朝那使槍之人斬過去,那大槍在砸下的瞬間就已經在使槍人的控制下往回拉,砸破錶層樓板的瞬間,這鑌鐵鑄成的長槍槍身彎曲得就像是一把弓箭,下一刻,槍頭蛟龍般的朝上方躍了出去,槍身與斬過來的霸刀狠狠撞在一起,樓上聲響如雷鳴,火光四濺。轉眼間,大槍揮轉如龍,霸刀撲斬如虎,已經隨著火光連續轟鳴了三下。   若是不懂武藝,在那邊旁觀的書生,或許只會被這剎那間碰撞的激烈所驚動。但在聞人不二這邊,卻已然看出了雙方的高下,名叫劉進的年輕人霸刀剛猛,顯然是名師所授,但不過是憑藉拼命的狠勁與年輕的用力才與對方拼了個看起來的不相上下。那持槍人方才出槍是單手揮砸,這鐵槍原本沉重,槍身又長,他卻不過是單手持住槍身這端,那大槍在慣性之下被他反方向拉起來,也不過是單手用力,這幾下間,手臂上肌肉虯結,幾乎裂出衣袖,足見其臂力之強,對這大槍的控制,放在外面,已是使槍名家了。   那劉進畢竟是年輕了,陡然發狠,口中竟然還喊出操人十八代祖宗的話來,已經令得愛面子的武人不得不出手,就算厲天佑對霸刀營有幾分忌憚,此時恐怕也下不了臺來。   聞人不二轉念之間,那邊三下碰撞,火光迸射,那持槍人鐵槍揮舞如鋼鞭,與霸刀硬擊了三記之後,槍身猛地折回手中。劉進如猛虎般直撲過來,一刀由上直劈而下。霸刀營的兵器本就比一般兵器沉重,多數時候幾乎不是劈,而是砸,用力爆發剛猛無匹,但那使大槍的漢子站在原地,雙手託搶一擋,便將劉進推得往後退了一步。   下一刻,劉進定住身形,身子一矮,揮刀橫斬那人雙腿,對方大槍往下一杵,轟地柱進樓板裡,這一槍再度無果。此時劉進的身子已經被這反擊的力道滯了一滯,那漢子卻是從容狠辣,雙手將大槍一拔,由上方猛地一揮,便朝劉進躬身的脊背上砸了下去。   以他的力量與大槍的沉重,這槍一旦砸實,便要將對方的脊背直接砸斷!   而幾乎在這漢子揮槍的同時,一旁有人喝了出來:「將死之人,你還敢動!」巨大的破風聲呼嘯而來,頂上的油燈幾乎是一齊暗滅下去。此時動手的卻正是方才一直在劉進後方的寧毅,他在此時用力抓住了身側的一角桌布,朝著這大槍的方向揮了過來。這旁邊的桌子上原本還有一桌菜餚,這時大半的菜餚、湯水都朝著厲天佑那邊的眾人飛過去,還有小半被裹在桌布裡,增加了那桌布的速度與凌厲。   呼、砰的一下,桌布稍稍裹上了大槍,將那大槍揮砸的路徑打偏,同時還有些菜湯汁水朝著使槍的漢子撲過去,旁邊一時間更是混亂成一片。   「找死!」   「你媽的!」   「殺你啊——」   隨著這暴喝之聲,是眾人各施手段將菜汁湯水揮開的情景。他們本就是綠林豪強,雖然當了兵,但這並非戰場,與人尋求,講求個面子,對方將死之人,如果自己這邊還人人被淋了個落湯雞,那說出去只能被人笑話了。一時間,旁邊的桌子、椅子都被人挑了起來,也有人拉起桌布將湯水嘩的反擋回去,有人如同那使槍之人一般以布匹裹住兵器的,便揮出布匹,擋開汁水。使刀使劍令水潑不進雖然極難,但類似的本事,大家總是有的。   也就在桌布纏上大槍的瞬間,寧毅猛地揮手成圓,將那桌布刷刷地與大槍裹得更緊。視野那頭,使槍的漢子揚起左手擋住了面門,右手之上,大槍刷刷刷的幾下轉折,試圖將桌布撕裂或是揮開,但他單手的力量只是令得寧毅身體晃了幾下,那桌布一部分還是展開的,將寧毅身影晃得時隱時現,寧毅在那邊,看著這漢子的眼睛。   下一刻,桌布那頭傳來的力道鬆了一下,此時劉進已經趁機滾到了旁邊,那漢子鐵槍一晃,砸開劉進,心中卻猛地一緊,因為方才還顯得沉默冷靜的寧毅,此時已經如猛虎般的撲了過來。   那桌布仍舊裹在他的槍身上,大大減緩了他使力的速度,他卻也已是老江湖了,這時候不再進攻,將槍身猛地回撤,但寧毅直接揮出了手中的軍刀,如同飛刀般的從他面門上扔過來,在他偏頭避開的瞬間,直接抱上了槍身。但那漢子猛地一喝,回奪的力量何其之大,槍身嘩嘩疾動,像是蛟龍一般的瘋狂掙扎,下一刻,寧毅繃的一下,拉住了桌布兩端桌布繃緊,這一次,是彷彿勒住七寸一般死死纏住了蛟龍的喉嚨了。   這一刻,他手上使出來的力量,也是驚人的大。   「殺他。」   冷澈如冰的聲音,就在這一刻響起在嘈雜混亂的環境裡。   聲音便是從寧毅口中發出來的,他也是這混亂場面中的一員,很難讓人相信,他這時候為什麼會是這種安靜得近乎冷淡的語氣,彷彿不是在拼命,也彷彿不是在說著與他自己有關的事情。但一旁的劉進生性悍勇,見到這等情況,猛地仗刀欺身而上。   鐵槍疾旋,寧毅放開了桌布,無數布片、碎瓷片飛舞在天空中,他的身影,卻已經欺近了那使槍漢子的近前。一旁,劉進揮刀怒斬,那使槍的漢子卻只是右腳後退了一步,還在試圖阻擋,但寧毅的右手已經直接朝他的面門上拍了下來,他只是在疾步前行的姿態,一掌拍下而已,但那手掌之上勾起的破風聲已經足夠表明,這一掌若拍在頭上,恐怕就要將人的面門生生打扁。   而在同一時間,側面的數道身影、劍光,也已經欺近了過來。   難以形容的混亂一刻,在眾人的眼中轟然爆開,圍觀者中,沒有多少人能夠看清楚此時發生的一切。巨響聲、刀光碰撞聲、暴喝聲,火光與交錯的人影混在一起。當眾人定睛再看時,寧毅的身體已經朝後方飛了出去,血光飈射間,木屑飛舞在空中,一張被打得爆開的桌子隨著寧毅的身體朝側面飛出,撞到了幾張長椅,那使槍的漢子已經退出到了丈餘開外,劉進的霸刀被砸飛出去,他卻依舊逼近了那使槍的大漢,此時保持著站立的姿態,右臂之上被一柄劍刺了進去,劍柄握在旁邊的高瘦漢子手上,左臂卻是嵌入了一口刀鋒,前方一人將一隻鐵棍砸在了他的肩上,血肉模糊,在他的周身,還有三四人,一齊圍了上來。   他此時口中溢出鮮血,目光仍舊是直直地望著那使槍大漢,竟笑了笑:「你已經……咳……死了。」   旁人或許不清楚方才發生了什麼,就連當事的數人,或許都沒看清發生的一切。大概只有聞人不二這類身負武藝的旁觀者,對那一刻,看了個究竟。   宣威營的這類精銳,都不是庸手,寧毅揮出桌布的一刻,其實半數都已經反應了過來,當寧毅欺身上前,周圍的數人,未被那湯水波及的,一齊便衝了過來。   當寧毅揮手猛砸下去,手掌在空中,猛地捏成了拳頭,這一拳由上而下,以後來的威勢看來,足以將人的面門直接打爛。但周圍的眾人也都已經做出了反應,那漢子後方的一人原本就用一張木桌接住了寧毅扔過去的軍刀,朝著這邊就砸了過去,另外有人拖住了那使槍漢子的身體,將他迅速往後拉,旁邊更是各種兵器都已經逼了過來,這是為了救人,大家便都顧不得太多了。   那使槍大漢在聞人不二看來也是高手,但能夠把他逼到這種程度,或許只能說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另一方面,對於寧毅這書生有幾分輕敵,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他們拉走了那大漢,寧毅的拳勢卻未曾稍減,飛過來的木桌桌面,只在空中就被他轟然打爆。不過也是因為這木桌,側前方猛襲過來的攻擊也被擋住,他本人質捱了一拳一腳,往後飛了出去。   劉進卻沒有了這等好運氣,他直接往前衝,打的恐怕是寧願同歸於盡也要取了對方性命的主意,連續捱了好幾記攻擊,終於手中的大刀也被磕飛。儘管大家都還有些忌憚殺了他的後果,又是人多的情況下,並未真的出盡全力,取其要害,但連番中了這幾下,眼看也已經狀況不妙了。   「咳咳,你死了……沒有這麼多人,你已經死了……」   劉進吐出一口血,又這樣笑著說了一句,眾人一時間都被他此時的慘烈給震懾住。朱炎林、劉希揚等參與聚會的一眾文人,就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幾名女子避過臉去不敢看,也有看著看著,紅了眼圈的,眼看便要哭出來。   就連厲天佑也有些愣住了。場面一時間幾乎靜滯下來,厲天佑沒有說話,周圍的人畢竟不知道能不能殺掉這劉進。就在這樣的等待時間中,嘩的一聲,陡然響起在了稍顯昏暗的一側。   人影揮開了堆在身上的一塊破木板,從那裡緩緩坐了起來,搖了搖頭之後,撐了一下地面,在眾人的視野中,站直了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   那是寧毅。   方才雖然並未受到太致命的傷勢,但此時他的書生服上卻已經破了幾處,也有一處不深的刀傷,砸破桌面的右手手臂被木屑劃爛了,衣袖破爛,手上也被鮮血浸透,看來頗為嚴重,頭大概是破了,正在流血。但這些流血的傷勢他倒像是完全未曾看到一般,只是拍打了幾下衣服上的灰,站直了身體,望向場中央。   然後,他走向一側。   那飛來的桌子被他打爆了桌面,但他扔出去的那把軍刀,仍舊釘在上面,他走到那裡,將刀拔了出來。   「還有我呢。」   他如此說道。只是話語完了之後,那邊的劉進,也猛地動了幾下,往後一退,將身體脫出旁邊刀劍的鉗制。   「什麼、什麼叫還有……寧先生……」他說著,踉踉蹌蹌的往後退,眾人一時間不太好攔他,他的刀也並未掉落太遠,走出幾步,他走到那霸刀前,伸手去拿,摔倒在地,隨後,努力地撐著刀要起來。   「我、我還沒死,咱們……還有兩個人……哈哈,這幫……以多欺少的……哈、哈……」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如此說著。   不遠處,聞人不二看著這一切,心中有幾分悲壯與淒涼。他內心一直在思考對策,如果說此時在這酒樓上有誰能夠作為寧立恆這方的籌碼,或許只能是自己了。但在此時的狀況下,自己即便豁了出去,其實也無法可想,更何況,還有更多後續的麻煩。   但無論如何,今天變成這個樣子,宣威營與霸刀莊的樑子,是真的結下,解都解不開了。   他想到這裡,猛然間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還未曾細想,他聽見厲天佑沉著聲音,說了一句話。   「……倒是條漢子,好,我給你個……死得瞑目的機會,別說我宣威營……人多欺負你人少!」   稍顯昏暗的光芒裡,寧毅微微閉上了眼睛,旋又睜開。   狹路相逢勇者勝,原本渺無希望的死局中,此時終於被硬生生地撕出了一道裂口,露出渺茫的光來……   第二六九章 藏鋒   平心而論,厲天佑的這個決定,做得極為艱難,從一開始,他根本就沒想過自己會說出類似的話來。   一貫以來,他所忌憚的,是劉大彪,以及那個看似遊手好閒,偶爾就會偏幫一下霸刀營的陳凡,但無論如何都要殺掉寧立恆,是他在這樣的前提下所作出的最為堅決的決定。   這樣的決定需要諸多權衡,但既然今天上了這四季齋,就代表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考慮到了不顧一切殺掉這人之後將會迎來的霸刀營的反撲,做好了承受的準備。這樣的堅決從他上樓起就已經表露出來,也是因此,他從一開始就不願理會朱炎林這些人的態度。他要在霸刀營根本反應不過來的情況下,取了這書生的性命,而後不管霸刀營有多霸道,這個虧也得吃下去。   不過,太過理想的心情,到最後,才會發現確實有許多東西脫出了計算之外,或者說原本在計算之內的,他只是將程度想得太輕了一點。   寧立恆以及他身邊的人會反抗,想到了,會有旁觀者,他也已經想到了。可是最後令他不得不在意的,也是這兩者在無比極端的情況下產生的反應。   寧立恆與這年輕的小子沒有機會,直到最後恐怕也不會有機會,朱炎林等人,無論如何,也不敢插手到這裡面來,婁靜之或許可以說話,但看來也是不會說的。如果他這個時候仍舊無比堅決地讓身邊人一擁而上,接下來的結果不會有任何變化。可是那年輕人的拼命真的是太過了,此時的旁觀者有四五十人,書生文士、青樓名妓,他們現在不敢說任何話,但此後的輿論,必然會將今天的狀況傳出去。   被說成張揚跋扈,他從來不怕,作為厲天閏的兄弟,就算他真的謙恭謹慎,旁人也會在旁邊說他仗著裙帶關係到了今日的位置。可是到得此時,看著眾人的表情,厲天佑才驀地發現,在旁人口中,這年輕人會在旁人口中由一名路人甲渲染成一名忠節義士,旁人怎麼看,他並不在意,但霸刀營會怎麼看,他終究還是不能輕忽的。   不顧一切的殺了寧立恆會如何,霸刀營不依不饒,劉大彪找他麻煩,可到得最後,一切無可追回,兩邊要顧全大局,這樑子還是得解開。但最後傳出去自己若是殺了霸刀營一名如此忠烈的年輕人,一旦被渲染開來,性質卻是完全不一樣了。   前面的行為說是打臉,終究可以化解,若到了後者的程度,這就真是結結實實的一記耳光了。落在旁人眼中,整個霸刀營都會掛不住面子,到時候,就真會引起霸刀營與宣威營的全面開戰。他終究是厲天閏的弟弟,會給兄長惹來這種麻煩的事情,終究還是得顧及的。   如果劉進拼得稍微有分寸一點,或者自己的人從一開始就制住他,再或者他真聽寧毅的話走了,不至於這般慘烈,接下來的問題便都不至於發生了……   他想到這些的時候,聞人不二也是剛剛意識到這一點,但想到接下來可能會有一線生機的時候,厲天佑就已經站起來說話了。相對於一開始就篤定了要置寧毅於死地的厲天佑,他卻是一直在思考到底如何才能有轉機,厲天佑已經堅決成那樣,哪怕將自己放在當場,恐怕也是死路一條,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想法,他的腦中反倒忽然想到了一個奇異的念頭。   十步一算寧立恆……這是他曾經打聽過的,對於寧毅的一個評價,也是因此,在一開始,他抱有一線希望,或許自己沒有辦法,但這位在太平巷、湖州側先後創造了奇蹟的讀書人能有急智,陳說厲害,用如簧巧舌打消厲天佑的殺人念頭。可惜的是,從一開始,他所保持的,就幾乎是一種已經絕望的光棍態度。   書生提刀,要跟人拼命。特別是在劉進那樣激烈地罵出來,引得厲天佑一方猛然出手時,聞人不二基本上就已經沒有這方面的想法了,果然只是書生式的拼命而已。魯莽到這種程度,再沒有讓厲天佑清醒下來的可能,他心中甚至有些腹誹於劉進這樣的愣頭青壞事。然而到得此時,看見劉進以那般慘烈的形象換來的後果時,他才陡然間……愣了一愣。   先前在面對著虎視眈眈的十餘人的情況下,那般堅決地去殺那名使槍的漢子,其實是不必要的。殺一個賺一個?其實根本不可能殺掉對方。寧毅在當時的出手,確實是毫無保留的、魯莽的拼命。但假如說……他是故意的呢?   十步一算……聞人不二只能在事發之後看見的結果中推導因由,但假如世界上有這樣的人,從一開始就看到了大概。幾乎是以煽動式的手段將一切導向悲壯的方向,以拼命般的形式強硬地坐實宣威營以多欺少的事實,因為從戰略層面上來說,恐怕唯有霸刀營,才是能讓厲天佑真正忌憚的籌碼,即便是在厲天佑已經豁出去的情況下,他還是以幾乎蠻橫的手段將厲天佑的忌憚一絲一絲的推高了,只是看到一個方向,便拼了一條命,硬生生的撕出一線生機來。   這只是他在心中陡然升起的一個念頭,無論真假,或許都無法驗證。但看著那個持刀而立,面對生死神情近乎冷漠的書生,他還是隱隱感到有幾分戰慄。即便是在身陷險地的情況下,他之前所想要安排的,是他身邊的一名丫鬟,這樣的人,不可能是真正輕漠生死的人吧。   不過即便已經有一線生機,再轉念想來,這生機還是太過渺茫了。這時候真要評價起來,寧毅或許使得刀兵,有匹夫之勇,但從方才就可以看出來,他或許有幾分手段,但並無章法,出力雖大,不過是與人拼命一口氣而已。一般人都會怕他,但比之眼前這些人,終究還是要差得許多。   寧毅長久以來給人的書生形象畢竟是太深了,對於厲天佑這等想要殺他的人來說,他近期以來在書院中的一舉一動更是瞭若指掌。擅奇謀、敢拼命、關鍵時刻又能冷靜,與一般的書生文人已經極為不同,但即便如此,今夜他又怎能逃過這死局?   「我厲天佑……與你單挑。你今日能殺了我,那邊可以活著從這裡走出去!」   喝止了眾人動手的厲天佑說了這句話,聞人不二心中咯噔一動,若是能在這裡宰掉厲天佑,霸刀營與宣威營之間形成的後果就更加理想了,這種亂局之中,自己也更有可能將寧立恆以及那丫鬟小嬋轉出城去。他想到這裡,卻見寧毅的目光也朝這邊悄然掃過了一眼。   「當真?」   不過接下來,倒是沒有這樣理想的事態發生,站在一旁先前被秦古來稱為駱大俠的漢子開了口:「厲將軍,我等皆在,哪有讓主帥與人放對的道理。取這等奸人性命,讓在下出手便是。」   旁邊的人早就覺得有些丟了顏面,紛紛道:   「我來。」   「厲將軍若出手,傳出去我們還有臉活著嗎!」   「這廝與我也有血仇,方才才認出他來……若要單挑,懇請將軍讓我出手!取他狗命。」   眾人一番陳說,其中一名鐵塔般的漢子陡然間像是想起了什麼,出來請命。大夥也有幾分疑惑,但隨著他的說話,才知道當初方臘軍隊攻杭州,這漢子也是先遣入城的先鋒之一,在城內破壞之時,曾有一名書生隔河朝他扔出了一枚石子,那石頭未能砸中他,卻將他身旁的兄弟直接砸破了腦袋,他此時方才認出寧毅來。   「既然如此,便讓你來為你兄弟報仇吧!」厲天佑只是稍稍思量,做出了決定,「姓寧的,今日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你倆單挑,別說是宣威營欺負你!你若還能撿回一條命,我今日便放了你又如何?」他知道身邊這漢子名叫湯寇,武藝雖然算不得身邊最高的幾名,但為人最是殘忍好殺,不懼拼命,對上這雖然敢拼命的書生,確實再理想不過了。   「為你兄弟報仇?那誰為你殺的婦人與孩子報仇?」厲天佑說話間,那湯寇已經刷的抽出鋼刀,朝寧毅走來,寧毅眯了眯眼睛,隨後朝厲天佑道,「說話當真?你們不插手?」   「當、真。」厲天佑一字一頓地開口,話音未落,原本一直與這邊對峙的寧毅陡然做出了令人意外的反應,他轉過了頭,拔腿就跑!奔跑之中,一張椅子被他飛擲而出,打滅了不遠處天花板上燃著的燈盞。   厲天佑幾乎笑出來,猛地暴喝一聲:「下面的將士給我聽好了,一隻蚊子也不許給我放出去!有人要闖出去的,格殺勿論!」   這聲音響徹全樓。他說讓寧毅單挑,不過是全了一個不以多欺少的名義,並不是真的就會墨守成規,假如這寧毅以為他是迂腐之人,想要用大家都不出手的約定逃跑,外面的人便一擁而上將他殺了,他才不介意這個。   他暴喝聲中,那湯寇也大笑一聲直衝而出,別看他身形魁梧,此時追趕出去,就像是發射的炮彈,眾人此時才只是剛剛反應過來,一隻桌子被他擲飛出去,腳步聲轟響如雷,轉瞬間追往奔跑中的寧毅身後。寧毅猛地一躍,飛撲向前方的桌底,那湯寇一刀斬出,在桌上斬得木屑飛濺,身體也猛地將那桌子往前方撞出去,這張方桌撞上前方的方桌,寧毅在桌下連續滾了幾圈,從那邊站起來,將兩張桌子用力朝對方撞過去,掀起第二張桌子飛砸向對方的上半身,那湯寇身形一滯,下一刻,卻是隨著剛猛的衝勢將兩張桌子同時撞飛!   刀光晃動,在空中爆出火花,僅僅是兩刀,寧毅臂力不及,就已經被劈得連連後退,他選取的這邊是障礙物相對多一點的方向,籍著周圍的桌椅奔走,掄起長凳就朝對方頭上砸過去,卻被對方單手就揮開,長凳在空中就斷成兩半。   方才寧毅與劉進對那使槍漢子的出手,是在剎那間就到達巔峰的慘烈,看在眾人眼中,無非是說話、打、說話的過程,雙方劃下道來,然後才交手,但到得此時,卻是陡然展開,寧毅的逃跑和意圖讓眾人有些不解,但隨之而來的,已經是硬實力的對撞了,刀光飛舞,那鐵塔般的巨漢瘋狂迫近,書生終究只是憑著悍勇而已,轉眼間,身上幾乎被劈了一刀,長袍下襬被斬裂了一截,在不斷飛退中躲得狼狽。   聞人不二卻注意到,寧毅所往的方向,卻是此時二樓中已經相當昏暗的地方,他又故意地打滅了那邊的燈盞,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將周圍化作黑暗,施展什麼奇謀。考慮到寧毅望過來的一眼,他腳下卻已經跟了過去,而在這邊,厲天佑在冷哼當中,也揮手前行。   「圍上去,莫讓他逃了!」   十幾人都一齊迫近了過去,他們倒不出手,只是縮小圈子,因為寧毅此時已經接近了四季齋的窗口,提防他不顧一切逃走。在那戰圈之中,兩人又拼了一記,寧毅踉蹌後退,那湯寇一腳踢出,寧毅雙手倉促一架,整個人飛向後方,轟然間,撞破了那邊的一扇門,跌進四季齋的包間裡。   此時外面的燈火不算明亮,這些靠樓層一側的小包間沒有點燈,裡面更是黑暗一片,聞人不二陡然看見了機會,快步地朝一側走過去,湯寇「啊——」的一聲大喝就衝了進去,金鐵交擊的聲音響了一次,厲天佑等人卻是快步逼近了那破掉的門口,他本想喊一聲周圍的人提防起來,卻聽得裡面傳來湯寇的「哈哈」大笑。   「哈哈——」   笑聲停止的下一刻,一顆圓球狀物體自房間的黑暗中飛了出來,眾人都是老江湖了,一看便知道那是一顆人頭。一切都順理成章,湯寇衝進去,斬殺了那寧立恆了,快走之中的最近的那名軍士單手揮出,穩穩地將人頭抓在了手上,腳步停住,下巴傲然地揚了起來……   第二七〇章 夜涼   馬車行駛著,車裡燈火搖晃,外間的道路上傳來嘈雜的聲響,偶有火光成隊晃過,有人呼呼喝喝,令得馬車減緩了速度。   醒過來的時候,樓舒婉還在車上,坐在一旁的,是兄長樓書望。看見她醒來,樓書望想要過去握她的手,但幾乎是被她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握變成了拍:「沒事了吧?」   乍然醒來,記憶其實還留在暈倒的前一刻,她坐起來,隨後卻也反應過來,掀開車窗往外看了看,一隊兵丁舉了火把正奔跑過去,這裡距離四季齋已經很遠了,也不知道那邊現在究竟成了什麼樣子。   「哥,你怎麼能這樣……」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但寧立恆以來已經與我們家結了樑子,這樑子化不開,二來他已經惹上了大禍事……忘了他吧,你不該再跟他結識。」   「他……」樓舒婉放下車簾想了想,隨後擰起眉頭,抬高了聲音,「他……不過是一點小事,二哥跟他的一點誤會!有什麼化不開的!」   樓書望望定了旁邊的妹子,隨後雖仍然是淡然的口吻,卻還是抬高了些聲音:「你二哥要殺他。」   「什、什麼……」   樓書望偏過了頭:「你以為家裡人就不知道寧立恆還在杭州?你二哥看見過他一次,他最近突然奮發,到處結交,就是要通過關係,將寧立恆找出來,殺之後快。今日那婁靜之也是他結交的人之一,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不過有今晚這樁事情,你二哥是不可能親自動手了。」   「二哥他怎麼能這樣,他與立恆不過是些許嫌隙,要說到底……頂多是他見檀兒妹子長得漂亮,有些好感而已,有好感便要殺人夫君麼!大哥……你、你也支持他……」   樓舒婉說著,有些不可置信,但樓書望語調淡然:「你二哥要殺誰,我不插手,但他是樓家男兒,要振作,我很高興。我早知那寧毅所在,但你二哥要找他,能不能找到,我都不管,我倒寧願那寧毅藏得久些,手段厲害些,你二哥遇到的困難越大,也能越成長些。我也早知道你與他來往之事……」   他的目光望向樓舒婉,這次看了許久:「寧立恆……與你以往來往的那些男人不同,你玩不起,駕馭不住的,有今日這事……忘掉他吧。」   「你……大哥……你是說我水性楊花……」樓舒婉在這方面其實敏感,說完這句,卻是一咬牙,將手舉了起來,「你們這些男人,二哥,說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說什麼宰相肚裡能撐船,哪有為了這種事情就要殺人的!殺人啊!殺人奪妻,這是戲文裡壞人才做的事情啊!不過是一件小事,國家都沒了,二哥怎麼能記這麼久呢……男子漢大丈夫……」   她話沒說完,樓書望伸手往旁邊的座椅上猛地一拍:「你就是水性楊花!」他這些日子也已經累了,大概被妹妹的說話激怒了一下,不過這憤怒也就到此為止了,這位樓家大公子的目光隨即平復,嘆了一口氣:   「可你是我妹妹,我也知道你的心性,與那些真正水性楊花的女子不同。當初讓你嫁給宋知謙,家中對你有所逼迫,我知道你心中不願。宋知謙管不住你,那是他的事情,我只願你過得好。可是,你後來那樣,真過得好嗎?那些與你來往的書生,你當時真心誠意的待他,可哪一個不是隨後就厭了……」   「人要知足,你想要配一個怎樣的男人,我心中明白,可當時整個蘇杭,若有那樣的男子,我難道不會幫你找麼?找不到啊,你心中想的那種男人,那些名門貴第裡,或許是有,才華橫溢文采風流又要與你相合的,脾氣好又儒雅的……舒婉,可你不是什麼才女,當時我們樓家,又能配得上那樣的人嗎?」   作為家中長兄,樓舒婉對樓書望雖然一向儒慕,但兩人之間平時並沒有太過親密的感情,但此時聽得兄長這樣說起來,她眼圈幾乎也就要紅了:「那我……那我當時也說過,我不要嫁人啊,沒有我喜歡的我不要嫁啊!」   「女子大了,怎能不嫁人!」樓書望說道,「何況……你剛與宋知謙成親的時候,感情不也挺好的麼。他出身是不算太好,但文采是有的,稱不上不卑不亢,但當時也不會過分唯唯諾諾。當時他已是最好的人選,你又不需要嫁到什麼高門大戶,樓家能供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家小些,不過分唯唯諾諾也就是了。你想要那種完全不卑不亢,什麼都絲毫不在乎偏又能對你平等相待的男子,到哪裡能找得到!」   樓舒婉咬了咬牙關:「寧立恆……就是……」她說完這句,隨後又補充,「這樣對檀兒妹子的……」   「他?」樓書望看了看她,「人家夫妻之間的事情,你怎會知道。他看來不卑不亢,實則傲骨錚然,你……駕馭不住他的。」   樓舒婉沉默半晌,幽幽說道。   「大哥你也說他好了。」   「我是說他好麼?我是說你駕馭不住他,你現在或許覺得他溫文爾雅之下不乏強勢,就覺得你作為女子,不妨小鳥依人了,可你從小是從不得違拗的日子裡過來的,過不多久,你就一樣的煩了,這倒無所謂,不過如以前那些男子,你趕了他們便是,可這個……他的才學你會佩服,你會喜歡上,到時候只是他厭了你,你便連哭都沒處哭去,你是我妹妹……」   樓書望說著頓了頓:「算了,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事情的。跟知謙好好過日子吧,沒有什麼日子是過不下去的。舒婉,其實你終究只是嬌慣得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山望著那山高而已。」   其實這些事情,樓舒婉本身未必就沒有去想過,只是即便想到,又能有什麼辦法,她已經是被嬌慣了這麼多年了,豈是單純想想就能變個樣子的。   車廂內一時間沉默下來,過了一陣,樓舒婉輕聲道:「那……立恆到底是惹了什麼事情了啊,怎麼那厲將軍,要這麼不依不饒地殺他啊……」   「他與石寶等人正面交過手,他殺了苟正、陸鞘、姚義、薛斗南,就像厲天佑說的一樣,他的手上,有數千義軍將士的血,舒婉,這些東西,你都沒打聽清楚嗎?」   「怎麼回事啊,他不過一介書生,如今管著做做賬而已……」   「呵,一介書生……」樓書望已經笑了起來,隨後方才肅容將他聽說的有關寧毅的事情說出來,從太平巷的爆炸到湖州的一路逃亡,最終才只是因為運氣不好被抓了回來……   「他這樣的人,是你駕馭得了的嗎?」   樓舒婉聽著這一切,先是有幾分錯愕,隨後卻是睜著眼睛,身體都有些戰慄起來。她此時才知道,寧毅平日的輕描淡寫背後藏了些什麼東西。對上石寶,或許還有方臘這邊據說最厲害的佛帥,後來的一路逃生,將數千人的生死帷幄於掌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以前只在話本故事裡聽說過這些,卻想不到,最近與自己來往的,竟會是這樣的人物。   「那……」她想起四季齋上的情況,「他就算對上厲天佑,或許也不會……也不會……」這話說到一半,卻也覺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終於道:「那大哥你怎麼還讓二哥去找他麻煩啊,立恆他這麼厲害,你怎麼還能讓二哥……」   方才的說話中,樓書望並未偽飾對寧毅所做的這些事情的肯定,不過此時卻是看著妹妹笑著搖了搖頭,又想是不怎麼介意的樣子。   「舒婉,這世上之事,有因人成事的,有因事成人的,但歸根結底,都是兩者一齊作用的結果。沒了大勢,本領再強,也做不出什麼事來,哪怕資質一般,如果逢了大勢所趨,有時候也會做出一番功績……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人!你不過聽故事裡說得神奇而已,寧立恆當時與錢希文有舊,得了官府支持,他自己多少也是有些本事,而在一路逃亡途中,湯修玄他們走的都是這一路,你就相信事情都是寧立恆一個人在做?」   他吸了一口氣:「就算他真有鬼神之能,此時到了杭州,他又能如何?今日厲天佑是下了決心要殺他了,得罪霸刀營也在所不惜,他兄長乃是厲天閏,馬上就要回來,那霸刀營就算有實力,又能為他爭取到哪裡去!人家要不是下定了決心,能這樣子過去四季齋?即便是佛帥,到了這等情況下,能打過一樓當兵的?」   「要到家了。」樓書望說著,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別多想了,反正都會是這樣,他沒有活路的。」   「但……他既然能做到那些……也許有轉機呢……」   「就算有,那也無所謂了。」樓書望回答,「你二哥還是要殺他,你阻不了的,還是說你真想因為這寧立恆就與家裡反目成仇呢?」   樓舒婉有些沉默,她做不了這樣的事情,只是在掀開車簾時,望了望四季齋的方向,樓舍自然是看不到了。她也知道不可能有什麼轉機,但既然還沒有確切消息過來,她總還可以幻想一下有沒有機會。或許還活著、或許還活著……但在更多的思緒中,她似乎看到立恆如今已經死了,宣威營揚長而去,雖然努力地不讓自己刻意想到這些,但只要它們飄過思緒,她還是抱住了身子,夜涼如水,時間趕不回寧毅還活著的方才的黃昏,她便也感到了寒冷,思緒在渺茫的幻想與無法可想的交替中漸漸變得麻木起來……   曾經在她未曾料想到之前,她認識了一個那樣了不得的人物,但可能在不到一炷香以前,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經死了……   ……   另一側,四季齋。   當先的那人拿起了手中的人頭,空氣都已經冰涼地僵在了那兒,稍後方一點,劉進望著這一切,也已經定住了,想要往前走,看得更清楚一點。   隨後,傳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怎麼會……」   「湯寇……」   「說什麼……」   只是些微的聲響,隨後,眾人望向那黑暗的房門裡,因為在那人手上拿著的,赫然是那大漢湯寇的頭顱。沒有人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後方的人甚至還沒有看見那人頭的樣子。隨後,卻是厲天佑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   「他有埋伏!」他抓起手中的刀,用刀背砰的打飛了頂上的一隻燈籠,些微的光芒朝黑暗中飛進去,有人在轟然巨響中踢爆了已經破裂的房門。   後方眾人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眾人的反應,卻已經說明了一切,厲天佑這邊的人瘋狂地往那房間衝過去:「抓住人!」「他有幫手埋伏!」   「那漢子竟死了……」   「寧公子把人殺了?」   這邊第一時間的竊竊私語中,也是一片錯愕,劉進看了看後方,又看看那邊的人頭,也在此時,房間裡「轟」的一聲巨響,光芒亮起一瞬,幾乎將所有人都嚇到。光芒回覆之後,在那裡面,有人緩緩地晃了晃手中火摺子的光點,點亮了燈盞,他此時的語氣,也沒有了方才的冷硬,變得有些輕鬆了。   「我贏了吧?」   眾人只是方才一愣,此時沒有理會他,有人竟打穿了那邊的牆壁,衝進另一個小包間裡去。寧毅一手持刀,一手拿火銃,從那房間裡走出來了,順便擦了擦臉上的血漬。厲天佑雙手握拳,他看著那房間裡湯寇倒下的無頭屍身,沒有說話,隨後只是狠狠一句:「搜!把他的同伴找出來!」   寧毅沒有為此爭論或反駁,他今天受傷雖然看來不重,但現在也已經頗為狼狽,只是那風度還保持在身上,看了看劉進,走到一旁的桌邊坐下了。二樓上一時間一片混亂,眾人是篤定他殺不了那湯寇的,火銃方才也沒有在殺人時放,先前他將那周圍都弄得昏暗,肯定是有幫手暗伏其中,此時也不爭辯,就是要讓厲天佑吃啞巴虧了。   到得此時,才有幾分文人的風格表現在他身上,只要沒有證據,旁人在理上終究是爭不過他的,大家一時間議論起來,也都說他是有另一名幫手在,但相對於厲天佑帶了整隊兵來的氣勢洶洶,寧毅不過區區三人,又沒有讓人找出破綻來,這一手落在大家眼中,就委實顯得漂亮。   也就在這小小的混亂裡,另一個大家未曾關注的小插曲,此時也正發生在樓下。朱炎林方才就下去處理了,大家看著戰況激烈,也未曾在意,就在大家仍在搜查的時候,厲天佑回過頭來,目光血紅地望向寧毅,他還沒說話,一個聲音從樓下響起來。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那聲音是朱炎林的,他大概是在讀一首詩,聲音傳來,並不大,但由於此時已是夜間,四季齋也空曠,樓上的眾人,還是聽到了。   厲天佑愣了一愣。   隨後,大家看見厲天佑的一名幕僚匆匆從樓下上來,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如果是方才在樓下的,或許就會注意到,剛才在門口,有一名抱著一口長箱子,看來長得漂亮的女子與守在這裡的兵丁發生了衝突,朱炎林隨後下來了,大家說來說去,那女子道:「這裡不是開文會嗎?為什麼不能進,欺負我不會詩詞麼?我也會的,寫給你們看啊……」   然後那女子在門口的木臺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首詩,朱炎林就念了。此時念詩詞講究抑揚頓挫,那詩作或許算不得上佳,但也頗有氣勢,朱炎林也被這氣勢感染,樓上的人便聽得他有些遲疑的聲音流暢起來。   「宏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那詩作到這,可以說已經將江湖之中的森然氣氛已經描繪出來,大家方才才經歷了那場打鬥,如今厲天佑等人在這邊站著,寧毅渾身帶血地在這裡坐著,燈燭昏暗,一片狼藉……更是襯托了那詩的幾分氣象。有人從樓下走上來,腳步輕盈,目光疑惑,大家最先看見的,其實還是她抱在胸前的長長的木盒子。   朱炎林在下方慨嘆「塵世如潮人如水,空嘆江湖幾人回」的時候,大家也看見了那少女的面孔,她長得很是漂亮,五官極美,但沒有人認識她。她環顧了四周,似乎有些好奇,但目光之中,也沒有太多的信息流露出來。   看起來,像是一個霸刀營的丫鬟……   厲天佑站在那兒,看了她好一會。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說道:「走。」   第二七一章 看似收尾的街景   星光寥落,還未至子時,杭州城裡,漸漸的便靜下來了。   因齊元康叛亂帶來的一陣陣騷動在此時還未散去餘波,但逃散的黨羽、負隅頑抗者們所引起的動靜也已經被壓在了極小的範圍之內。城內的燈光熄滅到最黯淡的程度,倒是偶爾便有士兵走過街道,也有極少數還未曾回家的人匆匆回趕。雖然事情鬧得有些大,但此時城內還未開始戒嚴,有些地方,士兵會稍作搜查,但還沒到無人敢出門的程度。   四季齋上,宴席也已經散去,作為掌櫃的聞人不二正在指揮著留下來的幾名小廝整理著店面裡的東西。今夜為大家津津樂道的或許不會是朱炎林所舉辦的這個文會,而只會是後來寧毅、劉進與厲天佑的一番大戰。當那名抱著盒子的女子後來上了樓,厲天佑揮手叫上一眾跟隨的士兵就此離去,這一幕給眾人帶來了頗多的疑惑,不過當那女子隨後也抱著盒子離開,樓中的文會,也就已經到此為止。   隨後而來的大夫開始救治劉進,同時也為寧毅做包紮治療。幾名隸屬於霸刀營的人物進來收拾殘局的情況下,大家也就與朱炎林拱手告辭,由於在杭州城內與霸刀營打過交道的人不算多,大家與進來的這批人還是有些陌生的,頂多知道霸刀營經營著木料一類的生意,但此時也攀不上交情。若要推測一番,無非是這霸刀營來了人,厲天佑又吃了個啞巴虧,知道再糾纏無益的情況下,只好光棍地退走。   如果是在方臘軍系中關係深一點,地位高一點的。會想到一些其他的事情。譬如那位過來只露了一面便走的女子到底是誰,例如先前下樓的朱炎林在最初時曾有一個想法,這名忽然過來的女子,很可能便是傳聞中的劉大彪本人,但對這一點,他心中委實是不能確定的。無獨有偶,即便是旁觀一側的聞人不二,也曾經想過這個可能。而後不長的一段時間裡,他更是接到了城內傳來的許多消息。   先前忽如其來的叛亂消息,雷聲大、雨點小,只能說無論參知政事齊元康是不是真心叛亂,這次是上面首先定好了對付他的計劃,而齊元康在隨後被迫做出最後的反抗。但隨後底定這一切的是屬於劉大彪的霸刀營,此時留在杭州城內的軍隊,雖然霸刀營只有八百人,卻屬於方臘手下的中堅力量之一,只是霸刀營一向低調,不是屬於中樞的一份子,也很難估量這支軍隊的重量。可以想見,一開始對付齊元康的計劃遭到了霸刀營的反對,但在最後,劉大彪還是迫不得已的對此作出了首肯,她首先遣人向齊元康所在的街區送過去了一首詩,這首詩,與後來上樓的那名女子所寫的,恰恰吻合,名叫《笑傲江湖》: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宏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塵世如潮人如水,空嘆江湖幾人回。」   在之前聞人不二所掌握的有關霸刀營不多的信息中,這位名叫劉大彪的女子,是沒有這等文采的,這詩詞也不知是誰人所做,對齊元康的一番作為做出了定調與感嘆。而後,劉大彪率領霸刀營最精銳的一支力量強殺進去,在鏖戰之後,親手斬下了齊元康的人頭。之後的一切,便只是仍在延續的餘波了。   而作為參與此事一份子的宣威營,顯然在齊元康死後也大抵得到了消息。在四季齋下,包圍的士兵原本是不會允許那女子上樓的,但顯然,在那女子寫出這首詩詞之後,宣威營的一名幕僚意識到了不妥,連忙上來告知了厲天佑,厲天佑也是因此憤然離去。這是聞人不二如今能夠掌握到的事實,這期間,那女子的身份,也就成了今晚最受大家關注的疑點之一。   不過,聞人不二此時並未在思考這件事。那女子到底是劉大彪還是別人狐假虎威,這時再想也沒有太多意義。這個時候,他正站在那遭到了破壞的小包廂裡,仔細地檢查著周圍的一切。   這件事,在圍觀的朱炎林或是那四五十名文人士子、青樓名妓的眼中,並沒有多少意義和疑惑,但對於在場的懂得武藝的許多人來說,近乎不解之謎。   湯寇被殺之後,無論是宣威營的眾人還是旁觀的聞人不二,都在第一時間尋找著那包間裡乃至於周圍的所有可疑身影。大家都篤定了,寧毅不可能斬殺那位名叫湯寇的漢子,以他的風格來說,最大的可能只是他在這黑暗的小包廂裡設下了埋伏或是安排了幫手,但隨後宣威營眾人的反應雖快,卻並未有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跡。   聞人不二當時往那邊靠過去,打的其實也就是這個主意,他要進到那小房間裡,趁著大家反應不過來,斬殺湯寇。但後來事情發生得太快,他根本就來不及。退一步說,即便他當時想到辦法進來,有心算無心,一刀砍下湯寇的人頭他是可以的,但他也絕對無法在那樣短暫的時間裡,就逃出這房間去。   那麼,當時在這房間裡的第三人,如果說可能有……他到底是誰?   ……   夜風拂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寧毅走在街上,評估著之前發生的一切,讓自己的腦袋能夠稍微清醒下來。   今晚的一場戰鬥,對他來說,也實在是在沒有任何把握的情況下所做的亡命一搏,只要走錯一步,自己或許就沒了性命。這樣的心理準備他是有的,但做完之後,心裡還是會升起劫後餘生的巨大疲倦感,先前的一切真是猶如夢幻了,若再讓他做一次,還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雖然他每一次都是這樣想的。   打完之後,霸刀莊也有幾人隨後趕來,這些人地位不高,寧毅也只認識其中一人,是個木匠。自己受的傷不算非常嚴重,但劉進的情況卻委實不妙,當下只能讓大夫在附近的醫館就近治療,自己則在確定劉進沒有了生命危險之後準備散步回家,兩名霸刀莊的人便也一路跟了過來,在這樣的時候,也好保護他的安全。   平心而論,對於這些人的出現,寧毅其實有些意外。看厲天佑走人那乾脆的架勢,他此時也有些懷疑,那名只露了一面的女子,乃是未戴面紗又做了漢裝打扮的劉大彪本人。但如果真是劉大彪,那麼其後跟隨她出現善後的,就算不是霸刀營的那些親衛,也該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八人之一,在這路上,他便也開口問了問。不過,跟隨的兩人卻也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只道有人拿了塊令牌找他們,他們方才也在附近,便連忙過來。   「不過那女人長得真是漂亮,如果說她就是莊主本人,我們也是信的。」   「背影看起來還真有些像哦……」   「要是讓莊主聽見我們這樣議論她,可是會被穿小鞋的……」   「我覺得該是莊主身邊的人吧,寧先生未曾見過?」   兩人在旁邊議論紛紛,劉大彪在莊裡人的心中頗有威嚴,但平日裡畢竟保持著距離,下面能見到蒙著面的莊主的人都不多,何況未蒙面的。正說著,一道人影出現在前方的道路上,兩人看見,頓時都閉了嘴。   此時距離霸刀莊如今所在的細柳街還有些遠,這條街道顯得寧靜,大大小小的商鋪人家都已經關了門,但在不遠處的街邊,有一家店鋪的燈還亮著,那是一家販賣豬頭皮之類滷菜的小飯館,門外扎著棚子,此時那木棚之下的一張餐桌前,之前的出現的那名女子就背對著這邊坐著,看來正在吃飯,那隻長長的用來存放霸道的木盒,就擺在餐桌的一邊。   「你們……先回去吧。」寧毅對身邊的兩人輕聲說道。   「可是,我們若走了,你一個人……」   「那姑娘一個人就能把厲天佑嚇跑,她在,我應該不會有事的……何況如果她真是你們莊主,你們就這樣上去見了是沒什麼問題,以後要是吃排頭,可不能怪我。」   這樣說著,兩人想了一會兒,便也點了頭,從街道這邊繞過去,只是走過去時偷偷看了一兩眼那女子的容貌。寧毅從後方過去,他心中暫時是覺得眼前的女子可能不是劉大彪,不過身形看來確實有些相似,只是眼下的氣質有所不同。   「大彪?」   他這樣說著,在旁邊的位子上坐下了,女子正在吃飯,看了他一眼,表情上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也沒有分外親切的神情。她長得漂亮,看來頗有富家千金的氣質,臉上甚至微微有些嬰兒肥,但皮膚並不顯得紅潤,反倒像是勞累了一天頗為疲倦的樣子,嚥下了口中的飯,只聽得她說道:「傷沒事了?」   「不是很嚴重,謝謝了。」腦袋上紮了繃帶,令得寧毅此時像個戴歪了帽子的阿拉伯人,不過相對於劉進,他終究是能跑能跳的,身上都是皮外傷,也沒有出現腦震盪的跡象,作為自稱血手人屠的剽悍武者,也就不必將自己看得太過矜貴了。   「既然沒事的話,快點回去吧,今夜不太平,你不該一直呆在這裡。」   「看起來應該還好了吧。」對方沒有確認身份,寧毅只能看看那木盒子,的確是用來存放劉大彪霸刀的盒子,只是在霸刀莊,這樣的盒子,橫豎也不止一隻,再看看女子顯得有些白皙的臉色,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受傷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隨後道:「那就一起吃飯吧。」   桌上只有幾樣滷菜,但寧毅橫豎也餓了,對這女子也有些好奇,自顧自地去向店鋪老闆拿了碗筷,盛了一碗飯開始吃起來。兩人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才吃了幾口,不遠處有一輛馬車駛過來,不久之後,來人倒是證實了他心中的猜疑。   有八九名跟班隨行,此時自車上下來的,是在四季齋中有過一面之緣的婁靜之,他下了車,看見棚子下的少女,便微微舒了一口氣,只是看見寧毅時,又皺起了眉頭,隨後,便走了過來。   「劉……大彪。還有這位是寧先生吧……我可以坐下嗎?」一開始他對稱呼像是有些斟酌,但最終還是叫了劉大彪,只是對寧毅,就純屬敷衍。寧毅先前看少女對他並沒有多少驅趕之意,就留了下來,這時候,倒是微微有些頭疼了。   婁靜之與劉大彪之間,是有婚約的……   看來小兩口是趕在這裡相會,自己這樣插上一腳,便有些不地道了。   他心中嘆了口氣,預備著要開口告辭,只是片刻之後,發生的事情讓他發現,一切並非是他想的這樣。   「我想起還有事,先走了。」   寧毅不是拖泥帶水之人,說著,抱拳而起。旁邊,劉大彪挑眉看了婁靜之一眼:「你最好別坐。」又對寧毅說道,「你坐下吧,吃完再走。」她對寧毅的聲音,卻是柔和了許多。   縱然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情,對上眼前的情況,寧毅還是感到有些無聊。而在對面,婁靜之看了他一眼,隨後拉開身邊的長凳,坐下了,便不再理會寧毅。   「我……知道了今夜的事情,只是碰巧路過,知道你心情不會好,所以過來看看……」   夜色安謐,書生的聲音響起來,顯得頗為溫柔……   第二七二章 一波未平   第一次見到劉西瓜,是在少女十一歲時的夏天。此時想來,後來的兩人雖然稱得上世交,但其實並沒有過太多可算親切的交集,沒有人知道的是,幾乎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便已經對這位少女驚為天人。   難以想清這一切是因為初見時那引人的皓齒明眸還是當初穿著白衣的女孩拖著大刀在樹下揮來砍去的專注。當時霸刀莊是西南綠林最強大的江湖門派之一,而他的父親婁敏中則是川蜀一帶有名的大儒,兩者看似並無交集,不過霸刀劉大彪與執掌摩尼教的方臘交情甚篤,而婁敏中當時也已經是摩尼教的高層之一,西南一地民風剽悍,父親行走各處,看起來是大儒身份,實際上也是武藝不俗的豪俠,兩家自來便有交情。   摩尼教、綠林、造反這些事情對於當時剛剛成年的婁靜之來說並沒有太多的關聯,家學淵源,當時十六歲的他詩文出眾,在父親的保護下,堪稱文采風流、風度翩翩。家中參與邪教甚至造反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但並未看得有多重,因為再重的事情,他也自信將來能夠應付得來。   這時候吸引他的主要是三件事:姑娘、姑娘、以及姑娘。而以他此時的素質,要任何姑娘也都是手到擒來,青樓女子無不對他青睞有加,大家閨秀也都為他傾心,即便是江湖俠女,有些也對他頗多仰慕——我們倒不能因此而苛責他什麼,他倒也並非淫亂之人,只是作為剛剛成年之人,頗為享受這種感覺,也是人之常情。   人既英俊、又有才華,他說句話,對方便會細心傾聽,稍許幽默,對方便抿嘴嬌笑。第一次見到這女孩兒時,在他的想象中,大抵也會是這樣的情形。他當時倒並未細想會對這女孩兒如何,只是心有好感,又知道大家是世交,過去打的第一聲招呼是:「你好,你是西瓜妹子吧,我是你靜之哥哥。」對方看他一看,覺得他是客人,不好斬人,收刀走了。   不久之後他就知道了這名少女對於自己的名字格外不爽的性格。此後的好些年裡他都在想,是不是這個開場白搞砸了一切,女孩子畢竟都很記恨。有時候又想,她父親隨手給她起了個西瓜這樣的名字,這些年來,不小心叫了的人肯定很多了,她為何獨獨記恨自己,多半在於——她在暗戀自己又不好說。   在確定自己很喜歡很喜歡這個不斷長大的少女的時候,婁靜之常常會這樣想。   兩人的交集當然不會止於那次招呼,後來他曾有過許多次主動說話或者示好,但對方的態度也僅止於對待「世兄」的禮貌。許多時候他也自認是健談之人,絕大多數場合都能談笑風生。不過,試想一個人在其它場合一開口,對方便會仔細傾聽,或附和或大笑,在對著這個女子時,不管說什麼,對方都只是禮貌的應對,時間一久,他終於還是會覺得尷尬。   在這段時間裡,他曾聽父親說過,在他與劉西瓜小的時候,父親曾有意將兩人定下婚約。這件事原本以為是必成的,劉家再厲害,也不過是武人,能夠配上婁家這樣的女婿,必然欣喜。但後來幾經周折,事情並未成功。兩家倒也並未因此交惡,最主要的是因為劉大彪視女兒如獨子,不願意從一開始就定下女兒的命運。雖說如今世上都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劉大彪行事豪爽,不拘一格,他最為疼愛這女兒,會如此處理,父親最終也只能表示理解。   此後兩家常有來往,婁靜之與少女的交情卻並無進展。到摩尼教起事前夕,劉大彪被官府中人害死,小西瓜繼承家業,卻仍舊自稱劉大彪。婁靜之覺得自己能夠理解,少女背起了父親的擔子,要替父親揚名,這卻並非是她自己的擔子。想來也是,作為女子,又有誰真願意拋頭露面,與人勾心鬥角的。   然後摩尼教暗中起事,父親與之呼應,霸刀莊也加入進去,兩人之間便有了更多的相見空間。如果這是兩人感情深厚,他便可以直接去跟對方說:「你的責任,我替你扛起來,你嫁入我婁家,霸刀莊卻仍然可以姓劉,我會替你將它經營好。」他是有這方面自信的。可惜這是兩人還只是「世兄妹」的關係,他就只能偶爾與對方交談,旁敲側擊地傳遞自己的情意。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他來說非常誠懇的交流,每次都無法奏效,最終也只能認為是對方身為女子,卻太過純真遲鈍,他倒是因此更加喜歡對方了。到了後來,他決定下一劑猛藥,要對方真正考慮一下這方面的事情,便通過一系列的手法巧妙地將兩人曾有婚約的言語散播了出去。   這時候義軍內部圈子還是極小的,他與方臘等人幾乎可以說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就算扎帳篷,也隔不了多遠。小西瓜統率霸刀營,但她父親去世之後,真正能為她操心的,大概就是方臘,消息傳出不過幾天,上面就已經在說兩人郎才女貌極為般配,他知道方臘等人甚至已經動心撮合。   然而也就在這之後的一場宴席上,此時已經蒙了面紗不主動參與太多聚會的少女直闖大營,拔了霸刀對著他就是一斬,若非父親當時反應迅速,拔劍擋了一下,而方臘、佛帥等人也都在場,恐怕他當天就已經被斬成兩半。   這件事之後,就連方臘等人都不再好問對方對他的態度。好在父親此後對霸刀營仍舊照顧,讓他再度面對少女時不至於太過尷尬。許多事情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為什麼少女對他從來都是那種態度,現在想來,也只能歸結於自己以前未收挫折,說話做事太過隨性,那段時間的暗示,恐怕真的是太過過分了,引起了對方的反感。   他自知與少女之間的可能性恐怕不大了,但又告訴自己一切或許還能補救,畢竟那次之後,少女也不再拔刀斬他。總能彌補上一切,讓對方真的認識到自己的好。特別是每次見到對方的時候,這種感覺又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今天在外面轉了一圈,終究還是找到了她,故作意外地過來說說話。   「你原本……不必親自動手的。這樣是何苦呢,還有齊叔叔……」   作為接近方臘系統中樞的人物之一,婁靜之雖然未任官職,卻明白許許多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齊元康與劉家的感情一向是很好的,這次劉西瓜親自出手,也不知她心中經歷了多少的掙扎。婁靜之嘆了口氣,倒也頗有幾分滄桑之感,只是這話說完,少女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安靜地吃起飯來,寧毅並不清楚兩者的恩怨,對方既然讓自己做,他也就自顧自地開始吃東西。   婁靜之笑了笑:「入城這麼久以來,我一直沒什麼事做,在翰林院那邊打轉。聽說你霸刀營那邊……」   好友相逢,閒話家常,只是這話沒有說完,少女抬起了頭:「已經這麼晚了,婁世兄還不打算回去嗎?敏中伯伯該找了。」   她這幾句話,倒是有著一般大家閨秀嫻靜端淑的樣子,寧毅第一次看見這個,頗感有趣地旁觀。婁靜之看著她,好半晌,才嘆了口氣:「身邊有家將跟著,不會有事。大彪,我雖然武藝不算高強,但也看得出來,你似是受了內傷。齊叔叔武藝驚人,你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只是好意,只是……」   他努力強調著自己意思的單純,倒也顯得誠懇。劉大彪似乎被他這種態度弄得有些累,吸了口氣,卻又說了一句:「走吧。」   婁靜之坐在那兒,低頭想了幾秒鐘,隨後抬頭朝寧毅看了一眼。他當然會意識到,自己走了,這裡就只剩下寧毅了。先前婁靜之並未將寧毅看在眼裡,在方臘軍系裡,如果說有某個人真有可能跟劉大彪有些關係,在大家看來除了他或許便只有那一身蠻力的陳凡,寧毅再出色,終究無法跟陳凡相提並論。但到得此時,他還是有些忍不住想了想這個可能,寧毅有些嘆氣,拱拱手擺出一副下屬對上主公的態度來。   到得此時,婁靜之也才終於站了起來,遲疑一下之後,卻有一名家衛到他耳邊說了些什麼,他看了少女一眼,再度坐下,這一次目光堅決:「不對,你已經受了傷,不回霸刀營,一個人在這裡,到底要幹什麼?我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危險,但若是家父知道,也必然不會讓我就此離開。」   少女這次看著他,幾乎是愣了一愣,眨了眨眼睛之後,緩緩說道:「婁世兄,寧先生也在,我與莊裡人商議事情,並非一人,不過……」她沉默片刻,「我確實也在等人,原本希望他們不會來……」   砰的一聲,側面一根長槍飛過,將隨了婁靜之而來的一名家衛釘在了牆上。   這變故驀忽而起,連寧毅都有些愣了,下一刻,人影在黑暗的街道上陡然出現,在幾名家衛的前方,刺出黑暗之中的槍尖爆出點點寒光,破風聲從上空降下。   寧毅還是坐姿,第一時間朝後方翻出去,他的武藝畢竟今非昔比,頗有長進,這一下退得也是敏捷,視野之中,少女還坐在那兒,反手一擊,裹在衣袖中的拳頭打在了側後方支撐棚子的一根木柱上,雨棚轟然傾斜,婁靜之坐在其中,還在發呆。   落地、躍起,寧毅抬頭看去,由上方降下的人影挾著槍勢,落入涼棚,漫天的木屑就像是爆炸一般的飛舞開來,而劉大彪以及拖起婁靜之就衝了過來,將婁靜之扔在了寧毅身邊,隨後轉身擋在前方,雙手將長木盒抱在胸前,看來竟像是個抱著古箏的仕女。   大街之上鮮血飈射,忽如其來的長槍將兩名家衛直接刺死,一破頭顱、一破胸膛,那人得手後便飛速退入黑暗之中,隱隱只能看見迅速移動的輪廓。這邊揮爆了帳篷的那道身影沉入飛舞的木屑當中,隨即槍尖一挑,朝著反方向轟然後退,而與此同時,有人朝著寧毅等人的後方飛快衝了過去。   來人大概只有三到四個,卻隱約間形成了合圍之局,婁靜之扶著牆站起來,寧毅聽他說了一句:「索魂槍……」他在杭州這麼久,倒也聽霸刀營的人說過,齊元康的家傳絕學就叫索魂槍,只是齊元康既然被劉大彪砍了頭,來的人自然便不是他了。腦中急轉,他便也陡然明白了少女在這裡的理由。   自己真是……湊的什麼熱鬧,難怪她一開始讓自己離開,自己根本如同婁靜之一樣的想岔了……   剩餘的家衛不過六名,朝這邊護衛了過來,而在黑暗中,有一名年輕人現了身,這人大概二十六七歲,身材高大,半身是血,臉上、手上都有新開的血痕。他就是先前從涼棚頂上降下來的刺客,這時候手中握著一杆長槍,看著這邊:「劉西瓜,婁靜之,你知道我是來幹什麼的。」   婁靜之看著他,顯然是認識:「齊、齊新勇,你們……你們還不逃,來這裡幹嘛!」   「未曾犯錯,為何要逃。劉西瓜,你擯退所有人,是準備好了要受死了嗎?」   淡淡的月光之下,風吹動了少女的裙襬,她抱著那木盒,卻沒有太多的反應,看了對方好久,方才說道:「我原本希望,你們今天不會來,他日你們若能重整旗鼓殺回來,我會以霸刀營會你們。齊家的事,是大家弄權的結果,我不知道該如何說對錯了,但殺了齊叔叔,我很傷心。我希望你們能走,不過你們要來報仇……我也該給你們這個機會。」   她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簾:「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我爹爹說過,江湖事,江湖了。齊叔叔的事,算是天下事,我們的事,就算是江湖事吧。幾位齊家哥哥,我未曾入過江湖,但今夜願以一人之力會會幾位,我不會手下留情,你們能殺我,我無話可說,若殺不了,便請儘量逃命,自求多福吧……」   第二七三章 血、火、刀、槍   夜風颯颯而過,黑暗中的道路邊木葉輕響,血腥的氣息瀰漫開來,劉大彪抱著那長木盒站立在寧毅與婁靜之的前方,安靜得猶如抱琴侍女。   以摩尼教為首,方臘起事之時,當中真正為骨幹的力量,大都是些綠林豪傑。雖說在這些人中間,山匪響馬居多,真正為國為民的豪俠之流幾乎沒有,所謂江湖,也與後世金庸筆下的江湖頗有不同,但只要是綠林,有一大群人混的,終究還是有他們自己的規矩、路數,三五人也好,三五十人也好,小打小鬧的,也有著屬於他們彼此之間的生活狀態。   這樣的生活狀態在方臘真正起事之時,就被打破了。往日裡若有恩怨,或彼此奮起而戰,或糾集朋友,滅人滿門,個人的豪氣勇力,在其中佔了頗大的一部分。但其實之後,不是幾百人上千人的陣容,就已經上不得檯面,雖然偶爾也有互相看不順眼的放對廝殺,在這之前,卻往往要經過多達上千人的關係網的過濾,雖然性質上無非也是呼朋喚友拉關係,但這其中的複雜程度,遠非之前幾十人可比。純粹屬於個人勇力方面的影響,已經降到了一個極低的程度。   方臘軍系之中,要動齊元康,這中間已經不涉武林之事了。齊家雖然猝然受襲,但齊元康根基是有的,甚至有著真正足夠造反的力量,當他遭逢這突如其來的發難,雖然翻不了盤,但家中的子弟、麾下的將士一時間大家卻無法完全掃掉。齊元康原本有五個兒子,被外界成為齊家五虎,這次亂局當中,他們有的被殺,也有的逃掉,會想著報仇,這是人之常情,但對於他們要報仇的對象,恐怕誰也不會真正擔心。   劉大彪也好,包道乙也好,婁敏中也好,方臘也好,這些人不僅本身藝業驚人,而且誰的身邊都有重重護衛。綠林小說之中,忠良之後要廝殺尋求,對上普通人,那是容易的,可若對方是官員,則往往難於登天,對方根本就不會將他們當成真正的對手。誰也沒想到,以劉大彪的身份今天會站在這裡等著他們過來殺自己。   自起事之前,霸刀莊就是天南武林第一莊,莊中數百人皆練刀,擴大至影響範圍,能成軍者數千。人數到了這個程度,他們在武林上的性質原就已經變了。偶爾有江湖名宿找莊主切磋無妨,你若與劉大彪一人有仇,人家幾千人剁你,那還叫什麼武林。少女當時還未長大,也從未闖過江湖,到劉大彪去世,她接手山莊,造反的準備都已經做好一半了。只是大家沒想到的是,她雖未入過江湖,對於這些江湖規矩,反倒更要看重幾分。   寧毅也是到此時才能明白少女的用意,他倒不至於膚淺到說什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真正這樣做的人,其實是什麼事情都做不成的。從這段時間的來往中看,少女原本就是這等性情,只是自己被捲入其中,就頗有些無妄之災的味道了。他今日在四季齋上才從鬼門關走過一圈,此時頭上纏著繃帶,身上帶著血跡頗為狼狽,但一時間,也只好拔刀出來。   略想了想,又拱手道:「在下血手人屠寧立恆,今日齊、劉兩家的恩怨,在下願意做個裁判……」   他話說完,沒人搭理他。齊家來了四名刺殺者,唯有齊新勇完全露面,潛伏在黑暗中的或許還有。今天這樣的情況下,就連婁靜之都知道事情不可以江湖二字度之了,齊家的人如果在這裡將江湖規矩,一旦軍隊過來,他們就是死路一條。此時這位左相公子臉色如看傻瓜一般的瞥了寧毅一眼。在場唯一重視寧立恆的恐怕就只有前方的少女,夜風拂過,雙方僵持片刻,反倒是少女轉過了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起,眼中有著清澈的笑意。   像是寧毅說的這個冷笑話,這時候反倒把她給逗笑了。   也就是在她回頭的這個瞬間,齊新勇陡然握緊了鋼槍,腳下一踏,飛快地縮近了距離!破風疾響,寧毅前方,少女還在回頭笑,「咔」的一聲,響起在她的懷裡。   那一瞬間,她的手上也未見動靜,只是那長木盒陡然滑開了蓋子。下一刻,她也轉過頭去。   四周的天地在此時也都已經響起了破風聲!   後方一根索命鐵槍破空而來,飛向婁靜之,側面兩道黑影悍然殺出。寧毅身前,裝刀的長木盒被少女反手一擲,轟的飛過了寧毅身側朝後方襲去,而少女的身影已經推著刀柄,炮彈般的投了出去,轉眼間,衝向那持槍而來的齊新勇。   砰砰砰!像是打鐵一般的巨大聲響,隨著金鐵相交的火光爆起在長街之上。   裝刀的木盒與後方飛來的鋼槍一碰,碎屑飛舞,那鋼槍也被反彈上了天空,一道身影從那邊疾衝而來。長街之上,婁靜之在寧毅身邊拔出了隨身的長劍,護衛他的六名家衛也在瞬間動了起來,從側面衝出的兩人當中有一人身軀高大,「啊——」的一聲衝將出來,手中長槍化作一根三節鐵棍,如同環抱一般直接鎖住了六名家衛當中一名使刀漢子,推著他徑直朝婁靜之衝來,旁邊同伴一杆大槍如靈蛇揮舞,將試圖上來阻擋的家衛瘋狂揮開。   寧毅朝一邊的店鋪靠,婁靜之則試圖與家衛會和,此時見對方第一時間衝向他,提著劍又趕快往旁邊走,他手下家衛畢竟也有一兩名武藝高的,一齊上前將側面逼來的兩人截住,順便擋住了後方飛擲長槍過來的那人,轉眼間戰作一團,人影騰挪,長街上混亂不堪。   那使刀漢子原本是長刀與身體都被對方以三節棍鉗制住,那人身材魁梧高大,一衝出來氣勢逼人,他被推得不斷後退。但稍稍過得片刻,鋼刀也就拼命掙紮起來,腳下紮起步子要與那大漢對抗,才這稍稍一停,大漢那張猙獰的面孔已經在他眼前放大,頭槌轟的一下砸在他腦袋上,他腦袋嗡嗡作響,只覺得身體被拉得轉了好幾個位置,卻是旁邊同伴欲救,這大漢推著他做便做擋箭牌,將要反應過來時,腹中卻是猛然一痛。   那隨在大漢身邊的少年槍法凌厲,看準這機會直接將他捅了個對穿,槍尖刺出脊背,在少年的咬牙使力中還朝著使刀漢子身後的家將逼過去。   這次隨著齊新勇過來的不過三人,後方善擲投槍的與這使三截槍棒的大漢都是齊家的家將親衛,齊新勇在齊家五虎中排名第二,隨在那大漢身邊槍法凌厲的少年卻是齊家五少爺齊新翰。齊元康在造反之前原本有報效家國之心,前四個兒子分別以忠勇義節為名,到第五個兒子覺得家中尚武的孩子多了,這個將來要讀書考翰林,因此以翰字為名。   不過五個孩子中,這齊新翰反倒是武學天賦最高的一位。他年紀尚輕,一手鋼槍凌厲,軍中向來稱他是趙子龍第二,但此時家破人亡死了父親,槍法凌厲中卻是凶戾了十分,大吼之中推著那被刺穿之人轉了好幾圈,鋼槍揮舞間,將那人整個腹部都給拉開,屍體倒下時形如腰斬。不過這人體內臟器在方才就已被絞得粉碎,人早死了,倒也不用受那種苦楚,只是漫天的肉屑鮮血橫飛,將這長街附近轉眼間就殺得如修羅屠場一般。   婁敏中雖然是左相,之前混江湖時也是文武雙全的豪俠,此時他畢竟專注文事政事,前來投奔他的高手倒不是沒有,但婁靜之平日裡也就是與人談書論文泡泡妞,家裡給他安排的護衛中高手卻不多。畢竟真正投奔過來的人是想要幹一番事業的,對於護衛一個公子哥的興致也不高。這時候幾名家衛裡真正厲害點的不過兩三名,然而齊家兩名家將已是亡命之身,那齊新翰揹負著血仇而來,橫的怕不要命的,轉眼間就已將他們殺得左支右拙,隨即又被齊新翰刺死一個。   這次有婁靜之在,齊家的人也不是單純光棍地尋仇了,由齊新勇接下劉大彪,其餘三人卻是一開始就將目標定在了婁靜之身上。他們倒不是真的相信婁靜之與劉大彪有一腿,但一來由此可能,二來這種政治鬥爭,婁敏中肯定也是毀掉齊家的首肯者之一,三來婁靜之若在劉大彪眼前死了,他們就算殺不得劉大彪,婁敏中也必然與霸刀營交惡,此時進攻婁靜之的攻勢凌厲無匹,反倒將持刀躲在一邊的寧毅給空了過去。   畢竟血手人屠惡名不彰,齊家沒人認識他。   這邊在第一時間就遭逢殺手,鮮血飈射,險象環生,然而卻只有劉大彪與齊新勇那邊的戰局,才是最為驚人的。   齊家五虎,齊新翰天賦最高,但畢竟齊新勇年紀大些,他闖過江湖,又經歷過戰陣,槍法剛猛沉穩,乃是在場四人之冠。他第一時間持槍衝來,腳步並不離地,卻是快速非常,身形似箭,轉眼間拉近了距離,破風疾響,儼如縮地成寸一般。那杆鋼槍在他手中猶如靈蛇,槍尖並不平穩,卻是如同靈蛇吐信一般在前方一個小圈子內不斷舞動,轉眼間就推過十餘米。   這是無比老辣的一式中平槍,槍名中平,基本招式也是平平無奇,幾乎每種槍法裡都有,無非平舉著當胸刺出。但這中平槍也是最為難擋的一式槍法,練到極處,隨意一刺,胸腹肩頸都在範圍內。齊新勇內勁極大,雙手握槍,手不動,卻已令得槍身籍著鋼鐵的彈性顫動起來,兩人之中原本還隔著那破棚子,他身形一衝,劉大彪自那邊投過來,便轟散了地上的木片。   「啊——」的一聲,槍尖朝著前方刺出去,下一刻,火光激射,他前衝的勢子在下一刻,就被硬生生的砸了回去!   金鐵交擊之聲如同炒豆子一般瘋狂響了起來,齊新勇當著正中刺出的森嚴槍勢幾乎在第一時間就被砸得偏離了中心。那劉大彪揮舞巨刃,原本沉重,但此時揮舞疾旋,竟是快速到了極點。她腳下穿著白色樸素的繡鞋,腳步飛旋中,裙襬如匹練般響動,身體與那巨刃卷在一起,背、推、撞、揮、劈,看起來就像是她拖著刀、刀也拖著她,颶風一般無法停止地舞蹈起來!   齊新勇想要穩住槍勢,但根本不可能,槍聲揮砸間,腳步止住了衝勢,被逼得後退,那後退的勢子越來越快,手中鋼槍揮舞,卻也是越來越快了,口中「啊啊啊啊啊——」的暴喝而出。   他使槍多年,又是得父親親傳,對這大槍原本就是如臂使指,比起寧毅在四季齋上對上的那人還要高出幾籌來,這時候隨著那大喝聲,全身的氣力、經驗都已經使了出來,那大槍在他的揮舞之中如棍、如鞭、如蛇,在這夜色之中,空氣裡揮出無數殘影來。但那槍勢隨著時間越變越凌厲,他的步子竟也越退越快,處境也越來越不妙。   他那中平槍原本該是在中央一點轉動,在第一時間便被砸開,隨後口子也是越來越大,劉大彪的刀先是砍他槍尖,隨後卻是一寸一寸的不斷蔓延,劈上槍聲前端、中段,看起來,簡直像是一隻猛然砸進去的大鐵球,而齊新勇的槍勢,就像是暴風雨中陡然被吹得炸開的傘骨!無論這槍勢如怎樣的亂鞭揮舞,卻無論如何無法阻擋那大鐵球的去勢。   倒塌的涼棚下還有桌椅,在第一時間就被碾過去的兩人撞成了碎片。兵器講究一寸長一寸強,但齊新勇手上的槍對上劉大彪的刀,轉眼間就又退出十餘米,優勢盡沒。齊新勇猛然間奮力撤手,側身後躍,巨大的刀刃從他頭上揮過,切下了一大截的頭髮,下一刻,劉大彪挾著巨刃從他頭上撲了過去。他才微微起身,回頭,就在丈餘外的視野中,少女的身影呼嘯飛旋,她腳步交替,裙襬、衣袂呼嘯如舞蹈,但手中拖著巨刃朝著這邊便是猶如驚鴻的一刀斬來。   轟的一聲巨響,齊新勇整個人連人帶槍都被批飛了出去,僥是他及時以鋼槍抵擋,否則恐怕整個人就已經被劈成兩半。但即便如此,虎口上一陣劇痛,都有將要裂開的錯覺。若非親自交手,恐怕誰也想不到,眼前看似身輕體柔的少女,會在身體疾舞之下,劈出如此恐怖的力道來。   婁靜之這邊一片混戰,那邊的巨響之中,寧毅朝著一邊的店鋪靠過去,此時那店鋪棚舍已毀,但老闆還在裡面。這人能夠在這等情況下還開著店,想來也有些關係,但遇上眼下的情況,也被嚇傻了,躲在房間裡不知所措,與寧毅倒是同病相憐。那邊劉大彪一刀將齊新勇斬飛,身體也微微停了停,雙手握刀就要前衝,也在此時,又是一杆鋼槍自黑暗中刺了出來,直奔少女的後背。   這人先前躲在街道旁邊的房舍裡,此時方才出手,便是要籍著少女舊力已消,新力未生之時將她鎖死,讓她無法那樣迅速地動起來——   第二七四章 搶風頭   槍鋒奔襲,直刺少女背後。   從一旁街邊的黑暗中忽然出現的這道身影速度極快,槍尖疾刺,隨後在空氣中發出叮的一聲響,卻是少女猛然間一個錯身,彷彿將手中巨刃靠到了背後。槍尖與巨刃一碰,緊接著,便又是幾下蜂鳴般的金鐵相交。   這人出槍速度快,卻是點到即止,收發自如,看準了空隙,轉眼間,將劉大彪逼得身形搖擺,施展不開。   霸刀營的刀法原本就不適合女子去學,只是劉西瓜聰穎,另闢蹊徑,配合著內家功夫找到了極端的發力方式。只是她這力量因巨大的慣性積累而來,既然要求慣性,在應變之道上,就總會有些缺陷,她尋找到應變之法,依靠的是本身的天才以及從父親那邊繼承過來的武道經驗。不過,一旦真將她作為假想敵,大家首先想到的自然還是從這方面著手,畢竟並不是所有人都想陳凡那樣有著怪物般的力量,能夠跟這女子硬碰硬的。   能夠憑著一把巨刃揚名,在方臘軍中佔下這樣的地位,就說明在她的手中,即便是短板的一部分,都已經超出了別人的長處。然而一旦真能遏制住她的衝勢,就意味著她這恐怖的刀法便被破了。   齊家之人顯然便是明白這一道理,埋伏在此陡然殺出的乃是齊家的第三子齊新義,他的槍法並不像二哥一般剛猛,而是靈動老辣,如鷹擊燕啄,每一擊力量並不用盡,卻只是照準劉大彪可能衝往的方向刺過去,阻住女子奔跑的方向。   少女自然也不會因此就無法應變,倉促之中,她拖著那巨刃,身形、腳步看來猶如醉酒之人一般,搖晃變幻,只是單手操控刀柄,便用那巨刃將刺過來的攻擊悉數擋下。只是那齊新義人隨槍走,如跗骨之蛆般跟了上來,想要在片刻間拉開距離卻是不容易了。另一邊,齊新勇也已經緩過氣來,從另一側揮槍衝上,劉大彪雙手握住刀柄,猛地拖刀轉身,那刀鋒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半圓的深痕來,齊新勇的鋼槍揮在鋒刃上,直劃而下,在黑暗中拖出一大條的火光。   那巨刃在小小的空間裡揮舞不易,當這兩兄弟一齊圍過來,少女的應對便已經不如方才那邊迅猛。她躲閃招架,刀尖一時間卻不再離地,每一次揮舞、推動,都在地面青石上刮出巨大的摩擦聲。空氣中點點火光,齊新勇齊新義兩人一時間卻也攻不破少女的防線,看起來,槍尖只是在那巨刃上不斷徒勞地敲打。   寧毅如今的武學水準很難清晰地判斷出這場戰鬥可能會有的走向。在他看來,至少劉大彪那邊還是遊刃有餘的,倒是這邊的婁靜之,情勢逐漸便變得不太妙,圍攻的三人武藝明顯高於婁靜之的幾名家衛,加上又都是不怎麼要命的狀態,轉眼間,又是一名家衛被當中的大漢以三截棍打爆了腦袋。   此時圍在婁靜之身邊的只剩了四人,婁靜之本人也是有些武藝的,但在這等情況下,已經沒什麼意義,這邊三人迫來,他提著長劍便下意識地朝另一邊退過去。兩邊戰場的距離不片刻就已經拉近。他的一名家衛意識到不妥,說了一聲:「少爺,別往那邊去了。」婁靜之微微愣了愣,這一下,便不知道該走去哪裡,在他看來,這邊劉大彪與齊家的老二老三在打,還是劉大彪佔了上風的。另一側,齊新翰揮舞長槍,再度浴血殺來,要衝過四名家衛的防線。   那一邊,正與劉大彪在戰鬥的齊新勇與齊新義陡然撤了槍,身體一晃,朝著婁靜之這邊就刺了過來。   砰的一下,齊新翰與阻擋的家衛一下硬碰,身體卻是朝著劉大彪那邊投了過去。   局勢就是在這一刻,有了變化。   在場的形勢原本是齊新勇齊新義圍攻劉大彪,齊新翰帶著兩名家將取婁靜之,而婁靜之的四名家衛將他擋在了後方,但在這一瞬間,齊新勇齊新義撤回了攻擊直奔婁靜之,卻在短暫的片刻中形成了五人齊攻婁靜之的局面。這一邊,劉大彪猛地揮起了巨刃,然後,局勢再度變化。   齊新翰朝著她猛撲過來,齊新勇齊新義也是虛晃一招,再度奔向劉大彪,齊家的兩名家衛中,有一人投出了長槍,那長槍呼嘯飛過婁靜之的身側,朝著少女猛襲而去。這是齊家最為得意的投槍技「索魂槍」。   假作攻擊婁靜之,隨後猛然圍攻劉大彪,並不是什麼很妙的策略,但倉促之中,這一切卻如同經過無數次的演練一般。齊家幾人的配合何其默契,婁家的家衛當中雖然也有人看出可能遭逢的不妙情況,但他們本就打得吃力,自然也無法施以援手。齊家三兄弟猛撲而來之時,空氣中只聽少女「哈」的笑了一聲。   兵刃交錯,這一瞬間嘩的絞在了一起。長槍與巨刃的碰撞激烈轟鳴,從寧毅這邊看來,在短短的一兩秒時間內,那巨刃的縱橫揮舞竟將齊家三兄弟處於巔峰狀態的攻擊都給迫開,投出的鋼槍飛上天空,齊新勇、齊新義都在隨之而來的死磕中退後了一兩不,人影的縫隙中,少女目光冷冽,將手中巨刃回揮到極點,猶如繃緊了的弓弦。隨後,是一記橫揮。   巨刃呼嘯、脫手、飛旋而出。齊新勇齊新義朝著旁邊躍開,那巨刃飛舞的道路上,就連後方攻擊婁靜之的大漢都在擋了一下以後幾乎握不穩手中的三截棍。巨刃飛向街道另一邊的牆壁,轟的一聲嵌了進去。也是在這一下之後,少女朝後方踉踉蹌蹌退了幾步,她已經空了雙手,還未及站穩,前方勁風襲來。   齊新翰悍然殺至。而在齊新翰的後方,齊新勇齊新義抓住了機會,猛攻而上。   這是唯一的機會……   無論是齊新翰還是齊新勇齊新義,這一刻都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長久以來,沒有人看過劉大彪巨刃脫手後的情況。如同她自己說的,她並未入過江湖,這幾年來,大家所能見到的她的出手,要麼是在戰陣上,要麼是在方臘營前,霸刀營不講道理也不願意跟人扯皮的時候,少女就二話不說拔刀斬人,對於她手中刀法的凌厲,沒有人能夠有所懷疑。特別是在戰場上掀起的殺戮,少女手中刀鋒所至,足以以一破百,當者披靡。   然而,沒有了武器之後,一切也就急轉直下了。   在婁靜之甚至於旁觀的寧毅都有些錯愕的目光中,齊家三兄弟攻勢凌厲驚人,猶如一堵巨牆,轉眼間,四人推出十餘米的距離,長槍揮擊、鋒牙交錯,已經將那嬌小的少女淹沒在怒濤般的攻勢裡。   在這邊根本看不清那狀況如何,但顯然少女已經處於完全的劣勢當中。不過,此時此刻,也只有在前方的三人,才開始意識到情況的詭異與不妥。   就在少女的身形狂退,衣袂翻飛間,隱隱的破風聲開始包圍住他們的攻擊,然後,齊新翰小腿上捱了一腳,痛入骨髓,隨後他側臉避過一記破風聲,衣袖帶起的風力颳得他的臉頰都隱隱作痛,從他眼角一現即逝的,是一隻白皙小巧的……拳頭。   這只是一切的開始。   位於三人中央的齊新勇槍身被猛地拉住,朝著前方被拖了過去,少女如幽靈般地與他錯身而過,一拳轟向旁邊的齊新義,齊新義才倉促躲過,腹部上陡然一痛,這突如其來的一擊幾乎令得他腸胃都痙攣翻騰起來,隨後,大腿應該是被對方足部一點,痛入骨髓。隨之而來的第二腳踢在了他的胸口上,接著是肩膀,上天梯,少女的身體翻飛起來,下一刻,又再度沉入三人之間。   轉眼間,齊新翰頭上又捱了兩拳,齊新勇手臂上被連續攻擊,手中長槍被刷的扔飛了出去。三兄弟步伐踉蹌,試圖重振旗鼓恢復陣型,也是到得此時才意識到,眼前少女手出如風,打的竟是一套拳法,她身形迅速,出拳如電,但每一擊的力道竟都讓人感到痛入骨髓,配上擒拿手法,三人在這片刻間就如被捲入了颶風之中,踉蹌迎擊狼狽不堪,誰也想不到,少女失了武器之後,看來竟然比武器在手時更加可怕。   這三人畢竟也是戰場中摸爬滾打下來的人,倉促之中,組織起攻勢勉力抵抗,齊新翰被打中一拳,說了一句:「哈……咳……開什麼玩笑……」   少女一拳砸在齊新勇的肩膀上,又是一擊切對方手腕,目光冷漠中,話語也是淡然:「我早說過,我未入過江湖……」   齊新義長槍刺來,她側身避開,轉眼間朝三人揮出五拳,握住齊新義手中槍身一奪,隨後將他連槍帶人推向一邊:「戰陣之上,刀槍越重越佔便宜,不過江湖切磋,顯然並非如此……」   弓步直衝,揮拳之中,破風呼嘯,肘擊順勢下擊,砸在齊新翰胸口之上,少年踉蹌退後,吐出一口鮮血來:「這套小金剛連拳,我從小練起,從未用過,總不見得我劉大彪失了武器便會一無是處!」   語聲清吒,雖然一開始聽來平和,但到得後來,也已經微有薄怒與訓斥之意。她先前揮舞巨刃對敵,其實猶有餘力,現在看來,若不是旁邊有個礙事的婁靜之不能死,恐怕她從頭到尾都不至於將兵器扔掉。   雙方實力懸殊猶如天壤,此時還有大量兵將在外面尋找齊家叛黨的下落,血仇眼看便不能報了。那齊新勇陡然間虎吼一聲:「動手——」   砰——的一聲巨響響徹夜空。   此時戰局原就激烈,幾人揮舞兵器,浴血而戰,齊家三兄弟雖然趨於劣勢,但仍然悍勇,死戰不退。齊新勇陡然這樣喊出來,所有人都已經提高了警惕,但誰也沒想到,會響起這樣的一聲巨響。就連劉大彪都被嚇了一跳,因為她陡然反應過來,這是槍響。   當初太平巷的那一夜,她就已經見識過這樣的響聲,後來也有過大量的瞭解,如果說在這個時候,寧毅朝著她開了一槍,她都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受了傷。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感到有些錯愕,隨著那槍響聲,一道暴起的人影骨碌碌地滾在了地上,連續的滾了好幾個圈。   大家都愣住了。   這個人是方才那店鋪中的老闆。   就在齊新勇大吼動手的那一瞬間,他就像是潛伏了許久的獅子,無聲的、迅速地從藏身處暴起躍出,然後……落在了這槍聲上,血灑長空,人就骨碌碌地滾出去了。   從他躍出去那一刻的氣勢,到隨後的收尾,一切實在是有著太大的反差。齊新勇等人其實已經沒有辦法了,從方才叫出來的那一刻,實際上是想要出盡籌碼,做最後一搏的,人忽然死了,這蓄積到最高的力量就發不出去。而在劉大彪這邊,當然也被對方忽然的大吼嚇了一跳,她是厲害的武學高手,立刻做出了警惕,但隨後的這一幕,也令得她蓄力的一拳打不出去。大家都愣了愣,場面就尷尬下來了。   屍體滾啊滾啊,就停住了,血流出來,寧毅看著屍體,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後,微微拱手:「咳,在下血手人屠寧……」   他話沒說完,齊新勇退後了一步,說道:「走。」隨後,幾人未說二話,拔腿就跑,轉眼間消失在黑暗中。   寧毅站在那兒也愣住了,風吹過來,覺得有些冷,他用手指抓了抓頭髮:「呃……怎麼這樣……」   他也不是故意的,條件反射而已……   第二七五章 牧羊女   今天夜裡發生的這些事情,劉西瓜在這家小店單獨等待著齊家的幾人找過來,那麼,假如說齊家的幾人有一個消息來源,懷疑這家小店的老闆,其實是一個相對靠譜的推測。   齊家的殺手來得凌厲匆促,婁靜之等人固然再難分出心思來掌控全局,但寧毅卻是在人心上花過一輩子功夫的人,會在這時候仍舊保留警惕心,並不是什麼難事。那想法只是在心頭掠過,他也只是對那老闆保持著一兩分的警惕心,更多的心思還是花在了前方的打鬥上,但齊新勇的大喝太過驚人,他下意識地準備出槍,身側人影暴起,這槍口就遞到了對方的頭上。   再是武林高手,這等情況下想殺劉西瓜,也是全力一搏,又怎麼可能當得起火槍的一擊。這邊虎頭蛇尾,眾人嚇了一跳,齊家幾人也是勇決,見勢不妙拔腿就跑,長街之上,頓時也就冷了下來。   剛剛才開始的自我介紹,人家沒聽完就跑了,實在有點不禮貌,不過橫豎最近也沒什麼人真將他的血手人屠當成過一回事,反響冷啊冷啊的,也就習慣了。另一邊,適逢其會的婁靜之一行人傷亡是最為慘重的,不過人家來得快,去得也快,幾人驚魂甫定,婁靜之持劍的手都在顫抖,神情之中,猶有些不知所措。只有劉西瓜,在片刻之後收了那個擺出來甚至頗具觀賞性的出拳姿態,與這邊同樣安靜地站了一會兒之後,目光流轉間,竟輕聲地笑了出來。   「呵呵……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追擊齊家人的想法,此時手背輕貼著雙脣,望著寧毅笑不可抑,之後又將目光轉開,大抵是寧毅最後的那個「血手人屠」逗樂了她。笑聲不斷,倒並不顯得粗魯,如山花如銀鈴,在這昏暗安謐的長街上傳開了。   寧毅捂著額頭,隨後也是搖搖頭笑了出來:「呵呵……呵……」   那邊婁靜之看著這在笑的一男一女,臉色稍稍變得有些難看,家衛過來詢問他接下來改如何時,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對面的少女笑得微微俯下了身子,再抬起頭時,在臉上蒙起了厚厚的紗巾,片刻之後,她說了一句:「走吧。」去向側對面的牆壁,雙手拔出巨刃,拖著到了損壞的店鋪前,抓起一截氈布將那霸刀裹起來,背在背後。整個過程裡,少女沒有再看那婁靜之一眼,寧毅與她一道往回走去,遠遠的,得到信息的兵丁已經朝這邊過來了。   火光從街口掠過,人聲嘈雜,不一會兒,便又暗了下去。寧毅與劉西瓜所行走的街道偏僻,兩人行走不快,少女沉默一陣,才又開口說話,聲音道此時便有些沉了。   「……我家與齊叔叔,原本是世交,雖然不如與方伯伯那邊走得親近,但江湖相交,總是心照不宣的情誼。我本以為這交情會世世代代傳下去,想不到會變成這樣的收場。本來都是些江湖人,鬥啊斗的,到頭來,都只會說自己身不由己……」   夜已經深了,少女的臉遮在紗巾之後,看不見表情,不過她的話語低沉,本身也是自言自語的性質多過談心。寧毅走在一旁沒有答話,前方是一座小小石橋,橋邊草叢花樹都沉默在黑暗中,河對面的一個小院子裡,照出微微的光芒來,烏篷船在橋下輕輕搖晃著。   兩人如今的關係性質,賓主其實還是多過朋友,少女說過這段之後,大概覺得不該這樣說太多,就沒了後文。過得片刻,她輕輕地「唔」了一下,陡然舉手捂住嘴,寧毅偏過頭:「怎麼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朝寧毅揮了揮手以後,快步朝著前方跑過去,在那石橋的欄杆邊站住,上半身微微俯了出去,看來是要吐,但隨後只是輕咳兩聲。寧毅看見那身影搖晃幾下,隨後便朝橋下前傾過去。   少女此時背了一把重刀,俯身下去,止不住去勢,卻也是慢慢地前傾,她手已經垂落下去,隨後雙腳也陡然離了地,小腹壓在欄杆上,蹺蹺板也似,遠遠看來倒是有趣。寧毅倒是看出她已經開始暈厥,恐怕還保留著一絲意識,雙手揮舞了一下,但終於頭重腳輕,朝著橋下的河水掉下去。   少女才掉出欄杆,寧毅也已經衝到,伸手抓住了綁繫著巨刃的布條,少女的身體就在下方吊著。這樣搖晃了幾下,那布條看來也不是很結實,眼見便要斷掉,下方的少女微微動了動,隨後,一股大力帶起了這一人一刀,寧毅手上一鬆,少女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翻飛起來。   譁、轟兩聲,少女的身影在水面上翻飛了好幾圈,一腳踢在了脫離束縛的巨刃之上,自己的身體朝著岸邊投了過去。那巨刃掉落水中,濺起高高的水花,小河那邊的堤岸邊還有一小片草地,少女的身體掉在草地上,滾了兩下撞上河堤。她迷迷糊糊地晃了幾下,單手將自己身體撐起來,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這血吐過之後,少女似乎就開始清醒了,半躺了一會兒,撕掉沾血的紗巾,朝後方挪了挪,靠著河堤坐了下來,深吸幾口氣,方才屈起雙腿伸手環抱起來,蜷縮在橋邊的黑暗裡。   她的武藝再高,終究還是有限。有關齊元康的事情寧毅並不清楚,但想來眼前的少女惦記著往日的情誼,又覺得不得不出手將事情擺平,率兵進去殺齊元康,恐怕還是本著江湖規矩儘量單打獨鬥,送了對方上路,之後又輾轉對上齊家方才的這輪殺手。她憋了一口氣以全自己心中的江湖規矩,到得此時,內傷還是壓不住了。   內家功夫修的便是一口氣,這時候內傷積累吐出血來,就說明傷勢已經很嚴重。寧毅繞了橋頭走過去,跳下河堤,少女看了他一眼,輕笑道:「血手人屠寧立恆?在下霸刀劉大彪……請多指教了。」   「好說好說。」寧毅說了一句,靠在旁邊坐下,隨後低聲補充道,「久仰久仰。」   「呵,是該久仰……那是我爹爹……我是霸刀劉西瓜……」她輕聲說著,想了想,「要是被人聽人霸刀切西瓜怎麼辦,別人聽了會笑的……以後會有人說成西瓜刀劉大彪、西瓜刀劉西瓜,也許還有西瓜刀劉冬瓜,小時候我叫西瓜,有人跟我作對,就偏要叫劉冬瓜,劉冬瓜啊劉冬瓜……」   大概是鬆了一口氣,也暫時地將肩上的壓力放下,少女聲音輕柔,回憶過往,調侃著自己。寧毅看著眼前流過的河水,道:「還有劉南瓜……如果叫劉北瓜,大家就得想想到底北瓜是什麼東西了。不過只要斬的人多了,不過叫什麼刀什麼瓜,人家都是笑不出來的。我雖然叫血手人屠,但沒什麼武藝,就算名字再響,大家也不見得就會怕了。」   「血手人屠那也沒什麼響亮的。」少女笑起來,隨後看了看他,「不過,說你沒什麼武藝的,恐怕也是看走眼了。雖然你叫了個這麼難聽的外號,但我大名鼎鼎的霸刀劉西瓜覺得,總有一天,你會名滿江湖的。」   「承西瓜吉言了。」   「嗯……西瓜吉言……」她點了點頭,隨後重複著寧毅的這句話,漸漸笑了起來,壓抑著聲音,甚至還笑得用拳頭在草地上錘了兩下,好半晌,忍不住咳嗽起來,才調整了呼吸:「其實呢,今晚本來想要找厲天佑麻煩的,不過先受了傷,後來還有架要打,那事情就沒辦法去做了。如今你也殺了他們一個人,這件事情,便就此作罷吧,好嗎?」   「嗯,原本也沒想過要怎麼樣了,總不好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呵。」劉西瓜笑了笑,「沒什麼咄咄逼人的,當初方伯伯與爹爹他們策謀起事,與百花姑姑、七伯伯這些人,也都是時常過來,我當時每日練武,幫著爹爹處理莊中事物,指手畫腳,他們問我,將來有什麼大志向,我便說,將來要當個女皇帝,管很多很多人,那時候大家便說定了,若起事真能成功,便封我一個女皇帝當,只要是我看見的事物,都可以管。」   少女平日待人接物,雖然也有故作豪邁的時候,但內裡偏執冷漠,有些近似於後世所謂三無少女的形象的,寧毅想著她十一二歲時便對莊內各種事物指手畫腳的情景,倒也不由得好笑。至於女皇帝什麼的,倒也好理解,以她如今在方臘面前的地位,若起事這能成功,霸刀營統御一郡一縣,讓她當個女皇帝什麼的,也不是什麼大事。   「厲天佑仗著他兄長的威風,就以為我說的話是假的,老是伸手試探。他總以為跟那些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可以拿到我面前來,他總以為我也跟其他人一樣。若不是有齊叔叔的事情,今晚他身邊的人就要死光,不過說到底……厲天閏在,我終究還是沒辦法殺掉他,所以……便這樣算了吧……」   她說到最後,話語裡終究還是有一絲諷刺。厲天佑各種試探尋釁,以為今夜的事情還在分寸之中,卻不知道其實已經超出眼前少女的容忍程度了,但即便少女在許多事情上可以蠻不講理,她終究還是這江湖中的一員了,許多事情,是沒辦法從心所欲的,大概是想到了這裡,她才說出這有些意興闌珊的話來。   「其實我也沒什麼區別,人在江湖,勾心鬥角……不過,我覺得我是很厲害的,我很會管身邊的事情,霸刀營的人,日子過得比他們好,過好日子的人,比其他地方多。上下五百年,換了很多皇帝,其實差別就只是好一點點和壞一點點,你們讀書人整天說的什麼千秋、什麼大統,沒一點用……寧立恆,你說是吧?」   寧毅點了點頭:「嗯,就是好一點點、差一點點、再好一點點、更差一點點的區別。」   見他點頭,劉西瓜自得地笑了起來:「再好的皇帝,也只能管在世的百年,聽說那些皇帝都想著自家幾百年的基業,其實如果兒子太傻,世道就又壞得不得了。我看見身邊的人過得好,我就開心了。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牧羊女呀,羊圈裡的羊肥肥的,我就很高興,它要是生了病,我就會急得哭出來,我小時候養過的。至於我死了以後,那是他們的事情,想要過得好,得自己給自己掙命,我只是看不過去他們過得太苦,所以才養著玩的呢,才不是真為了他們,只是看不過去而已……」   寧毅聽著這話:「這就是大英雄了。」他其實一早就知道,少女格局並不大,她整日裡研究勾心鬥角的法子,探究人心人性,與寧毅討論如何管理一個寨子,為著用一些饅頭米糧激起旁人的反抗心理而沾沾自喜,但她所真正在意的,也不過是這個寨子,與自家寨子周圍的情況而已。看不過去別人過得太差,太不像人,所以才站出來做事,至少在寧毅看來,這種心情反而更顯得真誠。   「我不是大英雄,身邊沒人哭,我就過得心安了。」少女搖搖頭,沉默了半晌,「原本大家都是為了過得更好,讓世道更加公道,所以才起事造反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到了現在,大家都變得不一樣了。以前那些當官的搶他們的東西,現在他們不光搶當官的,也搶所有人的東西,自己打來打去,就算方叔叔真的能成事,永樂朝跟武朝,又有什麼區別呢?我以前就吃得上飯,這起事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百年之後,總還會有人造反的……不過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方叔叔起事了,我就能當我的女皇帝,管著我的寨子,寨子周圍的人,也都能過得好些,千百年來,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吧……寧立恆,你是讀書的,千百年來都一樣,不會有更好的結果了,對吧?」   寧毅點頭:「其實已經很好了。」   劉西瓜笑起來:「已經很好了,那就是說不夠好,那你把話說清楚。」   星光寥落,河水嗚咽,兩人坐在這小河邊,從方才的閒聊說到這裡,寧毅覺得有些好笑,搖了搖頭:「已經……差不多最好了,能當個牧羊人,也是挺好的。」   「你們讀書人,說天地大同,整天想啊想,你就當閒聊,說一下啊……」   「天地大同。」寧毅笑起來,「哪有這樣的事情,就跟你說的一樣,是好一點和差一點的區別而已,幾千年前,一百個人中間,有九十個人是奴隸,十個人享福,一路過來,八十九個人當農民,十一個人享福,這世界的進步,就是這個樣子。所謂大同,是一百個人都享福,不過,就算在最壞的時候,也會有十個人享福,那麼就算是最好的時候,肯定也會有十個人受苦的……」   「那我們現在呢?」   「打個比方,就是外面三十個人享福,霸刀營四十個人享福。外面能讓四十個人享福的,就是好皇帝,只讓三十個人享福的,就是昏君。從這裡說起來,百分之三十的公平和百分之四十的公平,就是區別了。」   少女笑道:「五十步笑百步。」   「這世上的事情,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啊,能好一點點就是好的,那些說你做的事情不能讓天地大同所以什麼事都不做的人……」寧毅嘆了口氣,「都是蟊蟲。」   少女沉默了許久:「寧立恆,你心裡有想法是嗎?」隨後,笑了起來,「你是書生,書生都在想天地大同,你也想過,是吧。」   「沒有,不過,確實有一個可能……」   「什麼啊?」   「霸刀營裡,有兩個劉大彪會怎麼樣?」   「嗯?」   「你們兩個人,誰讓寨子裡的人過得更開心,誰讓寨子裡的人過得更好,就能當寨主,讓大家來選。」   「……我會拉攏分化,然後殺了她的……」   「如果每個人都可以當劉大彪呢?如果說我想當寨主,我就出來說,我可以比你做得好,我現在也做了一些事情了,大家都開始信我。接下來,天南總管也要出來當寨主,他也做了很多事……我們三個人,就讓寨子裡的人來選……」   「寨子是祖宗的基業,哪有讓你們這樣選的,如果這樣做,就是要糾集人殺掉我了,我也會叫人幹掉你們的。當初跟著爹爹的一幫老人都在,立恆你想當寨主也當不上。」   作為一個命題想過之後,少女仰了仰下巴,回答得頗為自得。   「可是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大家都一樣是人,憑什麼你當寨主,我不能當?」   「寨子是我爹爹掙下的,大家都一樣,這也是我家的東西啊。你總不能說無有高下,我家比較富就要搶我家的。」   「……」寧毅有點無語。   「你沒話說了。」   「無有高下,是人都一樣,現在寨子是你家的,寨子裡的人不是啊,他們聚在一起,都是為了過得更好一點,他們創造的價值……呃,生產關係上的東西有些複雜……」原本是信口一說,寧毅現在覺得有點頭疼,接下來得扯一晚上資本論了,「可……說簡單一點,把你家的寨子折現,你是大富翁,接下來,就只剩下大家在一起做事,一起平分賺來的錢。你是寨主,可以多分點,現在你是顆好西瓜,有良心,寨子裡的人就有百分之四十的公道,你要是顆壞西瓜,你只知道貪墨,寨子裡就只剩下百分之三十的公道了。」   劉西瓜抿著嘴笑。   「你要百分之五十的公道,那就得讓大家都能說話,今年東西賣到哪裡去,錢怎麼分,不能你一個人說了算,有人監督你,到頭來大家都覺得錢分得公道,那就是真的公道了,如果大家覺得不公道,明年你就不是寨主了。」   「沒用的啊。」少女說道,「現在我是壞西瓜,我當了寨主,說寨子以前選來選去不好,寨子是我家的,都我說了算,誰不服的,全都趕走、殺掉,以後就都一樣了。如果我是好西瓜,當了幾年,下臺了,只有幾年的四十,壞西瓜一上臺,就幾十年都是三十了。」   「所以要有監督,三權分立,讓寨主的權力不至於那麼大,監督的機制,不能只有單獨的一兩層……最重要的,是要跟寨子裡的人宣傳,不宣傳別的,就宣傳是法平等、無有高下,讓每個人都打心眼裡去信,為什麼是法平等,為什麼無有高下,要有很多人研究,寫一本一本的書,要讓這些理念可以一代一代的傳,就跟現在的儒家想法一樣……公平公道不是說讓所有的人都選,選了就什麼都不管,當甩手掌櫃……這五十步,不止是把權力從上往下分,同樣分下來的,還有責任,如果人看到的只有權力,沒有責任,五十步也是到不了的……」   「……走到這百分之五十的公道,就有一個好處了,如果我想要造反,我能拉起來很多很多人,我首先想的,不是造反,而是可以讓大家選我當皇帝了。這樣一來,就算過一千年,也不會再有人造反……」   嗡嗡嗚嗚的如耳邊絮語,夜已經深了,不知什麼時候,書生背起了少女,踏著黑暗朝回家的方向走去,口中偶爾說起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寧毅講的倒並不晦澀,民主自由這些,在後世滿大街都可以看得到,他只是簡單地勾勒一遍。當然也有些東西是他自己能看到的,想到的,後世在許多人歌頌嚮往這果實的甜美的時候,很少有人去說,從奴隸制到封建制到資本主義制度,從金字塔上層分下來的,固然有下層不斷能夠分潤到的權力,它最需要的,還是下層能夠扛起更多更多的責任。這個扛起公民責任的自覺,需要一整套完善的理論去支撐,讓人真心去信國家是自己的,也讓人真心去維護這些東西,後世西方的制度,是建立在一整套有關民主自由的理論上的,建立在他們的電影、小說、書本甚至於每一個人的眼神裡的。文化與精神,才是一切的根源。   這些話語說到後來,少女就只是趴在他背上聽著了,她的內傷並不致命,但也足以帶來巨大的疲勞。寧毅此時身上也綁了繃帶,沾了鮮血,兩人一樣的狼狽,此時看來,倒像是一對相濡以沫的江湖俠侶。寧毅的聲音不大,安安靜靜的,他畢竟也是隨口而說,只是細柳街在望時,劉西瓜抬起了頭,輕聲說道:「寧立恆,你想殺皇帝。」   寧毅沉默了一下,少女說道:「你想殺……武朝的皇帝,想殺永樂朝的皇帝,想要殺霸刀營的皇帝……你想殺所有的皇帝……」   「只是信口一說。」   劉西瓜趴了下去,隨後便不說話了,到了霸刀營大門時,她趴在寧毅背上,竟然沉沉地睡了過去。他背了少女一路進去,看到的霸刀營士兵都有些驚疑不定,不一會兒,劉天南也帶著人出來了。一行人一路到了劉西瓜的睡房,寧毅將她放在床上,此時大夫也已經過來,寧毅想要離開時,少女抓住了他的手。   她睜開了眼睛,看著床頂,目光之中,有奇異的光彩,平靜而又堅定。   「寧立恆,我們明天就開始做吧。」   這話有些曖昧,但其中蘊含的堅決打消了大家可能往這方面想的念頭。少女躺在床上,沒有再說其他的話。由於醫館的老大夫過來,不一會兒小嬋也來了,看見寧毅的狀態,急得幾乎要哭出來。   不過寧毅終究沒什麼大礙,他們在外面的院子裡等了一會兒,待確定劉西瓜傷情穩定後,寧毅才帶著小嬋離開。出了那院子的院門後,寧毅回頭看了看,目光有些銳利,也有些……悲憫。   一切都不可能實現。   寧毅是相信民主的優越性的,縱然他本身是個獨裁的人,他甚至相信資本主義社會之後會有某個狀態叫做社會主義,當社會物資無比發達和充分,公平進一步得到推行,人們對於社會的參與度更高,那麼它就無愧於社會主義的稱號。   但在現在,一切只是空談。   在儒家法則無比強大的現在,人們做慣豬牛,習慣了什麼時候都有「大人」來安排的此時,有關民主的思想就算髮展,也需要上百年的洗腦才能讓人信服,就像是劉大彪說的,寨子是她家的,你憑什麼選寨主。去問此時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他們都會這樣子去想。一個制度哪怕再好,沒有文化是撐不起來的,因為人們壓根不信,他們只要好處,卻不參與。這一百年的時間,還不包括期間的利益傾軋、刀槍箭雨,特別是在東方,要跟儒家搶地位,會受到的巨大反撲,是所有人都難以想象的。   方臘沒有這樣的時間了,劉大彪也沒有,甚至於武朝都沒有。當有人無比虔誠地往這個方向去做,他們用力越大,到最後只會變成兩個字:內耗。   劉西瓜是個很好的女孩子,如果可能,他希望她能有一個很好的結果,但眼下並沒有其他的辦法。方臘的造反不可能贏,按他所知的歷史,這場造反甚至不如後世李自成、天平天國那般來得厲害。沒有任何勝算的造反,當它越拖越長,只會令武朝的情況更加不堪,而在有秦嗣源、錢希文這樣人物的存在下,已經做好了北上準備的寧毅,只能選擇讓方臘盡早的倒臺。   在方才他並不算刻意兜售和煽動這樣的思想,但長期培養的直覺還是讓他往這個方向說了下去,只是隱約覺得說這個會對自己有利,他倒是並未刻意去想會有一個多麼理想的結果,但最後還是變成了這樣。   他不知道這事情最後會變成怎樣,或許第二天醒來,這個聰明的女子就會放棄那不切實際的想法。但無論如何,這件事情本身倒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好的或是壞的結果,事到如今,且做閒筆看看吧。   星光落下,城市的動亂剛剛停歇,武景翰九年九月初七的這個夜晚,就在一片肅殺與安謐混雜的氣氛中,悄然過去了。誰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就在這樣的夜與夢裡孕育,到最後,會變成怎樣恐怖的一個龐然大物……   第二七六章 晨霧(上)   凌晨起霧了,迷迷濛濛的籠罩了杭州這座古城內外,水路城牆影影憧憧,原野之上,三兩丈外便看不清動靜,偶有駛過的馬車,速度緩慢,自行人的視野中如野獸般的現出,片刻後,又鑽入視野另一頭的白茫茫裡,消失不見了。   睜開眼後這場觸目所及的霧氣暫時弭平了自昨夜而來的肅殺,將城內森嚴凝重的氣氛分割在一個個僅是目力所及的小小範圍裡。城牆上增加了兵丁,但四方迷茫,清晨露重,三三兩兩的兵丁們也只是生起了火盆,圍坐一旁聊聊昨夜的動亂、家長裡短,偶有將領巡過,才又抖擻一下站起來。   城內重重疊疊的院落間,雞鳴狗吠之聲尚未響起來。早起的人們並未急著出門,燃起爐火,點起燈盞,在家中靜待著事態的變化。悉悉索索的動靜,竊竊私語的聲音,不多時,便又被淹沒在滾滾的霧氣中。   位於細柳街文烈書院後方的那所小院子中,微黃的燈火已經亮了起來,臥室的門打開,方才起床、穿戴還不算整齊的少女跨出了門檻。回頭看時,頭上纏著繃帶的年輕書生揉著眼睛也要跟出來,書生氣質成熟穩重,但年紀畢竟不算大,此時受了傷又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少女回過頭去,嘟著嘴說了些什麼,然後推啊推啊推啊的讓書生回去繼續睡。   暖黃的光影微微晃動,兩人在門口僵持片刻,原本的身份是丫鬟,此時也身兼了侍妾的少女舞動手腳,理直氣壯,表情卻是頗為委屈。書生做了幾個動作,表示自己身體很好,但理由似乎並不被對方所接受。過得片刻,書生有些無奈地拉住了少女的衣服,將她拉回房間裡,少女微微愣了愣,原本有些囂張的氣焰陡然降了下去,縮了縮脖子:「啊……」   門被關上了。   「姑、姑爺……天、天要亮了啊……唔……」   無論偶爾出現的氣場有多強,小羊終究還是小羊。淪入大灰狼手中的小綿羊會有怎樣的經歷難以一一細述了,衣服大抵是得再穿一次。這個過程中,我們的視野離開了下方的院落。霧氣又重重疊疊地遮蓋起來。遠處黑翎衛如今所在的官署當中,名叫安惜福的年輕男子正坐在桌前閱讀一份份歸結上來的文書,也不知是已經忙了一個晚上還是方才才起床,當看見霸刀營、寧立恆之類的名字映入眼簾時,他才伸手挑了挑油燈的燈芯,片刻之後,又將那文告放在一邊了。   城市的另一處院落裡,鍛鍊完畢的陳凡赤膊著上身,將一桶冰冷的井水倒在了身上,熱氣自肌膚上升騰而起,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作為寧毅口中的無業遊民,每日裡除了鍛鍊和串門,其實沒太多的事情可以做,他最近對於文烈書院的那幫孩子還在密切關注中。不多時,叼了個捲餅出門,經過隔壁院落的門口時,一片霧氣之中才看見這家人院門四敞大開,裡面的人進進出出似乎在焦急地忙碌著什麼,隱約記起半夜時他們家似乎有人來問,大概是昨夜走失了家人。杭州治安不太平,他翻了翻白眼,這是安惜福的事,跟他無關了。   視野再回到北面的城牆,鮮血揚起在白霧中,揮出的刀光斬裂了兵丁的脖子,旁邊,長槍在帶出大蓬鮮血後破空飛掠,轉眼間,在城牆外消失了蹤跡。   人影是忽然出現的,速度迅捷如同過境的飛蝗,衝刺之中,各出刀槍,前方的士兵連聲音都不及發出,便被收割了性命。衝來的人影出刀之後速度未改,在身影交錯時方才將脖子被斬開的兵丁屍體抱住,將那屍體緩緩靠在女牆上,旁邊的同伴綁系和扔出繩索,一行人迅速地降落出城。   城市一側,此時永樂朝的臨時皇宮中,朝會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實際上,永樂朝成立之後的朝會並不是經常進行,義軍並沒有那麼多講究,各個頭領之間隨時都能碰面、開會,不過,就衝著昨夜的那場叛亂,今早的朝會顯然是必要的。齊元康死後,空白怎麼補,利益怎麼分,這些早已決定好,但隨之而來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討論需要確定。並不算冗長的議政此時已經到達尾聲,退朝之後,方臘留下了幾名大員共進早餐,皇后邵仙英也出來作陪,這就等同於家宴了。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我……朕聽說,昨夜拿齊元康時,這是茜茜所作的詩?真是好詩……」   登基已有一段時間,不過在面對一些老兄弟時,方臘還沒有習慣朕這類的自稱,此時說起那首《笑傲江湖》,笑容之中倒是有幾分訝異。一旁的邵皇后笑道:「我聽了也覺得奇怪呢,這孩子平日裡舞刀弄槍的最是厲害,想不到竟拿出了這樣的詩詞來。她有些傾慕有才之士我倒是知道……兩位丞相,你們都是飽學之士,對茜茜也是熟悉了,你們說,這詩會是她寫出來的麼?」   在座幾人當中,婁敏中祖士遠都是飽學之士,略一沉吟,婁敏中道:「詩詞之道博大精深,實在難以一看便知道為誰所作或不為誰所作。不過茜茜平時看來胡鬧,實則是有大智慧之人,我想她不至於在此事上作假。」   邵仙英並非文人,又只將劉西瓜作為晚輩,問題問得隨意,但婁敏中是老成持重之人,文人於這方面也看得很重,在這個圈子裡,若有人因抄襲壞了名譽,往後是很難混的。雖然劉西瓜不在這一行裡混,但他這時也只是做了個模稜兩可的答覆,倒是一旁的祖士遠,待他說完之後,便笑了出來。   「婁相說的大智慧,在下以為確實如此,老實說,詩作其實簡單中正,並未太過用典,也無太多晦澀詞句,但當中胸懷氣魄卻頗為驚人,若非豪邁不羈之人恐怕是做不出來。老實說,我倒覺得,這首詩正和我們大彪姑娘的風格。霸刀營如今雖也招攬了幾名飽學之輩,但正因飽學,這類詩作,恐怕反倒是作不出來,讓人代筆的可能不大……」   這祖士遠說完,旁人議論一番,坐在稍遠一點的一名男子倒是皺了皺眉:「不過,這句宏圖霸業談笑中……是不是有點譖越了……」這人名叫高玉,官拜侍郎,為人頗有能力,但此時雖然被留下,在這批人中,資格並不算厚。他將話說出來,方臘在那邊大手揮了揮。   「哈哈,有什麼,宏圖霸業談笑中嘛,霸刀營這些年來乾的,難道不是宏圖霸業?哪,仙英,回想當初,小姑娘可是頗有野心的,要當女皇帝呢,朕也允了她了。她雖不姓方,但我視之如嫡女,將來總得許她一城一地的。高卿家,你這話可不要讓她聽見了,否則她拿刀追殺你,我可也保不住哦……」   高玉唯唯諾諾。旁邊皇后邵仙英雖然笑了笑,隨後倒是皺起了眉頭,輕聲道:「若這詩作真是小西瓜所作,聽來……豈不是有些頹廢麼。什麼宏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塵世如潮人如水的……」   方臘愣了愣:「這麼幾年,大概是……這孩子也覺得有些累了吧……」   他說到這裡,不免想起一路起事的種種經過,從劉大彪的去世,到昨夜齊元康的反叛,身邊見過的、死了的各種人。名叫西瓜的少女自然也是看著這一切過去,然後慢慢長大了。只是有些事情,男子想來,心境自然與女子不同的。殿中熟悉劉西瓜的幾人考慮了一下,倒是紛紛感嘆:「茜茜也是長大了。」   隨後,祖士遠便說道:「說起來,咱們的劉家姑娘,也已經過了成親的年紀了吧。」說這話時,他看了看一旁的婁敏中。   方臘也感嘆道:「總是打仗,打來打去的,給耽擱啦……也沒見過什麼合適的人呢。」   邵仙英道:「哪裡是沒見過什麼合適的人,不過這孩子心氣高,也沒見過什麼屬意的……說起來,咱們這些做長輩的,可也沒怎麼上心,大彪臨死之時,將孩子託付給我們……夫君,你說……是不是也該給孩子物色個人了?」   邵仙英本身便是女中豪傑,當初是與方百花同管軍中事物的,此時雖然當了皇后,但對方臘還是原本的稱呼,在她看來,年近二十的少女要說累了,自然便是因為這麼大了,卻還沒有夫家的緣故。方臘點了點頭:「不過,該找誰啊,你這麼些年,可曾見過她對什麼男子假以辭色麼,特別是這種事情,咱們若找來一個,被他抽刀劈了,傳出去可怎麼說才好。」   當初婁靜之差點被一刀劈死的事情,他記憶猶新。不是說劈幾個人有什麼了不起,但女孩子家,總還是要名譽的,要真把相親的男人給劈了,以後還怎麼找夫家。說到後半,方臘倒是忍不住壓低了聲音。邵仙英小聲說道:「陳凡如何?」   「兩個人見面就打,不對路,你說是歡喜冤家吧,要是成親了還整天打,誰看得下去啊……」   正說著,那邊祖士遠笑眯眯地插進話來:「婁公子如何?」   「誰?」   「哪個婁公子?」   「婁相的大公子啊。」   算不得太過正式的場合,婁敏中與祖士遠交情又還不錯,因此婁敏中只是嘆了口氣,瞥了他一眼:「祖相,婁家與劉家雖是世交,我也屬意茜茜為兒媳,但犬子差點被砍死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又提出來笑話……」   「這可不是笑話。」祖士遠笑道,「當初兩人來往不深,茜茜呢,又是那種脾氣,鬧出事情來,是頗為尷尬,但這些時間的接觸以來,說不定便已有了轉機呢?我可是聽說,茜茜昨夜遇襲,當時靜之便在現場,有施以援手哦……」   婁敏中皺了皺眉:「有這等事?」   「靜之回去莫非沒有細說?」   前一夜齊家三兄弟刺殺劉大彪的事情,各處報上去的情報,其實都有些含糊,但主要的意思還是出來了的。劉大彪與婁靜之並肩合作,與齊家齊新勇齊新義齊新翰率領的刺客廝殺,這期間也有說明,事情乃是劉大彪刻意安排,要以江湖規矩了卻恩怨,婁靜之適逢其會。無論是哪方面的情況,寧立恆自然是被略去了。   婁敏中昨夜便知道了兒子被刺殺的事情,只是消息來源不同,婁靜之回家,自覺灰頭土臉,當然絕口不提劉西瓜。婁敏中有大量事情要處理,知道兒子無恙當然也就鬆了一口氣,暫時不再理會。倒是祖士遠今早看見,腦中展開一番遐想,英雄救美也好,美女救英雄也好,長街私會還並肩作戰啊,年輕小兒女之間,當然是有戲啦。他有意做個善緣,這時候便說了出來,將婁敏中也嚇了一跳,他畢竟是頗為中意這個一手撐起了霸刀營的少女的,如果兒子真有希望,他當然也是樂見其成。   婁敏中態度曖昧,祖士遠笑得開心,眾人便也八卦起來,待到祖士遠添油加醋地將昨晚的情況與自身的推測說了一番,大夥頓覺有戲,圍繞此事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了起來。   畢竟兒女是大了,也真得考慮成親了,不是麼……   第二七七章 晨霧(下)   雞鳴三遍,天亮了,但院落周圍還是白濛濛的,霧氣縈繞,隔壁的燈點照過來,像是夜晚浮在樹冠下的螢火蟲,周圍安安靜靜的還是沒有多少動靜,唯有氤氳緩緩浮動。   將木桶裡的涼水倒進鍋裡,小嬋往爐灶裡放了柴火,拿了小蒲扇坐在旁邊扇動著。被寧毅拉進房裡之後又出來,她也已經再度穿戴整齊,但清晨時發生了這等事情,總還是讓她感到有些羞澀,像是偷偷摸摸的感覺。不過,也只有在眼下杭州的這等情況裡,她才能夠感受到這等既害羞又溫暖的滋味,若有一日離開了杭州,與小姐她們在一起時,她是再也不可能與姑爺做出這等事情來了。   以她對於蘇檀兒的敬重,不至於因為自己與姑爺有了關係,便對小姐生出嫉妒的情緒來。但既然在這樣的情況下,少女的心中偶爾也不免想想,自己確實是在這裡獨佔了姑爺了,相依為命、相濡以沫,這種感覺讓她覺得甜蜜,當然有些時候,也不免覺得忐忑。若是有得選擇,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會想著這種日子快點過去呢,還是永遠地持續下去。   純以處境而言,眼下的一切看起來,其實都已經相當的好,有人的照顧,有人的關心,她在醫館之中幫忙做事,也認識了這樣那樣的人,周圍的鄰里鄉親對她也都有著不錯的印象,有事會關照著她。相對於那些一直忐忐忑忑的被抓來的人,她與姑爺的處境要好得多,幾乎已經被對方當成了自己人。不過,雖然一直恪守著丫鬟的本份,不去管太多的事情,小嬋卻並不是一個膚淺到只能看到眼前的一點點好處,在幸福當中就什麼都不去理會的女孩子。   姑爺過得很不輕鬆。   這不輕鬆不時那種時時壓在肩上的擔子,並不是整天的勞累或是每日裡皺起的眉頭。但儘管在細柳街的這段時間裡姑爺對於身邊的事情都表現得得心應手,幾乎將日子變成了悠閒自得,但只有小嬋能夠明白,隱藏在這表象後的,是怎樣巨大地一種努力與謹慎,就像是在一片沼澤地上不斷地步步前行。   在以往她曾經看到過類似的東西,但並沒有如此清晰。她從小便被送入商賈之家,看見過許許多多的東西,這些商賈之家看來風光,但真正撐起了它們的,是家中少數的真正懂得努力的人,如蘇老太公、如蘇伯庸、如同小姐,他們並不是在某個時候發出一個厲害的、如同天馬行空般巧妙的命令就能將事情做成,就能挽狂瀾於既倒,真正支撐起這些的,是一個個白天的奔走,一個個晚上的操勞,處理一件件的小事情,思考、謀劃,一個數一個數地看著賬本然後計算。有著這樣努力的人,可以做成事情。   不過這畢竟是一個崇拜文人的時代,她曾經看見過小姐這樣的努力,但心中更加憧憬的,自然還是那些指點江山的名士,在話本中、戲文裡,他們一句話就能挽狂瀾於既倒,一個計謀就有回天之力。這樣的人,是何其令人羨慕憧憬,曾經姑爺進門,她以為對方並非這樣的人,有一段時間,她又覺得,姑爺便是這樣的人了。先時的尊敬與分寸變成後來的貼心與戀慕,但直到來到杭州的這一段時間,特別是兩人之間有了肌膚相親之後,她才能更加清楚地看到那之後蘊藏的是什麼,也更加能讓她感受到其中的力量。   一般人的努力,可以從荒山上開出一條道來,當有巨石攔路,那些計謀與對策,可以讓人繞開這巨石,但若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無從繞道,剛烈之人或許會像那錢家爺爺一般在巨石上撞死,卻只有一類人,能夠在這裡安靜地、專注地,甚至是帶著笑容講那巨石一寸寸地鑿開、擠開、不顧一切地推開,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或許那就是她以往曾聽人掛在口中的「男人」。   如今這兩個字有著更深的意義了,因為姑爺現在也是她的男人了。   從被抓回來,住在這裡開始,姑爺的臉上沒有表現出焦躁的情緒,沒有過焦急的激動,平平淡淡地教書院中的那些孩子,每日裡早晚例行鍛鍊,跟周圍的人敦親睦鄰,有時候坐在屋簷下看書,與她聊天,安慰她,雲淡風輕地說笑話,有時候,他甚至劈柴、打掃院子。但儘管一切都表現得自然,她卻畢竟是姑爺的身邊人,能夠看清楚,在這背影后方,姑爺的手其實還是握得緊緊地。   每日裡的鍛鍊,其實姑爺都是加重了負荷的,看起來,簡單的跑來跑去不出細柳街的範圍,但距離算來卻比在江寧時長了幾乎一倍。在監視鬆了一點之後,姑爺就已經在手腳之上綁了小小的沙袋。她知道這是鍛鍊身體,卻並不知道這樣的鍛鍊有什麼用,最初的幾天裡,沙袋沒有弄好,甚至將他的手腳都勒出血來,他卻只是保持著那雲淡風輕的樣子面對所有人,只有在回來之後,到浴室沖洗之時,她偶爾能看到他在其中做一些稍微舒緩的動作,呼吸急促、全身汗如雨下,那時姑爺苦苦支撐的目光,真的如同……老虎一樣,當然那種目光她是不怕的,因為看見她了,他就會平和下來,她知道,姑爺就算真是老虎變的,也不會吃掉她。   這類畫面她只看過幾次,每一次都只是四野無人的時候,在姑爺的臉上一閃即逝,兩人之間,也沒有認真地談過這些。她知道姑爺不會跟她多說這些。但她知道了,也就夠了,她直到姑爺與這些人來往與那些人來往,教書、做事都只是為了讓周圍的處境更加寬鬆一點,她也直到,自己如果能得到霸刀莊更多人的認同,姑爺不管要做什麼事,也就會變得更方便些。她便也一直都這樣做著了。   在醫館的時候,她一直都很勤勞,表現得很開心、很討喜,這固然也是因為她的本性如此,可其中的心情,是不一樣的。   有時候她想,姑爺或許也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她這樣做的原因了。姑爺最近與那樓家的小姐來往,若是以前,小嬋會很不開心,也會很擔心,但現在,她卻沒有這樣的心情。當然偶爾的抗議是有的,有時候絮絮叨叨地抱怨姑爺不該與樓家的小姐來往太密,可是在她的心中卻明白,姑爺並不會喜歡上這樓家小姐,不管發生任何事情,姑爺心中還是保持著清醒的。   昨天晚上看見姑爺受傷,她就哇哇哇地哭出來了,姑爺勸了好久她才停下來。今天早上醒來,她希望姑爺能夠稍稍休息一下,姑爺便只說傷並不重,後來還將她拉進了房裡……她的身子已經是姑爺的,任何時候姑爺要她做任何事她都會覺得開心,可是今天早上,當她赤身裸體躺在姑爺前方時,曾有一刻,她想要哭著讓他停下來,可是在那一刻,她又覺得心中只有滿滿的幸福。   那真是不可思議的心情。因為她知道,即便在這樣的時候,姑爺也只是想著跟她說沒事的,想要安慰她。   離開房間後不久,姑爺就又開了門,出去跑步了。她在這邊聽著,卻沒有再出去看看,想著這些,少女陡然間用手背捂住了嘴,「嗚」的哭出來了,眼淚簌簌而下。   除卻昨晚,平日裡只有在這種四周無人的情況下,她才能夠哭出來,哭完之後出了門,她還得開心地做事的。   杭州是海。   光芒晃動,她併攏雙腿坐在灶前,火焰襲來,卻讓人感覺到思緒中的寒冷。溫暖並不來自那火焰,它從身體內側湧出來,由內而外溫暖著身體,這溫暖一邊連接著她,一邊連接著此時奔跑在那片晨霧中的書生,如同兩團光點,距離的遠近擋不住那光芒,真正依靠在船上的,就只有他們兩人而已。   片刻,小嬋擦了擦眼淚,揮著扇子微微露出一個可愛的笑臉,然後站起來去查看鍋中的水了。   這一天,才剛剛開始呢。   ……   姑且不論小嬋的心中所想,對於寧毅而言,發生的事情沒有太多值得稱道的,一切無非盡力而為,他的能力只到這裡,如果說有什麼人可以在任何時候都遊走於危險之中輕鬆愉快遊刃有餘,或者在一輩子的任何時候都能算無遺策大殺四方……這種人也許是有的,只不過他比不上而已。   昨夜的傷勢不算重,那是以武者的標準來判斷,作為普通人,身上有各種刀傷劍傷,腦袋都開了口子,也是不輕的。沒辦法做太強烈的運動,只是適當跑跑,配上內功刺激身體,爭取過量恢復而已。這場大霧看起來到上午都不會散,但跑上一陣、走一走,視野中的人也就多了,途中遇上霸刀營八大金剛——這外號是寧毅幫取的,樂觀心態而已——之首的杜殺,這傢伙平日裡話不多,與寧毅雖有交往,但比較嚴肅,不過這次倒是主動朝他拱了拱手:「寧先生,今天不休息一下?」   「哦,稍微動一下有助恢復。」   寧毅如此回答,那杜殺正與身邊人寒暄,便介紹一番:「戚兄,這位是……人稱血手人屠的寧立恆寧公子,立恆,這位是……」   那人的身份沒什麼好記的,令寧毅有幾分驚奇的是,對方竟然介紹他血手人屠這個「匪號」,心中好笑,隨即拱手以江湖人的姿態應對,雙方告辭時,杜殺又拱拱手:「寧公子,昨晚的事情謝謝了,我等欠公子一個人情。」   又走得一陣,遇上劉天南與阿常阿命,打過招呼,問及劉大彪,劉天南點頭道:「莊主無恙,已經醒來了。」醒來了,便是說沒有生命危險,但顯然還下不得床,「待會用過早膳,寧先生再去看看吧。」   待問及劉進時,阿常的臉色則明顯有些不好:「能不能好尚未可知,就算好起來,身手也廢了大半了……當然,能好起來才是最重要的……」   一旁阿命表情則沒什麼表情,他真名叫鄭七命,在平素為人處事上,他的搭檔阿常相對平和,他則頗為凶戾,習慣用刀說話,但對莊裡的人卻是非常和氣。偶爾會板著臉去給小孩買糖吃,就是不怎麼笑。劉進既然在阿常手下學刀,自然也受過他的指點。這時候他的臉色比平時竟然平和冷漠了許多,只是看了看劉天南又看了看寧毅:「什麼時候去找厲天佑麻煩,記得叫上我,殺人的事情你不用動手,我都能做好,叫我去就行了。」   這話是對寧毅說的,他與阿常跟了寧毅一段時間,知道寧毅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話說完,寧毅看了看劉天南:「這事不太容易吧……」   劉天南也皺起眉頭:「什麼時候說過要去找厲天佑麻煩……」   阿命便也皺眉看他:「管事的,剛才不是你說要與立恆商量找厲家麻煩的事?」   劉天南在霸刀營管的事情多,類似阿命這種熟人便都隨意叫他管事的。方才阿常阿命大概就是在於他談這事,這一下,寧毅也望定了他,不知道他剛才說了什麼。雖然說霸刀營平日裡不吃虧,但在厲天閏要回來的現在,要說這邊真硬氣成這樣,他得承認自己真是有些意外的。   劉天南看了看兩人:「只是說跟他商量一下斷厲家的幾門生意,讓他們吃幾個虧而已。也免得讓厲天佑覺得他哥哥要回來他們就可以在杭州城橫著走……你們還真以為能殺他?」   阿命冷笑一聲:「那也不是很難。」   「不是說難不難。」劉天南稍稍抬高聲音,「這事情你收得了場啊!?」   阿命吸一口氣,片刻後又吐出來:「知道了。」隨後拍拍寧毅肩膀,「聽說你昨晚殺了個叫湯寇的?不錯。」   說到這事,阿常便也微微露出了笑容:「我聽說過,是個瘋子,武藝還是可以的。」   寧毅便笑著謙遜一番:「呵呵,對方身手確實厲害,我也是打到那個程度,一時間收不住手,就殺了……」   他說到這裡,阿常已經露出了沉思的神色:「倒是不知道躲在房間裡的那位兄弟是誰,能一刀斬了湯寇的頭,倒不算什麼難事,不過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要離開房間又不被人看見,輕功真是出神入化……」   阿命也點頭:「我也已經聽說了,房間封得嚴實,說是沒有密道暗門,外面又有士兵圍守,出去確實不易。不過下面防禦的重點不在這裡,機會估計還是有的……」   寧毅眨了眨眼睛,隨後翻了個白眼:「喂、喂喂,我還在這裡!高手過招收不住手是很正常的事情!當時周圍沒有光,他又不清楚環境,我跟他性命相搏,蓄謀已久一刀就砍了他的腦袋,這叫勇猛機智,什麼機關暗門……你們兩個,有種過來單挑……」   阿命仍舊是一副淡然的表情:「他不肯說。」   「那就算了。」阿常笑了笑,隨後拍了拍寧毅肩膀,「好好養傷,昨晚的事情謝了,有用得上的就出聲。」   兩人告辭轉身,聲音傳來:「一刀砍了頭,聽說還飛了出去,使的該是剛猛的刀法……」   「若是你我在裡面,使的霸刀,可以出一招斬卻雲山,最是剛猛……說不定是莊主……」說話間,旁邊一位名叫劉元芳的武者也正好過來,被兩人拍了拍肩膀,「元芳,此事你怎麼看?」   「今早也已經聽說了,我覺得此事必有蹊蹺……」那劉元芳回頭看看寧毅,嘿嘿笑笑,雖然有善意,顯然也不信真是寧毅斬了那一刀,三人說著,在晨霧中走遠了。   「我去……」寧毅望了那邊片刻,待三人不見了,方才偏過頭去盯劉天南,「你不會也這麼想吧?」   劉天南笑眯眯的:「莊中還有些事情,先過去了,莊子裡的生意,哪些可以跟厲家斷了的,立恆且先想想,此事不急。上午無事,立恆去看看莊主便可回去休息了。」   他說完,拱手離開,寧毅在那兒站了片刻,「哈」的聳肩一笑,隨後搖了搖頭,朝回家的方向走去。霸刀莊有意與厲家發生些摩擦,這算是好事一件了,在各種生意上下手,也正好是自己的強項。只要讓厲天佑吃幾個小虧,對方兄長又已經回來,肯定咽不下去,雙方再起些摩擦,自己將小嬋引入亂局,然後再拜託劉大夫幫幾個忙保小嬋周全,要將人送走,問題是不大了。   當然,這件事必須慎之又慎,若只是要製造表象,等到雙方摩擦起來,自己做些操作讓霸刀營內部也感受到厲天閏的壓力,接著帶小嬋出去,自己把小嬋打一頓就說是遇上襲擊,反正厲家百口莫辯,應該也是可以的。   想到要將小嬋毆打一頓,他撇了撇嘴,一時間倒也有些哭笑不得起來。不過這是目前最不冒險的一個手段,暫時也只能這樣子定下了。   就當寧毅在街頭完善著逃跑計劃的同一時刻,霸刀莊主院的宅子當中,名叫劉西瓜的少女已經醒了過來,她蓋著白色面料上綴了淡紅小花的杯子,身體虛弱地倚靠在枕頭上,目光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霧氣已經很久了,她很少有著這般虛弱的狀態,也很少有人真正看見她的臉,此時在這敞開的窗口前,那因虛弱反倒顯得更加白皙的臉上像是籠罩上了一層光芒,露出一重驚心動魄的美感來。   許久之後,她轉頭回望上方的屋頂,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她又安靜地睡去了。   也是同一時刻,一支舉著「厲」字大旗的軍隊攪亂了杭州城北面的霧氣,蹄聲踏過田野河流,開始要警醒杭州城內這一段時間的寧靜。   方臘麾下四大天王,鎮國大將軍厲天閏,距離杭州,十里!   第二七八章 肅殺鐵幕下的小事開端   四季齋這晚的事情過後,樓舒婉沒有再主動去找寧毅,兄長樓書望所說的有關寧毅背景的那些話令她覺得如在雲夢之中。原本只是身邊認識的出色男子,她甚至還有種旁人不識得他的好只有她知道的感覺,忽然間卻發現自己是大大地低估了對方,那個名叫寧毅的男人所接觸的,其實根本不是她能夠觸及的領域。這種感覺,她也是第一次經歷。   能夠以一人之力在太平巷對上石寶等人不落下風,又在一路逃亡的情況下利用幾千潰兵扭轉乾坤,這樣的人如果放到檯面上到底是怎樣的層次,樓舒婉很難做出定位來。當然理智上來說,如果能夠冷靜客觀下來,她其實也是認同兄長的說法的,人力有時而窮,便是英雄,其實也是時勢推著走,有關於寧毅的那些傳言,背後有著怎樣的緣由水分很難說清楚,無論如何,當他在無法借勢的情況下,四季齋的局面,的確是難解的死局。   我、或者是大哥看來無法解決的問題,或許在他看來,會是舉手便能翻盤的易事——這樣的心情,對於仍舊保有一絲冷靜的樓舒婉來說,即便是會升起來,隨後也被壓在了內心的角落裡。   這個夜裡城中發生的事情大大小小樁樁件件,即便是回到家中,無法入眠的樓舒婉也能聽到偶爾便有些訊息隨著丫鬟小廝的走動傳來。對於此時城內發生的各種變亂,歸附不久的樓家必然會是最為敏感的一批人,但有關四季齋的訊息自然不在其中,直到第二天早晨,瀰漫四方的白霧之中,才能從魏凌雪等人的耳語間聽到一些消息。   自她被兄長接走之後,那寧毅與同伴二人面對厲天佑的咄咄逼人,竟悍然不退,最後名叫寧毅的書生在單對單的決鬥中將對手當場斬殺——當她從故意想要彌補關係的魏凌雪、秦古來等人的口中獲知這事之後,心中就真的是凌亂到無以復加的程度了。   這樣一來,蘇檀兒的這個入贅夫婿,到底是個什麼人啊……   原本以為已經看清了的人影,到得此時,終於也模糊起來。事實上,魏凌雪與秦古來也並非是主動出去打聽了有關寧毅的消息,這消息其實是從大哥手下的人口中傳過來,說明大哥那邊也正在關注著事情的發展。她一路去到大哥那邊的院子,霧氣瀰漫,但樓書望早已起來做事了,幾個管事在書房聽了話出去,大嫂身邊的兩個丫鬟端了裝有熱水的木盆自房簷下走過。樓書望正在處理隨從報告上來的事情,大概是剛洗了臉,抬頭看了她一眼。   「……既然與齊家有關係,只好先把人辭了,事情要交割清楚……按規矩辦吧,賬房那邊支二十兩……」一邊說,樓書望一邊低頭寫了個條子,待下人拿了條子離開,方才離開書桌前,右手輕輕捏著左手掌心,說道,「起來了?厲天閏今天上午回來,局勢又要緊張一段時間,你有個心理準備,加上齊家這些事,一些不該來往的就不要再來往了。」   樓舒婉看著他,儘管對於厲天閏即將回城的消息心裡也有些警醒,口中倒只是說道:「昨晚沒睡。」   樓書望並不意外,點了點頭,伸手在鼻樑上捏了捏:「嗯,我也沒睡,父親那邊估計也忙了整夜,你二哥徹夜未歸……是被刑方忠那邊留宿了,倒是沒什麼大事。」   這個或許算是隨意的沒話找話了,不過樓舒婉過來原本也沒想好該說些什麼,這時候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大哥沉默了片刻:「他還活著。」   「我知道,已經聽說了。」樓書望的語氣並不奇怪,對他來說,這畢竟不是什麼大事,樓家如今與方臘朝廷關係密切,維繫著杭州運轉,稱得上根深葉繁,他每天處理大大小小的事情無數,有關於寧立恆的,無非是自家弟妹的一些爭風吃醋,關係到一個看來頗為出色的男子,他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來俯瞰這件事的,就算有些細節看錯了,也沒必要大驚小怪。   「形勢所迫,厲天佑不得不答應與他單挑,最後由厲天佑身邊的一位高手出戰……在那樣的情況下還能殺出一條路來,寧毅這人不簡單。也有聽說是霸刀營有人出面。不過……你二哥回來之後,也就該知道他的下落了。」   「……大哥你也說不簡單了,還非得讓二哥跟他槓上嗎?」   「我不參與,這是你二哥的事情。不簡單的人多了,如今在杭州的,帶把刀在街上走的,十個裡能找出八個不簡單的來,就算是你身邊的兩位,也都有以一敵眾的事情……得看把他們放在什麼地方……昨夜已經跟你說了,算了吧,舒婉,別再多想了,繼續想下去,也沒有好處的,接下來又不只是你二哥,厲天閏一回來,他們兄弟就誰也惹不起了……」   大哥說的自是正理。樓舒婉一時間也難以歸納出對寧毅的情緒,時而覺得近了時而又覺得遠了,連不久前覺得兩人或許可以在一起的想法也變了樣子,時而充實時而虛無地在心裡飛。但短時間內,終究是無法主動去找他了。厲天閏回城之後,杭州的局勢就再度變得肅殺起來,對於傾向朝廷的招安派開始了大肆的清算與搜捕,同時也在抓捕朝廷安排在義軍中的細作。童貫南下的壓力已在北邊不遠,這是為了緊接下來的守城做準備了。   這事情雖然輕易波及不到樓家,作為女子,接下來的日子裡,樓舒婉卻也已經不再出門,只在家中處理一些手頭的事物。但事實上,戰爭的陰影與外界抓人的壓力籠罩過來,市面上各種物資的流通變得更加的僵硬起來,一切只是按部就班的維持,反倒不需要太多運作的空間。而拋頭露面的事情則更多地壓在了家中男性的頭上,她開始變得愈發清閒,也就在這樣的日子裡,偶爾看著院子裡的枯葉落下,瞎想著寧毅那邊又是怎樣的過著如今的生活。   寧毅其實蠻閒的。   四季齋的事情結束之後,暫時沒有太多的後續。他受了傷,養傷期間,文烈書院的課便也暫停了,他也因此得以清閒幾日。厲天閏的回城是原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倒也不至於對霸刀營這邊造成太大的衝擊,唯一受到影響或許是滿城肅殺氣氛下飛漲的物價。   此時秋糧已經收畢,縱然今年經受了戰亂,也是這一年裡糧食最為充足的時候。不過這些糧食此時已經被各個勢力瓜分,在戰爭陰影將要降臨的此刻,會放到外界流通的卻愈發少了。霸刀營內部至少還會有各種存糧貼補,短期內不至於對眾人的生活造成太大影響。但在這些圈子之外,生活則變得更加艱難起來。   寧毅在四季齋斬殺湯寇的事蹟短期內在細柳街的小範圍內形成了話題,但更加令人津津樂道的,還是有關劉大彪在那一日單刀戰群雄的事蹟。不瞭解內情的大抵只能聽到霸刀劉大彪大敗索魂槍齊元康,隨後以江湖規矩一人一刀獨抗前來複仇的齊家三兄弟且大獲全勝的事情,據說這劉大彪乃是胸毛凜凜的英雄好漢,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   而對於真正知曉內情的人們來說,劉西瓜以女子之身做到這些事情,無疑也讓人為之驚歎。有關齊元康的叛亂原本是可以等到厲天閏回城之後再做的,但一向低調的霸刀營連同其餘己方提前發動,主要也是為了在厲天閏回來之前,展示一番自己的力量。不過這一番作為之後,倒是有著另一個讓人始料未及的後果,在此後的幾天,悄然浮現了出來。   那個劉西瓜,該嫁人了吧……   沒有人明確地說出這句話來,但有關「婁靜之將要向劉西瓜提親」「婁靜之與劉西瓜有私情」之類的傳言,又開始在方臘軍系的高層中浮現了,雖然只是在極高的一個層次上口耳相傳,但不久之後,被派來霸刀營這邊聯絡、辦事的青年才俊明顯多了起來,這些人多是朝中高層人士的子侄輩,他們對於劉西瓜與婁靜之之間的曖昧將信將疑,但劉西瓜確實該嫁人了倒似乎成了大家的共識,便都想來碰碰運氣,一時間,在外界不斷抓人的肅殺氣息中,霸刀營這邊倒是陷入了有關相親的曖昧氣氛中。   劉西瓜在內庭養病,一個人也沒見,總管劉天南的遮掩下,倒是不知道外面變得那麼噁心,若是知道了,少不得要頂著內傷去剁碎婁靜之。其實婁靜之在這件事上倒也比較無辜,作為一個驕傲的人,他與劉西瓜之間的關係是沒法跟外人說的,就算父親問起來,頂多也是說「你不要管」。這一次婁敏中先入為主地覺得有戲,恐怕已經在考慮提親的事情了。   少女的心中或許已經在準備一場變革,或許已經下定決心,但眼下仍沒有任何行動,事情畢竟太大了,需要更多的斟酌,需要更多的權衡,以確定這一時的熱血不會沒有絲毫的價值。   寧毅去看了她兩次,有關這事,兩人都沒有提起來。他的傷勢不重,好得比劉西瓜快得多,兩三天之後,對身體已經沒有任何妨礙。此時厲天閏回城後開始的大搜捕已經在城裡鬧得沸沸揚揚,寧毅也已經在做準備,等待著厲家那邊大舉報復的到來,不過在這之前,倒是有另外一些事情,意外地爆發開來。   這天凌晨天還未亮,急促的敲門聲在院外響了起來,寧毅起床開門,出現在門外的是書院的一名學生。這少年名叫卓小封,倒不是由寧毅直接授課的學生,他是屬於原本敵視寧毅的陣營的一員。少年的父親乃是方臘軍中幕僚,他今年十四歲,為人聰穎,在那群孩子中,也被視為智囊般的人物。   對方原本每次見到寧毅都是劍拔弩張爭鋒相對的態度,但此時出現在門外,卻是氣喘吁吁、神情焦急,寧毅的第一反應還以為是卓家受這次清洗的風波影響,被抄了家。他看看門外沒有追兵,連忙將人拉進來,但一番詢問之後,才知道原來在他未去書院上課的幾天時間裡,兩幫孩子仍舊在書院內外明爭暗鬥。爭著當好人、抓壞蛋這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到得這一次,他們終於遇到惹不起的存在了……   第二七九章 枝節   四更,鳳凰山側,古桐觀。   微風起時,黑暗裡隱約傳來城市的犬吠之聲,古老的城池間,偶爾劃過的燈點幽浮般的閃動。   後世或者說另一段時空中將成為南宋皇宮的這片山嶺如今只在城市近郊,距離城牆不遠,並不顯得繁華。古桐觀不是什麼大的道觀,軍隊入城之時經受了一次劫掠,道士跑的跑,死的死,後來便被三教九流的義軍佔據,在一支支義軍劃分勢力的過程中,這古桐觀也有了新的主人,功能和外觀上看來仍舊維持著原本道觀的模樣,但過來參拜的人自然是沒有了。   古桐觀所在的小山坡距離有人居住的地方僅是一片小樹林的間隔,但如今是閒人難近的禁地,常有軍士把守,無意間接近的民眾自從被殺了幾個之後,敢隨意過來的人便沒有了。外界沒什麼關係的人大抵能打聽到這邊駐紮的是名為淬火營一撥士兵,為首的是一個滿臉疤痕、望之可怖的黑膚大漢,偶爾會有人知道,這人名叫凶閻羅陸陀。   而在這之上,即便在方臘軍系內部,也沒有多少人能夠查到這淬火營最終的後臺到底是誰。淬火營是新出的編制,在關係錯綜複雜山頭林立的方臘軍系中,到底是隸屬於誰,不相干的人很難弄得清楚,它本身頗有關係,平素除了維護著這一畝三分地,又沒有什麼高調的行動,會對它感興趣的人,便也不怎麼多了。   只是偶爾風大的時候,會有些聲音,順著山上的風被吹送出去,外界聽來,如嗚咽如鬼哭,又如女子的呼喊。杭州城才經歷過戰亂的洗禮,其中死人無數,許多還屬於屍骨未寒的範疇,周邊住的人又不多,一時間倒還沒出現什麼鬧鬼的傳聞。   此時還只是四更天,俗話說一更人,二更鑼,三更鬼,四更賊,五更雞,這時辰正是天亮前最為黑暗的時間,人都已經乏了。古桐觀裡燈點不多,只隱約露出朦朧的光點來,安安靜靜的,彷彿也已經睡了過去。這邊的小樹林裡,一道人影小心翼翼地避過了守衛設下的各種陷阱,悄然潛入了那邊的道觀之中。   古桐觀雖然不如那些真正的名山大觀,但所轄範圍相對於普通人家,也算不得非常小,前前後後八九個院子,三兩層的建築相連還是頗有規模的。這個時候裡面巡邏的人不多,黑衣潛入者個子不算高,但身手靈敏矯健,巧妙地避過了不多的幾名巡邏者,他終於進到道觀中央最大的建築前。   或許是因為此時的杭州城沒有多少人會打這裡的主意,道觀外圍雖然有人巡邏,內部卻並沒有多少守衛,一名穿道袍的江湖人坐在門邊低頭沉睡,那大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有黯淡的燈火滲出來。黑衣人想了片刻,悄然前行,推開那門,潛入了進去。一進去,他便有些呆住了。   女子的哭聲,如同潮水般湧來。聲音都不大,但大概是因為哭泣者甚多,抽泣聲重重疊疊的彙集起來,這還是在四更天的時候,白天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的一種情景。門的這邊,燈光黯淡。這裡原本是一座大殿,但此時兩側都被做成了牢房般的隔間,有的是房子,有的則只是柵欄。   黑衣人沿著過道往裡走,兩側的牢房裡鋪著稻草,一名名的年輕女子被關在了裡面,手上鎖著鐵鏈,有的衣衫襤褸、披頭散髮,有的身上、頭上染著鮮血,也不知道受了何等虐待,靠近門邊的這些女子大多都已睡去,也有睜著眼睛,目光呆滯,在深秋時節猶然光裸著半個身子茫然呻吟的,身體上下狼藉不堪,估計染了傷病,已在彌留之中的。空氣中盪漾著血腥與淫靡的臭氣,大殿盡頭是已經被打爛半邊的三清像,而在神像的後頭,還有男子的笑罵聲與女子的痛苦聲隱約傳過來。   黑衣人其實只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大概能夠明白這些事情的涵義,卻並未經歷過,一時間,也有些茫然了。片刻之後,他咬著牙關微微顫抖了一下,往裡走的步伐停住,緩緩地開始後退,退得幾步,卻又停住了,看看那些牢房上的鎖,有些不知所措。也就在這時,後方夜風灌入的聲音,低聲嗚咽。   他怔了一怔,門原本是關著的,這意味著……它現在已經打開了。   回過頭,破風襲來,腦袋頓時嗡的一響!   「什麼人。」   穿著夜行衣的少年身體從大門中飛出來,面罩被撕裂在空中,鮮血已經從口鼻中噴了出來。   此時出現在這裡的,包括那原本在打盹的門外看守一共五人,由一名小頭目帶領,方才猝然出手,傷害最猛的是揮在少年頭上的一記刀鞘。由於勝券在握,小頭目的那句「什麼人。」就沒有大喊出來,少年身體掉落在地上,已然暈厥,有人拔刀,另一人說:「是個孩子?要不要示警?」   「看……」   黑影從天而降!   五人都算得上是江湖人士,將少年打出的瞬間,都已經跟了出來,此時正在大門外的廊道上。那黑影陡然降落在五人中間,揮出的一記右拳猶如怒潮般破開風力,轟在了正面一人的太陽穴上,頃刻間,這人的整個面部都開始扭曲,波浪般的衝擊紋路帶著破皮碎骨的鮮血由頭部瞬間擴散。   黑影的出手猶如咆哮的雷霆,揮舞、跨步、疾旋、大摔碑手、刀光揮舞、匹練如狂龍。他踩斷了其中一個人的小腿,這人身形稍稍一矮,被那一記剛猛到極點的摔碑手印在頭上,這人的腦袋從頸椎處被直接朝後方打折了,腦袋拖著身體皮球般的在青石走廊上砸出去,走在旁邊一人刀才拔出來,也被他順手奪了,轉眼間揮出四刀,剛猛到極點的刀勢劈臉、斷頸、碎胸,那頭目才將「看看」兩個字說完,一時間還沒能大聲喊出來,人影已經欺至身前,一隻手掌在眼前放大。   沉悶的聲響。   這大殿的外牆用的是堅硬的青石,那小頭目被巨大的衝勢推得退出兩步,後腦砸在青石上,頭骨恐怕都已經碎了。那手掌擰住他的口鼻,將他的身體都已經推得離地。最後在這小頭目眼中變得清晰的,是年輕男子凶狠冷冽如猛獸般的目光與那道算不得魁梧的身影,那目光死死地盯著他到了最後一刻。   陳凡將鋼刀刺進對方的肚子,看著對方的眼睛緩緩地絞過一百八十度,然後將人放開。此時的屋簷下,兩個人是被他的拳、掌打死的,兩個是被剛猛得不成樣子的刀法劈開的,他此時全力出手,其中一箇中了頭和頸,另一箇中了頸和胸,骨頭都已經被劈裂了。除了這些人身體倒出去時的碰撞聲,幾乎沒有別的聲響。一將手上的屍體放開,他立刻回頭,將那少年背起來,拿出布條,綁在了背上,回頭看了一眼,大步朝外走出去。   那五人沒能大聲喊出來,但初時的動靜還是已經驚動了附近的人,一道人影猛然衝來,大喊:「什麼人!」手中鋼鞭朝著陳凡當頭砸下,這人身體矮胖,狀如鐵塔,也是力氣極大,但陳凡只是單手抓住那鋼鞭,身體仍在向前走,那胖子不斷後退,由單手轉雙手,要將鋼鞭奪回,口中「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喝起來,臉色已經漲得血紅。但刷的一下,虎口崩裂,陳凡一腳踢在他的心口上,鋼鞭當頭揮下。   血光飈射,那胖子捂住腦袋,踉蹌後退倒地,陳凡走了過去。院落側面又有兩人的身影出現,他想了想,轉身朝著胖子頭上又是一下,接著再一下。當著兩人的面連續幾下將那胖子砸得不在動彈,這才轉身出去。   這道觀中的防禦力量已經完全被驚醒,但道觀本身不算大,陳凡徑直殺出,直來直往,腳下看似行走,實際上速度快逾奔馬,轉眼間就已經抵達了正門,兩個持刀的兵丁守在那大門處,陳凡幾乎沒有絲毫減速,朝著那已經有些殘破的觀門衝了過去。   古桐觀外的樹林側面,一大一小的兩道身影正在那兒有些疑惑地看著裡面的騷動。此時趕來的正是寧毅與通風報訊的卓小封。原來學堂中反對寧毅的這幫學生也是在爭著要做幾件大好事,以示比寧毅教授的那幫孩子厲害。雙方攀比之下,各種打聽調查便沒什麼收斂,此時杭州城內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不是沒有,而是太多,這一次卓小封等人無意間查到了一個他們不能惹的名字,內部一時間也發生了分歧。初生牛犢不怕虎,當中一個名叫陳騰的孩子藝高人膽大,不顧卓小封的勸阻決定夜探古桐觀,卓小封思來想去,最終卻是來向寧毅求援,希望他能有辦法說服對方。   但卓小封終究是來得晚了,他們趕來這邊,沒能截住對方,隨後便發現道觀之中騷亂起來。他們這時候自然想不到陳凡從一開始就在關注著書院兩撥孩子的動靜。看得片刻,只見那道觀大門轟然碎裂,一道身影挾著兩個衛兵從漫天碎木中衝了出來,其中一人胸口被鋼刀貫穿,在地上滾了幾圈,另一個人還沒有死,被那身影單手拖著,轉了幾圈,隨後將他的脖子挾在腋下,奔跑之中,如同擰小雞一般的擰斷了。   碎門、奔跑、殺人、隨手棄屍,這人的速度沒有絲毫停留,背後倒像是背了一個人。便在此時,一束煙火升上天空。   一支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   這是觀里人向同伴的示警訊號了,火光隱約找出那衝出來的身影的輪廓,雙方其實已經接近了,寧毅看了看,反手一拉卓小封,同樣試圖朝山下逃逸而去,大約奔出了百餘米,昏暗中陡然有人迎面而來:「何方賊子,竟敢……」   「看刀!」   這大概是看見煙火從附近回來的士兵,卓小封已經被嚇得怔住,寧毅卻是在第一時間低喝一聲,揮手而出,前方刀光一斬,噗的一下,一包粉末狀的東西劈頭蓋臉地罩上對方的上半身,那人瘋狂揮刀:「咳……噗……什麼……」   「石灰粉。」   寧毅說完,已經貼近對方,一刀將他斬翻在雜草裡。   陳凡此時距離這邊也算不得遠,這邊聲音一發出,他便察覺了。寧毅砍翻那人,陳凡也已經聽出了聲音,只是微微遲疑,朝著這邊做了幾個手勢,寧毅指了指自己這邊,陳凡一點頭,引著追兵從另一邊奔行而下。   「走。」   回頭招呼卓小封一聲,寧毅朝著原本的道路繼續奔行,卓小封看著這書院先生方才那乾脆利落的殺人手法,微微有些呆了。無論他們因為寧毅逃亡時的事情對他如何不滿,寧毅在書院的形象,終究是個書生,而且是極其正統的書生,有學問、手無縛雞之力、跟官府混的那種,「血手人屠」之類種種,雖然被人提起過,後來自然只認為是玩笑了。這時候才終於看到他血腥出手的一面,但只是微微遲疑,終於反應過來,連忙跟上去了。   不過……隨身帶著石灰包砸人,似乎有些卑鄙吧,但看這寧先生方才出手的隨意率性,在他使來,又好像很是光明正大的樣子……想起接觸過的一些江湖說法,這小小的迷惑在卓小封的心頭閃過,但終究還是逃命要緊,片刻之後,這想法便被他拋諸腦後了……   喧鬧、火光,漸漸接近,又漸行漸遠,隨後在城市的一側,引起了小範圍的騷動。黎明漸至,攪動一池春水……   ……   卯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一隊隊士兵聚集在了古桐觀外,而在道觀內部,此時多出來的,是一些看來相對正式的道士與道姑。觀內的打鬥現場還保持著原狀,一名身著黃色道袍,看來有幾分仙風道骨的中年道人正在一面查看一面朝裡走,他面容溫潤,微微帶著笑容,倒不像是很生氣的樣子,在他身後跟隨的是幾名樣貌各異的江湖人士,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左側猶如黑鐵塔一般的大漢,他的臉上、身上能看見的地方疤痕處處,這人便是凶閻王陸陀,他原本被委託駐守此時,只是昨晚被叫出去赴宴淫亂,未曾回來,想不到就出了這事。   「啊……好、好……奪鞭、殺人……一路乾淨利落……好、好、好……大摔碑手,還行……看看,刀法就差了點……除了力氣大,廚子都劈得比他好……有力沒處使……」   為首的那中年道人似乎正在品評這一路的戰鬥,時而讚歎時而調侃,津津有味,待到看完了正殿簷下的五具屍體。道士背對眾人,退後幾步,看著那半掩的大門,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伸手朝右邊的木柱上拍了一下,又收回來,握起拳頭在嘴邊有些寒冷般地呼了口氣。   後方陸陀已經忍了許久,此時說道:「天師,莫非你知道昨夜過來的是誰,這地方是我看的,我昨夜不在,是我失職,你告訴我他是誰,我去殺了他!」   道人轉過了身,浮塵一揮,仍舊笑了起來:「到底是誰,那是不知道的,說話做事,要有證據,要有規矩,不過……」他伸手拍了拍對方肩膀,「……有機會的。」   說完這句話,他抬起了頭,站在簷下,微微眯起了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仙風道骨中,有幾許滄桑,似乎也微有幾許苦悶,片刻,微帶苦笑地搖頭。   如果寧毅在這裡,也會認出他的身份,因為曾經是在百官宴上見過一面的人。   如今在杭州,號稱錢最多、傢伙最多、兄弟最多,手下來者不拒,三教九流彙集,卻也最為參差不齊,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一個人。   ——護國天師,包道乙。   片刻,他皺了皺眉。   「不過……外面那個扔石灰的混蛋是誰?嗯?」   第二八〇章 冰冷   穿過略顯蕭條的街市,買了早餐一路回到家,文烈書院之中,才剛剛是上課的時間。   卓小封已經在半途中與他分開,這個時候,想必已經在書院中糾集幾名可靠的同伴商量有關陳騰的事情了。說起來,對書院中的這幫孩子,寧毅並沒有下很大的功夫,頂多只能算是閒暇時的消遣。不過,只要有可以做的事情,一個個的小團體就會出現,如今原本傾向於寧毅這邊的一群孩子給自己的團體取了個名字叫「永樂青年團」,如此現代化的名字自然歸功於寧毅的引導,屬於卓小封的那幫孩子則組織了「正氣會」與對方抗衡。   兩個小團體的形成,某種程度上來說無非也是黑幫結社的形式,「正氣會」那邊插香斬雞燒黃紙歃血為盟的形式一個不缺,「青年團」在寧毅的隨口建議下沒有這些形式,但在內部反倒是比對方更加親密融洽的,互相以「師兄弟」「同門」來看待。   兩邊雖然針鋒相對,但摩擦並不太大,這些學生家中又都是方臘系統的中上層人員,對於家中小孩能進行這樣的結社,他們也是喜歡的。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即便現在,方臘軍中仍舊是有喊這樣的口號,如今兩邊都只是處理了幾件俠義之事,當進行調查,瞭解黑幕以及為幾個苦主伸冤平反時,這些家長其實也都有順手的幫忙,若非如此,一幫孩子其實也幹不出太大的事情來。   如今出現的這件事,說理所當然是理所當然,說意外也是意外。寧毅一時間也不知道是好是壞,只是上午時分,又有兩個孩子過來找他。這次卻是他所教授的丙班中兩個最出色的學生,一個叫楊志武,已經有十五歲,算是這幫孩子的領頭,另一個叫陳細砣的才十一歲,還沒有取大名,但人卻是頗為聰明。兩人過來跟他報告「正氣會」恐怕遇上大麻煩了。   書院不是什麼嚴肅的大環境,「青年團」「正氣會」互相恐怕都安插了間諜,對於那邊調查的事情,這邊自然也有察覺。這次的事情太大,他們便過來詢問寧毅的意見。寧毅叮囑一番將他們送走,大概快到午時,有人在外面敲門,打開門,進來的便是陳凡。   天光明媚安靜,書院那邊隱約有讀書聲傳來,這時候小嬋已經從前面醫館回來準備燒火煮飯,跑來跑去忙忙碌碌的。陳凡自己去廚房用木瓢取了碗水喝,隨後過去屋簷下寧毅對面坐了。寧毅正在將磨細的石灰倒進一隻裝有古怪粉末的木碗裡:「怎麼樣了?」   「還活著,命能保下來,以後難說……你怎麼到哪的?」陳凡笑笑,倒還算開朗。   「卓小封過來找我,知道這事情抗不下,不過還是去晚了。」   「早知道我該攔住的。」   他這樣說,寧毅便知道他是從頭到尾一路跟著。相對於寧毅,陳凡或許才是對書院這幫孩子最為看重的人。寧毅雖然只當是消遣,但意識形態不同,他給這幫孩子灌輸的想法也不一樣,如果僅僅是灌輸迂腐的儒家思想或者是簡單的行俠仗義想法,陳凡恐怕不會對這幫孩子多看幾眼。立意不同,最後人會停下來的地方,會到達的高度也不一樣,為國為民,或者為身邊的人,有時候說起來很簡單,但人如果真心信了,最後的結果,恐怕是很不簡單的。   寧毅如今對這幫孩子做的,無非也就是這樣。簡單的知行合一,怎樣的事情是對的,這樣做那樣做就會對國家對社會很好,說一點讓人做一點,告訴他們這就是很偉大的事情,再以子曰詩云的各種理論來不斷論證其正確性,以錢希文這類人的事蹟來烘托煽動。每一點其實都不出奇,也相對的按部就班,但是當所有的因素都恰到好處時,對人的人生觀形成造成的洗腦效果,終究是很恐怖的。   當然,若非此時這世道對於文人的尊重,若非這原本就是一幫淳樸的農村孩子,心中有著「城裡先生便非常非常厲害,說的自然是對的」這種想法。事情也不會這麼快的出現效果。   在後世,這其實並不能算是嚴格的教書行為,它的關鍵詞應該是「政委」以及「煽動」。講課的目的並不為了識字,不為了做文章,它唯一針對的,就是思想,一切或高深或樸實的思想理論,最終都為了讓人形成虔誠的信仰。它不需要門檻,只要稍有理解能力的人,都可以聽,都可以學,所以它的最終目的,不是造就什麼學究天人的當世大儒,而是造就一批真正敢於犧牲的士兵。   要讓人敢於犧牲,需要給予的,說到底無非也就是一份對方真心認同的價值感與榮譽感而已。但要讓人真心認同,又是何其艱難,這幫孩子不過是剛剛起步,在儒家以及江湖俠義的思想烘托下有了個雛形,之後會是一個怎樣的結果,終究還是難說。   他在江寧時教的多是務實派的技術類學生,這時候則是單純洗腦,算是當初無聊時想的「如何造反」這個課題的部分延續。陳凡當然想不到這麼多,但他卻發現了其中可用的部分,因此一直在旁關注。寧毅想了想,將一碗水倒進生石灰裡,看裡面沸騰翻滾起來:「那個古桐觀,到底是……」   陳凡看著碗裡的反應張了張嘴,隨後笑起來:「可別告訴我你猜不到?當然是很壞的事情。」   「我能想到,只是看得不多。何況聽說包天師無惡不作,我怎麼知道古桐觀到底是幹嘛的。」   「這幫孩子找對了地方。」陳凡微微壓低了聲音,神情稍稍嚴肅起來,「他們查的是城中一些婦人失蹤的事情……包道乙這人好斂財聚產確實是出了名的,說是道士,實際上又貪花好色,正常的不願意來,喜歡欺負良家女子。聽說他年輕時曾與一富家千金定親,後來家中出事,對方也反悔了,嫁了人,他藝成之後回去殺了人全家,將那女子……嗯,反正他最喜歡侮辱良家女子,越是貞潔自持的就越喜歡,哭得越厲害越興奮……這兩年已經到了在街上看見一個喜歡的,晚上就叫人抓走的程度了。他是護國天師,誰能拿他怎麼樣?」   「喔……倒是一點無傷大雅的低級趣味……」寧毅大概也猜得到了,這時候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片刻後,才說道,「他每天晚上就算兩個,這又能有多少,大家拼死拼活打江山,如今小小的享受一下,想必也不是什麼大事,每次破城死的人,零頭都不止這點,上面的人估計也是這麼想的,這個沒錯吧。」   陳凡笑了笑,目光有些冷:「還能怎麼樣,他就這幾點嗜好,說是說不了的,難道翻臉嗎。不過他有這種興趣,下面的人當然也要跟著沾光,他看上誰家老婆,明目張膽地綁走了,手下的人看上的也總有三四個吧,當然是順道抓走……」   陳凡說到這裡,頓了頓,想要繼續說,張了張嘴似乎又說不出來了。他本是看似大大咧咧心腸卻頗熱的人,捏了捏拳頭,想要轉移情緒,指著碗裡的石灰道:「用這個太卑鄙了,成不了高手……你不是逢人就說人送匪號血手人屠的麼?」   「立了牌坊當然要當婊子,哪有人立了牌坊不當婊子的,真是……」寧毅揮手笑笑,「何況我跟厲天佑的樑子還沒完,現在厲天閏回來了,我得小心點,隨身帶兩個石灰包……對了,你是高手,我如果照著你打過去,怎麼打最好?」   「呃……呵……哈哈哈哈……」陳凡在那兒愣了愣,隨後忍不住大笑起來,搖了會兒頭,「正面扔恐怕不行,我總能躲開,今天早上那招就不錯。天黑,人家不認識你,你喊看刀,恐怕一般人都得中招,石灰要是進了眼睛,你又在旁邊,死定了。不過如果是一般情況,發暗器有幾個要訣,我雖然沒練過,但聽師父說過,首先呢……你下午沒事的話,我陪你練練……」   陳凡本身也是不拘小節之人,兩人圍繞怎麼扔石灰說了一陣,隨後庭院裡安靜下來,陳凡坐在那兒,看著樹葉枯黃落下。事實上,古桐觀的事情,終究是讓人心中有些冷的,但事情牽涉包道乙,即便是陳凡,也沒法說自己可以怎麼樣。   寧毅也並非什麼天真之人,古桐觀裡發生的事情,並不是杭州這幾個月裡發生的事情裡最壞的,更壞更壞的還有很多,他只是沒有親眼去看,不會以為沒有。城破的這段時間裡,餓死的,燒死的,經受各種虐待屈辱而死的人不計其數,一旦沒有了秩序束縛,人之殘暴可以窮究想象。而即便是城未破之時,這些事情,其實也在許多黑暗的角落不斷髮生著。他在此時,也只能儘量安靜冷漠地整理那些生石灰而已。   「最近周圍的人都在猜,四季齋上,是誰幫你殺掉湯寇的。」陳凡想到一個話題,偏頭笑道,「前兩天我說,為什麼不是你親自出手,示敵以弱,躲在黑暗裡暴起一刀就把人砍了,當時只是玩笑,不過今早我忽然想到……會不會是真的?」   寧毅微微愣了愣,隨後笑著點了點頭,拍拍對方肩膀:「哈哈,太感動了,我每次這樣說都沒人信……」   「……想過以後我還是覺得不太可能。」   「滾。」   陳凡哈哈笑起來,過得片刻,方才說道:「如今發生這事情,那幫孩子怎麼辦?」   「能怎麼樣?人力有時而窮,要麼一蹶不振,要麼就該學到,做事情是要有分寸的。」   陳凡看著他好一會兒:「他們說你十步一算,王寅跟我師父都差點在你手裡吃虧,你一點想法都沒有?」   「有一天劉西瓜說你……她說陳凡不笨,只是聰明得不明顯而已。」寧毅將小桌子上的東西收起來,「聰明得不明顯也是聰明人,我能做什麼?想法是有,能告訴你的,一個都沒有。」   「刻薄的女人一輩子嫁不出去……」   陳凡小聲嘟囔了一句,事實上,他是極有主見、有辨別之人,方才那樣問,也不過是問問而已。當天下午陳凡陪寧毅練了一下午用生石灰陰人的方法,古桐觀的事情,暫時只好拋諸腦後。陳凡估計是在用莫大的隱忍剋制著自己,寧毅如今備戰厲天佑,他需要外部壓力,但即便是這樣,也不可能處處點烽煙。給那幫孩子引導的觀念才剛剛成形,唯一可慮的,恐怕是會受到稍稍的挫折該如何引導了。   無論是陳凡還是他,都是這樣想的。但世事總是難如所料。   只在第二天,報復就已經來了。   第二八一章 看見蟑螂也不怕不怕了……   天陰著,秋風蕭瑟,從霸刀營主宅院子裡看過劉西瓜出來之後,有人找。   從書院那邊過來的人一共三個,由於寧毅今天還沒去上課,是封永利領著過來的。這三人俱都身材健碩,看來都是練家子,為首一人四十歲上下,眼神銳利且高傲,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像是黑心貪墨卻往往能夠破案的老練捕快,跟隨的兩人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武人,目光有些冷漠。   「御史臺,你是寧立恆?」   拿出官牌,為首那人做了自我介紹,看了寧毅幾眼之後,補充了一句:「降過來的?」   方臘建立永樂朝,沿的是武朝的制度,御史臺的作用是監控內部官員。但在先前一點的時間裡,所謂御史臺還只是只有名字沒有成員的空頭衙門,這幾日裡厲天閏回來清算先前的招安派,才在表面上用了御史臺的名字。幾日以來,外界中下層官員已經是談御使則色變的程度,因為一旦有這類人找,接下來百分之九十的流程就是收監下獄拷打行刑,雖然有一個看來正式的名頭,但實際上的審問過程根本還是自由心證,是沒處說理的。   眼下這三人找來,想來便是出自厲天佑的手筆了。寧毅對此早已做好準備,不過他原以為對方會在霸刀營以外突然動手,這次倒有些先禮後兵的苗頭,讓人委實有些看不懂。   但也在片刻之後,他發現事情與想象的或許有些不同。   「……你本是降過來的,我永樂朝覺得你有幾分學識,許你在文烈書院教書,你當思國恩之重。可你在書院之中不好好教書,反而妖言惑眾蠱惑人心,將錢希文這等朝廷走狗宣揚為大德之人,令書院中諸多學生結黨營私,成立什麼會什麼團,如今影響極壞,你可知罪!」   就在附近找了個房間,為首那人說著這事,聲色俱厲,另外兩人以各種神情動作威嚇暗示,此時儼然已經是審問的模樣。但寧毅是何等樣人,於人心用意,許多時候一看便知,他們這時候在這裡做著這樣子,卻顯然只是虛言恫嚇,並不打算抓人。在眼下這樣的警告或許可以嚇到些真正不經世事的歸附者,哪裡能對自己有用,厲天佑肯定也是知道這點的,他打的又是什麼主意。   他心中疑惑,表面上便也未曾做出太害怕的神情,說得一陣,對方似乎是覺得他毫無反應態度囂張,其中一個年輕人便想要動手打人,但最後被那中年人喝止住。對方大概也忌憚這裡是霸刀營的地盤,不願意把事情鬧大,只是圍繞他所教授的學生私自結黨的事情加重了警告,言下之意,似乎是讓他主動將學生的兩個團隊解散。   「……這件事情,上面已經有人知道,影響極壞。上方的大人寬厚,只說看上一看,不與你計較,似你這等人,降過來的,豬狗一般,我本可打你一頓,要麼廢你手腳,也不會有人說話,但你畢竟是學堂先生,我給你留幾分面子。若過段時間再過來,便必定是要拿你了,你好自為之。」   那人說完這些,跟隨的兩人罵罵咧咧,隨後走了。寧毅原本就打算在霸刀營營造一番自己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氣氛,倒不在乎對方這等盛氣凌人的態度,只是心中疑惑,從後面跟了一段路,隱約聽得那邊傳來對話,似乎是年輕的在詢問中年人為什麼不打他一頓。   「……這等讀書人,總有幾分傲氣,就算心中害怕,表面上也喜歡撐著……」   「……切,降都降了,還什麼傲氣……」   「你知道他是怎麼降的?你這樣警告他一番,他心中肯定是有忌憚的,往後怕了也就是了……我教你們看人,他方才那神情,奇怪但有恃無恐,分明也是有些後臺的。我們倒是不怕這個,但扯起皮來,兩邊找人,今天一天就又過去了,我今晚還有事,不想節外生枝……過幾日再來問問,他若仍未收斂,那就真是放不過他……」   寧毅聽了這些,折返回去,便見卓小封正從他方才被警告的院子裡出來,氣喘吁吁地正在找他。   「寧、寧先生,他們、他們沒刁難你吧?」   「怎麼回事?」   「包天師……包天師那邊動手了,今天中午就將陳騰的父母家人全抓了,說他們串通朝廷。但動手的全都是與包天師有關係的人,我聽說有御史臺的人過來找你,便擔心他們要為難你……」   「我沒事。」寧毅皺起了眉頭,「消息怎麼走漏得這麼快?你們以往與我關係不算好,他們只是過來警告我,倒是沒事。不過陳騰如今怎麼樣?還有你們,會不會受影響?」   他以前便聽說過包道乙收手下生冷不忌,錢多兄弟多關係多,卻是沒想到對方會神通廣大到這種程度,只是半天時間就已經找出目標來。卓小封顯然也是被嚇到了,但仍然搖了搖頭。   「陳騰沒事,陳凡大哥安排的地方,他們一時半會應該找不到,我今天中午回家問了爹爹,爹爹說我們一時半會不會被牽連,包天師也不會這樣犯眾怒,頂多也只會將陳家做目標殺雞儆猴……」說完又有些猶豫,「寧先生,你說……你說是嗎?」   「嗯,要動一片那就真的過分了,你們別再繼續調查這件事,應該沒有大礙……哦,透露消息的估計還是你們內部的孩子,估計你們家中或多或少的也有跟包道乙有關係的。」   卓小封點頭:「我爹爹也是這麼說的……寧先生你沒事就行,我先回去了,跟他們……跟他們商量一下以後的事。」   少年說完,返回了書院。寧毅皺起眉頭將這事情想了一遍,包道乙也真是心狠手辣,一旦被惹,殺人全家,甚至連對方學堂的老師都要警告一遍,不過卓小封的父親倒還算鎮定,畢竟學堂裡孩子的家庭都是永樂朝中層的官員,知道包道乙應該不會把事情再擴大,還能放孩子回學堂安撫事態。   如此想著,劉天南便過來了,詢問的是他方才被刁難的事情,大概瞭解事態後才揮了揮手:「御史臺的關係,動不了你,如果再來找麻煩,不要跟他們羅嗦,隨便招呼幾個人,打一頓扔出去就行。跑到這裡來撂話了,人善被人欺……好了,我還有些事,先走。」   寧毅說得含糊,劉天南還以為是厲天閏的人來挑釁,一時間深恨方才沒有把人截住。老實說,作為霸刀營的總管,平日裡劉天南的風格基本還是走穩重路線的,但霸刀營之所以對齊家動手,目的就是為了在厲天閏回來之前展現自己的實力,甚至作為莊主的劉西瓜都為此受傷。如果這個時候還會被人找上來挑釁,以霸刀營一貫的硬派風格,那就真的是要拔刀斬回去了,即便對手是厲天閏也是一樣,否則還如何在永樂朝上層立足。   這時候已是下午,劉天南離開之後,寧毅回到小院。待到接近傍晚,楊志武與陳細砣來敲門時,寧毅心中猜到可能事情又有了進一步的惡化,果然,兩個孩子說的是「正氣會」那邊的行動。   「……方才看見卓小封他們十幾個人都聚在一起,往東門那邊去了,聽說是出了大事,寧先生,他們把事情鬧大了,你可以跟我們去看看嗎……」   楊志武與陳細砣並不知道寧毅與卓小封有聯繫,不過他們恐怕也已經預感到事態嚴重,知道即使自己這永樂青年團加入進去,恐怕也無能為力,因此才來找寧毅出山給點主意。寧毅點了點頭:「是陳騰家人的事?」   「不是……好像聽說是陳騰本人……」   「嗯?」   「還聽說陳凡大哥也去了……」   由於這些時日的接觸,風格率性張揚的陳凡在這幫孩子中還是頗受歡迎的,不過真要處理事情,大家恐怕還更相信寧毅的運籌。出了院門,這邊已經等候了七八名「青年團」中的骨幹,大家一路往東門過去,途中又有人過來報信。原來那陳騰傷勢頗重,陳凡救下人之後,安排在一名認識的大夫那邊療傷,並未告訴任何人位置,但下午時分包道乙的人找到了那名大夫。具體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但結果是……大夫和那名叫陳騰的少年,如今都已經死了。   一路來到東門附近的市集時,其中的一段,如今滿是肅殺的氣氛,醫館大開著門,裡面陳著幾具屍體,都由白布蓋著。按照寧毅的理解,當包道乙的人找到陳騰,恐怕還不是直接一刀結果了,應該是罵啊打啊的慢慢把原本重傷的少年打死的。   十幾名少年此時站在那街頭,一個個的紅了眼睛,有的咬牙切齒正在說話。一隊黑翎衛隔斷了兩邊的行人,醫館門口站的是安惜福與陳凡,但這個時候,兩人看來已經吵過一架。安惜福拔出鋼刀指著陳凡,陳凡冷笑著點點自己的胸口。   相識已有一段時間,雖然與安惜福之間的來往並沒有與陳凡那樣多,但寧毅大概知道,安惜福這人並不以武功見長,與自己的身手大概相仿。如果真的動手,在陳凡手底下恐怕是走不過多少招的。   寧毅等人過來時,安惜福將目光望了過來,這時候陳凡大概也已經略略冷靜下來,他看看那些紅了眼睛的少年,再看看寧毅,最終攤了攤手,轉身退去……   ……   生命與骨氣,到底什麼更重要,這是一個難解的命題。寧毅一向不是一個極端論者,極端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一貫覺得人要有理想和堅持,但不至於為了堅持而失去生命,而即便這樣,仍然要有理想和堅持,沒有這些東西的人,與蟲子又有什麼區別。   成熟的人可以為了他的理想卑賤地活著,不成熟的人願意為他的理想英勇地死去。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寧毅是務實派的人,如果定下什麼目標,會不擇手段地去完成,就算有挫折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當然,如果這個人的理想是一輩子都不彎腰,或者是像錢希文那樣作為一個儒家的精神樣板死給人看,那就另當別論。人生就是一路掙扎,彎腰、挫折、扭曲都沒什麼,只要有一口氣,總是可以往前擠過去。   當然這些東西沒辦法與那幫孩子去說,他們也不可能理解。看見那些孩子紅著的眼睛寧毅就大概知道了,他們畢竟年輕,不會理解形勢比人強的涵義,而且這個年代裡,他們父輩的手也是被鮮血染紅的,拳頭硬,有骨氣,就什麼都有。下跪的是孬種。   包道乙終究是逼得太過了,當卓小封因為陳家的事情想要置身事外時,這幫孩子其實就已經選擇了退卻,但耳光打到臉上來,他們恐怕是退不下去的。當然,包道乙那邊,恐怕也並未將這幫孩子當成一回事,或許在他來說,對孩子,自然就得一個一個地扇耳光扇到聽話才行。   可能會出事。出事了對於寧毅也有好處,不過對於眼前的這事,寧毅並不打算插手引導,既不打算讓他們冷靜,也不打算真去煽動點什麼。他知道包道乙如今所在的道觀叫做白鹿觀,那邊守衛森嚴氣勢巍峨,當天晚上,倒是夢見了一幫少年拿著刀槍殺上道觀時的情景。   第二天,楊志武與「青年團」的一幫少年過來找他。   「……正氣會那邊準備動手,我們……打算幫他們……」少年這樣說道。   「打算怎麼做,如果是殺上白鹿觀手刃包道乙,為師替你們叫好。」   「呃……我們合計了一下,有一個機會,今天下午可以動手……古桐觀那邊出事之後,包道乙應該是覺得地方不能用了,他要將那些女子轉移掉,我們打聽到今天下午車隊會經過平昌街……」   寧毅神情嚴肅起來,點了點頭:「繼續。」   「那邊是鬧市,我們打算想辦法把路截住,只要砸爛其中一輛,讓人看見了馬車裡的女人,我們就鬧事。那麼多女人,上了檯面,他們說不過去的。樑子反正已經結下了,我們幹不過包道乙,但事情鬧大,那些女人總算是救下來了。先生以前就說做事情要有章法,不能蠻幹,我們想來想去,恐怕也只有這個法子可以做些事情了。」   寧毅看了他好一陣,隨後笑了起來,走到窗前點了點頭,好半晌,開口說道:「你們兩邊加起來,四五十個人總會有,家裡都有關係,其實運作得好,不必怕包道乙的報復。這件事我之前不願意說,因為你們未必做得到。我現在告訴你們,這件事過後,不管你們家中大人打也好罵也好,你們這些當孩子的不能退,咬死了抱成一團,你們不退,你們家裡的大人就無論如何退不了,只要豁出去逼得他們抱成一團,包道乙就沒辦法對誰動手。既然你們不是蠻幹,這事過後,我幫你們。」   「謝謝先生!」聽得這話,楊志武高興地朝他行了一禮,他們與寧毅打交道這麼久,對於這老師的過往自然要了解透的,往日裡那些事情只是口耳相傳,他們大都認為老師很厲害。但從頭到尾,青年團的事情是他們自己動手,寧毅並不參與,如今這件事中,寧毅的態度又一直曖昧,直到此時才清晰起來,頓時讓人覺得真正有了主心骨,片刻後又興奮地問道:「那……先生,你覺得我們這件事,能成?」   「情報準確的話……」寧毅笑著點了點頭,「應該就能成。」   他是這樣說著,待到楊志武離開,寧毅站在窗前皺起了眉頭,成也好敗也好,事情是不可能輕鬆的。原本他想的只是以厲天佑那邊的壓力來做文章,但這件事之後如果真插手包道乙的事情,局面恐怕就更加複雜,也更加的不可控了。   如此到得下午,「永樂青年團」一共過來了近三十人,一部分是班上的學生,有幾人則是二十餘歲的年輕人,有陳細砣的堂兄,也有「青年團」之前做好事的時候結識的市井遊俠,對包道乙的勢力並不在乎的。有關這件事情,楊志武原本與卓小封等人商量過要一起幹,但卓小封那邊表示了拒絕,那邊死的畢竟是自家兄弟,熱血激憤,中午便已經錢去埋伏,這邊便在集合之後再往平昌街過去,臨行之前,寧毅給了每人兩包生石灰粉,順便發給一幫孩子每人一個小木桶。   「……石灰用來防身,打一小桶水放在旁邊……這東西如果不是情況緊急我是不贊成用的,結仇太深,但你們體力不行,如果起了衝突,撒石灰,再不行,就潑點水……」   如此叮囑一番,寧毅稍微化妝,一行人去往平昌街的方向,到了位置方才分手,青年團的一幫孩子去了道路轉角的茶樓上方,「正氣會」的那些孩子則早在道路對面酒樓裡坐下了,看見對方過來,多少有些感動,但並沒有打招呼。寧毅去到稍遠一點的街邊,推了一輛小車一邊賣菜籽油一邊看著周圍的動靜。   大概到了原本探得的時間,有一名在前頭盯梢的少年騎著馬回來,表示了訊息的無誤,寧毅遠遠地看著那街口,不知不覺間,陳凡在旁邊坐了下來,那馬車的隊伍出現時,他偏了偏頭,朝寧毅笑了笑。   「他們搞錯了情報。」   「嗯?」寧毅微微愣了愣。   「那些女人不是從這裡運走的,昨天晚上,那些孩子得到消息之後,我去查了查,包道乙給他們設套了……不過也許是他們保密不好,所以被人反過來利用。」   寧毅看了他一眼:「怎麼這個時候才說?」   「我昨晚想了想,過去警告他們,對他們的將來沒有任何意義。如果不吃虧的原因只是有人在保護他們,恐怕他們會習慣。可如果事情失敗了,他們被抓住,又理虧,家裡再被打壓,往後恐怕就什麼事情都做不成了。我想了一夜,就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了……」   寧毅閉上眼睛:「son of bitch……」   他語音既輕,陳凡也聽不懂這話的意思,這時候笑容中透著幾分興奮。   「我以前也跟他們一樣,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認得的很多人都是這樣,他們天不怕地不怕,但後來,慢慢的被這世道教得怕了。其實怕沒關係,但再後來他們就什麼事情都不敢做了,他們不敢做以後,還想出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然後又去說別人,好像他們的不敢是什麼天大的光榮一樣,罵敢去做的是傻子。其實我也慢慢的怕了,不知道什麼事情該做,總覺得這世道里,什麼事情都是做不成的,因為大家都怕。」   他頓了頓:「你教的這些孩子,心裡面有很多想法,做事敗了沒關係,可以讓他們學會做事的辦法,但我不能讓他們從一開始就怕。我得讓他們看到有些大人是不怕的,有些事情,只要他們長大以後還記得,就沒有別人說的那麼難。」   馬車漸近,陳凡站了起來,隨後偏了偏頭,疑惑道:「你推個車幹嘛,沒用的話借我?」   寧毅看他一眼:「這是菜籽油,我讓學生準備了石灰。有人被灑了之後,可以到這裡來洗眼睛。」片刻後補充一句,「……不傷和氣。」   「那還有命?」陳凡愣了半晌,「你真陰險。」   說完這話,陳凡轉過了頭,秋天的街景蕭瑟陰晦,這往日繁榮的街市上便也沒有太多的人。他洗了一口氣,骨骼在空氣中輕輕地響起來。   那邊的街角,「正氣會」的一幫少年已經開始下意識地站起來了。然後他們看見街邊的一道人影暴喝一聲,朝著那邊衝了出去。   過來的馬車一共有七輛,每輛都由兩匹馬拉著,速度不慢。那道身影像是疾箭一般這蕭瑟的秋景,卻將整個氣氛在瞬間化作了不斷繃緊的弦,轉眼間,那人影衝向第二輛馬車,蓄力至頂峰的一拳重重地轟在了那駿馬的頭上。   血光爆裂,馬聲長嘶,隨著這一拳,那匹奔馬幾乎整個身軀都離開了地面,朝著旁邊的另一匹馬撞了過去,奔馬拉著車轅,整個車身陡然間開始傾斜,車輪離開了地面,轟然之間往側面翻了過去。   轟隆隆的巨響,馬車車身倒在了地面上,還在隨著巨大的慣性朝前方推進,這街道之上的汙水、垃圾一時間都被激起,馬車前方,那道身影雙手推著已經豎起來的車弦,整個人都在被車體推得朝後方滑動,但終於那滑動的勢子停了下來。後方的一輛馬車倉促間轉向,幾乎朝路邊一棵大樹撞了過去。只見那身影推著車弦,開始使力。   此時馬車的一根車轅已經斷了,倒在地上的奔馬也脫了韁,傾倒的車廂開始被那人推得開始朝側後方滑動,勢子竟越來越快。隨著轟隆巨響,那人口中也大喝出聲:「江湖恩怨,不想死的滾開——」路邊幾個小攤的攤販奪路而逃。   馬車撞翻了一個小攤,那小攤原本是賣油炸小吃的,一鍋滾油被打翻在地,柴火亂飛,馬車從上方碾了過去,撞在道路那邊的牆壁上,停了下來,下一刻,火焰在轟然間升騰而出。   馬車車廂既大,此時七八人慘叫著從裡面爬出來,都是原本埋伏的武林人士。那身影抓住半根車轅,用力朝車廂上踢了一腳,將那巨木抓在手上做武器,打爆了第一個爬出來的人的頭。遠處第五輛馬車上,有人嘩的撕裂了錦簾,身影從那邊站了出來:「陳凡!你幹什麼!」便是包道乙。   第三輛馬車上,車伕揮舞長鞭,刷的朝陳凡這邊揮過來,陳凡動也不動,伸手抓住用力一扯,那長鞭啪的碎成幾截,連帶著人影成了滾地葫蘆。但一輛輛馬車上,一名名神色、兵器各異的江湖人士都已經出來了,七輛馬車將長街前前後後堵了個嚴實,一片驚亂之聲,陳凡拿著那車轅向前走。   「包道乙,你今天要死了!」   第二八二章 由來一聲笑,男兒自橫行   秋風蕭瑟,長街肅殺,火焰正在燃起來,人影圍上去了,人影又如同炮彈般的被打出來,摔在地上,流出鮮血。七輛馬車歪歪扭扭地堵住了街道前後,行人驚亂逃散,在遠處的酒肆茶樓間朝這邊望過來。   七輛馬車,就算車廂頗大,每輛車裡也不過塞個八九人,這時候當這些服飾兵刃各異的武林人士出現,乍看之下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如今在杭州街頭每日裡都有發生的火拼而已。但唯有那個「包道乙」的名字意味著眼前的事態並非一般火拼爭鬥可言,遠遠近近,或多或少都有明白這個名字涵義的人,回觀事態時,才能夠發現這一次攔截了整個車隊的,居然只是一個二十餘歲的年輕人。   寧毅推了小車往回走時,陳凡已經拿著車轅在向包道乙走過去了,衝上來的人,被他一腳踢飛回去。這天下午發生在平昌街的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沒有太多的花俏可言。   陳凡不是一個笨人,但至少在戰鬥上,於他而言,並不需要太多花俏的策謀。而包道乙這次雖然是親自過來,對付一幫孩子,未必需要精銳盡出。但即便這樣,能夠包道乙麾下參與到這個層次的事情的,也都不是庸手,此時出現在這裡的,都已經是武林中中小門派的掌門、或是殺人越貨的綠林豪匪,真正手底下有藝業,殺過許多人的那種,放在平常,一人便能單挑三五軍士。不過,當附近兩輛車上的人各持刀劍合圍過來時,他們才真正能夠感受到,眼前這獨身一人悍然殺來的名叫陳凡的男子,有著怎樣驚人的身手。   此次跟隨著包道乙過來的眾人,或許並沒有多少人真正知道陳凡乃是佛帥弟子的身份,而即便知道,眾人對於眼前的年輕男子也不至於有太多的忌憚。他們都是三四十歲的成名人物,刀口舔血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往昔或許因為是武人不受重視,有的甚至淪為過街頭賣藝,但手底下有硬功夫,於打架這種事,無論如何,都不會害怕。在他們看來,眼下這個以一人之力正面衝擊車隊的年輕人或許是有些身手的,但一個人,若不是瘋了便是絕望了,熱血衝了腦袋。   他們只是沒想到,眼前這年輕人從小天賦異稟,後來拜方七佛為師,練習各種武藝,參與了造反的全過程,於每一場戰陣之上的最激烈處廝殺而出,倖存下來。方臘軍系中,平素能與他過招的,只是劉西瓜那種同屬天才的變態。   杭州城破之後,他情緒憊懶,心情放鬆,後來縱然接任一段時間的執法官,看似處處用拳頭解決、蠻不講理,實際上不過只是處理內部矛盾的態度而已,但眼前,他卻是已經做出了戰陣廝殺的姿態,要以性命相搏了!   首先圍上去的是第三輛車上下來的八九人,眼見著車伕手上的長鞭被直接奪為幾段,人都被直接拉翻,他們第一時間拔出武器直衝而上,已經不算是輕敵。但車轅在陳凡手上一轉,為首那人仍舊是被一腳正中心坎,踹飛出去。這人乃是南方武林一支名叫神拳門的派系掌門,一身橫練,硬橋硬馬,卻只是一腳就口噴鮮血,成了滾地葫蘆。   沒有人去理會那被踹飛的人影,周圍的攻擊都已經齊攻而來,左邊那人一雙鷹爪直扣陳凡肩頸、脈門,這人是號稱「鎮川鐵爪」的唐振川,與這攻擊同時攻來的,還有刀、劍、槍,右面、後方同樣殺機凜然,但下一刻,他們就被捲入了一場颶風之中!   這唐振川浸淫一手鷹爪已有三十餘年,在那一瞬間,陳凡與他連續交手兩次,第一次是順手的肘撞,隨後手上一改,他看見那年輕人的擒拿手就已經抓了過來,一瞬間他只是瞥見陳凡的手勢似鷹爪又似虎爪,卻又像是隨意地抓來,毫無章法,心中閃過這是個外行人的想法,兩隻手已經絞在一起,然後骨骼碎裂的聲音響起在耳邊,如同往昔一樣,他已經直接抓裂了對方的骨頭,但視野瘋狂旋轉。   車轅揮舞過一個巨大的半圓,呼嘯如虎吼!陳凡抓住了唐振川,拖著他直往人堆中心中扎過去,一個頭陀手持鑌鐵杖與車轅撞了一下,整個人如遭電擊踉蹌後退,空中爆開無數木屑。唐振川那被忽然拉得轉身旋動幾乎飛起來的身體為他擋住了左邊來的刀劍攻擊,陳凡身體在疾衝中俯下去,像是貼在了唐振川的後背上,但在前方的幾人看來,這年輕人就像是老虎般的猛撲而來!   幾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唐振川身體落地,還未站穩——事實上也根本不可能站穩,該說還未倒下——痛楚從手臂上傳來,擒拿對擒拿,他的小臂斷了,而陳凡還在他的身後,車轅呼嘯地在手上轉了兩個圈,迫開周圍的眾人,高高地擎起在空中。   力劈華山!   木屑、血肉爆飛在天空中,唐振川幾乎是在背對著陳凡的情況下,用後腦勺毫不設防又結結實實地吃下了這一記猛揮,他的屍體連同側面衝來的一人一齊飛了出去,也在此刻,陳凡已經再度如獵豹般的俯衝而出。這時候前方卻是一對使刀劍的情侶武者,刷的織出一片刀光劍網,他們被陳凡這個照面的豪勇給奪了心神,一時間仍是下意識地後退。   方才眾人是一擁而上,但只是短短片刻,包圍就被撕得散開。但側面、後方仍是些有經驗的武者,疾追而來,陳凡身體在地上一個翻滾,直迫向前方那對使刀劍的男女。這兩人也是二三十歲的樣子,男的俊朗,女的也長得豔麗,手上刀劍卻是配合得頗為凌厲。但陳凡從一開始,走的似乎就是下三路的路數,他先前拉了唐振川就是躬身俯衝,此時仍是俯衝翻滾,隨後直轟那男子下盤,便弄得對方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綠林眾人畢竟講究面子,專攻下盤的地躺拳不是沒有,卻很難流行開來,雙方無論比武還是仇殺,攻人腿腳下盤都顯得有些猥瑣,特別是眼前這對情侶,總不至於專研這類攻擊的破法。但陳凡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真到在戰場上被衝散時,周圍皆是敵軍,地趟刀法或許才是最能保命的,他本身武藝高強,已近返璞歸真,這時候殺手盡出毫不留情,這對男女第一時間就知道不可力敵,眼見他攻向男子,旁邊的女人腳步一錯,揮刀來救,下一刻,小腿就被陳凡抓住,身體飛了起來。   這女子上百斤的身體被陳凡抓住如同麻袋般朝著周圍揮舞了一圈,那些合圍過來的人便又被迫開,有一人手中刀刃不急手,將女子肩膀上砍出血花來。持劍的男子大吼一聲,伸手將妻子的身體抱住,那女子的右足仍被陳凡抓在手上,又是眾目睽睽之下,心中羞惱無比,左腳用力朝陳凡頭上踢去。   此時陳凡正單手抓住那女子揮過一圈,女子上半身被丈夫抱住,他順手又抓住對方左腳,雙手一撕,朝著對方下體一腳就踢了過去。   對於其它,陳凡此時根本就懶得去想,但女子的慘叫仍舊傳遍長街,側前方有人大吼:「豎子爾敢!」那丈夫抱著妻子摔出幾米之外,陳凡毫不留情,對於女人來說,這一輩子應該就已經毀在這一腳上了,他不及看妻子,抓起手中長劍就再度衝了上去:「我殺了你!」   陳凡的腳下幾乎沒有絲毫停留,揮手格開對方持劍的手臂,掌緣直接揮砍對方肩頸,只聽噼噼啪啪的聲音不斷地響,陳凡進了五步,那男子不斷後退,頭上、臉上、頸項上也不知吃了多少拳掌,每一下都打出血來。   「只有你的女人算人!?」   隨著這聲怒喝,陳凡一記摔碑手啪的劈在男子的面門上,將他一巴掌打出幾米遠,人顯然死定了。這時候他的身體已經越過後方地上的女子,那女子見丈夫死了,猛然間也是悲喝一聲,抓起手上的刀奮力躍起直刺而來。陳凡在地上一下翻滾,朝天腳踢在女人的肚子上,那女人身體落下時,陳凡也已經站起來,跨步握拳由上而下一記猛揮,將那女人的頭連著身體砸在地上,摔得不成人形。   他從屍體上踩過去,前方方才喊「豎子爾敢」的人也衝過來了,是個五十來歲的道士,但隨即被陳凡跨至胸前,一記猛烈的頭槌在他腦袋上轟出漫天血舞,這道士也踉踉蹌蹌地朝後方退去、倒在地下。   「我看你們都不算。」   開戰不過短短片刻,他腳下步伐未停,過了第三輛馬車,走向包道乙的方向。他頭上在方才那記頭槌時已沾滿鮮血,這是拿手抹了抹,但手上鮮血更多,這樣一擦,令得他的臉色更加的猙獰起來。   那邊包道乙已經下了車,臉上也已經滿是怒容,轟的一掌拍在身邊的馬車上,車身動搖,馬聲驚亂。   「陳凡!你當我真殺你不得麼!」   「包道乙!你當我真殺你不得麼!」   「呵呵……哈哈……」包道乙怒極反笑,片刻,他暴喝出來,鬚髮皆張,那聲音在長街之上響如雷霆,「陳凡!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今日就算佛帥在此,你也死定了!」   「嘿嘿。」陳凡也笑起來,只是滿臉鮮血當中,那笑容委實有些詭異,「你這老虎不發貓,我就當你是病危了……怎麼樣——」最後那聲,同樣響徹長街。   氣氛凝固了一瞬,下一刻,包道乙拂塵一轉、一停,轟然衝出!   眼見包道乙忽然出手,整條長街上的武者,也在同時,朝這邊衝來——   陳凡昂起頭,目光之中,有著睥睨一切的輕蔑。   黑影如蟻群,在這深秋的下午,遮蔽了天日。   第二八三章 驚神一刺   罡風呼嘯,中間相隔一輛馬車,足有八九丈的距離,包道乙腳下如驚雷疾電,轉眼間便拉近了,陳凡也毫不猶豫地迎了上去。   周圍的人洶湧而來,一時間卻並沒有出手,只是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圈子。對於這些跟隨者來說,包道乙的悍然出手也是出乎眾人意料。不過,能夠在方臘這個全靠一拳一腳打下來的朝廷裡爬到如此高位,包道乙的功夫本就不弱,年輕時便是憑著本身武藝闖下的莫大名頭,這些年雖說性好漁色,但道門之中本也有頗多采補養生之術,因此雖然顧著享受權力,武藝也不見得就落下了,這時短短几步間幾乎是縮地成寸的身法便足以證明他的厲害,拂塵一揮,鐵掌飛撲,剛猛無鑄。   轉眼間兩人就撞在一起,眾人圍上來,兩人已經噼噼啪啪的交手數招,速度既快,威勢也是驚人,旁邊那第四輛馬車的車身在兩人交手中轟的被撞了一下,隨後木輪都被直接踢斷,車身傾斜下去,被拉車的兩匹馬拖著往前走了幾米才倒下。   包道乙的掌底、拂塵功夫走的都是剛猛的路子,身形卻也快得如閃電般,只是這速度不是為了躲避,而是為了將破壞力增加得更高,拂塵加腿踢、肘砸合膝撞,手掌揮斬時,掌緣鋒利如刀,當他此時含怒出手,整個人就像是分出了三頭六臂,每一下攻擊都是剛猛驚人。而前方的陳凡卻也是在這一瞬間「啊——」的暴喝一聲,全出如風,狂打猛砸,將包道乙的上半身捲入怒濤般的攻勢中。   他方才從好幾人的攻擊裡衝鋒殺人,每一下佯攻取的都是對手下盤,但在此時他卻是步伐沉穩,手上直拳如電,使的是此時江湖上極其常見的炮錘功夫。這門功夫後世太極拳中有,也孕育出過三皇炮錘這類拳法,但在這時,就只是簡簡單單的外家拳,拳風硬朗凶蠻,如炮如錘。   他們這類武者平時講究修氣,打鬥時便是能夠開口說話、換氣,也是極有章法,但陳凡的陡然開口卻已經不是換氣,那聲大喝中,口中呼吸如風箱鼓動,已經將力量推至爆發的巔峰。手中炮錘連出,取的都是包道乙上身要害,太陽穴、眉心、頸項、喉結、腰肋、胸腹隔膜,一般人打人取要害頂多取一處,但在這短短片刻,陳凡的攻擊竟像是同時籠罩住了對方的整個上半身,無數的直拳,取最短路徑轟出收回轟出收回轟出收回轟出轟出轟出轟出轟出轟出,在空氣中都激起了隆隆轟鳴。   旁觀的眾人幾乎都睜大了眼睛,這無數的直拳其實只是炮錘中一式簡簡單單沖天錘衍生,但能夠將一式拳法在短短片刻間打到這個程度,就沒幾個人做得到,打出來也沒幾個人受得了,那氣勢看來就像是有根石柱擺在眼前都會被他生生打斷。   但包道乙的武藝也確實了得,整個上半身陡然被捲進去,手腳之上竟是毫不相讓的猛攻路數,他的上半身不斷地前衝後避,陳凡的身體也會在對方施以狠手時朝後方一仰,但手上攻勢卻是絲毫不停。這樣的瘋狂攻守局面只維持了幾個呼吸,包道乙猛然一喝:「去死——」一掌印在陳凡胸口,陳凡毫不留情的一記揮拳直攻他的太陽穴,隨後拂塵劈在他胸口,包道乙的左肩被陳凡連續揮出的一記直拳轟中,他的一腳踢在陳凡身上。   拂塵帶著衣服的碎屑與鮮血飛濺在空中,包道乙籍著這一腳退出丈餘,陳凡也連續退後幾步,兩人再要前衝,一道身影轟然飛至:「這傢伙給我了!我要打死他!」與陳凡硬碰硬地對了兩拳。   包道乙伸手拍了拍被陳凡打中的肩膀,在那兒咬牙切齒地停了下來。方才那一刻,他打中陳凡的一共三下,看似毫不吃虧,佔了上風,甚至陳凡的胸口都被他的拂塵撕出血來,但包道乙心中卻只有驚駭。他心下明白,自己打中陳凡的三下並不算多重,甚至最後那一腳,主要是為了將陳凡踢開,拉開距離而已,陳凡打中自己的這一拳,眼下幾乎令他整條左臂都有點提不起來,痛入骨髓。   對於陳凡的身手,之前他是算不得非常瞭解的,他知道陳凡是方七佛的關門弟子,也知道陳凡為人頗為悍勇,戰場之上斬將奪旗不落人後,而且能夠跟劉西瓜打來打去的,自然也算是一流高手。不過方七佛對這弟子雖然有教導,一直以來卻並沒有開始重用,這個應該是保護和磨練他的意思,包道乙倒是明白。   能夠與劉西瓜打來打去,有方七佛的教導,自然也算是一流高手。但劉西瓜也好,陳凡也好,都是後輩,在他看來,自己真要斬殺對方,當然也是簡簡單單,不會有問題。前段時間陳凡在城內維持治安,打了他不少手下,他只當做是小輩鬧事,給佛帥面子不願意一般見識。卻怎麼也沒想到,這個被佛帥調教出來,一直藏鋒至今的年輕人,身手竟然已經到了如斯境地,如果公平比試,恐怕已經壓過自己一截了。   他這次過來,真正的一流高手還是隨行了的,但與他身手相仿,能與陳凡爭鋒的五六人都與他一般在後面的幾輛車上。方才他一怒出手,這些人便都不好插手進來,免得落下以眾凌寡的口實。但眼下忽然出手的,卻是那身材魁梧高大、滿身刀疤的凶閻羅陸陀。如果秦嗣源的次子秦紹謙在這裡,必然能夠認出他的身份來。   當初幾個遼國刺客刺殺秦嗣源,後來那為首的貴公子被救走,途中護送的武藝最高的一人便是這廝。當時若不是秦紹謙使計將他迫走,恐怕秦紹謙與身邊的小將胥小虎兩人都要面臨苦戰。當時有關他的通緝文告就被廣發全國,秦嗣源復起之後,下面更是增加了追緝力度。他走投無論便來投了義軍,他投靠的時機有些晚了,但本身武藝驚人,頗受包道乙重視,不過他的性情也極是桀驁,先前他駐守古桐觀,被陳凡截了,被他視為奇恥大辱,這時候恐怕也只有他敢在包道乙面前擺出這虎口奪食的架勢來。   陸陀身材魁梧,比之陳凡高出一個多頭來,力道極大,但陳凡平素也已力道見長。眼見這人插手,只是冷哼一聲,悍然迎上,短短片刻間,就已經硬碰硬的交換數拳。   「宰了他!」   「打死這小子,卸了他的手腳!」   陸陀不比包道乙,此時周圍包圍已成,眾人當中,有人便大喊起來。陸陀與陳凡雖然硬碰硬,但一時間交手騰挪也是極快,周圍的人便在旁邊施以手腳,作勢要幫忙。事實上,這時候的局勢,基本上就已經被定下來了,幾十人對一人,陳凡武藝再高又如何。他這時被眾人圍住,與陸陀打鬥完全不落下風,看來身手還在巔峰之上,但縱然這樣眾人也都知道,方才那短短片刻幾乎將眾人正面壓倒的氣勢不可能有了,懸念只在於這個年輕人會在這樣的時刻倒下而已。   眾人知道陸陀的力量與凶殘,他身上滿是刀疤,也是經過戰陣無數的,陳凡與他頂多也就是勢均力敵,但在這種情況下,陳凡只能死在他的手上了。周圍的眾人幾乎都有如此觀感,而看在遠處的一大批觀看者眼中,恐怕也是同樣的感受,至少兩人在身材比例上,力量對比就是一目瞭然。「正氣會」的一幫孩子就要衝出來,寧毅已經趕了過去,將人堵住。   「不想陳凡死的話,現在就不許去!這已經不是你們的戰鬥了……」   「為什麼不許去,我們跟他們拼了!陳凡大哥這不是死定了?我們不去又怎麼樣……」   「你們去了就死定了,不去……也許還有機會……」   寧毅皺了皺眉頭,看了看四周,「正氣會」畢竟不是傾向他的,其中一個少年仍舊想要衝出去,被他掐住脖子一把按回凳子上。   另一座樓上「青年團」的一干孩子此時也在掙扎著要不要去,他們已經準備好石灰粉包,提好小水桶,但還是被此時的寧毅喝止了。   寧毅皺著眉頭,看著那邊的打鬥。   情況混亂,變化極快。類似眼下的情況,寧毅只看見過一次,陸紅提刺殺宋憲時,被宋憲以二十多名武烈軍精銳埋伏,相對而言,武烈軍精銳的身手自然到不了眼前這個黑高個這麼厲害,但這些武林人士的配合算是一盤散沙,軍隊中的精銳在彼此進攻配合上卻可以發揮極其恐怖的力量,那時宋憲以為埋伏了陸紅提,卻被陸紅提反過來迎著這樣的阻力將他硬生生的殺掉,可謂真正的以力證道。   但眼下,寧毅也確實看不到多少的希望,他一時之間也只能看著。   位於長街一側的某個角落裡,聞人不二的一雙眼睛,也在看著長街上的這場打鬥。寧毅是在今天中午時分去找他的,讓他過來看看會發生的事情,有沒有什麼值得利用起來或者是做文章的地方。他過來看到這事情的發生,也有些意外,不過顯然,此時也沒有多少可插手的餘地了。   忽然出手的陳凡武藝高強,方才這番打鬥及其勇烈。他在想著既然寧立恆叫自己過來,或許他能有什麼操作轉機的想法,但看看那邊的寧毅,顯然也是沒辦法的了。   這邊戰鬥打到五六十招上下,陳凡陡然一矮,轉變了打鬥風格,他步伐靈動快速,轉眼間繞過半個圈,身形飛撲,雙手隔開陸陀揮來的一拳,抱住對方腰部陡然將他推出去,那陸陀穩住身形,一拳砸下,陳凡抱住他的腿,兩人一齊摔倒在地,起身,陸陀揮拳,卻已經失去目標,回過頭時,一記剛猛到極點的揮拳已經狠狠印在了他的頭上。將他整個打飛,翻滾一地。   兩人拼了許久的拳頭,陳凡與他都是滿身鮮血,卻未想到陳凡到此時還有留手拿出來。陸陀虎吼一聲爬起來,陳凡已經衝了過來,兩人幾下交手,陳凡再次一掌砍在了他的頸項上,緊接著拳落如雨。   在這等情況下,陸陀竟還不是陳凡的敵手,旁人心中都有些不可置信,也在此時,一支長槍刺出人群,在陳凡的腿上割了一道血口。   陸陀與陳凡的戰鬥,只能說是稍居下風,真要打還要打出許久的時間,圍觀武者的這一下出手,顯然令得陸陀很受傷,他一聲大吼:「不許插手!」陳凡受那一下幾乎連皮肉傷都不算,他只是冷笑一聲,放開陸陀,陡然朝旁邊衝了過去。   頓時一團混亂,刀槍劍戟紛紛架出來,乒乒乓乓的一陣,陳凡身上連中三下,鮮血飈出來時,他抓住那使長槍的退出包圍,按在地上打爆了喉結,口中長笑:「哈哈,包道乙——」   那邊包道乙怒極揮手:「殺了他!」   情況再度變得混亂起來,陳凡抓起兩把武器,試圖在人群中左右奔突,他在戰場上保命的經驗是極其豐富的,但在這樣的情況下,顯然也已經沒有多少用處了,鮮血開始不斷的在他身上流出來,他躲避著陸陀的追擊,幾個人被他趁機打斷了腿腳或是開了腹腸。   但終究是英雄末路了……   目睹這一幕的人心中或多或少都生出瞭如此的感想,那邊的孩子又已經騷動起來,開始準備衝出去。也在此時,有人從長街一端趕了過來。   二十餘人,著黑衣,配刀劍,為首的正是安惜福。   「住手!」   「安惜福你管不了這事!」   幾乎在安惜福說話的瞬間,包道乙在那邊已經聲色俱厲地指了過來。這邊安惜福也拔出了劍,舉步前行:「長公主令我署理城內治安,爾等城內鬥毆,還不停手!」   「陳凡要刺殺本國師,就是鬧到佛帥面前,你也保不了他!安惜福,你給我退下!」   「那也是鬧到佛帥面前之後的事情,包天師,今日我黑翎衛在此,就歸我黑翎衛拿人,請你吩咐手下退下!」   「沒!有!可!能!」   安惜福站在那兒,咬緊了牙關,那邊戰局還在進行,下一刻,只聽得他說道:「動手。」   「你們敢!」   包道乙喝了一句,那群黑翎衛便也有些遲疑,安惜福冷冷地回頭看了一眼:「動手!」說完,朝著前方直衝了出去,二十餘名黑翎衛也跟著衝上去了。   「攔住他們!殺了陳凡!」   一片廝殺與混亂,陳凡依舊被圍困在了人群中間,廝殺之中幾乎變成一個血人,而在這邊,黑翎衛根本就衝不散十餘名武林人士組成的防線。包道乙畢竟是護國天師,一幫下屬此時並無戰意,安惜福的武功又有限,只是殺進了外圈,身上就連中了兩刀。寧毅已經揮起手,叫上一幫少年拿著石灰趕過去,也就在此時,讓大家都沒想到的一幕,發生在所有人的眼前。   那邊的戰況,最為激烈的,終究還是圍困了陳凡的那一團,江湖人士配合性本就不是頂好,陳凡左衝右突,將整個局勢已經攪得極亂,但他想要衝出去,終究還是不太可能。身上滿是鮮血,衣服破破爛爛,就算每一次都能躲過要害手上,他的腳步也已經緩慢踉蹌起來,但也就在這最為混亂,每個人都想要隨手割他一刀的此時,有兩個人的身體都在他前方飛了起來,驚人的鮮血噴上天空。   拳罡破風如虎吼!   「包——」   陳凡的身體撲出數米之外,翻滾,起身,刀劍遞來,他身形奔馳,撞開了前方未來得及反應的一人,避開如林的攻擊。   「道——」   沒有人料到事到如今他還有這等力量,那在人群中硬衝夾雜躲避的身形猶如天外飛來的一筆,混亂的戰局被拉長,人影被撞開,他竟然在此時,直撲戰場最深處。包道乙的身邊,三四個人一齊出手,有一劍遞到了陳凡的肩膀上,也有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後方還有數人圍追堵截,此時的陳凡幾乎是被一群人拉著、拖著、圍著,但也在此時,他殺出了重圍,直奔目標!   「——乙!」   簡簡單單的一拳,在這樣的瘋狂戰況中,朝著包道乙遞了出去,包道乙眼中凶芒暴綻,揮掌迎上。   無論再怎麼悍勇,他終究是強弩之末了,這一拳,終究也是象徵性的一拳,包道乙能夠明白這些東西,終於,拳掌相交,將那一拳停在了空中……   ……   砰——   漫天的石灰粉……   ……   「鏘……」   阻隔的視野中,像是被延長了無數倍的、刀鋒經過刀鞘的聲音,這一刻,無數的人在他的身側、身後刺出了刀槍,陳凡渾身是血,他身體保持著前進的姿勢,睜開了被鮮血染紅的雙目。直到此時,他才從身體兩側拔出了從開戰至今一直隱忍的雙刀,露出了……   真正的獠牙!   第二八四章 天南霸刀 無形黑手   石灰爆炸開去。   長街之上的這場亡命搏殺,發展到此刻,真正驚愕了所有人的眼神。就連那邊過來的寧毅,此時都有些被陳凡的表現所嚇倒,忍不住要為之喝彩。   在長街這邊等待了許久,真心說來,對於這次的事情寧毅並不是完全沒有準備後手。但事情也的確是鬧得太大了,有些東西,能不能奏效,能不能將局勢扳回一線生機,他自己也沒有信心。陳凡的一番戰鬥,過分悍勇,已經摺盡了包道乙的面子,事情很難再有轉圜的餘地。但連他也沒想到,這竟然還不是極限。   以一人之力在這種場合下光明正大的行刺包道乙,原本就是近似送死的事情。陳凡武藝高強,從一開始可謂打得轟轟烈烈,其後也是悲慘燦爛,所有人的風采都被他一個人壓了下去。但無論是轟烈還是悲壯,結果都是一回事,沒有人會認為,陳凡的這次行刺真有成功的可能,特別是在正面開戰,對方又已經毫無顧忌地開始群毆,接下來的問題,不過是陳凡會如何被殺而已。   還有可能成功嗎?幾乎連這樣的念頭都不會有人再升起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從一開始的正面出手,這個看來聰明得不明顯的陳凡就在考慮成功的可能,他竟然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考慮著那千分之一的成功可能,從一開始的出手,到隨之而來的被圍攻,到遍體鱗傷,竟然還在為這一刻的後招做著準備,當所有人都以為事情結束的此刻,他才真正的……開始拔刀。   石灰粉籠罩包道乙的瞬間,所有人都有些懵了,但那些綠林高手中,反應或快或慢,總不會全然失措。接下來這一刻的混亂,發生得極為快速。陳凡拔刀便投入了那片石灰的粉塵中,周圍人的大喝聲,包道乙的嘶吼聲,兵器交割,鮮血噴湧,籠罩在空中的白色粉塵瘋狂動搖,就像是在片刻間被人切割了無數次,似刀痕又似亂鞭,甚至在周圍的空氣裡都斬出一道道白色的圓環來,有些白色粉塵中,沾染了紅色。   在那一刻,使出最後殺手的陳凡,不知道在那兒瘋狂地揮斬了多少刀,然後血紅的人影炮彈般的被打飛出去,途中兩個綠林人士正在跑過來,其中一個刷的一下,腦袋帶著鮮血沖天飛起。那渾身鮮紅還在飆血的人體撞入路邊一個原本緊閉了木門的鋪子裡。   「啊啊啊啊啊啊——」   石灰粉轟然散去,包道乙的慘叫之中夾雜著驚愕、心悸、痛苦,輪廓漸漸清晰的視野中,他正在踉蹌後退,半個身體已經被染白,一隻右手捂在眼前,另一隻手上被斬出了好幾道的血口,肩膀上、胸口上幾乎都已經中了刀,但此時看不出是否嚴重,但最為驚人的是一頭披散的亂髮。他原本一身杏黃道袍,冠帶飄飄望之如神仙,但就在方才,陳凡的一刀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過去,沒斬到腦袋,頭髮卻被斬了大半,這時候看來形象盡失,像個瘋子。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瘋狂的、歇斯底里的喊聲已經從那嘴裡發了出來,包道乙手臂瘋狂揮舞,身體整個都在激烈顫抖,表情猙獰。沒有人遲疑,就在他喊出來的這一刻,那邊的綠林人士就已經轉身朝著商鋪破裂的門裡撲了過去。   刀兵相交,清脆而瘋亂的聲音,首先衝進去的是兩個人,但下一刻,其中一個人的人頭就已經飛了出來,另一個人則是化作了兩截,就在短短的交手間,這人竟被腰斬而出,但由於斬的位置稍上一點,掉在地上滾了幾圈,他便死得透了。   「殺了他!殺了他!」   已經沒有更多的話可以說,包道乙此刻只是簡單而激烈地表現著這一意圖,又是兩個人衝進去,交手聲,其中一人在店鋪裡被殺,另一人捂著胸口踉蹌後退出來,然後倒在地上。   再想要衝進去的人,陡然間停住了。他們忽然意識到這不可能是陳凡,先前兩個人他們可以說是陳凡迴光返照奮起神勇斬殺了他們,但緊接著還是這樣,事情就有些詭異了。衝上來的人先後停住,看著那安安靜靜的店鋪門口。深秋光線不強,裡面黑黝黝的,看不清太多東西。包道乙嘶吼幾聲,望著那木門,也陡然間停下來。這邊寧毅伸手攔住已經準備奔跑的一群少年,站立了片刻。   「回去。」   「……什麼?」   「回去。」   一支菸火令箭飛上天空,爆開了。   打鬥、嘶吼之聲都停止下來,黑翎衛的眾人也驚疑不定地停了手,所有人都開始望向那店鋪的門口。方才還是一片混亂,眾人奔走的場景,這時候雖然也還有人在動,但給人的感覺儼然已經靜謐得令人窒息。包道乙在看著那木門的破口,眨了眨眼睛,石灰粉從他的眼皮上落下來。   誰也不知道,來了什麼人,但方才的那一瞬間,可能是包道乙這一輩子最為接近死亡的時候,他是不會放過陳凡的了。   摔破了門,摔破了桌椅,黑暗之中,當意識回來,全身都是痛楚。成功的刺殺,只要有一刀奏效就夠了,但到得此時,他也真正的到了強弩之末,方才那一下,身上不知中了多少拳腳刀槍,小腹被洞穿,幾乎已經是致命傷。   方才的那一下刺殺,很可惜,並沒有收到想要的效果。包道乙不愧是左道之中當年最為出類拔萃的高手,石灰粉在這個時候用出來,或許確實讓他懵了一瞬間,但並不足以降下他在生死關頭的自保反應。無論如何,就算綠林之中講面子,包道乙手下下三濫的人,終究還是最多的,包括包道乙自己,也不是沒做過類似的事情。   他不死,自己就要死了,這是很合理的事情,無需怨尤。秋天的光從房門的破口處灑進來,空中漾著粉塵,樹葉在落下了。這片刻間,一切都顯得很靜,但也在這念頭閃過的下一刻,他才微微的……愣了一愣。   如果不是方才那一下的失神,他應該第一時間感受到背後的氣息,如果對方是敵人,這一下遲疑,意味著他或許已經死了。對方不是敵人,相反甚至是熟人,但對方出現在這裡,仍舊讓他感到有些意外。   那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地前傾了身子,語氣很淡。   「我買你一條命,好吧?」   陳凡吸了一口氣,然後將它呼出來。   「……哦。」   ……   長街上的氣氛,只是窒息了短短片刻。   「什麼人……」   「揪出來……」   沒有人認為包道乙會善罷甘休,也沒有多少人會認為在杭州城裡真有多少人敢像陳凡這樣捋包道乙的鬍鬚。煙火令箭在天空中爆開,圍在包道乙身邊的兩個人陡然朝著那木門衝了過去。房門上的口子轟然變大,兩人衝進去,隨之而來的便是激烈的打鬥聲,人影晃動。   這兩人一人名叫熊高旭,外號劈山手,一人名叫萬家俊,外號生佛劍,都已經是包道乙身邊相對核心的一流高手,雖然比不上陸陀,也是不容小覷。然而短短片刻,熊高旭大喝一聲飛身撤出,半個身子都已經是鮮血,下一刻,萬家俊整個人炮彈般的被打飛出來,身體在地上還滾了好幾個圈,勉強站起來,吐了一口鮮血。   那邊寧毅原本叫一幫少年回去,但眾人還只是站在那兒,寧毅也在望著事情的發展,直到這一幕的出現,他才不動聲色地吐出一口氣,轉身道:「回去茶樓看,別往前了。」   劈山手熊高旭受的是外傷,相對輕些,應該是右手肩膀上中了一下,鮮血沿著手臂流下來,半個身子都微微發抖。眾人望著他們倆,熊高旭定了定心神,語音有些沙啞地說道:「……袖裡乾坤。」片刻,補了一句:「天南霸刀。」   霸刀營在方臘軍系當中是相對低調的,但在造反之前,天南武林的霸刀莊,至少在綠林當中,有著赫赫威名。造反之後,無數人加入了義軍,泥沙俱下,霸刀營低調的情況下,沒有太多人去關心他們的事情,但至少對於熊高旭這類早就熬出名頭的武者來說,有些事情,還是清楚的。天南霸刀,再加袖裡乾坤,符合這個名字的,就只有一個人了。   包道乙猛地甩動了拂塵,嘩的一下,身上的石灰粉如同爆炸般的朝周圍散出去:「拆了那房門!」但旁人還沒有動手,那邊的門口處,人影開始出現了。   出現在那裡的,是個穿著長袍的中年人,籠著衣袖,俄冠高束,在他後方,也有好幾道持刀人影出現,另有兩道身影出現在那房屋屋頂上。   認識這些人的武者不多,但只要認識的,都已經吸了一口氣。霸刀莊莊主座下「參天刀」杜殺,「燼惡刀」羅炳仁,「淵明刀」方書常,「九死刀」鄭七命,「鴛鴦刀」紀倩兒,「金背刀」鄭回還,「羽刀」錢洛寧。這原本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陣容,當年劉大彪刀法已臻化境,在女兒的要求下收下八人親傳,前四人授的是正宗的霸刀絕藝,後四人相對年輕,劉大彪於天下刀法無一不精,對他們則是因材施教,造反後連經大戰,老六古再來在戰場上去世,八人便缺了一人,但如今這七人無一不是可獨當一面的高手。   至於那為首的,便是霸刀營的總管劉天南了,雖然這些年來他一直是霸刀莊的總管,並不多涉江湖事物,但作為當初與劉大彪共戰天下的老兄弟,「袖裡乾坤」這個名字若真的要拿出來,懂行的人還真沒幾個敢不給面子,這名字真金白銀,與他最近整日打交道的「血手人屠」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   而在此時房間的最裡面,隱隱約約有一道人影便在那裡坐著,前方豎著一隻長長的刀匣。   霸刀,劉大彪!   當著眾人的面,劉天南朝著包道乙這邊拱了拱手:「見過包天師,冒犯了。」   「霸刀……」眼下這麼多人出面,跟一個人的刺殺性質已經不一樣了,包道乙稍稍按捺下歇斯底里的情緒,「你們要為陳凡出頭?」   「天師言重了。」劉天南拱手,點頭,「談不上出頭,我家莊主說,今天的事情,是天師不對在先,陳凡以下犯上在後。我家莊主要買下陳凡一條性命,既然雙方都有錯,今日之事,就此揭過可好?」   劉天南這邊開口就是天師不對在先,那邊包道乙臉上都幾乎抽搐起來:「我不對在先!?」   「內中之事,此時光天化日,就不便多說了,反正你我兩方心照便好。今日我霸刀營救下一批女子,尚有諸多事情要處理……」   「你霸刀營是找死了!」碰的一聲,包道乙一掌打在身邊的馬車上。眼下突然發生的事情,其實是有些出乎眾人意料的,劉天南有幾分蠻不講理,一出來就空口白話地說事情是包道乙的不對,還擺出一副公允的態度來。如果讓寧毅來說,這種首先指鹿為馬的手段頗有幾分自己的風格,不過,說到救下一批女子,包道乙也反應過來,但他今日已經怒至極點,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一掌拍下,打斷對方話語:「沒什麼好說的了,今天陳凡一定要死,你們要維護他,別怪我不講當年與劉大彪的情面。你們霸刀營在杭州有多少人!」   場面安靜下來,劉天南看著那邊,好半晌,方才一字一頓地說道:「八!百!」   「你可知我在杭州有多少人?」包道乙的說話聲中,遠遠近近的,無數的足音已經在響過來,這是響應方才煙火令箭過來的包道乙手下。他們近了,包道乙也壓下了語氣:「我再說一遍,今日之事,沒什麼可說的,我一定要陳凡的命。不留下他,你們誰也走不了。你們莫非真要與我為敵!?」   劉天南沒有說話,但一旁的杜殺等人卻只是冷笑了出來,殺氣、凶戾之氣隱隱現了出來,竟是做好了作戰的準備。片刻,房間裡有聲音發出來,那聲音微帶沙啞,語調不高卻是響徹全場:「包世叔,今日我一定要陳凡活著,你……莫非真要與我為敵麼?」   那聲音在不熟悉的人聽來,只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公子哥兒的聲音,原本聽說劉大彪成名已久,乃是胸毛凜凜的粗豪漢子,實在不明白為什麼說話的竟然是個年輕人,莫非是霸刀劉大彪的兒子?只有在熟悉這聲音的人耳中,才能聽出這說話的乃是女子之身。   包道乙沒有說話,他也已經不想說話了。   側面不遠處的房間裡,聞人不二看著這緊張肅殺,一觸即發的一幕,心中已經不由自主地翻騰起來。他不知道霸刀營為何會以如此堅決的態度接手陳凡,但包道乙顯然已經無可退避,陳凡不死,他再難維持自己的江湖地位,但霸刀營既然已經出手,恐怕也已經是舉手無回了。聞人不二將目光望向遠處街頭的那道身影,從頭到尾,他似乎都沒有參與到這件事裡去,發光發熱的是陳凡,接手局面的是霸刀,他只是領著孩子倉促過來,又很沒面子地把人拉回去了。   但十步一算哪……   遇上這種局面,他怎麼可能不在其中攪動風雨……   事情和感覺其實有些荒謬,他對於寧毅還不算非常瞭解。如今這世情時局,武朝正準備北伐,卻不得不將目光收回到江南這片地方,童貫十五萬大軍南下要收復杭州,方七佛率領麾下精銳四處牽制,堅壁清野,方臘宣告稱帝要打響名頭,熬出成績,厲天閏回城肅整軍隊內部,他與無數朝廷細作在四處行動想要在永樂朝這座提防上鑽出一個個可用的小孔來,在這期間,接到秦相的命令要想辦法救寧毅出城,不過只能算是其中一個無比微小的插曲罷了。   但也在此時,沒有多少人能夠意識到,這個還在苦惱著該怎麼出城的書生籍著時局上的小事稍稍運作了一下,在聞人不二眼中,這事彷彿就已經化作一隻無形舉手,攪動風雲,撕開了一道所有人都沒能撕開的口子,在這局勢裡狠狠地將了一軍,這一軍不是將在包道乙面前,而是將在方臘,將在整個永樂朝的面前。   哈,十步一算……   他如此想著,遠遠望去,寧毅站在人群中,如所有旁觀者一般閒閒地望著這一幕,那身影還在隱約間捂著嘴巴打了個呵欠。   氣氛凝固許久,包道乙的第一批人馬,已經近到了附近的街道上,房間裡,劉大彪開了口:「既然這樣,包世叔,我送你一首詩吧。」   第一隊人出現在那邊街頭,包道乙笑起來:「哈哈,賢侄女,你還會寫詩了……女紅會了嗎!?」   對於方臘軍系內部的眾人而言,劉西瓜行事,向來是打著父親的名號,大家習慣之後,也就心照不宣,都是以劉大彪稱呼,但這時包道乙怒極,顯然就要拿這件事情來諷刺了。不過他倒也不好說得太過,那邊沉默片刻,似乎有人擺開了紙筆,劉西瓜再開口時,語氣之中,已經有幾分慍怒,第一局詩,一字一頓地出來,內力迫發,響徹整條街道。   「趙客……縵胡纓——」   與陳凡同樣經歷數十戰場活下來,當她此時含怒開口,那語氣如兵戈如雷霆,頓時之間,就令整條街道都充滿了兵凶的肅殺之氣,霸刀營的人開始在周圍的巷道、屋頂上出現,大漠烽煙、鐵馬冰河,鐵馬冰河入夢來!眾人的心絃瞬間就開始繃緊,詩詞反倒成了陪襯。   「結陣。」包道乙手掌揮下。   只有寧毅,在這邊微有些憊懶地捂住了額頭,吐了口氣。   「你妹……這也太裝逼了,沒有羞恥心啊這女人……」   第二八五章 霸烈長詩 兵鋒捲起   當著詩作的「原作者」面前抄詩抄得如此光明正大,對於寧毅來說,情況委實有幾分喜感,不過,考慮到劉西瓜的性格,恐怕即使站在面前的即便是李白,她也會面不改色地做出這種事來的。   詩詞什麼的本就是無妨的小事,能夠讓霸刀營在此時出手,才是真正的巨大收穫。劉西瓜不是笨蛋,能夠在方臘義軍這個環境裡將霸刀營一直置於超然的位置,能夠以那種幾乎從不露面的方法維持住霸刀營內部的圓融,並且在霸刀營內始終擁有極高的人望,她的聰慧精明,其實是遠超一般人的。   一般人都說,薑是老的辣,閱歷多了,就算思考得少些,人也會變得精明起來。劉西瓜的閱歷並不超出常人許多,一切就只能歸結於聰穎的天資與敏銳的洞察,她是極有主見的人,想要說服她為了什麼事情頂上與包道乙決裂的風險,極不容易。寧毅只是大概地跟她說了有極端的理念,要成非常之事,擁有「同志」的不容易。   那些話原本並不是為了陳凡而準備的,這後手只是讓這幫孩子或許能夠活下來,當後來出手的是陳凡,寧毅的心中,對於劉西瓜的露面其實並沒有太大的把握。相對而言,這幫孩子背後的關係盤根錯節,真救下之後,對於霸刀營也是有幫助的,但若只是陳凡,顯然就沒有這麼大的價值。   如果是在幾天以前,寧毅對此連希望都不會抱。劉西瓜這人強勢、大氣,看來也沒有失去太多的天真,對許多事情心中仍舊頗有激憤,但並不代表她真的性格魯莽,為了讓霸刀營的人在厲天閏回城後不受到太大的衝擊,甚至連齊元康,她都可以親手殺掉,不管她平日裡與陳凡有多大交情,當陳凡對包道乙動手,她肯定是要置身事外的。   但有了那番話,有了那天晚上的決心,事情應該有一定的希望。由於一切發生得實在太快,寧毅叫上一幫學生想要出手拖一下時間,也是為了讓劉西瓜有更多思考的餘地,並且將「學生」這一籌碼儘量與陳凡進行捆綁。不過,劉西瓜在此時的果決,也確實有些出乎寧毅的意料之外。   一旦下定了決心,她當即出手救下陳凡,隨即是以無比強勢的態度做出了回擊。原本以霸刀營的身份,後來未必不能推諉扯皮或者給包道乙一個臺階下,但那短短的話語中沒有臺階,幾句話之間,就決定了開打,也成了包道乙完全退不了的原因之一。或許在某個側面也已經證明了,幾天的安靜思考後,她在心中,已經為那件事下了不同尋常的決心。   「……你若真有想法,就該想好,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與這天下格格不入,不僅僅是武朝,哪怕是這杭州城、永樂朝,或許一時半會能夠容你,到最後也是格格不入的……我不想騙你,最壞的結果是,或許當有一天,連半個霸刀營的人都跟你決裂,那時候能夠站在你身邊的人,會有幾個……到時候你會後悔的……」   做下了決定,隨即就對包道乙動手,這是進一步的立威,要為接下來霸刀營不被打擾做準備了。她這些年來或許都沒有真正做過這種大場面上蠻不講理的事情,然而一旦決定要做,霸刀營的實力也是驚人的,當第一句「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寫完,街道那頭,屬於包道乙麾下,首先趕到的一兩百人都已經到了附近,而出現在房頂、巷道間的霸刀營成員也已經在朝這邊聚集。   腳步交錯,人影彙集,乍看起來有些混亂,但走到近處,幾乎每一個人都與周圍人保持著相同的距離,這一群人大概七八十左右,一例的黑白勁裝,揹負長刀。當劉天南揮了揮手,杜殺等人也從側面走來,拔出了兵器,成為這隊列的前鋒。他們的步伐不是簡單的直走,而是交錯前行,盯準了前方由包道乙帶來的那批綠林人士組成的第一列隊形。他們是高手,對方也是綠林豪客,氣氛看起來,一時間就像是一個個都要放對廝殺,但若是誰的心神被對方所奪,轉眼間,他又會發現眼前已經換了一個人。   寧毅等人所在的長街這頭,三十餘名霸刀營的男子開始站在街口,將這邊的道路堵起來。   包道乙那邊,原本的四十餘名綠林人士結陣收縮,後方趕來的兩百餘人是由一名小將帶著的,那將領還在向包道乙詢問著指示,他也能看出來,對面過來的人絕不一般,這不是普通的火拼鬥毆。包道乙也有幾分後悔了,他也沒有想到,霸刀營那邊會這樣果斷地開始動手,這根本不科學,但心中更多的,終究還是憤怒:你這小輩吃錯藥了,當我碾不碎你麼。   街道中心,兩撥人的前鋒,已經壓近了距離,霸刀營前進,包道乙手下的綠林群豪隱約後退。   「銀鞍……照白馬!」   沒有多的說話,「乒」的第一聲兵刃交擊聲響起,隨後是無數的兵刃交擊,鋒線短兵相接。街道不算窄,但同時也不過是二十人左右的在交手,武林人士間的第一招總像是試探,然而這次不同,霸刀營中杜殺等人的分進合擊何其嫻熟。其中一人與方書常才拼過兩刀,面前的對手便陡然換成了羅炳仁,旁邊錢洛寧斬人中路,那人才想要封擋,紀倩兒的鴛鴦刀刷的自左側衝過去,身體倉促間一側,方書常已經揮起長刀由右側將他捲入攻擊裡。   「颯沓如流星——」   那邊劉西瓜低頭寫詩,朗誦的吒喝聲中,霸刀營的隊形轟轟的壓過兩步,鋒面推上前方綠林群豪的第一列,有六個人被捲了進去,灑出去的只有鮮血。   這邊的街口,響應包道乙煙火令箭的另一批一百多人也已經到了,看見封路的三十餘人,直接衝了過來:「讓開!讓開!」   「這裡不能過。」   「天銳營辦事,你們是什麼人!」   「說了不能過!」   為首的霸刀營隊正聲色俱厲,那邊卻也是絲毫不懼,湧了過來,到眾人面前,拔出刀槍:「媽的你們這麼點人也敢鬧事,知不知道我們跟誰的!還不滾開——」   街道那頭,劉西瓜的聲音響起來了。   「十步……殺一人!」   「媽的讓……」   「殺!」   為首的隊正沉聲一喝,反手拔刀,幾乎所有人都在同時拔刀,三十餘人組成的這道屏障上,刀光就像是割草機的巨輪,劈過了一圈,這上百人湧成一片,但前方的十餘人同時被劈倒在血光中。   三十餘人垂下了長刀,血從一柄柄的刀鋒上滴下來。   「霸刀營在此,說了不能過!再敢上前的……死!」   後方的人畏縮地朝後方退去,擠開一段距離,一時間,留在那三十多柄長刀下的十餘具屍體愈發刺眼了。   當劉西瓜唸到千里不留行時,整個場面已經完全的動了起來,街道前方,刀光洶湧。霸刀營的成員從第一輛馬車邊湧過去。這百餘人即便在霸刀營中也是精銳,他們修習武藝,又熟識戰陣,各自配合密切,前方那幫綠林人士頂多是武藝高強些,這種情況下哪裡是對手,不斷地被壓得後退,時不時便有人中刀。靠近路邊有人想要躍上屋頂攻擊,連續被三名霸刀營成員攔截,衝上屋頂又被迎面一刀斬了下去,屋頂上的人挽個刀花,看著下方繼續前行,有人躍上馬車車頂,朝著前方放一箭才又跳下去。   寧毅此時倒也已經看了出來,劉西瓜在那裡如此費力地寫詩,或者不止是為了裝裝逼而已,那聲音清晰洪亮,如同鼓點一般,節奏感不僅能夠激勵士氣,也讓眾人能夠有統一的節拍配合前進、出手,上百人的身形變幻看來混亂,但幾乎每一個人的步伐都踏在了那《俠客行》的節奏上。前方戰鬥激烈,那聲音也在毫不留情地繼續著。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戰鬥、刀光、鮮血,最為奇異的自然還是這不斷響起的詩句,如兵戈之聲,霸氣錚然,看著前方眾人和著這節奏殺人幾乎猶如舞蹈,酒樓、茶樓上的觀眾、少年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起來,就連寧毅都忍不住有幾分熱血沸騰起來,想要為劉西瓜的這番操盤而喝彩。那邊包道乙的一群手下又已經趕來了,但人擠人,到不了前方。街道另一側也有了更多的來人,看見堵路的只是三十餘人,喝道:「殺過去!」眾人湧上前來,刀光激烈碰撞,人影不斷倒下,鮮血洶湧,三十餘人時而前進時而後退,但戰線始終不亂,如同波浪一般將衝過來的人擋住。   接下來是「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短短的詩句中,街道後側,面對那三十多人陣容的軍隊前鋒再度開始後退,但有人開始放箭了,不過從屋頂上射下來的箭矢將更多的人射翻,同樣是霸刀營的弓箭手,此時出現在兩側屋頂上,而在與包道乙交鋒的那邊,出現的弓箭手同樣盯死了局面。此時霸刀營出現的陣容大概兩百人左右,恐怕已經不會再多,戰鬥局面開始混亂起來,包道乙那邊的人開始湧上屋頂,傷亡開始擴大。   寧毅看著這一切,接下來恐怕已經等同於戰爭,這是他也沒有預料到的。街道中央位置,安惜福與十幾米黑翎衛已經身處霸刀營精銳的後方,也在看著,但安惜福已經喊了起來:「住手!快住手!」他想要直奔劉西瓜所在的房子,但被劉天南按住了肩膀,兩人交手幾招,但他自然不是劉天南的對手,兩人在街道上爭吵起來。   那邊還有包道乙的聲音:「我今天要讓霸刀營除名,殺上去!殺上去……」   「……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劉西瓜本身也已經被這氣氛給感染了,那詩句一字一字,慨然興奮,毫不停留。   血光、混亂,無數的聲音彙集在了一起,杭州城的這個下午,平昌街幾乎不可抑制地沸騰了起來。   這一片瘋狂之中,寧毅吸了一口氣,朝著酒樓的一側看去,陡然間,他看到了一道身影,令他愕在了那裡。   殺戮還在繼續著……   第二八六章 陳家翠花 含血噴人   讓平昌街頭浴血的場面開始冷靜下來的,是忽如其來的號角聲。   此時在杭州城內,當包道乙與霸刀營兩方火拼起來,能夠插入其中的人並不多。不過,哪怕是此時置身一側最希望杭州城內亂起來的聞人不二,也不會認為這場戰鬥能夠一直打下去,對於這已然涉及到杭州安危的火拼,真正有話語權的人,都是極其敏感的,劉西瓜口中的一首長詩一字一頓,還沒念完,陡然響起的戰號與介入者的第一面大旗就已經到了。   此時不僅僅是平昌街,就連平昌街附近的街道上,都已經開始聚集起看見包道乙煙火令箭而聚過來兵將,各種聲音嘈雜混亂。但最為驚人的,終究還是已經響起來的騎兵馬蹄聲,和著那號角,雖然還沒有到平昌街,卻將周圍一片的情況弄得愈發雜亂起來。他們大抵也被包道乙的人堵住了去路,但蹄聲仍舊是飛快地朝這邊蔓延過來。   幾名軍中精銳舉著大旗抄了近路而來,他們衝過側面的廊院,衝上屋頂,直接扎進了霸刀營與包道乙手下火拼的亂局當中,旗幟上是一個大大的「厲」字。   鎮國大將軍厲天閏,在這時的杭州或許是最能名正言順介入此事的一人,在永樂朝他本身就是全國兵馬大元帥一般的身份,這次又是為了肅清杭州局勢而趕回來。看見這面旗幟,眾人都不由自主地給了幾分面子,那些越過牆壁、屋頂過來的掌旗者也是武藝超群之人,有人大喊起來:「住手!厲帥有命,兩方罷手!」又有人分別衝過戰陣,去往劉西瓜以及包道乙那邊:「厲帥請兩方暫且停手!」   包道乙與厲天閏在造反中本就是平起平坐的身份,揮著手吼道:「停不了了!」劉西瓜那邊則是稍稍沉默。俄頃,一列四五十人的騎兵隊破開街道後方封鎖疾馳而來,為首那人騎一匹高大黑馬,身材魁梧,渾身著鐵甲,手中一柄紅纓大槍,氣勢凜然。他們此時衝向的是霸刀營陣型的後方,這邊的霸刀營精銳轉過頭來,那將軍衝到近處,一拉韁繩,馬聲長嘶中,人、馬昂然立起,後方十幾騎與這將軍成一條線,停了下來。   這人顯然便是厲天閏了。馬隊的出現,配合著那面厲字旗,與開始收斂的號聲。平昌街上的交戰雙方也都已經停下了手。氣氛便再一次地肅殺凝固起來。圍觀的眾人也都在看著這事態的發展。只有酒樓之上的寧毅,此時的心神已經完全不在這上面,他站在窗前,與斜下方隱匿在巷道中的那名戴了斗篷的女子對望片刻,但終於,有人從後方過來,使得他不得不將心神收斂起來。   「厲帥來得稍微早了些。」   此時上樓的,是過來查看他情況的劉天南,看著厲天閏此時的出現,其實是稍稍有些得意的。寧毅看了看局面:「是我們這邊派人通知他的吧?」   「嗯,太晚了也不好,事情就收不了了。」   「陳凡如何了?」   「他命硬,傷勢無妨。」   寧毅點了點頭,這時候,厲天閏的聲音也從那邊傳過來了。   「包天師,劉大彪,今天這事過了吧?」   這聲音同樣是驚人的內力迫發,響徹全場,不怒而威。片刻,包道乙咬牙切齒道:「問問她!」厲天閏將目光落向劉西瓜的那邊,但那邊只是沉默著,厲天閏再掃過一遍,朝側面的黑翎衛說道:「安惜福,今日之事,你給我說說這來龍去脈。」   這句話便不再是針對全場,安惜福走上前去,與厲天閏說了這事情的經過。他與陳凡頗有私交,但本身位置還是不高,也知道今天的事情靠隱瞞是沒用的,將陳凡刺殺包道乙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厲天閏望望霸刀營這邊:「如此說來,陳凡以下犯上,你霸刀營要替陳凡出頭,鬧到這種程度,是否有些過了?包天師,你又是因何事與那陳凡鬧得如此不可開交,此時大夥都在,你可願說出來嗎?」   「厲天閏。」包道乙看著這邊,「你以何等身份來審問我?」   厲天閏低了低頭:「絕無此意,只是大家同在一條船上,不願意彼此真傷了和氣。」   「誰知道他發什麼神經!他對我有何不滿,便讓他出來說啊!」包道乙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齒,「厲帥,我今天給你面子,可以和和氣氣地讓他出來給我一個交代,但醜化說在前頭,此事若真的說不清楚,今天霸刀營就誰也走不出這裡!」   眼下只是暫時的停戰,霸刀營如今在杭州可用之人不過八百,聚在這邊兩百餘人,也很難再有伏兵了,而在平昌街外,包道乙的手下還在源源不斷地聚過來,因為事態嚴重,動員起來的人估計已超過兩千,他是有說這種話的底氣的。   但霸刀營這邊卻也沒有絲毫動搖,兩百對兩千,如果說霸刀營的人固守平昌街,恐怕不多久就要被人海戰術堆死,但若是從素質、士氣方面來考慮,一旦劉西瓜真的不顧一切放手大殺,不管破壞的程度,霸刀營的兩百多人恐怕只要幾次衝殺,就能讓兩千烏合之眾的士氣崩潰,到時候便只是屠殺而已,只是事情一旦擴展到這個程度,那就真是不死不休,在逼方臘做選擇了。   包道乙說完這些話,霸刀營的眾人只是冷笑,儼然「有種再來」的感覺,劉西瓜那邊看來也是沉默著冷笑了許久,頗為輕蔑。直到包道乙便要發作,她才開了口:「我送了包天師一首詩,方才還沒說完呢,如今寫完了,厲叔叔要看嗎?」   這說話間,有人奉了那寫有詩作的宣紙過來,字跡想必是不怎麼好看的,厲天閏倒不在乎這些,只是看完之後,也想不通跟這戰鬥有什麼關係。劉西瓜說道:「厲叔可知道,這首詩的名字,我將它叫做《俠客行》?」   「那又怎麼樣?」   「陳凡為何要殺人……你問問咱們包天師做了什麼事情!」   她此時語調不高,但語氣之中,已滿是控訴的壓抑。包道乙愣了片刻:「他媽的你要說什麼就說!有什麼話,當著所有人說出來!老道……」   「你可知道陳凡隔壁家有個姑娘叫做翠花——」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包道乙也是滿心的憤懣與委屈,他當然隱約能猜到陳凡出手的理由,就是為了那幫孩子。但大家出來混,做事得講規矩,如果說他今天真的讓車隊運了一群女人從這裡過,被那幫孩子截住了,曝了光,他也只能認栽,放了那些女人。但問題在於車上沒女人,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要來招惹,是你們那邊理虧,這個時候就輪到我來教訓你了。在他的世界,這個就是所謂的做錯了就要認,捱打了要立正。   他今天要對付那幫孩子,只是教訓對方一番,也不算是想要殺人。但陳凡就這樣殺出來了,沒關係,既然他豁出去了,自己這邊就接下了,殺不殺陳凡,就都是自己的事情。誰知道竟然還有霸刀營出來架這個樑子,還蠻不講理地將事態擴展到這一步。在他來說,這確實是對方太過分了,欺負人欺負到了極點。然而,兩邊針鋒相對,就在劉西瓜打斷他話之後的這一刻,包道乙陡然間在心中感到有些怪異的氣氛,連他自己都有些說不上來。   「什麼……什麼亂七八糟的。」   「你可知道,陳凡與那翠花姑娘相親相愛,已私定終身了。」   「……關我什麼事?」   「翠花姑娘前幾日失蹤,他家人已經找了數日!厲帥,我霸刀營今日在古桐觀發現大批被虜的良家女子,那翠花姑娘便身在其中,受盡折辱……包天師,你說你做了什麼好事!」   劉西瓜語氣沉穩,步步緊逼,包道乙陡然喊起來:「你含血噴人!」他此時其實也已經在心中忐忑:我最近有搞過一個叫翠花的嗎?但氣勢上自然不能落在下風。   厲天閏這時候也已經皺起了眉頭,包道乙這人的陋習,他是知道的,但這事情本身不算是什麼大事,就像是寧毅說的那樣,相對於義軍所做過的無數慘無人道的事情而言,包道乙的毛病頂多是一點上不得檯面的低級趣味而已。而且包道乙還算比較注重內部團結,抓人還是挺謹慎的,譬如軍中什麼將領的妻子,就算看上了,也不會去碰。這次恐怕是不知道,弄了陳凡的女人,要真是這樣,年輕人脾氣暴躁,要豁出命去幹掉包道乙,就變得理直氣壯了。   包道乙那邊色厲內荏,劉西瓜一步也不退地逼了過來:「不是要理由嗎!要對質嗎!包天師,匹夫一怒,血濺十步!你敢做下這事情,我霸刀營是看不下去的!便讓陳凡來與你對質又如何!」   這話說完,那邊已經有人抬了擔架出來,上面那人半個身子包了繃帶,正是療傷遼到一半的陳凡,老大夫還在旁邊跟著,皺了眉頭頗為不爽:「傷勢還未處理好,為何要抬出來。太亂來了,太亂來了……」   陳凡此時還有意識,他在這邊雙眼通紅地盯著包道乙,身子似乎努力地想要抬起來,被老大夫用手壓住了。他伸手指著包道乙:「老賊……只要我未死,不會放過你……翠花……噗——」話沒說完,一口血噴出去,在擔架上暈倒了。   老大夫大吼著讓人將擔架抬回去,霸刀營的眾人看著包道乙,劉西瓜看著包道乙,厲天閏看著包道乙,酒樓上的少年看著包道乙,滿街的人看著包道乙,就連包道乙麾下的眾人,此時也有些交頭接耳,沒辦法,老大是這樣的人,大家都知道……   寧毅方才心思還完全在別處,此時也瞪大了眼睛,因為陳凡方才的表演,嘴角微微抽搐著,壓抑著想笑的衝動:「他媽的……影帝啊這是……」   第二八七章 同志、家人   戰事初停,經過了那慘烈的搏殺,鮮血與亂局,誰也沒想到,事情會忽然間急轉直下,變成眼前這個樣子。   之前的事態擴大到幾千人混戰的規模,本就不是含含糊糊可以抹過去的事情了,但霸刀營陡然間祭出來的這個理由卻委實讓人心情上上下下的難做歸納。要說事情小,確實,一個人頂多一家人的事情,何至於波及到眼下這種局面上,但要說事情大,在場任誰都覺得陳凡確實有出手的理由,女人被人上了,鬧到什麼程度,都是沒話說的。   但即便如此,包道乙這邊終究還是平日裡蠻橫慣了的,知道此時決不能露出理虧的樣子,一時間便有人喊起來:「空口無憑。」   「就只有你們說啊……」   「有種別走……」   這聲音吵吵嚷嚷,只是比起方才的理直氣壯,氣勢自然就低得多了。劉西瓜看他們說了一陣子,道:「包天師,古桐觀是你的地盤,你還真想撇得清麼!今日之事,我霸刀營就管定了,我帶陳凡走,看還有誰敢阻攔一下!」   她如此說完,就此吩咐回營,包道乙吼道:「你敢!」   「厲帥,告辭了。」   「此等事情,憑你說說就算麼!」   無論是否真有此事,眼下終究是沒有證據的,包道乙便不可能用默認的態度將事情坐實在自己身上,他這樣一出聲,其餘嘍囉又是紛紛吼了出來,陣線前方的一人大喊著:「絕對是你們隨意栽贓!」旁邊一人小聲問道:「沒這事嗎?」   「不奇怪,我覺得肯定是真的。」那人努了努嘴,隨後繼續大喊,「絕無此事,含血噴人!」   厲天閏那邊將戰旗轟的紮在了道路中央:「誰也不許動手!」他強勢起來,畢竟還是有分量的,先前只是需要一個足夠強勢的理由而已,這話說完,也朝包道乙拱了拱手:「包天師,古桐觀無論如何都是歸你轄制,若真是在你那邊出了這等事情,你是否也該管一管你下面的人呢。若真無此時,陳凡之罪自可到金殿之上再議……」   他這下子便是要向著霸刀營,將事情壓下去了,但厲天閏的態度一旦真堅決起來,包道乙也知道,這架已經沒辦法再打下去,吵嚷作勢幾句,又道:「我回去必定徹查此事,若真是我手下犯下如此罪行,我決不輕饒,但若無此事,最終證實我這邊的清白。就算佛帥回來也別想保住陳凡的命!」   如此這般,霸刀營連同酒樓、茶樓上的孩子,連同寧毅一塊從平昌街出去了,包道乙帶人散去,一直到回到馬車上,他才砸掉了身邊的辦張椅子,衝著手下大吼起來:「誰他媽乾的好事!我平時就說過,你們要玩可以,被他媽給我弄出這種手尾來!今天搞成這樣,要查出是誰,我絕不放過他——」   要寧毅來說,包道乙就算平均一晚玩一個女人,兩個月的時間又能玩多少,只是他有這種習慣,跟在他下面的那群手下便也有恃無恐,許多時候打著他的名義抓人的事情並不出奇,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方才當著眾人的面他說事情肯定不是自己這邊乾的,這時候沒了外人,要他說不是身邊這幫人做的,他才不信呢,一個兩個都不是什麼好鳥,媽的這次真是無妄之災,被這幫牲口害死了……   ……   一個人,壞到自己都能對自己失去信心,確實是件很誇張的事情。不過至少這一次,可憐的包道乙確實是被冤枉的。   有關陳凡家隔壁的情況,寧毅前兩天就聽他說起過,走丟了人,鬧得很麻煩,陳凡感嘆過一次,寧毅當時問起,他說道:「肯定被包道乙手下的人抓走了,這事情不奇怪……」無論如何,那位翠花姑娘也不可能跟他有什麼私定終身的事情。   一路回到霸刀營,寧毅去看陳凡時,陳凡正躺在床上整理繃帶。他久歷生死,體質好得驚人,見寧毅進來,笑道:「如何?」   「太棒了,誰想出來的?」   「我啊。」   「包道乙還真是啞巴吃黃連……不過話說回來,嫂子長得怎麼樣。」   按照目前的身體年齡,陳凡比寧毅還要大上幾歲的,他一問,陳凡那邊將臉揪成了包子。   「你說那個翠花?小身板小腦袋,嘴巴還尖尖的,像只雞。」   「就這樣也會有人抓?」   「其實還不錯啦……不過她反正被人弄過很多次了,我是不可能要的。理由光明正大,嘿,你少來看我笑話。對了,劉家老大想要幹嘛?」   「嗯?」   「我跟她認識很久了,她若有事,找我幫忙,我是會幫的。但她說要買我一條命,這就不是小事了……」   寧毅點了點頭,在這種情況下,陳凡依舊保持著敏銳的思維。應該也正是因為擁有著如此出眾的能力,劉西瓜才會付出這麼高的代價來救他,不過寧毅這時自然也不好跟陳凡說劉西瓜的想法,再聊得幾句,有人來叫他,是劉西瓜招他過去。   今天發生了這些事情,接下來應該就要進入正題了,劉西瓜下了決心,他也已經準備好了初步的應對。去到劉西瓜的書房時,少女坐在窗邊皺眉沉思著什麼,片刻後方才說道:「包道乙一定要死。今天的那種狀況不能殺他,但在這之後,就有由頭了。」   這自然是正理,今天在平昌街上,霸刀營再霸道,也是不能當場殺掉包道乙的,那確實太過突兀,但接下來就已經發展成兩個勢力的對抗,接下來若能弄垮對方,才算是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寧毅點了點頭:「嗯。」少女轉過頭來:「不過那個不算是最重要的事情,現在還是要先想最重要的。」   這是要進入正題,跟寧毅談論「革命」之類的事情了,寧毅從身上拿出一疊草稿來,只聽劉西瓜說道:「今天晚上,我要去參加一個詩會。」   「嗯?」   少女皺著眉頭:「你給我的兩首詩用完了,我覺得挺不錯,待會再寫幾首好的給我,我覺得身邊應該多幾首備用的。哦,之前不是還有那些你寫了給我但是我覺得沒用的嗎?忘了扔哪了,我現在覺得那些也不錯,詩會上可以用,好像有什麼寒蟬悽切,什麼門暢通無阻的……」   寧毅嘴角抽了抽:「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   「啊,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寫下來寫下來……不是暢通無阻啊?我覺得你之前給我的那幾首也不錯,很適合我,都寫下來吧,今天晚上可以用。你以前好像說這首是死了相公的吧,以後我要殺誰,就送這首詩給他們家娘子……」   「呃,死了相公的是另外一首,叫做聲聲慢……」   兩人頗為可恥地在房間裡研究了一番詩文,隨後,少女將寫滿了詩詞的紙張視若珍寶又理所當然地收進懷裡:「這些以後是我的了,你不能再寫了哦。」待寧毅點頭,她坐在那兒,面上才顯出一抹明亮的笑容來,那笑容只是一閃即逝,有如幻覺,但的確是寧毅第一次在對方臉上看見的神情,片刻之後,她坐在那兒看著寧毅,深吸了一口氣,又過了一會兒,低下頭再抬了起來。   「然後……是真正的正事了。」   ……   駕車駛出細柳街,寧毅回頭看了看後方屬於霸刀營的這片宅子,黃昏已至,天昏暗下來,家家戶戶,亮起了燈光。   劉西瓜終於下定了決心,要為了那從未見過的,據說更好的精神與理念將霸刀營的運作方式做出一番革新。作為以牧羊人自居的她而言,或許算是找到了可能更好的牧羊方法,寧毅算是始作俑者,但即便作為他,也不知道今後的霸刀營會變成什麼樣子。杭州城遲早還是會被朝廷攻破的,但霸刀營如何,此時無從去想了。   他在給劉西瓜的草稿裡,做了第一步拋磚引玉式的思考和發問,有的對,有的錯,但大而化之,並不處理和介入實質問題。公平原則、契約精神、互相監督、三權分立的終極設想,首先要幹些什麼,需要劉西瓜自己去想,寧毅並不打算將正確的底牌從一開始就兜出來。目前的幾天,還只是她想法的孕育期,重要的是,她得覺得,這些想法都是她自己的,寧毅便只做甩手掌櫃了。   反正幕僚就是這麼好當。   眼下他有更為重要、更為迫切的事情需要處理。一路離開霸刀營的範圍,回到平昌街,由於白日裡的那番打鬥,眼下這邊還是一片狼藉,燈火黯淡。寧毅在街角停了馬車,穿過街頭,隨後折入一條小巷子,他謹慎地觀察了周圍,然後在其中一個院門前準備敲門,手才舉起,門便開了。   女子已經不知道在門邊靠了多久,聽見腳步聲過來,她就轉身將門開了,彼此對望了兩秒,寧毅左右看了看,女子便伸出手將他拉了進來。   按捺了心頭的波動,兩人一道沉默又快速地關上門,女子拉著他朝正對面的房間走去。院子不大,兩個房間已經有了幽幽的燈火,屋簷下也有另一道熟悉的、嬌小的身影。他們進了房間,寧毅反手將門關上,女子轉過身來,將他抱住了。她咬緊牙關,臉上滿是淚水,但沒有哭聲。   寧毅吸了一口氣,將女子抱住,閉上眼睛時,心中也盡是暖暖的感覺。在他心裡,早知道女子性格中的堅韌與剛強,雖然在平日那堅韌已經與這個時代的特質融合在一起,可以成為溫柔安靜的妻子,但當真正考驗人的事態出現,那些特質還是會嶄露出來,做出那些無比驚人又無比窩心的事情。   當初從杭州一路輾轉回湖州,九死一生才獲得安寧,然而在寧毅被俘近三個月後的今天,蘇檀兒竟然又帶著丫鬟娟兒在內的幾個人生生地殺回了此時戒備森嚴的杭州。她一貫是有這個能力的,不過聞人不二那邊沒有傳來消息,霸刀營那邊也沒有絲毫端倪,這說明她甚至瞞天過海,同時避開了身邊的所有耳目,這或者才是連寧毅也不得不驚歎的事情。   他靠著房門,想著這些東西,蘇檀兒身材本就高挑,此時微微惦著腳尖,摟著他靜靜地流淚,那哭泣倒不像是羊入虎口、水深火熱,而更像是煎熬日久、苦盡甘來了。兩道身體貼在一起,寧毅攬住她的腰肢,感受著她已經稍稍隆起的肚子,心頭才泛起一股明悟來:是啊,她懷孕了……懷孕後的女人,才真是最凶狠可怕的。   無論如何,這樣的評價,終究只是針對她的行事能力而來的,此時的蘇檀兒,只像是一隻歸了家的羊兒一般,安靜地貼著他,寧毅將她摟起來,他坐上房間裡的凳子,讓妻子坐在自己的腿上,兩人又如此在黑暗的房間裡相擁了一陣,寧毅方才開了口,語氣溫和,如閒話家常。   「怎麼過來的?」   第二八八章 夫妻夜話 河山鐵劍   「……這邊起事之後,朝廷那邊管得嚴,但很多東西還是會有人偷偷地運了賣過來。相公被抓之後,妾身就一直在暗中打聽這些事情,原本就已經準備了一批布料。後來……應該是相公託人轉告的消息吧,妾身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人有些含糊其辭,又說妾身身邊有奸細在,妾身便查了身邊的人……那人自稱是杏兒的爹爹……」   房間仍舊黑暗,語音輕柔,蘇檀兒已經恢復冷靜,開始一五一十地說起她這些日子的經歷,回到杭州的來龍去脈。倒是聽到這裡時,寧毅皺了皺眉頭,他知道杏兒從小並沒有家人在身邊,或是幼時被拐賣,或者因為是女兒身,便徹底被家人扔了,賣入蘇家之後便也將蘇家當成了唯一的歸宿:「有可能是真的嗎?」   「不知道。」蘇檀兒搖了搖頭,「逃難途中有一次杏兒的衣袖破了,手上有塊小胎記被那人看到,後來一對夫妻哭著喊著來認親。當時剛到湖州一堆事情,又擔心相公的安危,我也沒有太上心。杏兒本不打算認他們,但那邊纏了半個月,看他們心誠,杏兒也就心軟了。相公派人通知以後,妾身查了一遍,他們跟這邊的人確實有聯繫,後頭也還有人,我又聽他們說起相公,卻是說相公已經投了他們,當時看來竟不像有惡意的樣子,朝廷那邊來傳話的人又含含糊糊……」   她此時稍稍恢復常態,擦了眼淚,點起油燈,倒上茶水,在寧毅身邊坐下,話語倒是愈發小聲起來,聽來竟有幾分忐忑之意。寧毅雖然也從那些話語中大概拼湊出事情的經過,聞人不二接手他的事情,是直接對秦嗣源負責,派去湖州給蘇檀兒通風報信的人,自然也不會有太高的權限,當時寧毅也沒有太過在意,只覺得告訴了蘇檀兒自己平安的事情,再確認蘇檀兒也平安就無妨了,但以蘇檀兒當時的情緒,自然想要知道更多,詢問無果之後,免不了還是擔心。   此後調查了身邊奸細的情況,希望通過反向的調查間接知道寧毅的情況。她若沒有這個能力也就罷了,偏偏商場運籌掌局總也是在人心上做揣摩,探知方臘這邊竟似對她沒有太大惡意,她便知道寧毅在方臘這邊多半已經安全,這就說明自家相公暫時取得了對方的信任,這要麼是虛與委蛇,要麼就是真的。   放下一顆心的同時,她回想起湖州逃亡路上的事情,對方追殺難民是正常行為,但後來想要專門抓住自家相公卻聽說是某個大人物制定了的,這樣一來,相公想要逃走便不太可能了。她又已經懷了孕,不免多心,若是最壞的情況,說不定是朝廷想要通過自己這邊將湖州這邊的亂軍奸細一網打盡。寧毅一時半會看來是回不來,亂軍那邊又似乎已經成了氣候,若是日後僵持不下,成了兩個朝廷割據的情況,那這戰亂分離,就真不知道要持續到何時了。   當然,有些細節寧毅是以後才能從丫鬟等人口中知道的。自戰亂中分開之後,蘇檀兒回到湖州,得不到他的情況,幾乎萬念俱灰,那段時間拼命地咬了牙找關係打聽,幾乎對腹中胎兒都有些忽視。後來得知了寧毅未死,放下一顆心的同時,蘇檀兒也彷彿活了過來,她那種狀態下,又有腹中胎兒,只覺得夫妻之間,是再也不該分開了。   奸細那邊透露的態度並無惡意,朝廷卻是曖昧不清,寧毅又回不去,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她過來了。以她當時的心思,是絕不肯坐在那兒等的,但此時與寧毅重逢,才有些擔心自己是否太過魯莽,或者是寧毅覺得她太過魯莽,聲音愈發低起來。   「……妾身換了個身份,用其它途徑故意與那奸細後方的人聯繫上,湖州那邊讓杏兒維持妾身還在的假象,早兩天過來,應該是誰也沒驚動的。走的關係是這邊吏部一位閔臺章閔大人,他們要一批好布料做官服……相公,我想過了,若你走不了,我也不走了……」   寧毅握住她的手,將她摟進懷裡,好半晌,方才低聲說道:「走還是要走……」片刻後又道:「你能過來,我很開心。」   蘇檀兒抬起頭:「那相公你……」   「我不會有事。」寧毅笑了笑,「你運布料過來,肯定也可以拿到放行的路條出去吧?」   懷中妻子點頭,目光殷切:「後天還有一批布料到,然後會放出出城的路條給我們,相公,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   「我不行,你可以帶小嬋走。」寧毅搖了搖頭道,「我如果要這樣走,出城可以,但眼下杭州這一片都是他們的地方,我一旦消失,到不了安全的地方,一定會被他們追上,你還有身孕,不能冒險。只要我留下來,你們就一定可以走掉。」   他如今在劉西瓜心中已經有了不小的分量,才剛剛將對方心中的火焰挑起來,這個時候要是敢撂挑子走人,既然懷孕的蘇檀兒能從湖州殺回杭州來,被觸了逆鱗的劉西瓜就一定可以追殺他到天涯海角。這類女子,都是比男人更執著難纏的動物。但相反只要他不走,送走小嬋就只是一件小事,對方不至於會生太大的氣,甚至就算出了意外,劉西瓜可能都會出手將檀兒小嬋保下來。   這件事情基本上可以就此說定,蘇檀兒已經見到了他,確定他的安然無恙,便也不做太多堅持了,只是神色是有幾分黯然的:「相公打算在這裡做什麼?」   寧毅此時自然沒辦法跟她詳細說出霸刀營的情況,只是大概說說自己的處境,是被人逼著當了幕僚,又將聞人不二的情況說了,免得她再猜疑對方。   「秦老手下的人,還是可信的,跟朝廷官兵不一樣,你們離開的路上,我也會讓他們派人照拂。我現在騎虎難下,真要從這裡逃走,他們恐怕會有很多追蹤的辦法。我在杭州這麼久,也看到一些東西,秦老是想要做些事情的,我將來也許會上京幫幫他,眼下既然就可以插手,不如趁機做點事。問題不大,方臘這邊事了,我有把握可以安全脫身,你在湖州安胎養身,或者乾脆回江寧,等我回去。」   「我在湖州。」蘇檀兒看著他,好一會兒低下了頭,「你們男人,總是要為國為民的。我只是小女人,你要做事,我不管了,還是那句話,你若回不來……我也活不下去了……」她這樣說著,眼淚流下來,拿手擦著。不過她終究是堅強的女子,這次只是哽咽片刻,便擦乾眼淚,恢復了常態,兩人又說得幾句,說起讓小嬋隨他離開的細節,蘇檀兒想起一件事。   「哦,對了,這次過來,撿了個武林高手。」   「啊?」   「就像相公你以前說的故事裡那樣的,是個女俠。我們南下途中,她好像是被仇家追殺,躲到了我們這裡,後來一路下來,她對我們也頗多照顧,昨天我們準備交貨時,有個人還想故意刁難,被她三兩下打倒了。相公你沒見過吧。」   說起這個,蘇檀兒笑起來。寧毅也是笑笑,無非是自家妻子與另一個會武功的女子有了點交情。如果是兩年前他還是頗為好奇的,但這些天在杭州,武林高手見得哪裡還少了,霸刀營一把把抓出來都是。至於女俠,聽上去很美,看了就讓人心情比較複雜了,除去劉西瓜,靈山仙子魏凌雪長的一張國字臉,霸刀營中「鴛鴦刀」紀倩兒也不過是村姑形象,已經嫁人了,嫁的還是霸刀營中與寧毅有些相熟的師爺劉志章,平日裡拿葷話開玩笑,不比男人差,其餘的也大抵是這等形象。當然,既然一路護送妻子下來,他還是心存感激的。   「武藝很高強嗎?」   他問,蘇檀兒想了想,點頭:「我覺得是吧,應該很厲害。她有自己的事情,不過這兩天在院子裡一起住,我覺得……呃,相公待會出去的時候,最好還是避開一下。」   寧毅點了點頭:「她沒說開這裡幹什麼?」   「沒有,人倒是挺好的,跟娟兒和我都聊得來。」   「既然這樣,她的名字和外號告訴我一下,說不定我還聽過。既然有交情,往後若在杭州城聽到她,說不定我還可以幫幫忙。」   「嗯。」蘇檀兒笑著點了點頭,「外號嘛……沒怎麼聽她說,好像是沒有……」   那就是無名小卒了,日後可以儘量幫幫忙,寧毅心中想著,然後聽得妻子繼續說道:「名字是姓陸,她閨名紅提。」   寧毅嘴脣張了張,表情呆在了那裡,一旁,妻子伸出手指,在空氣中寫字,加深他的印象:「陸是壹貳叄肆伍的那個陸,紅色的紅,提東西的提……陸紅提。長得不怎麼漂亮,臉色有點黃,聽說是年輕時受過傷,大概三十歲……相公?」   「……她現在住在這裡?」   「嗯。」   「……我覺得,還是見一見吧,當面道個謝。」   「相公……認識她?」   「舊相識了。」寧毅站起來,看著妻子,嘆了口氣,隨後道,「河山鐵劍陸紅提……嗯,她的外號叫河山鐵劍……」   背過手,做往事滄桑、高手寂寞狀,儼然他的血手人屠曾經打敗過河山鐵劍一般。   心中一片亂七八糟、無可歸類的錯位感……哈,這算是什麼神展開……   第二八九章 無主之地 呂梁變遷   不久之後,寧毅便在側面的房間裡見到了陸紅提,她此時臉型顯得有些長,臉色蠟黃,看來便只是三十來歲的村姑模樣。不過寧毅從第一眼的氣質上便也認出了她來,她是易了容的,但一雙眼睛仍舊帶著令人安靜的靈氣,便是當初教了他破六道的內功又口口聲聲說是二流功法的女子。   見過之後,蘇檀兒也未拐彎抹角,問起兩人是否是舊相識,寧毅拱手行禮,笑著道:「師父。」這下倒是將蘇檀兒嚇了一跳,微微一愣之後斂起裙裾就要下跪,陸紅提眨了眨眼睛,隨後將她托住了:「別瞎說,我可收不了你當弟子。」   陸紅提雖然年級上與寧毅、西瓜等人也是相仿,但性子溫和,看來便要沉穩許多,她此時打扮成三十歲的樣子,也沒什麼人會疑心。三人聊了幾句,蘇檀兒大概知道這女俠雖然不承認她與寧毅乃是師徒關係,但相公的功夫倒確實是她教的,這就得以長輩待之了。兩人若要深談,她便不好在旁邊,奉了茶之後離開,留下給兩人可以單獨說話的機會。   待到妻子離開,寧毅方才問道:「你這次過來是要跟方臘結盟還是什麼?另外……檀兒說你被人追殺?」   陸紅提看了他一陣:「我專程過來找你的。」   「嗯?」   寧毅愣了愣,這個理由,倒是的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畢竟呂梁過來千里迢迢,只是聯繫一個人,怎也不值得她這樣跑一趟。隨後,才聽陸紅提說起了理由。   「嗯……這一年時間,照你說的那樣,寨子經營得很不錯。事情是按照你之前說的那樣做的,我們跟兩邊的商戶聯繫,讓他們可以從呂梁山借道,除了跟打仗有關的物資,其餘都可以過。今年要打仗了,但各種貨物反倒更加緊俏,我們按照市價抽成,報酬換成鹽、鐵、糧食,讓熟悉的商戶事先帶著。我們也跟附近的幾個寨子打了招呼,他們給我們過,我們出人出力,分些東西給他們,呵,之前要說服他們,還真費了些力氣……」   寧毅之前給他設想的這部分東西,其實也就是純粹的商業運作,說起來其實是簡單的,陸紅提的寨子提供一條龍的呂梁山過路服務,由這邊出人,全程跟隨,保證安全,也由這邊出人與一路上的幾股勢力協調,給他們一定的分成。以往呂梁山的情況其實是相當混亂的,窮山惡水小路難行,商販們冒著生命危險過山,路上被搶,遇上講點規矩的,交個保護費也許能過,遇上哪個寨子餓得急了,殺了人搶走所有貨,是常有的事情。   問題在於這樣的情況下,一個個的寨子也未必能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沒什麼商戶會走這條路就為販點糧食。你搶了一車布,想要跟外界換成糧食,就一定會被狠宰一刀,到頭來,收益其實也相當有限,加上心不齊,被逼上山的人自覺再無前途了,又往往得過且過好逸惡勞,本著逍遙一天是一天的態度,大家反倒都過得窘迫。   現代的商業運作並不會直接的優化生產,但它首先會協調分配往良性發展。以前敢進山的糧商是一定要賺好大一筆的,如今陸紅提只是按照市價,讓想過的熟悉商戶稍帶上足夠過路費的鹽鐵、糧食就行,一條龍的安全服務也能讓商戶更樂意於幫助陸紅提。而在其它的寨子,他們不出人不出力,當然不能拿大頭,但即便分的小頭,也比以往的收成要好,大部分的人,終究還是覺得這邊挺厚道的。   在一個混亂的體系裡只要形成了系統,有了規矩,就一定會有利潤。當然,這樣的事情不是沒人眼紅,但一年的時間在這種生意裡不過是個開端,被警醒的人還不多。而即便別人想做,一時半會也做不了,若前面說的,上了山的人,不是什麼勤奮努力的人,他們往日裡努力也沒有方向,不過是得過且過了。要維持一條走私的通道,協調各方面的人物,花大力氣掌控山裡的動靜,其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對於參與到事情裡來的人而言,等同於朝九晚五的上班甚至還加班了,在平日毫無拘束逍遙慣了的這些山匪來說,誰願意每天上班啊。   能真正把事情運作起來,還得依靠陸紅提在寨子裡做的各種思想工作,憶苦思甜啦,講故事啦,甚至還「救」了一家唱戲的人,每七天固定在寨子裡表演一齣戲。寧毅當初說這些,不過是將商場運作、公司文化、制度指標這些東西化用其中,陸紅提一開始動手,其實還蠻艱難的。但一切結合起來之後發揮的效果,顯然也超乎了她的想象。   當然,在這其中,重要的自然還有武力一項,想要讓一路上所有寨子的人都齊心,不起么蛾子,單靠利益和協調也不可能,這期間,必然是打過架見過血的。但無論如何,聽起來這項事業,還是在陸紅提的手底下基本成型了。   「……田虎那邊一直還對我們伸手,三月裡他請寨主們議事,去的有七個寨主被殺了,那些寨子大半投了田虎,但好在我們這一路暫時還未波及到,反倒有些人不服的,過來投了我。這幾個月來,寨子就越來越大了,田虎暫時應該沒有對我這邊動手的意思,我聽說,他覺得我們這邊只是些做生意的人,反倒有點看不起。不過你以前也說過,寨子如果一下子變得太大,那個……思想工作跟不上,也會非常麻煩。樑爺爺也說是這樣,然後讓我南下江寧來找你。」   陸紅提說到這裡,看著寧毅笑了起來:「原本是想要抓你回呂梁的。」   原來是組織發展到一個瓶頸上,接下來沒把握了,寧毅明白過來,便也笑了起來:「逼上梁山啊這是……」   「不是逼你上梁山,是上呂梁。」這時候逼上梁山自然還沒什麼特殊意義,陸紅提一本正經地糾正,「不過我去到江寧,聽說下面方臘當皇帝了,你不在蘇家,我就去了你的那個紅顏知己,叫做聶雲竹的家中——原本你叫我傳過信,我還記得地方,看她當時的狀況,我還以為你死了,後來現身詢問,知道你困在了杭州音訊全無,我才繼續南下。」   寧毅想了想:「她怎麼樣了?」   「就是擔心你,還有那個元錦兒元姑娘,挺有意思的。」陸紅提笑了笑,「我說了會護你周全,差點把河對面一棵樹打倒,她們才放下心來。我到了湖州之後,又聽到了你的消息,當時暗中找到了你家娘子,盯了一段時間,看見她準備南下,我便在路上故作被人追殺,請她幫了個忙……跟她一起,總是更容易找到你一點,另外,原本也是打算讓你欠點人情的。」   寧毅點頭:「感激不盡了。」   陸紅提只是笑著:「杭州這邊,你涉入如此之深,什麼時候能走?」   「我也算不清,不過你別劫我啊。」寧毅交叉了雙手,「我給你做一個詳細的五年計劃吧,呂梁山我暫時大概去不了,杭州這邊事情以了,我得上京,如今武朝局勢水深火熱,我與右相認識,大概要去幫幫忙。」   「你……要去當官?」陸紅提皺了皺眉頭。   「當幕僚吧,也許幫忙做點後勤工作。」   「……如今金遼在打仗,武朝哪有水深火熱之說,朝廷……真的想趁機破遼,收燕雲十六州了?」   雖然是個山匪,但陸紅提對武朝的情況其實還是挺關心的,寧毅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沒可能的,金滅遼滅定了,遼國是已經老了的狼,金國是一隻老虎,我們現在怕的,是這隻老虎把狼殺了以後,發現下面還有一隻羊,又繼續殺下來。武朝沒有實力,又老想做空手套白狼的縱橫家,怕的是最後國都要亡……」   「嗯。」陸紅提理解著這話,點了點頭,「那……你說的五年計劃是……」   「有空的時候,給我講講呂梁的情況,你們周邊的……所有詳細情況,到時候我們兩個再做一套或者幾套的計劃,看往後怎麼辦。不過,大致的方向,目前倒是可以想象的。」寧毅斟酌著,笑起來,伸手隨意比劃了一下,「加強自身對周邊的控制,依託呂梁山,做走私,把你們那邊發展成一個走私的中轉站或者說自由港……呃,就是讓走私的商人可以在那裡住,在那裡做出一個市場來,提供保護,提供秩序。」   「……北面的鐵器、戰馬,允許往南邊運,南邊的奢侈品運去北邊。咱們實力稍微發展一點,劫遼人那邊的東西、殺遼人商販,將東西在呂梁山進行拍賣,可以跟田虎做生意,賣武朝、遼國的東西給他們,同時跟武朝做生意,如果有什麼遼人的首級啊,軍隊的鎧甲啊,賣給武朝這邊的軍隊,你們之前不也跟遼人打過嗎?人頭估計就浪費了,這個肯定很賺。最後如果能建成一箇中立的三不管小城是最好,但目前,基本可以想一下這個方向……」   第二九〇章 心事 巨網   從這巷道里出來時,天還不算很晚,但畢竟是要回去了。蘇檀兒送著他到了路口。   遠遠的屋頂上,陸紅提站在那片黑暗裡,看著這身影的遠去。   如果說對方本就在江寧享福,要把人劫去呂梁受苦,這種事情很不厚道。但生存是第一原則,看見有本領的人,或威逼利誘,或設計陷害,令人入夥,加強自身,這樣的事情在如今各個造反或是落草的勢力中屢見不鮮,無論是這邊的方臘,或是梁山宋江,河北田虎還是淮西的王慶,都有幹過這類的事情。呂梁山的寨子原本是太小,但在目前來說,也已經到了可以考慮擴大的時候了。   縱然如此,陸紅提離開呂梁之時,還是沒有認真地考慮過這件事的可行性。她的性子中,對於於自己有善意者,終究還是光明磊落的一面居多,呂梁如今過得是比以前好了些,但比之江寧,依舊只是個吃糠咽菜的小山溝,把人劫來,那就是害人,太過分了。不過在下山之時,樑爺爺跟她說過一些話,或是正面或是旁敲側擊的,她理解了那些話的意思,然後……雖然表面上並不承認,但在某些時候,午夜夢迴之時,會經意或不經意地想起來。   「……呂梁山這邊,大家都過得不好,你師父過世得早,你身邊沒有親人,又顧著這個寨子,好些事情,總是耽擱了……」   「……你從小聰明,跟了你師父見些世面,眼界也高,過往幾年,附近沒什麼好人家,爺爺也知道你瞧不上,像是附近寨子來提親的你也推了……他們確實算不得好,但女人一輩子,總得有個男人護著的,你武藝再高,也是一樣……」   「……原本呢,想說你年紀大了,找個人將就。但你這次下山,有件事情爺爺要問問你的想法,你自己也考慮一下……這幾年在山上山下,能得你誇獎的男人沒有幾個,唯有你說的那個姓寧的書生,看得出來,雖然他很多方面好像不著調,但你還是挺佩服他,你……是不是……」   「……嗯,爺爺也是想啊,若只是直接去,就讓人過來落草入夥,恐怕不太可能。但聽說他乃是商賈之家的入贅女婿,胸有這等韜略之人,到底是為何入的贅,爺爺是想不通。但男子漢大丈夫,總要建功立業一番的。你便可以如此勸勸他,他若真有本領,能過來,咱們山寨唯他馬首是瞻又如何?另外,你若是對他有意……呃,這些事……」   樑爺爺說到這些總有點吞吞吐吐,但意思自然是明顯的。你年歲大了總得找個男人嫁,那邊雖然說成了親,但畢竟是入贅,他若也有意來呂梁,破家出戶,你又何妨嫁了他。這些話,當時聽時,她只是紅了臉,不做反駁,卻也未必真的上心了,一路之上,想起來只是覺得有些荒謬,慌慌張張地又把心思收到了腦海深處,但隨著一路的南下,時間的過去,最令她難堪的,是這些心思就像雜草的種子一樣,落下來了,甚至還有些生根發芽的趨勢,每每想起,令她覺得面紅耳赤,便又是慌慌張張地收整起來。   或者……並不是不可以。她的年紀其實是要比寧毅大上一兩歲的了,一般女子到了這個年紀,基本上已經會被人說嫁不出去。混江湖的女人也確實難有歸宿,早些年還是少女時就已經在刀槍劍戟中來去,屍山血海的,轉眼間就已經耽擱了,師父死時也是獨身,自己可能是學了她的樣。但老實說,心中作為女子,渴望能有個夫君的一面,她也是有的,如今想來,師父或許也是這樣,只是被生活逼得喘不過氣,又未曾遇上動心的人,心思便被掩埋了而已。   呂梁山上,附近的寨子也有過幾次提親,自家寨子的人不敢提,但也有旁敲側擊地問過。她都回絕了,她是個女山大王,未必還要找個山大王,自家寨子的,或者有人會讓她感到未必不能將就,但最終還是沒答應。若是寧立恆出了戶,去了呂梁落了草,她想她是可以嫁的,反正也大了不是嗎,好在這些年行走刀劍之中,臉還沒有受傷破相,樣子還是能看的,他若願意,身子便也可以給了他。   想法有些突兀,令人臉紅,但對一路上的她而言,更多的還是平靜的。只是在湖州見到了蘇檀兒狀況之後,一些想法就開始改變了,待到此時來到杭州,她心中便知道,有些想法,沒有什麼可能性了。   無論如何,這些念頭,心中是想過了。此時在屋頂上看著寧毅的遠去,緩緩放下的同時,那些想法的餘波,也如同葉子落在水面上一般,在新湖泛起了點點的、令人繾綣的漣漪。算了,別去想它了吧,也不是沒人要,也不是非要嫁人,在杭州保護他一陣子,也儘量詳細地與他合計,記下他的意見,回到呂梁之後,專心去弄好那個什麼五年計劃,只要寨子裡的人過得好了,她也就……開心了吧……   ……   隨後的兩天,寧毅開始變得忙起來了。   有關於人人平等之類的民主思想如何去建立推廣並且形成制度,目前還屬於醞釀期,只要為思考中的劉西瓜不斷答疑便可。但相對務實性的工作,是劉西瓜將對付包道乙的前期工作扔在了他身上,對此陳凡也好,劉天南等人也好,都相信寧毅會有這方面的才幹,而在寧毅來說,這個時候也是很願意讓霸刀營跟包道乙真的對上的。   如今在杭州成立,霸刀營一方也好,包道乙一方也好,都算得上是義軍中的一方大佬。起義軍不比朝堂,到了這個地步,彼此之間都是相熟的,人情大於道理。這種破壞內部平衡的事情,很多人都會出來勸阻,想要做,就得有兩方面的準備。   第一,要讓所有人知道,我跟包道乙實在是翻臉了,沒得扯架調和的餘地,不是他幹掉我就是我幹掉他。這種氣氛鋪墊到一個程度上,大家才會真正接受這件事,如果在翻臉那天就直接過去把人砍了,那上層的人是絕對受不了的,不分青紅皁白不跟大家商量,沒有默契就殺包道乙這種大員,那不是私人恩怨,簡直就是要造反奪權的氣勢了。   這一點要做到無非是各種找茬,交給劉天南、杜殺等人就行。第二點才是最重要的:你非得殺包道乙,我也許可以接受,但不能在幹掉包道乙之後城裡就亂掉了,他的生意要有人能接,勢力得有人能補上,他的手下得有人安撫。只有滿足第二點,劉西瓜幹掉包道乙之後,才有可能不引起太大的反彈,也只有滿足這點,劉西瓜才可能下決心出手,因此,這件事,才是最為務實的一件。   調查包道乙手下的情況,調查他負責的各種生意,手上的各種權力,大大小小的每一項,都要考慮安排人準備接手,調查他手下又多少人可以分化,可以拉攏,有多少鐵桿、死黨,多少人可以說服多少人需要控制。每一項都得有一個預案,這些預案可以不需要完全有效,但有效的部分必須在一定的比例以上,才能保證將來局勢不至於崩盤,也讓人感覺到,霸刀營在幹掉包道乙之後,是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的。這樣周圍權衡的各個勢力,就只需要考慮自己對包道乙的好惡就行了。   以往若是要做這樣的事情,從上面往下的,頂多是一個個籠統的命令,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基本上也是不可控的。但這一次,霸刀營中出現的情況就委實不同起來。在接到劉西瓜的委託之後,僅僅是半天的時間,寧毅就在霸刀營中糾集各人組織成一個戰略小組,每一項怎麼去做、怎麼去分,需要打聽的事情有多少等等等等,都開始做出整理。   這類事情不需要劉天南、杜殺之類的高手去,只要讓霸刀營內部的包打聽、消息靈通人士蒐集就行。對於包道乙那邊的情況,霸刀營原本就有不少了解,即便不瞭解的,當天讓人出去打聽,當天也會有結果,畢竟不是什麼大的機密。例如誰管鹽啊,誰管兵器啊,誰負責收保護費管著一幫混混啊,所有與安定有關的消息都開始蒐集、歸檔,然後考慮附近有關係的人,誰能在之後作為替補,壓下局面。有想法的做預案,有問題的立刻拿出來討論。   在古桐觀中被救下來的一幫女子只是社會底層,用她們做文章沒什麼大的意義,煽動一下輿論也是有限。不過,書院中的一幫孩子卻是掌握著很大一股助力的,他們的家人都是方臘陣營中的中層,有的人親霸刀營,有的則相對疏離,但只在第一天裡,寧毅就做了分類,並且寫下書信,找了人過去與這些家長聯繫,說的倒也簡單:你家孩子與包道乙有了過節,我們也不要你做太多,只是若有一天出了雙方翻臉的事情,希望你能站在我們這邊,接收包道乙在某個方面的地盤……   一件件小事,整理歸檔,當數量到達一定程度的時候,整個規模就會變得可怕了。   流水般的模式,機械化的流程,這是寧毅自來到武朝之後第一次在運籌帷幄的務實性事例上真正出力。特別是在來到杭州之後,形勢比人強,有力無處使,到得此時,他才終於可以找到機會,按動手中的巨大槓桿,開始攪動風雨。   這時的武朝,不是沒有手上能管許多帳還能井井有條的師爺,不是沒有手頭管著無數事情的務實性官員。然而要將一個關於「奪權」的有機問題細分到這個程度,手下組織十幾數十甚至擴展到上百個人讓他們每一個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情,讓他們擁有這麼高的效率,多線並行的,恐怕就不會有第二個人。在這上面,無論劉西瓜還是劉天南,甚至是遠在京城的務實派秦嗣源,一時間恐怕也只能處理一條線或者幾條線作為重點,其餘的,便只能忽略了。   如同蜘蛛一般,它在霸刀營中吐出了絲,籍著一個一個人之間的聯繫迅速地擴張了出去,幾天的時間內,在整個杭州城裡,便結成了一隻巨網,持續擴散開去……   第二九一章 滔滔大勢 小小渦流   「慫恿了霸刀營對包道乙動手,但規矩還是要守一守,更何況,最主要的目的,也不是在包道乙身上……」   在四季齋與一名學生的父親見了面,送走人之後,寧毅與聞人不二在房間裡碰了碰頭。作為如今城裡的特務頭子之一,得知了霸刀營將對包道乙動手,聞人不二也覺得興奮,但聽得寧毅說起主要目的不放在包道乙身上,一時之間他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為何?童樞密的大軍將到杭州,以如今杭州的架勢,怕是鐵了心要拖時間了,這時若能以此為契機,擴大影響,引致杭州內訌,豈不是最好的機會?」   「劉大彪不是笨蛋,這個機會唯一的結果就是我死,而霸刀營跟包道乙和解,大傢什麼好處都沒有。」打開窗戶朝外面看了看,寧毅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朝廷的軍隊下來還有一段時間,這個時候想要搞事,方臘一定會親自出手壓住局面,劉大彪也不會把這件事真的做到內訌的程度上。在朝廷壓力就要壓死杭州的這個時候殺包道乙這樣的大員,只要稍微有理智的人,都不會去做的。」   他喝了口茶,咂咂嘴巴:「所以我儘量做完善的善後,就是要讓劉大彪下這個決心。善後充分也是要做給其他人看,告訴他們,包道乙就算死了,影響也不會太大……只要不撼動大局,要考慮的就只是對這個人的好惡了,我覺得在杭州城裡,對包道乙有私人好感的人,終究是不多的,方臘以前也許能忍受他的各種事情,但如今建國了,想當皇帝。他不想再當婊子,當然就要立貞節牌坊,免不了就會想,包道乙這傢伙整天搶女人,壞我永樂朝名聲,如果沒手尾的話,死了也就死了……」   聞人不二皺起眉頭:「那於我們又有什麼好處?」   「塞人啊。」寧毅看了他一眼,「包道乙死了,亂上一場又能有什麼好處?頂多是在朝廷大軍到杭州之前,其他人就把局面穩定下來了。決定勝負的終究不是這些事情,殺包道乙再殺他的手上,讓杭州城亂上一場,看他們內訌,說起來激動人心,實際上沒用,但……風物長宜放眼量,包道乙死後,小亂也是亂,最重要的是,話事人不同,能上位的人也不同,把握這個機會,你就可以把手頭上的資源放到關鍵位置上去。等到大軍圍城,能幫忙遞情報的可以順利傳遞情報,能幫忙開城門的,趁機讓他去守城門……我過來找你,就是要你手頭上的名單,別告訴我經營了這麼久,你們沒有在方臘軍隊裡插釘子。」   聞人不二的眼睛亮了起來:「雖然不多,但可用的人還是有的……」   「不多啊。」寧毅沉默片刻,還是點了點頭,「也行了。」本來以為會很多的,方臘起義畢竟是來者不拒,如果有心安排內應,本來是很容易的事情,不過想來在方臘攻下杭州之前朝廷也並未將這事看得太重,有能用的也就將就了。   「那現在就看這麼弄死包道乙了,這邊光有善後還是不行的,籌碼還要加下去。你這邊要幫忙散些謠言,我不管你怎麼做,但……包道乙手下龍蛇混雜,肯定會有招安派,這幾天的時間內,你要安排這樣一個人,他拜訪過包道乙,然後被厲天閏抓了,然後他的口中要透露出包道乙有招安的心思……理由隨便編,就說朝廷覺得他是一個可以曉之以利的人,許了什麼官職,或者因為與霸刀營衝突,又受佛帥弟子折辱,因此疑心佛帥,然後他有了投降的想法。」   聞人不二笑起來:「反正不管方臘這些人信不信,總之能聽到也就成了。這個沒問題。」   「嗯,總之讓他們覺得包道乙死了也好,少很多麻煩……另外,我家娘子那邊,還請照看一下。」   說到這個,聞人不二肅容起來,拱了拱手:「這個是我們的疏忽了,不過弟妹的手段也真是了得,竟能在這個時候進杭州……哦,她身邊的那位女俠,似乎也不簡單。」   寧毅壓低了聲音:「有些私交,但……她的身份是有些見不得光的,最好是不要去查,若是知道什麼,希望也當做沒有看見。」   「瞭解,我們不是六扇門的人,這些事情,還是可以做主。」   與聞人不二交代完這些,寧毅出了包廂,在酒樓中坐了一會兒。他等的是到附近街上買東西的小嬋。此時杭州城氣氛詭異,小嬋一般倒是不出門,但今天上街來的不止是她,霸刀營的幾個主婦,以「鴛鴦刀」紀倩兒為首一同出來買東西,也有幾個男人跟隨,小嬋便跟了一塊出來逛。   寧毅打的主要是跟人談正事的旗號,也要低調些,大家就帶了小嬋一塊去逛,這時候把人送回來,吃了些糕點,又呼呼喝喝地走了,留下寧毅與小嬋在這裡過二人世界。這時候霸刀營與包道乙雖有不睦,但還不到當街殺人的程度。   退一步說,以霸刀營那種一點就著的作風,包道乙要殺也是殺劉西瓜劉天南等人,不會對上寧毅這種小人物。更何況寧毅自號血手人屠,霸刀營內部多半知道他手段厲害花樣百出,當日他如何斬殺湯寇,至今無人知曉。劉西瓜身邊七把刀中,紀倩兒的鴛鴦刀最是凌厲狠辣,但若非必要,紀倩兒本人恐怕也不願意對上這個看來手段百出深淺難測又老是扮豬吃老虎的傢伙,他終究是有自保能力的。   杭州一行,原本就是想將與小嬋的事情辦了,可惜未曾有過過門的儀式,便遇上天災人禍,如今雖然在一起,卻是在這樣窘迫、遍地危局的情況下。寧毅本人或許不在意身邊有幾個女子,但在對待的方式上,他還是屬於現代人的思想,既然承諾了,終究還是要盡力讓她過好一點。兩人在這樣的環境裡相依為命,感情也有了加深,但在此時偏偏就要送她離開,對於小嬋,寧毅是有內疚的。   在二樓靠窗的地方找了個最好的位置,兩人看著風景,吃些糕點聊著天,算是忙裡偷閒的私人約會。小嬋自然不知道寧毅的心事,笑著跟寧毅比劃方才街上看見的有趣東西,整日裡不出門,她也是悶得慌了,隨即覺得自己有些不顧形象,努力端莊了面孔吃點心,不一會兒又被寧毅逗得興奮比划起來。   小嬋今年十七歲快十八歲,若在一般的人家,恐怕孩子都已經生下兩個。她這些日子也已經放下了丫髻,但在寧毅眼中,自然還是個青澀少女而已,放在千年後。恐怕還在揹著書包上高中,小嬋或許不能當那種強勢的女班長,但多半可以當勞動委員,由於長相可人也能深受大家喜歡……寧毅幻想了想這些,看著這看來青澀卻又已帶了些許居家氣息的少女笑得開心,心中也稍稍安寧下來。   無論如何,讓她離開這片地方終究是必要的,來日方長……   如此想著,已然要到中午時分,寧毅便點了幾分菜餚。此時也已經是四季齋生意的高峰期,倒是在上菜的時候,聞人不二從旁邊走過,悄然說了聲:「包道乙也在這宴客。」隨後指了指三樓那邊的一個房間窗戶。   四季齋內部是環狀,二樓也可以斜斜地看見三樓,坐在那窗戶稍裡面位置的,隱約便是包道乙。不過寧毅倒也不打算走,他認識包道乙,包道乙不認識他,問題不大。轉頭專心與小嬋吃飯說笑,待到快要吃完的時候,包道乙等一群人從樓上下來,寧毅卻在其中發現了一個認識的。   混在人群中的那是樓書望,寧毅早已知道樓家找了包道乙做庇護傘。不過樓家還算是相對純粹的生意人,當初方七佛讓樓家投靠,並不是將它算作一個大的政治勢力的,此時就算兩邊走得近,但只是些許錢權交易,跟交保護費性質差不多,包道乙在,他們給這邊交保護費,包道乙倒了,他們自然找其他人,倒是無需在意。樓書望朝這邊看過來一眼時,寧毅隨意地點了點頭,對方便也敷衍式的一點頭,沉默地離開。   下樓之時,包道乙倒也扭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大概是注意到樓書望方才的點頭吧,寧毅正伸手擦小嬋嘴角上沾的醬汁,感受到目光看過去時,包道乙已經扭頭下樓了。   這只是發生在滔滔大勢中的小小插曲,寧毅並未在意。回到霸刀營,便被劉西瓜拉去討論想法,他知道劉西瓜在這兩天裡連續參加了兩場詩會。李清照的幾首詞已經被她用掉了,像什麼「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云云,以她平日的作風居然去表現這種小女人的愁思,委實讓人錯愕,別人恐怕會以為她在藕花深處遇上仇家埋伏,因此寫了首詞……   除了李清照的,還抄了《等金陵鳳凰臺》:   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   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金陵就是江寧,她一輩子沒去過,也順手亂抄,據說是在慨嘆包道乙這種人矇蔽了方臘,她為之痛心疾首……事實上這些詩詞亂扔出來,大夥就都已經明白她背後有槍手,但能夠隨手寫這種詩詞的槍手還是把許多懂詩文的人嚇得一愣一愣的。當然,詩詞好不好對劉西瓜這種遊戲般的態度沒什麼影響,哪怕打油詩也沒人敢說什麼,但好到這個程度,有些嚇人而已。   此時北面的戰事不知道已經打成怎樣,朝廷認真起來,寧毅知道方臘的戰線還是全面收縮了,傷兵一直在被運回來,厲天閏則抓了一批批的人,總數上雖然不多,但令得氣氛更加凝固肅殺。   寧毅操縱著霸刀營的全盤關係,在杭州城內布成為殺包道乙而設的巨網,看起來是要令殺包道乙對杭州的影響降到最低。但實際上沒有多少人知道,他的最終目的,還是要在方臘軍系中令朝廷的間諜力量得到合理安插,這已經不是在對付包道乙這個簡單層面上看問題,而是已經在戰略的高度上直面方臘和永樂朝,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童貫的十五萬軍隊在北面面對方七佛,而他則是在這裡以聞人不二的力量面對方臘,要在日後為儘快結束這場戰爭這種影響歷史的高度上做出關鍵的推力。   不過在日後的歷史記載上,最為人濃墨重彩書寫的並不是這件事,而是在與包道乙發生衝突的三天之後,霸刀營進行了一次選舉,這次的選舉相當兒戲,這是在寧毅與劉西瓜的隨意討論中發生的鬧劇之一——在當時看起來確實是很隨意的舉動。這場選舉讓霸刀營內所有人投票選了幾個原有的官員,大家一頭霧水,選了之後,票數統計的過程未被公開,每人的得票並未公開,結果顯示,選舉後所有的小頭目全部維持原狀。   在這之前,劉西瓜在考慮著有關寧毅的想法該如何開始,從什麼方向入手,第二天寧毅隨口扔出了一個說法「讓他們選一次」。這種選舉不公平、不公正、不公開,但就是讓人有這樣一個概念「有這麼一回事」,往後也將進行幾次,口頭上要對他們說「這個讓你們自己做主」,但實際上不理他們的想法,幾次之後,他們也許會有人因為利益原因考慮這件事,只要有第一個人出來抗議,上面就會讓步。「你覺得有問題?這次我們公開一點。」「你覺得還有問題?這次我們再這樣公正一點。」「還有問題?你說怎麼辦?」久而久之,有關爭取以及這件事他們確實可以說話的概念就會形成。   在這之前的歷史上,一件事大家無法決定,舉手表決這樣的選舉實質一直是存在的。但唯有這一次簡單如兒戲的選舉,連同霸刀營、劉西瓜等人接下來數年間進行的一系列事情,確實在後世被認為是民主制的第一次有意識的萌芽。   儘管這萌芽最初誕生於一片大家都未能看清的混亂與混沌,在最初的幾年裡,那小小的光點飽受各種風吹雨打,經歷了各種顛沛流離的輾轉,兵凶戰危的肆虐,甚至一度被它的創始者扔在無人理會的荒野,它時亮時滅,看不清未來,但在幾年之後,這顆種子還是茁壯地發出了芽來,頂開了頭上的巨石。在後世看來,它在最終得以存活,無疑是一場包含了無數僥倖的奇蹟。   當然,這是後話了。   寧毅此時,其實也已經有了要扭轉這一次大局的自覺。已經出了手,下了決心,就不用再回頭了,他的手上,確實有這樣的可能性,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決定此後杭州的戰局,將之肆虐的程度、持續的時間儘量減小縮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已經參與到決定部分歷史的位置上來,當然,這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歷史,與原本的世界,已然不同了。   相比於這方面的鄭重,對於劉西瓜那邊的想法和作為,他暫時不抱期待,如果有可能持續下去,他也想看看日後這東西會變成什麼樣子,但在眼下,無需太過上心。既然有了機會,立刻把握住,在方臘體系的防洪堤上鑽下幾個最為關鍵的洞才是最實際的。與此同時,他也在關心著妻子那邊的事情,希望能夠讓妻子與小嬋最終得以順利離開。   時間過去了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矛盾尖銳之後,對包道乙方面的第一次明確動手就要發生,寧毅嚴密而緊張地控制著局面,試圖讓聞人不二安排的人手能夠更合理地參與到這場大事中來,同時,蘇檀兒要與小嬋匯合,離開杭州的時間也將到了。就在這樣的氣氛下,有一件事情,毫無徵兆地插入到了整個局面裡來,或許也證明了凡事總會有一點小小的波折與意外,不可能盡如人意,一帆風順。   在後世看來,這僅僅是一件小事。不過在當時,當他忽然插入寧毅面前時,作為他來說,倒也委實有一種錯愕,以及哭笑不得的感覺。   而作為事件另一方的樓家,在當時,其實也僅僅是將這件事作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來應對的……   第二九二章 最怕神經病   相對於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杭州城內發生的各種大事,齊元康的死、厲天閏的迴歸、平昌街的衝突,作為商人的樓家,應該算是並未涉入其中的另一個系統了。   雖然已經是整個城內最大的商賈勢力之一,但在真正涉及權力的檯面上,樓家終究還只是偏於一隅,不被太多人關注的。但對於杭州城內稍微中層一點的勢力而言,它如今又是一個觸手涉及各個方面的龐然大物了,當然,由於最近才滲入整個系統裡,各個方面的權力角力中,倒也不用給他太多的位置,這個看似龐大的勢力,實際上對於方臘朝堂的眾人來說,還是疏離的。   這倒也不足為奇,古往今來,這就是商人階級的狀態,武朝如此,永樂朝也如此。而相對於以前,樓家如今在永樂朝至少已經算是最大的皇商之一,當然,永樂朝如今的前景,就實在是最讓人擔心的問題,到頭來樓家是賺是賠,還是得歸類在這一問題上。   作為樓家來說,當初會留在杭州投靠方臘,有一半以上的原因,是因為迫不得已。但也有部分是有著樓近臨理性考量的。當時樓家已經與錢希文等人有了些許嫌隙,商人之家,本就敏感,離開了杭州,錢希文等人有著官場的關係,無論是之後到其它地方還是再回到杭州,他們都可以東山再起,樓家的家產卻都在杭州,離開這裡,他這些年來攢下的基業,就什麼都沒了。   無論如何,樓近臨是不願意接受這種結果的,經營了半輩子的基業就此毀於一旦。更何況當時樓家也已經被方七佛盯上,想走也已經不現實了。杭州被佔之後,樓近臨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的迷惘,但很快的,他也拿出了一路打拼而來的梟雄本性,試圖在以後的日子裡,為樓家殺出一條更寬闊穩妥的路來。   單純的安分守己或者坐以待斃都不是他的性格,讓樓家單純地成為永樂朝的第一大商或者等著朝廷南下打破杭州後被抓,都不是樓近臨要選擇的未來。對於這位五十多歲的老人來說,身體裡仍舊有著能夠抓住一切機會並將現實層面的利益不斷擴大的精明與能力,開拓的火焰,仍舊在他的身體裡燃燒著。   單純當商人,依附他人,這是不行的,即便此後永樂朝能夠承受住朝廷的攻勢,開拓出一個大的局面,他也不再滿足於成為第一大商家這樣的目標了。此時時勢動亂混沌,樓家有錢,在方七佛的支持下,也有著不被大多數勢力束縛的權力,在這時的杭州城,最為切實的一條路,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一個多月以來,樓家開始試圖招兵買馬,擴展自己的力量。   方臘本身就是起義造反的性質,杭州城雖然已經立為首都,但龍蛇混雜,軍隊聚集,兵戎不禁,想要在這裡拉一批人擁有自己的勢力,大的原則上來說,都是允許的。不過此時城內的各種勢力也已經趨於飽和,真有人想要在各種好處上分一杯羹,與人搶食,終究搶不過那些從一開始就跟在方臘身邊混飯吃的人。   樓家並不屬於這一例,他有錢有糧,有諸多生意要做,家裡要請護院、生意上要請打手,都是合情合理,自己也能養得起,而到得如今,人數上已經沒有限制了。如果說這場戰爭教給了樓傢什麼,那或許就是兵器一定要抓在自己手上。當然,即便有了這樣的覺悟和便利,一切也不能做得太過火,如果從一開始就表露出自己也要掌兵權的野心,也絕對會將他打死在半途中。   樓近臨是沉穩之人,走的路上有困難,但這些困難對他來說,其實是不大的。一批揭竿而起的泥腿子雖然也都不是傻子,但在各種運作微操上無論如何比不過他這樣的老狐狸。決定了做事之後,他購入了大量的精良兵器,少量軍馬,招募家丁、延請護院,同時招攬一些有真材實料卻被人漏了的武林人士,一個多月的時間,維持著城內各種物資的運轉,同時也將本身的力量觸手延伸了出去。   在這期間,當然也會有一些問題,例如樓家可以養得起人,但要養成軍隊,終究不可能。杭州眼下災民也多,他可以招募一千兩千吃不起飯的人,但沒有營房、沒有訓練場地,又有何用?這樣的情況下,樓近臨更加著意的是扶持一些小型的街頭勢力,例如一二十人的小團體,二三十人的小幫派,在樓家附近街頭混飯吃的各種混混。一個多月的時間,樓家招募了近兩百名護院,對外掌控的力量則數倍於這樣的數目,真要拿出去炫耀,這人數上已經不輸於方臘軍中一些中層將領的班底。   當然,這些人並沒有多少真實戰鬥力可言,往日你可以說這已經算是一個大幫派,但要說是軍隊還早得很。但即便是這樣,到得如今,一些以往並不將樓家當一回事的義軍頭目,也已經不敢再輕易招惹樓家了。   往日裡,作為方七佛指定的商人之一,雖然在杭州城裡不會被刁難太過,但依舊有許多的人,如水蛭一般的叮在了樓家身上混飯吃。身邊只要有個百十人的將領,就敢到樓家來要吃要喝收保護費,哪怕樓家託庇於包道乙之後也未有收斂,因為大家都知道,包道乙也不可能為這種事替樓家出頭,大家都是兄弟,你家大業大,人家過來分點,又沒有砸了你家,有什麼好說的,不過是個商人。   往日裡對這些人,樓家都是好好招待,絕不失禮數,如今也都是這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雖然樓家並未在外面做過什麼立威的事情,這類人的登門也變得愈發少起來。對於上層例如包道乙這樣的人來說,樓傢什麼變化都沒有,不過是有了正常的發展,但對於一些中下層的頭目將領而言,他們還是能敏銳地感到樓家不斷擴張的力量與氣勢。   「那個樓家,現在不好惹了……」   茶餘飯後,這些原本並未將樓家的商戶身份放在眼裡的將領免不了發出這樣的感嘆。這也證明著,樓家的實力也已經悄然膨脹到足以與這些人相提並論的地步了。   但商人的身份還是會讓人在這樣的評價中參與低估了的一份考量的。別人以為樓家的力量進入中下層時,樓家其實已經在悄然分化拉攏一些手下有百人左右或是數十人的頭目了。   別的且不說,樓家的物資、經濟能力就足以讓他在自身擁有力量之後掌控部分稍遜一些的勢力。在樓近臨的輪番運作下,如今已經有兩撥這樣的勢力,在其間頭目與他人爭權失利後,願意投靠樓家以獲得庇護。這樣的情況對樓近臨而言,意味著在勢力發展前期的幾步,已經穩穩當當地踏了出去。   「要想在這些人中說得上話,還得一段時間。接下來探探那個唐炳章的風,他本身在齊元康手下做事,這次雖然沒有出事,但受到的波及肯定也很大……」   上午時分,樓家主宅的書房裡,樓近臨便在與長子樓書望說著有關擴張的事。樓家的護院沒必要再招了,他的手下沒有多少有經驗的老兵將,籠絡這一類的勢力,算是最實惠的選擇。再有幾撥人投靠,樓家就真正上得了檯面,成為杭州城內的中層勢力之一。而由於方七佛當初的庇護,樓近臨也有把握令得樓家的上位不至於太被排斥,頂多讓人覺得有些投機取巧、趁勢竄起而已,然而一旦有了實力,誰又能真正的對自家不爽?   「……杭州這片,暫時按部就班,就這樣發展下去。倒是西面南面的後路,要早做準備,幾個月後……」轉了轉手上的扳指,樓近臨說到這裡,又微微沉默下來,他頭上白髮參差,但梳理得整齊,眼神銳利,精神也依舊充沛,依舊充滿了獅子一般的氣勢。雖然幾個月後的杭州會變成什麼樣也讓他感到焦慮,但後路仍然是可以有的,當然,不久之後想到的另一件事,才讓他有了些許沉悶。   「對了,你弟弟最近怎麼樣了?」   相對於長子樓書望,樓近臨心中更為疼愛的其實還是小兒子樓書恆。早些時日杭州城破,樓書恆心中頹廢,但樓近臨身邊反正有大兒子做幫手,對於小兒子心中受到的衝擊也可以理解,就暫時讓他休息一下。不過若是一直吊兒郎當到這個程度,那就實在是過分了一點。樓近臨是希望小兒子對家裡的事情多多瞭解的,特別是在樓家經歷如此變局的時候,能夠發揮出他的才幹,將來這份家業,也可以更安心的交一部分到他的手裡。   他心中倒並沒有將家業全交給樓書恆這種偏倚的想法,兩個兒子其實關係也還不錯,但長子才華出眾,將來每人分上一半家產,長子這份越來越大,次子家中也難免生出嫌隙來。這自然也是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了。樓書望倒也拱了拱手。   「小弟最近出門走訪還是挺勤快的,只是他找錯了一些人,想要探知的情況便一直未能打聽清楚。不過他認識的人也是越來越多了,相信很快就能把想做的事情做完,收心回來。」   樓近臨嘆了口氣:「他的那些事情,你心中有數吧?」   「孩兒知道的,他對那蘇家小姐有些念念不忘,但最在意的,恐怕還是寧毅當初對他的折辱。那寧毅的狀況孩兒如今也知道,先前與父親說過的,這次孩兒並未主動去幫小弟,是希望他能主動辦成這件事,對他來說,也有著特殊的意義。」   樓近臨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皺眉沉默片刻,終於說道:「大丈夫要報仇無妨,但眼界要廣,那寧毅為父也記得,但在如今這等情況下,還有什麼好念念不忘的!我樓家如今正遇上此等變局,一旦過去,整個杭州……永樂朝與武朝的爭鋒,都有我樓家的參與。當初的些許小事遇上了如蟲子般捏死就行……唉,罷了,此時你看著吧。事情做完,讓書恆收心回正事上來。另外舒婉呢,她最近如何?」   聽父親問起妹子,樓書望表情有些複雜:「其實……小妹與那寧毅倒是有些關係……」   「嗯?」   樓近臨皺起眉頭,樓書望將小妹大概是對寧毅有了好感的事情說了一遍:「依我看來,這寧毅有些本領,也是極懂借勢之人,當初身為贅婿,極是低調,與文人來往,則文質彬彬,待到身在那霸刀營,又故作豪邁慷慨。以我樓家如今的地位,他在這邊故意接近小妹,是有好處的,但小妹其實駕馭不住他……」   他將自己的看法說完。事實上,樓書望最近事物繁忙,對寧毅雖然有些上心,終究是帶著俯瞰的心情的,一個人這樣子落在匪營裡,甚至厲天佑又對他有敵意,他使盡手段掙扎求存,做得再好,在樓書望眼中看來,也不過是一場好點的表演而已。   樓書望並不在意寧毅,弟弟跟妹妹跟他有牽連,他在意的終究也是弟弟妹妹而已,這樣的一個外人,死了活了或者生不如死他都無所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假如小妹跟了他真能過得好或者僅僅像以前一樣能夠開心,最後把人甩掉,他也可以去說服小弟高抬貴手,對他作出開導,但小妹終究是駕馭不住這樣的一個人,小弟心心念念地想要發洩,那他就只有死了。   樓近臨自然也能明白他的意思的,想了片刻,朝他說道:「這事你要看好。」樓書望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與父親說完話,這天中午去了四季齋同包道乙等人一塊吃飯。他只是個陪襯,其實不怎麼說得上話,最近幾天,他也聽說了包道乙與霸刀營因女子之事有了衝突,此後幾天一直都有摩擦。對這件事他並不在意,樓家託庇包道乙,但根基是方七佛,城內的各種物資還是需要樓家來週轉,別人打不到樓家頭上來,反倒是樓家可以靜觀其變,再過些時日,他們也可以在這樣的政治鬥爭中撈到自己的利益了。   倒是在無意間,看到了坐在樓下吃飯的寧毅與丫鬟小嬋。   大家吃飯之中,嚴肅的話題自然只是一點點,此後開起玩笑。樓書望知道包道乙是喜歡各種女人的,將話題引了上去,包道乙便也笑著對各類女子的好處侃侃而談,賓主盡歡之時,樓書望指了指樓下的小嬋問包道乙的看法,包道乙倒也真有些本事,捻著鬍鬚看了一眼,便笑著道那是大戶人家調教得極好的丫鬟,最近被旁邊的男子收了房,正是最有韻味的時候。   有這樣一問,樓書望的目的也就達到了,他知道包道乙的愛好,小嬋這樣的女子正是投他所好,此時有他這樣一問,說不定待會便會有人將小嬋擄走。這也是隨手給寧毅出的一個難題了。   倒是包道乙最近忙著打架,家中又有許多姑娘玩得開心,前幾日與霸刀營槓上之後,對於當街隨便抓姑娘的事情,他終究有了幾分收斂。這次終於沒對小嬋動手。   這事在樓書望也只是隨手為之,未有太多在意,後來包道乙到底抓不抓,當然也是無所謂。若事情會發生,他可以在小弟對寧毅動手前看看他的應對,而即便沒看到,寧毅的性命,也是丟定了的,他接下來要辦的事情多的是,這類小問題是不會佔用他太多時間。   接下來,就這樣過了兩天,他聽下人說起樓書恆最近在某個詩會上見到了一名女子,對其詩文風度傾心不已,樓書望心想既然有了新的寄託,也該早些讓他了解寧毅的事情,就此收心了。倒是在這天中午找到自家小弟時,樓書恆的進展,讓他嚇了一跳。   那是在平昌街附近的一家小酒樓上,樓書恆帶著幾名家丁在上面坐著,他這些日子在城內到處尋找寧毅的蹤跡,但找錯了關係,一直沒有得到太過寧毅的情報,此時臉上鬍子都已經出來,不修邊幅的樣子。但兄長上來是,他豎著兩根手指晃啊晃,極是興奮。   「你知道我找到了誰?大哥,你知道我找到了誰?」   「誰?」   「你一定猜不到……嘿嘿,你肯定猜不到……」   「……」   樓書望疑惑地看著樓下一片的景象,不明所以。樓書恆笑了很久,站起來走來走去,雙手合十興奮地摩擦著,神經質地壓低了聲音:「是蘇檀兒……是蘇檀兒……我前天找到了寧毅,然後……然後我請人想辦法監視他,昨天發現他居然往這邊過來,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哈哈,是蘇檀兒,她真厲害,寧毅被陷在這裡,她竟然帶著一批布料悄悄地潛回了杭州。是不是?太厲害了,哈哈……她回來了,她居然為了那個寧毅跑回來了,太厲害了……這女人……」   樓書恆笑得幾乎流出眼淚來了,樓書望皺著眉頭看著這有些興奮過頭的弟弟,片刻,樓書恆在兄長的目光中停止了他的手舞足蹈,吸了一口氣,表情像是被老師盯著的學生般收斂起來。   「我要留下她。」他舉起右手食指,強調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手指又用力地晃了晃,露出一個笑容,「她今晚要走,但是……我要留下她……哈哈……哈——」   ……   娟兒趕到霸刀營時,大概是申時二刻左右,下午四點多,秋天黑的早,這已經接近傍晚了。霸刀營中精英盡出,由不同方向悄然去往之前預定好的包道乙分佈在城中的一個個據點,作為事情的主導人之一,寧毅、劉西瓜、劉天南等人也才剛剛離開細柳街。接到娟兒的是剛剛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不久的小嬋,她眼眶還是紅彤彤的,正一個人躲在廚房裡哭,得知消息,連忙拉著娟兒,一路追了出去……   第二九三章 我來接人   夕陽斜斜的天際發著光芒,秋風吹過僅剩最後枯葉的枝椏,從城市街道的上空過去。街市間行人來去,馬車穿過期間。   騎馬而來的霸刀營成員趕上前方的馬車時,寧毅正在車廂裡看著劉西瓜、劉天南等人商議今天行動的一些枝節,傷勢並未痊癒的陳凡也在其中湊熱鬧。   今天動手的目標主要是包道乙的白鹿觀。幾日以來,旁人大都以為包道乙、劉西瓜這種層次終究還是會保持理性,大規模的衝突並沒有出現,但劉西瓜是明白包道乙睚眥必報的性格的,眼下這場衝突不會等到晚上,而是要在天黑之前破了包道乙的老巢,在所有人的圍觀之下,救出被關在這邊的諸多女子。   打仗,對外得有個名分,既然霸刀營已經佔了制高點,接下來自然要發揚出來。   相對而言,古桐觀那邊要麼是包道乙玩膩了的女人要麼是一群手下私自抓的人,只有白鹿觀這裡,才真是屬於包道乙的後宮,一旦碰了,等於在他心中挖出一塊肉來。這件事情一做,霸刀營與包道乙就已經全面宣戰,旁人也就不用考慮過來調停,只能站隊了。   下了決定動手,當然不能只攻一處做做樣子,以白鹿觀為主要目標,其餘屬於包道乙的許多據點也都針對性地派出了人手。無論如何,這個傍晚都會是最熱鬧的一次狂歡,對於寧毅而言,給聞人不二那邊定下的計劃,日後杭州的局勢,當朝廷軍隊來攻時能夠起到作用的一些關鍵佈置,都將是在這個傍晚啟動。也是因此,當傳訊人從後面追上來,隨後看見娟兒的身影時,寧毅委實是有些錯愕的。   杭州城裡不太平,娟兒一身男裝打扮,身上也弄得有些髒兮兮的。她有些焦急地與寧毅說了不久前小院被圍的狀況,陸紅提將她送出來讓她報訊的事情,神情焦急。事實上,有陸紅提在,未必不能護著蘇檀兒離開或者反殺掉圍困小院的幾十人,但想要同時做到兩點,甚至保全下所有人,那就很有困難了。   退一步說,就算她能做到,以蘇檀兒一行人此時的處境,殺死了幾十人之後,出城就成為泡影了。這樣的情況下,蘇檀兒便拜託了陸紅提出來報訊,但陸紅提則堅持留在蘇檀兒身邊,只是送了娟兒出來,將事情的選擇權交到寧毅的手上。   「……樓家的人?」聽說這個,寧毅愣了片刻。   「婢子看到樓家的二少爺了,大少爺好像也在……姑爺,你知道那個樓書恆一直對小姐有覬覦的,可能是因為這個……」   「哈,這真的是……」實在有點找不到適合對應的心情,寧毅抬頭張了張嘴,這個時候竟然會插進來這樣的一件事。但不管如何荒謬,事情畢竟已經發生了,吸了一口氣,他拍拍娟兒的肩膀:「我知道了,娟兒你隨小嬋回細柳街,晚上等我跟你家小姐回來,沒事了。」   話說完,寧毅轉身朝等在街邊的馬車走去,娟兒看寧毅決定做得這樣之快,安心之餘也擔心起來,與小嬋道:「那……本來說今晚走的怎麼辦啊……」小嬋搖了搖頭,拉著她:「咱們先回去吧。」她害怕馬車那的劉西瓜等人看出什麼端倪來。   實際上,那邊的眾人早已看得津津有味了,不知道這忽然過來的男扮女裝的少女與寧毅有什麼關係,劉西瓜倒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寧毅走過去,夕陽之下,人來人往的街頭,這一身長袍的書生說了幾句話,眾人的表情才各自精彩起來。過了片刻,劉西瓜開了口:「兩百人夠不夠?」   「有五十人就行了,路上我去找銳鋒營,你們先走。」   「給你一百,阿常陪你過去。」   這是簡單而快速的對話,對這忽如其來的事態快速地做出了決定,只是在說完這話之後,方書常跳下車來,寧毅轉身便要走,劉西瓜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些許俏皮的笑容。   「晚上設宴,我給嫂子接風洗塵。」   「知道了。」寧毅有些沒好氣地接了一句,那邊馬車駛動,簾子一掀,卻又是一道人影跳了下來,是仍舊打著繃帶在身上的陳凡,笑著拍了拍寧毅的肩膀:「一塊,我也去見見弟妹。」   此時,數百霸刀營精銳正從不同方向悄然散往城市裡幾個主要的地區,劉西瓜的馬車去往白鹿觀,寧毅、方書常以及陳凡等人朝著反方向趕往樓府,散出的幾名傳令兵開始讓這一邊的近百人在奔襲中靠攏過來,同時一名傳令兵也去往附近銳鋒營的所在地,這是傾向於霸刀營的一小撥軍隊,其中頭目的長子也正是在寧毅手下讀書的永樂青年團的骨幹,接到消息之後,數百餘人拔營而起。   與此同時,樓府正準備吃晚飯。   ……   天還未黑,大大的燈籠一盞盞的已經開始點起來。樓家家大業大,最近更是不差這點錢。正廳中一共擺了五桌,其中三桌坐的是樓家的本家、親屬,兩桌坐的是進來招募的幕僚或是客卿。   入席之時,樓書恆還帶著些興奮,被樓近臨沒好氣地看了一眼。樓書望則叫來管家,讓他加強府內府外的防禦,避免有人鬧事,他是謹慎之人,知道寧毅在霸刀營或多或少應該也會有些關係,如果鋌而走險,總得有一番應對。   如今的樓家不同往昔,要發展坐大,親人的力量不能忽視,招收的幕僚客卿也不容怠慢,每日大家坐在一塊吃飯,正是鞏固關係的好時候。樓書恆剛剛將蘇檀兒等人抓進府中,但吃飯的時間,他還是不敢缺席。只是以往這類時間裡他多半有些心不在焉,今天則明顯活躍許多,找人說話聊天,一時間頗為引人注目。   與這個二哥一樣,樓舒婉最近的情緒也有些複雜低落,見他這樣,心中有些疑惑,這疑惑隨後也變成了猜測。過得片刻,她大概瞭解到大哥對管家的吩咐,過去詢問:「大哥,你跟二哥幹了些什麼?」   樓書望正在吃飯,停了一停:「什麼什麼?」   「你們對……對寧毅動手了?」   「沒有。」樓書望搖頭否認,「不過遲早會了,你不要管。」   「你們……」樓舒婉瞪大了眼睛,正要再說,一旁主位上的樓近臨皺起了眉頭:「舒婉,吃飯的時候,不要說那些上不了檯面的事情!」   他是隱約聽到了女兒說起「寧毅」這個詞,心頭不悅。對於這父親,樓舒婉終究還是怕的,沉默下來,樓近臨向樓書望問道:「書望,唐炳章那邊如何了?」   「意願還未定下……」   「明日為父親自與他談一次,將事情定下來。」   樓近臨說起這個,旁邊便有一名客卿眼睛亮了亮,道:「東翁想要收服唐炳章?這可不容易……」   樓家這樣子招攬人和勢力,至少在內部,大家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這已經不是一個商賈的地位,而是往一個大家族、大軍閥的位置發展了。眾人於是也說起來,最近一段時間外界對樓家印象的改觀,沒有多少人敢欺到頭上來等等,情緒熱烈,與有榮焉。樓近臨對樓舒婉、樓書恆說道:「往後收收心,關心一下家裡的這些事情,咱們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樓家了,格局要大。」   他們談論著這些事情時,距離樓家大宅已經不算遠的地方,上百名霸刀營的成員從路上過來,遇上寧毅時,有的過去詢問:「寧先生,聽說被擄的是弟妹?」他們有三五成群的,有十餘人一撥的,並沒有完全彙集成陣型,因為按照之前的計劃,他們是要偽裝成行人去偷襲的,此時前前後後,人群之中消息傳遞來往,也有各種的竊竊私語。   「聽說寧先生的娘子被劫了……」   「往日沒見過啊……」   「誰他媽乾的……」   「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們還慢吞吞的幹什麼?快啊……」   「操,扒了他們的皮……」   寧毅在霸刀營中算不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粗豪漢子,但他的定位本身就是文人書生,大家雖然與他不算打成了一片,但眼下都已經知道了寧毅的本領,配合劉天南將霸刀營也算是安排得井井有條。對這幫人來說,這記耳光,等於是落在自己臉上了。   一撥撥的持刀者帶著殺氣洶湧而去……   ……   申時過去,天漸黑,大紅燈籠高高掛。   宴席間的氣氛,也已經愈發融洽熱烈起來,不知什麼時候,院落一邊的天際上,出現了一道煙柱,看來是在城市的那端起了火,大家看了看。   「什麼地方?」   「城東頭那邊。」   「像是白鹿觀。」   「不會吧,不像啊……」   正說話間,外面陡然傳來混亂的聲音,隱隱約約,眾人還在想著是不是真的,一名護院從大門那邊衝了過來:「報……稟稟稟、稟報……外面有軍隊、軍隊……」   「出事了。」樓近臨皺了皺眉,「過路的?」   「不不不……不是……」   那人平素並不結巴,但此時話音未落,院落那邊的正門陡然間有人踢開,人影衝進來。這邊自然是有護院的,原本想要上去阻上一阻,但隨即停了下來,沒人敢上前。因為此時在院落周圍的圍牆上,也有一撥一撥持了弓箭的人出現。主宅側面的街道那邊,隱約傳來:「衝進去!」這類簡短的命令。沒有太大的喊殺聲,但一時之間,所有的方向都傳來動靜,後方不知道哪個院落裡偶爾就傳來「啊」的一聲慘叫,許是死了人。   前庭後院,被迅速控制了局面,院子裡有人想要過去交涉,被一刀剁翻在地。衝進來的人分好幾撥,但全都不說話,只以染血或未染血的刀劍盯住了院子裡、房間裡的所有人。正廳裡的五桌人中有一部分站了起來,有一部分坐在那兒不敢動。樓近臨也是坐著,對這忽如其來的事態,老人保持著冷靜,只是沉聲低問:「什麼人?」   樓書望站在旁邊,想著什麼,看著這一切搖了搖頭:「不可能。」   「什麼?」   「可能……可能是寧毅……但怎麼可能……」   「嗯?」樓近臨抬起頭看著身邊的長子,樓書望道:「一個時辰前小弟抓到了蘇檀兒,目前就在家中。」   樓近臨抿著嘴想了想,目光銳利:「就算佛帥也不可能輕易動我樓家。」他搖了搖頭,「不可能是因為那個寧毅,只是巧合……待會人來了看他們要什麼。」   然而就在片刻之後,寧毅的身影帶著陳凡、方書常等人出現在院門口,他沒什麼表情,伸手卷了卷書生袍的衣袖,徑直朝廳堂這邊走來。樓近臨微微抬起了頭,看著這一幕,樓書望只是皺著眉,搖了搖頭輕聲說一句:「怎麼……這不可能……」但隨即,他朝著廳堂門口走過去,做出了迎接的姿態,只在心中不斷想著這荒謬的狀況算是怎麼回事,這個投靠到方臘軍中不過些許時日的入贅之人怎麼可能做到這點。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基本都是不認識寧毅的,但看著狀況,也知道來的已經是主事之人。當寧毅微微皺著眉頭踏上臺階時,樓書望也拱起了手:「寧兄弟,今日之事……」寧毅有些冷然但更多可能是無趣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後還是轉回房間裡樓近臨的身上,一面走,他一面從身邊一個人手中接過了弩弓,下一刻,弩弓對準樓書望的喉嚨,扣了扳機。   噗——   「啊——」   有人尖叫,滿堂震動,寧毅踏入正廳,樓書望身體倒出兩米之外,那根弩箭刺穿了他的喉嚨,他試圖伸手去捂,但鮮血同時從喉嚨和口中冒出來,他望著天花板,腦袋裡只有一個想法,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個是寧毅,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明明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做的,那個是寧毅,第一次見時,那不過是個入贅的夫婿的寧毅,明明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正在做的,明天安排好的事情該怎麼辦,他不過是綁架了一個無足輕重的蘇檀兒而已,明明是無足輕重隨隨便便殺掉也無所謂的……   樓舒婉尖叫著朝兄長衝了過去,但喉嚨被弩箭刺穿,已經是無能為力了。這一瞬間的衝擊令得坐在最上首位置的樓近臨陡然繃緊了身子,老人仍舊坐在那兒,牙關緊咬,看著長子忽然倒下的一幕,盯緊了寧毅。恐怕也沒有多少人想到來人會如此乾脆的對樓書望出手,有人過來:「你們幹什麼。」   這人乃是樓家的親族之一,或許只是下意識地迎了上來,方書常反手拔刀、收刀,那屍體帶著鮮血飈射出去,血浸了滿地,被撞到的人跳著避開、摔倒、驚呼,又是一片混亂。但在這一幕之後,廳堂內幾近鴉雀無聲了。寧毅的腳步卻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停下來,他只是隨手扔回了弩弓,穿過靠門的兩張圓桌,徑直走向最裡面主家席的那張桌子。   坐在樓近臨對面的一名樓家人起了身,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卻被椅子絆了一下,嘩的一聲踉踉蹌蹌退出好幾步。一時間,幾乎周圍的人都是如此混亂地散開。寧毅跨過兩張椅子之間的空隙,抓住圓桌的桌沿順手朝一邊掀了出去。   轟然一聲響,巨大的圓桌連同上方的十餘種菜餚翻向廳堂側面,旁邊的桌子上坐的原本是一批樓家招攬的客卿,都是武林人士,也不乏高手,但此時只是狼狽地躲避開去,有的被湯菜淋了一身,仍然不敢說話。事實上,這批人中武藝最高的一人在之前被陳凡暴打過,這時候看著站在那邊的陳凡,雙手都在發抖。   圓桌飛開,下方支撐的架子也已經被掀開砸在了一邊。原本的主家席此時就只有樓近臨一個人還坐在那裡,這位老人是真正有氣勢的,他此時全身微微顫抖,如同死了孩子的獅子般死死地盯住寧毅,一般在方臘軍系中的中層將領如果來抄家之類的遇上這等眼神,恐怕都會有些駭然,寧毅抓起身邊的椅子,徑直過去放在了樓近臨的面前,隨後,他在老人的面前坐下,雙手握拳壓在了膝蓋上,端坐如鬆,有些冷淡地看著老人的眼睛。   如此對望兩秒鐘,他神情冷淡地開口說了話,那語調不高,也沒什麼抑揚頓挫,只是做著簡單而平和的陳述:「我過來接人的,今天有人說一個不字,我殺你全家。」   樓近臨盯著他,嘴脣微微抖了抖,最終也沒有說話。再過得幾秒鐘,寧毅伸手在老人的掌背上緩慢而用力地拍了兩下,起身走開,懶得再看他。   控制場面的、搜索的人都已經進去了,他走到屋簷下,等待著妻子一行人的出來。   第二九四章 帶你看煙火   尚未消弭的天光,遠處混亂城市間升起的煙柱,屋簷下微微晃動的大紅燈籠,四散的血腥氣與那走到屋簷下的書生背影混合在一起,天漸黑了,燈籠的光芒愈發的明亮起來,在此時的樓家主宅中凝成一股近乎妖異的氛圍,沉默和壓力襲來,令人幾欲窒息。   正廳外的院子上,持刀持槍或是手持弓箭者在冷漠的走動間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樓家的後方家宅早已被銳鋒營的數百士兵統統控制住,但在此時,仍舊偶爾傳來一兩聲哭泣與慘叫,隨即就被打斷了。   沒有人知道事件會發展成什麼樣子,甚至連認識這忽然進來殺人的書生的人都不多,樓書望已經成為一具屍體,但血還在流;樓近臨坐在那兒看著書生,沉默得可怕;被菜湯澆了的人髮際掛著滴落的油漬,漸漸的有些幹了,只是偶爾滴下一滴。   相對於此時跪倒兄長身邊哭泣的樓舒婉,人群中的樓書恆像是已經失了魂魄,目睹了長兄的死,父親的無能為力,在他精神深處的某地,有些東西已經無法再轉動起來。他想著自己恐怕也是要死了,但從頭到尾,寧毅並沒有看過他一眼——或許是看過的,只是他沒有注意。   寧毅此時站在屋簷下,皺眉眺望著遠處那道煙柱,隨後,陳凡倒是走了過來,跟他一起看:「白鹿觀動手了。」   「其它地方應該也一起動手了……」寧毅想了想,嘆了口氣,「我們這邊錯過了。」原本與聞人不二商量好,這邊有個相對關鍵的位置,今天如果霸刀營動手順利,是可以到手得十拿九穩的。   陳凡自然不清楚這些:「關係不大。你不擔心一下弟妹的情況?」   「應該沒事。」樓家後宅那邊已經被控制住,更何況有陸紅提在,寧毅本就不怎麼擔心。陳凡笑了笑:「這個樓家……這些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誰知道……二逼青年歡樂多,精神病人精神好……」   「……對聯?」   「對聯。」   寧毅點頭。   ……   雖然局面早已控制,但要將蘇檀兒等人帶出來必須還是要一段時間,寧毅與陳凡在屋簷下說話,方書常隨後也去聊了幾句。他們語調不高,旁人聽不清楚,但隨著時間的過去,初時壓抑的氛圍總會漸漸減少,給人以思考的空間。   也是因為寧毅進門的那一系列作為實在太過驚人了,挽了袖子步伐輕快地上臺階,舉手就殺掉樓書望,然後走過去掀桌,坐到樓近臨的面前,在當場殺了人家兒子之後說出殺人全家的話來,這種乾淨利落毫不留情的做法任誰都會被嚇到。然而一旦有了緩衝的時間,一些人也終究會想到,他說的話是過來接人,有人說個不字就殺光整個樓家。但這種話語的潛臺詞或許就是,他並非是為了殺人全家而來的。   其他的一些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要接誰,只能祈禱著他能將人順利接到。之後樓家怎樣,這人能不能惹得起,並不是他們這些旁觀者需要考慮的事情。   無論如何,以樓家如今的地位,這人過來直接殺了樓書望,恐怕也已經是極限了,不可能趕盡殺絕。一幫人或許不敢亂動,但隨著時間過去,都下意識地這樣想著,或是將目光望向正中央的樓近臨,老人一生英雄,一手打拼將樓家推上這樣的位置,就算是兵凶戰危,也未有讓樓家倒下,是可以與方七佛說得上話的人。這樣的一個家族,要說被眼前不知來頭的書生直接殺光了,也實在是不太可能。   屋簷下的三個人,看起來也已經在商量其它的事情了。如此過得片刻,側面傳來一些聲音,有人過來報告要接的人已經接來。正廳朝大門,旁邊通往後宅的門口情況自然還看不到,但腳步聲也已經傳過來,屋簷之下,正在手中隨意擺弄一樣器物的書生與方書常低聲說了幾句話,方書常點頭,朝著正廳前的小廣場上揮了揮手,眾人開始收刀,轉身開始走向外面。   直到這一刻,眾人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寧毅此時還背對著大廳這邊,雙手垂在身邊斜斜地望向側門,人群之中,一直渾渾噩噩沒敢亂動,擔心著會死的樓書恆也知道是蘇檀兒已經從那邊過來了。他將蘇檀兒擄來才不過一個時辰,從方才軍隊忽然的殺入,寧毅進門的雷霆般的手段,到此後沉默中造成的壓抑,幾乎已經超出了他一輩子所能經受的恐懼的總和,但終於,到得這一刻,一切還是要過去了,一切終究是要過去了……   那邊,方書常走下臺階,陳凡望著遠處天際的煙柱,寧毅斜望側門。樓近臨咬了咬牙,參差的白髮飄舞著,像是根根豎起,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就這樣!?」   那聲音低沉如獅虎,不怒而威,飽含著老人心情中的壓抑與血性。彷彿是被他提醒了一下,寧毅回過頭來,舉起了手中把玩了一會兒的火銃,隨意地對準了他:「當然不止。」   就像是在要離開之前隨手做完本就要做的事情。   時間凝固了一瞬。   他舉起槍,隨意搖頭,一面說話,一面扣動了扳機。   砰——   黑色的頭髮、白色的頭髮、紅色的血、肉、骨骼,黑色的子彈、鐵砂,飛起在天空中,朝後方掀了出去……   「不要——」   樓舒婉的聲音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   ……   這一槍掀飛了老人的頭骨。寧毅方才只是簡單地回答「當然不止」,舉槍扣扳機,看著那屍體倒了下去之後,轉身走開。樓舒婉奔向父親的屍體,半途之中身體晃了晃,暈倒在地下。   蘇檀兒過來了,陸紅提也混雜在人群中,朝寧毅點頭示意。蘇檀兒身邊自然不只有陸紅提,幾名同行的護院也在朝正廳中看,寧毅拉著蘇檀兒準備離開。屋簷下陳凡倒是說了一句:「喂,他家還有個兒子,找你報仇怎麼辦?我幫你幹掉他吧。」說著朝樓書恆走了過去。   寧毅回頭看了一眼:「只要肯把全家豁出去,你總得給人一個機會,隨便他。走了,還有正事。」   陳凡聳了聳肩,小跑趕上去,又低聲道:「剛才那女人說了個不字,現在不殺光她全家就走,以後說出去會很沒面子啊。」寧毅以好笑的目光看著他:「你怎麼這麼殘忍,我開玩笑的。做人要豁達,你不能老是想著報仇跟殺人全家。」   陳凡也笑起來,隨後朝蘇檀兒拱手:「是弟妹吧,我叫陳凡,以後在杭州城被人欺負,可以報我的名字。」   一行人離開樓家,又在方書常的指揮中開始飛速地散去,有的卻還跟著寧毅這邊進行護送。銳鋒營的頭目也過來,與寧毅聊了幾句。不一會兒,寧毅、蘇檀兒、陳凡等人都上了馬車,看看城裡的情況,開始讓馬車往白鹿觀那邊趕:「也許還能湊個熱鬧。」陳凡這樣說著,馬車奔馳中,也朝樓家的方向看了看,雖然只死了兩個人,但樓家已經完了。   「說真的,為什麼不把那小子殺掉,別告訴我你真的悲天憫人啊。」到得此時,陳凡才認真地朝寧毅問出這個問題來,寧毅笑道:「人殺光了,樓家一垮,跟你老師怎麼交代?」   「留下一個姓樓的就可以了。」   「女人比男人狠,留下一個女人,她真豁出去了過來報仇怎麼辦?家裡還有個哥哥,她就豁不出去。樓家真正厲害的只是樓近臨跟樓書望。樓書恆,有小聰明沒大擔當,他敢豁出命過來報仇,頭摘給你。」   其實還有個理由寧毅倒是沒說,樓書恆能圍住蘇檀兒,終究是因為有心算無心,如今託庇霸刀營,又有了提防,幾個月內樓書恆就算真能豁出去也幹不成任何事。而在這之後,一旦杭州城破,樓家就是亂黨了,他沒有父親兄長的能力,到那時候或者也是受盡折磨,生不如死。   他那一箭一槍,看似隨意,實際上是完全針對要害而去的致命手段,樓近臨樓書望一倒,整個樓家也已經完全崩塌了,只是方七佛要求樓家的存在和在商業上的維持,因此還保留著這個軀殼而已。當然,這對寧毅來說,也確實是件隨意的事情,今夜要做的事情原本也是太多了,如果沒有樓家這樣的跳樑小醜出來,他寧願從頭到尾都不需要做這件事情。   但事到如今,也已經沒有選擇了。將這話說完,陳凡跳下車去,將空間留給蘇檀兒與寧毅當二人世界。蘇檀兒對整個局勢還不能算是太瞭解的,本來將選擇權交給寧毅,是希望還能保留出城的可能性,但事到如今,這可能性終於是沒有了。與劉西瓜在這件事上攤了牌,從今往後的一段時間裡,夫妻倆恐怕都要在霸刀營中住下,蘇檀兒要在杭州安胎,甚至於在亂軍中等待著生下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了。   寧毅將這些跟她簡單地交待了一番,蘇檀兒沉默片刻,終於嫣然一笑,握住夫君的手:「相公在的地方,妾身原本就是不想走的。那……我們現在是去哪裡呢?」   「湊個熱鬧。」寧毅想了想,掀開了車簾,遠處煙柱升騰,街景飛馳而過,「……帶你看煙火。」   ……   白鹿觀,火焰燃燒,刀兵掠地。   乒的一聲,少女手中的霸刀巨刃將一名敵人斬入熊熊火焰當中。   周圍皆是打鬥,但整個局勢只是霸刀營這邊一面倒的順利狀況,有一名武功較高的中年男子在前方喊:「劉大彪,你霸刀營背信棄義,竟敢內訌……」   「太過分了。」劉西瓜一面往前走,一面對身邊的霸刀營成員說話,「你去告訴他,他們白鹿觀著火了,我們霸刀營出手幫忙救火,他們卻不分青紅皁白拔刀相向,沒有禮貌!」她一面說話,一面將手中的火把扔進旁邊並未著火的房子。那話音未落,也有一道人影出現在前方那中年男子的身後,袍袖飄飄,砰的一掌打在那人後腦上,將那人打得腦漿迸裂,正是飛速奔來的劉天南。   「沒必要去說了。」劉西瓜偏頭說了一句,劉天南過來之後,她問道:「那些女人怎麼樣了?」   「救出大半了。」   「包道乙估計在往回趕,不過時間也來不及了。」   周圍的戰局其實大都定了下來,兩人開始朝撤離的路線過去,途中聊了會兒戰局,又說起之前的一個話題:「莊主真覺得,寧公子是想留在這裡的?」   「他是想送走妻子丫鬟的,這個肯定是。他自己走不掉他也知道,不過我現在覺得,真給他機會,他也會選擇留下來。」   「因為……胸中抱負?」   「嗯,因為抱負。」劉西瓜笑了笑,說起寧毅,表情中居然還有幾分感慨,「我一開始在想,這樣的人,要入贅一商賈之家,真是奇怪,後來才慢慢想到原因。南叔,他不比常人,他滿腦子都是離經叛道的想法。他說的那些東西,若不是心中真的一直在想,怎麼可能說到那個程度?我覺得他才是真心想做那些事情的。真心想,又害怕,若是身在太平時節,他忍不住將心中所想表露出來,就只能死路一條了。想清楚之後,他就只能去入贅了。」   觸目所及,漫山遍野都是鮮血與火焰,少女頓了一頓。   「我們抓他過來,他一開始跟我說那些東西的時候,還有戒心,沒有戒心了說得就越來越多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的想法,越來越具體,我比不上他想得透徹,但要到這麼透徹的程度,他必然是五年十年一直都在心中想著的。最後能不能做到,他也不知道,但想了這麼多,他心中一定想要試試,而想要試試,想要看到結果,只有我這裡能讓他做這些。」   「他不看好永樂朝,是的,但送走了妻子和丫鬟,他自己也打算留下來,今晚他原本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說著寧毅,少女撫了撫頭髮,在火光中燦爛地笑了起來,「南叔,我跟你打賭,事到如今,就算我放他走,他也未必肯走的。我們是一道的人,永樂朝有一天也許會輸會敗,但寧立恆還是會跟我們霸刀營在一起,若不是這樣,他怎麼有可能實現那樣瘋狂的抱負。」   夜風嗚咽,搖擺著火焰,彷彿因為少女的自信,發出光來。這個熱鬧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第二九五章 烽煙迴繞   這一次霸刀營與包道乙發生的衝突,在城內零零總總地打了小半晚,霸刀營燒了白鹿觀,被救出來的各種女子上百名,雖然並未對外展示太久,但也算得上是結結實實地打了包道乙的臉。   當天晚上霸刀營撤回細柳街後,包道乙指揮了足有五千餘人將細柳街圍得水洩不通,但霸刀營這邊也早有準備,圍欄、拒馬、刀手、弓箭,已然擺出了火拼的架勢。八百的精銳加上霸刀營中的一干家屬,也已經使得包道乙投鼠忌器不敢真攻進來。   女人,或者說不講道理的女人在這裡的優勢已經被髮揮得淋漓盡致。江湖上都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包道乙以前也算是光腳的,但最近上岸了。退一步來說,即便在他光著腳的時候,劉西瓜這種女人,也是最讓人頭疼的對手,她並非無牽無掛,方臘軍系高層都明白這女人對霸刀營的一干手下還是極為看重的,但也因為如此,有人惹到的時候,她能夠豁得出去。這或許是因為當初劉大彪的教導,退讓是沒有幸福可言的,混江湖的,無論什麼時候,都只能拼命,劉西瓜平素聰明,但在這方面有點一根筋,老爹說什麼,她就記住了。   往日霸刀營與世無爭,雖然零零總總也跟周圍發生過幾次衝突,但即便是上次齊元康的那類事情,大家也都知道她到底想要幹嘛。只有這一次,讓包道乙覺得自己倒了個大黴,類似殺人放火姦淫婦女的事情在這一路上也不是第一次了,何至於這一次她忽然插一腳進來。   幾千人雷聲大雨點小的將細柳街圍了一個多時辰,期間幾次刀兵相見,都是做做樣子的佯攻。包道乙終究還是有理智的,他的手下的確有些良莠不齊,但精銳並不是沒有,龐大的基數支持下,要是真扔上戰場,霸刀營不可能有勝算,但打到這一步,杭州也亂了。但是被打臉到這種程度,包道乙也不可能將這口氣真吞下去,街道被圍困不到半個時辰,包道乙手下最為精銳的一批人也已經潛入細柳街,隨後爆發了好幾次短暫但激烈的火拼。   霸刀營原本的名聲就是在綠林中打響的,已近全民皆兵的狀態,而這次能夠潛入進來的,也都已經是江湖上的成名高手。他們的目標是類似劉天南這種霸刀營中的關鍵人物,聯手刺殺,一觸即走。   或許因為要對付的霸刀營在武林中名氣太大,包道乙手下的這批武林人士也已經收起了傲氣,十多人一齊行動、出手,一擊不中立刻退走。霸刀營的人手一時之間屯於外圍,無法集中,在此後近一個時辰裡,竟也讓他們將細柳街弄得沸沸揚揚,劉天南與杜殺等人聯手追殺,但幾次接觸也只是互有勝負,細柳街上兩處起火。   「走的時候這樣,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倒是跟在太平巷時有些相像了呢。」   人聲喧囂,沸沸揚揚,細柳街的範圍——至少霸刀營佔領的範圍——其實要比太平巷大得多,數千人圍困的氣息遠遠地傳來,火把映紅了街道遠處的天空,喊話、謾罵、躁動,院外不時有人跑過,互相喊話。三個月前,起義的軍隊是圍了杭州城,此時敵人則是圍困了整條街道,但即便如今敵人的氣息清晰可見,帶來的緊張感卻並不如三個月以前那般令人不安,這或許是因為已經明白了霸刀營實力的緣故。火光躁動,發到顯得這邊院子愈發安靜,光芒打在四周的院牆上,照上褪了樹葉的梧桐,夜晚的天空中,有很好的月亮。   寧毅與蘇檀兒回到小院之中已經有一陣了,先前做好的計劃此時已經被悉數推翻,接下來會如何,夫妻倆的心裡,其實都有難以言述的情緒。回想之前在江寧的生活,如今的蘇檀兒已有四個月的身孕,又被捲入這樣的事情當中,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恐怕都會被困在這造反的隊伍裡,不能脫身,不過……至少還是在一起了。   相對於先前杭州被困時的惶惶不安,如今細柳街這些人,總還是抱有善意的。一路過去看完了霸刀營與包道乙的第一輪衝突,回到細柳街的時候已經是備戰的狀態,劉西瓜之前說過「給嫂子接風洗塵」之類的事情自然是沒空了,但陸陸續續上門的人仍是不少,多是平素過來串門、打穀子的七大姑八大姨之類的,聽說寧毅妻子來了,便都好奇地過來看看。   她們先是看來隨意的串門,但隨著細柳街中局勢的漸漸緊張,這些婦人一個兩個也都背上了刀槍,而方書常、紀倩兒等人隨後也過來看了幾次,寧毅心中明白,他們是擔心自己這邊被火拼波及,又或是擔心蘇檀兒受到驚嚇,特意過來照看。   縱然是一路從兵凶戰危中走過來,但對於自己人,這些人還是有著一貫延續的善意與淳樸。他們既然過來,寧毅倒也不客氣,叫上一些人幫忙搬東西,將小院的幾個房間重新擺放一番。院子本身不大,這次隨著蘇檀兒過來的幾名家丁護院就得住在隔壁書院去,除了妻子與丫鬟娟兒,就只有陸紅提能夠安排在這邊了。外面劍拔弩張之時,小院之中熱火朝天地搬床搬櫃子,一時間給人的感覺倒是頗為有趣。   整理幾個房間而已,用的時間並不多,寧毅讓小嬋與娟兒去準備了吃的作為招待。偶爾也有人過來,說說外面的戰況,或是說起劉天南掌斃了兩名刺客,或是說起誰誰誰受了重傷,便有人匆忙來去。院子裡雖然熱鬧,其實並沒有多少人真能放鬆下來,只是事到臨頭,即便心急如焚也於事無補罷了。此時過來的人多是婦人,也有幾名孩子跟著,一方面自然是因為擔心寧毅的安危,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這邊已經靠近霸刀營的主宅,人群聚集最多,大夥聚在一塊,就是一股力量。   外面對峙了一個多時辰,最終出來調停的是從皇宮中趕出來的方臘。包道乙派出的一眾高手此時已經殺出了細柳街,僅就這一番交手來說,誰也沒佔到多少便宜。那邊談判會是怎樣的結果不得而知,但事態稍定,街頭巷尾也已經是一片善後的聲響,小院裡安靜下來,外面不時有火把閃過、傳來交談的人聲,腳步攢動,夫妻倆也才終於有了些相處的空間。   「比太平巷要好些,人都還算好相處。往後的一段時間,就真要住下來了……」   站在屋簷下感受著外面的動靜,寧毅牽著妻子的手,微微有些感慨。蘇檀兒的身孕只是四個月了,肚子雖然已經微微隆起來,但裹在黑色的冬季衣裙裡,還看不出來太多,她拉著寧毅的手笑了笑。   「在湖州的那段時間,總是想著,相公如今怎麼樣了。回想起來,咱們也不是什麼大人物,在江寧時,相公當著先生,說說故事下下棋,妾身想著家裡生意上的小事,過一天就算一天了,不過是來了一趟杭州,何至於捲進這些事情裡來呢。這樣想想,都覺得像是在做夢,可醒過來的時候,又是一個人在湖州……」   她搖擺著寧毅的手,對於眼前的這些事情,有些安之若素的感覺,只是有些心情確實太私密了些,說著話,她的雙頰也有些緋紅:「相公或許不知道那時候的感覺,可這次決定過來,雖然有些衝動,但來之前,妾身還是仔仔細細地想過了的。想過了一些事情,但還是要過來……如今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說完這些,她看著寧毅,片刻之後,深吸了一口氣,仰起頭來,稍稍恢復了她平時作為領導者的冷豔神情,與寧毅靠在一起的手臂翻了翻,手掌上翻出一樣東西來。寧毅看看,是一把銀鞘的匕首。   兩人此時站在屋簷下,周圍終究還有人能看到,蘇檀兒望著寧毅沒有再說話,寧毅接過那匕首,片刻之後,微微的笑了出來,心底倒是百味雜陳。蘇檀兒的性格與他是有幾分類似的,但無論她平素理智也好,冷靜也罷,這個已然成為了自己妻子的女人終究還只是個十九歲的少女,愛憎都是同樣的強烈。   沉默半晌,寧毅說了聲:「放心吧。」沒有再說話。不遠處的房子裡,陸紅提正在研究擂子與風車,小嬋與娟兒在廚房裡竊竊私語,該是敘舊,娟兒倒是偶爾冒出頭來往這邊看,隨後又緊張地跟小嬋說些什麼,小嬋皺眉搖頭。過了一陣,劉天南敲了院子的門,過來看看寧毅這邊的狀況,再過一會兒,陳凡也來瞧了瞧,他是陪著劉西瓜去見了方臘的,外面的對峙應該已經散了,說起見方臘的過程,他聳了聳肩。   「老大出面了,還能怎麼樣,今天就只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不過要說調停,那就一點用都沒有,包道乙也瘋了,那個叫大彪的小女人也失去理智了,一個揚言要在霸刀營的水裡放毒,殺光所有人,一個拔刀亂砍,也不知道她是裝的還是真的。聖公奪了她的刀她還一個勁衝上去,要不是厲帥也在,今天晚上又可以看到她的小金剛連拳……」   「怎麼搞成這樣。」寧毅笑起來,「裝的吧?」   陳凡嘿嘿地笑:「連罵了她一百句大西瓜什麼的,她就氣瘋了,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也無所謂……哦,時間不早了,你跟弟妹早點休息吧。接風洗塵之類的,只能等到明天了。」   時間確實已經不早,但立刻要休息自然還是不可能。寧毅與陸紅提聊了一陣霸刀營的局勢,蘇檀兒則與久別的小嬋聊了好一陣子,待到夜再深些,如今小小的一家人在房間裡會合時,小嬋在特意點起的紅燭前給蘇檀兒敬了茶,寧毅並不喜歡一家人跪來拜去的習俗,但小嬋看起來是挺喜歡的,她與蘇檀兒原本就情同姐妹。時間不早,這場簡單的儀式參與的幾人都是輕言細語的,小嬋原本叫了「姐姐」,然後叫了「檀兒姐姐」,覺得稍顯自然些,起身之後又叫回了「小姐」,如此彆扭地改來改去。娟兒則是這場儀式的唯一見證人。   納妾儀式之後,小嬋終於與她敬愛已久的小姐成為……夫妻了……   這天晚上,小嬋與蘇檀兒睡在一起,寧毅則獨守空房,想到這其中的惡趣味,他有些好笑。   半夜醒過來時,外面細柳街的巷道間還有火把在巡遊,月光灑下來,像是要將一切映成白晝,光芒從窗戶灑進來,房中的物品歷歷可見。拿起茶杯喝水的時候,他記起這茶杯是不久前樓舒婉送過來的,這短暫的認知給他帶來了些許的失神,但隨即,還是拋諸腦後了……   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從三個月前的地震到後來的義軍圍城,一路逃亡,爭取一線生機到被抓,發展而來的這一切,如今又是朝廷的大軍要壓下來,山雨壓城、劍拔弩張的氣息,杭州內外,這許許多多的人匯成的洪流往後大概是要變成歷史的一部分。檀兒此時回到了這裡,無法離開,不過,問題應該也不大了,能動的棋子已經落下,往後就只是等待結果的時間,除了在霸刀營內部的得過且過,需要他去參與的事情,應該不多了。   這天晚上站在窗前短暫思考的時間裡,他是這樣想的……   第二九六章 黃河欲度冰塞川   十月初,汴梁。   小雪過後,天氣迅速地冷了下來,縱然以汴梁的繁華,也掩不住空氣中瀰漫的絲絲寒意。從左相府邸中出來,秦檜搓了搓手,呵出一口寒氣,端方的眉宇間,盡是森然之氣。   「鼠輩無能,奸臣誤國……」   咬牙切齒地低語了一聲,隨從駕了馬車過來請他上車時,他用力揮了揮袍袖:「不上,我要走走。」   離開相府的巷子,拐角出去便是鬧市,街道兩旁各種小吃茶點,霧氣升騰,一片熱鬧歡欣的景象。馬車與一眾隨從跟在身後,秦檜徑直前行,回想起方才在李綱府上聽到的消息,仍然一腔憤懣。   九月下旬,王稟、楊可世終於在北面對遼開戰,十萬軍隊在拒馬河一帶對遼國一萬人展開攻擊……大敗。   這真是扯淡。   如今北地的局勢瞬息萬變,金國自上半年對遼宣戰,這半年的時間裡連戰連捷,已經下了遼國近半數的郡縣。這樣百年難有的機遇下,只要武朝展示出自己的實力,幽燕一地舉手可回。王稟、楊可世率領軍隊耽擱了幾個月的時間,見人僅有萬人方才出手,誰知道到最後竟是這樣的一個戰果,若是放在金人眼裡,對方會是怎樣的一個想法。朝中無數主戰臣子,數年以來的無數努力,幾乎可以說就此付諸一炬了。   鼠輩無能,奸臣誤國!   放在在李綱府上聽到這戰報時,他幾乎有眼前一黑的感覺,到得最後,這心情也只能化為這八個字而已。   當然,這其中的許多事情,作為他來說,其實還是清楚的。這一次的伐遼,朝中的主戰一方,始終是站在強勢的位置上的,這中間,有秦嗣源數年前的準備,有聖上的決心,有李綱的主導,有童貫的支持,他在其中,也是盡最大的力量做出了推動。但雖然最後的目的一致,各人的用心卻不一樣。   樞密使童貫想要拿下平遼、復幽燕的功勞,留下千古美名的野心,他是清楚的。在王稟、楊可世出兵之時,他就曾經給過警告,當然,在童貫那邊給出的理由是說,十五萬精銳禁軍正南下平方臘之患,北上雖有十餘萬大軍,仍恐有不足,因此暗中給王稟、楊可世的意思只是儘量做好出徵準備,待他平叛後北上,合三十萬大軍,方才能一舉底定局面,萬無一失。   童貫的私心誰都知道,左相李綱則等不了那麼多,從頭到尾,李綱是個急性子。聖上用他為相之後,他專心籌備軍事,將所有的資源都朝這方面傾斜了過去,朝廷內外在某些方面早已怨聲載道,壞人財路就是這等下場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若是秦嗣源能夠早些時間起復,那個為人精明面面俱到的老人或許就能在各方面做好平衡。但事到如今,若是平遼之事不能早日奏效,李綱在位越久,遇上的壓力,也會越大。   因此,對於王稟、楊可世,李綱這邊採取了高壓政策,逼著他們必須早日動手取得一場勝仗。但這樣的高壓並沒有太大的效果,伐遼是大事,既然出兵,就不可能輕易換將,更何況王稟、楊可世是對樞密使童貫負責的,得罪童貫賣李綱面子的事情誰也不肯做。   這中間,最後還是秦嗣源的背後出手有了效果。秦檜掌管御史臺,暗地裡流傳的一些消息中就表明,自從王稟、楊可世領兵開始,傾向於秦嗣源的一干御使就在做準備,蒐集羅織各種證據要在他們不作為之時狠狠參上一本。對於這位本家老人的狠辣,秦檜也是最近才清楚的,一旦他真的動手,目的不僅僅是砍對方一個頭,甚至可能讓王稟、楊可世抄家滅族。正是這種「你不作為我一定殺你全家」的狠辣起了作用,這才令得北伐軍考慮出兵。   當然,北伐的軍隊中,除了王稟、楊可世,其實還有童貫安插的各個棋子,真打起來,制約肯定還是有的。但無論這中間還有多少理由,十萬人,對上一萬,打敗了,這真的是再荒謬不過的一件事。   庸人誤國!奸臣誤國!   從明天開始,御史臺要開始參人了,王稟、楊可世、北上軍隊中任何聽名於童貫的副將,乃至於童貫本人,連同李綱這種總理此時卻對局勢毫無掌控力的無能左相,朝中一大堆參與此時、勾心鬥角的大臣,一個都不要想跑掉!   百年大計,無數謀劃,盡毀於此類鼠輩之手。   走在寒風凜冽的大街上,秦檜做出了這個決定。   當然,不久之後,當理智回到身體,秦檜還是反應過來,一次要參倒這麼多人終究不可能,重點還是放在王稟楊可世等一干軍隊將領的身上吧……   於此同時,右相府邸。   「這個……不算是我見過最扯淡的事情……」   拿著卷宗的手微微顫抖著,在空中晃了晃,最終砰的一下摔在桌子上,秦嗣源皺著眉頭,壓抑著怒氣,深吸了一口氣。   「完顏部護步達岡兩萬軍隊破八十萬,臨潢府之戰半日破城……與之相比,十萬人對上一萬人敗了,還真不算是最奇怪的事!」   此時房間裡,正與秦嗣源呆在一起的是最近回京的秦家長子秦紹和,他也被這傳來的消息震撼到,皺了皺眉走過去想要說點什麼:「爹……」老人已經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金人可以用兩萬人克遼人八十萬,而遼人可以用一萬人破我武朝十萬大軍,相形之下,我武朝軍隊算是什麼了,這些人……做的好事……」   氣歸氣,有些事情已經發生,即便再氣也已經於事無補了,這類事情秦嗣源也並非第一次見,片刻之後,他從初時的憤怒中平復過來,嘆了口氣:「終究是我低估了北上軍隊中的勾心鬥角,童貫啊童貫,他未必能做成什麼事情,但想要讓人做不成事,那你就真的做不了。十萬對一萬啊……紹和,北上之時,我記得立恆曾說過一句話,沒有實力,便是再想運籌帷幄,都是空談。不過,十萬對一萬,你覺得這真就是沒有實力麼?」   「有人想打,有人想逃,有人做事,有人作梗時,便是百萬人也打不過的。」   秦紹和說完這些,秦嗣源沉默了許久,終於在書桌後坐下:「二十九王稟、楊可世在拒馬河兵敗,三十童貫圍杭州,到如今恐怕還是僵持不下。方七佛是個人才啊,咬死了童貫在嘉興一帶硬生生地拖到了立冬,從聞人不二的情報看來,杭州短期內大概是下不了了。幾個月來,唯一能看的消息大概就是立恆在杭州城裡的一番作為,可惜……童貫圍杭州,還是稍微早了些……」   ……   「……若是童樞密的軍隊能再晚點才圍杭州,事情或許能更好一些。」   江寧,成國公主駙馬府。   書房裡,康賢拿著一份情報,嘆了口氣。   「三個月內,從階下囚到座上賓,挑動杭州城內局勢變幻,這等手段,真是令人佩服。可惜,那霸刀營與包道乙之間的衝突開始不久,杭州城已經再度被圍了,只要稍有理智,雙方就不可能再打起來,若真能按照原本的計劃,誅殺了包道乙,令他的手下空出關鍵的位置。軍隊的破城有可能就在反掌之間。但即便不能如此,以一人之力使其內耗,也已在這戰局中,起到極大的作用了……」   康賢說著這話,此時在書房中聽著的,卻是兩名女子。今天在這的是聶雲竹與元錦兒。當初得知寧毅被困的消息,聶雲竹曾經來求康賢幫忙,康賢雖然點頭做了承諾,但總是難以令人信服。雲竹擔心寧毅安慰,心想無論如何,總該南下打聽一番,她與錦兒已經出了城,隨後卻被康賢安排的人手攔住,為了安撫兩人,康賢向她們承諾,會將收到的有關寧毅的情報轉告給她們,此後每隔一段時間,雲竹與錦兒便過來打聽一番。   成國公主周萱富可敵國,秦嗣源當初創立的獨立於六扇門之外的情報組織,實際上還是由這邊在支持運作。畢竟若非皇家的關係,朝廷也不可能讓這樣一個組織存在。聞人不二實際上還是出自康賢門下,他自然也可以拿到杭州的消息。直到此時杭州已經再度被大軍圍困,康賢才向兩人和盤托出了寧毅在杭州經歷的事情。   對於寧毅,聞人不二此時已經頗為佩服,對付包道乙的行動雖然沒有使大軍攻城變得易如反掌,但也已經起了極大的左右,情報之中自也不免褒揚一番。康賢說給雲竹錦兒聽的版本略去了許多細節,另一些方面卻是添油加醋,變得儼如話本小說一般,將寧毅在敵營當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氣勢表露得淋漓盡致,實際上也是因為他看了情報之後,覺得心情暢快所致。   雲竹與錦兒——特別是錦兒——倒是有些目瞪口呆了,寧毅很厲害,她們多少是知道的,但被說得厲害到這個程度,在造反的軍隊當中與一群說來都是凶神惡煞能直嬰兒夜啼的傢伙周旋完全不落下風,這真的是她們認識的寧毅麼?   「……如今杭州已經被團團圍住,何時破城還很難說,但消息已經無法進出了。因此這些事情才能零零總總地跟你們說說。但即便在江寧,想要他平平安安,你們也切記保密才是。此時叛亂眾人都已回到杭州,方匪當中,也不乏出色之人,如方七佛更是用天縱之才來形容也不為過,立恆會如何與他們周旋是很難說了,但自保應該無虞……」   康賢笑著:「總之,你們青睞的這小子,他絕非等閒之輩,就算對上方七佛,我看也未必會輸得了的,你們放心吧……」   微微的遲疑後,一身白色衣裙的雲竹臉上漾起一團紅暈,低下了頭:「我、我只盼他平安就是了……」   元錦兒原本聽得有些呆了,此時反應過來,眼睛咻的圓了:「我我我……我才沒有青睞他,是雲竹姐,是雲竹姐……嗚,駙馬爺爺你幹嘛把我拉進去……」   康賢只是呵呵地笑,過得一陣子,雲竹與錦兒離開了,康賢也離開書房,關上了門。書房隔壁的房間裡,一對姐弟微微張著嘴,將耳朵從覆在牆上的碗狀竊聽器上收回來,神情還在震撼當中。   「師父……」周君武咂了咂嘴,「師父真厲害……」   周佩眨著眼睛,想了好一會兒,才瞪了弟弟一下:「知道他厲害,你還不向他學,成天……」   「我學的也是師父教的格物啊!」最近老被這姐姐唸叨,周君武嚷了起來,舉著手上的竊聽器,「要不是這個,你怎麼能聽到這些話的。格物才是最厲害的,這話師父說過……」   「男兒大丈夫,自當……」   「啊啊啊啊啊啊——」周君武捂著耳朵拼命搖頭,「姐,你不能因為被爹爹逼著嫁人就老拿我來訓話,我就喜歡格物就喜歡格物就喜歡格物,姐你就安安心心嫁人啦啦啦啦啦啦——」   周佩站在那兒,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待周君武叫完了,她猛地拉開弟弟捂住耳朵的,雙手,大吼一聲:「我才不嫁呢!」這一聲嚇得周君武猛地聳起了肩膀,呲牙咧齒的難受。吼完這句,此時已經亭亭玉立,到了嫁人年紀的少女朝門外跑了出去。過了好半晌,周君武才回過氣來,雙手叉腰,對著門外大吼:「女——人!哼!」   這話喊完,猛然間,姐姐的身影又出現在門口,應該是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跑回來的,她瞪著弟弟:「我知道你覺得你師父很厲害,但剛才聽到的時候,出去了千萬不能說給別人聽,知不知道。」   周君武愣了愣,點頭:「哦,知道了。」恭恭敬敬回答之後才反應過來:「姐,我又不是笨蛋!」   此時此刻,仍在亂軍之中的寧毅如何了呢?   讓我們的目光,再度投回杭州……   第二九七章 圍城中的三兩事   晨霧起時,環繞杭州附近的高嶺低丘,漫山遍野的連營。   凌晨的低溫凍結了不久之前還在瀰漫的烽煙與血腥氣,延續了數日的戰爭狂熱已經沉寂下來。從圍城的軍營到杭州城牆的距離上,無數的屍體、鮮血、插在地上或是屍身上的箭矢、被破壞的攻城器械形成了一片鮮紅與蒼白交織,熱烈又死寂的景觀,有的地面上倒下了屍體,浸出紅色的鮮血,火焰又將附近點燃了,撲出黑色的灰燼。整個戰場之上,紅色、白色、黑色交織延綿開去,一直延伸到飄散的霧氣裡,被覆蓋在了一夜過後的薄薄冰層之下。   偶爾會有三三兩兩的戰馬從軍營中出去,往這邊戰場的方向上,死寂的景色裡偶爾也有一兩點的黑影出現,這是擁有一定出營權力的軍人們,在安全的範圍內翻找友人的屍體,又或是小部分的軍隊中的投機者偷偷地出來翻找死屍身上的財物,這樣的尋找大多都是徒勞,但偶有小小收穫,也是能令人動心的。   對面的城牆上,火把燃燒的光點依稀浮動,如同籠罩在雲山霧海中的幽魅。   公元一千年左右,小冰河時期的無常氣候短暫地阻止了這場戰鬥,在持續了五天的輪番攻城之後,童貫終於暫時中斷了一鼓作氣拿下杭州的想法,讓圍城的士兵稍作休息,再圖後計。   圍城的軍隊雖然是五天以來的第一次沉寂,但守城的一方仍舊無法鬆懈。童貫在兵法之上並非庸手,五天的時間裡,大軍從杭州的三個方向發起攻擊,攻勢如怒濤般連綿不絕,但每一波的攻勢間時強時弱時虛實實,這南下的十五萬禁軍至少在此時的武朝堪稱天下精銳,戰鬥力還是要遠勝城裡的一幫起義農民的。若非方臘陣營在此時的杭州也算是精銳齊集,人力充分,又有不斷變冷的天氣,城牆上恐怕好幾次就得被童貫找到機會,撕開裂口。   也是因此,即便圍城軍隊已經停下攻擊,城池上的防守仍舊未有絲毫鬆懈的餘地,誰也不知道童貫會不會忽然發起新一波的攻擊。   又是兵凶戰危,才稍稍熱鬧了一點的杭州城,此時又陷入了一片緊繃的蒼白氣氛中,不過相對於上次方臘軍隊攻城時城內的慌亂,這時的杭州城內有半數已經成了造反者,眼下呈現在這裡的,又是另一種生態環境了。   細柳街附近屬於霸刀營的外圍,此時已經被圍了起來,長長的柵欄高高的箭塔。此時這裡更像是遠在數百里外的霸刀莊,已經被圍成一個山寨的模樣。要說這樣的戒備是為了防城外的童貫大軍,是沒人信的,自從與包道乙徹底決裂之後,劉大彪就下令在外面弄了這樣的一層東西,主要還是因為與包道乙的衝突日趨白熱化,方臘等人也拉不了架了。不過,沒有多少人知道的真實原因是,此時在細柳街中進行的一些東西,劉西瓜不願意被打擾,因此才借題發揮,將霸刀營如此的獨立出來。   方七佛、王寅、司行方、鄧元覺、石寶這些軍中大員回來之後,童貫的大軍已經逼近杭州,因此他們也沒空調停霸刀營與包道乙之間的矛盾。不過圍城之後,雙方也就暫時放下了向彼此尋仇的心思,各自選了一邊的城牆參與幫忙。   而由於在這段時間裡隨著方七佛牽制童貫大軍令得隨行出去的霸刀營精銳損失慘重,這幾天的守城戰裡,屬於霸刀營的人就沒有被分派太多的任務,而是儘量在安全點的地方查漏補缺。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不管劉西瓜多麼任性,霸刀營的人終究還是方臘內部最堅挺的支持者,不管將來城有可能破又或是有可能亂,例如霸刀營這樣的力量,還是屬於方臘需要保全的核心武力。只要霸刀營有空閒,城內就不至於亂得太厲害,就算有人勾心鬥角想取代方臘當皇帝或是想出賣方臘博前程,也會忌憚霸刀營的存在不敢出手。   當初隨著方七佛攻嘉興,參與的霸刀營主力一共有三千餘人,後來劉大彪中途折回,留在方七佛手邊的仍舊有兩千多。為了實現將童貫攻城時間拖過秋天的戰略思想,方七佛帶領一干兵將硬生生地拖住了童貫這十五萬大軍的步伐,手下的損失其實也是頗為慘重的,霸刀營的那批人,一路上也已經死傷大半,僅餘數百得以生還。   死傷如此慘重,才終於給杭州城贏得了大量構築防禦的時間,當初劉西瓜對細柳街中的眾人蠻下了一部分戰況進展。這次軍隊回城之後,細柳街中的氣氛,自然也無法高漲得起來。但圍城數日之後,由於童貫的罷手,街道上的人們在這個清晨也終於得以休憩。不算濃密的霧氣當中,偶有上街的行人,說話之間也都是輕聲細語。而在霸刀營的主宅之中,有一扇窗戶,從凌晨便亮起了燈光,此時房間裡的兩人便正在就一些事情進行對話。   「……民貴、社稷次之、君輕……當初說的時候,就說過人人平等這個意思,從孔子解很難,最好從孟子解。劉希揚在這方面是大家,他這篇文章雖然解得隨意了些,恐怕沒什麼誠意,但淺顯易懂,還是不錯的,往後可以拿來當入門讀物……我覺得值一斗……」   「既然毫無誠意,為何給他一斗……我只準五升。」   「不算是毫無,誠意還是有的……」   「淺的解法誰都會,隨便到街上拉一群人來,這種文章也有一堆。他既然是大儒,當然要逼著他作幾篇值得推敲的。而且他學問深,卻寫篇淺白的來糊弄人,明顯心中有牴觸,拿了一斗米,不吃完就不會解第二篇了……只給五升。」   「好的,劉希揚五升……郭季良的這篇就深一點,既然要敲打劉希揚一下,郭季良的這篇就給七升了。另外韓方均這篇有點力有未逮……」   燈點微微晃動,房間裡說話的兩人,正是拿著一篇篇文章在看的寧毅與劉西瓜。雖然彼此都說得認真,但聽起來,一升一斗的就讓人覺得有些古怪。劉西瓜最近這段時間也在城頭,昨天稍稍休息一下,今天起得早,便找來寧毅議事,拿著一篇篇的文章聊了一陣子,又說起摩尼教來。   「……吳雲英那個女人沒腦子,忠心是忠心,但她不是霸刀莊的人,跟咱們不是一夥的,你要注意她一點。」方臘籍摩尼教「吃菜事魔」起事,軍中教眾還是頗多的,只是霸刀營本就強勢,不與匱乏,這講究同甘共苦團結農民力量的教派在霸刀營的信仰程度就有些差,這吳雲英便是摩尼教在霸刀營的分舵舵主,劉西瓜倒並不怎麼將她當回事,因為她是摩尼教在這邊掛名的聖女。   「她倒還好,最近也在聽課,我問她的時候,她倒是說這說法與教義頗有共通之處。」   「哦……善。」   「不過她們平時傳教,舵主也沒什麼研究典籍,吳雲英連《下部贊》都沒有通讀,這樣一來要她幫忙改改教義就很難說得頭頭是道了。」   「其他的舵主還是很懂的,就是吳雲英笨了點……不過在鄉下傳教其實也不用懂太多,方叔叔說,無非有難同當四個字足矣……」   「這倒是大實話……另外就沒多少事情了,哦,最近拿到的幾篇文章……」   「如果我要改個名,你覺得叫什麼比較好?」   「給那幫孩子看了之後……什麼?」寧毅愣了愣。   「呃……改名。」一身樸素單衣,卻披了張大斗篷的名叫劉西瓜的少女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先說你的事情吧……呃,反正我只是問問……當然不是真要你幫忙取……你還是比較有學問的,看看你怎麼想。」   「……有個孩子看了,問了些問題,寫了兩篇短文,我覺得他還算有潛力……改名字,還姓劉?」   「當然了……那孩子是哪個啊?」   「姓常,叫做常青的,我打算獎勵他一點東西,當然,他家裡不缺米。到時候我弄個獎狀,你幫忙寫個字……呃,還是蓋個印吧,可以裱起來的那種……姓劉,劉亦菲怎麼樣?」   「哦,你自己拿著蓋吧,我都放桌子上,我不在跟天南叔說……你說什麼?」   「劉亦菲。」寧毅開始將桌子上的文章收起來,這話是隨口說,他心中想著其他的事情,倒是沒當一回正事來看,說著還自顧自地笑了笑。   「劉亦菲……不好,街上是個姓劉的九個叫劉亦菲……算了,我也只是問著玩玩。你先回去吧,下午如果有空……」   「十個有九個,是這樣嗎?」   「是啊,前天聽見隔壁劉阿華表姑媽的舅奶奶也叫亦菲來著,還有溫克讓外甥家二夫人養的一隻貓,也叫亦菲亦菲的,溫克讓當初想殺你,有空叫人把那隻貓燉了來吃……你有正事,先走吧,我只是隨便問問。」   寧毅離開之後,劉西瓜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寫滿名字的紙來,將新的名字寫了上去,然後收好繼續處理正事……   ……   與包道乙正式決裂之後,寧毅便沒有再密切參與到這件事裡了,劉西瓜讓在他霸刀營負責一些更加務實性或者又可以說務虛的工作,那就是改變整個霸刀營的制度基礎的問題。在當時看來,有點兒戲。   霸刀營已經進行了第一次所謂的選舉,要虎頭蛇尾地停下來,似乎不好。但童貫大軍南下,壓力迫在眉睫,霸刀營前途未卜的情況下,真要以整個霸刀營的力量去配合一些形同兒戲的「改革」,自然也有些荒謬。但無論如何,既然打仗,要做好輸的準備,也得做好贏的準備,如果說方臘這邊真能堅持下來,日後的劉西瓜要做一郡一縣之主,分一塊地給她瞎折騰那是絕無問題的,往後要做的事情,該怎麼做,現在就可以開始佈置了。   類似民主自由之類的思想,大部分是用來忽悠劉西瓜的武器,但在真實的心理層面,寧毅也確實想要順手做個試驗。當然,民主這東西的根本從來不是體制問題,而是人心問題,在這個時代,所謂民主只是無根之木,沒幾個人會去想。扔給霸刀營一個制度,把選舉制照搬過來就幻想建立大同世界,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事實上,就寧毅知道的貧乏的歷史中,也聽說過,中國的歷史上,早有過許多次大同社會的實驗。某些有錢人或讀書人將家產捐出來,弄出一個類似於公社一般的村子,大家吃大鍋飯、孩子統一上學,大家統一做事,有事情由長老們一齊表決,但最後都無一例外的失敗了。無論大同社會是不是這樣,光給人一個制度,永遠沒有用。民主本質也是多數人對少數人的獨裁。要民主,首先需要文化,要人自發地去爭取,認同自己爭取的正當性,要有這樣的理論基礎。   有了行動的權力之後,寧毅首先還是拿文烈書院的一批文人開刀了。   他在每天開了一個短暫的課堂,收攏了書院內外的許多文人,每天講解生產與分配關係,講資本論。在這其中,分離出一個簡單的社會本質,那就是國家的本質是大家集合在一起互相幫助獲取利益的集團,在這個本質上,任何人都沒有高下之分,而社會的進步就是讓分配不斷達到公平。然後讓人將這些基本的合作關係用任何別人能接受的語言做出解釋,寫出文章來。孔子的理論可以、孟子的也可以、墨子的也可以、韓非、老子的也無所謂,你能用孫子的給我瞎掰一篇出來,若有質量,也可以收貨。   這時候杭州已經轉為戰時狀態了。   雖然說方臘佔領杭州時還是秋收,聚斂了大量的資源用以備戰童貫,杭州城的資源還是充足的。但戰時狀態各種物資已經很難流通,任何有錢有糧的人,很難將它再拿出來。文烈書院的這幫儒生文人再度變成了閒人,寧毅便如此給人開價,有文章,有吃的。   寧毅將各種現代理論說得儘量淺顯,總之這些讀過書的人,一般還是能夠聽懂。無論是否認同,逼著他們瞎掰,往孔孟之道聖人之道上牽強附會,對與錯都無所謂,這些儒生文章寫多了,一百篇垃圾總能出一兩篇有意思的。將來就可以拿這些文章給孩子們做啟蒙,將謊話說一千遍變成真話,再讓人在生活中逐步驗證改良,給別人看,總會有些叛逆之人能看出一些好像有道理的東西。   但首先要有文章,他橫豎無聊,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將《資本論》這種東西拆分打散了跟孔子孟子揉在一起,至於這顆炸彈在日後能變成什麼樣子,他也無所謂了。   如此這般,從主宅中出來時,倒是遇上了幾日未見的陳凡。他又掛了彩,身上濃濃的藥味,但仍舊顯得龍精虎猛的樣子,打過招呼之後,說這幾天上了戰場了。   「打仗這種事情,第一靠的不是武功高,最靠得住的還是運氣……你雖然是高手,但運氣不好,別上城頭也好。你剛從那邊出來?西瓜那小妞怎麼樣了,她有沒有掛彩?」   「看起來她的運氣比你好。」寧毅笑了起來,「聽天南總管說你早幾天差點又跟她動手了,怎麼了?」   「開玩笑的。沒動手,當時在城牆上,她忽然說,如果她改個名字,我覺得改什麼比較好……最近她老是問人這個,神祕兮兮的,我就說,她老爹叫劉大彪,她一邊叫劉大彪,一邊叫劉西瓜也不太好,最好是把兩個結合一下……」   說到這裡,陳凡已經忍不住笑了出來,俯下了身子,寧毅嘴角抽搐了一下:「呃,叫什麼?」   「呵呵,結合一下嘛,當然是……哈哈,呼呼……叫劉……劉大西瓜嘍,也可以叫劉大西瓜彪,哈哈哈哈……」陳凡捧腹笑個不停,非常欠扁,「然後、然後她就崩潰了,拔刀要砍我,戰場上,下不了手,我笑死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停不下,寧毅嘴角也抽搐了許久,終於拍拍他的肩膀:「我覺得你最近一段時間最好別讓她看到你。」   「當然、當然,哦,等等,有事、有事找你……」寧毅走過去時,陳凡拉住了他,又笑得一陣,方才肅容直起了身,儘量把自己保持住國字臉,「是這樣,童貫攻了五天了,天氣越來越冷,真到了下雪,他就打不了仗了。城應該守得住,不過師父說,以童貫的性格,加上北方戰局緊張,他可能會不死心,接下來應該還會強攻一到兩次。不管怎麼樣,閒下來有空了,他想見你一面,我先告訴你一下,可能就是最近,如果童貫閒得住,可能就是今天下午……」   寧毅想想,點了點頭,兩人又聊了幾句,待到陳凡離開,他在那站了一陣子,方才吐出一口氣來,笑了笑。   「方七佛……」   第二九八章 冬   方七佛想要見他的事情,雖然得了陳凡的友情通知,但由於當天下午朝廷大軍再度開始攻城,事情也就沒有了進一步的後續。   童貫攻杭州,對方方臘的起事,對於初立的永樂朝來說,是眼下最大的一個挑戰。若能過去,此後什麼事情就都有了著落,若是過不了這道坎,那就一切皆是虛幻。方七佛等人正為此殫精竭慮,會忽然間提到自己,寧毅覺得有幾分意外,但自然不會是什麼大事。這種關鍵的時間點上,如果他會覺得自己這種小蝦米有問題,那自己眼下或許就沒了活路,必然是說起劉西瓜時,才順口提到,隨後被陳凡記下來而已。   十月上旬過後,天氣已經愈發冷了起來。寧毅的看法與陳凡、方七佛也是類似,城或許暫時是攻不下,但童貫肯定是不能死心的,趁著下雪之前組織的幾次攻擊都是猛烈非常。有兩次據說是城內奸細接應,令得朝廷兵士驟然間突入城內,但隨後城牆還是被反奪了回來。   這兩次戰鬥中,突入城內的兩支先鋒反倒被切斷了聯繫,苦戰之後死傷殆盡,也有少數士兵打散後混入城內各處的,但隨後絕大部分還是被揪了出來。此時的杭州城不比四個月前,當時杭州城內各種居民、商戶、豪紳、官員,律法還在,當方臘的精銳入了城,想要揪出來反倒是束手束腳,此時諸多的義軍混雜城內,就真成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士兵肆無忌憚地搜,居民怕事,進入城內的士兵一旦被揪出來,就沒什麼好下場了。   寧毅不知道這些事情中聞人不二有否參與。從霸刀營與包道乙正式反目開始,他與聞人不二就沒有太多聯繫了,當時那段時間雙方的小規模衝突甚至仇殺已經趨於白熱化,寧毅就算要出細柳街,也得有一群人跟著才能保證安全。後來進入戰時狀態,他就更加少出細柳街。   此時聞人不二要做的事情,他已經參與不進去,也不好再繼續參與,方七佛、王寅這些人都已經回來,他如今不過是霸刀營的一個師爺身份,搞風搞雨搞過了,就真成取死之道了。這時的杭州又不是什麼法制社會,別人真開始忌憚你,殺人那是不需要證據的。   文烈書院此時已經不再正式上課,但老師和學生都還在,除了組織那幫文人探討他所說的資本運作、社會運作細節,寫出一篇篇道理牽強但又要求華麗文采的文章來,對於一幫願意來上課的學生,他也在組織著各種事情。最基本的是讓這些學生去城牆附近幫助治療傷員,讓他們學習各種基本的救治手法,另外也開始探討各種野外行軍、生存、設陷阱機關乃至於播種、建造的技巧。   這些學生以往都是農家出身,放在野外,也多有生存甚至殺人的能力,他們的家中長輩畢竟是軍中將領,一些戰場上或是野外可以用的手段技巧,也都有私下傳授。寧毅所做的便是讓他們將這些技巧集合起來,互通有無,他一一作了記錄,在越來越冷的天氣裡,也組織了學生們作了一次次的模擬演練,對於這些少年來說,這些還是頗為有趣的事情。   陳凡跟安惜福時常會過來,兩人在當初對包道乙動手的時候雖然有一定的分歧,但私下裡的交情仍舊是很好。對寧毅訓練這些學生的事情,陳凡在某些方面有幾分不爽:「你這個樣子,就是覺得我們守不住杭州啦。」   「不是沒有守住的可能,但總得做最壞的打算才行,何況就算真守住了,往後也才是個開始呢。」   「這還差不多,放心吧,有我在,城破不了。」陳凡每每這樣說,只是有一次過得一陣又道:「喂,要是城真破了,你打算怎麼辦?」   「娘子總得想辦法送回去,我的話再說吧……」   「……在情在理。」   陳凡笑著拍拍寧毅的肩膀。   於是他每次過來,便教這幫少年使刀打拳,倒不是擺擺花架子,而是直接讓他們或赤手或用鈍器對打,有他看著,倒也不至於出什麼事情,只是每次都將書院弄得亂七八糟如同野戰戰場,一幫孩子打得鼻青臉腫,又互相成了包紮練手的工具。   開戰之後,城內的治安已經不需要安惜福來管了,黑翎衛在城牆上又成了軍法官。相對於陳凡的親和,安惜福則有著他一貫的冷漠,這或許是常常殺自己人養成的情緒,配上出了名的帥氣面孔,在一幫未婚女子或是已婚婦人間一直都極受歡迎。他已經從陳凡那邊隱約知道了霸刀營要做的事情,據說兩人曾經辯論爭吵數次。   對於霸刀營要弄什麼選舉建大同社會的理想,安惜福持著悲觀態度,但常常還是會過來看看,對一幫孩子教授野外求生、包紮保命的小手段,也會講一些農耕方面的事。據陳凡說這傢伙在務農上是一把好手,插秧或者收稻子的時候很拼命。   「小的時候,家境很不錯,我爹是殺豬的,我娘長得很漂亮,十里八鄉都知道的大美人,知書達理。」有一次大家坐在一塊吃火鍋的時候,安惜福大概地說過自己的身世,「外公家裡原本是秀才,身體差死得早,算是家道中落了,我爹有錢,就娶到我娘了。大家都說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不過我爹算是很不錯的,脾氣好性子好,以前家裡也窮,後來慢慢好了,有了我之後,給我取了這個名,意思是,要惜福。」   「後來我娘被縣令看上了,爹吃了個官司,在縣衙吃了板子,娘幾乎把全副家當都送了,又典當田產四處找大夫。我爹死的時候說,人要本分,如今家雖然敗了,但慢慢來還是會起來的,做人要惜福,不要亂來……不過我娘死了以後,也就沒什麼福可惜的了,然後……那縣官當然就死了,呵呵……」   或許是時間過得久了,說起這類事情,他倒也沒什麼太多的修飾渲染,只是平鋪直述地說了,表情中有些無所謂,倒是最後笑起來的時候,有幾分溫暖的感覺,形成難言的反差。眾人便也只好跟著笑笑,事實上,若不是悲苦到極點,誰願意拿命出來拼,如今的杭州城,有這類過往的人並不少見。   冬天降臨,大夥兒最好的消遣之一自然還是聚在一塊吃吃火鍋聊聊天,有時候主宅的書房裡也會開上一桌,劉西瓜也參與其中,寧毅啊、劉天南啊、杜殺等人作陪,一邊吃一邊說幾句話。跟陳凡等人聚在一起便熱鬧得多了,方書常這些人也都會過來參與。更多的時間自然還是在家中陪著妻子、小嬋,陸紅提如今也算是他們的一員,坐在一起下五子棋,說話閒聊。   蘇檀兒的身孕已經四個月有多,雖然沒到妨礙走路的地步,但平素便只在小院附近行動一下了。寧毅怕她無聊,便讓她偶爾幫忙裝訂一下各種文章、或是在孩子們之中整理收集起來的野外生存、醫療資料。蘇檀兒畢竟也是商人出身,對於夾雜在文章中的生產關係、資本運作原理是頗為敏感的,偶爾就跟寧毅討論幾句。   不過在她而言,恐怕更多的是覺得這些道理是很簡單的東西,自家相公……想用聖人之言解釋商道,莫非是想成為陶朱范蠡這類大商,還想將經商之道流傳於世?雖然以前沒什麼人做過這類事情,但總讓人覺得有些古怪。   商家之道畢竟不登大雅之堂,雖然可以用這些道理解釋一些人與人相處的關係,但……就像是收集一萬個青樓姑娘的裹腳布,雖然很難做到,可如果有人去做,也只會讓人覺得無聊甚或是變態而已。反倒是那些野外生存的手段,讓她覺得很有價值。   蘇檀兒畢竟是對於經商過於熟悉了,她對於人心頗有認知,反倒並不清楚這類分析人性的東西有多大用,畢竟「事情不是明擺在那裡的麼」。反倒是陸紅提,同樣作為一個山寨的領導人,她對於霸刀營中的諸多事情就更加敏感一些,特別是先前那幾場看似無聊的選舉。   「你想在這裡幹什麼?」   「推行民主制。」   她問了,寧毅也就無所謂地坦白招待,並且拿各種現代詞彙來忽悠她。當然,許多深層的東西她是聽不懂的,但簡單的運作方式,她自然可以理解,寧毅說得也很淺:「放在山寨裡,其實看不出什麼用處來,不過假如這個國家是這樣子運作的……你們還用上山嗎?不過也別多想了,暫時在呂梁那邊,不要考慮這個。」   相對於秋天裡的顛沛流離,無數事情扎堆似的趕到了一起,這個冬天,時間就彷彿被驟降的天氣凝固了起來一般。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城外戰聲隆隆,蘇檀兒與小嬋暗中其實也做好了可能城破的準備,但城畢竟沒有被攻破。戰爭時節,霸刀營中的各種關係相處,都是異常單純的,沒有什麼不必要的迎來送往、虛偽應酬。   白日裡教教孩子,與一些相熟之人打打招呼,夜裡的院落燃起馨黃的燈燭,與妻子、與小嬋、與娟兒等人說笑聊天,聽遠遠的、城外傳來的聲音。月光在天空中亮了又滅,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靜靜地立在窗外,風吹雨打也巋然不動,有時候,恍然間覺得這樣的日子比在江寧時更像是世外桃源了。   一天一天的做著務虛性質的工作,十一月初,初雪降下,城外童貫停止了攻城的嘗試,整個杭州城愈發顯得安靜起來。可能要等到明年開春之後,才會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了,寧毅已經做好了這樣心理準備並且在這樣的預測之中做了一些之後的規劃,然而到得十一月初八這天,或許算得上是這趟杭州之行的最後一趟意外,還是在不經意間找上門來。   就像是在冥冥中的有頭有尾的安排,這一天裡,他終於還是殺死了包道乙。   第二九九章 最不合時宜的刺殺   那件事情發生時,寧毅一度認為是中了他人的算計,但後來還是確認,只是一場陰差陽錯的意外。   十一月初八這天,寧毅第一次去見了方七佛。   雖然早在一個月前陳凡就已經知會了他方七佛有見他的意思,但事情拖到這時,並不是什麼意外的情況。畢竟對於方七佛來說,寧毅並非是需要極度留心的大人物,雖然他是被俘之後投降過來的人,但從方臘起事開始,降過來的官員將領數十上百,降過來了,就是自家兄弟,就算從太平巷開始寧毅的事蹟亮眼,方七佛也不至於對寧毅投以太過特殊的目光。   十月初與陳凡稍稍提起了這事,此後童貫連番攻城,又有各種瑣事,到得十一月,才終於有了些許閒暇。初七這天讓人來霸刀營傳達了與寧毅見面的意思,到得初八這天上午,寧毅便離開了細柳街,朝著方七佛辦事的府邸過去了。同行的還有小嬋與陸紅提。   對於這一天出門要辦的事情,寧毅還是有一番打算的。除了與方七佛的見面,他還計劃與聞人不二碰一次頭,探探城內的情況以及對城破後蘇檀兒等人的保護與轉移計劃再做簡單的商量。   此時在城內霸刀營與包道乙雖然還是緊張狀態,但當初那種會當街血戰的衝突氣氛已經停了,彼此都有收斂。方書常等人又有事,寧毅出門有陸紅提這個幌子,不再帶人,大家就也沒什麼異議。住在這裡的這段時間,雖然陸紅提沒有出手,但對於她武林人的身份,大家也都是瞭解的,寧毅這時候在霸刀營已經被完全信任,他既然覺得有陸紅提就能保護自己的安全,大家一時間也就沒有太多的堅持,他畢竟已經不再是監視的對象了。   方七佛如今在城內辦事的地方在原本的杭州府衙附近,本是常家的宅邸,距離聞人不二所在的四季齋,倒也不算是太遠。快要抵達時,寧毅讓陸紅提陪著小嬋去四周逛逛,之後再去四季齋碰頭。隨後他一個人去往那邊的常府。此時這裡已經相當於後世的總理衙門,處理著杭州城內絕大部分事務性的工作,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通報了自己的名字之後,寧毅還在廳堂裡等了一陣子,隨後,他還見到了石寶。   當初太平巷的一戰,石寶連連吃癟,結下的樑子不小。對於在這裡忽然見面,寧毅是沒有太多準備的。石寶領著幾個人從正廳外走過,廳堂內的人都有些騷動,議論著對方的身份,有的還鞠躬行禮,石寶原本大概是有事朝裡面瞥了瞥,才微微愣了愣,走出幾步之後,又看了一眼,才朝寧毅這邊過來,這一下,全大廳裡的人,都要拱手行禮了。   「石帥。」   「石大元帥。」   「見過石帥。」   如此的拜見聲中,石寶皺著眉頭走到寧毅身前方才停下,寧毅便也只好拱手行了一禮。眾人猜測著他的身份,石寶只是朝旁邊擺了擺手,一字一頓地說道:「寧立恆。我還記得你。」   「當初太平巷那一戰,你打得很好,我肩膀上被炸了一下,現在還記得。聽說你如今在霸刀營做事?」他說著頓了一頓,隨後笑著朝寧毅肩膀上拍了拍,指著寧毅說道,「你很好。很厲害,是有本事的人。我老石最欣賞你這種的,以後大家站在一邊,便是一家人,好好幹,若有人刁難你,便來找我。」   相對於厲天佑等人的念念不忘要報仇,石寶如此豁達,倒真有些出乎寧毅意料之外,隨後問起寧毅過來的目的,聽他是來見方七佛,便又笑道:「佛帥最是知人善用,見你必是好事,不必擔心。我還有事,先走了,往後有空,到我那邊來坐坐。你那火藥用得很好,一直想要向你討教一番,哈哈……」   石寶笑著裡去了。之後便有人領著寧毅去方七佛處,路上寧毅倒也看見包道乙今天也在這裡,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倒也不以為意。一路進去,見到方七佛時,這位支撐起半個方臘軍系的幹練睿智的中年人正在烹茶,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看來精神飽滿。不過寧毅當初也是從這種狀態裡過來的,從中年人的笑容深處,寧毅還是能看出些許疲憊來。   茶烹得並不好。   雖然為人聰敏,在外人的評價中堪稱智深如海,但方七佛並非生於富戶,終究還是農民出身,讀過書,但並沒有許多富貴之家的積累。他的茶與秦嗣源、錢希文這些人的茶並不一樣,就像是老農精心泡出的龍井,雖然不甚完美,倒也頗能給人以親切感。當然,夾雜在這人運籌帷幄的能力下,就頗為耐人尋味了。   「立恆大才,當初破城之時,便頗有耳聞了。能夠過來我們這邊,實在是生民之福。你家寨主是胡鬧了些,怕是讓立恆為難了吧,呵呵,有人世如潮人如水,空嘆江湖幾人回,又有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我最喜歡的是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我雖不精於詩詞,但也知道這些詞句非有大胸懷之人不能做出啊。」   「呃,這個是……」   「心照便是。」方七佛笑著按了按手,隨後點了點桌子上的一疊紙張,肅容起來,「原本早想與立恆見上一面,後來看了寧毅在近日所做的這些東西,覺得這其中委實博大精深,便決定在看過之後再與立恆見面了。此時我心中頗有些疑問,不知立恆可否答我。」   方七佛隨後說起的是有關寧毅在霸刀營中所做的一系列的事情,包括讓那些文人寫的文章,此後兩人聊了大概一個時辰,寧毅方才分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其實是一次極為到位的安撫與示好,說明寧毅在方七佛心目中是一個極有價值的人才,但方七佛最近畢竟還是太忙了,對於寧毅的那些東西,雖然都已看過,也有不少的認知與疑問,但並沒有真正地去深究,他的問題只在一些管理、操縱上,並沒有真正的涉及核心。   談話之中,對於寧毅先前參與霸刀營對包道乙的事情,方七佛也有簡單的提及,但大概的意思也只是隨意的敲打一下而已。他調查過寧毅,自然也知道,寧毅後來並沒有參與到對包道乙的各種行動中去。   並沒有多少人知道的是,此時,就在與這邊相隔了幾個房間裡的隔壁院落裡,包道乙隨口向人問及了方七佛此時正在接待的年輕人的背景。因為他記起來,當初在四季齋上,那個現在已經死掉了的、名叫樓書望的年輕人曾經有些刻意地與他提起過這個年輕人與他的那名漂亮小妾,當然,那時因為與霸刀營敏感的局勢,他並沒有選擇對那名漂亮的小妾動手,大家的交集,就此輕擦而過了……   離開方七佛這邊之後,寧毅去往了四季齋。這時候雖然城內都是管制狀態,商業流通絕大部分都已經停下,但總還有一小部分有背景的產業還在運作,四季齋便是其中之一。此時還是白天,店內沒什麼生意,寧毅與聞人不二在三樓的包廂中見了面,大概聊了一會兒城內城外的局勢。   「短期內想要破城,怕是不可能了,一旦再次開始下雪,想要破城,就得等到明年開春後。到時候北方的局面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唉……」   從聞人不二這裡,寧毅證實了自己的推向,城外無能為力,城內的間諜系統也坦誠無能為力時,再有轉機的可能性便不大。隨後與他說起一旦破城之後轉移自己家人的安排。正在說話,外面陡然傳來一聲輕,像是石子打在門框上。   隨後,守在外面的聞人不二的手下發出一聲:「什麼……」的聲音,砰的一下,人影撞破了房門,摔了進來。   「兩條奸狗,在這裡密謀造反,我看劉西瓜這下怎麼跟我交代!」   從門外走進來的,是包道乙與一名身材高大的光頭和尚,他們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顯然是在外面被聞人不二的手下發現,然後直接出了手。在這件事情上被抓了個現行,連寧毅一時間都有些愣住。   片刻之後,寧毅吸了一口氣,拔出了刀跟火銃,轉身走向後面的窗戶:「還能怎麼樣,殺了他們,然後看看下面有多少人。按照原計劃做吧。」   他的所謂「原計劃」是騙包道乙與那和尚的,事實上,此刻在他的心中也真有些疑惑會不會是聞人不二故意給自己布的局,想要拉自己下水破開杭州城這僵持的局面,但包道乙與那和尚微微一愕的同時,聞人不二也有幾分疑惑地欲言又止,大概是想說:「我們哪有什麼計劃……」   人影從上方降下!   包道乙與那和尚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和尚「啊」的一聲狂吼,猛拳揮出,包道乙在同時出手,頃刻間,三道人影旋在一起。周圍兩張桌子、旁邊的圓凳都像是陡然一振,一張凳子飛出去,砸在包廂側面一張擺放古玩的架子上。一張桌子被和尚重手轟碎。   事情真是忽如其來的,就連聞人不二也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忽然降下的刺客已經在包道乙與那和尚的攻勢中狂舞數下,刷的,拔劍。   「去擋住下面的人……」   樓下的騷動也已經傳來,包道乙與這和尚是高手,他畢竟還是有江湖習氣的,想要偷聽,只是兩人便上來了,一些跟班還在樓下,此時恐怕也已經被那和尚的大吼給驚動。寧毅說完這句,聞人不二的身影刷的朝門外衝去,那和尚一拳揮來,只掃中了他身體的殘影,與此同時,刺客已經拔劍揮出,古樸的聲音在空中顫動。   和尚的人頭噗的飛起在空中。   寧毅舉起了手中的槍。   「……一下就好。」   他的話到此時才說完,從上方落下的刺客身影迅捷如電,但寧毅還是在第一時間認出了這道身影,正是陸紅提。他此時也還沒太弄清楚事態發展的全部,也沒有時間可以多想將來會如何發展,但眼下已經到了狹路相逢的地方,他也只是憑著直覺出手了。   包道乙也從未想過世上會有如此可怕的刺客。   跟隨著他過來的和尚腦袋飛起的同時,他的拂塵揮出,被那道旋轉的身影反手奪了過去,隨後,那身影陡然回奔,從背後與他貼在了一起。那劍鋒竟從他的肋下繞過,直刺他的面門。   是個女人。   他只能在片刻間反應過來這個,腦袋裡陡然閃過一個個綠林中成名的女性高手的名字,自己這邊的方百花、青樓出身的崔小綠、當年的摩尼教聖女司空南……身體猛然間不斷騰挪,但後方的人影如跗骨之蛆,劍影從後方不斷襲來,彷彿將他陷在一片刀山劍海之中……   聞人不二衝下二樓樓梯,看見人是,腳步陡然變慢,化作倉促的模樣,與此同時,「砰」的一聲槍響,從樓上傳來。   陸紅提一個轉身,收劍歸鞘,包道乙的腦袋開花,屍體幾乎是從她背上飛出去的一樣。她扔掉拂塵:「我跟在你後面,看見他們跟著你。其他人還沒上來,現在快走。」   她走到寧毅身邊,拉住寧毅的手,但寧毅身體僵了僵,吸了一口氣:「等等。」   「嗯?」   「下面的人已經看見我來這裡了,也知道包道乙在跟蹤我。」   他從未想過包道乙這類高手會是如此的容易殺,但眼下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寧毅在腦子裡急速思考著事情的對策。   「那又怎麼樣,包道乙死了,事情壓不下來,趕快回去接你娘子,讓這些朝廷的人幫忙藏住你,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不,你陪小嬋回去。」寧毅吸了一口氣,將火銃放在桌子上,過去順手撿起拂塵遞給陸紅提,「從現在開始,聽我說,你趕快帶著小嬋回霸刀營,接下來的事情,XXXXXXXX……」   片刻,原本在樓下等待的包道乙的隨員衝上三樓走廊,與一手提刀一手持槍的寧毅打了個照面。此時寧毅手上刀鋒在滴血,身上也是鮮血淋淋,衣服被拂塵劈開了數處,露出的棉絮與血液混在了一起,他的臉上也有傷痕,目光充血,看來凶戾無比。眼見眾人上來,他轉身便跑。   包道乙此時的隨員不多,未必都是高手,其中一個人衝上去試圖纏住他,交手僅僅幾招,寧毅猛地斬出一刀,破風呼嘯,凌厲異常。這人手上的鋼刀竟被一刀斬斷,連同他的胸口也被斬裂,倒在地上鮮血不斷湧出。   破六道的內勁使到極致,連同霸刀營一式「斬卻雲山」的發力方法,人群中的聞人不二這時才能夠明天,那天晚上寧毅到底是如何殺了湯寇。所有人都以為智者會運用各種手段破局的時候,也真正忽略了最為簡單的一個選項,他竟然真的能夠將自己的力量逼到這一步,在書生表象的背後,瞞著所有人,這也不知道是怎樣苦練的成果。   但此時已經不是探討這些事情的時候了。   寧毅轉身衝進一個房間,開始放火,當包道乙的這些跟班目睹了包道乙的屍體,在想要沒命地追殺寧毅的時候,三樓上小半的房間都已經燃燒起來,寧毅在這樣的情況中衝下二樓,開始繼續縱火焚燒,這個時候他必須不斷拖延時間,無論被誰抓住,也決不能落在包道乙的人手中。而聞人不二此時也已經開始讓手下湮沒自己一方在四季齋中進行活動的任何證據。   與朝廷奸細有勾連這是最嚴重的一件事情,只要這件事不被查出來,接下來的事情,或許就還能有一絲絲的轉機……   ……   得知包道乙的死訊與寧毅所做的事情時,劉西瓜正在北門附近看著一群工匠加固城門。童貫的攻勢已經停下,但明年開春還會繼續,城門附近的各種防禦措施被列為重中之重,沒有停下來的道理。霸刀營是方臘最信得過的勢力之一,有著不少的監工任務,她每天也都會四處看看。   出了太陽,慘白慘白的,城門附近冷風逼人,她穿著披風,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發呆,劉天南跟在一邊。真正知道她身份的外人不多,一旁倒是就有一個,那是婁靜之。這位宰相家的公子哥被冷風吹紅了臉跟鼻頭,仍舊在旁邊聒噪地跟她指點周圍的拒馬和圍欄。婁家也有著監工的任務,最近兩人常常被髮配在一起——百花姑姑乾的好事。婁靜之已經說了很久了,還在繼續說,劉西瓜懶得理他,繼續發呆。   對於無聊的人,要麼砍了他,要麼不理他。最近一段時間頗為麻煩,跟她提親的人很多,都是百花姑姑那邊牽的線。方百花的目的看起來很明顯,要麼是這幫人,要麼是婁靜之,你自己總得選選啊。這段時間她畢竟不可能真的拔刀砍死婁靜之,婁靜之大概受了方百花的慫恿,也頗有些不怕死的精神了,整日裡找她聒噪。   她其實是可以選擇立刻掉頭走人的,但這樣一來,倒顯得是被對方逼走一般,對她來說,不能接受,因此只是選擇無視對方。不多時,幾匹戰馬飛快地駛來了,過來找她的是安惜福。劉西瓜跟他的交情是不怎麼夠的,但他是陳凡的好友,雖然沒有拔刀對劈幾次的友誼,總還算是自己一夥的,他過來時,有些猶豫地看了看婁靜之,劉西瓜便轉身從石頭上下來,朝一邊走去。   見安惜福跟上去,婁靜之一時間頗為不爽,但他被劉天南擋住了。還沒來得及生氣,陡然聽那邊劉西瓜說了一句:「什麼!?」   「……包道乙死了,立恆殺了他,聽說今天在佛帥那邊……如今在四季齋已經是……」   「立恆落在了誰手上?」   「應該是佛帥那邊的人……陳凡已經過去了,讓我過來通知你……」   安惜福將事情說完,劉西瓜點了點頭,轉身飛快地朝一旁的戰馬走了過去:「知道了……南叔。」   劉天南過來,她低頭飛快地說了幾句,劉天南一時間臉色也變了,隨後也點了點頭。劉西瓜跨上戰馬,猛地一勒韁繩,朝著城裡飛馳而去。劉天南、安惜福等人緊跟而上,婁靜之還在懵懵懂懂,但不久之後,他也知道了:當初在四季齋上看見的那名書生,劉西瓜親自現身保下的名叫寧立恆的男子,殺了包道乙。   雖然霸刀營與包道乙不睦,但打起仗來的時候,雙方還是罷了手。這個時候殺掉了包道乙,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了,哪怕霸刀營,也未必扛得起這麼做的責任。   回憶起方才劉西瓜等人走時的決然,婁靜之想了半晌:「不是吧……你不會是還想保住他吧……開什麼玩笑。」如此想了想,他也坐上馬車,趕快朝著此時皇宮的方向駛去……   第三百章 我喜歡他   劉西瓜趕到此時永樂朝皇宮的時候,半個杭州城,其實都已經炸開鍋了。   大軍圍城的情況下,類似包道乙這類大員的忽然死去,由於四季齋的大火,後來涉入事情的勢力也不止一方,消息在方臘軍系的各個將領間根本就壓不住。包道乙的死畢竟是太過突兀了,誰也看不懂這事情到底意味著什麼。要說意外,沒人會信,這世上從來就不缺有心人。   而在大火之後,第一時間到場控制住局面的,乃是方七佛的直系力量,為了避免原本屬於包道乙手下的人在城內譁變,這邊又第一時間派出了人開始戒嚴全城,壓制可能的騷動。這些應變的措施覆蓋出去之後,要想有人不知道城裡發生的事情,那就純粹是痴人說夢了。   霸刀營終於還是殺了包道乙,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得到的便是這類的認知。至於動手的是誰,沒多少人會關心。包道乙手下的人或許會要求交出凶手、嚴懲凶手,但那也不過是尋釁的一個由頭。眾人只會在意霸刀營在如此強勢態度後所蘊含的意義,至於那個凶手,就算有人說起,觀感無非也是:死定了。   從城門那邊飛馳而來,目睹著城裡開始的變化,劉西瓜也已經開始清醒過來,首先安排的就是各種應變以及探聽事情的來龍去脈。霸刀營終究是有效率的,再加上陳凡的介入,抵達皇宮之前,一個簡單的事件輪廓已經在她的腦海中成型。包道乙已經死了,縱然在這個幫親不幫理的年月裡,壞了一些規矩,霸刀營也會受到衝擊,不過,這也並不是她所關心的事情的全部。   此時的永樂皇宮位於杭州城南端,原本是一位武朝王爺的行宮,劉西瓜從城北過來,途中又在霸刀營的幾個聯絡點下了命令,接了情報,抵達宮門時,許多的人也都已經到了。此時趕過來的這些人官位有高有低,都是因為城中情況的驟然變化而聚集過來,有的打聽情況,有的接受命令,他們能夠見到的人也多有不同,當劉西瓜領著霸刀營的幾騎在宮門前停住,翻身下馬時,眾人也都將目光望了過來。   少女容色冷漠,大步朝皇宮裡走去,此時這座行宮的守衛倒也並不森嚴,徑直穿過了前方的廣場,往正殿的階梯拾階而上。她順手解開身上的披風,扔給了過來迎接的一名內宮侍衛,反手將身旁一人拿著的長木盒拉了過來,手一翻,轟的背在了背上,隨後揮手讓眾人散去。   上正殿見方臘,理論上來說就是拜見皇帝,不允許帶兵器,不過看她此時的模樣,也實在沒人敢勸。一路去到上方正殿,人其實已經到得齊了,以聖公方臘為首,皇后邵仙英,長公主方百花,皇子方傑,接下來方七佛、厲天閏、鄧元覺、石寶、婁敏中等等軍中高層都已經齊聚殿內,王寅以及司行方、祖士遠等沒來的,大抵都是在著手壓住杭州局勢,或者也是在趕來的途中。殿內還有些不怎麼有地位的列席人員,有人爭吵有人哭訴,氣氛緊張。   若放在後世,包道乙已經是接近政治局常委的位置,他死了,沒有人能不受波及。此刻在殿內憤然說話的乃是包道乙的弟子鄭彪,以地位而言,他算是包道乙麾下的二把手,官拜殿前太尉,一身武藝是有青出於藍的趨勢的,人稱鄭魔王,包道乙一出事,他便帶了一名包道乙的私生子讓他進殿哭訴,這時候正義憤填膺地說著白鹿觀那邊一干人的傷心,見到劉西瓜走進來,鄭彪雙目通紅、呀呲欲裂。   「……陛下,霸刀營今日如此行凶,張揚跋扈,實在已到令人髮指的程度。若不處置,實在難平滔滔民憤,家師對永樂朝之功績,眾所周知。若是如此功高勞苦之人都讓她霸刀營說殺就殺,往後還有誰敢為我永樂朝殊死效力……」   往日裡鄭彪是不敢這樣子盯著劉西瓜看的,但這一次作為包道乙勢力中的人,也真覺得自己這邊被霸刀營欺負得過分了,同時也知道,若這時候還不能硬一點,往後就真站不住腳。他慷慨陳言之時,殿內眾人也都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劉西瓜對那目光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上前拜見了方臘、皇后,方臘舉了舉手,皺著眉頭。   「你這是……唉,坐吧,先坐吧……」   少女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砰的一聲,將霸刀的長盒子擺在一邊,雙手在身前握著,目光斜斜地望著前方的地面。她的臉色也不好,但是有幾分恍惚和疏離,心不在焉的樣子。   鄭彪便繼續慷慨陳詞,劉西瓜看也不看他,毫無動靜。大家此時也有些無奈了,往日裡交道畢竟打得多,殿內眾人恐怕也明白過來,這事情並非劉西瓜指使,但說出去,沒人信,處理方式,總得按照場面上的規矩來,以少女的性格,或許是在想自己幹嘛要為這場「意外」頂缸,生著悶氣。否則按照平素的性格,霸刀營一向是挺光棍的,有理沒理,總得爭上三分。   「今天的事情……」眾人議論一陣,首先開口定調的,還是方百花,「終究是大彪這邊過分了,影響很壞,接下來要怎麼善後,大家說一說吧。」她這話終究是在給劉西瓜解圍,霸刀營不對,那是肯定的了,你們就說怎麼辦吧,人家這邊接下就是了。   方百花這樣說了,旁人便不再在給事情定性上說什麼,就算厲天閏等人對霸刀營有嫌隙,畢竟也不可能說霸刀營因此是想要造反。一旁右相祖士遠其實也已經到了,他算是比較親霸刀營的,清了清嗓子,首先道:「包天師的家人,還是要好好安撫的,下葬要隆重,霸刀營應該對此負責到底,此事雖然是場意外,但霸刀營不對在先,若是要消弭這場誤會……」   此時包道乙的一名私生子也正在現場跪著,哭著嚷道:「哪裡是意外,她們霸刀營原本就針對我們,分明就是故意的……」   沒人理他,一旁石寶皺著眉:「這誤會怎麼消,難道讓大彪給人打一頓?」   「殺人償命,他劉西瓜……」   「住口!」   婁敏中對鄭彪擺了擺手:「不依不饒就不對了……」   「這事情壞了規矩,責任還是要負的。霸刀營如今的一切職銜,先得停了吧……」   「如今內憂外患,霸刀營的監察之責不能下,其它職銜,可酌情削減。」   「若是霸刀營再憑著監察之責張揚跋扈呢。」   「我為劉家妹子擔保。」   「身為太子,此時金殿議事,不要再有這種兒戲徇私之言!」   此時金殿之中,由於之前的些許嫌隙,厲天閏算是比較針對霸刀營的。單罵一頓沒什麼意義,眼下削去實權,到了以後,政治聲望自然就低了。婁敏中、鄧元覺基本也是居中或者偏贊成的態度,儘管婁靜之對劉西瓜追求已久,但眼下婁敏中應該是覺得沒戲了,同時也感到霸刀營的超然地位有些太過。   石寶平時對包道乙就沒什麼好感,但他也犯不著為霸刀營出頭太多,倒是皇子方傑為劉西瓜說了句頗為義氣的擔保話,然後就被邵仙英和方百花一齊罵了。一時間殿內各種說話,輕輕重重的飛來飛去,這是在戰時,霸刀營負責的城內監察職銜地位超然,說到後來,還是方七佛開了口:「監察之職要去,但正是用人之際,改為暫代吧。大彪,你可有話說?」   事情發展到這個程度,劉西瓜一點表態都沒有,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方七佛這才主動發問。他的面子終究不能不給,劉西瓜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後,像是做了決定:「佛帥,寧毅寧立恆……可是在你手裡?」   方七佛眯起了眼睛,殿內的其他人都有些為之皺眉:「是又如何?」   「我要保他。」   「開什麼玩笑!」方七佛目光冷了下來,上方的方臘都嚴肅了面容,提醒道:「大彪,有些過分了。」   鄭彪嚷道:「你置我師父於何地,欺人太甚!」   「我為何不能保他!」劉西瓜站了起來,「今日之事,本就是包道乙想要殺人在先!」   厲天閏那邊望了過來:「包天師想要殺人,結果在四季齋上反倒被反殺了?」   「有問題嗎?當時在佛帥府邸,包道乙曾向人詢問寧毅底細,據他的隨人交代,由於佛帥手下一人透露寧毅曾參與對付白鹿觀,包道乙才一時興起,暗中跟隨過去。是他想要殺人在先!」   鄭彪嚷起來:「含血噴人,家師修為高深,武藝已臻化境,在場諸位都清清楚楚。隨他過去的普陀趙金剛也是綠林中一等一的好手,他想要殺那叫寧毅的傢伙,反會被殺?聖公明鑑,她口中所言,恰好證實此事乃是霸刀營刻意設局!」   「包道乙去佛帥那邊乃是一時興起,佛帥的那名手下透露消息也是意外,我如何能對此事設局。當初白鹿觀關押大量女子,此事我看不過去,設局救援,立恆從中策劃,後來我便是擔心包道乙對他不利,知道他睚眥必報,因此一直隱瞞此事。包道乙陡然得知,一時興起便想殺人。至於為何被立恆翻盤……當初太平巷的事情,石帥你來說,立恆有否翻盤可能!」   石寶摸了摸下巴:「別人或許不可能,但若是那寧立恆,我覺得他還是有這個能力的。」   方臘向方七佛問道:「大彪說的……可有此事?包天師乃是聽了你府上之人的言辭,才一時興起跟上去的?」   方七佛欲言又止,但終於還是說道:「此事抓到人時曾詢問包天師的隨人,然後第一時間查了,確有此事……」   眼下殿內眾人都是匆匆趕來,對於整個事態大致的瞭解其實是不多的,霸刀營又跟包道乙起了衝突,倒黴的包天師死了,當然是霸刀營站了上風或者使了詐。坐在殿裡的大夥並不怎麼講究證據,事情到這個程度,該發生的事情基本就清楚了,倒是想不到劉西瓜會把這種事情拿出來糾纏。片刻之中,大家也有些無言。   方百花道:「這事就別說了,來龍去脈怎麼樣,七哥去查吧。但無論如何,包天師死了,得有個交代。」   「我要保寧立恆。」   「劉西瓜你欺人太甚,聖公,諸位,你們看到她的跋扈了嗎!」   祖士遠有些猶豫:「殺人償命是肯定的……」   「包天師不是一般人,此事總得有個交代……」   「不可理喻!」   「開什麼玩笑……」   言語紛紜,皇子方傑嘆了口氣,在不遠處輕聲道:「總得讓一步啊。」   劉西瓜緩緩地搖了搖頭。   「真厲害、真厲害,你霸刀營真厲害,我師父被你殺了,你所有人都要保,你霸刀營真是一點錯都沒了!」鄭彪冷笑著大聲說話,「那什麼寧立恆,他是你姘頭不成……」   話說到這裡的瞬間,殿內的氣氛有著陡然的一冷,邵仙英指向鄭彪:「你住口……」空氣中「咔」的一聲響。   長長的盒子打開了,巨大的霸刀落在少女手上,她的足尖輕輕地踢了一腳,那一邊,石寶、方七佛、方百花也已經站了起來。   霸刀刀尖升上空中,又朝另一邊落下,在劉西瓜的身前如同指針般的劃出一個圓,當它變為橫揮的瞬間,少女的身形已經跨出一個弓步,如同繃到極致的一根弦,轉身回頭。   凌厲到極點的目光中,橫躍,揮斬!   「死!」   「你找死!」   「住手——」   眾人的喝聲中,鄭彪在倉促間試圖招架,石寶的轟然一腳已經猛地踹在他的身上,將他踢飛出去,連續一張桌子一張茶几都飛了過來,伸過來的還有一杆鐵矛,木頭的碎屑飛舞在殿堂當中,鐵矛被砸飛,差點砸爛正門的門沿,掉在地上已經彎曲起來。鄭彪站起來吐出一口鮮血,這邊方七佛按住了劉西瓜的肩膀,方百花則是直接將少女抱住了,邵仙英從上方跑下來搶她手上的大刀,拼命拍劉西瓜握住刀柄的手。   方臘一巴掌就拍在了龍椅上,正殿中的眾人也已經炸開了鍋。   「放肆!」   「成何體統——」   「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不是——」   「當場行凶,說不過就用打的嗎……」   「鄭彪你口不擇言……」   「想清楚……」   「皇家威儀何在,法度何在……」   「今天這事情沒別的辦法……」   「你再這樣也救不了人……」   「我與他有私情……」   「他死……呃?」   片刻之後,像是聽到了什麼幻覺般的可怕的東西,殿內被一陣奇怪的安靜氣氛籠罩了,祖士遠還在說話,嘴角抽了一下,然後跟身邊人確認著,方臘舉起在空中還要拍下的手掌愣在了那兒,皇子方傑抓了抓頭髮,就連方七佛的表情也有些古怪,方百花看了看旁邊,似乎是要確定方才是不是別人說了一句什麼奇怪的話。   劉西瓜已經放開了霸刀,她看看殿內的眾人。「我喜歡他。」她如此說著,少女平素一直都堅持以劉大彪的身份待人,聲音也都帶著刻意的粗獷或是沙啞,這或許是她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下,在這些人面前以屬於少女原本的那種輕柔嗓音說話,但隨後她又說了一句:「……我喜歡他。」吐出一口氣來,像是在做確認。   還是一陣安靜,方七佛偏了偏頭,眨著眼睛斜望向地面,像是在咀嚼整件事的涵義,石寶一根手指舉起在空中,愣了愣,隨後又朝鄭彪指了兩下,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要表達什麼意思,就坐下了。方臘放下了手,左手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好一陣,隨後抬起手在扶手上一拍,站了起來。   「今天到這裡……」手一揮,轉身往側門走,「此事……再議。」   第三〇一章 議婚議嫁   原本是國事政事,因為一句「我喜歡他」,陡然間,性質就變成家事。這種事情忽然發生在劉西瓜身上,對於熟悉她的人來說,恐怕都是百味雜陳。   劉家的霸刀營,對於方臘來說,始終是最為忠於他的一支隊伍。劉西瓜本人因為是女孩子,或許會有些古怪、任性,會有種種胡思亂想,但在根本上,她始終是站在自己身邊的最堅定的一股力量。只要在這個前提下,劉西瓜對於方臘而言,便始終都是女兒一般的存在。   當初劉西瓜不想成親,方臘由得她去,可女兒大了,這種事情終究還是免不了的。方百花、邵仙英等人熱心起來時,方臘也表示了支持的態度。此時義軍第二代中,也算得上是滿堂俊彥,這其中婁靜之與她算是最般配的,郎才女貌,跟陳凡也算得上是歡喜冤家。可惜自家幾個兒子成親的成親了,沒成親的年齡還不夠,給不了她正妻的位置,若是想要劉西瓜嫁過來當小妾,軍隊中的其它元老都會看不過去,加上方傑等人也沒有這方面的意願,他也就沒在這方面費事。   誰知道事情揭曉之後,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甚至當初陳凡跟包老道磕上時,她都沒拿這個理由來幫人開罪!」   入了夜,皇宮的偏殿之中燃起點點燈燭,正在用這種鬱悶口氣說話的正是方臘。下午的那場會議節外生枝之後,大家各回各家再次考慮事態發展的脈絡,在心中重新選擇立場。到得晚上過來的,就都是方臘最初起事時一些最核心的老臣子了,家人如方七佛,戰友如鄧元覺、婁敏中、祖士遠等等,都是認識以前的霸刀劉大彪,在劉西瓜的婚事上能夠說得上話的。   「那不是因為……這次就這個理由能幫人開罪了嘛。」   「有拿這種理由給人開罪的嗎!給一個男人!她一個姑娘家……」方臘揮著手已經嚷了起來,「她以前不想成親也就算了,越來越不像話,她不考慮長輩總得給她考慮,總有考慮的一天的!女兒家壞了名節……奶奶的,還有那個什麼寧立恆,甚至還是投降過來的……小白臉一個,茜茜怎麼可能喜歡上他,扯淡!」   方臘發了頓脾氣之後,在座中便有人往這邊瞧:「不是說……靜之最近跟茜茜在……」   婁敏中連忙擺手:「八字沒一撇,別說這個,靜之那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我覺得茜茜在其它的事情上雖然有些不知輕重,但……大事還是很有分寸的。」   「怕她沒把這個當大事。」   「她壓根就沒把這個當大事。」方臘咬牙切齒地表示附和,「大彪去世得太早了,茜茜她娘去世得更早。話說回來,雖然我跟大彪是過命的交情,但早就說過他教女兒教得不靠譜,讓她整天舞刀弄槍還教她胸毛凜凜的就是大英雄。看他起的什麼名字,西瓜西瓜的,害得那丫頭整天想改名……話又說回來,我後來給她改的茜茜不是很好嗎,她怎麼不見用。」   「阿彌陀佛。」鄧元覺瞥了方臘一眼,「以前人家叫她西瓜,她拔刀砍人,後來叫茜茜西西的,在有心人的眼中,不是一個意思嗎……」   「那不是……多了個草字頭嘛……」方臘揮手強調,終於嘴角抽搐一下,在這個問題上做了罷,「反正就是沒娘惹的事。我也是大意了,大彪去世後,我讓仙英看著她點,但仙英根本管不住她,當時她都大了,賢良淑德的怎麼教啊。早知道該交給百花的……不過我也就是因為百花整天舞刀弄棒怕帶壞了大彪才不這樣做……不管怎麼樣,現在最大的問題,她說喜歡這個寧立恆,到底是不是真的,然後……這個寧立恆到底可不可靠。」   說起這個,眾人互相之間對望了幾眼,婁敏中捏著嘴巴看其它地方,竊竊私語一番之後,終究還是方七佛說了話:「聖公,她既然對別人都不用這種理由,唯獨對這一個人用。這事情的輕重,關係女孩子家一生事情到底意味什麼,我覺得茜茜肯定還是知道的。」   方臘看著他好一陣,終於嘆了口氣,他也知道這種想法有點自欺欺人,只是對西瓜這種女兒忽然選了個古怪的對象來喜歡,他有些難以接受而已:「反正……仙英跟百花她們都在問了。那寧立恆呢?你們都查過了吧?他是降過來的,前段時間,參與到霸刀營與老道的內訌裡去,這次又忽然殺了老道,會不會有問題?」   「事情還得繼續查。」方七佛回答道,「不過……整件事確實發生得倉促了一些,老道去我那邊是一時興起,忽然問及寧立恆的底細也是巧合。我府中那名管事之所以知道寧立恆的底細,是在前幾天我讓他去查的,種種巧合彙集在一起,刻意安排的可能性不大。事實上,霸刀與老道徹底撕破臉之後,我知道茜茜那邊確實在儘量隱瞞寧立恆參與過對付老道的事情,說明她重視這個寧立恆,怕他在此後的事情裡被波及到。」   「不過,以茜茜的性格,我覺得怎會喜歡一個需要保護的書生。這點會不會有問題?」眾人之中有人發言。   祖士遠搖了搖頭:「這個寧立恆還是很厲害的,雖然不是什麼超一流高手,但聽說江湖人稱血手人屠……」   方七佛笑了起來,搖手道:「血手人屠那是笑話,不過真打起來,這個寧立恆豁得出去。其實當初的太平巷一戰大家多少都是聽說過的,石寶與茜茜當時都算得上是敗在他的手上,苟正是被他親手殺的。」   「這麼說,茜茜算是被他打敗過?」   方七佛點頭:「是啊,以茜茜的性子,恐怕也是因為這樣,才能喜歡上那寧立恆了。他跟一般的書生不同,小事豁得出去,大事也能做得來,湖州的那幾仗,我們太輕敵,也是在他手上吃的虧。但當時他生了病,被茜茜追上去抓住了,此後在霸刀營諸多事情也經營得井井有條。他心中應該是有大志向的人,但以前束手束腳,只有在我們這邊,才能真正發揮出來,朝廷是不會給入贅之人這等機會的。」   「是啊。」方臘拍了拍大腿,「這樣一說不就明白了,雖然他文才武功配得上茜茜,但他已經成了親,還是一介贅婿。這種事情,成何體統。」   「聖公……」方七佛有些沒好氣地看著皇帝。   「佛帥。」方臘笑著看了回來,隨後朝眾人指指,「大家說,大家說。」   「確實不成體統,我永樂朝的公主,怎能嫁一入贅之人……」   「茜茜是公主身份,那人也該是贅,不是娶……」   「讓他休妻?」   「聽說他的娘子正在這裡。」   「殺了吧。」   「人家娘子已經懷孕了,這時候殺了不是結仇嗎……」   「事情怎麼這麼複雜……意外怎麼樣?」   「豬都能看出來……這個時候出意外。」   「看出來又能怎樣,我永樂朝公主願意下嫁……」   「逼一逼吧,兩邊來,讓他妻子走人,放人家一條生路,再讓他在這裡成家。古時候不也有薛仁貴的故事嘛……」   「薛仁貴一開始也不是入贅的。讓一介贅婿休了自家娘子再入贅到我們永樂朝這邊來,我覺得有點不講究……」   「要不然兩頭大?」   「那寧立恆是個贅婿啊……」   「咳,這入贅兩家的贅婿,不知道有沒有先例……」   殿內你一言我一語,圍繞這事熱烈地討論了起來,方臘皺了皺眉頭,他原本是想要大家都做出反對的,怎麼忽然間變成怎麼處理這場婚事了……   ……   「你們殺不了她的……我下午回去時,已經讓霸刀營戒嚴了,就是為了保護她們,現在要殺她們比殺我還難。」   偏殿裡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稍後方一點的宮殿內,劉西瓜也在對著方百花、邵仙英為首的幾名婦人說著這種話。對於她們來說,一開始接到方臘的命令,自然也是希望劉西瓜承認這是她一時衝動說的胡話,婁靜之、陳凡這些也就算了,畢竟一個外來人,身份上不可靠,但討論得一陣之後,事情的中心就成了喜事怎麼辦的問題。   寧毅已經有家室的問題,自然還是繞不過去的。   邵仙英如今身為皇后,性情或許溫和一點,但她之前隨著方臘起義造反,關鍵時刻也是殺伐果斷之人。方百花就更加不用說了,率領大軍在方臘陣營中向來以軍法嚴苛出名,安惜福就是她一手帶出來的軍法官,首先想到的辦法就是殺人,誰知道劉西瓜料敵先機,此時已經將蘇檀兒等人保護了起來。   「你、你這樣怎麼嫁得了人……他本身就是入贅的了……」邵仙英皺著眉頭。   劉西瓜低著頭:「我本來就沒想過一定要嫁!」   「你、你這傻孩子,既然喜歡他,當然要嫁啦……」   「他……我喜歡他而已,他早有家室,現在孩子都有了,我沒想過其它的……」   方百花在那邊早就鐵青了臉:「你已經在金殿上說出來了,說出來了,就一定要嫁。他寧立恆也一定要娶!否則你身為我永樂朝公主,喜歡別人在金殿上都說出來了,卻沒法嫁給他,別人怎麼看咱們。你貴為公主,怎能與人共侍一夫,他要麼休妻,要麼我幫你殺了她……」   「他妻子都已經懷孕五個月了,怎麼可能休妻。我也絕不許百花姑姑你殺他,否則我們就只有反目成仇了!」   方百花看看邵仙英,再盯著少女看了一陣,吐出一口氣來:「好,茜茜,姑姑也告訴你底線,其它的怎麼處理是你的事情,嫁一定要嫁。你在滿朝文武面前說出來了,這事情你推不過去。你想要推過去,他就死定了,他殺了包老道就一定要死,你以為厲天閏他們就這樣讓你糊弄過去?那以後你不是說殺誰就殺誰,說救誰就救誰……你知道這一點,然後咱們再來商量怎麼嫁。」   邵仙英點頭道:「小姑說得有道理。」   旁邊有人說道:「他本身是入贅的,這是最麻煩的,他不能休妻,我們逼他妻子休他吧……」   劉西瓜登著眼睛,搖頭:「不行,我爹說過,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親。」   「那總不能兩頭大吧。」   「成何體統,民間商賈之家才有兩頭大的習俗,從來就上不得檯面的。而且就算兩頭大,這個算什麼,一個入贅的夫婿,進兩家門?他算是蘇家人還是我們劉家人啊……」   「反正……讓聖公先賜婚再說?」   「婚肯定是賜定了,但婚怎麼賜總得先弄清楚,還是先逼他娘子休夫吧……」   「總覺得不太好聽……」   有些事情已經被定下,一群婦人嘰嘰喳喳地商議著。其實對於之後的時期劉西瓜還來不及頭疼,原本是寧毅惹的禍,她只是為了救人,可是發生任何事情都不及這件事情來得麻煩,道理在這裡面講不清楚了。她甚至還沒跟寧毅說這個呢,要是寧毅覺得她對他愛慕已久,甚至不惜拆散了他一家,她該怎麼辦啊,總不是板著個臉就可以應付過去的事情吧。於是少女坐在那兒,鼓著腮幫瞪著眼睛,頑強而又徒勞地,做著最後的抵抗……   與此同時,被各方勢力重重圍困的方七佛府邸前門燈火通明,當寧毅在陳凡的陪同下大搖大擺地走出門口時,他的心中還有著頗為奇妙的感覺,就像是以劉天南為首過來迎接的霸刀營成員擠眉弄眼的表情一般古怪。   有些事情,雖然按照邏輯的思考會覺得非這樣處理不可,但真想到時,總會免不了的避開這一可能,而當它真正發生時,也讓人一次又一次地產生疑問,覺得有些亂來。就像是對面街頭那些被霸刀營成員隔開的、正在義憤填膺的恐怕是包道乙手下的人一樣,寧毅能夠大概猜到他們在說些什麼。   「你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嗎?」陳凡怪模怪樣地靠過來,「我知道,他們肯定在說,大家過來看啊,那就是在霸刀營裡吃軟飯的那個傢伙哦,呼呼呼呼呼呼呼……」他很沒節操地捂著嘴巴憋笑。   當然不是這樣……寧毅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但隨後,還是無力地嘆了口氣,翻個白眼望向天空。   他不過是意外幹掉了一個包道乙而已。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唉——   第三〇二章 再婚通知   戰時戒嚴,馬車經過街道時,四下都顯得安謐,火光與燈點在視野之中朝著四面八方稀稀疏疏地擴散,有的亮起來,隨後又沉沒在靜謐的夜的海洋之中。   「回去以後……怎麼跟你家娘子交待這事啊?」   「跪搓衣板唄。」   「什麼?」   「哦,我有辦法交待……」   回細柳街的過程中,陳凡與寧毅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對於發生的這件事,眼前這沒心沒肺的傢伙顯得頗為幸災樂禍且真心感到有趣,且看不出半點其它的情緒來,這是令寧毅覺得奇怪的。   「話說回來,你幹嘛這麼高興?跟大彪打了這麼多的架,就沒有一點那個什麼……什麼的?」   「什麼啊?」陳凡偏頭看著他,隨後還是笑著搖了搖手,「所有人都覺得我們該有點什麼是吧?」   「你到細柳街上隨便找人打聽一下,說是的,比街上叫劉亦菲的女人還多。」   「什麼劉亦菲的女人……」陳凡皺起眉頭,隨後倒也大概知道了意思,「呃,其實這個嘛……打了這麼久,要說完全沒點感情,那也不對,不過我確實只把她當妹妹看,她性格太彆扭了,我以前就有喜歡的,但跟她不一樣。」   「隔壁家翠花……」   「會武功的,而且現在已經成親了。」   「不會是什麼官宦人家的大小姐,會武功,小時候跟你一拍即合,她父親不同意,你就造反了之類之類的吧……」   「都不對。」陳凡皺眉,隨後招了招手,「告訴你就告訴你,你過來我跟你說,不要說出去……」他小聲說著這話,車簾那邊已經隆起一團,陳凡一腳在這霸刀營的車伕北上踢了過去,「再敢偷聽我們單挑!」   這話說完,他附在寧毅耳邊,聲音聚成一線,小聲道:「倩兒姐……敢說出去就殺了你。」   寧毅愣了半晌:「哪個啊?」   陳凡又靠過來:「鴛鴦刀、倩兒姐。」   寧毅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鴛鴦刀紀倩兒,有些意外。那女人雖說在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幾人中算是年輕的,但也已經快三十了,而且一向是村姑模樣,霸刀營中親和力是很好啦,但開各種玩笑啊、說葷段子是不比男人差的,想不到陳凡口味這麼重。陳凡倒是又靠過來,小聲地做了解釋,神情頗為自得。   「剛跟師父學藝的時候嘛,我還小,倩兒姐也年輕,英姿颯爽,我去霸刀莊的時候,很熱心地教我武藝。她的刀法,嘖嘖嘖……又快又狠又厲害,女人就應該這樣嘛,而且沒過幾年,她就打不過我了,不過那個時候她也已經成親啦。但是……你不明白,她本來是很厲害的,一開始我在她的刀下兩招都過不了的,打敗她的那個時候真的是……嘖,那一下,我一輩子都記得那種感覺。」   他壓低聲音,興奮不已地比劃:「而且你有沒有注意,倩兒姐是瓜子臉,下巴很尖的。要娶就娶這樣的。西瓜是圓下巴,也不是說她是什麼包子大餅臉,但不夠尖。而且倩兒姐兩把快刀,這才是女人用的刀,劉西瓜一把那麼大的什麼刀,砸過來是很嚇人,當女人看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了。我把她當妹妹,或者當弟弟看……」   這話說完,他捏了捏嘴巴:「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看她身邊那把刀,你也不是一定要喜歡尖下巴的話,西瓜長得還是很不錯的,打了這麼些年,我對她清清楚楚,她要不是真對你喜歡,我覺得不可能這樣子在金殿上救你。我以前就覺得她要是真嫁給婁靜之太可惜了,如今既然跟你,兄弟一場,這肥水也不算流了外人田。但是你家裡那些事情……嘿嘿,你就自己擺平,自求多福吧。哈哈……」   陳凡說完這些,寧毅也不由得要嘆一口氣。一路回到細柳街,這邊已經是隱然的肅殺氣氛,視野中的人雖然看不見多少,但明崗暗哨的,其實都已經緊張起來。   這是為了保護蘇檀兒以及小嬋等人的安全,寧毅心中明白。儘管只是少女的年紀,在金殿上說出那種話來,劉西瓜或許也是心緒紊亂的狀態,但回過頭來,她還是在第一時間料到了可能發生的事情,做出了應對的措施。   在小院門口下車時,長街四周都顯得安靜。推開院門進去時,正坐在梧桐樹下石凳上的蘇檀兒站了起來,目光中閃出神采來,隨後又微微露出了幾分焦慮之色,望著進來的寧毅。月光孤魅,樹影阡陌,那身影倒也顯出幾分煢煢孑立的感覺來,但隨即看清了寧毅身上的傷勢,趕了過來。   「別跑,我沒事。」   蘇檀兒的身孕已經有了五個月,縱然掩在冬衣之下,也隱約能夠看到肚子,她過來扶寧毅,寧毅也順手扶住她,關了房門,砰砰她的臉頰:「幹嘛在院子裡坐著。」   蘇檀兒檢查著他身上已經包紮好或者打了補丁的傷,有些複雜地笑了笑,隨後又低下了頭。寧毅環顧四周,那邊的屋簷下,陸紅提也出現在了房門口,朝著四周指了指,示意周圍都有人看著。   寧毅身上的傷是被陸紅提後來補上的,雖然不輕,但也都不會傷筋動骨。夫妻倆沒有說話,回到房間,嬋兒與娟兒端來熱水與熱茶等物,雖然眉宇中有不安與疑慮,但都是安靜地退走了。蘇檀兒替寧毅擦了擦臉,才輕聲說道:「明明說過沒有其它事情了,怎麼又弄成這樣啊……」   「運氣差……也不是,其實運氣還算好了。就是後續……有些意外。」   「不過也沒其它辦法了吧。」   「算是……沒有了吧。沒有更好的……」   事實上稍差一點的應對措施寧毅也是有的,但這時候不好再說出來了。殺掉包道乙之後,他決定將應對交給劉西瓜去做,因為在當時那種情況下,或許只有她死保,自己才有可能全身而退。但完全坐以待斃也不是他的作風,倉促之下,只能想到一個候補的應對措施。   那就是在西瓜的努力不完全能夠保下自己的情況下,由陸紅提以真實身份拜訪方臘,冒充田虎勢力的一員。在寧毅想來,陸紅提雖然一直在北面,但她的師父既然那麼厲害,南方武林中,未必沒有知道對方名聲的人,加上陸紅提本身的身手,只要展示一番,她的出面,是能夠有一定的分量。   此時杭州被圍,各種消息無法進出,方臘軍系內部也不可能再去完全確認陸紅提與田虎的關係,這時再加上霸刀營的強勢,自己就一定能夠被保出來。拖到破城之後,其它的也就沒有意義了。   這一考量當然不好告訴妻子。蘇檀兒心思是極為細膩的人,事實上,金殿上西瓜保寧毅的消息傳來,很多關聯她都已經能夠考慮清楚,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得已。但不得已未必就真能讓她心中舒坦,可這件事情又不能算是自家男人的錯,到得此時,她的心情,也頗為複雜了。   「其實……他們可能會過來逼我與相公分開吧……」   沉默許久,說些細枝末節的事情,檢查傷勢、重又上藥,直到快要上床睡覺的時候,她蹲在寧毅身前,才輕聲說出這件事來。孕婦不適合保持這種姿勢,寧毅看她仰起的目光又連忙將她扶起來。   「先別多想,這時候城都被圍了,我們分不開的。」   蘇檀兒不是什麼傻女人,完全敷衍的回答是不行的,但如果此時並沒有大軍圍城,方臘那邊可以有人逼著蘇檀兒寫休書然後將她們送出城去。但大軍圍城的狀態下,這類事情就沒有太大的意義,頂多做做樣子,那邊恐怕就很難滿足。蘇檀兒點了點頭,在床上睡下:「我……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有那種事,可是……」   說到這裡,終於沒有說下去,將頭掩在寧毅肩頸上,不再說話。如此安靜了許久,到寧毅覺得她可能睡著之時,她又輕聲道:「相公,你……我們往後不要你這個入贅身份了吧……」   「嗯?」   她恍恍惚惚地輕聲說話:「反正……反正我們以前也商量了……如果事情真的沒辦法,我們就……我們就現在先把這個婚退了……不管這時候做不做得數,等回到了江寧,相公再娶我一次……若事情真沒辦法,就只能這樣了吧。」   要說出這些話來,對於蘇檀兒來說,終究有些艱難。寧毅畢竟是入贅到蘇家的,雖說兩人如今感情頗深,但真要改變寧毅的入贅身份,蘇檀兒心頭未必沒有一絲絲異樣,這是人之常情。「為什麼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呢」「現在這樣也許也很好呢」「他一直是入贅,我也一直敬他愛他,沒什麼不行啊……」到得此時,說出這些話來,也算是說服自己的一個方式了。寧毅拍了拍她的後背:「事情不見得會到這一步,我現在倒很好奇,明天的時候劉西瓜會怎麼跟我說這件事……其它的到時候再說吧。」   不過,劉西瓜跟他的攤牌並沒有等到第二天,當天晚上睡下不久,便有人來敲門了:「莊主從皇宮回來了,邀寧先生過去議事。」   此時已近午夜,寧毅穿上衣服起來,去到大宅那邊時,路上的燈火也已經暗了下來。主宅的院子裡,只有劉西瓜的書房隱約亮著燈,他一路進去,少女穿一身月白衣裙坐在書桌前,正擺出一副在處理公務的樣子,低著頭不看他,隨後,也是毫無抑揚頓挫地開了口,只是並沒有用那種刻意的沙啞聲,而是不經意的清冷女聲。   「坐吧,今天突然發生那樣的事情,大家都忙了一天了,估計都很累,我就長話短說。事情不是你的錯,金殿上的事,我也沒有辦法。你負責那麼多事情,盡心盡力,大家既然是……同志了,我就一定會保你。你的妻子、家人,我也一定會盡量保護她們的安全,但麻煩的事情很多,你也是知道的。三天之內,我們……我們要成親了……」   儘管一直板著臉一眼都沒看寧毅,說到這裡時,少女還是停頓了下來,在那兒像是定格一般的坐了好久,將手中用來做樣子的毛筆啪的放下。   「這件事情,我也是沒有辦法。你家裡……你家娘子,可能會……咳,反正那些事情你就自己處理好,我、我去處理其他的,沒有問題吧。」   寧毅看了她好久,點頭:「……哦。」   劉西瓜也是猛的一點頭:「那就行了有關成親的事情讓南叔處理就行時間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喔。」   寧毅忍住心底幾分想要笑但又有些耐人尋味的古怪心思,轉身朝門外走去,倒是一直走到門邊時,後方傳來了柔和的女聲。   「吶,寧立恆。」   「嗯?」   回過頭時,少女已經從那邊書桌後抬頭看著他了,眉宇深處,其實也有幾分茫然無措:「你……我知道這件事情其實很亂來……的樣子。你、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寧毅看著她:「成親……儘量簡單一點。」   「嗯。」   「不過……霸刀營裡還是要熱鬧一下吧……」   「嗯。」   「以後會怎麼樣,看著辦吧。」   「嗯。」   「這件事情,其實……」說到這裡,寧毅其實也有些絞盡腦汁了,但隨後頓了頓,道,「謝謝你,還有……有些對不起。」   「呵。」少女笑了起來,隨後在身前擺了擺手,彷彿一下子,放下了什麼東西,「沒事。」然後低頭看桌子上的東西:「你先回去吧。」   寧毅離開之後好久,少女才又在書桌後抬起了頭,隨即,腦袋朝前方緩緩倒下去,額頭敲在了書桌桌面上,「啊」的,輕嘆出聲來,大大的眼睛眨啊、眨啊……   這天晚上,一直到爬到床上抱著被子時,少女的目光都有些艱難和複雜,望著窗外淡淡的星光,都有些要哭出來了。   「爹爹,女兒要成親了……怎麼辦啊……」   然後,只到得第二天,這場複雜的婚事就在霸刀營中大張旗鼓地開始操辦了……   第三〇三章 那一場風花雪月……   第一天說好,第二天就開始操辦婚事,事實上,並不是皇宮之中方臘等人想要看到的結果,純粹是劉西瓜獨斷專行的決定而已。   霸刀營在行事上從來都頗為光棍,這與上一代劉大彪就延續下來的形式作風是分不開的,雖然很少被人拿著把柄,然而一旦有這樣的事情,應對的也就完全是做錯就認捱打立正的風格。這一次,劉西瓜已經確定事情推不過去,成親是避不了了,其它的方面,她便完全不想被別人找樂子。   另一方面,還是因為與寧毅之間並沒有太多的感情基礎。一開始的時候,與寧毅的來往,劉西瓜是將自己放在類似「主公」的位置上的,雖然她不是什麼全能式的人物,但貴在虛心學習,腦子又好用,每每能將別人思維中的閃光點學過來。可惜寧毅不算什麼狗頭軍師,當他的那些理念、想法、思維體系逐漸凌駕於劉西瓜的吸收能力之上時,就成了諸葛亮這類的左膀右臂,再後來,就真的只能稱作「同志」了。   到得這一步,兩人每每議論不休,或指點江山或說說家長裡短、別人壞話,又或者開開玩笑。熱絡是熱絡,以劉西瓜的性子,能夠將寧毅的詩詞毫不猶豫地拿去充自己的,就說明她已經完全信任寧毅,算是自家兄弟,但要說成為夫妻的感情、特別是心理準備,確切來說是沒有的。   要是讓他看見自己很享受很認真地在辦這件事,以後可怎麼面對他啊。這是最讓劉西瓜困擾的問題。   但另一邊,她並不是不懂事的人,對於各種人情世事,少女想的其實比一般人還要多。事情一確定下來,縱然倉促,她的心中還是免不了去想假若以後真的跟寧毅在一起的事情了,這個時代,再豁達的女子也擺脫不了婚姻的倫理,一旦成了親,可能一輩子就真得跟寧毅綁在一塊。對這一點,稍稍想過之後,有一個即便以她的率直性子也不願直視的結論在心中沉澱下來:或許……她並不是不能接受。   很多事情再想下去,就真的很羞人了。   可現實矛盾也擺在面前,這事情算是真的呢還是假的。現在是假的,若以後變成了真的,自己會不會為此時的兒戲覺得遺憾,作為女子,若真找到了歸宿,她當然也是希望能夠好好出一次嫁的。可偏偏眼下又不可能好好的辦……   當天晚上從皇宮回來時她心頭也是為此亂糟糟的,後來倒是寧毅的那句「霸刀營裡還是熱鬧一下」給了她一條出路,此後想來,也不知道當時寧毅真是隨口亂說,還是在心中下意識地算計了所有方面的情況,這個恐怕寧毅本人也說不清楚。   外面就不管了,霸刀營內部,至少還是可以好好弄一下的。大家熱鬧一番嘛,堂堂正正,反正寧毅也這樣要求了,自己就大發慈悲地答應他……於是婚禮交給了劉天南,西瓜接下來就出面擋住外面的所有人,抗議也好勸說也罷全都不管,老孃要成親了,至於南叔要弄得很正式,反正她也沒辦法,對不對。   這期間,幾個相對敏感的問題,就被拖下來了。寧毅跟蘇檀兒的關係怎麼辦,他還是已婚贅婿的身份,如何好再婚。劉西瓜又是以怎樣的身份跟他成親,當然,無論劉西瓜這時算是公主還是莊主,寧毅都等同於入贅。他還是贅婿,又如何能入這個贅,不真成了一個贅婿兩個妻子,兩頭大的情況了。   不是沒有人在關心這個情況,方百花和邵仙英等一干婦人是相當關心的,但劉西瓜不管。這個時候,想要殺掉蘇檀兒是沒辦法了,送走也送不出去。一干婦人擔心的時候,方臘也在抗議,把劉西瓜叫上金殿罵一頓,反正劉西瓜堅持著「我要成親了,請聖公和皇后到時候去當我的爹爹和孃親……」其餘的也一概悶著頭聽著。   方臘也沒辦法,一邊想辦法讓西瓜改主意,一邊往霸刀營裡賜各種東西,譬如西瓜作為公主的各種正式身份、嫁妝、賞賜,另外也有給寧毅的官爵、賞賜等等,一天五六趟地往霸刀營裡補過去。外面又在考慮假如西瓜真的一意孤行,城裡要不要先做好慶祝的準備。等等等等。   寧毅這邊也是有些混亂的,嚴格來說他算是在這邊第一次成親。作為新郎官,也有很多人來問他的意見。事情是有點倉促和兒戲了,但劉天南等人能夠看出來,西瓜對寧毅,多少還是有些好感的,成親的事情還是得好好辦。可寧毅的正牌娘子還在這邊,問他婚禮的事情,不是給人家穿小鞋滴眼藥嗎,寧毅對於任何跑到家裡來談這個事情的人都沒有好臉色,至於那位一天過來過來傳旨、給封賞五六次的宮中內侍,寧毅熟悉了以後,見他過來也是直接將聖旨什麼的接過去,然後拍拍對方的手:「知道了、知道了,別念了……」   以他的性子,當然不會真覺得有多麻煩,這樣子只是在蘇檀兒、小嬋面前做做,外面遇上一幫學生時,誰敢好奇地問親事,則一律用竹片打手板二十下。蘇檀兒原本擔心方臘這邊會有人逼著她這樣那樣,後來發現沒人來煩她,整個事情在霸刀營裡都成鬧劇了,外面整天忙碌,可寧毅身份還沒定呢,見到寧毅不爽的樣子,便也忍不住會笑出來,看著這事情會怎麼發展。就連陸紅提也覺得這事態發展頗有意思。   然後到得農曆十一月十二這天,婚禮如期進行,從上午到下午,整個細柳街的範圍,都開始沸騰起來。   婚事的流程,其實簡單,但細柳街這邊,已經張燈結綵熱鬧得跟過年一樣。這個婚禮蘇檀兒等人自然是參與不了了,不過就連新郎官的袍子都是蘇檀兒替寧毅穿上的,到得此時,她也免不了感嘆幾句:「一趟杭州下來,都成公主駙馬了,這算怎麼回事啊……」   這三天時間裡,目睹了霸刀營的種種張羅,劉西瓜本人也有過來找她說過兩次話,她也知道這次的親事算是假的,可是要將自家相公送出去跟另一個女人拜天地,晚上還得睡一晚,蘇檀兒的心中也免不了五味雜陳。   之後接親、遊街,範圍定在細柳街的霸刀營勢力內。但霸刀營本身比較有凝聚力,每家每戶都準備了一點酒菜,準備了幾句吉祥話,一路拖下來,待回到霸刀營主宅裡要在方臘、邵仙英等人的面前拜天地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這時候城裡的各處也都開始點起燈籠或是燃放爆竹,熱鬧起來,光芒開始映紅整個天空。   杭州城外,圍城十里的軍營當中此時都能夠看到城裡的動靜,正準備吃飯的童貫從營中出來,遠遠地望著這一切:「怎麼回事啊?」   「好像是……在辦喜事?」   「……媽的。」   隨著天空的愈發黑下來,細柳街那邊煙花爆竹升上天空,一片火樹銀花當中,也越發的熱鬧起來。城市一端,原本是樓家的宅子裡,穿著黑色衣裙的樓舒婉從房中走了出來,將這份熱鬧看了一陣子,然後問身邊的人:「那怎麼了?」   樓近臨與樓書望死後,樓家的局面已經是一落千丈,雖然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自從進入戰時狀態,城內物資的流通也已經脫離樓家能夠涉及的範圍了。人走茶涼,自守孝以來,樓舒婉能夠感受到的,也是這個家裡逐漸開始瀰漫死氣的衰敗與冰冷。二哥樓書恆已經完全頹廢了,整日裡酗酒玩女人已度日,樓舒婉只是努力保持著自己的清醒,但周圍的一切如同要將她不斷拉下去的沼澤,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只能任由這黑暗將自己一點點吞噬……   那件事情之後,殺虎頭陀秦古來已經走了,倒是靈山仙子魏凌雪還呆在這邊,相對於主家的頹廢,作為武林人士,她自然還保持著對各種信息的打探。此時魏凌雪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說道:「霸刀營辦親事,聽說……寧立恆與那位護國公主劉茜茜成親了……」方臘軍系中,方百花為鎮國長公主,劉西瓜則被封為護國公主。   聽到寧立恆這個名字,樓舒婉手上陡然顫了一下,眼神顫動,神情卻是愣了半晌,方才抬起頭來:「哦。」遠處照耀過來的光芒在她的臉上交錯閃耀著,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又或者是能想些什麼,過得半晌,終於呆呆地轉身,回到那冰冷的房間裡去了……   熱鬧繼續著,小院之中,蘇檀兒等人自然也在同樣的看著煙花,吃東西,說話聊天、下下五子棋,偶爾娟兒也會問問:「小姐、小嬋,你們說姑爺現在在幹嘛呢。」小嬋就會委屈地看看蘇檀兒,蘇檀兒也只得翻個白眼:「不想它!」   至於寧毅在幹嘛,山寨裡的成親,其實模式都差不多,拜堂之後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咋咋呼呼的瞎熱鬧,方臘等大佬離開之後,就更加無法無天了。有人脫了衣服互相打架,有人一邊喝酒一邊大罵,陳凡拿了寧毅的火銃要打擺在鄭七命頭上的蘋果,最終打到了屋頂上的瓦片,等等等等。   寧毅倒是及時地脫了身,至少沒有喝醉。畢竟霸刀營中尊卑還是有的,劉西瓜成親了,沒人敢把她的新郎官灌得稀里嘩啦,劉天南等人也會盡量避免這種事情出現,但脫身之時,天色也已經不早。一路穿過後堂,來到新房所在的院子裡,這邊安安靜靜的空無一人。   推開房門,大紅燈燭將新房照得溫暖馨紅。蓋著紅蓋頭、穿著大紅衣裙、紅色繡鞋的少女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雙手在膝前交握著,也不知道已經這樣子坐了多久,至少寧毅清楚,從拜完天地她被引進來之後,他在外面應付眾人,可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   關上房門,寧毅站在那兒看了片刻,然後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金秤桿,挑起了蓋頭。蓋頭後戴著大大鳳冠的少女眨了眨眼睛,看了他幾眼,微微地將頭低下了。雖然看不出太多含羞的感覺,但此時的她也絕不是那個會揮著大刀叱吒風雲的霸刀莊莊主劉大彪了,與三天前那個晚上類似,此時的她,看來就只是一個美麗、好奇、而又有少許懂事的文靜少女而已。   原本定下的想法是自己要豁達一些,說幾個簡單而自然的話題來沖淡這件事情的刻意與尷尬。但片刻之間,寧毅發現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了……   第三〇四章 ……以及走火入魔的傳說故事   煙火的聲音遠遠的傳來,儘管洞房之夜的象徵意義令得平素豁達的兩人都有著一定的異樣情緒,但寧毅是因為對少女的欣賞以及由此而來的一系列複雜心情,卻並非因為愛情或者是因色慾的心動;作為劉西瓜,在某種意義上也在心中保持著一定作為「主公」的自覺,面子還是要顧的。因此,片刻的沉默之後,兩人也就恢復了以往人中龍鳳、長袖善舞的姿態,開始按照自己的習慣,將氣氛變得自然。   至少在一開始的這段時間裡,整個相處的一切看來都蠻自然的,雖然……跟洞房的氣氛融合起來,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先說話的還是劉西瓜:「他們灌了立恆很多酒吧?」   「還好,南叔、陳凡、杜先生他們都給擋下來了,只喝了幾口。」   「我叫他們準備瞭解酒湯,就在桌上。」   口稱立恆,言語之中,西瓜隱約是帶著些上位者的姿態的,往日裡她與寧毅來往,也大都有這等感覺,只是一開始自然,後來就相對刻意了些。自從她被寧毅煽動準備在霸刀營弄什麼公平、自由之類改制,這些感覺就漸漸沒有了,此時則顯得微微刻意。   況且她平素要麼戴著面紗,要麼與寧毅商議公事,頭頭是道。此時穿著新娘子的衣服,戴著鳳冠,精心打扮之後,五官精緻,整個人頓時就顯得小了些,只像是個氣質率直的美少女。考慮到她陷入這等局面中的複雜心情,無論表面上撐出什麼樣子,寧毅都覺得自己有點像是在欺負人,言語之中,倒也是主動替對方緩和起氣氛來。   「進來之後,坐很久了吧?」   「嗯,一直坐著……不過沒事,跟平時打坐也差不多。」   「解酒湯的話……」寧毅拿起桌上的解酒湯抿了一小口,放在一邊,隨後指了指其它的一些東西,「那……這些……」   「啊……」   西瓜眼睛愣了愣,此時寧毅指的自然是桌上早已準備好的各種東西,像是餃子啊、交杯酒啊、棗子、桂圓、花生等物。這些東西算是洞房前的手續,但他們這個說起來是假婚,這些程序到底要不要走,西瓜是不好意思問的,方才她指那碗解酒湯時神情就有些複雜,寧毅這樣一問,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什麼……」   「反正……就當過家家吧……」   以西瓜的性子,她今天成親,敢來聽牆角的肯定是沒有的,寧毅倒也不擔心自己的話被人聽去,說了這句,還要再說,少女已經點了點頭,走過來,一副大家都無所謂的樣子。   「哦,那好……什麼過家家?」   「小孩子玩的遊戲,一幫男孩子女孩子啊,這樣那樣……」   「娶媳婦兒嘛,我們叫這個……不過我沒玩過,那時候玩這個的小孩子也不多,被人笑的,誰敢跟我玩估計我會砍他,呵……先吃什麼呢……」   「隨便吧……花生?」   一人吃了一粒花生。   「床上也很多,核桃棗子什麼的,待會還得找出來……」   「嗯,說是不能抖……」   吃餃子的時候,兩人一人咬了一半,西瓜對此倒也表現豁達,說了一句「生的」,然後不看寧毅,咀嚼幾下還是嚥下去了。顯然她一早就知道是生的,也知道這是要說的吉利話兒。   能夠將自己心中的害羞壓抑到這種程度,許多的言語之間,對方甚至還在刻意安撫著他這個男方的情緒,看著少女不動聲色、白裡透紅的側臉,寧毅心中倒也有幾分感動。隨後喝交杯酒的時候,她倒是說了一句:「過來的時候,嫂子怎麼樣?」   「沒什麼,回去的時候負荊請罪唄,還能怎麼樣。」   「倒是我連累你了。不過這事我不管。」   兩人的手腕此時已經勾在一起,西瓜舉著酒杯,說完這話清爽地笑了起來,然後一仰頭與寧毅一道將酒喝了下去,白皙的頸項,像只美麗的天鵝。   能做來消磨時間的事情畢竟還是很多的,吃吃喝喝完畢,洗手洗臉,趴在床上找被子裡的核桃等東西。兩人慢慢努力的過程裡,西瓜道:「立恆你不是成過一次親了嗎?怎麼順序也不清楚?」   「這東西不是成過一次就能變專家的。」找出來一顆核桃,掰開吃了,「而且上次成親讓人打了,腦袋上捱了一板磚,後來失憶了。」   「有這種事?」   西瓜瞪著眼睛好奇無比。   「當初在江寧嘛,我本來是入贅的,我家娘子那時候呢……」紅燭微閃,一張大床兩人各佔一邊,停了找東西的心思說起過往來,「這樣那樣……後來就失憶了啊,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失憶了,真的一點事情都記不起來了啊?」   「嗯,好像忽然變成現在的我了。」   「那這樣說起來,你跟嫂子之間,一開始也不怎麼好嘛。」   「大家都是懂道理的人,相敬如賓吧。不過她可是成親當天就跑掉了,後來大家才有相處時間的……」   「那後來你們是怎麼……」   「說來話長了……」   橫豎無事,從江寧開始的事情一直講一直講,講皇商的事情,講到後來蘇檀兒燒樓,有選擇的再一路講下來。兩人撿完了被子上的東西,隨後在房間裡坐下,寧毅偶爾走一走,西瓜偶爾坐在床邊,偶爾趴在圓桌上,對這些事情頗為好奇,然後桌上的花生啊、棗子、桂圓什麼的就都被吃掉了,連酒也被有一杯沒一杯地喝完。西瓜偶爾也講自己的事情。   「我跟你說啊,我爹爹以前啊,很厲害的……」   「別以為你是血手人屠就了不起,要是我爹爹還在……」   「我爹是被官府害死的,他們車輪戰……要不是中了埋伏……」   「其實我有些想我孃親……不過樣子記不清了……」   時間就在這樣的氣氛裡一分一秒地過去,兩人其實都還清醒,可時間畢竟還是不早了。如果真要絞盡腦汁,話題是可以講到天亮的,但終於在一次短暫的沉默之後,西瓜笑了笑:「算了,晚了,睡吧。」   「要不然你睡床上……」   「沒事,我睡裡面,大家江湖兒女,事急從權。」西瓜也已經適應了寧毅的風格,頭一偏,笑著拱手抱拳,做了個頗為可愛的造型。她倒也自然,首先脫了大紅的外袍,褪去繡鞋上床了。   或許是天氣冷,又或者早料到會有這一刻,少女婚服的裡面還有一層月牙白色繡了淡淡蓮荷的外衣,在稍微親近的人面前,穿了也不算有什麼問題。待到寧毅也上了床,她自然地躺在床鋪裡頭,被子蓋到肩膀處,雙手交疊著放在身前,看著床頂的蚊帳想事情。   「你說,這一仗我們應該能勝吧?」   「誰知道呢……」   「要是勝了,咱們想做的事情就好做得多了……」   「勝了怕也沒那麼容易。」   「怎麼說也是成親,寧立恆你也不說點好話?」   「一定能行!」   「呵……」   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不久之後,寧毅吹熄了蠟燭。兩人並排躺在床上的時候,少女看起來才微微拘束了一點,真是奇怪的一晚,寧毅想著。不過,作為這個時代的女性,能夠自然到這個程度的,也真是很厲害了,寧毅都忍不住有點佩服,此時睡在身邊的少女,她的自然並不會給人隨便的感覺,在此情此景下,只是讓人覺得分外可愛。不久,在劉西瓜勻稱輕柔的呼吸中,寧毅也帶著這樣的心情緩緩睡去了。   狀況發生在大概一個時辰之後。   寧毅從迷迷糊糊中醒來,隱約間似乎覺得旁邊有什麼不妥,這只是他下意識的感覺,因此也就輕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一切都像是幻覺。他微微抬起身子,朝旁邊看了看,黑暗中依舊是少女自然的睡姿,雙手交疊在身前,呼吸勻稱自然,看了這一眼後,寧毅躺了下來,重又睡去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寧毅再度醒來,這一次,旁邊傳來有些艱難的呼吸聲,他看了一看,少女還是那樣子睡著,但呼吸不知道為什麼急促了幾倍,雙手依然交疊在身前,但腦袋看來痛苦地左右挪動著。寧毅皺起眉頭:「你怎麼了?茜茜?」   「沒事。」寧毅將手伸過去時,少女微微睜開眼睛,抬手將他的手擋開,然後裹著被子朝裡面翻了翻,「做惡夢了,睡吧。」   寧毅將信將疑地再度躺下,黑暗間,外面隱隱傳來一些動靜,但他眼下的心思還不及分辨那些。只是過得片刻,終於又將上半身撐起來,朝少女那邊伸手,此時少女裹著被子背對著這邊,寧毅手才伸過去,啪的被她的一隻手抓在了半空,這一下應該是下意識的。因為自己的手掌被抓住之後,寧毅才感到西瓜的手上並沒有多少力氣,再細細一觸,甚至一片冰冷,滿是水漬,他正疑惑,那隻手又忽然變得滾燙起來。   寧毅將手掌落下去,覆在她額頭上,全都是汗,她的身體甚至在微微顫抖。這次真將寧毅嚇了一跳了,起身下床點起燈燭,劉西瓜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不止是頭上手上,此時看起來,她渾身都在冒汗,甚至隱約有白霧蒸騰起來,面上有些蒼白,嘴脣或許被她自己咬了許久,蒼白中帶這殷紅,目光中布了血絲。少女目光羞辱又複雜地望了他一眼,盤坐起來,看起來是開始練功。   「到底怎麼了?」寧毅沒有頭緒,走到床前,劉西瓜低著頭,微微又睜開眼,「沒事。」她翻起手掌往下壓。過得片刻,一口鮮血吐在了被子上,寧毅腦海中閃出一個名詞,想要伸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走火入魔?內功走火入魔?」   少女練的本身就是上乘的內家功,說來神奇,實際上就是長期的鍛鍊下能夠自己控制自己的氣血運行。要走火入魔要麼是受了重傷,要麼是心神紊亂導致氣血走岔了,這傷勢其實相當嚴重,但寧毅也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原因會讓她走火入魔的,才想要轉身出門找人,手又被拉住了:「我沒事……不要走,不用叫人……」   她明顯硬撐,寧毅想了想,一時間也只得說:「我明白的,不會驚動很多人,我叫南叔、倩兒姐、劉老大夫他們過來……」雖然還不清楚狀況為何,但霸刀營中,劉天南算是內力最好的一批,紀倩兒則因為是女兒身,可以給劉西瓜做推宮過血之類的按摩,老大夫自然也是要叫過來的。他說完這些,少女眼中還有些欲言又止,但終於還是讓寧毅出去了。   一出門,寧毅便感到有些不對勁,遠遠的,夜空中傳來嗡嗡聲,聽來是大軍攻城時的聲音。他找到劉天南時,才發現霸刀營中此時也已經動了起來,劉天南以為他是被這攻城的動靜驚醒出來的,第一時間道:「沒事,童貫趁夜攻城,大概是看到我們裡面在慶祝,不過這次只是做做樣子,只要不失了警惕,他是不會真的把兵力耗在今晚的,純粹讓咱們睡不了覺而已,你幹嘛要出來。」   寧毅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這時候紀倩兒也來了,兩人都有些吃驚:「走火入魔,怎麼會……」都拿奇怪的目光打量寧毅,就算在床上太激動,什麼時候聽說過武林高手出這類事情的……   但眼下自然也不是深究的時候,不一會兒,能夠幫上手的幾個人進了新房。寧毅一時間沒有進去幫倒忙,他爬上院落一旁的屋頂,吹著夜風,聽著看著遠處城牆上的動靜,想著這些事情,這女孩到底為什麼會走火入魔呢。不一會兒,有一道人影攀了上來,確是陸紅提。寧毅知道她的內力修為最是精湛,詢問了一下,陸紅提也皺了眉頭:「怎麼可能,你們怎麼洞的房?」   「本來就沒有啊……」寧毅將自己與西瓜之間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下,上了床她睡裡面自己睡外面,根本沒碰她堂堂正正。說著說著,寧毅想到了什麼,漸漸停了下來,陸紅提大概也想到了,面上表情複雜變化,最後看了他一眼,失笑走開了:「這種事情也有……真服了你了……」   寧毅有些哭笑不得,到得此時,他也幾乎能夠將那看似豁達的少女的心思重組起來了。儘管從一開始就表現自然,但西瓜本身就是個愛多想的女孩子,這畢竟是成親,上了床之後,她睡在裡面,估計一個晚上都在胡思亂想,這些胡思亂想中有「他要是過來乾點什麼我怎麼辦」「他要是沒睡怎麼辦」「他要是知道我沒睡怎麼辦」「這事情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呢」「我該怎麼樣呢」「拒絕他還是半推半就呢」,雖然有些事情很過分,但估計她是想過了的。   為了掩飾複雜的心思,她又偏偏要做出很自然很自然的睡覺的姿態,於是一個晚上動也不敢動,迷迷糊糊的功行全身,最後自己把自己弄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這種事情,他真是第一次遇到,聞所未聞。委實是……太可愛了……   想著這些,寧毅也忍不住坐在屋頂上,失笑起來。   遇上這樣的女孩子,這些事情,即便是在他來說,也確實是感到很奇妙的。   遠遠近近的,城內的兵力也已經發動起來,城牆之上火光連綿,牆外,無數的軍隊正在發起進攻,或許是做做樣子的佯攻,但引起的陣勢,也是驚人的。童貫倒也頗為有趣,看見城內熱鬧,他乾脆就在熱鬧過後的凌晨發起一次這樣的攻城,讓所有人都睡不著覺。當然,只要不失去警惕,這樣的天氣裡,童貫也不可能真將兵力搭上來,今晚應該還是不會有問題的。   下方院落間燈火閃動,知道這邊出事的一些人被攔在了院外,新房裡劉天南出來了一下,對著寧毅做了個一切安好的手勢,但寧毅知道,自己如果現在進去,恐怕少女只會更加尷尬。他便也只能在屋頂上坐著了。   想著這場戰爭,想著這場婚事,又想起在新房裡與劉西瓜聊天時說的那些事,從自己來到這個時代開始,陸續發生過來的一切一切。秦嗣源應該在汴京努力著,北方在打仗,無數的人無數的人衝殺在一起,金國、遼國、武朝,勝仗、敗仗,這座城也在打,千千萬萬的兵士朝著這四四方方的城牆湧過來,城內的兵將又朝著那邊湧過去,殺在一起,而他也在經歷著這許許多多奇妙的事情,好人壞人,信仰堅持,殺掉席君煜殺掉苟正殺掉逃亡路上那士兵殺掉樓近臨殺掉樓書望。他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有時候真覺得,這千千萬萬的世事人物,確實是組成了某段歷史的開端或是一部分而已。   「……以山為舷,載一千年出海……」   睜開眼睛時,寧毅抬起頭看天上的星光,在屋頂上輕輕哼唱起來。陳凡從下面上來:「怎麼了?不下去?」   「沒事,坐一坐。」寧毅抬頭示意了一下遠處的那片城牆。   陳凡不以為意,在旁邊坐下:「剛才在說什麼呢?」   「唱歌。」   「哦?什麼歌,你寫的啊?」   寧毅笑了笑。不多時,陳凡聽見他輕輕哼唱起來,下方的人也隱約能聽到那古怪的歌聲,連同正在新房裡的劉天南、劉西瓜等人,由於內力的深厚,也能夠聽到那隱約傳來的聲音,就在這洞房的窗外,從那屋頂上兩個男人的剪影中傳來。   「……以山為舷,載一千年出海,燃那時的人煙,用一朵花開的時間……」   劉西瓜睜開眼睛,目光安靜,旋又閉上了。城外,士兵吶喊著如潮水般的用來,城牆上,弓弩機石蓄勢待發,無數的人、生命彙集在這片大地上,星光在天河蔓延……   「以海為泉,立天地為庭院,望滿壁的詩篇,用千江月的光線……」   古怪的歌聲,在夜裡的屋頂上唱,多年後看來,彷彿一個時代的起航……   第三〇五章 雄關漫道 八百虎盟   武朝景翰九年,在江南發生的各種聚義起事,乃至於隨後攻下杭州、危及嘉興的永樂之患,震動了整個天南大地。要說這一場起義撼動了整個武朝的國家根基或許有些言過其詞,但因這場起義而來,確實在某些關鍵的地方起到了一系列耐人尋味的連鎖反應,這一連串的多米諾骨牌的倒下,導致最後整個武朝覆滅,到底是主因還是副因,是偶然還是必然,是充分不必要條件又或是必要不充分條件,成為後世史學家時常研究的一個話題。   這些東西,其實在當時,也是有人做出了考慮的,但身在局中,並沒有人考慮得那樣長遠。方七佛定下拖延童貫大軍北上的時間,到最後求拖垮武朝的容忍底線,取一線生機的戰略,便是看清楚了武朝此時南北尷尬的局面,但最後能做到什麼程度,當時的方七佛,恐怕也是看不清楚的。   至少義軍起兵之初,彷彿籍天下大勢洶湧席捲,特別是在杭州這樣的大城都被攻下之後,真給人一種承天命而來,武朝已然積弱垂危的感覺。然而當武朝真的正視起這一場叛亂,要在平遼之戰前全力剿滅時,那時所感受到的,才是真正面對武朝的正面壓力,一個兩百年積累的國家真的反撲過來,能不能挺過去,無論方臘、方七佛,都只是懷著僥倖的心理在作戰而已。   而在汴京這個權貴聚集的政治中心,對於方臘之禍,也沒有真的將它當成是一場可能覆國的大危機。即便在秦嗣源、李綱甚至景翰帝周喆這些人的眼中,也沒有真正將方臘的造反當做一場滅頂的危機,只是他佔領杭州,已然干擾到這個國家最為富庶的一片區域,眾多富紳權貴的利益都遭到損害的情況下,不得不首先令童貫剿平此患。當然,後來花的時間,其實也是有些久的。   最大的麻煩和機遇,自然還是在遼國。在眾多人眼中看來,其實機遇還是大於麻煩。正要北上進軍,童貫卻南下了,燕雲十六州就像是一塊擺在眼前的肥肉,卻因為喉中的一塊小梗而吃不下去,這是何其令人焦急的一件事。此時的眾人還不能看見這塊肥肉吃不下反可能引發的壞事。頂多,燕雲十六州收不回來,自己國家也沒有太大的損失,很多人在此時遇上的阻礙面前,都不免是這樣想的。   只有少部分人,隱約的感到了由此而來的頭皮發麻。李綱自然是其中之一,但即便是秦嗣源,雖然有想過這一次事行不暢可能帶來的隱患,但也並沒有將之作為完全正式的危機來思考。畢竟,未來真是太遠了,看不見也摸不著。   這一場北伐因為束手束腳,無法施展開來,李綱的焦慮、秦嗣源的焦慮、皇帝的焦慮、百官的焦慮都混雜其中。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夠在多如蛛網的利益牽扯中殺出一條血路,推動北伐的進展,秦嗣源這些人,真的是極其有力的,可惜他們也沒想到,在這種錯綜複雜的情況下,國家本身,會無力到這種程度。   十餘萬人對上遼國萬餘軍隊,打敗了,王稟與楊可世也已經察覺出了不妙,再度收攏潰兵,重整旗鼓,然而此後竟是連戰連敗,士兵已破膽,畏遼人如虎,稍有激烈戰鬥,逃跑的比留下的多,而僅僅是一些百人以下的小規模戰鬥,反倒偶爾能取得勝利,作為捷報傳回汴京。但秦嗣源等人是有自己的一套情報系統的,大局上的潰散,這樣的軍心素質,令得秦嗣源等人也傻了眼了。   像是一個拳手,他堅持夢想、拼命努力、排除萬難上了拳臺,自信滿滿地揮出第一拳,才發現他拳頭的力量比五歲的小孩子都不如。這樣子要爭什麼,都成一句空話了。   當然,誰都知道,人與人之間,其實差不了那麼多,百人以下小型交戰的勝績就能表明這一點,有血性的人還是有的。可是當範圍擴大到整個北伐軍隊裡,一旦一處出問題,恐懼就如同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所有人都在想「反正是打不贏的,我就算再拼命大家不拼也是個死」,整支軍隊就被裹挾著一敗塗地了。   什麼樣的氛圍,出什麼樣的一批人。在秦嗣源近乎徒勞地想要弭平北伐軍中的各種勾心鬥角的時候,他其實也選擇了另外的一條路。此時此刻,北上的使者以及原本安排好的一些人物正在不斷接觸遼國境內的「怨軍」統率郭藥師,試圖對他作出招安,郭藥師本是漢人,原本見遼國局勢變化,是很有想法投靠回來的,但王稟楊可世的敗績暫時地延長了他的考慮時間。   雖然後來證明,秦嗣源所下下去的每一招都是狠棋,只可惜,周圍的阻力真是太大了。雖然理論上來說要求一個好棋手可以考慮到周圍的一切,但這類的阻力已經非常理可計。無論李綱、秦嗣源還是朝堂上的名臣宿老,研究儒家數十年,最終也只能被這由儒家基礎而成的巨大蜘蛛網粘在其中,有時候彼此使力只是成了互相的阻力。這些棋子每一招都是在適當的時候以超前的眼光下下去的,然而當它們到位時,卻完全都已經滯後了……   在期待王稟楊可世的大勝、期待郭藥師這類人的投誠這些事情以外,能夠期待的,就只有南方戰局的破冰。也就是在這樣的拖延當中,有一些東西,在所有人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在北方開始發酵了。   開戰之初,女真人其實是相當傾慕漢人的。   雖然一路起兵,此時已經將大遼國打得跟狗一樣,但說到底,女真一族,畢竟還是剛從白山黑水裡走出來的鄉下人。在這之前,他們甚至沒有自己的文字,在契丹的一貫欺壓下,偶爾聽到南方的一些消息,看見南方傳來的各種珍玩器物,對南面這個漢人組成的大國,真是天朝上國一般的想象。   類似完顏希尹這類處在重要位置的文臣,無不受到了漢人文化的薰陶,畢竟這個時候,以文明開化而言,武朝終究還是最強的。早兩年完顏希尹才以漢字、契丹字為基礎,創造了女真族的文字。在開戰之初,他們兵力本就不夠,要做出以兩萬對八十萬這樣的舉動,對南方的這個盟友,其實也是頗為敬重的,然而他們在上半年起兵,南方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到得冬天,武朝的北伐軍終於有了第一戰,十萬多人輸給了一萬人,再接下來,一切就真的急轉直下了。   金國打了近一年,下遼國國土近半,人多了,眼界也廣了,但看見武朝的動靜,人還是傻眼了。當然,女真人員有限,要說他們這時候就覺得自己可以連武朝一塊拿下,那是不可能,他們眼前的敵人還是遼國,能把遼國打完或許就不錯了,但有些心情,終於還是在此時開始萌芽、醞釀……   南面這個武朝,恐怕算不得什麼天朝上國……   一群垃圾而已。   童貫在笠年二月下了杭州。   此時已經是武朝景翰十年的春天,大軍在二月初八開始正式攻城,二月十六,北門守將之一的冷恭中流矢身亡,由一位名叫董方越的偏將補上他的職責。方臘軍中並不知道,董方越已經由城內以聞人不二等人為首的奸細組織安排在這個位置上近半年了。十一月包道乙的時候已經是圍城狀態,方臘等人對於內部的權力的轉換極其關注,董方越僅僅是被推在了這個「可能上位」的位置上,也已經花了聞人不二極大的力氣,中間也有寧毅的少許參謀,到了這個時候,這一顆棋子終於起到了他的作用。   二月十七,董方越打開杭州北門,童貫禁軍如潮水般湧入。雖然先前也有數次城牆被破,外兵攻入的情況,但這一次已經沒有任何僥倖的餘地了,方七佛直系精銳與之在城內展開巷戰,而方臘等人攜軍隊自一片混亂中殺出城去,但在這時,童貫率領的十五萬禁軍已經形成包圍的狀態,一番殊死鏖戰後,永樂朝殘部由西面、南面潰散。   雖然方臘稱帝立國的原因是因為杭州,但這一次的起義,原本席捲的範圍也是很大的。杭州被圍之後,外面的地盤會受到一些壓縮,但一來這些地方還有石生、陸行兒、呂師囊等人在參與抵抗,二來童貫也沒空去理會那些旁枝末節,衝出城後,方臘這邊還是有一定騰挪的空間的。但童貫自然不可能就此放過他,他想要立刻北上,首先就是要將方臘徹底打垮,杭州一下,他也立刻率兵銜尾追殺,一路死咬。   方臘的根基還是在青溪縣一帶,從杭州到青溪大概兩百餘里的路程,一路之上伏屍上萬,然後從各處圍來的朝廷軍士才再度與方臘殘部展開對峙。   這樣的情況下,二月二十四,清明節。以霸刀營為主的一支潰敗隊伍,在距離青溪數西北百里外的一處地方,正在越過前方的山嶺。   破城之時,由南面出城的霸刀營,原本是一支殿後的隊伍,他們也確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拖住了大量追兵,令得許多永樂朝的殘部得以逃脫。然而當大戰稍停,他們想要朝西面趕上方臘的大部隊時,那裡已經是被童貫銜尾追殺殺得最厲害的方向了,要是霸刀營追過去,就會直面朝廷大軍軍陣的尾部。   此時四處追殺永樂殘部的軍隊有很多,霸刀營殺出城時,甚至還是一個拖家帶口的狀態。這個時候趕去青溪,已經是找死了。他們繞了一下,在杭州附近折上西北,大概與方臘逃亡的路線行程一個「8」字型,如果能從後方繞回青溪當然是最好的,要是不行,就只能另作考慮,當然,目前大部分人考慮的,終究還是前者。   「他們回青溪就死定了……」   騎在馬上,寧毅望著遠處的夕陽,嘆了口氣。話是對旁邊一匹馬上的陸紅提說的。   清明時節雨紛紛。從昨天就在下的春雨是在今天下午停下來的,春天的雨就是這樣,雖然不大,但又冷又粘人,淋得久了,那冰冷像是要浸入骨髓當中一般。此時雖然出了太陽,但腳下仍舊泥濘,旁邊的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又是逃亡。   蘇檀兒等人,並沒有跟著這支逃亡的隊伍。她的身孕已經八個月了,在城破的那段時間裡,至少在霸刀營眾人的眼中,寧毅費了很大的力氣找關係做佈置送走妻子及家人,讓她們可以在城內留下。那時混亂的情況,寧毅未必不能脫身,但最後他還是隨著霸刀營一路過來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應該是讓劉西瓜陳凡等人覺得頗為溫暖的一個舉動。   只有陸紅提,仍然做著她那三十歲婦人的打扮跟了上來。   「那他們能如何?」長途的逃亡跋涉,對於陸紅提來說,並不存在任何問題,她看了寧毅一眼,說道。   「除了繼續落草為寇,還能如何……」寧毅笑笑,「方臘完了。」   在隨著方臘造反的這一場變亂中,霸刀營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的,起兵之時,霸刀營中可用精兵大概有三千多甚至四千人往上,其中有許多是弟子、門客之類的孤家寡人,加上家屬過萬,嘉興一戰,剩下可為士兵的就只有一千五百餘人,到得城破殿後的此時,能夠戰鬥的人,只剩下八百多了,而一路需要保護的親屬則是兩千多人,再加上其餘永樂朝的親人、殘部,這一支逃亡隊伍,大概在五千人左右。   當然,比起其它全軍覆沒的起義勢力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狀態了。杭州立國之時,真正在霸刀莊那邊的家屬其實也沒有全都過來,既然杭州城破,那邊應該也已經按照先前的計劃開始轉移,可以慶幸的是,短時間內,周圍許多地方終究還是方臘殘部控制的區域。在絕大部分火力都被方臘吸引的情況下,霸刀營還有最後一次騰挪的本錢和機會。   陳凡騎著馬,從後面奔了過來,跟他一起的是「羽刀」錢洛寧:「立恆。」兩人跟寧毅打了個招呼,寧毅笑著:「後面如何了?」   「沒什麼動靜,看起來他們也不敢打,就那樣跟著。我們過去告訴你家娘子莊主吧。」   縱然已是兵敗狀態,陳凡仍舊保持著相當樂觀開朗的狀態,前方不遠處的隊伍中,劉西瓜正在探看一名擔架上的傷者,她帶著面紗,一身勁裝也已經是風塵僕僕的狀態,但一雙大眼睛極為有神,有時候會笑出來,但多以冷豔高傲的強大氣場為主。見眾人朝那邊看過去,她偏著頭擺了擺手,作為霸刀莊的莊主,這位在假成親時會胡思亂想到走火入魔的少女卻無時無刻不在以一種成熟的姿態給周圍的人打氣,讓人看見就能產生一種「我在這裡」的感覺。儘管寧毅也知道,這一路下來,她也受了傷,而且很累了。   寧毅與陳凡等人騎馬過去。   杭州城破之後,雖然童貫大軍的主力奔赴青溪縣,但其餘的許多軍隊還是四處散了出去,追殺方臘殘部。不過由於霸刀營的悍勇與凶殘,除了一開始在城下的戰鬥之外,逃亡路上敢於真正跟霸刀營交戰的部隊卻是不多了,這兩天裡有一支軍隊悄悄跟了過來,但看來也是不敢動手,只是畏畏縮縮地綴著,陳凡跟「殺人償命」中最年輕的錢洛寧方才便是過去探聽情況的。   「大概一千二百人出頭,不是東京來的禁軍,應該是知道我們名號的,不見得敢出手,但是怕合圍,我們要不要先動一次手,趕跑他們,然後趕快走?」   「動手就不必了,別殺紅了眼。朝廷在這一帶的軍隊不多,這一次大家都是拿功勞的時候,他們肯定也不想落於人後,但也不可能拿命拼,估計稍微跟一陣,也就走了。要是真打得太厲害,引得周圍的朝廷軍隊不得不追,我們才真的麻煩。」   說話的是一個名叫呂將的謀士,他本是方臘麾下的正統謀士之一,但破城之時,被捲進了霸刀營這邊,其人本領還是有的。聽他說完,西瓜也點了點頭,翻身上馬,倒是與寧毅並列在了一起:「呂軍師說得對,暫時不要動手,再過去兩座山,便是林昆吾的地盤。林昆吾雖然只有幾百人,但如今與我們還是一道的,後面的軍隊應該就不敢跟了。」   既然不用打仗,眾人說笑幾句,也表示了一番自家八百對後面一千二完全是屠殺一般,敢來就讓他們死光的氣勢。錢洛寧道:「其實咱們霸刀營的名氣還是挺大的,怕的是朝廷真的點名要追殺我們。莊主,我覺得這幾天要不要儘量快些走。」   「跟著這麼多人,快不了了啊。」   「讓他們來就是了……」陳凡也笑起來,「要不然就改個名,叫……大彪盟,掛上新旗號,他們就認不出我們來了,哈哈。」他這明顯是惡搞,隨後探過頭來小聲跟寧毅道:「西瓜盟也可以……」   劉西瓜的眼睛裡已經開始閃著危險的光芒了,寧毅笑著趕快圓場:「其實叫做八百虎我覺得不錯。」   他這樣一說,旁邊錢洛寧想了想,道:「這名字不錯啊。」   劉西瓜沒好氣地瞥了寧毅一眼:「不改。」   她對寧毅的語氣聽來雖然也冷,但態度卻是明顯的不一樣。   自從成親的三個多月時間以來,兩人之間的關係是有著頗多進展的,當然,要說是情侶之間的那種進展,其實不對。除了成親第一晚出了走火入魔的那種糗事意外,在其它方面,劉西瓜頗懂分寸,蘇檀兒在霸刀營的時間裡,她也時常過去看看,說一說話,但並非是一家人的態度。   在許多事情上,劉西瓜畢竟是非常豁達的女子,偶爾在小事上出些糗事,平素則與寧毅談論各種管理霸刀營的問題,有時候還讓蘇檀兒介入進來。晚上在寧毅所住小院子的房間裡爭論不休,寧毅也算是重溫了一遍企業構架或是改制的過程。到得破城之時,霸刀營內部運作半數都是寧毅在插手了,兩人之間的關係,也越發像是為著共同理想奮鬥的同志,當然,這期間有沒有什麼額外的曖昧,那就只有兩人心中明白了。   在城破要先安排好蘇檀兒的時候,蘇檀兒還跟寧毅提了一下:「那個劉姑娘,其實是個很孤單的女孩子,你……儘量別傷了她……」   倒是此時看著寧毅與劉西瓜的狀態,那呂將的目光顯得有點不豫,他的年齡其實三十歲出頭,為人英俊,與霸刀營一路同行之後時常向劉西瓜進言獻策,劉西瓜對他的話也是有幾分認同的。眾人說笑一陣之後,他臉上堆了笑容,道:「聽說寧公子以前是有名的才子,不知道最近可有什麼新作啊?」   「現在?」寧毅皺了皺眉,其餘人也微微皺了皺眉,眼下這一路蜿蜒逃亡,狼狽不已,大家的開心也不過苦中作樂而已,哪來的功夫談這些風花雪月。其實呂將對於寧毅的認知也是不夠的,大抵是要讓眾人心中生出寧毅其實是個沒用的書生的事實,寧毅嘆了口氣:「要是現在這狀況,其實倒是有一句的。」   劉西瓜扭頭看他,目光好奇:「什麼,說啊。」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寧毅倒也是恰好想起這句詞,念出來也沒加什麼多的感情,但這句詞的氣勢,在能聽懂的人面前,幾乎是壓都壓不住的。眾人當中或許反而是那呂將,都忍不住將那「雄關漫道真如鐵」喃喃唸了兩邊。旁邊有一名霸刀營的師爺過去,道:「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寧姑爺的詞句真是、真是……」   一片人潮在山間蔓延過去,夕陽從那邊照射過來,這師爺說了幾個「真是」,也沒能找到形容詞,明明是一片逃亡之人,這時看在眼中,都彷彿染上一層雄奇的血紅。   陳凡等人此時已經在嚷著要將詞句寫下來了,那呂將道:「只有一段,還有呢?」寧毅只是搖搖頭,沒有搭理他。   對於呂將的小小心思,眾人都未為所動,不一會兒,眾人策馬分開,寧毅奔上山頭時,陳凡坐在這邊草地上在這裡朝下面的人潮看,風大,冷得刮人,只有夕陽在正前方,將壯麗而溫暖的幻象投射下來。寧毅下了馬,草地上都是水漬,陳凡揪了一棵青草站起來,看著前方。   「雄關漫道……邁步從頭越……立恆,我們起兵之時也是這樣的太陽,我以為那就是起頭了,可還是要從頭越嗎……」他握緊了雙拳,站在那兒抬頭又低下來,閉上了眼睛,「立恆,我們為什麼會打敗呢……」   喃喃的低語聲,轉眼間,消沒在了風中。   寧毅沒有說話。   他想起城破的那一天,陳凡出去殺敵,再看到他時,是一片火光之中,他提著一把關刀,騎著馬如同魔神般的緩緩過來,人和馬身上都是血,關刀殺捲了鋒口,他也已經殺到脫力了,過來時,鮮紅的臉上只有那對眼睛還顯得靈動清晰,寧毅不知道他是不是哭過。   「立恆,我們為什麼會打敗呢……」   那時候他說完這句話,就掉下了戰馬,暈過去了。   這幾天裡,透過那開朗的幻象,寧毅能夠看到的,就都是這副魔神般強大卻又虛弱的身影。   他沒有說話,伸手拍了拍陳凡的肩膀。   ……   太陽落下,月亮便漸漸的升上來,逃亡的隊伍紮好了營,火光燃起來,一個個的帳篷。   某一刻,呂將攔住了正在各處巡視的劉西瓜,說了些什麼,片刻,兩人進入旁邊的帳篷,呂將拿出了一個小本子,跟少女陳說厲害。陡然間,少女伸出手去,直接鉗住了對方的脖子,呂將拼命掙扎,但根本毫無用處,好半晌,直到他將要窒息而死時,少女才放開了手。   帳篷裡,呂將倒在地上拼命地呼吸:「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他連連說著,將小本子遞過去,劉西瓜拿著看了幾頁。   呂將的聲音顫抖,艱難地爬起來:「破城那天的事情……董方越的升遷過程。我一直在查、一直在查……我問了隊伍裡的人……有些人是知道的……包道乙死前,他的位置調動,有一次有寧立恆的參與,那是因為你們霸刀營的木材生意跟冷恭那邊的一些關係,運作得很巧妙……後來因為包道乙的死,進一步推動董方越到了能夠頂替冷恭的位置,我都有查過,要不是寧立恆殺了包道乙……」   砰的一掌,劉西瓜拍在旁邊的桌子上,整個小本子盡成靡粉:「胡亂攀扯,立恆殺死包道乙全是意外。城內的間諜何嘗不是在借我們的勢做事,拐了十八個彎的關係你也要賴上人,你可知道寧立恆是我的相公!你這種小人,在我霸刀營就是三刀六洞,沒得商量!」   刷的一下,她反手抽出一把鋼刀,已經揪住了對方的衣襟,呂將大叫道:「他送走了他的妻子,他送走了他的妻子,他為什麼要這時候送走他的妻子……」   「因為他妻子懷孕八個月了!」   劉西瓜說完,一刀就要劈下,呂將嘩的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我有證據我有確鑿證據我有確鑿證據……」   刀鋒緩緩停在他的脖子上,呂將恐怕也沒想到眼前的女子這麼狠這麼幹脆,牙關都在打顫,褲襠內一陣溫熱:「我有確鑿證據……你有點相信,我才敢拿出來……」   帳篷裡的剪影上,呂將踉蹌地退開了,倒在了地上,身材看來有些單薄的女子站在那兒,低著頭看那些東西,靜靜地、靜靜地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地放下了刀……   ……   寧毅所在的帳篷,今天紮在了營地靠西邊一點的地方,名叫西瓜的少女神情有幾分木然地走過來,伸手要去掀那帳簾時,微微停了一下,但隨後還是掀開簾子進去了。   帳篷不大倒也不算太小,寧毅在裡面用幾塊板子草草地紮了個桌子,還有幾張板凳大概是從別人車上拿下來用的。逃亡的這幾天裡,幾乎每天晚上西瓜都會過來與寧毅商議以後的計劃,也有時會出去一邊巡營一邊商量,但今天寧毅正在往一個本子上寫東西,低頭寫得頗為專注,西瓜進來時,他只是說了一聲:「坐。」   西瓜在那邊坐下了,看他寫字的樣子,大概過了半刻鐘的樣子,寧毅才微微抬了抬頭,手腕轉了幾下做放鬆:「還有一點就寫完了,你先等等,要不然待會我去找你?」   劉西瓜看著他:「我等等吧。」   寧毅點頭,繼續書寫著,又過得片刻,西瓜欲言又止,最終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包來,看看旁邊一個小爐子,站了起來,從寧毅的包裹裡翻了一下,揪出一個小壺。   「我、我有些茶葉,幫你泡杯茶吧。」   發音微微顫了一下,緩緩的,她如此說道……   第三〇六章 無恥背叛 一聲嘆息   火光在小爐子裡燃燒,水滾起來時,淡淡的茶香也隨著熱氣飄出來了。或許是因為烹茶的少女也並非什麼雅人,茶其實是直接放在壺裡煮的,並沒有太多的講究。   兩人之間相處已久,身份的平等與不平等,早已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劉西瓜蹲在那兒煮茶時,寧毅也就繼續低頭書寫著那些東西,偶爾少女會回頭看他一眼。烹煮好之後,她將茶水倒進杯子裡,遞給寧毅,寧毅將之放在一邊,任熱氣蒸騰。   「我還是堅持,這一程之後,不管局勢怎麼發展,不能再去青溪了。」西瓜坐回椅子上發呆之後,寧毅有些突兀地開了口,少女回過頭來,看見寧毅正將毛筆放在硯臺裡蘸著墨汁,並未朝他這邊看。   「嗯。」西瓜看著他。   「一群人拖家帶口的,要照顧的人,真的太多了,我們這邊只有八百人了,沒有再輸一次的本錢。我跟你的方叔叔沒有交情,這些問題可以直白一點,主要是誰都看得出來,過去沒有意義了。這些話他們不敢說,我可以跟你說。」他一邊說,一邊低下頭,繼續書寫。   西瓜抬了抬頭,看著帳篷頂:「早幾天怎麼不說?」   「剛剛破城,你在也考慮,你考慮得差不多了,我也可以跟你說了。」   「……陳凡他們是要回去的。」   「以救人、勸說為主,如果大家要留在青溪死戰,最後就只是一個結果。我這幾天也跟陳凡說了,就算回青溪,要讓人離開,也只是跟少數幾個人說一下就行了,不然會有人要他們的命的……像方七佛,甚至是呂將這種人,都未必不能看清楚局勢,但你的方叔叔他們,恐怕就不見得了……」   西瓜沉默半晌:「青溪還有很多兵將,拖下去未必受不住。」   「第一階段肯定可以守住。」寧毅一邊寫一邊說話,「杭州已破,童貫沒有時間了,反正你們也沒有更多的機會,頂多半個月,他就要班師北上。接下來圍青溪的,是從四面八方過來的普通官兵,時間也許能拖得更長一些,但結果不會變。當初你們是憑藉他們的貪生怕死,一鼓作氣拿下了杭州,但也只有一鼓作氣的能力,災民這東西,一旦在最高點被打下去,以後就沒戲唱了。這裡很多人還有家人、孩子,別把這最後的八百人投進去。」   他說著,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旋又放下。西瓜看了一會兒:「知不知道你這些話聽在別人耳中會怎麼樣?」   「他們也只是不想正視現實而已,有的人不敢說,但該看到的,還是能看到。」寧毅抬頭看著她笑了笑,隨後又搖了搖頭,繼續做事,「按照之前說的,三個地方你自己挑。趁現在所有人的想法都放在方臘身上,走遠一點是沒錯的,苗疆、湘西那邊的生活反正大家也過得了,你們原本就靠近那邊,先進山裡再說其它。」   他手中的毛筆頓了頓:「一旦……大家冷靜下來,之前凡是參與永樂起義的人,都會被清算,現在這一片遭過匪患的地方,會被逐漸掃蕩乾淨,我們霸刀營肯定榜上有名。所以躲好是一定要的,進了山裡,我不知道你們以前會怎麼過,但一些衛生條件,需要注意一下,儘量喝燒開過的熱水,不要吃冷食,還有很多的事情,跟寨子的初期規劃都有關係,我最近一直在想,都寫下來了,有主要有次要的看法,以後……」寧毅點了點那正在寫的本子,「可以一起研究。」   「你……」聽著這話,西瓜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皺起了眉頭。寧毅也已經在那邊伸出了手:「等等、等等等等,我想到很多東西,先別打斷,怕待會忘了。」   帳篷裡,西瓜已經站了起來,寧毅喝了一口茶,還在低著頭繼續寫。他口中的話語不緊不慢,沒有一個太大的中心,但主軸還是圍繞著霸刀營的制度如何去改變,如何吞併和容納更多的投靠者而來的。其實這是後世公司文化的變體了,霸刀營的核心終究是以仁義撐起來的小團體,相對來說還是排外的,如果要擴大,類似於家、兄弟一般的氛圍就會被沖淡,寧毅所說的,主要是在下層開出許多端口,如何制約、考評甚至定業績,一旦規矩定好,就不用劉西瓜像之前那樣累了。   往日裡兩人也時常談起這些,人情到法制的轉變,半年以來寧毅都在做。但他並沒有急躁,甚至於霸刀營的核心,他沒有去妄加改動,一個能用人情維繫到這個程度的寨子,比單純的法治其實是更好的。他所建議的一些看似無用的規章條紋,此時只在內部給劉西瓜看看,甚至沒有發出去,都是為了之後有一天若是霸刀營想要擴大的時候來用的。   只是之前兩人說這些那些,都是來來往往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一說,有時候也開個玩笑。但今天,少女發現並沒有自己插嘴的餘地,寧毅只是閒散而又跳躍性地說著,有一些想法,最終的目的是什麼,以往他沒有說的,這時候也會提一下。   終於,在這樣的氣氛中,西瓜走了過去,看著他,手輕輕抬了一下,終於,按在了他正在書寫的紙張上:「你……說這些……」   她沒有組織起言語,因為寧毅抬起了頭,笑著看她的眼睛,片刻的沉默之後,他想了想,終於放下毛筆,拍了拍少女的手背,站了起來:「其實該寫的也快寫完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從桌子那邊繞過來。   「你……你……」西瓜睜著眼睛,盯了他很久,待到眼眶幾乎溼潤起來時,終於舒出一口氣來,「呵,你知道了,你知道……我今晚過來要問你什麼了。」她呼出一口氣,退出兩步:「你是朝廷的奸細!?」   這句話說出來,少女眼眶晶瑩,已經是聲色俱厲。寧毅看了她一眼,有些複雜地笑了笑,朝著帳篷門口走去。少女猛地一揮,掃出了桌上的硯臺和毛筆:「你走得了嗎!是男人就在這裡說清楚!」   「反正我走不了,出來吧。」   寧毅掀開帳篷,走了出去,片刻,西瓜近乎木然地跟了出來。五千餘人的營地,點點的火光沿著前方的谷地蔓延,眼下是清明節,有些人還在祭奠他們死去的家人。寧毅看著這一切,不遠處的黑暗中,方書常的身影輪廓隱隱地透出來,還有其餘的幾人隱沒在黑暗裡。西瓜走了幾步,在眾人面前,她還是有著強撐的冷豔:「你可以說了吧。寧立恆!」   寧毅拿著茶杯,低頭看著裡面的茶水,沒有說話。   「你來了這麼久!我霸刀營可有虧待過你!?」   「我劉茜茜可是未曾對你推心置腹!?」   「你之前說的那些,都是假的!?」   少女怕是被他的態度傷透心了,這些話語句句冷厲,但寧毅看著營地裡的狀況,沒有回答,當他開口時,卻是另一番話:「五千多人,洗乾淨之後進山,也算是有一份基礎了。不管怎麼樣,先求自保終究是第一條路,也許你們將來真的能幹出一番事情來,你想做的事情,也許真有一天能夠成功。但接下來,才是你們最難的一段時間……」   這樣的話語中,他喝了口茶。黑暗中,少女身後不遠,劉天南已經拿著放霸刀的長箱子出來了,錢洛寧的身影,鄭七命的聲音也開始出現,寧毅環顧了一下四周,笑了一笑:「我還有幾句話,不用這麼急。」   眾人都皺著眉,神色各異,那邊方書常開口道:「我信你有苦衷,你若有能證明自己清白或者是迫不得已的辦法,可以說出來。」   寧毅只是向他舉了舉杯,頓了一頓:「在我們後面跟上來的一千二百人,不是童貫禁軍,但他們是康芳亭的武驟營精銳,半個時辰後,他們會從東南發出突襲,南叔最好先做準備。打仗我不太懂,不過有個建議,杜先生跟七命率一隊一百五十人的隊伍,東行十里,可以看見他們扎的軍營,雖然他們每個人都有隨身攜帶軍糧,但軍營後側也有一小隊專管糧草,一百多人以火箭騷擾佯攻,他們會以為你們打的是糧草的主意,軍陣回收縮回撤。西瓜帶上五百人在兩裡外的淨風崗吃掉過來偷襲的前陣,以後他們就不會再跟了。」   他說起這個,眾人都為之一愕,就連劉西瓜也有些驚疑不定,隨後只是偏了偏頭,有些艱難地說:「南叔,去確認……」劉天南點頭去了,眾人以為寧毅有苦衷時,他已經再度開了口。   「大家要做的事情不同,我在這裡這麼久,有些事情,你們不知道。我跟朝廷關係不算大,只是有個叫秦嗣源的老頭最近當了右丞相,當初在江寧,我跟他下過幾盤棋。有些事情是現在必須要做的,離開這裡之後,我會上京,多少儘自己的一份力……」他笑著拱了拱手,「血手人屠寧立恆,雖然道不同,但幸會各位了……」   「你走得了……」   「……你們旁邊有火藥。」   兩支火箭從遠處刷的射了過來!   寧毅當初在太平巷使用火藥的那番戰績,霸刀營裡所有人都知道。一開始他在霸刀營時,大家自然都有提防,不會允許他接觸太多這類東西,但到得後來,已經逐漸信任了他自然就放開了。寧毅在出城時是做了一些準備的,到底有沒有火藥,大家並不清楚,但這一片雖然相對空曠,幾輛對方雜物的小車還是有的,火箭釘在兩個木桶上,方書常等人連忙就要避開。   寧毅方才出了帳篷,自然而然地與劉西瓜已經拉開了幾米的距離,劉西瓜感覺他跑不了,又是心神不寧,自然也沒有過分在意。其中一隻木桶眼下就在那帳篷旁邊,她若要追殺寧毅,往前就是在靠近那火藥桶。寧毅已經在後退,但是將目光望過去時,少女的目光還是讓他愣了愣。   從最初的三聲質問,寧毅在營帳外近乎默認的開口之後,她似乎就已經失去了某種力量,讓劉天南去查看的那句話,也是極為艱難地說出來的。此後的那些言語,或許寧毅所說的所有話語,在別人心中是一種涵義,在她的心裡,卻已經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子。此時寧毅望過去時,很難形容對面的少女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她身體單薄又盡力堅強地站在那兒,微微偏著頭,五官精緻、蒼白,有一種像是即將變得透明的奇異的晶瑩的感覺,那或許是天上銀河在她溼潤的眼眸裡的反射,一時間,彷彿有一種足以讓人感到刻骨銘心的美感。   寧毅看見那單薄而蒼白的雙脣微微地動了動,她在說話,像是自言自語,但那一瞬間,寧毅是聽到了那句話的,像是水滴滴在靜謐的水面上。   「……我不許你走。」   寧毅第一時間舉起了槍!少女俯下了身子,修長的雙腿爆炸般的發出了力量,草地上推出波紋,無數水滴的飛射,在空中劃出痕跡……   「啊——」   那雙眼睛像是要盯住他的靈魂,逼近而來,寧毅在心中泛起一聲嘆息,艱難地挪開了槍口。   「砰——」   槍聲、火光、推開的氣流、射出槍膛的流彈……刀鋒怒卷而來——   第三〇七章 撕心痛哭 不淨蓮華   「轟隆——」   巨響與升騰的火光從目光的側面傳來,光芒奪目,襯出一片混亂的氣氛。巨刃揮舞,在少女的衝刺中,已經高高地揚起來,寧毅朝著一邊開了槍,另外有一道身影,也在火光的掩映中,無聲地刺入兩人之間,那步履似慢實快,直接切入劉西瓜前衝的路徑。   刀光揮下。   「乒——」   那黑色的身影迎著巨刃鋒口的位置舉起了持著兵器的左手,一架之下,清脆的響聲,隨後轟然卸力。劉西瓜的霸刀技巧原本就講究剛猛、連貫,眼下的含怒出手幾乎可以說是巔峰狀態,但那一刀斬下,在空中仍舊出現明顯的停頓,隨後這一刀直落地面,將草莖、泥土斬得轟然飛散。   遠處爆炸引起的光芒與衝擊在這一刻才蔓延過去,微微照亮了陡然現身這人的輪廓,卻是一名穿著黑色勁裝,束起長髮的年輕女子,站姿挺拔,目光清冷,衣袂、髮絲在空中舞動,左手之上一柄古樸鐵劍單手反握,甚至還未出鞘。西瓜的眼神也在這光芒中被照亮了一瞬,隨後,拖刀再斬。   她推動霸刀的技巧需要連貫和距離,這種浮於表面的缺點,別人能知道,她本身自然也是清清楚楚。只是一般人就連阻擋她衝勢的能力都沒有,而即便真的遇上了各種問題導致難以找到衝刺騰挪的空間和距離,她自然也是準備了極多後手和殺招的,甚至可以說,這些招數或許比普通的霸刀刀法更為狠辣。而這時候稍一受阻,她已經反手猛握劍柄,要以力破巧,揮巨刃上撩。空氣中又是啪的一聲,黑衣女子打在了少女的手背上。   啪、啪啪啪啪——   一時之間,閃電般的交手之聲。   西瓜本就是直衝而來,那女子則是直接過來擋路,眨眼之間,兩人的距離拉近到貼身,巨刃斬下,瘋狂舞動,猶如一條有生命的巨蟒,而在西瓜這邊,腳下步法,手上小金剛連拳也是毫無保留地揮了出來。那黑衣女子卻像是一顆在大風中陡然搖擺的柳樹,兩人交手如電,她上半身雖然隨著出手有動作,腳下竟然半步都沒有退開。轉眼間,那刀鋒一旋,從後方再度揮上空中,黑衣女子的身影也猶如繃到了極點的弓弦,陡然間對著手揮巨刃的少女發出了最為猛烈的一擊。   呼——   刀鋒斬空。   巨刃拖著少女如同電風扇扇片一般的飛轉,朝著一側飛出好幾米外,斬裂推倒了整個帳篷。她在地上滾了一下,單手撐地,半跪著抬起頭來。   一切其實都發生在短短片刻。   被兩支火箭扎中的木桶終究沒有爆炸,那爆炸是從不遠處的一個木棚裡傳來的,木棚裡的幾匹馬是距離這邊最近的坐騎。當劉西瓜衝上,寧毅的一槍對著方書常的身側射了過去,黑衣的女子也已經在他的身前出現,劉西瓜與她那段瘋狂的交手甚至不過兩次呼吸的時間,西瓜已經連同巨刃一同飛了出去。   這邊,鄭七命被女子簡單的一劍逼退,寧毅已經退後幾步,看了西瓜一眼,走向不遠處的一匹戰馬。那邊棚子裡的戰馬已經驚了,但這邊自然有兩匹在預備著。   這次事發倉促,劉西瓜也是心神不寧,召集過來的人畢竟不算多,劉天南已經走了,出了西瓜本人,就只剩下方書常、鄭七命、錢洛寧。那長髮黑衣的女子單手橫劍,竟是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這女子面容素淨,年紀也不算大,但僅僅是簡單幾下出劍,竟令得方書常等人都產生了難以匹敵的心情,這種情況,恐怕只有在他們從前面對劉大彪時,才有可能出現。   不過,西瓜方才那一陣出手,雖然看來簡簡單單的就被逼退,但實際上,她是沒有受什麼傷的。眼前的女子身手要高她一籌,但距離也沒有那麼大,只是因為她忿怒出手,心神焦躁,才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吃了虧。她此時單手撐地,猛地抬頭,一咬牙便再度衝出,取的是寧毅的方向,寧毅揮出一樣東西,轉身就跑。   那東西卻是他之前拿在手上的水杯,茶水撲面而來。西瓜提起霸刀嘩的將水幕拍開,眼前一柄蒼古劍鋒已經直刺而來,她身形一屈,在草地上滑了出去,霸刀揮回,怒斬向黑衣女子的下盤,隨後雙足發力,再度猛撲。   方書常等三人此時也已經直衝而上,面對劉西瓜彷彿不要命一般的攻勢,黑衣女子也在飛退。此時距離兩匹馬的距離畢竟不算太遠,寧毅已經上了其中一匹,揮動了韁繩,然後拉得另一匹也跑起來,遠處的樹林間又是兩發箭矢射來,試圖封住方書常與錢洛寧的去路。劉西瓜身形奔跑如獵豹,已經直接躍了起來,要斬向才剛剛起步的戰馬,黑衣女子也躍起擋在了她的前方。   砰——   巨刃斬上古劍,空中濺出驚人的火花,黑衣女子籍著反震的力道上了馬背,西瓜則持著巨刃落了下去。戰馬長嘶,遠處飛散的火光中,最近的幾匹馬已經驚亂四散。然而,只是身在半空,西瓜就已經放開手中的霸刀。當雙腿落地,她的一隻手在地上撐了一下,步伐一刻不停地朝著前方衝出去。   戰馬奔馳,然而在後方,少女幾乎沒有絲毫停頓地緊咬上來,繞過前方的巨石、衝過溪流、水花激射、在草地上奔行如風。劉西瓜御使霸刀,本就以輕功見長,此時脫了重負,腳下速度竟快逾奔馬,她咬緊牙關,目光凶戾,那速度還在增加,只有樹林中射出的一支箭短暫了延阻了一下她的速度,但隨後,樹林中的人也不得不趕快轉身逃跑了。因為在後方方書常跟鄭七命也跟了過來,而錢洛寧奔向一邊,顯然是要去著急其他人。   戰馬衝進小樹林,在樹林另一邊飛馳而出,經過一小段谷地後,再度衝進前方的林子。西瓜在後方的追趕絲毫未停,看起來簡直像是一隻穿過林間的獵豹,奔跑騰挪,如果在平時,寧毅或許很願意以欣賞的眼光來看待這一幕,但在眼下,連他都有幾分無話可說。旁邊的黑衣女子偶爾回頭看看,又看看寧毅,也只能是為後方的少女複雜嘆一口氣。   也不知什麼時候,刷的一下,飛刀從後方刷的射了過來,黑衣女子揮劍擋下一柄,然而另一柄還是插在了寧毅那匹戰馬的腿上,頃刻間人仰馬翻,寧毅從馬背上飛了出去,被黑衣女子猛地抓住,拉回自己的馬背上,景物飛馳,中刀的那匹戰馬在旁邊撞上一棵大樹,血肉飛迸,轉眼間便被拋遠。   原本是一人騎一匹馬,此時變成兩人同騎,戰馬的速度逐漸便慢了下來。西瓜越追越近,不遠處的林間,隱約似乎也有人追了過來。某一刻,又是一把飛刀襲來,黑衣女子在戰馬上猛地一撐,翻身下馬擋開了飛刀,視野中,名叫西瓜的少女猛撲而來。   第一下交手,手掌對上拳頭,第二下交手,膝蓋砸上劍鞘,第三下,少女幾乎已經飛了起來,女子一拳轟上去,西瓜踩在她的拳頭上,朝著空中飛躍而出。   這一次,算是西瓜使盡了全力,卻無心戀戰,她轉身揮手,這個時候,如果要抓住少女的小腿,其實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手伸出去的時候,她還是微微停了停。奔行一路的少女內力已運到極致,渾身上下幾乎都要蒸騰出白氣來,她這一次的追趕無論能不能奏功,日後恐怕都要修養好一陣子了。   最終,她收回了手,雙手在身側交叉,擋向一側襲來的剛猛拳風。西瓜的身形沖天而起,躍上五六米的高空最終落在遠處的地上,翻滾一下,繼續追趕過去。   拳風如虎吼,這一邊,女子雙手一架。她的身手原本就是頂尖,自從將「太極」的類似哲學觀融匯之後,更是到了百尺竿頭再進一步的境界,化武為道,但身形仍舊穩不下來,兩道身影衝出數米的距離,在地上砰砰滾了幾下,揮拳攻來的那道身影被她揮出更遠,她站起來時,陳凡在幾米外化作滾地葫蘆,撞在一棵樹上,才站了起來。與此同時,女子已經揮劍與另外一人交手,刀劍交擊幾下之後,猛地後退出幾米之外,對面是手持長刀的杜殺,此時看看陳凡,竟也有些不好衝上來。   方書常、鄭七命此時也騎著馬趕到了。不遠處的林子裡,似乎還在進行著另一場戰鬥。陳凡擦了擦嘴角微微溢出的鮮血,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子,最終,落在女子受傷的古劍和劍鞘上。   「不可能,你是……立恆身邊的……那個河山鐵劍陸紅提?」   陸紅提偏了偏頭,微微笑了笑:「呂梁山陸紅提,河山鐵劍只是說笑。我不願與諸位交手,就此罷戰如何?」   陳凡喃喃嘆了一聲:「居然這麼厲害……」方書常與鄭七命皺了皺眉,對她這「罷戰」的提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問陳凡杜殺:「莊主呢。」   「她……」陳凡朝著劉西瓜奔跑的方向皺眉指了指,陸紅提往那邊走了過去,做出了阻攔的姿態:「接下來,讓他們兩個自己處理這件事情也許更好,諸位不覺得嗎?」   寧毅與西瓜之間的曖昧,大家是心中有數的,雖然很難做確認,但陸紅提這樣說了,顯得整個情況就更加曖昧起來。眼下來說,最有發言權的當然是杜殺,而旁邊的陳凡則跟寧毅、西瓜兩人都算得上朋友。方書常與鄭七命等了一會兒,想起些事情,俯身問道:「杜老大、陳凡,你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提前趕過來的?方才一時間沒有找到你們。」   有關寧毅的事情沒有提前通知他們,他們竟先一步趕到了,自然有些奇怪,陳凡跟杜殺彼此對望了一眼,皺起了眉頭:「我們……」陳凡看著西瓜消失的那個方向,有些遲疑地說道,「我們原本是被立恆委託去辦一些事情的,然後……發現了一些問題……」   ……   星輝黯淡,下弦月如眉如鉤。戰馬衝出樹林邊緣,在草地上倒下時,寧毅在地上翻滾了幾下站起來,拿出火銃開始裝彈。遠處有田,更遠處是個小小的村莊,亮著點滴燈火。   少女手持一把單刀,從那邊走過來,寧毅舉起了火銃:「別動了。」   然而對面的敵人目光執拗,動作木然,以不變的步伐前行而來。   寧毅嘆了口氣,終於收起火銃,拔出身上的戰刀。少女不為所動地走近了。   「話沒說完……」她如此說道,「我問你的話,你還沒有說完。」   寧毅搖了搖頭:「該說的……不都已經說了嗎。」   「你說的那些都是假的嗎?」   寧毅沒有回答,她便牙關微顫、目光凶狠地繼續說了下去。   「跟我說的那些,要在霸刀營裡做的那些……」   「你只是個入贅的,你在其它地方根本做不了那些事情……」   「沒人會重視你,你想那麼多,說那麼多,所以我才信你的,你說的那些都是假的嗎!?」   她陡然間逼近了,寧毅目光一凝,戰刀刷的揮了出去,破六道的內勁在這一刻運到極限,然而女子身形一矮,躲過去了。   「我爹爹是被朝廷的人殺死的,我跟你說過的……我明明跟你說過的!」   寧毅一拳揮了過去,女子順手拍開,他隨後又是一刀,這一次,對面的少女已經陡然抬起了頭,盯著他,單手猛地一揮!   乒——的一聲,寧毅手中虎口迸裂,戰刀飛上夜空不見了,少女揪住他的衣襟,單刀猛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就是你殺湯寇的一刀!?什麼血手人屠、血手人屠,你的武藝……你的武藝這麼差——」說話間,她已經推得寧毅退出數米遠,砰地一下將他按在一棵樹幹上,刀鋒緊緊壓在寧毅的脖子,「你的武藝這麼差……你怎麼擋得了我來殺你!」   極度壓抑的喊聲當中,西瓜已經哭出來了。她看著寧毅,眼淚流下來,整個人都在發抖。寧毅將火銃抵在她的肚子上她也不在意,但片刻之後,寧毅放下了手,大概是覺得這樣也沒什麼意思:「咳,有些事情要做,已經跟你說了……」   「你幫朝廷做事……」   「因為你們不能再拖下去了。」寧毅看著她,「就算在杭州再拖下去你們也沒有好下場!但北方不能再等,再等下去,這個國家無論遼金,都要看不起,北方那場仗一打完,他們南下就是滅頂之災!」   「武朝的生死關我什麼事啊!我霸刀莊……」劉西瓜流著眼淚,壓抑地喊道,「就是造反的啊。」   「武朝的生死也不關我的事!但北方金人遼人下來,要打的不止是武朝!你們若造反真能成功,我就幫你們,可你們成不了。北邊金鑾殿裡的那個皇帝,你可以殺,我可以殺,金人遼人,不能殺!這算他們是畜生豬狗,也是一個國家的面子,臉可以自己打,不能給別人打,打了……」他頓了頓,「就把一個國家的脊樑都給打沒了……」   「所以你就要幫朝廷?」   「所以我就要幫秦嗣源!」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西瓜看著他,嘴脣動了動,平素剛強就算剛強不來也要死撐的神情中,終於有幾分委屈,刀雖然還壓在寧毅的脖子上,但終究是砍不下去了,她艱難地吸了一口氣,「你既然……你既然已經是朝廷那邊的人了,你既然要幫他們了,城破之時就可以走的,你為什麼沒有走?」   她一路追來,包括眾人的心中,最想要問的,恐怕就是這樣的一個問題,當時正是因為寧毅送走了妻子也仍舊跟了上來,眾人才更加義無反顧地相信了他。寧毅看著遠處的林間,嘴脣動了動。   「該給你的東西還沒有全部給你,要告訴你的還沒有整理完,而且……出城之時龍蛇混雜,你們現在有五千多人。朝廷安排在這邊的奸細有兩撥,一撥我是清楚的,一撥我不清楚,霸刀營的名字,畢竟是在朝廷那邊掛上了號的,他們現在來不及對付你,以後還是會動手。不清理乾淨,我怎麼走……」   少女的眼神晃了晃,寧毅諷刺地笑了一聲:「呂將給你的那些東西,是我在情況緊急聯繫不上他們時留的幾分親筆信。不過,自從出了太平巷那件事之後,我就再也不把期待放在這幫豬一樣的同伴身上了,勾心鬥角、貪功諉過……」   「之前幾天我就調查了隊伍裡所有可以的人,酉時三刻,劉路明將這些東西祕密交給呂將,半個時辰後我就順這根藤找出了他們留在難民中的人,然後我拜託了陳凡與杜先生處理這件事,現在他們應該也處理完了。如果不是在背後捅刀子,我也揪不出他們來,現在……死得乾乾淨淨就是活該了……」   寧毅說著,看著眼前的少女,嘆了口氣:「這件事情做了以後,你們才可以暫時的擺脫朝廷的監視,乾乾淨淨地從這裡面脫身,我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西瓜還在盯著他,但眼中的殺意已經沒了,複雜的思緒在那雙大眼睛裡流轉,眼淚淌出來。過得好半晌,她才說道:「我不會放過你的。」她拿開了刀刃,放開了寧毅的衣服,退後兩步:「我不會放過你的……」這話音不高,就像是對自己說的喃喃低語了。   她拿著刀,轉過身,搖搖晃晃如幽靈般的走了幾步,吸了吸鼻子,然後又轉回來,一邊走一邊抽泣,如此換了幾個地方,終於在對著那邊田野、村莊的小口子前蹲了下來,抱著雙手,低頭哭了出來,那聲音壓也壓不住,可是她沒有辦法回去。眼前的少女,恐怕從懂事時起,就一直堅韌好強,從那時起就從來沒哭過,也沒有人見過她哭了,但在眼下,連她自己都壓不下這樣的情緒,或者也解釋不來這樣的情緒。   寧毅在旁邊的溼草上坐下了,過得片刻,試探性地伸手拍了拍少女那邊的肩膀,然後將手在肩膀上放下,試圖摟著她。西瓜「啊」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她身體往這邊側過來,在寧毅的懷裡大聲哭著,然後舉起手,一拳打在了寧毅的肩膀上,寧毅臉都綠了,第二拳則是胸口,她還在大哭。   「我爹爹是被朝廷殺了的啊……寧立恆,我爹爹是被朝廷的人殺了的啊……」   她重複著這句話,在陰霾的、星空下的草地上捶打著身邊的男人,又在他的懷裡持續地嚎啕大哭著,許久都無法停歇……   ……   深夜了,沒有下雨。寧毅看了看天色,與陸紅提一道在破舊的小廟前停了下來,不一會兒,聞人不二過來匯合,隨他一道的,還有四個穿著黑色勁裝的男子,有兩個受了傷。   「這位是陳亞元陳總捕,專管蘇杭一帶的各種刑偵諜報事物,杭州失陷時……」   相對一般的朝廷官職,六扇門更加趨近江湖性質,陳亞元雖然是總捕頭,必然也有其它的官職在身。聞人不二跟寧毅介紹著對方,寧毅便也笑著拱手。   「幸會了,之前彼此都在杭州,但從未見到,今日才第一次得見。不知陳兄與京城陳家的陳開廉公有什麼關係。」   「那是家父。」   「呵,聽人說起過,久仰。」   這陳亞元大概三十歲上下,按說到六扇門當捕頭算不得光輝的事情,就算當上總捕頭也總是在暗地裡行事,一般來說君子不為,不知道他做這件事背後有什麼因由。寧毅打量了對方片刻。   「事發突然,還好幾位來得及時。逃走的時候,聽說有幾個人因為牽連,被他們殺掉了,其中有個叫做劉路明什麼的……」   那陳亞元目光陡然一凝,盯住了寧毅,他是有些意外的,但隨即笑了起來。   「我倒是聽說,那位劉寨子武藝高強,後來她單人匹馬追上了寧公子,卻又將寧公子放了,不知道是否有此事……」   聞人不二道:「兩位,都是自己人,勿傷了和氣……」   「你……」   寧毅的槍口對準了陳亞元,那陳亞元微微一愣,舉刀要擋,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子彈轟開了他心臟下方位置的衣物,人被打飛出去,肚子爛了。跟在他身邊的人猛然拔刀,陸紅提已經迎了上去,轉眼間殺了兩人,第三個人想要跑,陸紅提追出幾步,將人殺了。她嫌惡地看著地上還在往後爬的陳亞元,他肚子破了,一時間還沒有死,口中吐血,看著寧毅在往後爬。   聞人不二看著這一幕也有些驚呆了,與陳亞元一樣,他沒想到寧毅會這樣不管不顧地出手:「你……陳家是很有勢力的,他……他雖然過分了些,但這一次……也出過很大的力氣,他是有能力的人,你怎麼……怎麼能這樣……」   陳亞元手指顫抖地指著寧毅,寧毅看著他:「所以啊,陳亞元此時為國捐軀,鞠躬盡瘁,我很傷心。你告訴我的時候,就說他想貪功,如他所願,這一次破杭州,最大的一份封賞是他的了。」他朝陳亞元攤了攤手,「是你的了。」   「但是……」聞人不二還想說話。   「他已經死了。」寧毅對著還能動的陳亞元如此陳述著。   「這畢竟是……」   「他已經死了——」   陡然間,寧毅對著對面的男子吼了出來,宿鳥驚飛。這個晚上,他的心情顯然也極為不好。聞人不二揉了揉額頭,沉默半晌。   「其實……我想說的是,用你那個槍打他不太好,剛才我殺他比較好,用刀用劍,別人看不出來……現在我們還得把他毀屍滅跡什麼的……」   「哦,是我太激動了。」寧毅想了想,然後朝那邊攤了攤手,「看,他死了。」   這一次,陳亞元是真的不動了。   夜還長,林中傳出三個人的說話聲。   「毀屍滅跡什麼的,你是不是比較熟練,你是幹奸細的,專業一點,我跟紅提就先走了……」   「總得幫幫忙吧……」   「我會一點,我可以幫忙。」   「陸姑娘仁義。」   「太噁心了……」   「……」   「其實我想說,這個國家這樣子,就是有能力和覺得自己有能力的人太多了,北方要是傻子多一點,也許就不會輸成那樣了……」   「聞人兄高見。」   「寧兄弟剛才不是想說這個嗎?」   「我沒有,不過紅提可以記住這個,如果將來有一天武朝完蛋了,那是因為我們有一群神一樣的隊友……」   「……反正他已經死了。」   「呵呵……」   ……   樹林清淨,星光如眸,不多時,雨下下來了,水滴彙集,溶成川河,落在樹林裡,落在原野丘陵上,落在那古老的城池間,滌散了這片大地間混亂的烽煙。雨停時,風穿過林間,天邊顯出微微的魚肚白,時間劃過一晝、一夜,就要再度亮起來……   (第三集:龍蛇 完) ##第四集:野火   第三〇八章 鐵劍山河 天涯再會(上)   武朝景翰十年春,鎮江。   夕陽漸沒時,像是風吹著花瓣洋洋灑灑地從天際橫過去。天氣尚未完全變暖,但也已經讓人感覺不到冬日的寒冷,柳樹出芽、楊花漸舞,桃樹之上也已經變得粉紅,這個春天,已經漸漸的在進入它最好的時間了。   這是依山傍水的城市,已至入夜時分,碼頭附近出航的船隻多已聚集過來,熱鬧非凡,鸕鶿們站在木排上看著這一切,漁人的喚聲,蒿夫們的喧囂,船工來來往往,有時船艙觸到了網子,引來一陣混亂與謾罵。金山寺的鐘聲遠遠傳來時,後方古老的城市之間,也已經斑斑點點地亮起燈火。   夕陽在遠山的角上,染出一抹殘紅。   「走的時候是夏天,到了回來,已經第二年開春了。」   點起燈籠的宅院門口,看著外面的春天景象,寧毅如此與陸紅提感嘆著。   荊釵布衣的女俠拍了拍手,沒多久,很沒形象地在門檻上坐下了,偏著頭,看著三三兩兩的行人歸去時的情景。   寧毅笑了笑,同樣在門檻邊坐了一會兒,隨後小嬋在裡面喊姑爺小姐找你,才起身進去。   抵達鎮江這天,是二月二十七。   相對於當初一路南下的悠閒,當真心往回趕時,路上並沒有花去多少的時間。城破之時,蘇檀兒的身孕已經有八個多月,雖然說起來有聞人不二這邊的照顧,但剛破的城池裡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因此在聞人不二的派人保護下,蘇檀兒小嬋等人是第一時間北上鎮江,等待著事情的塵埃落定。而當霸刀營的事情終於處理完畢,寧毅也才與陸紅提一同朝著這邊趕過來。   從去年七月開始,杭州之行的危機一波連著一波,幾乎未曾停歇。在最為艱難的時候,即便是寧毅對於自己還能夠回返的事情也有些惘然。但到得此時,整個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特別是在處理完霸刀營的歸宿問題後,心頭也終於放下一塊大石,可以長舒一口氣。能夠感受到鎮江街頭的平和氣息,真是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對於陸紅提來說,或許就是另外一種心情了。   她原本生活的呂梁山,比之淪陷時的杭州就不見得能好到哪裡去,北有遼國南有田虎,到了杭州之後,無非也是看到了一幫同道中人在起事。無論從何種意義上,鎮江於她而言都並非是恍如隔世,而是與江寧類似的、難以企及的另一個世界。   對於寧毅而言,無論鎮江、江寧或是當初的杭州,其繁華程度都不過是可以忍受的及格範圍。至於那些偏遠的、許多人都是吃糠喝稀甚至連衣服都穿不上的窮山僻壤,他固然可以理解和想象,但要說感同身受,自然還是不可能的。   呂梁山的境況,大抵都是如此的悽惶,農家種了地,一年的收成先不說能不能保證,遼人時有犯邊,偶爾一個村子的人躲避不及,往往便成了白地。遼人走後又會冒出不知道哪裡來的官府人收稅收租,能帶了刀走的人風光一陣之後死在刀下,落了草的成群結隊殺了仇人剝了皮掛在旗杆上。田虎起事之後,參與搶奪的勢力又多了一股,但大家似乎也沒有覺得更加難過,無非是習慣了而已。   能夠來到這邊,看到這些人安定的生活,真覺得到了另一個世界一般,就算是當初在被佔領之後的杭州,也能從之前的那些房舍建築裡看出不久以前的繁華,所能想到的無非也就是一句「好可惜啊……」。   如今的呂梁山倒是好一些了,至少寨子裡好得多了,但跟這裡還是無法做比較的。她坐在門口看了一陣,待娟兒過來喚她吃晚飯時,才起身進去。   在杭州的那些時日裡,她每日裡做著化妝,雖說有自己的方法,但也是很麻煩的,除了一些必要的出門,便只是在那院子裡呆著,這段時間,也相對的有些沉默。寧毅偶爾會跟她聊起呂梁山的事情,也會跟她簡單的說一些思路,但並沒有做出任何決定性的東西。她也在那些時日裡看著寧毅所做的一切,試圖記住它們,理解它們。   倒是這次隨著過來,她已經不再是當初三十多歲的婦人打扮,而是露出了原本就有的清麗面容,令得小嬋娟兒她們都有些驚歎,此時已經挺著個大肚子的蘇檀兒倒顯得正常,但也不免疑惑地打量一下寧毅又打量打量她。   這些人,不會是以為自己與寧毅有問題吧。   想到這些,有些心情倒也令得她微微的笑起來。去年的一路南下途中,她心思有些複雜地思考過一些事情,這些事情中,包含自己勸說寧毅去呂梁,甚至是……與他發生一些什麼的可能性。她畢竟是年紀不小了,有許多事情,需要逼著自己去認真考慮一下。   北方的人情風貌,她已經見得慣了,一路來南方見到的風氣又過分的柔弱,便有剛強一點的,則偏向她不喜歡的陰冷。只有這個名叫寧立恆的男子,很奇怪,既有著書生的儒雅從容,又不失運籌帷幄時的大氣,甚至於在跟人短兵相接時,他待他人待自己的狠辣,恐怕呂梁附近許多以凶悍著稱的亡命徒都要被嚇到。如果說有這樣的一個假設:她會跟這樣的一個男子在一起。她想自己也是不介意的。   當然,這樣的心情只是一開始萌芽,就被許多的東西給衝散了,倒並非否決,而是……已經不好再去考慮。   在霸刀營中發生的那一切,寧毅所做的所有事情,明的暗的她都看到了,看到別人如何在陽謀中迷失,如何受到欺騙,如何被他煽動感染,甚至包括那個叫做劉西瓜的少女如何喜歡上他。讓她覺得,這個男人所做到的這些事情,她是做不到的,甚至於她都有些難以揣度對方心中在想些什麼。   之前在江寧的那一場相識、到分別,寧毅想要向她請教武功,這其中沒有太多的算計,那時候的他表現出來的是誠懇的一面。偶爾講些故事啊,在他的那個小「實驗室」裡做些亂七八糟的「實驗」啊。有時候會感到驚歎,但那時候她可以欣賞他,這是基於「大家看起來倒差不多」的這種自我認知上的。   如今卻不一樣了,她對於寧毅所做的這些並不反感,但看得久了,只是驚歎,甚至於感到高山仰止。特別是他對劉西瓜所做的那整個規劃,那個關於讓大家過得更好的理念,她不知道這中間到底有多少是欺騙,有多少是他認真的思考,然而當這些東西完全展開,眼前這個男人所思考的廣度深度,超過她所能企及的範圍,更多的東西,她就不好去想了。   只是……忽然間有些失落。   曾經在樑爺爺那邊聽到過類似的故事。   就好像一個江湖人遇上了一個真正的大儒,那種為國為民如聖人般的人,被他的想法所折服,甚至於被對方所感染,想要做些事情,但到得最後,江湖人終究只得歸於草莽,兩個人之間,還是有著天差地別的距離的。   她倒沒有覺得寧毅是個聖人,但情緒也是類似了。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她在庭院裡坐了坐,心感無聊,到屋頂上坐了一會兒,看那萬家燈火。她內力精湛,有意無意地,聽得寧毅與妻子蘇檀兒的談話從那邊傳來,蘇檀兒還有一個多月才會分娩,鎮江距離江寧不算非常遠,因此她想要盡快回到江寧,自己家中畢竟有更加熟悉的大夫、穩婆,環境也更好些。   蘇檀兒平素就跑動跑西的,身體倒是不錯,懷了孩子之後經歷這許多事情,最近除了孩子在肚子裡偶爾動得活潑,倒是沒有太過吃力,如果只是一天多的路程,倒也不是受不了。寧毅應該是點頭答應了。   聽人隱私畢竟不好,陸紅提已經聽了幾句,便想離開,但隨後兩人倒是聊到了她的身上來,蘇檀兒道:「這位陸女俠,與在杭州見到的其他江湖人,倒是有些不同呢。」   她在屋頂上停了一下,倒是聽得寧毅說道:「她倒不算是什麼江湖人。」這話令得陸紅提有些好奇,旋又坐下。   「怎麼呢?她武藝很高吧?」   「杭州見到那些人的江湖,跟武藝高低有關係,但關係倒是不大。他們的江湖跟行商一樣,都是過日子而已,見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講什麼樣的禮數,行什麼樣的規矩,這些都是他們看得見、摸得著的生活,你會了武藝,更多的可能是要按這樣子的辦法過日子。陸姑娘那邊,武藝就是活命,用來砍樹、用來切菜,學會了武藝,是為了有日子可以過,怎麼過,是之後的事情了。」   「相公這麼說……顯得……」   「嗯?」   「顯得陸姑娘有些可憐了……」   陸紅提在屋頂上皺了皺眉,卻聽得下方的寧毅說道:「不是可憐,我覺得應該是……可愛吧。」他想了一想,才輕聲地做了這個定義,陸紅提倒是在樓上眨了眨眼睛,蘇檀兒或許也有些愕然:「相公你……」   但寧毅的話語倒是有幾分肅然:「在那種最嚴苛的環境裡,憑自己的力量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能這樣一路剛強的活過來,這樣的人,我覺得……很厲害……某些方面,我覺得就跟錢希文這類人差不多。」   蘇檀兒大概沒想到寧毅會有這樣的評價,陸紅提一時間也有些失神,自己跟錢希文差不多麼……她在杭州聽寧毅說起過那個老頭的故事,也曾聽過他對那位老人的評價,但沒想過自己身上跟對方有什麼類似的。只聽得蘇檀兒想了想,道:「這樣說起來,相公是覺得陸姑娘……令人欽佩了?」   「沒有啊。」這一次寧毅回答得倒是乾脆。   「嗯?」   「她是個女人。」寧毅說道。   蘇檀兒遲疑了一下:「那又怎麼樣?」   「她是個女人啊。」寧毅強調了一句,過得片刻,大概是看妻子不能理解,「她是個女人,我怎麼可能欽佩一個女人,女人當然是讓人覺得可愛了,對不對……」   蘇檀兒大概是沒好氣地笑了出來,寧毅的聲音稍稍低了下去:「你不也是嗎,一個女人,想著做男人的事情,又是管家又是經商,這樣那樣,一開始成親的那段時間,還老想著怎麼遷就我,我都看得有些累了,何苦呢……不打算欽佩你,所以覺得可愛就可以了。」   「如今孩子都要生啦,要是早知道……呵……」   還以為是在說自己,原來是在打情罵俏……那邊房間裡夫妻之間的對話還在繼續,陸紅提如此想著,回想著那段話,臉上不自覺地熱了熱,但隨後嘆了口氣,從屋頂上離開了……   第三〇九章 鐵劍山河 天涯再會(中)   時間入了夜還不算久,從窗口看出去,院子裡也有點點的燈光。寧毅倚靠在床鋪一端,一面替妻子揉捏著小腿,一面與分別了半個月的妻子聊著最近的事情。   當然,無論有著怎樣的心情,在自家娘子面前說另一位女性可愛,自然都算不得什麼太有情調的事情,蘇檀兒笑得一陣,低聲道:「相公覺得可愛,不會是想把那位陸姑娘收房吧。」   「你壓得住她嗎?」   蘇檀兒抿了抿嘴,看著寧毅:「那位劉姑娘我可也壓不住。」   這些當然算是玩笑,但私下裡說別人的事情,到這個程度也就夠了。蘇檀兒曲起一條腿,有些幸福地看著為自己按摩的夫君:「最近這段時間,杏兒的心情,其實也不怎麼好。」   「怎麼了?」   「先前冒充她父母的那些人……她原本以為是真的,畢竟是有點感情的。」   「人雖然只是趕走了,但狀況恐怕也不會太好……你多安慰下她吧,叫嬋兒娟兒去安慰她。」   「嗯。」   「要不然給她找個夫家?」   「小妮子心氣高,家裡沒有誰看得上的。」   「沒有誰看得上她還是她沒有看得上的人……」   「當然是看不上人家,要不然三房管事的那個侄子,叫做賀雨的,又或者是古賬房的兒子,崔賬房家的二兒子,都有過來說想要提親,還有……」蘇檀兒掰著指頭數。   「喔,還挺有人氣的嘛。」   「當然,咱們大房的三個丫鬟,杏兒嬋兒娟兒,誰見了不眼紅,嬋兒是跟了相公你啦,杏兒娟兒還有得搶呢……」   接下來也是瑣瑣碎碎的家長裡短。對於蘇檀兒來說,家裡的情況一向是能夠安排照料得井井有條的,並不需要寧毅的意見做參考,但寧毅若有什麼說法,她也會點頭應下,這是一家子人的感覺。過得一陣,杏兒過來照顧蘇檀兒,寧毅倒也隨口問了問最近她們在湖州的生活,杏兒倒也不打算訴苦,眨著眼睛點頭說過得很好很好很好啊……作為丫鬟的會有自我調節情緒的能力,不讓自己的問題來打擾主人家,這大概是一個好丫鬟的自我修養,寧毅跟她搭了一陣子的話,沒得安慰的機會,也只好尊重對方的選擇。   杭州事畢,立刻轉進鎮江,接下來回江寧,並不是說就沒有事情可做了。跟妻子聊起的陸紅提就是這事情的一環,當初在杭州拜託對方幫忙時就曾說過要替她弄個五年計劃之類的東西,後來幾個月斷斷續續,其實該做的計劃都已經差不多,如今既然大多數事情都已有了歸宿,再拖下去,就有些不厚道了。接下來的幾天裡,可以專心地為她將這個走私山寨的計劃作出完善。   這樣想著,穿過了兩重門廊,去到陸紅提那邊院落時,看見她正站在井邊打水,單手慢慢地搖著那軲轆,站在那兒倒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但寧毅走過去時,她也就有了反應,朝這邊望過來。寧毅過去接過她的活。   「我來吧。」   這個時代大概沒什麼紳士風度,不過陸紅提倒也不矯情,退開一步,看著寧毅將水桶轉上來,一邊轉,寧毅還一邊探頭朝下面看了看。   「院子原本就不是我們的,有個叫湯修玄的老頭借給我們住,也不知道是不是乾淨……說起來我有一段時間路過井口就喜歡往下面看看。」   「為什麼啊?」陸紅提偏頭問道。   「聽說大戶人家要殺丫鬟、小妾啊,毀屍滅跡什麼的,都把人往井裡推,所以我經常覺得裡面會有屍體。」   這話令得陸紅提笑了起來,但她隨後拿著木勺舀著喝了幾口,就令得寧毅微微有些無言,隨後也跟著嚐了嚐,井水倒是很甜,想來不至於泡過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寧毅問及山裡的泉水是不是更好喝一點時,陸紅提倒是覺得都差不多。   「不管怎麼樣,最近謝謝了,不是有你,恐怕沒辦法在杭州活著回來。」   就此正式地道過謝,隨後寧毅更詳細地與陸紅提聊起呂梁的情況。幾個月的時間,其實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寧毅要給的意見和看法,也已經寫成一本厚厚的冊子。陸紅提在呂梁山上的寨子,還是儘量以一個三不管的走私基地為藍圖去勾畫的。   寧毅對於如何經營一個山寨如何合縱連橫跟人叫板談判或許只能按照霸刀營的模板做幾個想法,但對於經濟上的事情卻是無比精通,怎樣的貨物,可以怎樣走,如何去暗中控制,如何以利益去引導利誘他人,在一個看似公平的環境下,如何去觀察各種物品的價格升降,如何調控令得利益儘量傾向於自己還不讓別人察覺,有些什麼案例和小手段。這些東西就全都在本子上寫了出來,當然,至於如何去用,還是得靠陸紅提自己的判斷。   平素開開玩笑,寧毅可以讓人放鬆,讓人叫罵,讓人哈哈大笑,一旦做起事情來,卻也是認真無比,足以感染他人。如此聊了一陣,寧毅回去側面的院落,在書房裡給他的構思做進一步的完善,埋頭疾書。一個多時辰後,陸紅提想起一些事情,過去與寧毅商議了一陣,寧毅便一邊寫一邊將內容與陸紅提做討論。   如此一直聊到深夜,話題也從單純的山寨和走私上挪開,寧毅知道陸紅提恐怕過幾天就要離開,許多未曾定型的想法,便也可以跟她說說。   「……其實最近都在想一些事情,關於北方那幾場仗的。你知道的,我不知兵,但有些事情,可以從人性上解,結果都是差不多的,所以最近就在想,到底為什麼會打敗。」   陸紅提不知道他想說什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嗯。」   「理由在每個人的說法裡都是各種各樣,從不同的方向就有不同的結果。我這裡有幾封信,是汴京那邊寄過來的,當然未必是寄給我……這次北方的大戰中,一開始王稟、楊可世猶豫不決,到他們想要打的時候,中下層很多人從中作梗,可以說是奉了童貫的意思,或者是一些與遼國有生意的大家族的意思,各種利益傾軋,說起來都是對的,後來打破了膽子,此後幾場大仗,遇敵則潰,大家顧著逃跑,一敗塗地,但反倒是一些百十人的小衝突,就又可以打勝,人跟人之間,畢竟是沒有差得太多的……」   寧毅揮了揮手:「老實說,這些事情看得久了,覺得都很平常,找理由,也喜歡往復雜了找。但如果從人性角度入手,我們可以做出一個簡單的模型,小規模的接觸為什麼可以贏,因為人跟人之間的能力,畢竟差距不大,大規模的為什麼一定輸,其實也非常簡單。假設我們現在在一個十萬人的隊伍裡,我是其中一個人,這樣就夠了。原因再複雜,想法就只有一個。」   他說的這些,陸紅提一開始其實是有些迷惑的,不明白他想說什麼,但也只好聽著了,寧毅笑了笑:「歸根結底就是,我不信任周圍的同伴,我再厲害,也打不過幾萬人。一到開戰,我心裡就在想,我們肯定打不過,為什麼,因為他們、你們等一下一定會轉身跑,所以我也得跑,當幾萬人心裡都是這麼想的時候,不管領軍的人再厲害,他們都打不過別人了。而在戰場上敗了很多次以後,這種心理就更加根深蒂固。其實大家想的不是我們就打不贏遼人,而是……周圍的人一定會跑,這就是關鍵。」   陸紅提想著,點了點頭:「當然是這樣啊,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想岔了一些事情,一些以前以為沒有用的東西,現在看起來,其實還是挺有用的。」寧毅想了想,隨後笑著指手畫腳起來:「兩樣東西,信任跟規矩。有很多小事情要做,有關信任的一些小遊戲,譬如讓人站到一個兩米的臺子上,張開手往後倒,讓他的同伴在後面接住他,每個人,每天做一次,如果同伴不接住他,他可能摔得頭破血流,然後……站軍姿、走方陣,最嚴格地履行軍令軍規……呵,一下子也許要求太多,但這些事情不必每天做,但每天都可以做一段時間,我已經寫到本子裡了……」   寧毅笑著,倒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情。作為一個一千年後過來的人,其實也會被許多東西所迷惑,譬如你在千年後的社會裡說解放軍有多厲害,人家會笑,難道站軍姿列方陣疊被子厲害麼?然後給人的感覺,好像這些就是純粹浮於表面的要求形式了,但事實上,其中包含極深的人性管理學。   十萬人對上一萬人,難道就真的歸結於漢人全是豬?難道就純粹歸結於內部的鬥爭?事實上,十萬人就算站著不動,讓一萬人打過來純機械式的亂砍,一萬人恐怕都不可能打得過,為什麼會輸?不是因為十萬人中的每一個人太弱,而是因為絕大部分人潛意識裡都有一個念頭:「他們一定會跑。」而不是單純的「我不如遼人」。   小規模的戰鬥就有贏的機會,因為彼此認識,只要念頭裡有「我們能贏」「大家不會逃跑」這樣的念頭,軍隊就死磕上去了,然而組成十萬人的陣型時,大家所想的,仍然是「大家一定會逃跑。」特別是有諸多敗績做前例時,一個人怕了,一群人就全掉頭了。   做一樣的事情,踏一樣的步子,自己從臺子上跳下來,同伴每一次都會接住,也必定接住,如此將軍規在各種小事情裡滲入每一個人的骨子裡之後,即便是在十萬人的方陣裡,他從這頭也知道那頭任何一個不認識的人都不會逃跑。甚至只要讓人覺得「軍令如山,大家不會敢跑」,十萬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輸給一萬人。   如同霸刀營,他們是在某種程度上做足了彼此的信任,但那是各種感情的維繫,一旦霸刀營想要擴大,這種信任就會稀薄。而在中國自古以來的歷史上,只要能做到「軍令如山」的軍隊,往往就能打出一番名聲。而做到了這些之後,決定勝負的才是後勤補給、運籌帷幄,因為只有到這個程度,軍隊才稱得上幾個。   寧毅以往也是有些不在乎這些看似平常的軍隊訓練方法的,倒不是覺得無用,而是認為古代有古代的情況,對於霸刀營,他也未有這方面的想法和要求。但此時倒可以想得清楚,這些東西,軍隊中各種關於信任的遊戲,對於列陣、走步的嚴格,都是在將一種心理暗示不斷累積下去:「我身邊的人,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以及「軍令如山,逃跑就一定會被處罰,一定會死」。   他將這些寫在了給陸紅提的本子裡。   「未必要一整天一整天的練,但每天都可以操練一段時間,那些關於增加彼此信任的小遊戲,每天都可以做一做,該要求什麼你可以自己取捨。不見得這樣就可以成天下精兵,但一定會有效果……」   他將這些東西解釋得詳細,但許多術語自然都還是現代的。陸紅提也不知道有沒有適應他的這種風格,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是過得好久,方才抬頭看了他一眼:「立恆這是想把我的寨子,弄成什麼樣子啊?」   「呃……」寧毅愣了愣,隨後倒也明白過來陸紅提指的是什麼,她一個集中了諸多山匪的寨子,此後打算弄大規模走私,規矩肯定是比較散的。倒是不由得笑起來,「呵,既然要練,就把要求放得高一點嘛。幹什麼都好,武力都是最重要的,賺錢不難,有錢以後,轉化成戰鬥力才重要,會變成怎麼樣都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立恆知道要是真有了這樣的精兵,呂梁會變成怎樣嗎?」   寧毅想了想:「難道是殺田虎,拒遼寇,自立稱帝當女王……能這樣倒也不錯。」   這自然是玩笑了,寧毅對這些方法有一定期待,但期待自然不會這麼大,只要明白這些訓練的目的,做到了的,多少能成為一支合格的軍隊。而只要能有一支合格的軍隊,至少在呂梁山那邊,或許就不會被人欺負了。至於其它的,現在的他倒也不至於多想。   如此又聊了一會兒,已近午夜了,待到話題將盡時,陸紅提才問出一個已經想了很久的問題:「寧立恆,你到底想幹什麼?」   「嗯?」   陸紅提看著他:「你幫霸刀營,又幫武朝,有時候看起來像個聖人,有時候看起來又比誰都冷血,很多時候你比誰都有大局觀,可很多時候我卻覺得根本不明白你的大局是什麼。之前你看起來完全不理朝廷如何,在江寧我跟你說過那些為萬世開太平什麼的,你也嗤之以鼻了,如今你又要進京,你到底站在哪一邊,想要幹什麼?」   「不是說過了嗎,武朝很危險了,而且我現在也不清楚自己……呵,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了。」寧毅說了兩句,隨後笑起來,搖了搖頭,收拾著桌上的東西,「我不是為什麼天下人打算做點事情的,為萬世開太平這樣的想法,一點意義都沒有。但是……譬如說吧,當初我們一支隊伍逃離杭州,路上有一個小女孩,父母大概都死了,跟著奶奶,路上沒有東西吃,很餓,我給了她一個饅頭,她很大口地吃,我會覺得這個小女孩很可愛,如果有可能的話,為了那種感覺,我可以殺光後面整個杭州的方臘軍隊……我是說如果我當時有這樣做的能力。」   「但是把這種感覺擴大到天下人,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人都是為了自己能看到的範圍內的情況而做事的。如果有人跟我說北方有一百萬這樣的小女孩在受苦,我只會覺得,那關我什麼事。所謂天下人,多數如豬如狗,不可救藥,人首先應該是自救,然後去主動維護一些自己覺得好的東西,這就已經很足夠了。」   「老實說,逃亡的時候,或者在杭州城破之後,看見一些人,遭遇很慘,如果有可能,我會希望自己身邊這類事情儘量少點,這想法很簡單,我一點也不偉大,也從沒想過要為了這個事情去死。」他如此說著,「只是有個姓秦的跟我下過棋,他想要救天下,我覺得這個想法很值得敬佩,雖然我不想……還有杭州城裡看到錢希文那種人……」   他說著這些,陸紅提一直在看著他,認真地聽,但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這個,對方的臉色像是陡然間紅了一紅。   「……所以,只是覺得自己如果能做點什麼,能幫一點就幫一點,最後不管結果怎麼樣,都比站在一邊說風涼話要好。呵,我不是為了幫朝廷什麼的,幫霸刀營啊,幫幫秦嗣源啊,幫你做這些啊,都是個人興趣,針對的也不是什麼天下人……」   不知道為什麼,陸紅提的臉色倒是愈發古怪微妙起來。   「老實說,那次逃亡的隊伍裡,也就那個小女孩比較可愛而已,其餘的人,真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都有,搶別人東西的,殺人尋仇的,揹著自己家的一些破爛死也不肯扔的,還有想著要把別人當誘餌的,到最後都只會把自己人害死。天下人就這個德性,要說為天下人做什麼,我真沒有那麼高尚……呃,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陸紅提回答,神色倒像是暫時的恢復如初,笑了一笑,「沒什麼,我先回房了。」   「哦,晚安。」   寧毅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有幾分疑惑,他抬著頭想了好一會兒,仍舊有幾分苦惱。   「呃……我說錯什麼了嗎……」   大概是自己說得太自私,不夠高尚,被鄙視了……   最後也只能做出這樣的答案來。   河山鐵劍挺熱血的。   第三一〇章 鐵劍山河 天涯再會(下)   寧毅並不知道陸紅提先前在屋頂上聽過他與妻子的談話,因此自然也沒法對她的反應產生太多的聯想。從開始到後來,他都只能算是隨口說話,談不上多少機心。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當然,即便在某些情境之下紅提這樣的女俠也會格外的感性一下,卻不代表這心會被觸動到什麼程度。甚至可以說,縱然對寧毅並不討厭,甚至還有欽佩讚歎之情,但在她的心中,實際上已經打消了下山時有過的一些念頭和可能性的推測。眼前的這個男人,與她並不是一片天地裡的存在,有了這重認知之後,其餘的也就變得簡單了。   既然已經決定了早日回江寧,第二天早上,寧毅也就通過湯家的關係,找到了一艘官船。江南一地各種富豪官商盤根錯節,在逃亡路上結下的善緣即便在鎮江也是能有影響力的,湯修玄這類大佬雖然不在鎮江,但得知他要走,一些湯家的子弟或是受過恩惠的富豪、親族也都匆匆趕來,紛紛表示往後若有什麼麻煩事情,可以找他們,必定兩肋插刀義不容辭,蘇家是商家,若要做什麼生意,大家有關係的,也都將客套話說上一說。   當初在逃亡路上,寧毅昏迷之後,整個隊伍也陷入窘境,後來得知追兵想要抓寧毅,隊伍當中有人是使過一些手段,讓追兵的注意力儘量轉到他身上來的。例如在安惜福等人偷襲炸營之時,特別派一隊人馬保護寧毅,實際上根本是引人注意的多此一舉。寧毅被抓之後曾隱約拼出了整個事情的用意,但那種情況下發生的事情,他也不打算追究了,對方也只是順水推舟的小動作,不是真正想要害人的惡意。畢竟寧毅在當時也從不曾寄望周圍人有多高的品德,並未將對方當成同伴,發生這樣的事情,也不能說完全出乎意料。   如今自己既然回來,他們願意結個善緣,也就不必客氣了。當初離開杭州時因為樓家的原因準備放棄的生意,如今就可以籍這些關係直接朝著京杭大運河一道鋪開。   蘇檀兒的身孕已經近九個月,每耽擱一日,離分娩的日子就越近。因此,這天中午,一家人便上了船,屬於官府的這艘樓船是目前內陸水道中能找到的最大船隻,即便溯長江而上,一路之中也頗為平穩。船分兩層,寧毅等人都被安排在了一層最感受不到顛簸的房間裡,按照預期,夜晚會休息幾個時辰,到第二天的傍晚,就能抵達江寧。   景翰十年二月二十八,明媚的春光中,逆流而上的巨大樓船緩緩駛過長江水道,兩側林木蒼翠,偶爾在視野裡閃過阡陌的稻田與農舍、村莊。陸紅提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切,告知寧毅將要離去的打算。   「明天傍晚下船之後,我往北走,就不進城了。」   寧毅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你急著回去,但也不差這幾天的時間,何況要給你的那些想法,還沒有完全整理好,多留幾天吧,帶你好好看一看江寧。」   陸紅提笑了笑:「我知道你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這應該是你的習慣,凡事不拖拉。」   「是個壞習慣……」   「而且你們回去以後,家裡應該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再要分出心來招待我,就沒必要了。況且我這次真的出來太久了,能早一日回去,就更好上一日,畢竟我要做的事情,也很多呢。」   陸紅提言詞誠懇,倒並非講講客氣而已,寧毅想了想:「如果是家裡那點事,到真是沒什麼可忙的,都很簡單,不過你既然……」   「我確實是擔心寨子裡了,出來太久,心裡挺想的。」陸紅提笑著說道。   「嗯。」寧毅點頭,「那今晚我把東西全準備好。」   「多謝了。」陸紅提拱了拱手。   「江湖兒女,咱們就不必說這些矯情的話了。」   「呵呵……」聽他這樣說,陸紅提笑著渾身都在顫,「我也給你寫了一個小本子,不是你那些武俠故事裡說的那種祕籍,但應該對你有用,往後你大概成不了一流高手,但照著練下去,三五年後,防身有餘了。」   「我說……你說的一流高手到底是個什麼概念啊……」   「霸刀營與你有瓜葛的那位西瓜莊主、劉天南總管、陳凡、他的師父方七佛,還有厲天閏、王寅這些人,乃至於被你殺了的包道乙,都能算是一流,你心有旁騖,根基又不穩,這一輩子恐怕都到不了那種程度了。」陸紅提話中帶著笑意。   寧毅自然不會被這種事情打擊,要是陸紅提說他能跟這些人單挑他才會覺得世界很玄幻,略想了想:「那方書常他們算不算?」   「那七位,算是差不多了。排行第一的杜殺先生已經到了一流的門檻,目前最厲害的該是那位‘燼惡刀’羅炳仁,只是他素來低調而已,但資質最好的是排行最末的錢洛寧,往後他的成就,應該在其它同伴之上,你是到不了了。往後若努力一點……嗯,應該能與眼下的方書常差不多。」   她的武藝在眼下估計已經是宗師般的水準,說出來的評價想來不會錯,說著這些,她看了寧毅一會兒,隨後,倒是有些感嘆地低喃了一句:「不過,戰力高下如何,倒也不是用這些可以評判的……」大抵是想到了寧毅心性變態,手段果決而又總能將人心人性操於股掌之上,非常人可及。   當然,這些她是不會直接對寧毅說的。又閒聊幾句,她嘆了口氣:「其實一路之上,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什麼?」   「你在霸刀莊中做的那些事情,告訴劉姑娘的那些事,真的有可能實現嗎?」   寧毅看了她一眼:「能問出這些的,多半是些熱心人了……」   「嗯?」   「我不知道。」寧毅說了一句,「我不知道做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子,認真去做,可能會有用,可能在一百年、兩百年以後會有些人實現一些東西,但也可能,這些東西會被埋上四五百年才有人發現他們。不過不管怎麼樣,只要在八百年內,我們都算是先走了一步了……」   最後這句八百年內,陸紅提聽不懂是什麼意思,但寧毅通常說一些古怪的話語,她也習慣了,只見寧毅笑著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你暫時不用想它們……當然想一想也可以,但做不到什麼的。你們那邊,還是先去做一些務實性的事情吧,老實說,杭州之圍已經解了,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上京的這個必要,而且……將來要是真捅了不得了的簍子,可能就得去投奔你了。」   「嗯?」陸紅提眨了眨眼睛,頗為感興趣。   「人做事總是這個樣子,一開始只是想要做些事而已,中間你會遇上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得罪不好得罪的人,用了不該用的手段,到頭來……恐怕這些事情就壓倒了初衷。你知道嗎?朝廷裡的那些官員,他們多半都是有能力的,一開始,他們也有一番愛國報國之心,但是慢慢的,他們背後集結的利益不一樣,方向不一樣,眼前需要維護的利益反而比當初的想法更加重要了。我跟他們大概也沒什麼兩樣,而且……恐怕我比他們會更加沒有顧忌,那將來有一天,就得落草為寇了。」   「我歡迎。」沒有絲毫遲疑的,陸紅提笑著說了出來,「說句過分點的,要是真有這一天就好了,我等著你來。」   「我會盡量剋制的。」   兩人都笑了起來,過得一陣,陸紅提回頭瞧瞧後面,看見蘇檀兒等人不在,方才輕聲道:「你家娘子其實對你很好。知道嗎?我在湖州監視她的那段時間,周圍的傭人都說,要是你真的死了,你家娘子恐怕連腹中的胎兒都會不管不顧,隨著你下去。一個女人能做到這種程度,她是真的很喜歡你,我……我有些佩服她。」   寧毅肅容點了點頭:「……知道。」   「那江寧那位聶姑娘怎麼辦?她也是個好女人,我知道她早些年身世坎坷,淪落風塵,但從來潔身自好,如今也是全心全意地喜歡你,你若棄了她,她便什麼都沒有了。你怎麼辦?」   對這個問題,出奇的,寧毅倒是沒有多少猶豫:「你說呢?」   「我不知道……不過你們男人總是三妻四妾的多,呵,倒是好女人總是讓你遇上了,還有那位劉姑娘……」   「喂。」寧毅偏過頭笑著看她,「這個就太多了吧,沒必要什麼都往我身上扯……」   「你剛才回答那麼快,說明你也一直在想這些,倒不算是沒心沒肺了。」陸紅提笑著說道,「你結果呢,你想出來的結果是什麼?」   寧毅看了看她:「如果我為了檀兒,直接跟雲竹分了,此後再不往來,你覺得如何?」   陸紅提看著他沒有說話,微微皺起眉頭來。   「那要是我為了雲竹,就這樣離開蘇家,你覺得呢?」   「……」   陸紅提皺了皺眉,還是沒有回答,這雖然是三妻四妾的年代,但只是對男人要專一的想法淡些,陸紅提之所以問出來,恐怕還是希望寧毅本身是個比較完美的人的。   寧毅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手背、手掌:「其實有一段時間,我想為了雲竹離開蘇家,後來沒有做成。最近這段時間,其實我在考慮為了檀兒跟雲竹分開,不過……」   寧毅搖了搖頭,笑了笑,最終沒有再說什麼。陸紅提抿了抿嘴,隨後也微微地笑起來,似乎是覺得寧毅也會有這麼糾結的時候。兩人這樣聊了一陣,到得夜間吃完晚飯,船隻在途中的一個村莊停下來,晚上在這裡休息,租了個農家院落住下。掌起燈、安頓好之後,陸紅提聽見院子裡傳來寧毅的聲音:「卻說從前有一個書生,叫做寧採臣,他……」   小嬋在說話:「姑爺……呃,相公相公,這個故事我以前聽過的……」小嬋與寧毅成親雖然有一段時間了,但時常還是脫口將寧毅叫做姑爺。   「聽過了也再聽一遍。」   陸紅提知道這一家子的關係頗為融洽,晚上聊聊天,說說故事或者下棋打牌之類的,就算娟兒杏兒這些丫鬟繡花納鞋底,寧毅也總能找些事情與她們一起做。她走出門外,果然,蘇檀兒也坐在那邊的屋簷下,畢竟天氣暖和起來了,這種日子在院子裡賞月賞星都可以,當然,此時月底,天上只有星星而已。   寧毅說的,是一年多以前她聽過,卻沒有聽完的那個名叫《倩女幽魂》的故事。她出來時,蘇檀兒等人便也朝她招了招手,她搬了張凳子,在蘇檀兒身側、距離寧毅最遠的地方坐下來。   「……卻說寧採臣在蘭若寺中遇上了聶小倩之後……燕赤霞大喝一聲‘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八把寶劍同時飛向黑山老妖……終於,聶小倩對寧採臣說完這句話……」   星光迷離,寧毅坐在那兒,說完了這個並不算漫長的故事,待說完之後,又在小嬋的呼籲下說了個叫做《梅女》的神怪故事,自始至終,倒也沒有與陸紅提交談。   故事說完之後,夜已深了。第二天早上,那艘官船清晨啟程,到得下午,已經接近江寧,陸紅提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準備在江寧附近下船。   「上次答應說給你聽的故事,總算說完了。」   「原以為第二個故事你還得賣個關子呢。」   「豈不成了一千零一夜了……」   將寫出來的小冊子等物交給她時,寧毅如此說道,隨後笑起來,交給她一摞銀票:「一共兩萬四千兩銀子,最近能拿出來的極限了,當是我的投資,或者當蘇家的投資也可以。」   陸紅提皺了皺眉:「我們那邊……倒不缺這些……」   「錢是能生錢的,不是你們內部用,是跟那些商人買東西,先把這些投資運作起來。這些銀票,關內都能兌,他們不至於不收。好的兵器、盔甲最重要,練兵也要投入,吃的用的,不過也別養懶了人,讓他們同吃同住同受罪,往死裡練,呵,這些終究是你最懂。武力是基礎,靠經濟運作就能擴大,東西都在裡面,你的樑爺爺很厲害,給他看。我還等著將來有一天到你那裡去避難呢。」   「那我就等著那一天早點來了。」陸紅提收下銀票,笑著望向他,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笑著說道,「蘇姑娘也好,聶姑娘也好,都好好對待,她們值得這些,你也……值得她們這樣。別辜負了,別搞砸了。」   寧毅點頭:「知道,下次再給你講故事,也聽你講呂梁的,若有麻煩事可以到京城找我,我站在你們這邊的。」   陸紅提看著他,臉上神情變幻,沉默片刻,豁達地笑著點頭道:「好的。」   陸紅提在長江北岸下了船,說了後會有期之後,寧毅回到船上,他們看著這個武藝高強卻孑然一身的女子騎著馬,在那邊的山間漸漸地走遠了。   半個時辰後,船隻進入江寧,在碼頭靠了岸。   江寧依舊是往日那副熱鬧的景象,碼頭上人來人往,他們去到附近的蘇家倉庫附近取了馬車,在這裡的掌櫃過來見蘇檀兒和寧毅,隨後倒也說了一些最近這段時間家中的變化。事實上,蘇檀兒當初說是去杭州散心,若是一切無礙,蘇家或許也就安安靜靜的了,但自從杭州戰事爆發,寧毅等人在那邊失了音訊之後,蘇家二房三房肯定是會有動靜的,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會改變的想必已經改變不少了。   聽著掌櫃帶來的訊息,蘇檀兒靠在寧毅身邊,只是淡淡的一笑,寧毅隨後扶著她上了馬車。   夕陽已經落下來,在遠處渲染出春日的殘紅:「走吧。」他們看著遠處江寧的街景,「看看家裡變成什麼樣子了。」   馬車駛過了街道,日光降下,風拂動了路邊的柳樹,像是在想他們招著手,寧毅透過車窗看著遠處的景象,秦淮河的支流偶爾從視野中轉出來,夕陽的波光在水面上盪漾。寧毅知道,在這城市的某一處河灣上,會有一棟小樓,有一個人,也在那裡等待著他的回來……   第三一一章 喧囂熱鬧 一門天真   杭州城破,寧毅與蘇檀兒將要回來的消息,是從十天前開始陸續傳到蘇家的。   從去年寧毅夫婦南下開始,蘇家的情況,一開始自然還是平穩的。籍著皇商之事打敗烏家的餘威,蘇檀兒南下開拓,蘇伯庸雖然癱瘓了雙腿,但本身眼光、能力、人脈都在,蘇檀兒原本南下的初衷就是不想讓父親的影響被壓制,離開之後,蘇家大房在各方面的實力一如所料地發展起來。烏家此時已然勢弱,此消彼長之下,蘇家就儼然成為江寧織造行業中的第一家了。   雖然當時的織造業行首還是烏家,但蘇家成為下一屆杭州的趨勢在當時幾乎已經定下。不過,最大的轉折自然還是來自七月裡的那場變亂,方臘下杭州,天南震動。長江、秦淮流域的各種生意都受到了影響,而在江寧織造圈的內部,則傳來了蘇檀兒與寧毅失陷亂軍之中的流言,蘇家內部乃至於外部一直盯著的烏家、薛家頓時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剛剛從江寧織造魁首位置上退下來的烏家仍舊有著雄心壯志,薛家則對蘇家的陡然崛起分外眼紅,這樣的情況下,兩家就已經聯合起來,而在內部,二房三房的眾人也像是看到了機會,假如蘇檀兒與那個擅於算計的寧立恆在南方出了事,蘇家如今又到了這般高度,便宜給別人佔,沒理由自己不佔啊。   隨著寧毅、蘇檀兒一同南下的蘇文定蘇文方是在回到湖州之後就趕回江寧的。當時南面已經是一片亂局,每日裡都有各種消息在傳,蘇文定與蘇文方帶回來的是寧毅與蘇檀兒都已經不知去向了,雖然當時失散時夫婦倆有士兵保護,但仍舊生死未卜,而事實上,生死未卜就已經是個最壞的消息。   蘇伯庸等人只能等待進一步的消息過來,因為按照蘇文定蘇文方的說法,寧毅對那些逃亡途中的人們也算是有救命之恩。而當半個月之後蘇檀兒傳回來一紙書信,該行動的人都已經開始行動起來。   烏家、薛家都已經開始跟一些上下游的商戶洽談,蘇家的二房三房本意是有等一等的想法的,但人就是這樣,當一個人開始計劃瓜分大房時,其餘的人也就不落人後地動手了,畢竟此時蘇伯庸對整個局面也未必完全穩得住,他們打著大家是一家人,防著薛家、烏家的名義開始往原本大房的一些店鋪裡安插掌櫃,清查賬目之類的,甚至有人旁敲側擊地問到蘇伯庸那裡要不要過繼一個孩子,被蘇伯庸直接用茶杯打破了頭。   蘇檀兒的書信傳回來時,懷著孩子又將整顆心放在了寧毅身上,對於家中可能發生的情況一點說法也沒有給。這些人已經開了頭,騎虎難下,他們心中也有著僥倖,既然脫險了,為什麼不回來,南方那麼亂,遲早也得出問題,何況寧立恆多半是死了。   也有的人懷疑蘇檀兒的這封信根本就是蘇伯庸偽造的——這是薛家與烏家在外面的造謠,他們不在乎蘇檀兒回來了會如何,只要這時候搶下地盤,商場手段,蘇檀兒回來了又能如何。這種說法反過來也說服了二房三房的許多人。而此後蘇伯庸發出信函讓蘇檀兒快點回江寧,這一封信如同石沉大海更加坐實了眾人的猜測。   此後的幾個月裡,就真是二房三房連同烏家、薛家一同打壓蘇家大房的一系列過程了。當然,二房三房在這件事裡打出的立場基本是對外的,蘇仲堪蘇雲方等人認為大哥已經撐不了大房如今的局面,當然不能讓薛家、烏家佔了便宜,必須讓各種堂親表戚接手,大家一致對外。話是這樣說,但隨之而來的,還是一場巨大的內耗。   蘇伯庸畢竟是癱瘓了,此後的幾個月時間裡,他只能按照以前的人脈以及一個自己女兒應該還活著的可能撐住大房,在打敗了烏家的那場皇商仗中,大房這邊得利是相當多的,如此龐大的資本足夠他慢慢地去耗。老太公蘇愈在這件事情上一直在看著,他也只能看著,他的權威只能在蘇家面臨滅頂之災時用,假入蘇檀兒真的死了,那麼大房的份額,就只能攤到二房三房中去。   此後江寧的織造業中便是一片的混亂,比起蘇家用皇商事件打敗烏家之後更加混亂不堪。有穩重的商家不願意離開蘇家的關係,也有諸多的投機者在這場商戰中選擇了新的立場。薛家、烏家都開始重新獲利。這樣的情況,直到十天以前,杭州城破的消息傳過來,蘇檀兒也傳來了信函,而且這封信函,甚至是由官府轉交的。   寧毅、蘇檀兒俱都完好,平安返回,蘇檀兒已有九個月身孕,可能在途中分娩後再回家。   這消息傳來之後,外部的混亂才漸漸定下來,烏家與薛家明白已經沒有太多的機會,但在這近半年的時間裡,他們也已經獲利甚豐,許多上下游商販在這幾個月裡站了隊,就不好再回投蘇家。只有在蘇家內部,是一片木然的景象,兩個人平安回來的意義,不止是簡單的回來而已,他們在逃亡路上救下了諸多達官顯貴,誰知道有沒有能把觸手伸過來的,而且就算不會立刻伸手過來,蘇家大房的關係、人脈也不知道膨脹到了什麼程度,一個屋簷下,如果說他們往後要秋後算賬,往後真是躲都躲不過。   只有在這段時間內一直傾向於大房的眾人,此時知道迎來了曙光,如蘇文定蘇文方等人,這幾日裡又開始跟人說起來:「知不知道當初在逃亡路上那些人是怎麼跟二姐夫稱兄道弟的,我跟你們說,當時情況真的是凶險……」   有人得意,有人就要糾結。幾日時間裡,二方三房以及親近這邊的一些蘇家親族雞飛狗跳。有的已經開始擔心秋後算賬,忐忑著跟人商量要不要將最近這段時間吞掉的大房鋪子、物資還回去,也有仍舊強硬的,如同蘇雲方,則在院子裡拍著桌子嚷:「就不還了,那種情況下,我替他們操心是理所當然的,看他們能把我怎麼樣……」   雖然壓力已經下來,但緩衝的時間還是有一陣的,畢竟一開始傳來的消息是蘇檀兒可能在外面在下孩子再回來,但也就在三月初一的傍晚,報知二小姐二姑爺在碼頭下船的人就已經到了。寧毅與蘇檀兒這次從鎮江啟程算是臨時起意的,沒有著人提前告知,下船之時才安排人快速回府,消息還沒完全傳遍,馬車就在門口停下了。   還未完全落下的夕陽之中,寧毅與妻子踏入蘇府大門,下人、管事迎了上來,路過的蘇家子弟過來打招呼。在所有人的眼中,這對離家一年的年輕夫婦,身上看來都有了一種與以前完全不同的氣場。   在那樣兵凶戰危的局面下,救下了許多人,也結識了許多人,這些人中有富商有官員有大儒,雖然這些關係具體是個什麼概念大家還不能清楚,但已經不妨礙大家展開遐想。而且,這個原本只能說是十步一算的寧姑爺,在杭州那樣兵凶戰危的情況下,甚至直面過方七佛、王寅、石寶那樣的大煞星大魔頭——在蘇文定與蘇文方回來後講的故事中,說得最多的,便是當初太平巷的那一戰。   而如今他們回來了,一切都有實感了。   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姑爺,他親手殺過人啊。讓朝廷軍隊反敗為勝,間接殺了那幫造反者幾千人,甚至是親自面對著那些最凶殘的反賊都絲毫不落下風的人啊。這個到底該算是怎樣的概念。   由於消息才傳開,趕過來迎接的人倒是不多,蘇檀兒與寧毅在這個家畢竟也算不得什麼長輩。回家就是回家了,杏兒娟兒等人招呼著下人將一些簡單的東西往小院裡搬,隨後過去整理,寧毅與蘇檀兒則首先往蘇愈那邊過去,當他們抵達那邊院子,拜見了老太公之後,蘇伯庸也已經讓人推著他的輪椅過來了。   就務實層面上來說,要處理的問題不少,但蘇檀兒已然有了九個月的身孕,以休息為上。寧毅的解決方法倒也是簡單粗暴的,將這次杭州之行的大致情況說了一下,到底有了些什麼關係,結識了一些什麼人,順便將江寧可以拜訪的一些官場、商場關係擺在了蘇愈蘇伯庸的面前。   「接下來蘇家的布商生意要沿長江往秦淮方向發展過去是沒問題了。至於家裡可能發生了一些事,爺爺和岳父處理一下吧,檀兒最近便不插手這些了,安心養胎。」   這些事情說完,陪著檀兒回到院子,大家都還在整理東西,此時已經有一撥一撥的人過來,多是家中親族,如蘇文定蘇文方等人,也有原本親近二房三房的一些人,過來隱晦地表示道歉。而二房三房的眾人自然也在盯著這邊的動靜,想看看寧毅與蘇檀兒準備拿他們如何,在小院當中也有人開始跟寧毅蘇檀兒說起幾個月來蘇家的狀況,是想要慫恿報復了,不過對這類問題,寧毅也就是一句「風物長宜放眼量,不要對這些小事斤斤計較了」打發過去,然後將人送走不讓他們多打擾蘇檀兒。   蘇仲堪蘇雲方等人得到這種說法,心中倒也隱隱的鬆了一口氣。蘇雲方說:「倒也識點大局,都是一家人,他再厲害能怎麼樣,真要對一家人動手麼,老實說,雖然他們從亂軍之中回來了,但家事不比外面,他們也未必能對我們做什麼。」   他是這樣說著,隨後便有人過來報信,成國公主府上有人送請柬來邀請寧毅夫婦過去赴宴,蘇雲方的神情滯了滯,那報信的道:「但是被二姑爺回絕了,說剛剛到家先得安頓好,晚上再過去拜會……」   蘇雲方坐到椅子上,嚥了幾口口水,嘴角微微抽搐了幾下。   ……   真是剛剛到家,寧毅當然不可能立刻就去康老那邊,大家比較熟了,稍微拒絕一下也無妨。指揮著一干下人將有近一年未住的院子做了一番打掃和佈置,吃過晚飯之後,寧毅準備前去康賢府上拜訪,離開院子時,倒是遇上了看起來同樣是剛吃過晚飯的蘇仲堪。   打了個招呼,兩人一同走了一程,蘇仲堪大概詢問了他在杭州的事情,表示了一番關懷,隨後又隱約透露出一家人要團結之類的想法。這個算是過來探口風的,寧毅自然微笑以待,敷衍一陣。   蘇家的二房三房會怎麼樣,他確實是沒打算去關心了,都是一群小家子的人,委實讓人感到可笑。當然,他的不關心也是建立在別人會關係的基礎上的。蘇仲堪跟蘇雲方這些人以為事情可能就這樣過去,那就真的是大錯特錯了。   此時蘇家已經有了進一步飛騰的契機,在往上發展,就是當初樓家的規模,此時最忌諱的就是一家人的不團結,將來如果再出現這樣的事情,蘇家必須要一致對外,如此一個家族才會有最大的發展。這些事情,寧毅知道蘇老太公是明白的,想要蘇檀兒與自己手上的許多人脈能真正的得意運轉起來,眼下一切的資源,都要往大房傾斜了。   之前幾個月的時間裡,蘇愈不說話,是因為大房還能穩住局面,蘇檀兒也是生死未卜。但整個家裡發生的一切,老人家必然是看在眼裡的,自己與蘇檀兒回來了,接下來必然是一場殺雞儆猴的大清洗,以完全杜絕往後再出類似的事情,這場清算比皇商事件時恐怕還要嚴重,二房三房肯定會被老人一頓猛削,自己人打一頓,不傷筋動骨,往後才能真正站起來。   當然,這個也只是寧毅對老人的觀察,如果是他,他是一定會這樣做的,蘇仲堪等人若以為自己這邊表個態就行了,就真是天真得一塌糊塗,對於這個家庭將來怎麼樣,蘇愈才是最關心的那個人。當然,如果老人家沒有做這些,他也無所謂,以後再勾心鬥角,他與蘇檀兒的地位也不會變,但二方三房只會吃更大的虧而已。   這樣的認知在心頭轉了轉,他離開蘇家,沒有叫下人,一個人駕著馬車駛上了江寧街頭。時隔一年,江寧繁華如昨,只是在經過一處街口時,他稍微停了一下,視野那邊的路口一處他之前未曾見過的華美優雅的酒樓正在營業,生意頗為不錯。吸引他的是作為招牌的幾個字:竹記——憶藍居。   一年的時間,看起來竹記發展得不錯。他笑了笑。不過憶藍居是怎麼回事,這麼長時間不見,元錦兒移情別戀,喜歡上某個叫做X藍或者XX藍的傢伙了嗎?   好吧,拜訪過康賢之後……去問問她……   第三一二章 錯估、腦補、誤會   離開江寧接近一年,寧毅會對於這座城市中的一些東西感到陌生也是理所當然,假如他能知道竹記在這近一年時間內的擴張,以及在城市中新建的幾棟酒樓茶館的名字,想必心中的疑惑,就會一掃而空了。   這近一年的時間裡,竹記新開的店一共有三家,第一家明月樓眼下已經成為江寧最大的酒樓及娛樂場所之一,吃飯表演還有各種活動,店開得熱鬧。第二家則是名為青苑的茶樓,由一個個風格各異的院落或包廂組成,多為文人墨客積聚之所,一些賣藝不賣身的女子坐鎮,極是雅緻。至於第三家便是憶藍居,風格居於兩者之間,不算火爆熱鬧,但有絲竹之聲佐耳,偶爾有人說書,類似於後世的西餐廳,有幾分小資,倒也是個正常的吃飯場所。   三家店其實都蛻變自寧毅以往的想法,風格各異,其實背後還是依託於康賢的支持。成國公主府在江寧一向不參與場面上的交際,但實際上就是一個雌伏的龐然大物,盤根錯節,康賢發一個命令出去,到有的商場大佬給竹記捧場的時候,這些人恐怕都還不知道命令來自於這位駙馬爺。   有些事情其實在寧毅離開的時候就已經在做了,聯繫一些賣藝不賣身的青樓女子到竹記坐鎮,也買了一些年紀不大的男孩女孩,訓練說書、雜耍、表演什麼的,年紀大一點可以在店裡幫幫工。為了這些事情,寧毅曾在康賢那邊拿過一筆錢,說是先前那賑災冊子的版權費,倒是拿得理直氣壯。   不過雲竹覺得這是借,最近幾個月的時間裡又在陸陸續續地還給康賢,康賢不要,但她的性子執拗,覺得康賢一直在打聽寧毅的消息,這邊怎麼還能欠著他的錢。到最後,康賢這邊也只好接下,暗地裡則將竹記明月樓與青苑的名氣捧了起來,大小宴飲去明月樓,文人聚集或是辦點詩會什麼的則往青苑,這一年元夕麗川書院的詩會便被他運作著在青苑舉辦,頓時便將名氣打出來了,年後的憶藍居便不再需要他的廣告。   一路抵達駙馬府,找到正在陪家人看戲的康賢后,這位駙馬爺首先談起的,也就是最近這段時間竹記的發展。寧毅從杭州回來,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他基本上都是清楚,沒有更多的麻煩和手尾,就不必多拿這些來客套了。   「……有一件事,倒是很有意思,青苑前廳,收了很多詩詞做成牌匾掛著,你幾首詞鎮在最前頭。元夕麗川書院開詩會的時候,一首青玉案擺在那裡,竟沒有多少人敢寫詞拿出來獻醜,此後這事便一直為人津津樂道。」   與周萱打過了招呼,寧毅隨著康賢朝後方花園那邊過去,聽他這樣說起來,寧毅倒是笑著搖了搖頭:「這個過分了吧?」   「嗯,沒有……」康賢擺了擺手,「你家的雲竹姑娘固然有幫你宣傳一下,但當時我也在,不知道為什麼,大家每每說起你這青玉案,那天晚上寫元夕詞的人真的少了很多。有人說你已極盡詞工之華美,曲意盡舒,人間詞少啊,呵呵……倒是你在杭州的那幾首。竟能一反先前磅礴大氣,婉約至極點,要是讓這些人知道,恐怕就真的要……說你是詩仙詞聖了……」   寧毅皺了皺眉:「杭州幾首?」   「便是那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短短一曲如夢令,令人感覺如在眼前哪,這種詞你也能寫出來……」   康賢畢竟是個文人,就算暗地裡與秦嗣源一般看重的是用的方面,但儒學傳人,哪有不好詩詞的。寧毅笑了笑:「那又不是我寫的。」   「偏偏別人倒還行,老夫面前,你便不用這樣說了。記得另外幾句嗎,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這詩句,早先你便在我與嗣源面前寫過了,當初只是殘句,此次在杭州,你將它補齊了,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康賢唸了出來,到最後,終於不免嘆了口氣,搖一搖頭:「當初若有人跟我說,我也不會信,詩詞精巧,在你這裡,是沒得寫了。只這最後一句,露了你的馬腳,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你寫詩時,仿的是唐時風貌,當時看來你也懶得去改了,包括那常記溪亭日暮之類的詞句,也不知你花了多少時間……老實說,要真講全是順手,我是不信的,可這詩詞一道,於你而言,恐怕已不是什麼詠物寄情,純粹是你……唉,我也不知該如何去說,誇你好呢,還是罵你幾句才能對得起自己,總之,有你這等人在,讓我等情何以堪。今後也不知是想讓你多寫一首,還是乾脆叫你別再寫了……」   總而言之,說到這個,老人一開始是感嘆,隨後就顯得鬱悶了。寧毅自然也聽懂了其中意思,康賢是將這些詩詞都當成是他寫的了,一般人寫詩寫詞,必然有自己的風格,但他之前抄的詩詞都是豪邁大氣,扔給劉西瓜卻只是順手,李清照的也扔了出來。當時是胡鬧,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落在康賢眼裡,就成了另外的一種涵義。   能夠將幾種不同風格的文體玩弄得出神入化的,只能證明作者已經遠遠超出了這個層次,或者說寧毅是這種鬼才,足夠將文字在手中玩弄得出神入化。只要需要,他就可以將自己代入唐時的風貌,寫出《登金陵鳳凰臺》這樣的詩句,又或是《俠客行》《如夢令》之類截然不同的情景。   這事情如果只是說,自然很難相信,但世界上各種各樣的天才當然還是有的。如同現代的一些天才數學家,他們的厲害並不是因為常人能懂的邏輯,而是因為數字本身落在他們的眼裡就是有生命的。這樣的人,哪個時代必然都有,康賢未必就沒有見過類似的,在他能夠篤定這詩詞是寧毅所做之後,排除一切的可能,他就只能將寧毅當成這種鬼才了,哪怕他對於詩詞並無敬畏,詩詞本身在他手上也就想是泥巴一樣,隨隨便便就能搓圓捏扁。對於孜孜不倦鑽研了一生的文人來說,這自然是讓人沮喪的一件事。   他已經這樣認為,寧毅也不由得啞然失笑。過得好一陣,康賢才道:「這些詩詞,你掛在那反賊頭上倒也好,往後有沒有機會替你正名,估計你也是無所謂了。不過,你若決定上京,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問你……原本倒可以過幾日再聊的,但實在已經想得太久了。」   此時已經到了後方園林中央的亭臺內,四周無人,康賢的神色嚴肅起來,寧毅便也皺了皺眉:「什麼事?」   「你在霸刀營中做的那些事情,是經過你深思熟慮了的,你到底想幹什麼?」   「暫時來說,是用來蠱惑人心的。」   「真的?」老人問了一句,目光灼灼地盯了過來,但寧毅的眼神沒有太多波動,只是片刻之後,才微微笑了笑。   「再往前走就犯忌了,我知道。最近你也不是第一個問我這件事的人了,呵……」寧毅笑著,「不過你也知道,一百幾十年內,這些想法一點用都沒有,頂多用來蠱惑一下那些想法太過理想化的人。明公在意這個,說明您也是理想之人啊。」   老人目光嚴峻,微微晃了晃,隨後才舒了一口氣:「我自然知道,一百幾十年內這些想法都是無用,但你到底想了些什麼?」   寧毅想了想:「那……我們不說儒家,只說用,說點大而化之的?」   「呵,你一貫就不說儒家。我也不是聽不懂話的人,道理能說清楚,就隨你吧。」   「從古至今,每一次皇朝的更替,一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從它建立之初,其實就已經決定了。」   燈火照射過來,在亭臺外的水池中映出點點波光,遠處隱約有唱戲的聲音,一片祥和,但寧毅知道,眼前的老人並不只是歡迎他回來那麼簡單,這是這個年代最聰明的一批人的代表,有些東西,糊弄不了他們,在霸刀營中寫的、說的一些東西,進入他們的耳朵裡,是可以被他們看出其中危險的端倪來的。或許他現在還沒有完全想通其中的關竅,未必會將自己的這一手筆看得過分嚴重,但若真是草草視之,眼前笑容慈和的老人,也是有著將這裡變為鴻門宴的能力……以及魄力的。   因此,他想了一陣,以這句話開了頭。   「這樣說的原因是,每一個朝代開朝時,皇上或者說當時的思想風潮會決定這個朝代的……」他抬起手劃了劃,「會決定這個朝代的統治階層更重視什麼,如果我們要求的只有一點,比如說國家強盛,那很簡單,減少制約放手讓地方發展,不出三代,只要這個國家還在,我們就可以把外族踏平,收復幽燕,誰說不行呢。」   「諸朝皆以弱亡,獨漢以強亡,我們像漢朝一樣治國,然後就可以像漢朝一樣滅亡。漢亡之後,歷朝歷代都更講究集權與制衡,帝王術說要手下平級的人不停的猜忌、達到平衡。現在我們說要振興武備要如何如何,其實有一條路很簡單,假設……這裡只做假設,假設能做到,當今聖上只要將下面的掌握放開,套上漢時的標準,不出六十年,假如武朝還在,那麼北面若還有遼、金的立足寸土,我頭砍給你。」   康賢看著他:「假設?」   「嗯,假設。」寧毅點頭:「之所以是假設,是因為不負責任,現在的局面下,假如真的這樣做,沒有二十年就諸侯並起了。但我這樣講,只是想說,每朝每代,上面側重什麼,其實都是可以控制的,只是能選的方向不多,往一個方向倒,另外一些東西就得放棄掉。我們選瞭如今這江寧繁華,就看不到虎賁如雲、踏破賀蘭山的景象,都是自己選的。」   「那又如何?」   「明公,我知道,儒家所謂的萬世開太平,就是想要找到一個最好的狀態。可是今天咱們不說道,只說用,武朝建立至今,走的方向,已經定了,咱們儒家建立的那張網,它會不斷的收緊、收緊、再收緊。從古至今,為什麼變法者從無好下場,因為任何一個系統都會自發地維護自己的狀態和趨勢,北伐為什麼會出問題,因為這張網已經盤根錯節,誰想要大展拳腳,誰就全身上下都血淋淋的,好事壞事都一樣,因為誰都不會有大展拳腳的空間,這樣對國家最好,這是立國之時就決定了的,就是不讓你亂動!假如這次北伐成功,我們真是運氣到了,用的力也是夠大,但接下來會怎麼樣,你看不到嗎?網還會收緊的。」   寧毅偏著頭笑了笑:「我這次從杭州回來,攬了很多關係。蘇家有一個親戚叫宋茂宋予繁,在外地當知州,明公,接下來會怎麼樣你也清楚,等他過來,會來拜訪我這邊,我們兩邊的利益就掛在一起,變得更厲害,但也許他是個貪官,我將來就被他牽累,這是風險。成國公主府的產業屬於皇家,看起來自己管自己,可是,您背後到底有怎樣的牽扯勾連,你自己清楚,這些人,代表各種利益的都有,秦公被刺殺,動手的是那些不想與遼國開戰的商人,明公,你後面有沒有這類人?」   康賢皺著眉頭。   寧毅繼續說道:「誰都不能動,立國之初,這些就已經決定了,到現在,當今聖上都改不了,想要改,連他都會碰得頭破血流,也許有兩代入願意冒這樣的危險來把國家導向另一邊,可誰真的敢?」   「明公你現在研究的是理學,接下來就可以說存天理滅人慾,人按照什麼規矩去過,一條一劃全都規定清楚,男人如何女人如何聖人如何,全拿模子刻出來。這是道,但要說用,就是讓人動不了,越來越動不了。假如當今天下就我武朝,就這樣發展下去一千年後武朝都不會垮,這就是為萬世開太平……可國家是有敵人的。我們選了這個方向,我們若身邊都是規規條條,各種利益纏身,到頭來就是如今北伐的情景,我打不過別人,而且越來越打不過……」   「事實上與你說的自然有差距,真走偏了,敢於變法,敢撞得血淋淋的人,哪朝哪代都有。」想了很久,康賢才緩緩地說起來,「不過大體與你說的類似,便是這樣,跟你在那霸刀營中做的事情又有何關係?」   「說萬世開太平,有些大了。其實治國也好從政也好,一般就是查漏補缺,好像提著一杆秤,一直在晃,哪裡出問題了哪裡打個補丁,大局呢,就一直往一個方向走,孟子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一個朝代,五百年也就到頭了,因為收得太緊了,別人越來越難有希望,怨氣越來越大。然後轟的一下,秤砣掉到地上,一掉到地上,人就過得連豬狗都不如了……」   寧毅頓了頓:「但也許有一種辦法可以避免這樣,也許不會最好,但可以避免最壞。」   「就是你做的那些?」   「就是一句話,少數服從多數。」   康賢笑了起來:「真到那時候,你背後的,我背後的,這些少數豈會服從多數?」   「那是細節問題。明公,儒家傳承這麼多年,每一代更替,上位的都叫做皇上。文化傳承決定整個規矩、體制存在的方式。假設數百年上千年後有這樣的一個體制,三五年一更替,有人想要造反,他的人多,他自然就可以上去,那還有人會造反嗎?人不如豬狗的年月,就沒有了。」   「哪會這樣,人多就說話,猜拳嗎?而且你可知道鄉愿德之賊也的意思?假如你上位了,你願意將手中權力讓出來?你上位的幾年就要把這些東西打得乾乾淨淨!而且要保證這一方法的傳續,你……你置聖上於何地?你這想法是大逆不道。」說到最後,康賢已經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   寧毅看著他:「都是旁枝末節,明公,別告訴我你想不到,是大家信的文化決定這朝代是什麼樣子,文化,決定體制——我把它叫做體制。若是所有人都信少數服從多數是真理,有些東西就會慢慢磨合出來……而且那也應該是幾百年後的事情了。少數服從多數,大家都在說,我只是用另外一種方法說一說而已。明公,咱們說句大逆不道的,假如武朝撐不過五百年,該不該有點新的東西?」   「這就是你的想法……」康賢過了好久才嘆了口氣,「一個……新的過家家。自唐時以來,想要及至大同世界,捐出家產在山裡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生活的人不止一個,全都黯然收場了,你的這個不同,所以我才仔細看了,誰知道……你想的是這些,這想法太大逆不道了,你要收斂起來,天地君親師,有些東西,是不可變的,豈能講價一般的少數從多數。」   老人口中說著大逆不道,實際上心中倒沒有那種大逆不道的意思了。哲學是一切學科的終點,自古以來,學儒的人中也多有狂悖不羈的,各種想法都會有,未必沒有人提到全局的程度去看這些思想為何會形成,若不能這樣去想,《論語》多講做人的道理,半部《論語》又如何去治天下。   他不在警惕於此,還是因為察覺到了這想法實現的遙遠性,如果就因為一句「少數服從多數」要治人罪,那也未免太過過分。儒家之中也是講究少數服從多數的,但這是在同一個階級的概念上,而寧毅方才所言只是將這一概念普及到所有人,如果他想要做點什麼,已然觸及天地君親師這類階級劃分的核心,那就真是大逆不道,而他只是說出這個理論或許比較好,則只是一種過分大膽的探討或者實驗而已。康賢雖然不以為然,但還沒到要劃清界限的程度。   在康賢眼中,寧毅也不過是一個想要為萬世開太平的儒生而已,雖然他實在是不講究什麼道,單純「用」的方面考慮太多了一些,但這些想法,也未必沒有參考意義,只是沒有道,就缺乏靈魂。   這終究是一個太過才華橫溢也太有想法的年輕人,他嘆了口氣:「你在杭州能成事,原就是因為你總是跳到規矩之外去做事,眼界便總比別人開闊一些,可若是一味的跳到規矩外面去,終究會出事的,你不是不懂這些,但若是接下來要上京,我想還是得提醒你一下。」   「嗯……不過上京的事情我還在想呢,檀兒快生孩子了,而且童樞密已經開始北上,我終究不懂官場的具體運作,上京恐怕也未必用得著我。」   「哎,一定用得著,之前杭州的事情傳去汴京,他就寫信給我了,讓你回來之後,務必上去。你也說了,規矩太多,其實缺的就是能跳出規矩外看一看的人,但也就是看一看,能跳出規矩外看的人,就怕壞規矩,到時候秦老頭恐怕也保不住你。」   「受教了,我會注意的,先看看吧,處理完這邊的家事再說。」   「這邊有什麼好處理的,若是你家中幾個跳樑小醜,我儘可以幫忙。不過你娘子有了身孕,想來你得等孩子生下來再走,另外無非就是雲竹的事情了,決定怎麼安排了嗎?」   「正在頭痛呢,這次過來,想問問你的看法。」   「嗯?」話雖然是康賢提出來的,但他此時顯得十分疑惑,「這有什麼好頭痛的?」   「一年以前我想過離開蘇家,帶著雲竹走。現在我在頭痛,檀兒都已經生孩子了,要不要跟雲竹斷掉,但老實說,我跟雲竹之間,不知一般青樓或是那種單純賣身的女子的露水感情……呵,可能每個人都會這樣看自己。不過現在就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這純粹是我自找的,我想聽聽老人家您的看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人忽然就笑了出來,那笑聲越來越高,不見斷絕,過得許久才見他微微止住:「哈哈……我方才、方才在想,你這人雖然性格憊懶,但能力才華都高人一等,若放在亂世,說不定便是曹操一般的梟雄人物,卻想不到……哈哈,那些事情都能隨手做下,此時竟然在為了這等小事苦惱,實在是……實在是有些令人捧腹。」   寧毅看著這老人,撇了撇嘴:「坦白說吧,哪一個我都不會放,壓根就沒想過真的會放開,花心、男人不可靠、人心不足蛇吞象,別人怎麼看都沒關係,真的想法就是:都是我的人。為什麼不呢?之所以請教您老,就是想讓您多說點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的話,讓我把這蠻不講理,變得更加理直氣壯一點。」   康賢攤了攤手:「我就不知道你怎麼會覺得這不能理直氣壯的……」   「您知道……少數服從多數……就得人人平等……」   「就是說,你、你家娘子,還是雲竹……都平等以待。」   寧毅笑了起來,其實那困擾倒未必有他說的那樣大,即便在現代,他所接觸的那個圈子,亂七八糟的男女關係也才是常態。但若他是古代男子,心裡就會真心將男女放在完全不同的位置考量,而他畢竟是現代人,當真的重視對方以後,大家就真的站在一條線上了,這才是讓他覺得有趣的中心。   康賢也看了他好一會兒,終於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稍稍嚴肅起來:「寧立恆哪寧立恆……老實說,之前呢,老夫終究是將你視為一位有趣、有潛力又有能力的小友來看待的,不過今夜一番話,我總算可以說,學無前後,達者為先。你我,足可無分高下的坐而論道,你是真的在想著這些事情,不過……哈哈哈哈哈……」他說著,又忍不住笑起來,「你這也未免太過作繭自縛了一些……」   感覺到寧毅將這些思考真的已經貫徹到生活中去,這大笑之中,老人倒也將方才的些許想法與「大逆不道」的芥蒂,完全地消去了,當然,這是個誤會……   「男兒三妻四妾等閒事爾,其中涵義是讓你少去將女人的事情看得太重。這有什麼蠻不講理的,我也沒什麼話可說的,你家娘子對你頗為尊重,又有了孩子,自然不該拋棄妻子,否則與禽獸何異。聶姑娘如此溫柔賢淑,一心等你回來又不是貪你家產家世,以她的心性品格,若非有前事汙點,大戶人家當正妻也是應當的,她是真心喜歡你,因此你如何待她她都甘之如飴,這等女子錯過了,你這一生都難再找到第二個。老夫最近與她們姐妹倆打交道也比較多,你若對不住她,我叫阿貴拿個布袋抓了你沉秦淮河……」   寧毅嘴角抽了一下,隨後「哈哈」一聲,爽朗地笑了出來。   第三一三章 性別不同怎麼相愛   「噹噹……噹噹噹當滴~滴答——咚……」   夜風低吟、微暖,院子角落的桃樹上一片嫣紅,周圍花草點綴,簷下的燈籠沁出馨紅的光來。不遠處的院落隱約傳來或高或低的絲竹之聲,淺吟低唱的樂曲,也有人言談時的笑語。這處院落的草地間,女子口中自己給自己打著拍子,如花火如精靈般輕快地舞動著。   女子身上穿的是舞蹈時專用的衣裙,絢爛的嫣紅與溫暖的杏黃拼在一起,長裙過了腰肢之後一襲而下,將身材襯得苗條而高挑,裙襬有絨毛,裙襬之下,靈巧的雙足在跳躍間時隱時現。她的舞蹈以靈活歡暢的風格為主,但也時而快速,時而緩慢,有時候甚至帶些英武的氣息,有時候舞動得快速如花兒綻放,又忽然停一下,欲說還休的感覺。這舞蹈未經彩排,往日裡也無人見過,只是隨性而舞,但任誰見了,或許都能感受到舞者技藝的高超。   這是位於青苑角落的小院子,此時在旁邊有幸圍觀元錦兒跳舞的則是五六名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她們坐在簷廊的欄杆邊,俱都微張著嘴,看得目瞪口呆。這是元錦兒幾個超高難度動作做完後的效果,方才身形舞動,整個人輕得像是要在草地上飛起來,但隨後輕柔舒緩的又是另一種意境。過得不久,元錦兒雙手輕舉在頭上,做完一個動作有跨了一步,隨即大概是覺得沒有了靈感,微微停了一下,然後就舒展著身體完全停下來了。   「有沒有看懂,記住了多少,你們能不能跳?」   她拿了一把戒尺,在小女孩們的面前威嚴地問道。   眾人都猶猶豫豫地搖了頭。   「呃……總記住了一些吧!」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隨後又反應過來點頭,元錦兒雙手叉腰,像只母雞般的想了想,大概是在苦惱自己該說些什麼,最後以暴力手段做了結。   「手都伸出來,每人打三手板,回去把記住的練一下,我以後過來檢查哦。」   啪啪啪的打完了手板,小蘿莉們揉著手心仰頭跟元錦兒對望了片刻,尷尬的沉默之後,元錦兒道:「走吧。」幾名被買過來的小女孩便乖巧地跑掉了。   平心而論,舞技高超的元錦兒實在算不得是個充滿智慧與耐心的好老師。趕走一幫在她看來悟性不高的笨丫頭之後,她想了想,便也拖著裙襬朝一旁的房間過去了,舞蹈時穿的長衣裙這時候看來才微微有點累贅,但她也早已適應。小跑之中裙襬後方如同波浪,絨球在身後輕盈地跳躍。   這邊的房間裡,男裝打扮的雲竹正坐在桌前整理著一些賬目。一手持著毛筆,一手撥弄算盤,乍看之下,燈燭的光影中赫然是一幕翩翩濁世佳公子蹙眉沉思的畫面。但她在這方面其實並無天賦,每個月需要整理的賬目雖然不多,但也都得花上好一段的時間,她所擁有的,也不過是一份耐心與安靜而已,偶爾沉思間,她也會微微蹙眉地將筆桿伸到貝齒間輕輕咬一咬。元錦兒探頭在門口瞧著姐姐的模樣,真心覺得實在是太美了。   雲竹拿下筆桿,偏過頭來:「教完啦?」   「嗯。」錦兒從門口蹦蹦跳跳地進來,「都太笨了。」   雲竹的眼中蘊著笑意:「是你太沒耐性了吧?」   「呃,我雖然沒有……但她們也太笨了啊……」   「那就全都賣回給人牙婆吧。」雲竹看著賬目,眉頭微蹙,「其實……最近在這上面花的錢確實太多了,桂阿姨她們都過來說……」   雲竹欲言又止,錦兒倒是微微變了臉色:「真的?不、不要這樣吧……她們都很可憐……」待看見雲竹望過來的笑臉時,方才反應過來:「雲竹姐你又騙我。」雲竹笑了笑,低頭專心對賬目。   房間裡安靜下來,錦兒過來趴在桌邊看著。其實她心中頗有幾分內疚,說到數字,她跟雲竹一樣沒天分,可是雲竹靜得下來,她卻靜不下來,一開始她還總想著替雲竹分擔,可過得幾次之後,每逢這樣的時候就總忍不住找些藉口去做其它的事情。她覺得自己偷懶的心情雲竹姐肯定是知道的,可雲竹姐從來不說,她的內疚就不由得更深幾分了。想到這裡,又想起這些事情完全是因那個寧立恆而起,於是順便恨他一下下。   她在這邊目光晃動,雲竹看了一眼,笑著輕聲說道:「去換衣服吧。」錦兒站起來看看自己身上這套衣裙,又伸手拉拉扯扯幾下:「好久沒穿了……雲竹姐你覺得漂亮不?」   「漂亮。」雲竹白她一眼,「還不去換衣服,我都快對完了。」   「哦。」錦兒踱著朝後方走了,「雲竹姐說錦兒漂亮……」像是怡然自得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響起在房間裡,令得雲竹不由得抿了抿嘴。   房間後方是一個斜出一角的屏風,錦兒在後方輕哼著為不可聞的柔美的旋律,解了衣帶,脫了上衣。房間裡只是兩個女子,她也不甚設防,不一會兒,從這邊望過去,那屏風後方便偶爾能看見錦兒身子的一部分在這旋律中出現了,修長白皙,沒有絲毫贅肉的腿兒,纖美的裸足,在那邊有些囂張又有些搞怪地扭來扭去。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輕哼的旋律停了下來,錦兒也在那邊停了下來。   一條腿從那邊跨出來,錦兒從屏風側面探了探頭,然後她輕咬著下脣,抱著已經解開繫帶的肚兜,小心地從那邊挪了出來。天氣還是有些冷的,她的身體也微微有些發抖,但終於,她猶豫了一陣,還是將肚兜放開了:「雲竹姐?」   「嗯?」雲竹回過了頭……   「我好不好看……」   空氣沉默了數息的時間,雲竹垮下了肩膀,然後捏著個紙團扔了過去:「還不快穿衣服,受涼了怎麼辦……」   「哦……可是……」   「沒有可是。快點啊。」此時正做著男裝打扮的雲竹也頗有幾分哭笑不得,但她的強勢也終於收到了效果,錦兒有些悻悻然地退回去了,屏風後露出半個小屁股。她悉悉索索地整理了一陣,偶爾探出頭來,看見的也只是雲竹在桌前咬筆桿的神情。這情景令得錦兒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一身男裝快要整理好的時候,她從屏風後出來,輕聲道:「雲竹姐……」   那邊的書桌前,雲竹陡然轉過了身,反手將毛筆拍在了身後的桌子上:「錦兒,我在算賬呢,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她的心性中畢竟沒有太多生氣和訓人的天分,特別是對著自己最親近的人時,更加沒法生氣,說了個開頭,自己的目光就複雜和自責起來,皺著眉頭緊抿雙脣。錦兒此時也沒扣上衣服,腳下更是沒有穿鞋,纖足赤裸,一身還未穿好的男裝,感覺格外嬌小纖細,她知道自己也確實是太煩了,低著頭安靜了好一會兒,方才抬頭看看雲竹的狀況:「可是你……你沒有在算賬……」   「呃,我……我哪裡……」雲竹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說。   「你咬著筆桿,眼神根本就沒有在賬本上,一時一時的就是這樣。你根本沒有在算賬,你又在想他了……」   「……」雲竹想說些什麼,終究沒能說出來。   「……我知道的。」   「我……我只是在想,要是他在這裡會怎麼辦,錦兒,你知道的……我們在這些事上都有點笨……」   雲竹辯解幾句,隨後轉過了身,她看著那賬本好一會兒,抬了抬頭,輕聲道:「其實……我也有在想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到底有沒有事,按駙馬爺說的,也該有結果了,我想明天去駙馬府上拜會一下,錦兒……對不起……」   杭州出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雖然雲竹與錦兒都有去駙馬府上打聽消息,但那畢竟是駙馬府。普通人與皇家的距離有多遠,雲竹與錦兒,其實是有自覺的。雖然說起來拜訪的次數頗為頻繁,但這樣的頻繁,頂多也就是十天半個月去打擾一次。她們前一次去駙馬府恰是清明節後,當時寧毅剛剛解決完霸刀營的事,但消息自然不可能傳回來,康賢這邊自然安慰一下過段時間就會有消息。但對於心心念念牽掛著寧毅的雲竹來說,就算一天得到一次消息恐怕都會覺得不夠,此時杭州的事情也該定下了,她按捺著心情告訴自己不該一直去煩人,但心中終究還是一直想的。   「沒有啊,可是我就是不想你一直想他,反正就是不想。」那邊道完歉,錦兒卻是悄無聲息地走了過來,從背後將雲竹抱住了,側臉靠在雲竹背上,「你這樣子,我心痛。」   雲竹沒有將她掙開,畢竟錦兒老說著喜歡她又老說著吃醋什麼的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自然也能知道錦兒說這些的真實心情,終究是因為儒慕自己而已:「可是我喜歡他啊,錦兒。」   「沒好結果的。」錦兒搖晃、嘟囔,「你怎麼就不能喜歡我呢。」   「若我是男兒身,就一定會喜歡錦兒你。」   「不是也沒關係啊,我沒關係啊……可惜我不是男孩子,那也沒辦法啊。」   雲竹轉過身來,笑著撫了撫她的頭髮:「真不明白你怎麼就這麼不喜歡立恆……」   「他要搶走你了,我幹嘛要喜歡!以前就不喜歡,現在我們一起過了這麼久了,就更加不喜歡了!恨!我恨他!雲竹姐……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好人,咱們在金風樓呆了那麼久,男人什麼樣子,一看就看出來了啊,他太厲害了,看不懂他,就算你只想當個小妾也只是永遠被他擺佈,一點都擺佈不了他。媽媽以前也說過了,你能迷倒他,嫁入豪門嫁入寒門就都能好好過,要是他迷倒你,那些崇拜人家是大才子,死乞白賴想要嫁過去的,都沒好下場!我也不是要說這個啦……」   元錦兒雙手揮舞、嚷嚷,像只小母雞一般的圍著雲竹轉來轉去:「反正……反正雲竹姐你也知道的,你也聽說過的,女人喜歡女人也沒什麼啊,幹嘛非要是男人。雲竹姐,我們在一起過就好了啊,你也可以喜歡我的,我長得這麼漂亮。我們又不是沒有錢,別管那麼多,把這幾棟樓賣了,什麼明月樓、青苑、憶藍居,難聽得要死,聽到了就煩……」   雲竹笑著道:「可是錦兒你喜歡的其實不是女人啊,你只是為了我才這樣說的而已……」   「哪有,我就喜歡女人,我就喜歡雲竹姐,別的女人不喜歡。雲竹姐,要不然你親我一下啊,親嘴……他們說親一下就知道了,親一下啊……親一下……」   她在雲竹身邊上躥下跳,仰頭嘟嘴,正在嚷著,陡然間,柔柔軟軟的感覺貼了上來,雲竹的雙脣貼上了她的雙脣,她定在那兒,眼睛眨幾下,又眨幾下,過了一會兒,雲竹才跟她分開了,笑道:「怎麼樣?」   「呃……酥酥的、麻麻的,我……我臉都紅了……」   「瞎掰。」雲竹伸出手指笑著戳了戳她的額頭。   「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不然再來一次啊,雲竹姐,真的……」她不斷強調,但云竹只當她胡鬧,過得不久,也忍不住嘟囔一句:「雲竹姐你老想著嫁人,嫁人了我怎麼辦啊……」隨後又接著鬧。   兩人方才說話之時,前方其實也已經有喧鬧聲傳來,到得此時,有女子匆忙過來敲開了門,道是前方樓上有兩撥才子爭吵起來,不可開交了。錦兒裹著衣服躲在雲竹身後,這時道:「那不是常常會有的事情麼,我們去也沒用啊。」   雲竹道:「還是去看看吧。」她先揮退了那女子,隨後讓錦兒穿衣服好出去。錦兒才將衣服扣好,陡然又聽得轟然一聲響動,從前頭的院子遠遠地傳了過來,這次,聽起來像是真正引起了騷亂……   第三一四章 如你在跟 前世過門   巨響之後,隨即而來的,自然是騷亂的聲音,青苑的外側鄰街,這邊看去,隱隱約約的火光閃動過來。雲竹與急急忙忙穿好鞋襪的錦兒連忙趕過去,到得半途中時,便又有青苑中的少女過來傳訊,卻是那邊街角過來,有輛馬車的馬驚了,狂奔一陣後脫了韁,車撞在牆上把青苑主樓旁邊的院牆給撞塌了。   「有傷著人嗎?」   「傷了幾個,街邊擺攤的幾個人被傷到了,不過都不重,前面李管事已經叫大夫過來看了,讓我過來跟兩位姑娘說,不用擔心。」   竹記擴大之後,幾棟樓中用人,是女多男少的局面。眼下在青苑管事的李蘭原本出自青樓,後來被挖過來,長袖善舞又懂詩文,對於雲竹錦兒的性格也熟悉。這時候聽說沒有出太大的事,雲竹才放下心來:「沒人傷得太重便好。」   錦兒倒是笑道:「這下有熱鬧看了,樓上那些吵架的也該消停了吧。」   青苑雖說是個雅緻的地方,但文人才子三天五天的吵一回也是常事了,只能證明這邊頗有人氣,雲竹笑著搖了搖頭。卻見那過來報信的少女說道:「樓上倒是之前便不吵了啊。」   「哦?吵完啦?」   「沒有啊,好像是有個名氣很大的書生上去了,然後他們就不吵了,有人過去打招呼……那人很年輕,我還問小玉姐他是誰呢,牆壁就被撞倒了……」   「名氣很大很年輕?以前來過吧?」   「沒有……應該沒有……」   那少女原本也是苦人家的孩子,於詩文之事沒有涉獵的,自也認不出太多人,只是這時聽她這樣說,錦兒倒是陡然間皺了皺眉,想到些什麼,看了旁邊的雲竹一眼,雲竹的神情上倒看不出什麼,只是動作微微一滯。錦兒便回頭問道:「那他……是叫做寧什麼或者什麼什麼恆嗎?」   這畢竟讓人感覺有些巧合,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想法是什麼,那少女有些遲疑:「好像……不是啊……又好像是……小玉姐沒跟我說……」   「那他長得怎麼樣,是不是……像這麼高……樣子看起來很……很沉穩的……」錦兒比劃一陣,問那少女,少女便頗為為難起來,雲竹看了她一眼,道:「去看看吧。」錦兒才放過那少女,兩人步履稍快地朝前方庭院過去。臨近青苑前方的主樓時,這邊已經熱鬧一片了,旁邊小院的牆壁被馬車撞破,青苑中的下人們正在那名叫李蘭的管事指揮下進行清理,火把燃成一片,樓上樓下的文人書生們指指點點地看熱鬧。雲竹與錦兒在院落裡瞧了瞧,隨後朝二樓正廳那邊上去,只是粗略看看,卻並未看見希望見到的那道人影。   青苑之中,大部分時間講究的是一個雅緻,但方才正廳兩撥書生吵鬧起來,後來又有院牆被撞破的事情,這邊的人就多了起來,偶爾也有人過來與雲竹、錦兒打個招呼,獻個殷勤什麼的。雲竹有時笑著迴應,但頗為勉強,應付之情溢於言表,錦兒看了,便有些遲疑地說道:「雲竹姐,沒那麼快的吧……」   「其實也差不多了啊……」雲竹心不在焉,目光在樓上樓下的人影中搜尋,口中倒是如此回答著。   不一會兒那李蘭上來了,問起她方才的事情,李蘭道:「確實是第一次過來,不過兩位姑娘之前也是見過的啊。」原來方才過來的,卻是一位名叫王湘真的年輕才子,他是從外地過來,最近一年間才在江寧聲名鵲起的。   才子這東西更新換代其實頗為迅速,特別是在江寧這片地方,真正有才學的,每年都會往京城趕。李頻曹冠去當官了,顧燕楨失蹤後便沒了音訊,寧毅驟然冒起又去了杭州,他的幾首詩詞稱得上以力證道,但成名途徑就有些劍走偏鋒,江寧文壇對他的感覺是複雜的,如今的江寧,最為人稱道的也就換了幾人。王湘真在這半年多的詩會中好詩好詞頻出,雖然之前沒有來過青苑,但在明月樓那邊見過錦兒兩次,與雲竹也見過一次,生意既然要做,這類事情就總是免不了了。   問完這些,雲竹微微有些失望,錦兒也鬆了口氣,心中不知是失望或是高興。那王湘真隨後也過來了,拱手與雲竹、錦兒打了招呼。這人二十出頭,脣紅齒白長得俊逸,方才樓上爭吵的兩撥人倒是沒有名氣太大的,他如今在江寧已是一流,上來之後,眾人便不好再吵,對這樣的效果,王湘真也是頗為得意的。   如今在江寧,唯有寧毅在年初被康賢等人譽為「人間詞少」,意思是他寫了詞之後,令這世間敢寫詞的人都少了。王湘真感覺自己其實是要高出一籌的,可惜那寧立恆或許是死在杭州亂軍之中了,不能當場比試一番,頗為遺憾。而且對方死了,自己就得給死人面子,這傢伙勝之不武,實在可恨。   如今能夠操持竹記幾處地方的雲竹跟錦兒是因為公主府在背後撐腰,產業不算大,但在許多人的眼中口中,這兩名原本身在風塵後來又從良的美麗女子身份就有些超然。她們不用應酬敷衍許多人,平日神神祕祕的,自然是因為背後靠山已經高到一個層次。與王湘真一個圈子的文人才子在談論花魁時偶爾也會談起這竹記,言道若能做到這兩人的入幕之賓才真有本事。   有的人會顧忌兩人背後到底有著怎樣的權貴人物,但八字沒有一撇,自然也不用想太多。王湘真對兩人也算是頗為傾慕的。此時見了,相當有禮地想要邀請兩人針對詩詞聊上一番。只是雲竹心不在焉,此時只是敷衍地虛應了幾句,錦兒也是勉強笑了笑,心思放在安慰雲竹姐的事情上。王湘真二十出頭,泡妞全憑倒貼,其實這年頭的才子多半如此,有了文采,風流便多半是女子貼上來的,他絞盡腦汁想要展現自己的才華,對方無心理會,又不是欲擒故縱的手法,一顆心倒愈發癢了起來,覺得這兩名女子果然很有魅力。   若是沒抱希望,失望原本也不會這麼深,此時未見到原本以為能見著的人,這個夜晚忽然就變得索然無味起來。雲竹本想就此離去,但下方在青苑外街道邊擺攤的兩戶人家境況都不怎麼好,她想起自己窘迫的那段時間,讓李蘭多這被波及到的兩家處理善後,又叮囑了幾句牆壁重修的事情。   上方有人頌詩,抬頭看看正是那王湘真,搖著扇子站在欄杆邊與友人高談闊論,於是又有佳作,橘黃的燈光之中,顯得丰神俊秀,孔雀開屏也似。雲竹朝那邊看時,他也正往這邊望過來,一拱手,笑著點了點頭,極為有禮,雲竹也下意識地低頭一點,算是習慣性目光交錯時的回禮。   不知道他們怎麼會有這麼多詩性的,這個時候也在吟詩……這想法淺淺的從心頭掠過,想起寧毅,若他在這裡看熱鬧,說不定會有兩句開玩笑的打油詩,想必是頗為有趣的,這些人太認真,便讓人覺得奇怪了。   她想著這些的時候,那王湘真在樓上倒有幾分得意:她看到我了,聽到我作詩了,剛才那眼神,看來是有些害羞……如此想著,搖著扇子繼續與身邊的人高談闊論,聲音刻意地抬高了幾分,目光密切關注著下方,然而云竹與李蘭交代了幾句,隨後又跟元錦兒說著話轉身離去了,直到那身影消失,也沒有再回過頭來。   看來真是挺害羞的,她微微側著身子離開時的背影,可不是在聚精會神地聽著這邊的動靜和說話麼。他如此想著,覺得看穿了女子的心理,又想她們待會或許還會出來,便繼續跟旁人議論起詩詞來,這天晚上在青苑留到了深夜。   過不多時雲竹與錦兒便乘了馬車從側門出去了,駕車的是喜歡男扮女裝的錦兒。當然,男裝模式的她通常都是自稱元寶兒。大多數情況下擔任車伕和護衛工作的該是丫鬟胡桃的丈夫二牛,但元錦兒喜歡自己駕車玩,後來康賢那邊又派了人在暗中保護她們兩人,許多情況下二牛就被安排去做其它的事情了。   此時夜色漸深,馬車駛過燈火迷濛的街道,沿著秦淮河朝城郊駛去。偶爾有亮著燈火的樓船從水上與她們擦肩駛過,路上偶有行人,或提著燈籠,或挑著擔子,斑斑點點螢火般的光芒。微風徐來,捲起柳絮花香,涼爽而清閒的感覺。馬車駛得不快,雲竹倚在一側,目光有些迷離繾綣地在想事情,錦兒不時看看她,道:「那我們明天去找駙馬爺爺吧……」   「你也不用老想著他啊。」   「你剛剛才親了我的……」   雲竹便抿著嘴朝她笑笑,過去抱了抱她,兩人的臉頰貼在一起,錦兒嘿嘿笑得眼睛眯起來,隨後扭過頭在雲竹臉上「啵」了一下,道:「親到了……」雲竹皺眉抿嘴,隨後便去捏她的臉,撓她癢癢,女扮男裝的兩人在車上小小地打鬧起來。此時路上行人漸少,見到前方有人來時,兩人才又收斂起來。橘紅色的小燈籠在車上微微搖晃著。   「被我親到了就是我的人了,就算寧立恆再過來,也搶不走了……」錦兒自顧自地得意宣告。   雲竹坐在車沿邊,抱著雙膝,笑著看她,過得一陣,過去輕聲說道:「我是你姐姐啊,親一親也沒什麼。」   「是、我、的、人!」元錦兒鼓著腮幫,瞪她。   雲竹卻只是笑著,背靠在錦兒肩膀上,將雙腿在車轅上放直了,輕聲道:「我是立恆的人啊……」   錦兒有點恨鐵不成鋼:「哪有你這樣不害臊的!」   「沒有不害臊啊,聶雲竹是寧立恆的人,是元錦兒的姐姐……」她輕聲重複,這輕柔的話語散在春夜暖意微醺的風裡,隨後又有輕聲的笑語,「也是元寶兒的姐姐。」   錦兒鬱悶了好一陣:「哼,我元寶兒今晚就教你……耶?」   她想要發些狠話,但隨即,微微的愣住了,此時已經接近他們居住的小樓那邊,視野前方沒多少燈火,道路也顯得黑暗,倒是在那邊的路旁,一輛馬車停在了河邊的黑暗裡,車上只有一隻燈籠在亮著光,那光芒漾開,一道背影就在光暗漸漸變得模糊的河邊站著,是個書生,秦淮河水在黑夜中流向遠方。   馬車下意識地放緩了速度,這樣的夜裡,自然也看不清前方那人到底是不是認識的,他們已有近一年未見了,是熟悉、是陌生也說不清楚。錦兒朝那邊望過去,雲竹也安靜地看著,今晚已經弄錯了一次,她們也沒法再確定些什麼了。心中泛起難言的情緒,這樣的夜裡,到底是誰會呆在這路邊呢,那燈籠上,像是有個蘇字,但隔得遠,看不清楚。有一輛馬車從道路那頭駛過來,光芒波及到那車、那人,隨後遮擋了雙方的視線,再從她們身邊側身而過,逐漸遠離,那邊那人似乎是回頭看了一眼,但主要還是朝著視野盡頭小樓的方向望了望,就又站在河邊,自得其樂的不知道在幹嘛了。   錦兒下意識地將馬車停了下來,看了看雲竹,雲竹也看了看她。過得片刻,兩人下了馬車,提著小燈籠朝那邊過去。距離漸進,那邊穿著書生服的男子手中折了一根柳枝,正垂在水裡,像是釣魚一般,偏頭看了看遠處的小樓,口中像是在哼著曲子。   夜風將那曲調隱隱約約地傳過來,道路這邊的雲竹能夠聽懂那含含糊糊的歌詞。由於是隨意輕哼,歌詞也被打亂了。   「繁華聲遁入空門折煞了世人,夢偏冷噹噹噹當情債又幾本,如你默認、生死苦等,哼哼哼又一圈的年輪……浮屠塔斷了幾層斷了誰的魂,痛直奔一盞殘燈傾塌的山門……如你在跟,前世過門,染著紅塵跟隨我……嗯嗯一生……」   彷彿是感覺到了山門,他朝這邊回過頭來,看到了停在遠處的馬車,然後轉身,看到了道路對面提著小燈籠的兩名女子,寧毅笑了笑:「我回來了。」   那不知是怎樣的溫暖,從身體上蔓延而來,雲竹笑了起來,一時間還沒找到想說的話,錦兒已經愣了半晌,一股令人戰慄的酥麻感從尾椎湧上來,籠罩了全身,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都難以說清那感覺到底要如何歸納。但在這一刻,感到呼吸艱難的少女神使鬼差地拉住了雲竹的手,四周沒有旁人,她下意識地喊了出來。   「我……雲竹姐……雲竹姐今天親過我了!」   嗯,她斟酌了兩個主語,隨後就是這樣喊出來的。隨後就連她自己也被嚇到了。   第三一五章 錦兒姑娘   水波流淌,夜色安謐,遠遠的,秦淮河在城市中勾勒出最為燦爛的一副景狀,燈火延綿、十里金粉,周圍樓宇簷牙鱗次櫛比地延綿開去,另得那河流猶如踞於地面上的金龍,孕育出繁華的江寧景象。然而在這邊的支流處,一切都還顯得安寧,由於並非河流的主幹,臨近城郊的水路兩側開發也並不顯得多,偶有房舍莊園,染出點點燈火,遊行於秦淮之上的花船也只在閒極無聊時才來到這邊,黑暗中猶如浮動的小小宮殿,從小樓附近划過去,燈火渲染了小樓的平臺片刻,隨後便漸漸遠離了,留下小小的燈籠,照亮這方寸之間。   「……你走之後,明月樓是最先開張的,我們將老店周圍的幾家店給買下來了,隔壁的兩家其實不想賣,就邀了他們一起做,明月樓之後,便是青苑了……」   夜晚的風吹來,將雲竹柔和的聲音浸在那風聲與水聲裡。燈火朦朧,平臺之上顯得有些昏暗。畢竟分離太久,寧毅與雲竹之間又並非兩人私會,相處的尺度反倒只能停留在曖昧與故作自然間了。相見後來到小樓之中,彼此之間,其實有很多話可以說,反倒也因為能說的話太多,因此卻難以想到首先該說什麼才好,畢竟還有個元錦兒置身其間。   打發了迎來的胡桃與扣兒,來到這往日裡時常相處的小平臺上,掛起小小的燈籠。雲竹靜靜地體會著終於相見的複雜心情,待到錦兒回去樓中說是準備茶點換衣服,她倒是輕聲說起竹記的發展來。其實,也是心不在焉的。寧毅找了張椅子坐下,看她說著這些,偶爾低頭、偶爾笑笑,一身男裝也掩蓋不住女子的身段柔美、嫻靜氣質,心中倒覺得若自己真是個什麼才子,此時那把扇子說不定更合這氣氛,這樣想著,便也不由得笑了。   將明月樓、青苑、憶藍居這幾家店的名字在寧毅面前說出來,雲竹倒並不覺得有什麼應該害羞的,寧毅那微有些心照的繾綣笑容也能讓她感到心神安定。除了一開始有些倉倉促促地問一句:「什麼時候回來的。」到得寧毅下午才進城的答覆,隨後能說起的,除了竹記,倒也只有一些瑣碎的事情,如晚上在青苑那幫才子又吵起來了啊,如青苑的牆壁被撞倒了之類。在她心中,真正想說的,倒是另外的一些東西。   「其實……呃……錦兒老喜歡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立恆你也知道的,她說……她說親了她的事情,是因為……」   今晚在青苑之中,與錦兒親的那一下,原本心中倒是毫無芥蒂的,只是此時便見到了寧毅,錦兒又那樣張揚地宣佈出來,倒是令得她的心思也有幾分複雜起來,不免患得患失。覺得沒必要說的,又忍不住想要澄清,可出了口之後又愈發覺得自己不必說這些。寧毅那邊卻是笑了出來,隨後,那身影籠罩過來,昏暗的光芒裡,雲竹靠在椅背上,望見了那近在咫尺的面容,她的表情中原本說起與錦兒的親吻,還有幾分赧然的,這時候倒是安定下來。   「那是怎麼親的,這樣麼……」   「是……呃……」   青蔥的手指在身側微微動了動,然後,輕輕地握住了寧毅的手掌,兩道身影在這昏暗的平臺上融在一起,夜風微暖。一側的平臺門口處,穿著鵝黃繡鞋的纖秀身影正跨進來,隨後微微地愣住了,那身影看了一會兒,終於又悄悄地轉身離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昏暗中有兩人的輕聲低語:「錦兒看到了。」   「嗯……知道……」   元錦兒悄悄地回到客廳,小心地放下了茶盤,回頭望了望平臺那邊的微光,垮下了肩膀,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後,嘟著嘴,低著頭,慢吞吞地朝屋外走去了,偶爾就回頭看一眼,直到出了大門,才在屋簷下無聊地走來走去。   此時她已經換回了女裝,長裙長褲,綴著簡單花紋的月白羅衣配上素淨的坎肩。與雲竹相處久了,著裝的色彩免不了受到一些影響,最近的錦兒更喜歡白淨清麗一點的打扮,往日裡喜歡穿紅黃綠色為主的衣裙這時候傳得少了些,但風格上依舊乾淨利落,仍是當初在金風樓那個受到許多人追捧的錦兒姑娘。   倒是在此時她也免不了露出惆悵煩惱的表情來,若是忽略那女裝與長髮,仰起的面容中倒也有幾分像是個因情生困的假小子。當然,若是落在當初追求她的那些文人才子眼中,能夠注意到的或許是一貫活潑的元錦兒因為這愁緒反帶來的奇特魅力,以往看似不識愁滋味的少女這時候終於為情所困了。若往日裡她就是這等氣質,說不定花魁早早的就已落在她的頭上。   當然,咱們的錦兒姑娘此時的心中到底困擾著什麼,或許是連她自己都有些歸納不清楚的,她到底是真的喜歡雲竹,或是真的討厭寧毅,又或者是覺得自己有些像是被遺棄了,或是因雲竹找到了歸宿而哀憐自身——總之,人的感情,從來就不是純粹的。在屋簷下走了一陣之後,她也只好在臺階上坐下來,那根樹枝敲敲打打,然後在臺階上無聊地畫著圈圈。   時間若回到一兩年前,那個叫寧毅的傢伙時常會在清晨跑著步從這裡過去,簷下有溫暖的光芒,他也常常會在這裡的臺階上坐一陣子,與名叫雲竹的姑娘說一會兒話,兩個人的感情,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這些事情,錦兒是在以往與雲竹姐的交流中,漸漸知道的。   她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糟心事,不知不覺間,寧毅也從裡面出來了,錦兒微帶敵意地回頭瞪他,他倒是微微笑了笑,在旁邊坐下了。   「哼。」   那笑容太可惡了,錦兒冷哼一聲,抱著雙膝掉了頭,樹枝在身側繼續畫圈圈,不打算理他。寧毅便也只是坐在一邊看著周圍的夜景,片刻,有馬車從路上駛過去,車伕看著這坐在屋簷下的一對男女,目光有些古怪地揮動了鞭子。   錦兒的目光像貓一樣瞪著那車伕。   馬車頃刻遠去。   「哼,反正……我親過雲竹姐了。」   最終忍不住的還是錦兒,扭頭拿眼角瞧寧毅,抬了抬下巴,寧毅同樣瞥她一眼:「是嗎,那我也一樣。」   不要臉,說得這麼光明正大。錦兒在心裡罵,然後道:「你是男的,我是女的。」   「那又怎麼樣。」   「我的比較難。」錦兒道,扭頭看著前方黑暗中的樹影,「所以雲竹姐遲早是我的。」   寧毅沉默了片刻,看著她:「那你剛才怎麼不過來搗亂?」   錦兒抱著雙膝,有些鬱悶,好半晌方才說道:「可她現在還是比較喜歡你啊,她盼你回來都盼了一年了,我雖然不喜歡,也不會在這個時候亂來,哼,反正……反正……」她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大概是說反正雲竹姐最後還是會喜歡她的。寧毅在側後方看了她一陣,隨後笑了笑,想說什麼但終究覺得沒有必要,眼前的元錦兒是真正喜歡雲竹的人,或許不是愛情,但的確是最為誠心誠意的保護者。   如此過得片刻,錦兒扭頭問道:「雲竹姐呢?你把她怎麼了?幹嘛要出來?」   寧毅道:「能幹什麼,她換衣服去了。」   「哦。」   大概覺得寧毅這次沒什麼敵意,錦兒生了一會兒悶氣,終於也覺得自己挺無聊的,過得片刻,換回女裝的雲竹從門口出來:「你們坐在這裡幹嘛啊?」   「他勾引我。」錦兒回頭,手指向寧毅。   寧毅笑道:「說杭州的事情。」   「嗯?」   雲竹便也在兩人中間坐下來,寧毅在杭州的許多事情康賢都有跟她們說起,但各種具體細節畢竟不清楚,此時聽寧毅從頭開始說起來。雲竹關心他的事,而錦兒對於南面在杭州曇花一現的那個「永樂朝廷」,對其中那些參與造反的在別人口中如混世魔王一般的人物也是頗為好奇的,寧毅竟然親自與這些人對陣,聽康賢說起時她覺得挺沒有真實感,這時候便咋咋呼呼地跟寧毅詢問起經過來。   寧毅以前也是跟她們說起過「武林」之類的事情的,這時候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什麼魔教教主聖公方臘啊,左右護法四大天王之類之類的。三人坐在屋簷下畢竟有些不好,過不多久,便回到客廳裡,一面吃點心喝茶磕著西瓜子一面繼續說。元錦兒感興趣的事情還是很多的,像是他們魔教之中最厲害的是誰啊,方七佛若是跟王寅打誰厲害啊,方臘要是遇上了獨孤九劍怎麼辦啊。   聽了寧毅的諸多事蹟之後也問:「那你現在……那個血手人屠的外號是不是很多人知道了?」   「簡直如雷貫耳鼎鼎有名……告訴你,跟石寶厲天閏這些人結下樑子之後還能全身而退的,那可沒有幾個,我殺的那個叫湯寇的傢伙應該也挺有名的,我後來去打聽了,他練的功夫也是頂有名的,叫做……還不是被我陰死,不對,被我打敗了……不過現在時間還不夠久,我也不知道能傳到什麼程度……」   「你這人怎麼這樣,總是耍詐,不算英雄好漢。而且你這麼一說,你唯一一個正面打的就是那個沒有名氣的湯寇了……」   「開什麼玩笑,太平巷也算的啊。」   「但是那個太平巷你是靠火藥才贏的,勝之不武,況且那個時候是打仗,大家不會承認的。」   「我一個人幹翻他們所有人,有什麼不承認的,你這種小妞根本不懂。」寧毅為了自己的名譽據理力爭,然後拿西瓜子扔她。   「不懂才怪。」元錦兒笑得頗為開心,西瓜子扔回去,「我估計你最有名的,是嫁給了那個西瓜當駙馬,我聽說那個西瓜公主可是真正厲害的人,她的武功怎麼樣,怎麼練的啊?打不打得過方臘啊……」   「元錦兒同學,你應該正視我是武林高手這個事實,要不是我血手人屠如雷貫耳,那個劉西瓜怎麼會看上我,對不對。我那時候身在敵營沒辦法,雙拳難敵四手,只好虛與委蛇,這個事情以後唱戲,也會把我說成是薛平貴那樣的大英雄,你不知道,她再厲害,在我面前也會被我打得走火入魔……」瓜子亂扔。   「信你才怪,我告訴你哦,你不在的這些時間裡,雲竹姐常常跟人打聽南邊的事情的,有些跑江湖的人來了竹記,雲竹姐也會託人問一問,有沒有那個什麼血手人屠的消息。人家都是說,什麼血手人屠,聽都沒聽過,哈哈哈哈,牛皮吹破了吧……」   「錦兒你要跟他吵,幹嘛把我拉進來……」   「那個時候杭州還在圍城,北上的江湖人當然不知道,很正常的……」   元錦兒開心地說起雲竹打聽寧毅消息的事,雲竹本來在旁邊微笑地聽著,這時也免不了臉頰緋紅。房間裡的話題繼續著,寧毅與元錦兒爭吵一番,偶爾也將雲竹拉下水去,姑且不論是不是寧毅故意為之,佔了上風的元錦兒終於真真切切地開心起來。這房間裡往日都只是兩個姑娘,就算打打鬧鬧,也總顯得有些冷清,這一晚,才終於真的熱鬧起來,倒像是有了個家的氛圍。   如此過了許久,吃了些東西,也將要說的事情暫時說完,吵嘴吵得盡興,雲竹與錦兒送了寧毅出門,天河之上星光蔓延,馬車漸行漸遠中,雲竹將雙手合十,貼在嘴邊,完成了心中的祝禱。   謝謝菩薩,保佑他平安回來……   一日一日的許願有了歸宿,心中也總算能夠稍稍安定下來了,如同以往他每日清晨從她門口跑過,說上一會兒話,聊上一會兒天,日子若能一直這樣過去,那該多好啊。就算他遠在別處,她也是希望他能夠平平安安的跑過某一處街角,能夠一日一日的,平平安安就好了。   看見她此時的笑容,元錦兒低下頭去,嘆了口氣。她知道雲竹姐想的是些什麼,不過……沒關係,時間還長著呢,陪在雲竹姐身邊的總是自己,她還是可以打敗那個整天入贅的寧立恆,把雲竹姐搶到手的。她於是又開始給自己打氣了。   待到馬車遠去,雲竹轉頭往小樓走去時,她又開始興高采烈地跟在對方身邊說寧毅壞話和宣揚兩人親吻時酥酥麻麻的感覺了。夜還未深,她還有著大把的時間纏著雲竹姐回心轉意呢……   曾經患得患失的日子終於過去了,幸福而清閒的時光,即將開始……   第三一六章 春暖   陽春三月,鶯飛草長,江寧城中,正是一片春意盎然的好時節。   清明已過,穀雨未至,冬日裡的寒冷,到此時已經全然散去了。百花盛放的季節裡,秦淮河的水也都已經暖了起來,城外正是踏青的好時節,白鷺洲頭一帶,每天都有許多出門春遊、聚會的人家彙集,遷客騷人、文人墨客們的聚會也是頻繁不斷,這是春節、元夕過後最適合聚會出遊的一段時間。就算天公不作美,春雨綿綿中,人們也總能尋著一些風景優美的園子,吟詩交友,看明澈的春雨落在那翠綠殘紅間,襯著詩情畫意,在心儀的女子面前做足表現,不經意中,又會傳出一段段的感情佳話來。   這段時日裡也是江寧諸多煙花之地最為熱鬧的時節,秦淮風貌,金粉十里,當嚴冬過後,萬物復甦,這也是最能帶動口碑的一段時間。以夫子廟、烏衣巷一帶的繁華為首,一家家的青樓楚館也正是此時江寧各種活動的中心,文人聚會,商賈宴客,官員迎送,離不了這凡塵俗世的十丈軟紅,也將此時這江寧風貌襯托得愈發引人起來。   南面童貫收回杭州之後,原本以為方臘作亂而受到影響的江南經濟也就再度回暖了。江寧之前受到的都是相對隱性的影響,此時杭州一帶的收回,雖說掌握著杭州一帶、江南一帶經濟體系的高層變化不多,但一些世家、鉅商在這次亂局中畢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百廢待興之中,給了更多的人出頭的機會,新舊的更替反倒為原本的經濟體系注入了更多的活力,至少江寧一帶,南北來往的客商行人,因此反倒更加的多起來了。   寧毅倒並沒有再參與到這些事情裡去。   一家人自江寧回來之後,最重要的事情,其實還是蘇檀兒的安胎養胎而已。杭州出事之後家中的諸多亂局,到得此時看來,其實已經如同跳樑小醜的騷動一般,當寧毅、蘇檀兒回來,大房這邊就已經在收復失地,當然,二方三房中仍舊會有認為「大家是一家人,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想法存在,這類人落在蘇愈手上,恐怕也不會有多少好果子吃。   對於這些事情,回家後的幾天裡,首先是蘇伯庸已經開始動起來,隨後老太公蘇愈找家中一幫老人說話,整個蘇家的局勢由暗流湧動轉向雞飛狗跳,已經初步形成了後世宮鬥文的環境基礎。不過蘇檀兒並不參與其中,她已經九個月身孕了,最後一個月的安胎,就算想要多管多想,寧毅也是不許的。   至於寧毅,在此時自然再不參與到這類小事裡,許多想要過來拜訪蘇檀兒的人,也都被他直接攔住打發了。他這一年間在杭州做的諸多事情,有蘇文定蘇文方的渲染,也有這次回家之後帶來的諸多關係,在許多人眼中,已經是分量難以估計的人了。   多數人是一年多以前就知道他十步一算的名聲的,烏家折在他手上,生生地去了一半的家當,看在旁人眼中就像是烏家挑釁蘇檀兒才逼得他出面,順手打斷了烏家的兩條腿,此時又說在杭州直面方臘等人,連方七佛石寶之類的也在他面前吃大虧……樁樁件件的事情,真正親見的不多,但現在也沒什麼人瞎懷疑了。   不過二十二歲的年輕人,此時看在旁人眼中,都感到有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勢,他的不管事配上那些名聲,也正合了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的說法。這種感覺,或許連蘇伯庸蘇愈都不一定有,蘇家目前,沒人想要閒得蛋疼地探他虛實,大家都明白這後果恐怕沒人受得了。   當然,無論寧毅如今給人的印象如何,只要有可能、有餘力,蘇伯庸都不可能讓他出面收拾這殘局。他畢竟是入贅蘇家,儘管他如今在蘇家的位置顯得微妙複雜,但既然他沒有說話,入贅的身份,最好就還是保持下去唄。事實上,家天下的時代,雖然說如今大家都覺得他很厲害,要真講起來,在自己家裡,也不可能真怕他或者畏懼他到什麼程度。   歷史之上,多少當大官的可以對政敵殘忍,可以心狠手辣,往往被自己家的潑皮折騰得沒有辦法。譬如你當了官,親戚過來投靠,你就必須養著他們,給他們吃,給他們一條出路,家中有人過來要錢,你就一定要給,給少了都不行,大家回去一宣揚,你就被萬人唾棄了,官當不了了。   也有許多想當清官的,自己兩袖清風,但顧不了家鄉人,家鄉的人就只覺得他小氣吝嗇數典忘祖,前面被政敵攻殲後面被家人出賣自己日子還過得緊巴巴……儒學發展,家天下發展上千年,總之就是這個樣子,各種關係各種牽扯。當了大官的人都不可能自由,寧毅厲害是厲害,自然沒人信他敢對家裡人動刀子,頂多大家別把他逼急了。贅婿總之還是贅婿。   另一方面,在寧毅夫婦回來之後,給了依附於蘇家的眾多商戶一針強心劑。薛家、烏家的動作也終於停了下來,他們已然佔了便宜,這時候倒是想要探一探寧毅等人虛實的。薛進也好、烏啟隆也好,稍微能攀上點關係的,都已經往蘇家這邊遞了好些帖子,邀請著寧毅參加宴會、詩會,種種名目。濮陽逸等人也藉著綺蘭的名頭幾次相邀,寧毅也通通拒絕了。   他這種誰的面子都不給的態度倒是讓蘇伯庸覺得有些可惜,對蘇檀兒說是不是濮陽逸這些人的邀約還是得赴一赴,在他看來,薛家烏家或許不用去理了,濮陽家的面子還是得給的。蘇檀兒卻也不願理會,只道:「爹爹,女兒在安胎呢,又說這些話給相公聽,他會生氣的。」   「但是……」明明是強勢的女兒,迎了個入贅的夫婿,現在這女兒倒是變得有些怕起夫君來,這種模樣,讓蘇伯庸也有些無奈了。   在回家的第二天,寧毅與蘇檀兒便宣佈了小嬋正式過了門的消息,這是對小嬋在蘇家地位的正式宣告,寧毅作為贅婿身份,納了小嬋為小妾,是有些奇怪的,但基本也沒人提出異議來。在這邊的大房院子裡,小嬋也頗為低調,與兩個姐妹的關係仍舊很好,平日裡做的事情也沒有變太多,反正她們以往就是管事的丫鬟,此時頂多是月例銀子加了,在外面能狐假虎威一點,但小嬋反倒不在外面多管事了,她不想給寧毅添麻煩。   而在寧毅這邊,他有些刻意地不想讓這種妻妾的制度、差別在自家院子裡體現太多。當然,蘇檀兒、小嬋心中是有規矩的,他不可能將這種規矩打破,但至少在最近這段時間裡,他對待小嬋,許多時候更像是妹妹而不像是小妾。這類情形有些微妙,蘇檀兒會覺得奇怪,暗暗揣摩夫君的心思,小嬋也會感到情況複雜,這是屬於三人之間的磨合期,最後會變成怎樣,自然還是難說的。   絕大部分時間,寧毅還是在家裡陪著蘇檀兒。聊天說話、行走散步、有時給她削些水果,或是陪她下上一兩局五子棋,她此時已經快要生孩子,腦力體力都不好消耗太多,寧毅有時也給她講些故事,或是躺在床上拿著話本小說念給她聽,有時候甚至也會輕輕哼上一兩首歌。   他是有著現代思想的人,對這類事情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但在武朝,又有幾個男人會這樣子陪在懷孕的妻子身邊的,要說為了自家娘子唱曲什麼的,那是極為放蕩不羈的男人本身又喜歡戲劇才會做的事情了。而即便在那樣的情況下,心中相信男尊女卑與壓根沒有這類念頭表現出來的感覺還是有著根本上的不同,有一次寧毅出門拿東西,進來時能看見一向堅強的蘇檀兒在抹眼淚,然後對著他笑,寧毅便撇撇嘴。   「這是幹什麼啊……」   「我在想……有幾個男人,會為他的娘子做到這樣子的……」   「我懶得出門,你也不想應酬,都是些小事……你這樣子,不該讓心情大起大落的……」他拿了毛巾給蘇檀兒擦臉,蘇檀兒拉了他的手放在心口上:「又暖又熱,一直都是,沒有大起大落。」   比較固定的出門總是在每天凌晨,往秦淮河的小樓那邊跑上一圈,與雲竹錦兒稍稍聊聊,許久未有這樣清閒的日子,這種感覺倒讓人覺得久違了。此時兩人也已經知道了蘇檀兒有身孕的消息,但云竹沒有說什麼,錦兒則只是偶爾抨擊一番,卻並沒有將這事當成與寧毅鬥嘴的突破口,這一點很是奇怪。   鍛鍊的本質當然還是沒有變,陸紅提離開時給了他許多武藝技巧提高的建議和參考,寧毅也就認真地練了起來,才開始幾天當然沒有什麼明顯的效果,但若是持之以恆,未必不能變成一代小俠什麼的。對於陸紅提,寧毅還是有信心的,甚至還將這些東西抄了一份給常常嚷著想當女俠的元錦兒。   閒暇之時,蘇檀兒已經開始想著給將來的孩子起名字,她比較熱衷的一個想法比較直接,決定將來生男孩,可以叫蘇寧。寧毅對此嚴肅地表示了拒絕:「不能叫這個,絕對不能叫,要是兒子叫這個,生個女兒不是要叫做蘇泊爾……」   他不想讓兩個人的姓氏放在一起,讓蘇檀兒很是受傷,免不了胡思亂想:「相公莫非不願意……將寧字……呃……」   她是覺得寧毅不願意將寧放在蘇的後面,可能覺得蘇寧這名字坐實了寧毅入贅的身份,甚至做了強調,寧毅只好解釋一番,表示跟這個無關,他有自己的理由。隨後表示可以取更好聽的名字,他反正已經取好了:蘇軾蘇轍蘇洵蘇頌蘇小小蘇東坡什麼的,都比蘇寧好聽……   對於名字,事實上寧毅覺得怎樣都是沒差的,之所以反對叫蘇寧,也僅僅是因為聽見這個名字覺得太惡搞了而已,他會想笑。當然,他這些天也有在認真想一些好點的名字,但反正給孩子正式定名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現在是不必太著急的。   他此時只是悠閒地想著起名字的事,蘇檀兒看來則只是認真地一點在考慮這事。到得三月初六這天中午,小嬋陪著蘇檀兒出門散步了,寧毅看了會書,出去尋找,在蘇家轉了半圈,到得蘇伯庸居住的院子附近時,隱約聽到了妻子的聲音,然後是蘇伯庸的聲音在說:「豈有此理,怎能如此!」   寧毅此時內力已經有了基礎,聽力就稍稍遠些,蘇伯庸的聲音也是因為提高了,才隱約傳來。寧毅知道自家娘子與這老丈人的關係其實是算不得非常溫情的,此時大概因為什麼事情產生了分歧。   只是自從蘇檀兒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之後,對於家中生意的發言權,她各方面其實已經凌駕於老丈人之上了,蘇伯庸又怎麼會忽然對女兒有意見的。寧毅心中好奇,伸手翻過牆壁,從側面靠了過去,隨後倒也聽清了蘇檀兒的說話。   「……第一個男孩姓寧,又能怎麼樣?爹爹,他是要繼承相公衣缽的,但也是在蘇家長大,凡事總會記著蘇家……相公於這些事情其實是不在意的,他已然跟我說了,就算姓蘇又如何,他的孩子,他還是會把該教的都教給他。爹,相公待女兒怎樣,你們都是清楚的,這事我想了好些天了,所以前天才託娘跟你說……」   她在認認真真地想著蘇姓名字的過程裡,實際上倒是想要讓第一個孩子可以姓寧了,寧毅聽了一陣,站在窗外笑了笑,有些感動……   第三一七章 家常劇目   從記事開始,模仿著男孩子的處事手法一步步過來,蘇檀兒的努力,在蘇家是很多人都看得到的。儘管一位女子努力成這樣,大多數人說的是她的不安分又或是妄想做武則天,但從蘇檀兒終於開始掌家,樁樁件件的事情再加上皇商事件底定帶來的巨大威勢,如今在蘇家,已經沒有多少人真敢不將蘇檀兒當一回事。   這次回來之後,她在蘇家不說話,但隱約中形成的影響力,已經不在父親蘇伯庸之下,十年後、二十年後,整個蘇家或許就是由她來掌局,這已經是大家都看得到的情況了。   當然,一些隱性的東西,例如寧毅做到的那些事情,涉及到的層次,這是大家無法觸及的地方,如果說幾年以後他忽然要翻身做主人,把蘇檀兒手上的權力弄到自己手上來,不是沒有可能,當然大家都不會喜聞樂見這種事情的出現。又或者在蘇檀兒上面能夠說話的長輩都死光以前,她的長子已經長大並且也有著出眾的能力,或許家裡人就更願意看到一位男性上位,但即便有這樣的可能,蘇檀兒那不容任何人忽視的能力,也足以讓她當上許多年的垂簾聽政的蘇家太后。   可以說,即便是現在,至少在各種外事的處理上,蘇檀兒也已經有了蘇家掌門人的地位了。但即便如此,有許多事情,這時候仍舊是她無法觸及和撼動的。蘇家的族主仍舊是蘇愈,放下來也只可能是蘇伯庸蘇仲堪等人,修族譜、入祠堂、維護蘇氏血統,這些事情,即便她能再積累三十年的威信,由於她的女子身份也不可能指手畫腳,這是她恐怕一輩子也不可能越過的一條線。   也是因為她如今有了那樣的地位,才能夠這樣在父親面前將事情提出來,並且還通過了孃親轉告的緩衝。當然,這時候仍舊遭到了拒絕。   「託你娘跟我說,那是因為你知道你娘不懂什麼輕重緩急……你在說些什麼你自己不清楚?咱們忙碌一世為的什麼,為的就是這個蘇家!你覺得你相公好,沒關係,我也覺得他好,可有些東西,你不要想著去碰。第一個孩子姓寧,家裡人怎麼看你,外人怎麼看咱們。一個入贅的騎到我們頭上來了?我知道立恆很有本事,可他入贅了,他就是入贅了。讓小嬋跟了他別人已經在議論了,說你根本壓不住他,答應了第二個孩子跟他姓還不好嗎……贅婿就是贅婿,一輩子進不得祠堂的,你有什麼辦法,我也沒有辦法……你成何體統。」   自從雙腿殘疾之後,蘇伯庸的脾氣趨於暴躁,雖然跟女兒說話都是一貫的平和,但這時也隱約能聽出他話語中壓抑的怒氣。蘇檀兒沉默了片刻。   「那些人說那種話,不就是想讓我與相公一家人互相猜忌嗎,這次我沒動手,否則看他們以後還有哪個敢嚼這種舌根!」   即便沒有看到,也能隱約猜見蘇檀兒此時必然是容色冷厲的模樣。但對於父親說的其它事情,她終究也是沒辦法多講了。   「你還能管住別人不說話不成!」   「他們沒一個爭氣的就不怪我站在他們上頭!」   「總之第一個孩子姓寧的事情你是別提了,要是讓你爺爺聽見,不被你氣死!他老人家對立恆有多好你也知道,但這種事情你要是說出去,讓他怎麼想。你提也別去提!」   蘇伯庸是個明白人,知道這事情最後如果真有可能實現,終究是要報到蘇愈那邊去,女兒跑來跟自己說,也是存著先說服自己一層層上去的心思。壓住怒氣,先打消蘇檀兒的這份點頭,蘇檀兒沉默了半晌,道:「知道了,我再想想。」   「別多想了,你有孕在身……其實早幾天你爺爺也跟幾個叔伯商量過他的事情了。主要倒不是為了孩子姓什麼,那個是沒什麼好說的,只是說祭祖的事情,往後該不該讓他入祠堂。可是他入贅時又沒有改蘇姓,祠堂終究是入不了了,幾位老人家也沒把這個當回事……你這相公確實是有本事的人,但你待他也已經夠好了,誰也挑不出什麼錯來。他……應該也不會多想的。」   他如此說著。其實寧毅地位提高,旁人也早對他有了新的定位,自然不能以往日那贅婿的看法對待。早幾天老太公與族中幾個老人在一起時就已經說起過這事,要不要破格讓他進祠堂,這倒也不算什麼煩惱,隨口提起,又隨口否決了,在外面有些關係又怎麼樣,雖然現在說起來對家裡幫助確實很大,但就算他認識皇太子,在族規面前也得規規矩矩呢。   這倒不是一幫老人自大,而是實情了。當然,寧毅對這些事情談不上不在乎,他是在乎不在乎都懶得去想的。房間裡隨後當然只是一些簡單的閒話家常,寧毅聽了一陣,翻牆出去。   「家庭倫理劇……」他喃喃自語一句,笑著回去。這年月裡,能夠作為消遣的東西,確實是太少了,這種聽牆角之類的事情,也能幹得津津有味起來。   待到檀兒回來之後,自也未與他提起這些事情,論及第一個男孩的名字,仍舊是往姓蘇的方面去想。事情未曾底定之前,夫妻倆都是不動聲色之人,只是在這天晚上上床之後,蘇檀兒有些好笑地說起前兩天那幫老人家談論起寧毅的事情:「看起來,相公讓他們傷腦筋了呢。」   「隨口說說而已……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名聲有了,算好事?」   寧毅笑著看看躺在身邊的妻子,伸手去颳了刮她的鼻樑,將另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面:「呵,別那麼多小心思了,名字呢,我是不打算改了,蘇毅沒有寧毅好聽,聽起來很奇怪,不過也不至於為了別人這樣那樣的事情太生氣。若心中真有芥蒂,那些老人家難道以為我進了蘇家祠堂就不至於被人說笑看不起了?都是一樣的事情……你不覺得這些事情看起來很有意思嗎?」   「有意思?」蘇檀兒眨眨眼睛,有些遲疑。   「三姑六婆、家長裡短,這些人的說法,那些人的說法,一開始就討厭、看不起我也好,還是前倨後恭也好,這些人心思的變化,說話的變化,態度的變化,很有意思。就像是在看一場大戲一樣,一個人的心思、一群人的心思,看起來天馬行空,彙集到一起又都有跡可循,有時候他罵你是因為厭惡你,有時候罵你是因為怕你,有時候罵人……甚至是因為他自己討厭自己。這些東西能看懂,跟做生意的道理,也就沒什麼區別了……」   「那……妾身也一樣?都是這樣被相公在看?」   「看到最後……知道你喜歡我。」寧毅握了握她的手。   蘇檀兒看著蚊帳頂,臉上微微的燙了起來,縱然有些算是老夫老妻,「喜歡」這樣的表達方式,終究還是有些陌生,因此過了許久,她才有輕聲的陳述出現。   「……你是我相公。」   長子姓氏的事情此後一段時間裡不知道蘇檀兒還有沒有在運作。陪同家人的時間裡,寧毅也去了書院一次,但並沒有授課,小七等人倒是過來小院這邊找過他幾次,纏著他說杭州的故事,但那些故事終究太過少兒不宜了,最後只是將白蛇傳結合鎮江、杭州一帶的風貌給說了一遍,然後過得不久,小郡主周佩上門來拜訪了。   自從寧毅離開江寧,周佩周君武這對姐弟雖然仍在豫山書院掛了名字,但並不到這邊來上課了,更何況周佩的年紀已然及笄,接下來需要考慮的應該是擇郡馬談婚嫁之類的事情,跑到書院聽課這種事就已經被禁止了。此時是女子少年最為迅速的年紀,雖然只是一年未見,但此時的小郡主看起來已然變得亭亭玉立,是個已經到了嫁人年紀的少女了——雖然在寧毅眼中,仍舊是個剛剛長熟的黃毛丫頭,但這次見面在她精心打扮裝模作樣之後,也真是有了一份截然不同的郡主氣勢。   周佩是為了弟弟的事情過來找他的,至少表面上的原因是因為這個。   去年寧毅離開江寧時,周君武就已經迷上了格物學,當然,少年人的興趣能持續多長時間,當時誰也沒有個底。其實在寧毅看來,物理化學之類的事情大部分時間還是相當枯燥無味的,對於周君武來說,當然也經歷了這樣的一段時間,不過,隨著寧毅在杭州事蹟的不斷傳來,對於眼下的小王爺來說,卻無疑是一針又一針的強心劑。師父這麼厲害,說的東西當然也不會錯,而且他在太平巷用火藥陣禦敵,讓石寶劉西瓜等人鎩羽而歸,這等事蹟,也實在令周君武憧憬不已。   於是最近半年時間裡,他都在研究火藥。   最近差點把自己臉給炸了。   身為一個小王爺,此後一輩子或許就是吃喝拉撒,沒事出去做點欺壓良善的壞事,這也不算什麼,他老爹基本上就是這樣為兒子做的打算。但在周佩這邊,則希望自家弟弟將來能有一番出息,為國為民,做一番大事。誰知道自家小弟變成一個科學宅男,這就讓她很不爽了。   最近差點炸到臉的事件雖然沒有給小王爺破相,但無意間燒掉了一撮頭髮。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這下子康王也怒了,將君武禁足在王府之中,兩邊的壓力讓小王爺很不好過,但周佩對弟弟是真的關心,害怕他心情鬱悶,弄出什麼毛病來,又知道解鈴還須繫鈴人,因此登門拜訪,希望寧毅出面解開弟弟的心結。   這事情合情合理,前來拜訪的少女容止端方,倒也令寧毅歎為觀止。只是在說完弟弟的事情之後,周佩跟他詢問起不久之後準備上京的事情,好像稍微熱心了一些……這心情在當時也只是在寧毅心頭稍稍掠過,一瞬即逝……   第三一八章 勵志   在周君武后來的記憶中,武朝景翰十年的這個春天,過得很不順遂。對格物之學剛剛升起熊熊野心便遭了當頭一棒,對火藥的研究沒什麼進展,還爆炸了,一向不怎麼管他的父親將他禁足在王府不許出門,一幫老師整日裡嘰嘰呱呱師父的格物之道是何等卑微的匠人之術、乃是奇巧淫技的卑賤學問,駙馬爺爺這次也沒有站在他這一邊,至於那個整日裡被家裡煩著嫁人心中卻又有著諸多不切實際幻想的姐姐,更加不可能成為與他一國的盟友。   年僅十三歲的小王爺才在人生中第一次找到想要奮鬥一下下的方向,就這樣被周圍的世界無情地潑下了一盆冷水,對他的打擊,也是蠻大的。   真是很累,感覺不會再愛了……   當然,少年君武的這場煩惱並沒有持續太久。這個春天對他的影響,在後來的整個一生當中,都是太大了。春末的時候,師父從杭州那邊回來,他因為禁足的緣故無法出去拜訪,但不久之後,大概是接近三月中旬的時候,師父過來了一次王府,雖然並未與父王見面詳談,但由於駙馬爺爺那邊的關係,還是讓他暫時的得以出門,禁足令也就得以解除。   此時的文人當中,對於師長的稱呼其實是相當講究的。王府當中教授周君武學業的多是江寧一帶的大儒,但在周君武這邊,對這些人仍舊以老師相稱,而他對寧毅,在喜歡上格物學後則稱之為師父,兩者之間區別甚大。雖然由於寧毅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在江寧,這類稱呼也不會隨時掛在嘴上,但各種差異在細枝末節上就能表現出來。   王府之中的這些客卿皆是有身份地位之人,屈居康賢之下那沒什麼可說的,康賢駙馬身份,而且本身學問就是極深的,只是沒能有功名而已。但寧毅不過二十出頭的青年人一個,就算思維敏捷天賦驚人,能夠拿下江寧第一才子之名,那也只是在詩詞小道之上,要說實打實的學問,沒人會認為自己不如寧毅。   因為這事,去年年初,王府中的張瑞、李桐兩名客卿就曾找過寧毅。那一次正好遇上刺客刺殺秦嗣源,寧毅的辣手將這兩人嚇了一跳,這兩人也就偃旗息鼓。然而在寧毅離開江寧之後,小王爺日益喜歡上那些工匠之術,王府客卿之中各種忿然之情又膨脹起來,每每在講學授課之時勸說小王爺懸崖勒馬,讀書要讀聖賢之道,但周君武哪裡肯聽。   當然,小王爺脾氣畢竟還好,在老師面前唯唯諾諾點頭受教,轉過頭又去弄自己的事情。他尊重的只是老師的身份,卻並非對方本人。一幫老師也曾向康王諫言,但周雍一輩子當的就是個富貴閒王,又知道自家兒子就算學成康賢那樣的也沒什麼意義,若是學問真的高了,想要幹一番大事卻報國無門,反倒會心頭抑鬱,便也不去管,若非出了火藥的事情,他倒是樂得自家兒子有些低俗無聊的惡趣味,總比像女兒那樣胸懷大志好。   這次寧毅回來,由於周佩、君武這邊的一些異動,王府中的一干客卿也得到了風聲,商量著待寧毅上門之時要與他比試一番經卷學問,令得王爺與小王爺都能看清楚這年輕人的不可靠。當然事到如今眾人也不可能真看輕了寧毅,但即便寧毅身負武藝,當初在大街之上誅殺刺客,此時又已經在杭州九死一生地回來,個人武勇在這些讀書人看來仍舊是小道而已。一幫中老年學究自信在詩文經卷上要輪翻寧毅還是問題不大。   他們做好了這方面的準備,周君武聽說之後,倒也是頗為期待,但寧毅在接受周佩的委託後,只是通過康賢那邊將君武叫出了門,一幫客卿下戰帖的機會也沒有。此後幾天,師徒在江寧城內閒逛了幾圈,周佩也趁機出門跟隨著轉悠。她原本期待寧毅說服君武不要再弄那些危險的事情,但寧毅領著君武去轉的,卻盡是一些碼頭、作坊之類的地方,跟他講水車、講織布機的發展、各種機械獨具匠心的精巧思路,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寧毅往日裡就曾跟君武說過這些,眼下不過是說得更為細緻了。   這樣逛了三天,傍晚送著這對姐弟回去時,周佩進了王府後又偷偷跑出來,將寧毅拉到王府旁邊的巷子裡開始抱怨:「先生答應過我要讓君武遠離那些危險事情奮發向上的,現在怎麼又跟他說這些……」   寧毅笑起來:「我當然有我的用意。」   「可是,先生這樣只會讓君武他更加喜歡格物學的那些事情啊,說不定過幾天他又開始弄火藥了,先生你怎麼能這樣呢,君武要是……」   少女嘰嘰呱呱的著急,繃著臉皺著眉說了一大通,她平素的氣質雖然還算高雅雍容,但這時候看起來,若單論少女形象,腦袋就有點大,下巴尖尖的,身子則有些單薄,像是一隻自顧自地拼命說話的小母雞。寧毅如此偏著頭看了她好一陣,啪的一指彈在她額頭上,少女「咻」的愣住,眨了眨眼便不說話了。   「我有辦法的,郡主看著就行了,不要質疑專業人士。」   寧毅揮了揮手已經轉身從巷子裡出去。事實上,不同於君武的聽話,往日裡周佩對寧毅便不是絕對的信服態度。當然,這只是在表象上,小郡主是極有主見之人,即便心中已經認可了寧毅的本領,平日裡該說的、該問的、該質疑的還是會第一時間說出來,寧毅對這樣的態度其實是很讚賞的,為上位者不能唯師唯上,小郡主在這方面比君武做得要好。   當然,往日裡若是周佩拉不下面子變成胡攪蠻纏了,寧毅也會不客氣的拿東西拍拍她的頭。但那時候周佩還算是蘿莉,一年未見,此時已是少女的氣質居多了,這動作便顯得有些曖昧。周佩在巷子裡紅了一會兒臉,最終還是跺跺腳回去了。這一年來她已經停了學業,在家中更多的是面臨婚姻的壓力,雖然一直在拖,但各種婚前教育已經成了每日裡的主要功課,此時頭上被敲一下,免不了回房託著下巴胡思亂想一陣。   第二天下起小雨,寧毅與君武、周佩在憶藍居坐了一個上午。挑了個窗戶邊的位置,拿來筆墨紙硯,一面聽著雨聲一面讓君武將他的一些構思和想法說了一遍。丫鬟和隨從在周圍閒散地落座了,周佩很淑女地戴了張面紗,一邊在面紗下小口小口地啃著糕點,一邊咕嚕嚕地轉著眼睛偷看其它地方的動靜。憶藍居的擺設其實已經類似於後世的茶餐廳了,每一處的位置都由屏風、花草隔開,哪一處的視野都不廣,但頗有一種偷窺別人的快感,絲竹樂曲之聲傳來時,很有種一大群人遊園林的感覺,將雅緻與俗氣很好地結合在了一起。   「……其實,想要飛上天,構思可以有好幾種,從現在已經有的東西上開始想呢,分成三種就行了:風箏、二踢腳、孔明燈,我們都可以畫出來……」   寧毅與自家小弟在旁邊寫寫畫畫的內容自然還是她最為關心的事。他們在那兒聊怎麼樣才能飛上天——對這件事周佩是有些無奈的,她知道君武學格物之後最期待的就是有一天能飛上天去,但自家小弟這樣空想就夠了,今天寧毅這當老師的還煞有介事地與小弟討論起來,她心中就覺得有些不著調。   但情況的發展頗為詭異,外面下著雨,酒樓內的隱約歌聲中,寧先生居然還真的在那兒畫了好些東西出來。陸陸續續地從構造和原理上結構飛上天的可能性……飛天?哪裡會有這樣的可能,又不是神仙。但寧毅詳細又淺白的述說之下,周佩看了那些圖形後,心中竟隱約覺得這真有可能飛起來。   最有可能的,自然是一個大號的懸掛了籃子的孔明燈,另一個有兩對翅膀的東西更加複雜,然而這是從風箏裡演化出來的,基本的原理,周佩竟也能聽懂一些,假如大大小小的風箏可以飛上天,這個……是不是也有可能呢。   這樣的念頭只是稍稍的掠過心頭,最讓她鬱悶的是,小弟聽了這些之後,恐怕要更加迷上那格物學,要當一名工匠了。這寧立恆……寧先生……不講信用!   然後,她聽見寧毅開始跟君武說一些其它的東西。   「……這幾日裡,帶你去看織布機,看碼頭上的吊輪,看水車,看印刷,這些東西一直在發展,織布機如今有一千六百多個零件,效率比起兩百年前來,增加了五倍有餘,比起千年前最原始的織布機,發展更是數十倍也不止,水車發展有兩到三倍,也更加耐用了,印書的作坊裡,雕版已經做得越來越好,師傅也越來越熟練,如今的活字還有很大的問題,但當然有發展的餘地,只要找到更加耐用的活字材料就行,什麼時候能找到,如果這樣下去,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周佩在面紗後嘟了嘴,君武則拼命點頭。寧毅笑了笑:「但是……兩百多年的時間,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做這個嗎?」   他頓了頓:「江南一帶靠織造業吃飯的,至少是幾十萬人,兩百多年來,一共經歷了多少代人。大家都靠織布維生,能夠多織一點,就能多賺錢,作坊興起之後,類似蘇家這樣的大戶,至少也會養著幾個幫忙改良織布機的匠人,這麼多年,這麼多人,效率增加了五倍,有的人一輩子也只是稍稍改良了其中的一個小零件……」   君武迷惘地皺起眉頭時,寧毅嘆了口氣:「其實真正研究和改良織機的,都是些笨人,真正的聰明人,只要有些門路,就都去讀書了。畢竟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有機會念書的,誰還願意當個工匠呢。但投身這一行的,就算是笨人,我們假設有一千個吧……君武,你覺得自己一個人比一千個人厲害嗎?」   君武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   「以前你年紀還小,現在你十三了,就算不能成家,也可以開始立志,這些東西,可以真正跟你說一下。」寧毅將身邊畫著熱氣球的一張紙放在周君武面前,「這是我們現在定下的最簡單的辦法,有幾個方面的問題,你要解決。用什麼樣的繩索、用什麼樣的燃料,怎樣最穩定地控制火的大小。火必須足夠大,但用來燒的又不能太重,用作這隻熱氣球上面部分的布料,必須能密封,而且能夠抗住火的熱量,不能破,一旦破了,哪怕是一個小孔,上面的人就全都沒命。這些東西任何一條都需要其他行當的輔助,光是造出這種好用的布料來,你可能都得在織造業裡忙乎一輩子。而上面用的繩索,你也知道了,光是碼頭上吊輪用的麻繩的編法,都關係到吊輪的效率,是很講究的……這隻熱氣球還不能控制飛的方向,你一個人,一輩子的時間,能辦到嗎?」   「那……那怎麼辦啊……」君武的臉已經皺起來了。一旁周佩卻是愣了半晌,望著寧毅眨了眨眼睛,她此時已經隱約猜到寧毅要說些什麼了。   寧毅偏了偏頭,看著眼前的孩子露出了有些蠱惑人心的笑容:「你還小,一開始你喜歡這什麼格物,也只是覺得有趣,不過世上是沒有一直開開心心就能順手做成的事情的。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你可以用幾年的時間想一想,因為我可能就要去京城,沒有時間再教你這些了……」   「你姐姐一直希望你將來能成為一個大人物,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但是沒有可能,你雖然小,其實也知道這一點,康王殿下也明白,所以他從來不管你。但偏偏格物學你將來可以去做,工匠之學,一點問題都沒有,你將來可以有錢、有權,你可以籠絡一大批的聰明人,你可以讓他們有目的地去做各種各樣的事情,只要你能總攬大局,把握住方向,這些東西弄出來的時間,就可以十倍百倍地縮短。那麼首先,你就得學著當個聰明的王爺,學著怎麼讓更多的人跟你做一樣的事情。你很聰明,如果你真感興趣,王府裡有很多人可以教你這件事……」   寧毅說到將要去京城時,儼然有一種託孤的凝重感,幾乎在當時,小君武就心潮澎湃地將決定做下了。而在此後的幾個月乃至於數年間,某種類似使命感的東西才隨著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逐漸地在他心頭堆壘起來:有些事,或許師父都做不了,但他是可以去做的。   這是後話了。而在當時,一旁的小郡主周佩則更加欽佩於對方的舌燦蓮花。這天算是暫時解決了周君武的事情,下午回到蘇家,卻聽得杏兒說起,上午有幾名儒生聯袂上門拜訪,都是在江寧一地頗有名氣的文人了,其中一名便是王府的客卿,他們邀請寧毅去參加兩日後的一次文會。這文會卻與一般年輕人試圖嶄露頭角的詩會不同,與會之人皆是有深厚功底的儒生,談詩詞、論文章、敘時事。幾人等了寧毅半個上午,見他不在,便將請柬留下了。   「不去。」   寧毅看了看請柬一眼,見沒有「你一定要來否則殺你全家」之類的字眼,便將之扔到一邊,拋諸腦後了。   第三一九章 晚春夜 孔明燈   「為什麼不去呢?」   「懶得去。」   「姑爺好久沒有在江寧寫詩了,這次不去那些人又要說怪話了。」   「說怪話就說怪話,反正這些人跟三姑六婆差不多,整天除了說怪話也沒什麼人生追求……」   「聽說都是很有學問的人呢,有幾次也叫了年輕人去,坐而論道什麼的,然後他們就出名了,跟姑爺很熟的李頻李公子就去過的。還有以前的顧燕楨,聽說啊,在這些人面前大放異彩,後來就被認為是江寧有數的大才子了,再後來上京聽說金榜題名了。」   「再後來就死翹翹了……」   「相公說什麼?」   「沒有……你們幾個女人,就知道貪慕虛榮,想一想啊,參加這種文會的,都是三四十歲以上的了,學問好是沒錯,但他們要是真的厲害,當官的當官啊,出仕的出仕了,不就是沒有這種門路才拼命讀書的麼,什麼縣太爺的師爺,知府的幕僚,王府的客卿。沒有前途的人,才拼命鑽研學問,然後考一考年輕人,年輕人上去了,就顯得他們很厲害。你家姑爺反正也沒打算當官,幹嘛要給他們考……連美女都沒有……」   「但是縣太爺的師爺、王府的幕僚也很厲害了……」   「厲害嗎?」   「是。」   「呃……要與時俱進,不要用以前的眼光來看待這些人,現在咱們家看見縣太爺的師爺已經可以不用搭理了。反正都是一幫四五十的人,有代溝又沒有什麼美女助興……」   「有啊。」   「……你們非得跟我唱反調是吧。」   「……」   「姑爺我錯了。」   「不敢了……」   「這還差不多……都有些什麼美女啊?」   「潘朵頤!陳小夏!」   「綺蘭姑娘應該也會去……」   「駱渺渺……」   「到底誰是男人,你們怎麼比我還清楚……」   「嘻……」   三月間春光如畫,風吹著花瓣飛過城市上空時,蘇家的小院子裡一片笑語之聲。庭院中,一家人正一面做著孔明燈,一面閒聊。黃紙、漿糊、筆墨、硯臺連同一些製作燈罩框架的竹枝散落在周圍。便是懷胎近十月的蘇檀兒也在湊著熱鬧,拿著要裱糊到燈罩上的紙張畫著圖畫。她此時心境平和,自有一股雍容的氣質,但畢竟也只是二十出頭的女子,長髮在腦後用緞帶束起,參與嬋兒娟兒等人的討論時仍舊清麗慧黠。   此時畢竟比後世要單純得多,縱然這幾年她參與的也都是勾心鬥角的事情,然而一旦滌淨心神,此時懷胎近十月,倒顯得比後世二十歲左右女子的更要年輕和單純許多。她此時的心思多已放在孩子與寧毅身上,心境上另一面的成熟,沉澱出來的也只是另一種特殊的引人氣質,偶爾與寧毅眼神交匯間,都能感到她在笑著說話一般。   從杭州回來已經快半個月的時間,外界的詩詞文會、風流氣息與當初離開江寧時並沒有多少的變化,時不時的便能聽見身邊的這類消息,增加了身處這樣一個時代的實感。昨天送來的那個帖子,至少對於江寧而言,或許還是蠻重要的一個聚會。假如說中秋詩會元夕詩會這種盛大的場合是整個上流社會的狂歡,這類的宴會大概就類似於後世門薩俱樂部一般的宴請,相對私密,但因參與者的不同,也頗有影響。   這類聚會大家拿來開心的就不止是詩詞了,於經義、論、策的要求更高,平日裡當然並不含什麼考校的意味,一幫窮經皓首的儒生互相交流經驗。但若是有寧毅這類暫露頭角比較快的,若被邀請,往往就會有一輪考校,一旦能過,證明有跟他們談論經史子集的能力,無疑便是對這人學問上的一大肯定。   對於寧毅來說,這類東西當然是避之則吉。這倒不是抄襲與否或有沒有借鑑模板的問題,如果說儒學對人生真能有多少的指導作用,寧毅本身的人生經驗也已經超出了那個範疇,只是大家的表達方式不同,他不至於看不起這些人,也沒必要懷著敬仰的心情跟這些人請益和證明什麼了。   如果從後往前看,文會詩會似乎是這個時代的主流,人們好像就這樣過著他們的生活,實際上這些也不過是旁枝末節而已。外面不管誰又出了名,青樓中哪位美人又與哪位才子好上了,更多人的日子還是按照自己的步調在過。這幾日為了開導周君武,說了些飛機、熱氣球之類的事情,回到家中與妻妾丫鬟們說起,大家覺得有趣,今天便弄了個製作孔明燈的大賽,各自做上一隻,晚上在院子裡放飛,比試一下誰做的更好更有趣。   「孔明燈這個東西呢,雖然看起來小,做起來簡單,但實際上也是很有學問的,一般來說,火的溫度其實比較固定了,孔明燈的重量只要高於……呃,我記得是二十三點五六克,也就是半兩左右,就怎麼都飛不起來了,所以呢……杏兒你的框做得太大了,不重做就飛不起來了,哈哈……」   小院之中氣氛融洽,這段時間,寧毅的心情也還算放鬆,一面小心糊著自己的燈罩,一面煞有介事地指點著眾人的不足。實際上這類動手能力他也不是很好,但反正是大夥坐在一塊的消遣,事情都可以慢慢來。蘇檀兒倒是問道:「若是半兩以上就飛不起來,你教給周家小王爺的辦法不是沒用了麼?」   「要更高的溫度,更好的材料,氣球中充的東西也可以變,可以用的辦法還是很多的……」   聊一會兒氣球,大家又說一會兒最近的文會,寧毅給自己的孔明燈燈罩上加上蘇檀兒等人的卡通頭像,又加點花花草草什麼的,弄得頗為精美,原本還想加首詩,但寫了兩句,紙破了,這一面就只好拆掉重做。由於「自家姑爺什麼都懂」,嬋兒娟兒杏兒不時過來問他自己的燈做得怎麼樣,他也笑著評點一番。   到得這天晚上放飛時,其餘幾人的孔明燈都在院子裡慢慢飛了起來,就連妻子那個裱糊得並不好的孔明燈都搖搖晃晃的飛上天空,只有寧毅那隻擱在小架子上沒有反應。小嬋扶著蘇檀兒站在一邊,娟兒杏兒站在另一邊,都表情詭異地沒有說話,明顯在忍笑。   寧毅站在那裡眨了好一會兒的眼睛,手指揉了揉額頭:「誰敢笑出來扣光這個月的銀子。」   蘇檀兒扶著肚子看了看他,輕聲道:「相公好像說今天是孔明燈比賽?」   「我有說過嗎?」寧毅瞪她一眼,然後目光死盯著一旁看來要笑出來的小嬋。小嬋連忙擺手:「姑爺,我沒笑。」   「沒說你笑了。娟兒杏兒表現不錯,現在都還沒出聲,這個月每人扣一兩銀子,小嬋你的沒有了……還有你,要笑就笑出來吧,憋這麼久對孩子不好,我們進去……」   他扶著蘇檀兒轉身往房間走去,後方笑聲之中,娟兒與杏兒都在抗議。但寧毅的性子大家畢竟都是清楚了,關鍵時刻威嚴大氣,平素跟家裡人卻是極為隨意的,說了扣俸銀,實際上大家不見得會在意。蘇檀兒倚在他肩上小聲地笑,待回到房間裡,兩人坐在窗前,寧毅替她揉著肚子,讓她平緩情緒,小嬋端來茶水,躲在寧毅身後抿嘴輕笑,寧毅便回頭看她一眼,眯了眯眼睛:「待會跟你算賬。」   小嬋如今妾室身份已經定下,但院子裡還沒有特別給她安排丫鬟,只是跟娟兒杏兒在衣服上稍稍有了些區別,也並不明顯。乾淨簡潔的江南女子打扮,如同趙靈兒一般的心字羅衣,偶爾裙裝偶爾綢褲。此時在寧毅要將她拉過來左擁右抱之前跑掉了。   窗外四隻孔明燈冉冉升上夜空,娟兒杏兒在院子一側仰著頭一邊看一邊跳啊跳的,不久之後,跑到了二樓走廊上看,便只能聽見她們的聲音了。小嬋到院子裡左瞧右看地檢查寧毅的那隻孔明燈,後來還是發現是墨汁將孔明燈的一側浸出了一條細縫,於是小心地將那細縫再裱糊起來,再點燃時,這孤孤單單的孔明燈終於飛了起來,夜風吹來時,被颳得有點偏,隨後被院子角落的一處樹枝給擋住了,浮在那樹枝下方飛不上去,夜色當中,像是在院落一側的樹上掛了只小燈籠。   寧毅與妻子在窗前看著那邊小嬋等人在樹下撓頭,隨後又找來木棍、竹竿,往樹上戳啊戳的,但那樹木本來就有些高,三名少女忙碌許久也沒有結果,到得最後,還是夜風吹來,孔明燈晃了晃,擺脫了樹木的紙條,朝著天空中飛走了。   四方靜謐,燈點升上天空,與星辰溶在了一起,怡然而迷人的晚春夜晚。   有半數的夜晚,寧毅還是與小嬋睡在一起的。   對於大戶人家來說,正妻有了身孕之後,小妾侍寢才是最正常的,妾室往往也在這些時間裡才有爭寵的機會。寧毅這邊,情況自然頗有偏差,先前是在杭州那樣緊張的環境裡,這半個月回到江寧,蘇檀兒才真正有機會認真安排這些,她的身孕已經九個多月,寧毅是覺得她的狀況更重要,對此蘇檀兒自然也有些感動,但是多數時間還是她堅持著寧毅應該陪陪小嬋。   小嬋這邊給人的感覺則頗為奇特。當初在杭州單獨相處的那段時間裡就已經察覺到了,最近這些感覺才更為明晰。房事方面她幾乎什麼事情都肯做,只要覺得寧毅是喜歡的,任何事情都不在話下,另一方面卻又是個純潔到極點的小姑娘,這類事情的時候不出聲、不說話,緊張的時候拼命咬嘴脣,發出一點聲音還會臉紅。   單純肉慾方面的需求寧毅並不是很強烈,他曾經沒能愛上什麼人,但經歷過頂端的生活之後,這類事情於他而言並非什麼禁區。雖然因為自制力不至於濫交什麼的,但女人方面,只要有需要,什麼事情其實都已經經歷過,見過了,感受過了。   他與小嬋發生關係其實也已經半年多了,當初在杭州的時候,寧毅覺得可能是在極端的環境下,小姑娘拼命地想要撫慰自己。後來才漸漸發現,蘇檀兒當初逃婚,大戶人家該受的婚前教育小嬋卻接受過的,她大概覺得自己是丫鬟和妾室,什麼事情都是自己該做的,但本心之上她卻極其單純,兩人脫光光了寧毅讓她看著自己她還會臉紅,然後就是閉眼咬嘴脣,有幾次寧毅輕聲跟她說幾句話,讓她也說話,少女就只是一片迷離地結巴:「說、說什麼啊……」腦子一片混亂,根本什麼都說不了。   大家在做這種事,對方什麼都肯做,很積極很配合很聽話心中卻只顧著害羞,有時候寧毅不禁會生出挫敗感來,自己做的應該不算太差啊。   「其實……是覺得……很舒服的。」等到寧毅真的問起來,小嬋避不過了,才能這樣紅著臉跟蚊子一樣回答一句,然後又關心地問,「姑爺覺得舒服嗎?」   「呃……舒服……」這樣一回答,儼然就是兩個第一次接吻的小學生的感覺了,對於這等奇妙的感覺,寧毅也只能嘆一口氣,但平心而論,他心中是喜歡的。   天氣已經不冷了,穿著單薄的肚兜、綢褲,小嬋習慣於側著身子抱著他的一隻手臂睡覺,並不介意寧毅碰到她的什麼地方,有時候寧毅偏過頭去,微微的光芒中能看見她的嘴角蘊著笑容,很滿足很幸福的感覺,只是像個蜷在他身邊的孩子……蜷在他身邊的小女孩子。   對於小嬋來說,或許這才是她真正喜歡的事情。   第二天,那場文會的邀約寧毅最終沒有去,此後幾天,有關寧毅浪得虛名、寧毅不敢赴約之類的說法開始在江寧文人群體中蔓延開來,由於是有心人在推動,出現這類事情並不出奇。倒是蘇家受到一些影響,因為這事,書院的山長蘇崇華還特意過來把寧毅說教了一番,寧毅就只是用奇怪的眼光看著他,最終他也只好悻悻地走了。   寧毅此時想的,已經不再是江寧城內這些完全不關係到自己的事情。南方一帶,方臘仍舊在負隅頑抗,算算時間,劉西瓜的部隊可能已經進入山裡,童貫那邊則開始考慮收兵北上,寧毅也已經正式地考慮起自己去到京城又能做些什麼。這段時間裡,康賢找了他一次,問他要不要考慮到掛名在成國公主名下的密偵司裡管理一部分事物,這倒是出乎寧毅意料之外的。   「……原本便是拼拼湊湊的一個小衙門,事情多,又什麼都插手,很缺人。阿貴是在這裡面幫忙的,聞人不二又對你極為推崇,他乃秦公門下弟子,最近也要上京。你們正好可以配合呼應……另一方面,接下來一段時間,跟綠林人士可能會打些交道,你正好熟悉這些,在江湖上又有血手人屠的大名,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咳咳……不妨過來入個夥、幫個忙如何?因為南方局勢已經大概定下,北伐不能再被拖住後腿了,接下來可能要盯一盯梁山泊這類地方,你殺過他們的人,也算與他們有舊,有興趣的話,何妨假公濟私一下……」   第三二零章 三月春花漸次醒   春雨淅淅瀝瀝地在窗外下,三月間,秦淮河水也漸漸的開始漲了。這場雨來得急,一隻水鴨在和麵上翻騰得有些狼狽,丫鬟扣兒在外面收起了衣服。元錦兒站在臨河的露臺邊用一根樹枝戳來戳去,然後扭頭看從河面上駛過的花船。   花船的窗口敞開著,裡面也有酒宴笙歌,被大雨驚動的姑娘和才子們跑到窗口瞧來瞧去,也有互相調笑摟摟抱抱的。元錦兒背靠欄杆看著這一幕,片刻,雲竹也出來看這雨了,風吹動露臺上兩名女子的頭髮,船上便也有才子的目光被吸引住,朝這邊望過來,同時也迎來幾名女子敵意的注視。   元錦兒壓住頭髮,撇嘴輕哼了一聲,拉著雲竹回房間裡去了,只開了側面的窗戶看雨。   這是雲竹的房間,床上擺放著針線與一些衣物,顯然方才出門之前,雲竹正在這裡縫縫補補。這是給那些被收養的孩子們的舊衣物,有幾件破了,雲竹無事,拿回來補一下。錦兒在針線活上是沒什麼造詣的,倒不是性格問題,而是沒怎麼學過,青樓女子要學的是曲藝舞蹈,各種逢迎男子的技巧,晚上若是給客人縫補衣服則是贖身嫁人的趨勢了,媽媽們倒也不禁止學,但也不會刻意去教。雲竹會的,是當初當官家小姐時留下的手藝。   「本來還想去青苑那邊看看的,居然下雨了,真無聊。」   元錦兒跪趴在椅子上無聊地晃來晃去。   「無聊就來跟我一起補衣服啊。」   「不會。」   元錦兒頭一樣,笑道,有點恬不知恥的感覺。雲竹笑了笑,倚在床邊拿起針線來,她衣著素雅,身形曼妙,倚在床邊便彷彿是一副仕女圖。錦兒看了一會兒,又有些無聊起來,喝茶、打滾、蹦蹦跳跳一陣,將古箏般過來撥弄幾下,終究不太熟練,隨後抱了琵琶過來,坐在窗戶邊,絃音輕動。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雖然曲藝之上都是雲竹擅長,但隨意唱起來時,錦兒的歌聲也是婉轉悠揚又不失清新的,雲竹挑眉看了看她一眼,錦兒自顧自地唱了半闕,唱到白髮漁礁時停了下來,後面就變成更加隨意的哼哼了。歌聲哼完,抱著琵琶看了雲竹一眼:「雲竹姐,你不覺得無聊啊?」   「什麼無聊?」雲竹咬斷絲線,換了另一件衣服。   「整天安安靜靜的就很無聊啊,雲竹姐你總是這麼自得其樂的……」   「你覺得無聊我們來打雙陸啊,把扣兒叫進來也行。」雲竹笑道。   「整天玩那個也沒什麼意思嘛。」錦兒搖了搖頭,將琵琶放下,走到床邊替雲竹整理了縫補好的一件衣服,隨後張開雙手躺在床上,片刻後又問道,「雲竹姐,你當初當官家小姐時是怎樣的啊?」   「讀女訓,做女紅,跟人打雙陸,捉迷藏什麼的。」雲竹停了停,「其實跟現在差不多,不過那時候還小呢,幹什麼都覺得有趣。」   「有沒有想嫁人?」   「那時候我才幾歲?」雲竹白了她一眼,「不過後來有,心裡面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大概也懂是像爹孃一樣,跟一個人……一起過一輩子,不過男孩子很無聊,那時候就想,也許成親,就是找一個男孩子,成天說話,也覺得很有趣吧。」   「就成天說話。」   「就是說話啊。」雲竹笑了起來,隨後垂下眼簾,「後來就……希望有一個人能救我出去。誰知道嫁人是怎麼回事呢,只是聽人說,嫁人就是很開心的事情了。那時候希望有個人能幫我贖身,嫁給他,所以就拼命學琴唱曲啊,但見到的事情多了以後,反倒不覺得這些事情有什麼開心了……反正不管什麼時候想的事情,現在看起來,其實也都是簡簡單單的幾件,所以我不覺得現在無聊啊。」   「呃……」錦兒枕著手臂,目光苦惱地望著頭頂的蚊帳。雲竹卻是笑了笑:「你就是想去青苑看那些才子說些什麼吧?平時又沒見你這麼無聊。」   「嘿嘿。」錦兒露齒一笑。   兩人說的其實是昨天在青苑發生的一件事。雲竹與錦兒當時在那邊,無意間撞上一群才子學人互相吹捧,互寫詩詞什麼的,這當然也是常事了,然而吹捧到一定程度時,說起寧毅來,道那寧立恆只會當縮頭烏龜,並無真材實料什麼的,也說他最近都沒什麼新詞問世,江郎才盡了,哪裡比得上某某某某云云,於是他們在這邊作詞,詠古抒今時,雲竹便到隔壁的院子裡彈琴唱了這一曲《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這自然是好詞,不過寧毅往日裡並未拿到眾人眼前來,只是以唱歌的形式告訴了雲竹。她有意讓隔壁的人聽到,唱完一曲,那邊果真鴉雀無聲了,一幫才子打聽這是誰的新作時,雲竹便叫了青苑中的人告訴他們這是寧毅的詞作,拉了錦兒便走。   她平日裡並不是愛現的性子,只是關係到寧毅時,偶爾才有這等反應。錦兒倒是想偷偷躲在那邊看這幫才子臉上的表情,抱著柱子不肯走,但終於還是被雲竹拉得跑掉了。   錦兒本身就是愛玩愛鬧愛起鬨的性格,昨天沒享受到扮豬吃老虎的快感,今天早上準備待寧毅過來時跟他說這事,但寧毅大概有事,早上沒來。她就想著白天去青苑,看這件事情有沒有傳開,結果又下起了大雨,這就真是鬱悶了。笑了之後,眨了眨眼睛:「雲竹姐,你說,他今天早上沒來,是不是他家裡的那位生了?」   「呀……」雲竹不小心一針紮在了手指上,放進嘴裡吮了一吮,隨後沒好氣地打了正饒有興致望過來的錦兒一下。   「雲竹姐,你也在意的。」   「當然會在意。」雲竹輕聲回答了一句。   「男人真煩。」錦兒將目光轉向蚊帳頂,慢條斯理地說了這一句,「他連娶你過門都沒說,你幹嘛還喜歡他啊……」這倒不是問句了,類似的事情,兩人早說了好些次。她們也不是什麼女權主義者,寧毅要娶她過門才是真的有難度,但心中總會有些期待的。   雲竹安靜了好一會兒:「錦兒,你知道立恆他幹什麼都很厲害吧?」   「嗯,這個我承認啊。」   「但他在這方面一點都不厲害。」   錦兒瞪大了眼睛,陡然翻過了身子,趴在那兒,雙手絞在一起,望著雲竹:「雲竹姐,你們那個啦?」   雲竹雙脣一抿,輕輕踢了她一下:「我哪裡有說這個!我是說……養個女人在外面,對那些你我認識的才子來說,根本就不是問題吧?」   「嘿嘿,嗯。」   「他很煩,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樣子,心裡面也過不去。雖然面上看不出來……」   「呃……好像有一點點。」錦兒想了想,「嘁,大男人,真沒用。」   「我很喜歡。」過得半晌,雲竹停下了針線活,低著頭笑了笑,輕聲道,「他自己恐怕都沒有意識到,可是我很喜歡。對他很厲害的那些事情,我只覺得是應當的,當然就算不厲害也沒什麼。但就是對他一點也不厲害的這件事,錦兒,我真的很喜歡。」   她眨了眨眼睛:「立恆什麼時候都從從容容的,可是……也許真的是在金風樓裡呆久了吧,只有這件事,我一早就看出來了,也許他自己也看出來了,可就算看出來了他也一點辦法都沒有。我想啊,能看到他這個樣子,別說我是如今從良後的聶雲竹,哪怕我還是以前的官家小姐,接下來不管怎麼樣,我也都認了……」   她說完這些,繼續低頭縫補衣服,雨還在下,錦兒趴在那兒看了她半晌,終於嘆了口氣:「你啊……」   春雨將這棟小樓,將整個江寧城淹沒在一片水霧裡。蘇宅,寧毅夫婦所居住的小院子裡,正經歷了半個上午的忙亂,因為早上的時候蘇檀兒腹痛,以為還是要生了,產婆接過來之後,發現是虛驚一場,但真正的分娩,恐怕也就是在這一兩天,挽留了產婆在府中住下,寧毅也正在房間裡安撫著妻子的情緒。同一時間,一則詭異的流言正在蘇家二方三房幾名特定的人物間口耳相傳,這是關於寧毅與一位從良的名妓有染的消息,消息來源,則暫時未知。   「屬實嗎?」   「不知道啊……」   「若這事是真的……」   「可大可小啊,你們想清楚……」   「最後的破局機會了吧……」   黑暗中的小範圍傳言,暫時並未驚動寧毅以及大房的眾人,而也是在這個下午,越來越大的降雨中,江寧城的一端,一場廝殺,正籍著雨勢的掩蓋,在城中的幾個院子裡發生著。   哪裡有人,哪裡就有江湖,這幾間院落屬於江寧城中一家規模頗大的幫派所有,幫派的頭領名叫程烈,而這幫派的名字,與曾經天南武林紅極一時的霸刀盟僅有一字之差,名叫「百刀盟」。   但實力顯然是要弱上許多了。   如今在百刀盟的院落間已是一片屍身與鮮血,殺進來的是十幾名身披黑色蓑衣的男子,有著還揹著包袱,看來是旅人打扮。程烈手下的大將在方才的一番廝殺中都已死光,如今他半身是血,拿著已經被劈斷的長刀,倚在正廳的柱子下,看著逼近過來的、手持一雙板斧的壯漢:「你、你們是誰……」   「嘿,死了以後,記得爺爺的名字……爺爺叫李逵!敢動我兄弟的,償命吧!」   巨斧轟然劈下!   門外的街邊,啪的一聲,有百刀盟三個字的牌匾在雨中跌落地面,同樣身披蓑衣的席君煜回頭看了一眼,扭頭跟旁邊的一名男子閒聊了幾句,再回頭時,一輛馬車從街道那邊過來,又是幾個人下了車,也都是穿著既避雨又能掩藏自身特徵的黑蓑衣。當先一人身材高大,戴著斗笠,背後背了一杆長槍,雖然斗笠下是頗為俊逸的面容,但看來總有一份愁容隱藏期間。   席君煜拱了拱手:「幾位兄弟也到了,林大哥,您是東京出來的,不知道覺得江寧如何啊?這地方我熟,待會小弟找個好館子,給幾位哥哥接風洗塵。」   幾人拱了拱手,當先那男子則是點頭「嗯」了一聲,轉頭望向旁邊的院子,雖然院門關著,又是大雨,但裡面在發生什麼事情,他卻仍能夠聽得出來。   「席兄弟,這次咱們來江寧是為了正事,你私人尋仇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切記勿要誤了正事。」   「自然自然,謝林大哥教誨……」   「沒事。」對方伸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從他身邊走過去。   席君煜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雖然這段時日以來大夥兒都是以兄弟相稱了,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對於某些人,仍舊有著莫名的畏懼和敬畏感,例如軍師,又例如眼前這位曾經的——   八十萬禁軍教頭!   第三二一章 惡念   妻子即將分娩,家中的各種事情說多倒還是不多的。聽說了百刀盟盟主程烈被滅門的消息時,寧毅正在揣摩方才看見的蘇文興等人的古怪眼神,然後,也就微微愣了一愣。   作為在江寧一帶規模還算不錯的幫派,百刀盟算是蘇家背後的一支打手,最主要還是在蘇家大房背後,雖然經歷過杭州那樣的江湖陣勢之後,寧毅對於百刀盟這種盤踞一地勾結商戶豪紳收收保護費的門派已經沒有多大感覺,但畢竟身邊還是得有一支這樣的打手隊伍,一旦百刀盟倒了,蘇家恐怕就得找一批另外的。   對於寧毅來說,心中的想法也就僅止於此了。對於百刀盟或者那程盟主,寧毅與他們畢竟並沒有多少來往,頂多是見過兩面,做過幾次比較恬不知恥的自我介紹。江湖仇殺,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的事情,寧毅也不會覺得程烈的死之於自己還有多少的關係,心中默哀一番,嘆一口氣,也就是了。   家中與程烈關係比較好的應該是岳父蘇伯庸,另一方面,蘇檀兒身邊平日裡有接觸這類事情的,則是平素看來相對沉默安靜的丫鬟娟兒,又或是與程烈有私交的耿護衛等人。聽說了噩耗後,娟兒的情緒便明顯有些低落,寧毅安慰了幾句,狀況倒還穩定的蘇檀兒對寧毅說道:「相公,爹爹大概已經趕過去了,你也帶著娟兒過去一趟吧,家裡這麼多人,我沒事的。若是寶寶,我讓人去找你們,你們也能趕回來。」   畢竟是滅門的慘劇,寧毅點點頭,也就答應下來,隨後又安慰娟兒道:「雖然江湖仇殺什麼的不算奇怪,最近又局勢動盪,但江寧的治安一貫還不錯,這事情真是鬧太大了,官府不會坐視的。我也託人幫忙查查。」   這類事情畢竟還是太大,對於蘇文興等人方才目光的些許詭異,寧毅便拋諸腦後了,反正最近一段時間,二房三房的日子都不怎麼好過。蘇文興是蘇仲堪的兒子,寧毅與蘇檀兒不在的時候,二房三房引起的波瀾,少壯派中也是以他為首,如今蘇檀兒與寧毅回來,蘇愈開始發飆,吃進二房三房肚子裡的一些東西,就得吐出來,雖然比起蘇檀兒與寧毅離開之前二房三房還算賺了,但吃進肚子裡的東西再拿出來一部分,總會讓某些人覺得不爽,更何況也是折了面子。   於是這天傍晚,便與娟兒一道去看了百刀盟被滅門的現場,寧毅也順道約了已經抵達江寧的聞人不二,託密偵司幫忙查一下這到底是江湖上哪一號人動的手。   「另外……最近好像感覺有人在跟蹤我……」寧毅說道。   「沒有吧,外面有眼線的,你過來的時候……應該沒有尾巴才對,而且這是江寧了……」   「可能是我搞錯了。在杭州那邊的時候警惕成習慣了,現在還沒怎麼放鬆,就算在杭州的那邊被人記恨了,這個時候方臘水深火熱的,也不至於會過來找我動手……嘖,需要一個心理醫生了……」   「什麼醫生?」   「沒什麼。」   「呵呵,真正在杭州被你得罪得狠了的,無非也就是霸刀的那位劉姑娘,你都已經擺平了,哪裡還會有人盯上你。」聞人不二是清楚寧毅與劉西瓜之間故事的,這時候語氣倒也有些狹促,隨後卻是想起了什麼,皺了皺眉,「不過你這樣一說,最近確實有一批跟方臘有關的人經過這裡……不過不歸我們管……」   「什麼?」寧毅皺了皺眉。   「破城的時候,還有一路之上,抓了好些人,有一些中小頭目,也是在綠林中有些名聲的,要押解往京城,第一批的話,明天就到這。立恆你這樣一說,會不會有摩尼教的餘孽準備劫下他們?或者是順便盯上了你?」   寧毅想了片刻:「……做個預防吧。」   「嗯,我回去告訴駙馬爺,那邊插一插手。」   「呵呵,我才不管那些事情,重要的是我家。」   寧毅拍拍他的肩膀,兩人一時間倒是都笑了起來,大致交代完畢之後,聞人不二輕聲說道:「另外,你之前交代的一些事情……」他將事情說完,「最後,決定到我們這邊幫幫忙嗎?」   「有些想法,不過檀兒生了孩子以後再做決定吧,不管幹什麼,以後恐怕都少不了有聯繫的。」   聞人不二點了點頭,隨後肅容拱手:「雖然在下虛長几歲,但立恆你在運籌佈局上的手段,我是佩服至極的,將來少不了仰仗立恆了。」   這些事情說完,寧毅方才與聞人不二分開,去百刀盟那邊領了娟兒回去。第二天是農曆的三月二十七,這天接近正午的時候,蘇檀兒誕下一名男嬰,母子均安。蘇家便是一片隆重熱烈的氣氛,張燈結綵,鑼鼓鞭炮齊鳴,只是該起個什麼名字,蘇檀兒極度疲憊之下,一時間倒還沒什麼人提起,也沒有人多來打擾一直在房間裡陪伴妻子的寧毅。   孩子既然出世,接下來,便有人要上門道賀了,二十八這天過來的倒基本上是蘇伯庸的平輩朋友,也不至於過來打擾蘇檀兒。寧毅則寫了幾封帖子,出門準備送往駙馬府。他原本倒也不打算孩子出世的第二天就出門的,但主要還是因為關心是不是有方臘系統的人盯上了自己,這事情攸關全家性命,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也馬虎不得,早去早回便是。   先送了給康賢的帖子,對陸阿貴也打了招呼,隨後再去找聞人不二,他如今住在江寧城中的客棧裡,距離駙馬府倒是不算遠。見面之後,聞人不二先是道了恭喜,問起方臘那邊的事情,倒也還未能確定。隨後,卻是說起另外的一件事,寧毅幾乎是在半年前交代的,此時終於有了結果。   「他們如今便在客棧之中,你去見上一見?」   「我還沒打算入你們的夥,這樣不好吧?」   「你也說了,遲早會有來往。你跟他們也不算是生人了,老實說,你露個面,也能嚇一嚇他們,讓他們知道咱們這邊不是什麼酒囊飯袋。拜託了,寧兄弟。」   寧毅想了想,點了點頭。   同一時刻,客棧一樓的房間裡,齊新勇、齊新義正在擦槍,齊新翰倒了茶水給兩位兄長遞了過去:「二哥三哥,這事情真就這樣決定了?」   「要想報仇,也只能這樣了。」齊新勇說道。   「找劉西瓜?」   「不找她還找誰?」   「我想殺的是方臘。」齊新翰蹙了蹙眉。   齊新勇、齊新義、齊新翰這三兄弟,原本是方臘麾下參知政事齊元康的第二、三、五子,齊元康叛亂時,老大與老四死了,他們打不過劉西瓜,便也只能一路逃出來。齊家索魂槍技藝驚人,但三人流落江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隨後便被聞人不二安排人找上,幾個月的時間裡,很有誠意地為他們擺平了一些麻煩,同時勸他們入夥密偵司,無論是為父報仇,還是報效國家,洗白從前,都可以。   此時齊新義手中的鋼槍脫成三截,在他手上晃了晃,如同三節棍一般的鋼槍在房間裡呼嘯舞動幾下,隨後啪的組成一柄直槍。他是相對沉默的,道:「聖公被圍成那樣,敗亡只是時間問題,我們怕是殺不了了。」   「加入他們也好,加入之後,讓他們將我們安排在南面的軍隊裡吧。」齊新翰道。   齊新勇眯了眯眼睛:「殺方臘,殺劉西瓜,都是父仇,可就算這樣了,當初畢竟一起反過,戰場上殺我們以前的那些人,你動得了手啊?要這樣,我們何必輾轉這半年,還不如出城就投了朝廷?」   他這話說完,外面已經有腳步聲停下,有人敲了敲門,然後推門進來:「說得有道理。」   這說話的語氣有些平緩,門推開後,是個年輕的書生,聞人不二在一旁跟著,那書生目光安靜,三人隱約覺得有些眼熟,而到得第二句話時,便令得齊新義陡然握緊了手中的索魂槍,另外兩人,也是陡然站了起來。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不用起來,三位齊兄。坐吧。」   那詩句乃是他們伏擊劉西瓜那一晚劉西瓜說出來的,腔調語氣他們都記得清清楚楚,在這之後,眼前這書生便已經如同主人家一般的走了進來,笑著拱了拱手。幾人對望片刻,書生笑著走向了一邊的茶几,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正式認識一下,在下血手人屠寧立恆,好久不見了。」   ……   當初在那長街之上,寧毅陡然出手之後,名字還沒有報完,齊家幾人就已經飛也似的跑掉,對於那段時間自己的拉風外號一直被人鄙視的狀況,寧毅還是有點耿耿於懷的。略略滿足了自己的惡趣味之後,接下來無非就是故作高深莫測的一番閒談,聞人不二再適當地在旁邊添油加醋,指出他當初在霸刀營臥底,徹底搞翻了霸刀營的事情,齊家的三兄弟,自然也就沒法對寧毅產生太大的記恨,留下來的,反倒是寧毅這人不好惹的印象了。   眼下的見面,為的也就是這個效果,招呼打完之後,便有聞人不二的一名手下過來,悄悄地跟聞人不二說了些什麼。不久之後,離開齊家三兄弟的房間,聞人不二說道:「查清楚了,人也抓住了,跟蹤你的不是什麼方臘餘孽。」他表情精彩,微微蹙了蹙眉,「是你家的下人。」   「嗯?」   「他說……」聞人不二一臉神祕,隨後笑了出來,「說你與一位從良後的名妓有染,他是受了你家幾位少爺的命令跟蹤你的,要查清楚這個事情,你待會自己問問吧。呵,這種事情……看來你家二房三房的那些少爺,真被你們夫妻倆給逼急了。」   聞人不二畢竟是情報系統的人,要拉寧毅入夥,自然也查了他家中的情況。他話沒說完,寧毅的眉頭已經蹙了起來,在那兒站了片刻:「我不問了,人放了吧,我先回家。」   「嗯,有需要就說一聲,不過這種小事……」聞人不二擺了擺手,「反正……虛驚一場了,不是方臘那邊的人最好,我差點讓駙馬爺知會那邊加強警衛,事情雖然沒錯,但你知道,不是一個衙門的,這邊就不好插手,人家會說你鹹吃蘿蔔淡操心……」   大概是為了活躍一下氣氛,聞人不二也有些絮絮叨叨的。當然在他而言,這種事情既然提前知道了,也就不算是什麼問題,不過,也就在寧毅準備回去的這個時候,蘇府當中,正有一名下人幾乎是帶著哭腔地在蘇文興等人面前報告著不久前發生的時:「小四被抓了,我親眼看見的,馬上就回來了,五少,聽說那寧姑爺在官府也有很多關係……」   「他在官府有關係還真能對自己家裡人用不成!」蘇文興目光陰鬱,陡然站了起來,「你下去吧!我知道了!」   待那人退下了,他才回頭與房中幾人說道:「現在他知道了,你們說怎麼辦?」   「是啊,怎麼辦啊……」   「等著他回來弄我們嗎?」   「能怎麼樣,現在他知道了,你鬥得過他嗎!」   「本來就說了,事情查清楚咱們放放流言就行了,他知道是誰啊……現在人被抓了!你們選的什麼人啊!肯定把我們供出來……」   「那現在能怎麼樣!」蘇文興吼了一句,「都已經這樣了!」   「要不然咱們先去告訴二堂姐?」   「她剛剛生了孩子,你這個時候跑去告這種狀,不管那邊反應怎麼樣,爺爺都能打死咱們!」   「本來不是要選在這個時候的啊……」   「要不然,文興,告訴你爹?」   「這種事情把我爹拉下水有什麼用……」   爭論之中,外面鞭炮聲便也響了起來,仍是慶祝蘇檀兒生了孩子的,大概又有人過來拜訪了。蘇文興想了想,陡然擰起了眉頭。   「現在這事只有這樣了……要麼等著寧毅回來弄我們,要麼……把你們家裡的七大姑八大姨,能叫上的——主要是能站在一塊的女人全叫上!二姐的孩子才剛生出來,咱們忍不了這樣的事情,姓寧的欺負到我們蘇家人頭上來了,二姐現在聽不得這樣的事情,咱們家裡人得替她出頭!好了……」   他吸了一口氣,然後看看眾人,猛地一跺腳:「你們……還、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點去叫人——」   第三二二章 鬧劇一出人傷心   聽娟兒說起那件事情時,小嬋正在給家中新出生的孩子整理那些小衣服,看見娟兒的神情,委實是有些被嚇到了。   事情暫時恐怕也只能跟她說,現在跟杏兒姐說沒什麼用,一時間也不能報到小姐那邊去。小嬋是有些不相信的,一時間腦子都有點懵,但娟兒一向不說什麼沒把握的話,就算暫時根本無法考慮問題,兩人也做出了下意識的反應,一路朝蘇府側門過去,試圖去尋了寧毅回來。   小嬋是知道寧毅的去處的,但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該到路上看看又或是套輛馬車出去,走在路上,小嬋都快哭出來了。   一路回來時,寧毅便看到了剛剛出門的兩名少女。   小嬋一看見他便愣住了,一副想哭的樣子,回頭走了一步又轉過來,娟兒低著頭站在一邊。情況是有些詭異的,寧毅也眨眨眼睛站在了那裡,他此時心中自然也有事,已經明白過來昨天蘇文興等人望他的眼神涵義何在,但此時才將跟蹤者抓住,估計也不會出什麼事情,倒是不明白小嬋與娟兒為什麼會這樣。過得好一會兒,娟兒才偷偷拉了拉小嬋的衣袖。寧毅開口道:「怎麼了?」   小嬋雙手握起拳頭在那兒低頭片刻,才看著寧毅的腰帶道:「姑爺,他們說、他們說……」她說了個開頭說不出來,娟兒伸手戳了戳她的腰肢,小嬋看了她一眼,才道:「他們說,姑爺在外面養了有女人,是個……是個叫做聶雲竹的從良……妓女,姑爺……」   她抬起頭看著寧毅,眼中有詢問與探究的表情,但眼看著就要流出眼淚來,寧毅倒是沉默下來,看了看她,再看了看娟兒:「然後呢?」   「他們叫了二房三房的一些堂嫂表姑娘,反正是……那些女人……出去找那個聶姑娘的麻煩了……」大概明白小嬋此時的心情複雜,一直低著頭的娟兒抬了抬頭,只是也有些怯生生的,隨後補充道,「倒是沒有去打擾小姐。」   「倒是難得的做了幾件聰明的事情。」寧毅聽完這些,不由得笑了出來,但那笑容轉瞬即逝,他拍了拍小嬋的肩膀,單手將她抱了抱,此時尚在宅院的側門,小嬋的臉頓時紅了:「你們先回去吧,我知道了。」   他回到蘇府,牽了一匹馬,隨後朝著秦淮河那邊過去。門口的小嬋與娟兒互相看了看,到得現在,她們都還不清楚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   對於雲竹與錦兒來說,事情也是突如其來的。這天中午她們才從竹記那邊回來,兩人的日子過得一向清淨,這個時候,家中也沒有別的什麼人,錦兒的丫鬟扣兒,雲竹的丫鬟胡桃以及其相公二牛,加起來也不過五個人。平素二牛在這邊幫工做些粗活便會與妻子回去不遠處的家裡,這天雖然沒有回去,然而當二十多人陡然砸上門來,五個人的些許抵抗,其實也是無濟於事了。   除了二房三房的一幫婦人女子外,跟隨而來的,還是有好幾名蘇家的家丁護院在其中。當人群忽然衝進來時,正在廚房那邊劈柴的二牛放下柴刀,拿起一根木棒就要反擊,但隨即就被打倒在血泊中,女子的尖叫與哭聲響起來時,對於雲竹與錦兒來說,對於整個局勢,她們瞬間就懵了。   正妻家的女子尋男人養在外面的女人的麻煩,在這個年代來說,有著天然的正義性,哪怕擺在公堂之上,也沒什麼衙門老爺會在這樣的家務事上傾向於這種雲竹錦兒這類的女人。頂多說這男人真是愚蠢,本是一件風流之事,卻擺不平手尾。對於雲竹來說,有些事情或許是一早就有過心理準備,又或許也看見過其他類似的事情,當置身其中時,一開始自然是茫然無措,眼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女人湧了進來,隨即就是罵罵咧咧、推推搡搡,她心中大概明白了是什麼事情,但更多的,終究還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記得自己大概是叫了一聲「錦兒」,錦兒也叫了一聲:「你們幹什麼!」隨後的事情就近乎渾渾噩噩了,無數的聲音一直在耳邊響,有人過來揪她的頭髮,有人要打她,臉上好像捱了兩下,但她也不清楚,她自己身體上都沒什麼感覺了,甚至有人要扯她的衣服,她也只能緊緊抱住自己。想要尋找錦兒,但錦兒被隔開了。   元錦兒也僅僅是掙扎了片刻就被聲音淹沒了,性格上的潑辣在這時並沒有太多的意義,沒有寧毅那樣的心性在這種群體的暴力前根本就意義不大,最主要的或許是因為在她的心中也並不覺得自己這邊具有正義性。那些女人衝過來時,她第一時間還想發狠拼一拼,但隨後就也沒了辦法,當初看見雲竹受傷把人撞進水裡扎死的狠勁在四五個罵罵咧咧的婦人面前失去了意義,一開始畢竟是雙拳難敵四手,隨後頭髮被揪亂了,身上被打了,七八隻手伸過來,廝打也沒有效果,當感覺到有人在臉上抓了一下,火辣辣的疼的時候,她心想自己被破相了,隨後就哭出來了。   吵吵嚷嚷的聲音,在小樓邊的這條街道上一時間成為了景觀。白日裡這邊的行人本來也不算太多,但不久後就聚集起來了,人們口耳相傳著發生的事情,隨後就看見兩名女子被揪了出來,一群婦人謾罵廝打,也有人在跟周圍圍觀者進一步解釋著發生的事。   「我家裡堂妹才剛剛生了孩子,今天就聽說有這件事……」   「太過分了!」   「昨天才生了孩子,身體本就不好,這事情會鬧成什麼樣子啊……」   「狐媚子不要臉!」   「實在是氣不過了……」   一番添油加醋之中,周圍的人也都憤慨起來。   「這種事怎容得了她倆……」   「浸豬籠……」   「劃花她們的臉,看她們以後還隨便勾引男人……」   「先拿屎尿淋淋她們……」   「長得倒是好看,卻不想是這樣的人……」   「就是這種女人才到處勾引男人……」   「那男人在哪裡,他也該被抓過來!」   周圍的言語嗡嗡嗡的響著,同時也傳入雲竹與錦兒的耳朵裡,錦兒好不容易抱著了雲竹,已經哭了起來,雲竹緊緊地摟著她也抱著自己的身體,咬緊牙關緊抿雙脣,儘量不讓自己哭出來。有人又要過來撕她衣服時,她才用力打了一下,隨即引來更加高聲的謾罵,臉上又被打了一下,那些女子拳打腳踢,隨即聽得「譁」的一聲,外裳便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她在掙扎中倒在地上,錦兒「啊——」的哭叫了一聲,但也沒什麼用。   「撕了她的衣服給大夥兒看看!」   「浸豬籠……」   「把那個男人也一起叫過來……」   周圍的人也已經開始起鬨了,聲音越來越大,但云竹感覺自己已經聽不到什麼,混亂之中,有那麼一瞬,恍然聽到了馬蹄聲,周圍的聲音好像歇了一下,但實際上,目力所及還是無數人的手腳、衣裙,她與錦兒被包圍在了中間……   寧毅從奔跑的馬上跳下來的時候,廝打的人群確實是安靜了一下的,因為已經有人看到了他,幾個領頭的婦人交換了眼神,周圍的人倒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起鬨,幾名蘇家護院已經迎了上去,試圖攔住有些粗暴地推開了人群過來的寧毅。   其中一名婦人便高聲喊了起來:「寧姑爺!這件事情你插不了手!你還是想想自己怎麼交代吧!」   其餘的女子也起鬨起來:「是啊、對啊。」的叫:「瞧你做出的好事!」   「檀兒才剛剛生了孩子……」   「我們氣不過,是來替她出頭的!」   眾人這才明白過來那邊擠進來書生的正是男主角,其中一人便要從面拉他,與此同時,一名中年護院也已經過來了,他在蘇家身份也算是高的,有些武藝,基本與耿護院差不多,看來沉穩凶悍,伸手就擋在寧毅面前,蒲扇大的手掌按住寧毅的肩膀:「姑爺。」   這中年護院已經三四十歲,魁梧高大猶如一面牆,寧毅卻看來文弱,穿著書生袍,這也是後方旁觀者敢隨便亂管閒事的原因。那護院倒也不想傷了寧毅,步子一沉,只想將寧毅推在這裡,但寧毅步伐未停,隨著跨步前行,反手一巴掌就抽了出去。   啪的一聲響起在空中,隨著鮮血與飛濺而出的牙齒,那護院朝著側後方踏踏踏的就退了出去,指摔進了一旁的秦淮河裡。   後面拉著他左手的那名男人在倉促間被拉得隨著寧毅前行了好幾步,寧毅反手一抓,一甩,這人「啊」的一聲,身體在空中轉了幾個圈砸在地上,這只是區區片刻時間,寧毅步伐甚快,另一名衝過來的護院被他單手抓住了脖子,鉗著向前走了幾步才扔到一邊,捂著脖子在地上拼命咳嗽。   轉眼間,寧毅就與那些婦人拉近了距離,也看到了在她們包圍的中間正努力拉著被撕裂的衣服破口的雲竹,還有抱著雲竹跪趴在那兒哇哇大哭的元錦兒。   聲浪隨即又飆升起來:「寧姑爺你還敢這樣!」   「你做錯事情你還打人……」   「你對得起檀兒嗎……」   「狗男女,打死他們狗男女!」   「你一介入贅之人,無法無天了……」   一般遇上這樣的事情,就連多大的官員多高身份的人也得忍氣吞聲,她們心中還是認為寧毅是不敢亂來的,但縱然這樣子想,寧毅究竟還是殺到眼前來了。寧毅在杭州的事情已經傳了好一陣,但他對家人頗好,這是讓她們覺得寧毅終究不敢太過分的原因,他陡然衝來,恐怕也是虛張聲勢。聲浪之中,一名婦人提了一隻馬桶分開人群衝過來:「來了、來了……」   這是蘇文興的一名錶嫂,長得三大五粗的,在蘇家為人極為潑辣,方才便跑出去尋東西羞辱雲竹與錦兒,這時候過來,看見寧毅過來了,雖然愣了一愣,但隨即便冷哼了起來:「寧姑爺,你就算過來也救不了他們!」   寧毅面色冷峻,已經走過雲竹跟錦兒身邊,直接朝她逼近了過來,幾名婦人試圖拉扯他,也只能隨著他往那邊退。   「放下!」   一面走,寧毅一面說了一句,其中一名婦人已經伸手拉緊他的衣服,隨後寧毅只是反手一巴掌,將那婦人打得踉蹌退開。如果說方才打幾名護院還只是讓眾人有些意外,這一巴掌就真的把周圍的人都給打懵了,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男人,他若是屠夫打扮也就罷了,偏偏穿了一身書生袍……   有人大叫起來:「你敢!」   那提著便桶的表嫂也愣了愣,一時間直跳腳:「這還了得!寧毅你……」   「放下!」   寧毅已經逼近而來。   「啊——」   啪的一巴掌,隨即而來的還有嘩的一聲,那婦人將馬桶直接潑了過來,隨即,一記耳光響起在她臉上,將她打倒在地。惡臭四溢,馬桶哐哐哐的亂滾,寧毅被潑了半身,周圍的人也被波及到,但這一下,周圍真的是安靜下來,就連在那邊哇哇大哭的錦兒都保持著在哭的姿態愣住了。   寧毅站在那兒,對身上的惡臭猶如未覺,地上的婦人牙齒被打掉了幾顆,寧毅實際上還是收了手的。那婦人吐出鮮血和牙齒,哇的哭起來,口中開始透風的大罵,周圍的人也開始叫嚷起來,寧毅一腳便踢在那婦人的肚子上,將她的哭聲踢了回去。   這一下更是群情激奮,周圍的人也都喊了起來,隨後,但見火光閃了閃,寧毅揚起手,「轟——」的一聲震徹全場,幾米外的樹上,枝葉被打得掉落下來,砸在圍觀者的頭上。身上雖然被淋了那些東西,但火銃畢竟放在袍子裡,沒有被淋溼,他開了這槍,待那婦人緩過神來還要哭喊,走近過去,將槍口按在了她的頭上,槍裡自然沒有火藥跟子彈了,但帶著開槍後的餘溫。   「再鬧我就打死你。」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信不信?」   信與不信,一時間也沒人敢再鬧了,旁觀人群中縱然有說話的,片刻間也沒什麼人敢高聲大罵什麼的,大概是將寧毅當成了瘋子。片刻,他站起來,轉身朝雲竹那邊過去:「回去告訴蘇文興,我待會去找他算賬。」   說完話,他走到雲竹錦兒前方不遠處,略有些尷尬地指了指身上,隨後露出一個笑容:「有地方可以洗一下嗎?」   第三二三章 家事(一)   時間是下午,寧毅還未回來,蘇家已經是吵吵嚷嚷地鬧開,陷入一片混亂與激憤的狂熱中了。   「居然會出這種事情,那還了得了!」   雖然之前蘇文興說過這事情不好鬧到父親那邊去,然而當一群婦人哭哭啼啼地回來,首先驚動與波及到的,還是蘇仲堪這些家中長輩。倒不是他們消息靈通,而是蘇文興也並非沒有腦子,一看到眾人被打的那個樣子,聽了事情的經過以及她們帶回來的話,他就知道,這件事情自己是抗不下去了。   寧毅會不管不顧地出這樣的重手,委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但既然已經出了,也就代表了他的決心。他在杭州可是殺過人,跟方臘那些匪人打過對臺的,真發飆了,現在能夠壓住他的,也就只有蘇家的家法了。   這事情先讓一群婦人哭鬧到蘇仲堪蘇雲方那邊去,然後人群就湧到了前方正廳當中,被驚動的還有族中兩位老人。蘇仲堪是知道自家兒子的脾性的,先就讓人將蘇文興揪了過來,聲色俱厲地問起他事情的來龍去脈,蘇文興便將事情交代了。   「這件事情真不關我的事,誰知道姐夫為什麼就要扣在我的頭上啊,是哪裡首先傳出來的我也不清楚,可我們聽了當然心裡有氣啊,他在外面養了女人,二姐才剛剛生了孩子……這關我什麼事啊,他把表嫂打成那樣了,都快死了爹你也看到了……爹,你們得想想辦法啊,二姐夫這人有多厲害家裡人都知道,他現在把這事扣在我的頭上了,我怎麼辦啊……」   「你不要叫他二姐夫!」蘇文興一番哭訴,蘇仲堪脾氣也上來了,「他還能吃了你不成!」   十幾個婦人哭哭啼啼地回來,已經足夠將整件事鬧得舉家皆知,不到片刻,正廳附近就已經擠滿了人。對於在家中一貫受到優待卻是入贅身份的寧毅出了這種事,旁觀眾人多少也都是有幸災樂禍的心態的,隨後的聲討、起鬨,也就更為嚴重。   另一方面,蘇仲堪根本不相信兒子沒有參與其中,但在這件事上,過分的就真的是寧毅,在外面養小的,被發現以後竟還喪心病狂地打家裡人,一個大男人把一個婦人打得半死,這樣的贅婿,根本就是在打全家人的臉。不論事情在小細節上有些什麼變化,片刻之間,他也已經咆哮著召集了家丁護院,另一方面,將事情通知蘇伯庸,只有在應對蘇檀兒的方面,讓他也有幾分猶豫。   「檀兒那邊……她才剛生了孩子,你們就不要去驚動他了,這件事等大哥來了,再考慮怎樣告訴她吧……還有你們,給我安靜些!待那畜生回來了,立刻讓他過來!」   蘇伯庸一時間沒有出現,但氣氛片刻間就已經肅殺起來,護院被安排一批在正廳,安排一批在各個門口,蘇仲堪仔細詢問著整個事情,一個個關於寧毅包養名妓以及今天打人的細節也就更加豐富起來,眾人議論著,商量著,更加的義憤填膺……   ……   「好了,差不多了。」   秦淮河邊的小樓之中,衝了個澡的寧毅換好了衣服,將頭髮在腦後束好,雲竹過來,低著頭給他圍好了腰帶。   「亂七八糟……事情還真是湊到一塊去了。元寶兒你還好吧?」   之前的那場打鬧,畢竟是及時制止了,雖然被弄得非常狼狽,但云竹也好,錦兒也好,終究沒有受傷或者是破相,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此時換了衣服整理一下,大致恢復到還不錯的樣子,但精神上受到的衝擊終究還是在的,那邊錦兒臉上還有些紅痕,坐在那兒繃著張臉一言不發的生氣,看來竟也有些楚楚可憐的樣子。倒是雲竹,換了衣裙之後看起來比平時憔悴單薄許多,但臉上倒是有著些許的焦慮。   「你這樣子……打人……回去以後怎麼辦啊……你太沖動了……」   她擔心的是寧毅回家後的交代,那邊錦兒已經偏過頭來:「哪裡有什麼衝動,她們、她們……哼……」她恨恨地看了看寧毅,隨後又將腦袋騙了過去。   事實上,此時元錦兒的心中恐怕也不知道是在恨些什麼,那些女人,又或是這一切的根源寧毅,再或者是自己在先前的那場混亂中被打得那麼慘,竟然還哭了,平日裡想得好,關鍵時刻卻沒能保護好雲竹姐等等。寧毅倒是搖了搖頭。   「沒事的,我會處理好,不會再有下一次了,相信我就行,雖然這次確實有點措手不及……」他過去拍了拍元錦兒的肩膀,「是我的錯好了吧,我先走了,你……陪著雲竹。」   「滾。」   「呵。」   「你別為我們……做得太過啊,我們沒事的。」雲竹認真叮囑道。   「嗯,我有分寸。」   小樓之中其實還是一片狼藉,但眼下寧毅也不可能留在這裡替她們整理了,被打傷的二牛好在沒什麼大礙,扣兒她們在混亂中也受了點傷。寧毅稍微看了看,轉身出門,聞人不二也已經過來了:「鬧這麼大?」這事情也確實是有點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這裡麻煩找兩個人幫忙看一看,不要再出這種事了。」   「這個沒問題,你現在要回去?」   「總不至於留下吧。」寧毅笑了笑,「這種事情,也得早點處理一下啊。」   「要不要……駙馬那邊派人陪你過去?」   寧毅搖了搖頭:「不用,家事還是儘量控制在自己處理的範圍內吧,其它的關係……壓人還是可以的,我也會用,但沒必要真的拿出來,要真的拿出來,事情就複雜了。」   「你知道這件事可大可小,你回去怎麼交代?」   「呵,蘇家難道比樓家還厲害?」   「可你畢竟是入贅進去的。」   寧毅笑起來:「大家都覺得入贅進去就得怎麼怎麼樣,說句實在話,我從來沒放在心裡過,或者也是因為淡化了跟他們的關係,所以之前沒遇上這次的事情吧……沒關係,世上的事情,理所當然從來打不過形勢比人強,他們以為入贅就是我的形勢,我也該認認真真地告訴他們一次什麼是他們的形勢了……本來以為這次我們回來,老爺子把家裡整完了以後,他們就該死心的,沒想到還是得走到這一步……」   聞人不二的手下牽著馬過來。寧毅說著嘆了口氣,也有幾分感慨,蘇家二方三房的幾次躁動,到這次他與蘇檀兒回家之後,原本是該真的平息下來,蘇文興這些人也該認命了,想不到會出這樣的枝節。聞人不二皺了皺眉:「你到底想幹些什麼啊?」   「要是死了人,或者死的人太多壓不住了再找你。」寧毅道,隨後搖頭,上馬,「不過應該不會到這一步。」   「喂!」   「麻煩你了。」   ……   申時將盡,陽光也漸漸的垂落西頭了,傍晚將至,卻也是一日之中最為明亮美麗的時刻,天際像是被燒紅了的琥珀,有一種清澈的美感。   蘇家正廳當中,話語還在繼續,氣氛森嚴猶如三堂會審,蘇文興說過之後召來其他人詢問,又問了今天參與的那些婦人。但老實說,眾人未免有幾分氣餒,因為時間過去有些長了,原本以為寧毅會第一時間回來受死,但看來還真是留在外面洗澡了,又或者是被嚇到了,不敢回來。而蘇伯庸那邊沒有動靜,至於蘇檀兒,暫時似乎也沒有什麼敢去驚動她,據說在那邊的小院門口,小嬋與娟兒如同門神一般的擋在那兒,不管是誰過去,都擋駕了。   蘇伯庸的不出現或許有其背後老謀深算的一面,情況完全一面倒的時候,他也沒辦法出來硬挺寧毅,而且這種事情,在情理上,他也不願意挺寧毅了,不如看著寧毅能有什麼辦法翻盤或者找出其他的隱情來。假如寧毅真的不回來,大夥兒或許就會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但這也是蘇文興所期待的,因為那樣就基本坐實寧毅的罪名了,不管他什麼時候回來,局勢都不會翻盤。   但寧毅畢竟還是回來了。   申酉交替之時,寧毅牽著馬,出現在蘇府正門外的街道上。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並不是先前傳出去的有些保守低調也正派的書生袍,此時身上的白色長衫俊逸許多,是時下武朝相對流行的款式,但與其說是書生裝,反倒有幾分像是俠士裝扮。門口的護院第一時間就被驚動了,趕快有人過來報訊,而在那邊,幾名護院或許還在忐忑著怎麼將他弄到正廳那邊去時,他已經將馬交給了旁邊的人,過來負責押人的護院與管事自然是二房那邊的人,原本想要聲色俱厲一點不給他這個入贅之人好臉色,然而被這股從容的氣勢給壓倒了。   如果是跟隨著寧毅去了杭州的大房中的幾名護院,恐怕不敢在這個時候這樣子面對他。   寧毅倒也是簡簡單單的:「五少在哪裡,我有事找他。」旁邊的管事下意識說:「他也在正廳那邊……」隨後幾乎要打自己的嘴巴為什麼要說這個「也」字。寧毅點了點頭:「那我們過去吧。」   從大門過去正廳,距離其實並不遠,遠遠的,那邊聚集的眾人就已經能夠看到了。這個時候,人群中的議論也已經變成了竊竊私語,蘇仲堪等人在廳堂裡惡狠狠地看出來。寧毅沒什麼凶狠的表情,只是從容前行,走過了人群,看見蘇文定蘇文方時,還微笑著向他們點了點頭。跨過門檻時,他伸手理了理衣袖。   「你這畜生,你終於……」   「文興呢?」   蘇仲堪終究是經歷過許多事的,雖然不明白寧毅為什麼如此做派,但也能看出他此時氣勢壓住了眾人,這是長久以來他在蘇家做的那些事情積累下來的壓力。當下想要首先開口,然而寧毅也已經出聲了,更本就沒有看他,而是在整理衣袖。   「今日眾多親朋長輩在此,豈容你如此撒野……」   「蘇文興?」   寧毅的步子在第一張椅子前停了下來,笑著環顧四周,又說了一句,這一次,蘇文興也從那邊出現了:「我、我就在這裡,你想在這麼多叔伯長輩面前撒野不成……」雖然有些色厲內荏,但第一句話,蘇文興畢竟還是能穩住情緒的,寧毅點了點頭:「這就好,你過來?」他伸手握住了旁邊椅子的靠背,將它往廳堂中央拖了一下。   「我不過去又怎麼樣!你這瘋子……」   「寧毅你到底要幹什麼,這等地方,你給我跪下!」   「也行,沒事。」寧毅手拖著椅子,旁人大概都以為他要扔蘇文興,但這事並沒有發生,他將椅子挪了幾下位置,然後砰的一聲,在廳堂中央放定了。這砰的一聲響實際上也打斷了上方的咆哮,令得廳堂裡有些片刻的安靜。椅子是斜的,並沒有正對前方,寧毅手撐著椅背拍了兩下,低頭若有所思,然後他開了口。   「去年的時候,剛剛弄清楚皇商的事情,烏家中了計,不得不認栽,有人問了我一個很蠢的問題……」   一面說話,他一面緩緩的繞著椅子走了半個圈,然後坐下了。數十人注視著這裡,猶如三堂會審或者是被一大群人圍觀的局面,一般人恐怕絕不肯在這種情況下,選擇這樣的一個位子坐。但當寧毅開口說起烏家的事,大家還是豎起了耳朵開始聽。畢竟這是蘇家近些年來面臨最大最危險的局面,也正是寧毅在蘇家有過的——至少是在大家能接觸到的範圍裡——最明顯的一次鋒芒嶄露。   寧毅坐在那兒,像是對峙整個世界一般的環顧了四周,目光已經變得冷峻森然,掃到蘇文興臉上時才停了停,片刻開頭,露出一個諷刺的笑來。   「他們問我……要是烏家抱成一團,寧肯冒著全家死光的危險也不給我們蘇家佔便宜,我怎麼辦……」   第三二四章 家事(二)   「他們問我……要是烏家抱成一團,寧肯冒著全家死光的危險也不給我們蘇家佔便宜,我怎麼辦……」   廳堂之中,寧毅說出這個問題來,雖然弄得許多人有些摸不清頭腦,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得上先聲奪人了。生於商賈之家,大夥兒對於經商之事,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一份興趣在,當初的皇商事件揭露之後,眾人也不免將自己代入進去,幻想自己若處於寧毅的位置能夠怎樣,或者是幻想自己位於寧毅的對立面能夠怎樣,這樣的幻想總是不需要負責任的。   甚至在蘇家的一些人看來,當初的情況下若是烏家能夠稍微撐一撐,都能找到破局的方法,畢竟什麼抄家滅族的危險聽起來也像是在嚇人,機率並不大,烏家後來竟然會妥協,只能證明烏家毫無拼搏進取精神……這事情還不是?連個入贅的傢伙都能孤注一擲地拼成這個樣子,烏家竟一點膽子都沒有,讓他僥倖翻盤,實在不知道他們怎麼做到布行行首位置的。   從某種程度上,大家當然也都傾向於寧毅還有諸多後招,這些後招大都狠辣狠毒,眾人的心中也都幻想過許多。因此當寧毅問出這個問題,不少人都已經想要聽到那答案,或是目光交匯或是交頭接耳。蘇文興等人自然不想讓他將話題帶走,喝道:「寧立恆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今日說的是你跟那個聶雲竹的事情,諸位,二姐才生完孩子……」   蘇仲堪也道:「別想插科打諢,我告訴你,今日會有家法在此,你在外面再厲害,在此地也撒不了野……」   屬於二房三房的許多人都開始吵吵嚷嚷地吼起來,寧毅坐在那兒環顧四周,笑了起來:「你看,他們還真的想了……你們給我閉嘴!」他語氣陡然轉厲,片刻後又笑出來,「都是一回事,二叔,都是一回事……你看,他們還真的去想了,哈哈哈哈,你有沒有想過啊,還有文興,你呢?你想過嗎?」   「你們看看現在自己的樣子。」話語仍舊嘈雜,不過,雖然有那麼一些人想要打亂他的說話,但他說出來的,大部分人還是聽著的,寧毅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氣,目光卻明顯有些厭惡,隨後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烏家也好,薛家也好,樓家也好,你們也好,都是些什麼東西。」   「寧毅你放肆!」   「跟人賭命?就是你們這樣的人?烏家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去想這個事情?你們不是已經把該幫我做的都做完了嗎?今天是什麼事?你們站在這裡幾十上百個人哪一個不是心知肚明?現在是在幹什麼?鴻門宴?三堂會審?就你們?你們他媽的在幹些什麼噁心齷齪事?對上外人你們就跟雞一樣,只有對上自家人你們像是狼狗,你們毫無開拓進取之念,只有當大房像檀兒這樣的女人掙回來一塊地盤之後你們就覺得理所當然要分你們一塊。你!你、你、你、你還有你!」   寧毅已經站了起來,目光冷峻,手指幾乎是從蘇仲堪的臉上一直點過去了:「你們這些人,屎都不如!蘇文興你給我過來!你來說你能幹什麼?」   「太放肆了!」   「給我抓起來!」   他已然說出這種話來,上方的兩位老人中也有人坐不住了。蘇仲堪大聲叱喝著讓家丁過來將寧毅抓住的同時,砰的一聲響起來,寧毅拔起戰刀插在了一旁的茶几上,刀鋒進去大半,從下方穿出來,他的目光盯著兩名要衝過來的護院,那兩名護院一時間不敢往前衝。蘇仲堪已經氣得手指都在發抖:「你你你你你、你造反了……」   回過身去,寧毅緩緩坐下,一隻手按在膝蓋上。   「我告訴你們你們能幹什麼,你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見到有好處就要來分一杯羹,分得少了,你們還心生怨氣,當檀兒跟我計劃著如何對付薛家、對付烏家的時候,你們在想著怎麼對付檀兒,因為你們知道,你們做不成任何事情,但至少可以給自己家裡人搗亂,你們不能成事,卻能敗事,你們就像是蛆蟲,就像是辦喜宴的時候堵在門口的乞丐,不給你們錢,你們就打爛自己的腦袋,讓人家喜事也辦得不痛快,你們就是這種人……」   「蘇文興你為什麼不敢走過來?你怕我打你?那你躲在那邊算是什麼?樓近臨你知道吧?以前跟蘇家有過來往的,方臘造反,他投了方臘,成了當時杭州第一的商家,蒐羅綠林人士,豢養家奴,去年快過年的時候,他抓了檀兒,沒有一個時辰,在他家裡也是這樣的地方,我當著他家所有人的面打死了他的大兒子,一槍打爆了他的頭!」寧毅伸手轟的拍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當時站得比你遠!」   周圍鴉雀無聲,寧毅在杭州的事情雖然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了大概,但有些詳細的細節,蘇檀兒等人往外透露的終究還是不多的。當然,再凶狠的人,也不至於在自己家裡真發狠,大夥兒還只是有些震驚,寧毅攤了攤手,語氣已經轉得平緩。   「過來啊……在這種情況下,我不管對你幹什麼,大家的觀感上都是對我不利,你們這些人不是自詡天才橫溢嗎,要是我,就會不顧一切地挑撥我,讓我失去控制,你們想幹的一切就都光明正大了。你們這些人,有哪一個不是一樣的?為了做成事情連挨一頓揍都怕,卻可以大言不慚地談論跟人死磕。現在回到開頭,你們知道他們如果要拼命的話我們能怎麼樣了,我告訴你們,只要還有一線希望,超過了一百個人,他們就沒法拼命,因為你們這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在哪家哪戶都有,有人要往前衝就一定有你們這樣的人要拖後腿,我現在說的,大家都聽懂了嗎?」   他說完這些,眾人反倒多少都冷靜了下來,自然是沒有人認同他的,周圍有人小聲地罵罵咧咧。一直在一旁的蘇雲方看著他,手指晃了晃,一字一頓道:「我們現在說的不是這件事,這跟你在外面養女人有什麼關係?」   他冷靜旁觀,此時終於還是將話題扳回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寧毅,寧毅也笑了笑:「我還以為是一回事呢,三叔……蘇文興,你過來,我告訴你……」   「你有屁就放,誰知道你是不是瘋子……」   蘇文興還想掙扎一下,那邊蘇仲堪喝道:「文興你過去!我倒想看看他到底能幹嘛!」他也已經意識到,蘇文興這樣畏畏縮縮的畢竟是顯得弱勢,這等場合裡,寧毅敢這樣作勢,難道還真的敢動手不成?而有了父親的撐腰,蘇文興一咬牙,一挺胸,也陡然走了出來:「我就看你能……」然後他看見了寧毅的眼睛。   他走出來時,寧毅也已經帶著笑容,扶著椅子站了起來,但短短的眨眼間,那笑容也與一雙冷漠的眼神結合在一起了。下一刻,幾乎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片刻間,寧毅做了所有人都以為他不可能做的事情。   那張椅子呼嘯而起,在寧毅的用力揮掄下,朝著蘇文興的頭上用力砸了過去。   轟然巨響,無數的嘈雜聲,蘇文興只是伸手倉促擋了一下,鮮血迸射而出,漫天都是飛散的椅子碎片。蘇文興的身體撞上後方的柱子,此時過來的兩名家丁已經想要撲上來,原本跟在蘇文興身後的也有兩名同齡的男子,卻都是被嚇得踉蹌後退,寧毅已經舉步逼近過來,一名護院伸手沒有抓住他的衣服,而寧毅照著還未倒下的蘇文興的膝蓋,側身一腳踩了下去。   「咔」的一聲,他的腿扭曲變形,骨骼突出來,就已經被踩斷了。   「你還!真的!敢過來!」   寧毅拿的那張椅子,竟還真是用來打蘇文興的。   場面一時間混亂不堪,有人撲上來,有人尖叫,鮮血與蘇文興痛苦的呼喊混在一片嘈亂之中,兩名護院已經纏上寧毅,但隨即,那插著刀的茶几被寧毅掄起來,狠狠砸碎在一名護院的背上,將他砸趴在地,場面在片刻後安靜下來時,寧毅已經手握戰刀,用刀背將另一名護院打得滾了出去。看他已經是拿刀要殺人架勢,蘇家人都已經不敢上前,寧毅抓起一張椅子在蘇文興身前放下,坐在那兒持刀看著蘇文興渾身浴血的慘狀,蘇仲堪等人圍在蘇文興後方道:「你要幹什麼……」   此時更多的護院家丁也都聚往了屋內,有人喊:「殺人啦!殺人啦!」蘇雲方吼道:「你今天是別想走出去了……」   寧毅俯下身子,看著蘇文興,也不知道蘇文興還有多少意識:「現在我們可以談一談,前些天跟你接觸的,到底是薛家的人還是烏家的人了,或者兩邊都有,你來說還是我來說?」   蘇雲方道:「你從頭到尾,都在顧左右而言它——」   「如果我沒弄錯,聶姑娘應該還是處子之身!」   寧毅盯著蘇雲方,這句話忽如其來,但整個廳堂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股奇異的安靜降臨了這裡。   「她背後的靠山,有我,有成國公主府,有右相秦嗣源,你們今天做的事情,她若是真要追究,隨時可以把那幫女人、包括你們抓進大牢。八次!」寧毅抓起一樣東西砸在已經頭破血流的蘇文興的臉上,那東西在血泊中滾了幾下,是康王府客卿的木牌子。   「不過這一點都不重要,我只想跟你們談談你們這幫廢物到底在做些什麼!」   第三二五章 家事(三)   此時發生的所有事情中,對眾人衝擊最大的,或許還不是寧毅的突然發飆,而是他突然方才說的那句「聶姑娘應該還是處子之身」。這句話一出,所有人心中頓時都有了一種不好的感覺,類似於忽然發現被陰了。   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鬧得有些聲勢浩大,二十多個婦人哭哭啼啼地回來,說寧毅喪心病狂了,她們出去打他養在外面的女人,他竟然發飆打人。理所當然,若那女子不是他的女人,他為何要打人呢,而在此後眾人的吵吵嚷嚷,蘇文興的推波助瀾,大夥兒心中想的,都是寧毅回來之後如何對此作出交代,寧毅回來之後態度強硬,似乎也有些惱羞成怒,不斷地將話鋒往家中矛盾上引,若非是那女人的問題不好說,他又何苦這樣。   如果眼下在這裡的不是寧毅,而是別的什麼蘇家子弟,一開始露出那種強硬的態度恐怕就會蘇仲堪叫護院抓了先打一頓,此時各家家法如此,在長輩面前咆哮,那還了得。但寧毅在蘇家畢竟已經有了莫大的聲勢,氣勢出來之後,短暫的時間裡,別人也不得不聽他到底會說些什麼,畢竟護院的武力也拿不下他。而直到他說出那句話之後,眾人才能回過頭去仔細考慮一下,這件事情,難道竟是假的。若是假的那該怎麼辦。   判斷這類事情,終究是沒有太多官方標準的。   一般人家要是出了這種事,最為十拿九穩的,當然是男方手上有著女子的賣身契。這年月裡已經沒有奴隸之類的說法,就算是簽了賣身契的家僕,真被弄死了,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但如果是青樓女子,發生這類糾紛,即便真將人打死了,官府通常也不會介入,介入也只隨便賠錢了事。若是沒有賣身契,對方要是被抓了個現成,這是有傷地方風化之事,弄死了問題也不大。   但如果脫離這兩種情況,對方又不是什麼毫無背景任人欺凌的流鶯,比的就是雙方的背景了,今天出現這種事情,當街打人撕人家衣服,對方只要有人,就可以直接打上蘇家家門來,哪怕衝突中打死了人,人家都是佔理的。即便鬧上官府——哪怕鬧上金鑾殿——只要確認那位聶姑娘還是完璧,情況頃刻間就會往一邊倒。   至於其它的,寧毅認識那位聶姑娘,甚至自稱是她背後靠山什麼什麼的。才子佳人交際來往之類的,那聶姑娘仰慕他的才學,他尊重對方高潔的心性,竟能發乎情止乎禮,在這年頭,這他媽是個佳話啊。文人才子,上流社會謳歌的都是這種東西,重點就是他們沒有身體上的交流,最厲害的證據,自然就是聶姑娘仍是完璧之身。   當然,蘇文興那邊似乎沒有證據,寧毅這邊當然也沒法讓人當場證明他與那聶姑娘沒有什麼下流關係。眼下唯一發生的,仍是寧毅當著長輩的面打了家裡人,這件事情,蘇仲堪頃刻間就能反應過來。咬牙說道:「現在固然沒有人能證明你與那聶姑娘有染!你又有何證據此事與文興有關,你竟敢在這麼多人面前當眾行凶,以你一入贅之身,我立刻便能將你送官你知不知道!」   他這樣一說,周圍二房三房的人頓時都嚷了起來,有的喊抓他有的喊打他一頓、家法處置等等。寧毅看著這些人笑了笑:「你們還以為我說的是這個,我剛才說的話,你們一個都沒有聽懂是不是!」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家中的大夫也已經過來了,正要蹲到蘇文興身邊,砰的一聲轟然響起,震耳欲聾,大夫藥箱的肩帶被打斷了,藥箱轟隆隆的滾出好遠。大夫愣了愣,被嚇傻了,與此同時,「啊——」的一聲慘叫再度響起來,一直在地上哭號的蘇文興被霍然站起的寧毅一腳踢在大腿上,身體轉了半個圈。   這兩聲巨響倒是令得廳堂裡再度高漲的吵嚷聲又熄了下去,寧毅手中的火銃對著那大夫,槍口還在冒青煙,片刻,只見寧毅放下了槍口,周圍已經安靜下來,他聲音倒是不大,只是一字一頓:「死不死我不管,腿一定是斷了,你看著辦。」   那大夫還在愣著,蘇仲堪「啊」的一聲怒喝,朝後方走出幾步,到一名護院手上拔出一把鋼刀:「我殺了你!」蘇雲方推了推那大夫:「快救人啊!」這邊寧毅退後一步,在椅子上坐著,看著持刀要衝過來的蘇仲堪:「二叔,你最好聽我說完這些話,到時候要殺要剮,我都奉陪。」蘇仲堪哪裡肯這樣罷休,正要過來,旋即被蘇雲方拉住:「這傢伙真做得出來你看不出嗎……」   他們對於寧毅的瞭解畢竟沒有蘇檀兒那樣深,一貫以來,寧毅表面上雖然溫和,但對敵時從來狠辣,他此時又不是那種離開蘇家就一無所有的人,背景已經很深了,要是這個時候要是蘇仲堪再跟他砍殺起來,不管傷了誰,以後寧毅跟蘇家恐怕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蘇雲方畢竟還有些理智:寧毅只要還是蘇家贅婿,許多事情按規矩來還是可以整到他的,若真的離開了蘇家,雖然一時會被譴責,但恐怕蘇家真還未必鬥得過他。   他這樣一阻,蘇仲堪終究還是沒法衝過去了。大夫手忙腳亂地撿回藥箱過來看顧蘇文興,寧毅低頭收起火銃,片刻又收起了戰刀,想了想,雙手一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我對你們這些事情,還真是有些煩了……」   他這句話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自己說的,但隨後的,就是跟周圍的人說了:「去年上半年擺平了烏家,下半年去杭州,後來杭州兵禍,我跟檀兒回不來的事情一直在傳,你們這些人,就自以為看到了機會,開始挖大房的生意,佔大房的便宜。你們這些事情,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烏家薛家開始在這件事上推波助瀾,蘇家的生意雖然少了,但你們都很得意!畢竟到你們手上的東西是多了……」   「寧毅你少……」寧毅還沒說完,有人站了出來便要插嘴,寧毅陡然望了過去:「蘇文季你再說話我打斷你的腿!」   那蘇文季瞪著眼睛與寧毅望了片刻,終究是不敢說話,寧毅的目光掃過一房的人:「你們做的這些事情,我那岳父,還有老爺子都看在眼裡,當時沒有辦法說,是怕我跟檀兒真的死在了杭州,但既然我跟檀兒回來了,事情就要開始清算,你們吃下去的,要開始吐出來。老實說,就算吐出來了一部分,比起我跟檀兒從這裡離開的時候,你們在生意上,還是佔便宜了。」   「畢竟是一家人,檀兒無心讓你們吐出太多來。但就是有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反過來以為大房對不起你們,吃了你們的利益。你們也好,薛家、烏家也好,意識到問題出現在我們夫妻身上,開始想辦法,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就是讓我們自己出問題。很巧,你們找到了辦法,我跟聶姑娘的事情。正好檀兒又要生孩子,而老爺子那邊清算也已經開始了,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具體誰牽頭,誰做事,你們都能看到……真他媽是群天才……」   「寧毅你要說是誰就說清楚,別在這裡含沙射影,你要是沒有證據……」   「我今天就是沒有證據!我就是要含沙射影!因為你們都是參與者!或多或少!我今天不是要跟你們證明這件事!我是要跟你們交代以後會怎麼樣!」寧毅看著那出來說話的人,手掌拍在茶几上,「所以你最好聽我說完。」   「從來都不缺你們這樣的人!不敢真刀實槍的從外面拿東西,只敢對著身邊人打主意。為什麼,身邊的家人、親人不會打死你,欺軟怕硬欺善怕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今天,你們這幫廢物做的就是這樣的事情!別人只能忍氣吞聲,我不一樣。」   「我是入贅的,我知道你們看不上我,我也從來看不起你們。所以以往我不想參與到這些事情裡面來,你們要怎麼把這個蘇家搞垮,那也是你們的事。因為檀兒生病我才接下皇商,我從來不介意你們能力有限,哪家哪戶都有平庸之輩,以前家裡勢力不夠,拿下烏家之後生意會更好做,你們二房、三房也大可以趁機借勢。覺得自己沒法經商你們可以遊山玩水吟詩作對,缺錢你們可以在家裡拿可以找檀兒要。蘇家有錢,你們到外面去抱抱粉頭聽聽小曲幹什麼不行!」   「怕的就是你們根本看不清自己沒有能力!自詡厲害,勾心鬥角,什麼壞心眼都使在自己家裡人身上,對上外人卻毫無辦法,偏偏還總覺得有辦法的是自己!我跟檀兒不同,我最噁心的就是這種事情!今天我斷他這條腿,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事,而是因為他存的這顆心!」   他目光冷峻地說完這些:「我以往不在乎入贅的這個身份,那是因為我根本就沒期待跟你們打交道,可若你們覺得這樣就可以拿捏我,或者是逼著我忍氣吞聲這樣那樣,那你們就搞錯了。今天不是你們在等著我,而是我要過來跟你們說清楚,我最討厭的,是這種事情,家裡人背後捅刀子,比外人更可惡,若再有下次,我保證他一定不止是斷一條腿。過不久我就要上京,所以今天跟你們說清楚這些,你們可以想想,或者試試。」   一字一頓地說完,周圍已經沒什麼聲音了,寧毅才道:「至於身份……」他這句話卻終究沒能說出口,因為忽然間竊竊私語聲響起來,廳堂的側門那邊,似乎有人過來了。隨後那邊的眾人下意識地讓了一條道出來,出現在視野那邊的,卻是一手扶著門框,臉色有些蒼白的蘇檀兒,小嬋等人跟在旁邊和後面攙著她,蘇檀兒偏著頭,目光中帶著焦急與些許的憂愁,環顧廳堂裡的所有人。   寧毅原本是極為冷冽的氣勢,這樣看了兩眼後,終於垮下了肩膀,皺了皺眉頭,朝小嬋她們說道:「你們怎麼……」   蘇檀兒緩緩的走進來了,產後身體虛弱,或許是聽說消息後過來得也急,她雙脣微張,呼吸之間頗為用力,過來之後,她也看到了地上的蘇文興,走了幾步。旁人大概以為她想要過去看看堂弟的傷勢,但蘇檀兒只是在旁邊看了片刻,陡然間做出了旁人未能預料的行為。   她伸手將一張椅子朝蘇文興推翻了過去,那椅子砸在蘇文興的胸口上,隨後只見蘇檀兒一回頭,帶著哭腔嘩啦嘩啦的將茶盤、茶壺、茶杯、果盤什麼的往蘇文興那邊推著砸過去,一邊扔這些東西一邊還「嚶」的哭起來了。她此時力氣畢竟小,砸的終究都不準,隨後就被寧毅抱住了,不讓她亂動。   「你別出來,我們回去、回去再說……」   蘇檀兒已經是這個樣子,就沒人再敢說什麼了。無論是誰,或許對寧毅不怎麼待見,但這麼些時日以來,大都已經認同了蘇檀兒將是蘇家未來的頂樑柱。寧毅扶著蘇檀兒往側門那邊走,他們即將跨出門檻時,柺杖聲從另一側響起來了,眾人都開始見禮。   然後,是蘇愈的聲音,有些疲憊,也有幾分嘆息。   「我一直在外面,看完了這件事……這樣也好,立恆說的話,你們好好地想一想吧,檀兒要是倒下了,對你們真有什麼好處嗎……有些事情,家裡也該想一想了,學做事很好,但有些沒這個天分沒這個心性管事的人,就不用再強求了吧。隨便做點什麼事,比經商好,就算想當個富貴閒人,家裡,以後也養得起你。」   他說完這話,已經接近廳堂中央,隱約的,其中一名老兄弟對他道:「今天這事情……終究還是要證據……要不然……」   蘇愈看著地上的蘇文興,有些疲累也有些冷漠地搖了搖頭:「今天這到底是些什麼狗屁倒灶的事……難道誰還看不出來嗎……」   他拄著柺杖,說完那話,抬頭朝這邊望過來,開口說了一句:「立恆哪,那位聶姑娘,過幾日你邀她來家裡一趟吧,讓家裡人,給她當面道個歉。」   姜還真是老的辣……寧毅微微愣了愣,片刻點了點頭,扶著貼在他懷裡不肯動的蘇檀兒離開了……   第三二六章 家事(四)   夜風颳起輕響,燈籠在簷下微微搖晃著。春末的夜晚已經沒有了涼意,正是最為怡人的溫度,寧毅開了房間的窗戶,讓空氣流通進來,然後盛了一碗湯喂妻子喝。   之前發生的事情過去才只是片刻,夜色中,蘇家各個宅院間傳來的悸動都像是因為方才寧毅引起的。蘇檀兒的情緒也明顯的沒有脫離先前的波動,但她沒有因這事而詢問寧毅什麼,只是低頭喝著湯,或是用那種快要哭出來的眼神望著寧毅。但寧毅此時也無法明白她心中想的到底是些什麼。   「那位聶姑娘,是很久以前就認識了的,那時候她弄了輛車子在城裡賣餅,我和秦老、康駙馬都認識她,後來開店,我們也都出了些主意……」   「嗯。」   夫妻倆的話,此時大抵便只是說到這裡,這類事情畢竟一向是越解釋越麻煩的。過了一會兒,小嬋將孩子抱過來讓檀兒餵奶,便也拿著複雜的眼神望寧毅,孩子喝奶喝到一半,或許是感受到房間裡幾個人的心境,反倒哇哇大哭起來。這哭聲成了緩衝,三人輪流抱了孩子哄,過了一陣哭聲才漸漸止住,放在床上,有些皺的小臉在燈光裡顯出幾分紅潤來,安詳的沉默沉浸在靜謐的夜裡。   對於寧毅來說,發生的這件事情固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並不是全無意義。上京也好,留在江寧也罷,始終有一群毫無能力卻足堪敗事的「家裡人」在背後捅刀子,都是他難以忍受的行為。當然,要說他能夠說翻臉就翻臉,會直接跟蘇家人決裂火拼,當然也是很難的。遲早要有這樣的一次警告,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他才好真的下手,而這次警告之後,類似的事情終究還是有變少甚至杜絕的可能,畢竟假如他真的參與到高層次的政治鬥爭裡去,背後有這樣的一群蠢蛋,那就根本是在拿自己的全家性命開玩笑了。   而在這件事裡,獲益最多的,恐怕還是蘇愈以及整個蘇家。如果將蘇家看成一個企業,到這個時候,已經到了明顯的轉型期了,當初為了選出接班人,讓三房各自為政,做出業績,但到了眼下這個時候,三房的權力再分散角力,對於蘇檀兒就已經大為不利了。老爺子這段時間,就是要將家中一些不服檀兒的勢力打一打,但打一打畢竟治標不治本。   在這件事情上,蘇愈未必是滿意或者說無條件相信寧毅的,但在當時,他卻看到了最好的機會。那句「有些沒這個天分沒這個心性管事的人,就不用再強求了吧」一出,就是要將二方三房的權力完全收歸蘇檀兒手上。老人家當時也真是果決,直接作出了決定,幾句話輕描淡寫,但都是籍著寧毅的餘波借題發揮,杯酒釋兵權,在蘇家引起的波動,比寧毅的這番警告,其實是嚴重了許多倍的。連寧毅都忍不住想要為之喝彩。   這是老人家管理蘇家多年積累出來的政治智慧,每家每戶若沒有一個這樣的人,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更別提可以做大了。有蘇愈在,有一點倒也是寧毅可以為之欣慰的,就是他真的上京以後,不至於會有人再在他背後捅刀子捅出大簍子來,因為老人家肯定會壓住這種會波及全家的危局。當然,他最後給寧毅的一句話,終究還是向寧毅這邊表現了不滿的情緒的。   請聶姑娘到家裡來,當面道歉,寧毅自承是聶姑娘的背景之後,很難有拒絕的道理。若是寧毅與雲竹真的毫無關係,這件事情就算大事化小,蘇家一點事情都沒有了,還多交了一個有背景的朋友。假如寧毅與雲竹有染,受了全家的道歉之後,雲竹再想入蘇家門,情況就會複雜上無數倍。蘇家二房三房都沒能做到的事情,老人家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直接在寧毅面前落子將軍。當然,蘇愈也想不到的一件事是,至少在暫時,寧毅並沒有就讓雲竹進門的事情,做出正式的考慮。   「現在我就算娶雲竹回去能怎麼樣?」第二天清晨跑過小樓,受到元錦兒質問時,寧毅也將這事說了出來,「檀兒未必會欺負她,但在蘇家一定是受氣,進了門之後……又沒辦法到處走動,想要散散心或者對那些人眼不見為淨都不行……」   「可是、可是……」   「在這裡至少有你照顧她。」   「這倒是。」此時雲竹已經回房去拿東西了,錦兒託著下巴,「可是照你這樣說起來,你家的那位老爺子那麼厲害,雲竹姐上門的時候,會不會被欺負啊,要不然就不去了,要道歉讓他們過來……」   「既然……那位老爺爺讓我過去,我明天便過去吧。」錦兒話沒說完,雲竹也從房間裡出來了,在兩人中間的臺階上坐下。她一襲長裙,容色看來有幾分憔悴,但精神是挺好的。雖然昨天下午受到了那樣一番變故,但在雲竹心中,本就是自認理虧的一方,寧毅能夠那樣子出來替她出頭,她心中也難以形容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受。或是震驚或是溫暖,私下裡的滿足感要從心裡一直溢出來。   她沒有跟錦兒說起,但整個晚上她都恍恍惚惚的想著這件事,想有關寧毅的各種事情,抱著被子睜著眼睛幾乎一晚沒睡,滾來滾去的,錦兒還以為她心中委屈,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於是傷感了半晚。   對於雲竹的從容,寧毅一時間也有些意外,片刻後卻道:「我再想想。」   錦兒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隨後朝遠處張望了幾眼:「會不會有人在監視我們啊。」他們的關係此時已經暴露,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三人每天早上會碰頭。晨霧濛濛,坐在臺階上的三人猶如被包裹在一片小小的世界當中。   辭別了雲竹跟錦兒,回家途中便遇上了聞人不二,此時在蘇家家中顯然有駙馬府安排的眼線,對方一過來,便豎起大拇指:「我聽說了昨晚的事情,厲害,一下子就把你家那幫人全都給擺平了,被你打的那個蘇文興應該沒死吧?」   「一時半會估計醒不來。」   「還順便解決了以後可能有的麻煩……」聞人不二嘖嘖稱歎,「雖然看起來什麼事情都不管,你對家裡的情況還真是掌握得很透嘛,你這樣的人,最適合來我們密偵司幫忙探聽情報了。」   兩人此時在秦淮河畔停下來,散步前行,寧毅扭頭詢問道:「這件事有幫忙查一下嗎?」   「查什麼?」   「這件事到底是那哪些人乾的。背後是烏家還是薛家。你們那邊有情報嗎?」   「你不是都知道的嗎?」聞人不二愕然。   寧毅攤了攤手:「我怎麼可能知道,事情來得這麼急,我又不是神仙。要不是蘇文興跳出來,我都不知道誰有份……抓住的那個家丁該讓你審一審再放的,當時我以為沒多大事……」   聞人不二愣了半晌:「……你什麼都不知道,而且被人抓到了把柄、理虧……你罵了他們一頓,反咬他們一口,還把人打成了那個樣子……是這樣吧。」   寧毅看著他,像是在說這麼幼稚的問題也問你還是搞情報工作的,但終於還是翻了翻手掌:「還能怎麼樣?要不是他們心裡真的有事,我怎麼可能壓倒他們,當時就只能這樣啊。搶佔制高點以後,語言的暴力而已。」   「我以為你一直很生氣。」   「我是很生氣啊,因為非常生氣,所以我一定要打斷蘇文興的腿,或者乾脆把他打死。生氣是動機,但做事的時候當然要冷靜,當時的那種情況,如果我真的被氣暈了頭對著那些人大罵一通,今天就別想豎著出來了,我還真能在一群蘇家護院面前殺得血流成河不成?」寧毅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麼樣,幫忙查一查吧。」   「我還真有些怕你了……」聞人不二喃喃說了一句,「不過密偵司在這方面沒什麼人手,你們這些人的事情,能打聽到就打聽到了,這樣子要往回查,不一定會有結果,你要有心理準備。」   「嗯,知道。心裡有個底罷了。」   對於這件事情,寧毅本身也有方法去查,聞人不二那邊就算查不到,他也是無所謂的。兩人大致聊完之後,寧毅一路小跑回蘇府。也是在這個時候,蘇家另一側道路旁的茶樓裡,幾個人正坐在樓上望著這邊,行人寂寥、晨霧茫茫,有人從樓下上來了。   「林大哥他們決定好了,還是明天入夜時動手,那時人最多,城裡也最容易亂起來,讓咱們這邊也準備好。」   「嗯。」席君煜點了點頭,隨後望向樓中的幾位兄弟,「那我們也是明天晚上吧,動完手後,擴大混亂,殺出城去。」   「眾位哥哥也幫忙與其他人說一下……」他站起來,走到欄杆邊,撐在欄杆上朝那朦朦朧朧的院子裡看,然後舉手指了指,「就是這家了。」   第三二七章 陰天(上)   夏至未至,春末的天氣倒也有了幾分夏日裡那般善變的氣息,上午晴了一陣,沒到下午便漸漸轉成了陰天。江寧街頭行人神色匆忙起來,主婦們收起了院落裡晒著的衣服,在院子裡等待著有可能降下的雨滴。   蘇家大宅之中也正是一片陰霾,表面上雖然看不出來,但一片將要下雨的壓抑籠罩在一個又一個的院子裡。昨日寧毅的一番大鬧,加上蘇愈趁機的借題發揮,給這個家裡帶來了太多變化的可能,這變化從一開始就有了許多的伏線,但卻又爆發得出人意料。寧毅的強硬與蘇愈的提前收網將蘇仲堪、蘇雲方等人打了個措手不及,二房三房的權力原本肯定是要交的,蘇家的許多資源,也是要集中到蘇檀兒這邊去,但蘇愈的決心下得如此之快,這些事情就真是壓到眼前了。   蘇家內部狀況原本微妙,並不是什麼鼎足三分的局勢,當初雖然分了三家,但大部分的權力,終究還是沒有分散的。生意也好族產也好,蘇仲堪蘇雲方這些人並沒有足夠分家的實力與氣魄,但蘇愈打算讓他們退出蘇家的歷史舞臺,完全確定大房的主導地位,此後二房三房固然還有自己的產業,哪怕開枝散葉,蘇仲堪與蘇雲方這一支也不至於離開核心圈變成完全的旁支,但在眼下的這一輪中,他們就真是輸掉最關鍵的一局了。   原本想著,或許大房血脈稀薄,蘇文興這幫草包再生下的蘇家第四代中可能有足堪撐起蘇家重任的人,但眼下寧毅蘇檀兒都是如此厲害,對他們來說,這希望也變得極為渺茫起來。   二房三房試圖在最後的時間裡讓蘇愈能夠回心轉意,或者爭取一些緩衝的時間。類似蘇愈這些主事人,就已經在考慮二房三房中的哪些人可以被完全剔除競爭隊列。情況並不熱鬧,在這陰天之中,眾多的事情也都潛於嚴肅的氣氛和暗湧下,若是外人,只有那些每日來蘇家送菜肉或是收夜香的小商戶能夠隱約察覺到蘇府的氣氛與往日不同。偶爾問及,得到的回答也都是含含糊糊,皆因大部分的蘇家下人,此時恐怕也都看不清楚局勢。   除卻人心惶惶的二方三房,在昨日的事件中順利過關的蘇家大房,這時候卻也顯得有些氣氛凝重。不光是蘇檀兒這邊一片沉默、蘇伯庸那邊到今日還沒有什麼大的反應,就連好些屬於大房旗下的掌櫃或管事,今天裡談起的也並非這場勝利,而是暗暗揣摩著推動這件事情源起的另一件事:寧姑爺到底與那位青樓女子有沒有曖昧往來。又或者是:二小姐的態度,到底會怎樣。   這件事情在明面上已經過去,二房三房不可能再提起來了,到得這個時候,大房的眾人也終於可以將之擺在眼前仔細地看一看,稍作分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家二房三房由蘇文興主導的陰謀破產的同時,這件事的負面影響,還是出現了。   蘇檀兒畢竟才生了孩子,正是一名女子最為脆弱且需要自家夫君呵護的時候,自家夫君卻傳出這種事情。寧毅也畢竟沒有對這事做出正面的交代——可以說是他覺得沒有必要,但也可以理解成確有此事,只是事情被寧姑爺用漂亮的手法給遮掩了過去。在寧毅的能力與重要性被眾人日益認識到的現在,他跟蘇檀兒之間的關係,如何取得彼此的諒解和默契,一時間成了眾人最為關心的問題。   在這樣的一片沉默與猜測當中,作為當事人,還是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不過雖然夫妻倆都不是被動的性格,但蘇檀兒陡然做出的決定,某種程度上還是令得寧毅有些意外。   時間還是下午,被叫進房間時,蘇檀兒正倚在床上看著一份關於蘇家二房三房的名單。雖然才剛生完孩子,但畢竟算不得什麼傷筋動骨的事情,據說有的農家村婦生了孩子當天就下地幹活,蘇檀兒身體還好,孩子生下也有兩天了,可以稍微動動腦筋也沒關係。二房三房眾人的安排由蘇愈主導,她只是隨便看看,杏兒進來之後,她還低頭看了一陣,但腦子裡顯然是在想別的事情了。   杏兒給她倒了一杯清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頓了頓方才問道:「相公呢?」沒有下床,聲音便也有些柔弱。   「好像是……老爺叫他過去了。」   「哦。」蘇檀兒點了點頭,放開手中的那份名單,拿著茶杯想了一陣後方才道:「杏兒你待會找娟兒過來,你下午出去,幫我辦件事情吧。」   「好的。」   一面想事情一面做決定,杏兒能夠看出蘇檀兒此時是一貫商場上做應對的態度,但這時候的感覺又頗有些不同,她明顯也在猶豫,但終於還是帶著不確定的心情笑了笑:「我也不知道這事情做得對不對,不過……你待會出門去找一找那位聶姑娘吧,替我給她帶句話,就說……明日有空的話,邀她過府一敘。杏兒你要有禮數……」   杏兒微微遲疑了一下:「那位聶姑娘……」   「就是那位聶雲竹聶姑娘。」蘇檀兒笑了笑。杏兒看著她的笑容,這才點了點頭:「哦,我、我知道了……」   蘇檀兒沉默片刻,又補充道:「這是私人邀約,杏兒你安排一下。並不用祕密來,但也不要讓府中的人打擾了聶姑娘,道歉什麼的,暫時是不必了,那些人居心不良,只會給人難堪。也跟她說,只是我與她見一見就行,不會有其他人的,也……最好不要讓相公知道,你就這樣跟她說吧……」   「嗯。」杏兒點了點頭,「但是姑爺那邊……若是那位聶姑娘來了府裡,他終究還是會知道的……」   「一時間不知道就行了……其實知道了也沒關係。」蘇檀兒複雜又柔弱地笑了笑,「相公其實也猜不到我要做什麼。」   杏兒點了頭,在旁邊等了一會兒,見蘇檀兒沒有更多的吩咐,便準備出去叫娟兒過來了。走了兩步,卻又回過了頭,咬了咬牙道:「小姐,其實、其實姑爺的性格一向光明磊落,他在那些人面前既然說了……說了那位聶姑娘是處子之身,想必就是的。婢子覺得、婢子覺得……小姐跟姑爺之間的感情一向是很好的,如果聽了那些人的話,就、就……」   杏兒與蘇檀兒之間情同姐妹,但丫鬟對主人間的事情隨意置喙畢竟不好,三個丫鬟中她的脾氣是相對直率的,這話脫口而出,說到這裡,才又有些不好說了。不過蘇檀兒倒不會介意,她坐在床上,雙手摩挲著茶杯,隨後回過頭來朝她笑了笑,片刻,目光望向一旁的窗戶,幽幽說道:   「我也知道相公的性子,他是不屑跟家中那些人說謊的。我叫那位聶姑娘過來,也不是想以大婦的身份質問她什麼,或者是給她什麼好看。可……杏兒,我想的不是這些事情啊……」她頓了頓,「往日裡我讓相公去參加那些詩會文會,讓他去結交那些才子……哪怕是佳人呢,那也沒什麼。相公的文采氣度,有人喜歡上他是很容易的事情,咱們江寧的四大花魁,綺蘭姑娘她們,若是相公有意,早就被人傳了許多遍啦……那也沒什麼……」   她口中說著沒什麼,但語氣卻是稍稍低落下來,大概還是有些什麼的。隨後又接著說道:「但相公對她們卻是一點亂來都沒有……只有在杭州時,那位劉西瓜劉寨主,是喜歡上相公了,相公對她……可能也是欣賞的,不過那種欣賞,我也理會不了。相公對我,對你們,都是夠好的,我很少看到有哪家的男子像他一樣了。但也是因為這樣,偏偏是這位聶姑娘,我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   「她跟相公在很早以前就認識了,相公還教了她開店,與她成了朋友。她到底是如何看相公的呢,相公又是如何看她的……」她苦笑了一下,「杏兒,這些事情我不敢去問,我也不想去試探相公。那位聶姑娘……她在青樓那麼多年,能夠守身如玉又給自己贖了身,或許也是這樣的人,才能得到相公的認可吧……」   蘇檀兒搖了搖頭:「其實……其實現在我自己也不知道對那位聶姑娘有怎樣的心情,我也不想對著相公拼命去猜。或許總是要見上一面,我才能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是怎樣想的吧……」   蘇檀兒說完這話,不多時,杏兒叫來娟兒。自己找知情的管事打聽了那聶姑娘的住址,一路找了過去。天陰,秦淮河邊的道路上還留著昨日打鬧的痕跡,被砸爛多處的那棟小樓也尚未修補好,門口附近雖然看來有些守衛之人,但並沒有攔她,她過去敲了門,隨後也見到了那位聶雲竹聶姑娘。   先前在家裡時聽小姐說了那些話,她對這位聶姑娘也有些好奇。而直到轉告了所有的話,從小樓中被送出來,杏兒心中也在想著,這聶姑娘怎麼會是這樣一位恬靜淡雅的女子,心中倒隱隱約約覺得,明天小姐與她見面,恐怕倒未必是一件好事。   不過她只是丫鬟,終究還是無法可想了……   第三二八章 陰天(下)   有關於讓聶雲竹去蘇家走一趟的事情,雲竹本人雖然看來並不在乎,或者說是坦然接受並選擇了面對,但寧毅這邊則仍是在考慮之中的。   感情之事與理智的關係不大,寧毅雖然已經在心中做好了決定,但殺伐果斷未必能夠良好地處理這件事。作為現代人的道德自覺在某方面還是妨礙了他,況且上輩子的天賦樹沒點到「情聖」的分支上,在面臨這件事時,未免就有些把握不住,一時間找不到最好的解決辦法。   有關性格上的這個短板,終究也是因為上一世時未有真正的去付出自己的感情。他自己未必有認真去想,腦海中只是思考著問題如何去解決,但關於這點,雲竹卻是看出來了的,她覺得這是寧毅可愛且真誠的一面,如果對他說,不知道他會不會無奈地笑出來。但無論如何,杏兒過來找她並且提出了邀約的這件事,第二天早上,雲竹並沒有跟寧毅提起。   錦兒也被雲竹封了口,這天早上只是拿眼睛瞪他,一會兒想:「你家娘子要欺負為我們了哦,你家娘子要欺負我們了哦……」對於雲竹姐決定赴約,她心中有幾分忐忑,一方面不知道會對上怎樣的陣仗,希望寧毅可以覺悟過來,知道她與雲竹姐受到了威脅,另一方面心中又覺得,要是雲竹姐被欺負了也好,以後一旦讓寧毅知道,寧毅肯定會覺得他家娘子蠻橫無理。   兩人的默契畢竟還沒到這個程度,她的眼神寧毅無法第一時間領悟,只覺得今天錦兒對他比較不爽。不過這樣也好,大概是她終於從前天受到的衝擊裡恢復了常態,意識到這事情歸根結底得怪自己。   直到這天下午,他才從聞人不二的口中得知杏兒昨天曾拜訪過雲竹,隱約覺得有些問題,連忙折返回去,這個時候,雲竹已經在蘇家坐了半個時辰了。   ……   天依舊陰著,像是要下雨。長長的巷道高高的屋簷,總給人幾分陰森的感覺,不過偶爾有孩子或下人從前方走過,或高聲嬉鬧或低聲交談,才稍稍沖淡了這樣的觀感。蘇家的大宅在江寧城裡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住過好些年,住過好些人了。院牆的青磚總有一股古樸的感覺,爬了苔蘚與藤蔓,一個個院落由於居住的人的溫潤,也漸漸的有了自己的氣質。武朝的商人沒有地位,但畢竟有錢,蘇家早幾代買下了宅邸的原型,又一代代的擴建,到得現在,也就終於有了一種享樂的感覺了。   一路走過這長長的道路時,偶爾便有一些院子的人朝這邊瞧過來,目光審慎,神色各異,有些在說話的,也因為看見她前方那領路的丫鬟時,選擇了沉默,眼神也就變得古怪起來。   這樣的宅子與風光,雲竹曾經是見過的,那時候爹爹還未有犯事,她還是個官家小姐。縱然當官的未必像經商的那般有錢,但她也曾在父母的帶領下走過許多這樣的路,見過許多這樣的風光,也隱約見到過……隱藏在這樣深宅大院裡的複雜人心。她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走回這樣的深宅大院了,但……如今她的情郎,就住在這樣的院子裡呵……   如此想想,倒也真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曾經的她,十幾年前、十年前、哪怕幾年前,恐怕都未有想過將來會有某一天經歷這樣的心情吧。可時間確實是帶走和改變了太多的東西,從小時候的無憂無慮,到被貶為妓,到那些年的掙扎彷徨,贖身之後逐漸變得窘迫清貧以及隨後而來的這一切,不過有一點是很有趣的——無論在她曾經的憧憬裡將來要交託一生的人是何等摸樣,恐怕都沒有此時現實中的立恆這般奇特,而她也並未為此感到有絲毫不妥。   「聶姑娘,這邊……」   意識到客人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並且朝後看了看,杏兒停了下來,稍稍等了一會兒,待確定後方沒有什麼特殊的人影后才出聲提醒。這位聶姑娘神情有些奇怪,看她此時的神態氣質,完全不像是一般的青樓姑娘,倒是像個官家小姐,只是不知道在看什麼……不過她提醒之後,雲竹也就點了點頭,隨著杏兒朝裡面過去了。   片刻之後,雲竹在小院的房間裡見到了蘇檀兒,這位她曾經聽過了許多次也曾偷偷猜測幻想了許多次的女子由於剛剛生下孩子仍顯得有些憔悴,但已經換上了正式的裙裝。雲竹剛剛進門時,看見的便是她倚靠在床邊坐著的身影,稍顯有些單薄,然後,她便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床,帶著笑容有些虛弱地朝她行了一禮。   在雲竹原本的想象裡,這會是一個有能力執掌整個蘇家的美麗而又強勢的女子,但此時看見,才發現她的笑容並不強勢,那是善意的、卻也帶著些許觀察的笑容,其中並沒有雲竹所討厭的感覺,她便也連忙還了一禮。然後,便聽得那邊說起話來。   「眼下這個時候將聶姑娘請過來,實在是有些冒昧,最近這段時間家中一直出大大小小的事情,不足為外人道。聶姑娘是相公的朋友,卻也受到波及,這件事情,我先代那些人,給聶姑娘陪個不是了……」   ……   蘇檀兒與聶雲竹終於見面的同時,寧毅辭別了聞人不二,正在往回趕。江寧城內陰霾的天空下除了行人稀少了些,一切都還平平常常,與往日無異。江寧城北府衙附近,一隊行商打扮的旅人趕著大車、推著貨物,與迎面而來的巡街兵丁擦肩而過後,繞向了後方的街道。   這隊旅人的數目大概三十多的樣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也有揹著大槍、帶著刀兵武器的。江寧城客商南來北往,商戶也時常都會僱請鏢師或武人,並不出奇,倒是在繞過府衙之後,看見江寧大獄的輪廓時,他們微微停了停,與迎面走來的一名矮個子碰了面,雙方拱了拱手。   「確定了吧。」   「沒錯了,狗朝廷從南方抓來的那些英雄,正是被押解在這裡,就停兩天,今晚是最後的機會了。」   「那就按原來說好的動手吧。」   「天色有些不好啊,會不會下雨?」   「原本說好趁著城內熱鬧動手,可以擴大混亂,遇上這賊天氣。這樣一來,怕是不成了吧。」   「下雨更好,咱們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那就還是老樣子,天黑動手,大夥兒切記機靈些……若到時候能下雨,就更好了。」   ……   夾在屋簷下輕響的風鈴聲中的,是嬰兒的哭聲。院落有些安靜,小嬋匆匆趕過來,抱起了搖籃中的孩子,輕聲唱歌搖晃哄著。孩子之前已經餵過奶,現在倒還不至於會餓,如此哄一鬨,便又漸漸安靜下來。抱著孩子時,小嬋將目光朝著隔壁的院子望了過去,目光之中,有些憂慮。   小姐將那位聶姑娘請到家裡來了,她是知道的,方才還偷偷地過去聽了聽那邊的聲音。對於小姐的用意,她心中有些想不通,但據片刻前娟兒過來說的,小姐與那位聶姑娘只是做著極為家常化的交談,小姐詢問了那聶姑娘的家世,以往的經歷,那位聶姑娘也就自然地說了出來。無論從何種角度看起來,兩人的話語中,似乎都沒有帶著的刺或者是想要給對方下馬威的感覺,就是簡單地瞭解對方,當然,多數時間還是小姐在詢問,那位聶姑娘回答。   當然不會是要對對方展示什麼,否則小姐恐怕就不會讓她將孩子帶到這邊來避著了。就算是尚未確定那位聶姑娘與相公的關係,需要保持禮貌,給她看看孩子,都會是一種有利無害的事情,但小嬋也不知道為什麼,小姐最後還是堅持這樣做了。   她心中想著事情,輕輕地搖晃著懷中的孩子,轉身之間,眼角似乎看到了一道人影一閃而過,像是相公的身影,但仔細看時,那邊的院牆角落間並沒有足以察覺的動靜。大概是看錯了吧……再看了幾眼,她心中如此想了想,將再度睡去的孩子放進了搖籃中,蹲在旁邊照看著……   寧毅翻上二樓房間。   ……   之所以鬼鬼祟祟,倒也算是好奇心的驅使。寧毅在這件事上畢竟算不得光明磊落,察知了雲竹的登門此時已經無法改變,寧毅也明白這時候殺進去已經不是什麼好的對策,於是便翻上二樓房間,靜靜地偷聽了好一陣。他此時內力已經不錯,但由於正上面的一間不好開門,他選擇了偏一點的一間房,下方的聲音便隱隱約約地傳來,大致還是能夠聽清楚的。   然後他也感覺到了情況的古怪,兩個女人如同多年未見的好友般悉心交談了半天,妻子這邊聽不出太多情緒的波動與心中所想,理智告訴他這樣的情況是最麻煩的,但一時間又想不到麻煩會以怎樣的形式出現。直到某一刻,蘇檀兒忽然說道:「杏兒、娟兒,你們先出去吧……聶姑娘麻煩你陪一陪我好嗎,我有一件事,想要單獨與你談談。」   雲竹沒有說話,大概是點頭了吧,杏兒似乎有些猶豫,蘇檀兒笑了笑:「沒事的,我現在這樣子,又打不過聶姑娘,聶姑娘也不可能會傷害我……出去吧,把門關上。」   杏兒與娟兒出去了,下方開始變得沉默起來,過了一陣子,寧毅聽得雲竹說了一聲:「蘇小姐。」然後蘇檀兒說起話來,聲音有些低,聽得不甚清楚……   ……   蘇檀兒從床邊站了起來,走向雲竹那邊,雲竹連忙起身,叫了聲:「蘇小姐。」過去扶住她,蘇檀兒笑了笑,聲音有些低了,將雲竹推到床邊,讓她坐下。   「聶姑娘,這次叫你過來,我有一個請求,太過分了,我也知道難以啟齒,可是……聶姑娘,我只說出來,你……你要拒絕這事,那也是理所應當的,對不起……」   她大概也是覺得那請求很過分,掙扎片刻之後,終於低聲地說了出來,聽這請求說到一半時,雲竹先是臉色緋紅,然後便陡然間蒼白了起來……   ……   隱約間,寧毅聽得檀兒是說要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但畢竟聲音太低,只聽到斷斷續續的一些詞語,「聽說」「完璧」「相公」「處子之身」「爭吵」什麼的,但一時間難以拼湊出輪廓。外面的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也不知有沒有到傍晚,然後只見白光閃了一下,三月春雷乍響,一聲轟鳴,便將下方的聲音完全掩蓋了,再接下來,便聽不見任何動靜了。   他心中不斷組織著這些詞句可能導致的事情,陡然間,腦海中劃過了一個極為荒謬的想法……   ……   小院下方臥室,雲竹站在那兒,一隻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握著胸前的衣襟,目光看著方才被閃電耀白的窗櫺。她身材本就高挑,這時候也顯出了幾分柔弱與單薄,她站在那兒,貝齒無意識地輕咬了下脣,但方才聽到的要求似乎令她神色都有些恍惚了。如此想了好一陣,她才將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目光也有些複雜的蘇檀兒。她所愛著的,男人的妻子。   「好……」喉間發出了連她自己也無法確定的失真的聲音,嚥了咽口水之後,她閉上了眼睛。   輕輕地,手拉脫了腰上的繫帶,黑暗的房間裡,女子身上的外袍無聲無息地落在了地下……   蘇檀兒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在黑暗裡沁了出來,無聲地滑落下去……   ……   「不可能吧……」   樓上房間裡,寧毅坐在那兒,抬起了頭,剛才他似乎想到了一句話,但那種感覺如果發生的話,就真是太奇怪了。   「我想……看看你還是不是處子之身……就我一個人,我知道這很奇怪……」   這又怎麼可能了?   ……   天色將暗,雨下下來了。   江寧府大獄附近,林沖振了振手中的長槍,身邊的人拔出刀兵武器,數十道人影朝著大獄的方向無聲蔓延而去……   第三二九章 暴雨(一)   雨落在簷下,晦暗的光芒從窗口照進來,寧毅在那兒坐了好一陣子,終於還是嘆了口氣,站起了身來。   話是沒能聽清,但事情終究還是看得清楚了。對也好錯也罷,到最終恐怕也只得歸於坦誠,因為到了現在,也只能承認,這件事情已經不在他所能掌控的範圍內,既然這樣,也只好乾乾脆脆地投子認負,至少不要讓她們再在裡面因為自己而受這樣的鬧劇折騰。   推開門,雨在驟然間已經變得非常的大,江寧的天色浸在一片黑濛濛裡。走下樓梯,等到外面的杏兒與娟兒見他竟從樓上下來,都是異常的吃驚,他輕輕擺了擺手,徑直推門進去。這樣的天色裡沒有掌燈,客廳中也顯得昏暗,他過去敲響了臥室的門,裡面原本還有些細碎的聲響,一時間全都安靜了下來。寧毅隨後又敲了敲。   「我要進來了。」   如此說了一句,他將手按在門把上,單手推了一下,只聽「咔」的一聲,那門閂便斷了,門緩緩打開。寧毅在那才還站了幾秒鐘,才舉步進去,朝那邊掃了一眼。只見灰暗的光芒裡,雲竹站在床邊微有些赧然地將雙手抱在胸前,外袍已然合上,但繫帶並未繫上,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脫光光後還沒完全穿好衣服的香豔感。蘇檀兒就在她前方不遠的地方站著,朝這邊望來,說了聲:「相公。」語氣之中似乎還有幾分輕柔的笑意。   寧毅看了兩眼,終於還是別過了頭,然後從房間裡緩緩退出去,拉上了門。他本就不是想要進去跟兩人直接聊些什麼,先前的話語無法確定,這時候也終於能夠確定下來。檀兒的思維在某些方面比一般的女子要奇怪,同時也直接得多,從當初她提著火把去燒樓的事情裡就能看得出來了。   她邀了雲竹過來,絕口不提有關自己有關孩子有關私情之類的話題,固然也有她本身善良不願傷人的一面。但眼下這個時候,提出這樣的邀約,在目的性上歸根結底與一般的女子還是沒有兩樣的,無非是想要知道心中最關心的事情,寧毅之前會對檀兒的行事感到疑惑,也是因為關心則亂,其實是沒有必要疑惑的。   他在樓上猶豫了好一陣,樓下的房間裡,已經足夠時間發生許多事。他不知道在臥室房間裡雲竹到底有沒有脫掉衣服,或者有沒有更加古怪的、亂七八糟的事情發生。不過基本上來說,就在雲竹解開衣帶的那一瞬間,檀兒其實就已經得到她所想要的所有信息了。   他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讓杏兒掌起燈盞,過了一陣雲竹才稍稍扶著檀兒從房間裡出來。雲竹神色複雜,偷偷看了寧毅一眼,檀兒的神色當中則看不出太多古怪情緒的端倪來,只在雲竹扶她坐下時,輕聲說了句謝謝。   「相公回來得這麼早啊……」   檀兒輕聲說了這句話,接下來便是極為正常的對談了,她說了邀雲竹回來向她道歉的事,又說了幾句雲竹之前的經歷,令人敬佩云云,這些事情都是寧毅以前便知道的。雲竹大概心中有事,欲言又止,當檀兒留她在家中吃完飯再走,並且請她去看看孩子時,她有些吞吞吐吐地表示了拒絕:「家裡……還有些要緊的事情要處理,還有個妹妹,等著我回去呢,天又下這麼大雨了,我想……改天吧……」   看她神色,是真的心裡有事。寧毅以往見慣了各種勾心鬥角,如今卻並不喜歡身邊的人也陷入這樣的氣氛當中,大概又說了幾句,寧毅讓杏兒去拿雨傘,他送了雲竹出門,走到屋簷下時,輕聲道:「別多想了,明天我找你,就算……就算……」他最終也沒能說完自己的心情,雲竹欲言又止,見他這樣說,道:「其實……」但也沒說出什麼,杏兒便拿了兩把雨傘過來了。   接下來自然還是杏兒送雲竹出去,寧毅返回客廳時,燈點搖曳,檀兒雙手捧著茶杯坐在那兒怔怔地出神。他想了想,隨後過去起了檀兒回臥室,檀兒將頭壓在他臂彎上,輕聲咕噥了一句:「相公,聶姑娘以前是官家小姐呢。」   寧毅嗯了一聲。   「難怪我覺得她的氣質真好,經歷了那樣的事情之後,也能出淤泥而不染,這樣的女子,才是討所有人喜歡的吧。」   不置可否的,寧毅又嗯了一句,到了床邊將她放下,臉龐離開臂彎時,蘇檀兒眼中亮晶晶地望著他,輕聲道:「聶姑娘好喜歡你啊……」   寧毅看著她,蘇檀兒臉上帶著複雜又清澈的笑容,貝齒咬了咬下脣,努力地笑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寧毅在床邊坐下後,她又吃力地爬了起來,從側後方抱緊了寧毅,吸了吸鼻子。   「一般來說,出了這些事情,這個時候還願意單獨登門見面的,若不是性格火爆想要找人當面罵一頓,就是那類性格堅強光明磊落也討厭受委屈的。可是聶姑娘一登門,見到第一面時,我便看出她不是這樣的人啦,她是因為喜歡相公你才登門的。」   寧毅沉默著。於人心人性上,蘇檀兒的掌握縱然不如寧毅這般老辣,也是極為厲害的,雲竹的行為落在她的眼裡,沒有什麼祕密可言,寧毅也無從反駁,檀兒緊緊抱著他的身體,笑了笑,卻又是吸了吸鼻子。   「聶姑娘也是很懂事的人呢,可能是怕相公你為難,有太多的麻煩,所以今天才過來的,她心中可能在想,只要她應對得體,別人就不會胡亂猜測相公你了。可是她沒想過的是,我比她可壞得多啦,我跟她說,相公你告訴旁人她還是處子之身,我不知道這件事該怎麼跟人去說,我想看看……」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頓了一頓:「這麼過分的要求,她當時的心就亂啦,相公你知道嗎,這種在旁的女子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的事情,她當時想了想,竟然答應了……我當時就明白啦,相公,聶姑娘她真的好喜歡你啊……她這樣的女子,心性堅韌到這種程度的,把自尊自強看得比什麼都重,可是她喜歡你喜歡到竟連自尊都不要啦……她在青樓之中都能守身如玉,寧願餓死都不低頭的,可她喜歡相公你喜歡到竟連自尊都不在乎了……」   檀兒輕聲低喃,重複著這話語,寧毅靜靜地聽著,過得片刻,才問了一句:「你……你還真的看了啊?」   「相公你去問聶姑娘啊。」蘇檀兒回答過來,大概心情酸楚,連聲音都因為哽咽而有些變了。她咬牙推開寧毅,在床上躺下去,一面哽咽,一面看著蚊帳頂棚,片刻,寧毅也在旁邊並排睡下了。   「我跟聶姑娘……認識有很久了……」   「我心裡面還是在意的。」蘇檀兒哽咽著說話,打斷了寧毅,「我以前覺得,男子不管有沒有文采能力,是個讀書人,去參加那些文會宴席,受女孩子青睞,是很正常的事情。像相公這樣又有文采又有能力的男子,被那些姑娘家喜歡,就算有什麼曖昧事情,都是理所當然的。以前相公你總是不參與這些,我還在心裡感到奇怪,覺得相公你與這些人太疏離,可後來我知道,我心裡其實是喜歡得不得了的……」   這話語越說,她哽咽的聲音也就越發嚴重起來,伸手不住揩掉眼淚:「我是那些日子裡每日與相公在陽臺上說話,才漸漸認識相公你的,到後來皇商的事情發生,再到後來的杭州之行,我、我……這兩天我在想,會不會是因為我先前不能待相公以誠,現在要遭到報應了啊……」   「我有時候想呢,我也是不會阻著相公這些事情的,小嬋啊,杭州的那位劉寨主啊。相公是有本事的人,有些人喜歡,阻也阻不了,何況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又算得了什麼呢。家中的人總以為相公是入贅的,怎樣怎樣,可經過杭州的那些事情之後,甚至在那之前,我就知道只要相公想做,贅婿這個身份根本就限不住相公。可是……心裡想是這樣想,我還是會覺得很傷心,不舒服啊,我心裡還是很在意的啊。」   她大聲哭著:「你是我相公啊、你是我相公啊……可你就是入贅的嘛,你就是入贅的……你為什麼要入贅啊,你當初娶我不就行了嘛……你為什麼要入贅啊……」   寧毅也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去說,以他而言,這件事情映照的終究只有他心中的愧疚,以他的立場而言,無論事情發生到哪一步,蘇檀兒也好,聶雲竹也好,都是沒有錯的,怎麼可能有錯呢。如此哭過,發洩一陣之後,妻子便在懷中恢復了些許理性了,只聽她哽咽著說道:「相公你喜歡她,我知道的,那就……找個時間娶她進門吧……若是聶姑娘這樣的,還算是……還算是配得上相公你的……」   「我沒有想過要娶她回家……」   「……呃?」   寧毅的這句話令得檀兒微微愣了愣,正要說話,只聽「啊——」的一聲慘叫聲撕裂了外面的風聲雨幕,遠遠傳來。那慘叫聲撕心裂肺,叫得悽慘,卻顯然還是蘇府府中的人。若是一般人恐怕只以為是某個地方出了什麼意外,有人受傷,但寧毅與蘇檀兒才從杭州回來不久,對這樣的叫聲頗為敏感,這時候也就愣了愣。寧毅抬起頭目光朝窗戶望過去,蘇檀兒淚水未收,心中還想問:「為什麼。」但片刻時間內,也與寧毅一道聽著雨中的動靜。   那一聲慘叫之後,大雨中的聲響再度平靜下來,遠遠近近的一時間沒有後續反應,但蘇家想必還是有許多的人被驚動了,再過得一陣,家丁示警的呼聲、鑼聲陡然間在雨裡沸騰起來了……   第三三〇章 暴雨(二)   開始死人的時候,此時蘇府中的大部分人,都還被前天傍晚那場事情衍生的餘波困擾著。當大雨降下,眾人便在家家戶戶的房屋中、廊院下繼續議論著這些事情,男子女子,少年婦人,都難有例外。說著二房三房的對策,商量著蘇愈那邊的反應,講著這家中的人情,自然也免不了議論一番寧毅在那件事裡的態度。當然,大部分則離不了憤懣和謾罵,也有的人知道了蘇檀兒在今天將那當事的女子接回了家中面對面地交涉,或意味深長或幸災樂禍地各自猜測。   也有的人會提起要不要結伴去將那女子折辱一番,譬如說名為道歉,實際上說點不好聽的話,但這樣的念頭心頭過一過,便只被人當成笑話否決了。哪怕不算上寧毅的反應,就算是蘇檀兒的發飆,此時也沒什麼人真能受得了。   殺戮便是在這種茶餘飯後家家談政治的氣氛裡悄然襲至的。   這次從梁山過來江寧的匪人,除了此時梁山泊上的數名頭領,其餘的皆是梁山兵將中的精銳,對於江湖火拼廝殺、打家劫舍向來是極為嫻熟精通的。而江寧承平百年,這些年月裡大大小小的動亂基本都未有波及到這邊,蘇家雖然也有家丁護院,但倉促間對於這類事情,真是半點準備都沒有,當這些人在席君煜的指點下趁著雨幕掩殺而至,只是片刻時間,蘇府一處側門附近的門房、馬伕、家丁、丫鬟就被清掃一空,隨後這些人便從外圍往內圍突破了過來。   這個時間點本是飯前,大雨又將人群進一步的聚集起來。梁山眾好漢們以五到七人為一組,先在院牆外看清楚裡面的情況,隨後陡然間殺入,聚集在一個個院落間的蘇家眾人幾乎連反應都反應不過來,就在目瞪口呆的情況下看著那些黑衣人從暴雨之中衝過來,一刀一個結果了周圍人的性命。在這片刻間,他們甚至連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想不清楚,有的孩子原本在屋簷下追逐打鬧,眼看著這些黑衣人突如其來,便拿著手上玩具呆呆地站在那兒,有的甚至在黑衣人逼近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說一聲:「叔叔。」然後……小小的身體就飛起來了……   直到他們連續屠掉了三個院子,才終於有一名家丁大聲地喊了出來,然後蘇家才終於有了些許反應。這個時候,被席君煜安排在外圍的二十餘人已經開始從外圍包抄,開始阻斷蘇家眾人逃跑的道路了。   從聽到第一聲慘叫聲開始,寧毅與蘇檀兒就已經有了警惕,但有心算無心,信息上的不對稱姓終究是最大的問題之一。騷動起來時,寧毅立刻便將刀槍等物帶在了身上,雖然在這樣的大雨天火銃極易淋溼,但或許一開始還是有些用處的。而當他們衝出門口時,那邊也已經傳來了強人進城的喊聲。   有什麼搶匪會來江寧城裡搶劫?這事情說出來恐怕沒幾個人會信。然而那邊的廝殺聲實在是沒什麼可作假的,寧毅在杭州呆了那麼久的時間,對這類事情也有了一定的分辨力。蘇家雖然也有不少家丁護院,但能夠參與那種真刀真槍搏命廝殺的不算多,眼下顯然就已經遭遇了這樣的局勢,從傳來的聲音聽來,蘇家護院們的抵抗在殺來的這股力量前不斷潰散,隨之而來的還有蘇家眾人的呼喊奔逃,聽起來,簡直像是杭州當初被破城時的情況一般,但被波及的範圍顯然又只有蘇府這一片。   扶著蘇檀兒出了房門,耳中聽得娟兒在二樓房間上叫:「小嬋、小嬋,快抱少爺過來……」寧毅聽得聲音正從另一側殺過來,叫道:「娟兒,不要讓小嬋過來,我們過去……你在上面看到什麼了嗎?」   「沒有。看不清楚……」娟兒從樓上飛快地往下面跑,「姑爺,會不會是江湖尋仇?」   「有這樣明目張膽的嗎……」   寧毅回答一聲,但也並非否定,而是在他自己心裡也想不出到底是遇上了什麼可能,腦海中倒是想起了前幾天跟聞人不二說被跟蹤的事情,當時以為是方臘軍系的餘孽要找自己麻煩,但一直找到江寧來,還用這種大張旗鼓的方式,那該是何等苦大仇深啊,自己似乎還沒這麼天怒人怨吧。   說話間,娟兒已經跑下來攙住了蘇檀兒,又拿了兩把雨傘。主僕三人正要往外面走去,院牆另一側陡然傳來噗噗兩聲,兩名黑衣人先後翻牆而入。這兩人的身形都是結實健碩,一看見簷下的主僕三人,兩人也陡然加快了腳步,飛奔越過小院中央的涼亭,直朝院門方向奔過去。寧毅將蘇檀兒與娟兒主僕護在身後,三人沿著屋簷橫向而行,警惕地盯著那兩人,那兩人也盯著這邊,隨後放慢了步子,雙方平行而走。當先那人面罩之下目光凶狠,盯死了寧毅,當寧毅這邊停下,他們也停了下來,那人步子一踏,渾身的雨滴都嘩的往外濺了出去,隨後,將脖子咔的偏了偏。   後方那黑衣人左右打量著這處院子,然後說了一聲什麼,前方黑衣人冷冷笑了笑:「你們便是寧毅與蘇檀兒那對狗男女。」   寧毅此時刀槍都還放在袍子裡,雙手垂在推測,輕輕轉了轉:「你們是什麼人?」   那黑衣人卻不回答:「既然你們就是,那老子就要大開殺戒了——」他大喝一聲,反手拔出一隻金瓜錘,陡然間就朝這邊衝了過來。寧毅空手站在那兒,看著那身影轟然衝散了雨幕,泥水激射,當距離不斷拉近,那黑衣漢子豁然發力,整個身影都躍了起來,照準寧毅的上半身,金瓜錘「吼」的猛揮而下。   砰的一下,雨幕當中,那黑衣人的身體陡然間像是一隻刺毛綻開的刺蝟,他雙腿凌空,背部在空中扭曲地弓了起來,整個身體在由下而上的巨大沖擊中凌空停頓了一兩秒。就在方才那一瞬間,寧毅照著他的腹部全力轟出了一拳,將他的衝勢硬生生地阻在了空中,鮮血從口中噴出轉眼間就從面巾中湧出來。那黑衣漢子的身體隨後才摔落下來,雙腿才觸到地面,寧毅抓起他的手臂,隨即而來的,便是一記猛烈的過肩摔。   那漢子是從簷欄外衝過來,轉眼間身體轟然砸在裡面房間的窗臺上,整個窗戶都爆開了,他的後背撞上窗臺的銳角,也不知道有沒有砸斷脊椎,但他整個人就那樣頭下腳上的掛在了砸破的窗臺上,寧毅從地上撿起金瓜錘,照著這黑衣人身上砰砰砰砰的連續砸了七八下,順便朝著那人的腦袋上狠狠踢了一腳,滿地的血漿。他轉過身,用錘子指住了那邊雨中的另一名黑衣人,跨過欄杆,朝著那人走了過去,順便示意蘇檀兒主僕倆準備出去。   「你們是什麼人?」   剩下那名黑衣人被嚇得退後了兩步,他們那邊雖然也有一定的關於寧毅的資料,但自然想不到這書生眼下出手竟如此狠辣凶殘,握緊了手中的長刀,而聽得遠處的殺伐聲似乎是逼近了,方才吼道:「我等梁山英雄、諸位大哥今日都已到了,你若識相的,就趕快放下兵器,等候發落,或許還能留你夫妻一條性命……」   他卻不知道寧毅此時正有火氣與憤懣在心。雖然對於蘇檀兒與聶雲竹他沒有辦法,但人總是能遷怒的。此時在大雨中面無表情地逼近過去,口中沉聲道:「席君煜還真混出些名堂來了?」   「席大哥、席大哥他……」   他話還沒說完,寧毅已經走到了進出,陡然間朝他撲了過去,那黑衣人反手便是兩刀揮斬,只聽噗的一聲,鋼刀斬破了牛皮包,石灰粉劈頭蓋臉的籠罩了他的身體,大雨之中,轉眼間便是嗞嗞的響聲與升騰的白霧。他畢竟穿了衣服戴了面罩,石灰粉片刻間難以燒到他的身體,但只是眼鼻間沾到的些許已經夠他受的,他大聲喊著,拼命揮刀,冷不防腦袋上就捱了狠狠的一錘,人倒在地下之後,又是一錘,他便不再動彈了,寧毅又再補了一錘,方才將那錘子扔開到一邊。   「知道是誰了……」寧毅轉過頭,朝著妻子與丫鬟說了一句。   院門外此時已經有不少人呼喊著奔跑過去,都是認識的蘇家人。寧毅帶著蘇檀兒出去,只見另一端的道路那頭,耿護院領著一些能打的護院正在與一眾黑衣人廝殺打鬥,掩護著眾人往這邊跑,也不時有黑衣人從側面要殺入人群。小嬋披了蓑衣,抱著孩子奔出了另一頭的院落,正在朝這邊揮手呼喊。蘇文定蘇文方等人此時也奔了過來。寧毅拔出了刀,對蘇檀兒道:「你跟著其他人去找爺爺他們,我去幫幫手。」   「他就是要殺你,他就是要殺你……」蘇檀兒叫著拉住了寧毅的手,但看見寧毅的表情時,終於還是遲疑了一下,放棄了勸說,「你……你該去找找聶姑娘……她可能還沒出去……」   寧毅望了望那頭的戰鬥,吸了一口氣:「現在顧不得那麼多了。」蘇檀兒放開了他的手,他朝著那邊全力衝過去,有黑衣人從側面從出來,打了個照面,被他一刀殺了。也在這時,席君煜領著幾個人出現在側前方的一處屋頂上,目光巡弋,也就看到了他,朝這邊指過來:「眾位哥哥,便是那人……」那幫人便先後跳下屋頂,朝這邊衝過來。   眼見這樣的情形,寧毅哪裡還不明白衝來的可能正是那水滸一百單八將的成員,他心中暗罵了一句,不想再將戰圈拉到本就吃力的耿護院等人身邊,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逃了出去……   第三三一章 暴雨(三)   大雨瓢潑,雖然是春末的雨,但已然有了夏日的感覺,天空偶爾劃過閃電,黑壓壓的江寧城中,騷亂首先從江寧大獄以及蘇府這兩處地方蔓延開來,但由於風雨皆大,一時之間,還沒有引起城內守軍的太大反應。   由於武朝南北兩面的戰事都在吃緊,原本駐於江寧附近的武烈軍此時已經拔營南下,以在童貫率禁軍北上後配合其餘軍隊繼續圍剿方臘。武烈軍並不專門負責江寧駐防,但由於它在,原本江寧一地需要在治安上操的心思就少許多,至少在應付匪人進城這類幾十年一遇的事情上並不費心。但他們此時已然離開,一直相對太平的江寧在這方面的防禦力量,就變得陡然空虛起來。   負責衝擊大獄劫囚犯的這邊,數十精銳同時潛入時,在大獄外圍受到的抵抗微乎其微。一來因為此時江寧大獄的獄卒並無太多應付這類突襲的經驗,二來這次前來的也都是梁山上的好手。大獄這邊參與的大首領便有八個,除卻「豹子頭」林沖,「黑旋風」李逵,這次來的,還有「病關索」楊雄、「聖水將軍」單廷珪、「八臂哪吒」項充、「飛天大聖」李袞、「賽仁貴」郭盛與「雲裡金剛」宋萬。   這八人領著手下精銳一路殺入,就算獄卒中有些好手,猝不及防之下,也經不起林沖李逵楊雄這幾人的幾招幾式。再加上李逵本是江州獄卒,對獄中之事也都清楚,眾人一番襲殺,轉眼間便衝入大獄之內,就連押解了囚犯過來的兵丁,在也猝不及防下便被衝散,分割開來。   抵抗到這個時候方才出現,其實也已經晚了。這些押了囚犯過來的士兵雖然是剛從前線上退下來,還算是頗有戰鬥力,但被衝殺在牢房各處,也已經阻不了梁山眾好漢開始釋放囚犯。江寧大牢之中所關的囚犯不少,一旦被放出去,城裡立刻就要亂起來。李逵一雙板斧見鎖就劈,見人就砍,一路推進,眾人打開大牢,獄中已經是混亂一片,而直到開了半數牢門之後,意外才開始出現。   那是一名負責押運過來的軍中小校,二十來歲的樣子,容貌端方,手持一杆鐵槍,帶了三名士兵從亂出殺將出來。此時李逵等人已經在喊著:「梁山好漢來此救人,有不平者便與我等一同殺敵!事了之後上山聚義,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這牢獄之中除了良善怯弱之人,更多的本就是那些逞強鬥狠或者犯下大案的罪囚,許多人心知眼下出了牢門事了之後恐怕也會被抓回來,當下拿起各種棍棒兵器開始與梁山眾人一同殺起士兵獄卒來。   那小校出現時,幾名亡命之徒殺了獄卒,揮舞刀槍便衝上來,那小校雙手持槍一記平刺,隨後鐵槍左右揮舞如狂龍擺尾,那幾人手中刀槍被打得四下激射,幾個人轟轟轟的砸上左右牢房的柵欄,掉下來時鮮血狂湧,身體抽搐連掙扎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衝向這邊的乃是病關索楊雄,一口鋸齒大刀,武藝在梁山之上都屬前列。這一路衝殺過來,手下不停,路上獄卒幾乎難有能當他三刀的,眼見著這邊的小校武藝厲害,立即便衝將過來,將他的攻勢接下來。一刀一槍轟鳴碰撞間,火花四濺。那小校武藝太高,後來跟著的三名士兵卻是無法加入戰鬥,楊雄後方的三名梁山精銳卻跟了過來,這是楊雄手下的親信之人,與楊雄的配合都有訓練過,卻堪堪能夠插手進來。眼下講求的是亂起來的速度,並非江湖放對決鬥,轉眼間便是四柄武器朝著那年輕小校斬了過來,要將他在第一時間內亂刀分屍。   然而那小校身形微晃,咬緊牙關卻只是在那兒挺住,腳下進進退退間也僅是一步,竟連半寸都不往後移。他手中槍法古樸沉穩,一開始的幾招裡,與病關索戰成平手,隨後被四人合擊,手中一杆鐵槍竟好似越來越沉,槍勢竟隨著打鬥的繼續也越發凌厲起來,每一槍之中既守且攻,在這般攻勢下竟還一槍槍的逼向敵人的要害,看似簡單的揮槍中,隱含風雷之聲。   如此廝殺片刻,只聽轟的一聲,漫天火花,這小校竟將楊雄等人逼退半步,隨後又是轟的一聲,又將他們逼退了半步。鐵槍在他雙手上的揮砸,看來竟比四人手中的刀槍力量更為渾厚。   這自然是錯覺,他之所以能將四人逼退,無非還是強勢凌厲,攻敵所必救。但能在以一敵四的情況下展開這樣的反擊,眼前小校的厲害也是明擺著的了,又戰得片刻,那小校眼神愈發凌厲,又將楊雄逼退一步,也在此時,後方傳來一個聲音:「好高手,給我讓開!」楊雄身邊兩名精銳都連忙朝一旁躍開,只聽破風疾響,兩柄板斧從後方劈來,那小校舉槍一架,火光轟響,板斧與楊雄的鋸齒刀同時劈來,將他劈得踏踏踏踏連退了四步,砰的一下用槍桿往後一撐才定住身形。   「痛快!」   眼下過來的自然便是黑旋風李逵了,他雙斧出盡全力,還是與楊雄聯手才將這小校逼退,卻是哈哈大笑了一聲:「灑家乃是梁山泊宋江宋哥哥麾下黑旋風李逵,看你年紀輕輕,武藝真是了得。你乃何方英雄,給灑家報上名來!」   他見獵心喜,這樣說話已經頗有禮貌,那小校道:「我大好男兒,爾等不過山匪賊寇之流,莫汙了我的名字,受死便是!」   李逵一聽,鬚髮皆張,口中怒吼道:「我操你奶奶!」揮舞雙斧衝上前去,那小校拔起長槍,雙手一揮,槍勢如狂龍一般迎擊上去。轉眼間,與李逵、楊雄戰成一團。   然而眼下的大獄已經徹底亂了起來,那小校武藝雖高,但畢竟對上李逵楊雄兩人,一時間也只是堪堪能夠支撐,並且也是無奈地不斷後退,再也阻不了其它梁山中人幹些什麼了……   江寧大獄之中亂成一片的同時,蘇府之中,也已經陷入一片惶恐與驚悸當中。梁山強匪殺進來時,雖然蘇家護院組織起了簡單的抵抗,令得部分蘇家人得以逃亡、集中,但這樣的奔逃其實並沒有組織紀律性。大半的人已經往正廳那邊過去,也聚集了最多的護院人手,想要拖延時間等待官兵或者救援的到來,但仍有許多的人錯過了聚集的時間,被分割在一個個的院子裡,或者躲藏起來,或者漫無目的的奔逃,遇上了那些進入府中的黑衣人,便被追上殺了。   若是從雨幕中俯瞰下去,屠殺仍舊進行在蘇家大大小小的院落間。有的沒有趕上大隊,想要結伴從正門或側門逃出,但甫靠近外圍,便被黑衣人遇上殺了。有的便是有三五個人在一起,遇上一名黑衣人,也興不起廝殺的念頭。席君煜對蘇家何等熟悉,哪一條路哪一個方向要把守的,都是清清楚楚。有的老人在院子裡不及逃走,被搜過來的黑衣人順手殺了。也有院落中,黑衣人殺了男人小孩,追著奔逃的婦人到大雨裡打翻在地,撕了衣服才又扛著她往房間裡過去……   寧毅衝過了幾個院落,跑過了蘇家的練武場,轉了個大彎,才稍稍甩開後方追來的幾個人。   真正衝進蘇府當中的人,並不能覆蓋到蘇家的每一個地方,但只要是被遇上的,自然就遭了對方的毒手。他衝過來的過程裡,已經見到了五六具蘇家人的屍體,認識、或者至少都有印象的,其中一個孩子還是他當初教過的學生,倒在地上身體已經被砍成了兩截。   按照平時的感覺,若有這樣的強盜進城,很快的時間內,江寧城中的軍隊就會行動起來,但眼下這次,未必能以常理計了。席君煜不是傻子,他挑了這個時間動手,可見外面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情,至少能夠拖延救援來到的時間。他就算親自衝出去,一時半會恐怕也找不到救兵,以蘇家現在的情況,就算抱團開始守,若是梁山的高手放手猛攻,恐怕也撐不了多久,畢竟護院一旦潰敗,接下來就只是屠殺而已了。   他奔跑在雨中想著對策,同時心中也擔心著之前離開的雲竹的下落,雨天,她們走得沒這麼快,可能還沒有走出去……但這樣的想法隨即被他清除出腦海,事情結束之前,無論如何心急如焚都是沒有用的,眼下只能冷靜。如此衝到一道院門處時,淡淡的血紅色從院門裡隨著雨水溢出來,一道身影與他打了個照面,隨即被他一拳打倒在地。   另一名黑衣人拔刀襲來,雨幕中揮起長長的水漣,寧毅低頭躲過,兩人在雨中交手幾下,那人被寧毅陡然撲倒在地,連續捱了七八拳,被打得半死,暈厥過去。寧毅偏過頭看看,只見這院落裡躺了三具屍體,是他眼下在蘇家需要叫表叔的一家人,本是想拿刀順手將兩人割了喉嚨,但考慮片刻後,還是咬了咬牙關,將兩名黑衣人拖進院落房間的偏僻處,以抹布堵住嘴,隨後用繩子綁好了。   經過下一個院落時,裡面隱約有響動傳來,他看了看,院落裡也有屍體,但裡面房門開著,人的掙扎哭泣聲傳來。寧毅過去看了看,卻見房間裡的桌子邊,一名黑衣人一手提刀,一手按住桌上身體赤裸哭泣掙扎的婦人,正在做著那種事情。   那黑衣人身體前後動著,正做得開心,破風陡然襲來,如同一輛馬車陡然駛了過去,桌上的婦人本就在哭,「啊」的痛呼一聲,偏頭看時,淚眼之中那黑衣人已經不在她身前了,而是被重重地推在了幾米外的牆壁上,身體被長刀刺穿,直接釘在了牆上,猶在掙扎。他之所以喊不出聲音來,因為站在前方的男子單手捏住他的下頜,頜骨估計已經被捏脫臼了,掙扎中還傳來下頜骨骼扭曲裂開的「咔咔」之聲。   這婦人本是前幾天參與了圍攻雲竹事件的其中一人,乃是二房的一位表嫂,待定睛看看忽然衝進來的竟是寧毅時,哭泣中也微微呆了呆,寧毅捏碎了那人的下巴,反手扔過去一件衣服到婦人的身上,然後轉身往外走:「今天的事情我沒看到過,沒有人看到過。」   婦人抱著衣服,陡然間抓起旁邊古玩架上的一顆石頭,衝到牆邊,對著那黑衣人的腦袋砰砰砰的拼命敲打,一面敲一面哭。那黑衣人其實也是最後的氣息了,此時緩緩抽搐,腦袋上已經被敲爛。寧毅才要跨出房門,破風聲從頭上降下,他猛地退後,一記劈斬轟的降在地上。同一時刻,後方傳來一聲巨響,卻是一顆石頭穿破了側面的窗戶,似乎是打在了那婦人的頭上,婦人側飛出去,倒在地上,頭上溢出血來,也不知是昏死過去,還是直接死了。   被打破的窗戶外顯出一道身影來,從上方降下的這人手握著一柄看來比尋常寶劍厚重的大劍,堵住了門口。寧毅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到牆邊,拔出了釘住屍身腹部的那把長刀,屍體掉在地上,腸胃嘩啦啦的往外流。寧毅舉起刀指著外面拿重劍的那人,他能夠認得出來,這兩人是方才陪在席君煜身邊的頭領,只是不知道他們具體是梁山上的哪一位了。   不過,隨後兩人也就自己做了解答。   「我乃梁山神火將軍魏定國,你能逃到哪裡去!」窗外那漢子揚聲說道。   「爺爺是喪門神鮑旭,生平愛殺人!」門外持大劍那人也笑起來,「你跑得倒挺快,現在還能去哪裡。還不束手就擒,速速給爺爺殺了,也好給你個痛快!我告訴你,若落在席兄弟手上,只怕你會生不如死啊,哈哈哈哈……」   窗外雨聲如沸,兩人一堵門、一堵窗,房間裡,赤身婦人身下的鮮血已經開始淌出來。寧毅持刀而立,隨後偏了偏頭,靜靜聽著那雨中傳來的躁動聲、殺戮聲、哭泣聲,某一刻,他輕輕地垂下刀鋒,朝著堵在門口的那喪門神鮑旭舉步行去。   風如虎吼,從江寧城的上空吹過了……   第三三二章 暴雨(四)   雨、江寧大獄。   廝殺聲將巨大的騷亂擴張開時,蔓延開來的一場動亂,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獄卒、劫獄者、押囚士兵、小偷、流氓、匪徒、無辜者、反賊……等等等等,在大牢內外廝殺未休,一部分已經逃了出來,開始在附近作亂。大牢內部此時因為武力稍高仍舊有抵抗餘力的獄卒、士兵已經被分割成一片一片。這次梁山進城為的主要是劫獄,對於殺光人終究不怎麼執著,才令得他們能夠抵抗至今。   倒是一些被梁山人放出來的方臘系反賊首領,一路上受了這些士兵的折辱,一旦出了牢門,殺得極為起勁。但畢竟他們也不想再被抓住,殺了一陣之後,還是保持著理智,與梁山眾人迅速離開大獄。   在大獄一側,李逵、楊雄與那年輕校尉的戰鬥已經近乎白熱化,別人根本無法進入這戰圈。那小校一杆鐵槍獨鬥李逵、楊雄二人,每時每刻都感覺會有性命之憂,但就像是一根被繃緊到極點的繩索,雖然每時每刻都讓人感到要被壓斷,卻始終維持在那危險的鋒線上,鐵槍的招式算不得靈動出奇,卻是每一刺每一揮、每一格每一檔都凌厲老辣,鐵槍與雙斧、鋸齒刀的碰撞濺出無數火花。   梁山之上雖然大都不是什麼良善之輩,但李逵這人性烈剛用,一開始是隻想與人單打獨鬥的。因此剛開始時也是他與那小校交手,楊雄在一旁掠陣,然而一番死鬥下來,那小校的槍法竟越戰越強,如同先前一對四時一般,鐵槍大開大合、猛揮硬砸間,甚至將李逵的蠻力都給硬生生的壓了下去,楊雄這才加入,兩人一同壓住那小校的鋒銳。   但那小校的槍法攻守兼備,走在隨時要受傷的線上都能不時的遞出兩記殺招,打得兩人都是暗暗心驚。梁山之上兩人的武藝都屬一線,盧俊義、林沖、武松、魯智深等人或許能勉強高出一線,但真打起來也是戰果難料,誰也想不到,眼前這樣一位軍中校尉,竟能有這般高強的武藝。   不過,李逵、楊雄的聯手也足以將那小校壓在一邊,其餘的梁山精銳便打通旁邊的木欄進去開了牢門。這邊牢房中也關了幾名方臘軍系的反賊,牢門一打開,立刻便走,有的試圖拿起武器到李逵、楊雄二人這邊來幫忙。這些人在方臘軍中是些中小頭目,武藝也還是不錯的。但那小校性子也是剛硬,眼見後方的囚犯要逃,口中喝了一聲:「不許走!」在被兩名高手圍攻的情況下竟還要以鐵槍去擋人。這自然沒有成效,他的手上被楊雄的鋸齒刀帶了一下,鮮血頓時濺出,幾乎同一時刻,他也以一記凌厲至極的出手直刺對方面門,在楊雄臉上留下一道血痕來。   這年輕校尉終於被擋下來。此時對梁山眾人來說畢竟不是適合持久戰的場合,眼見無法拿下那校尉,楊雄李逵二人終於還是抽身撤走,那小校追將過去,順手刺死了一名跑在後方的方臘軍系頭目,眼見著周圍一片混亂,才放棄追擊。   梁山眾人以及方臘麾下的一干頭目此時大都已經殺出牢獄,此時大獄中的,是一些看不清局勢或者殺得起勁的匪徒,仍在圍攻苦苦支撐的一些士兵與獄卒。那小校揮槍上前,一路衝殺,一槍一個將附近的匪徒悉數打倒,轉眼間便聚集起十餘人的隊伍。   梁山眾人一走,要解開附近的危局還是相對容易的,待到殺出大獄門口,小校身邊也都已經是些傷員。外間的騷亂已經在城市裡擴大開去,府衙那邊似乎也已經有了動靜,但城內衙役或者巡捕戰鬥力估計不高,恐怕照面就會被梁山眾人衝散。那小校看了局勢,拿一塊白布順手裹住了手臂的傷勢,道:「他們此時還未跑遠,此時追殺上去,尚可將他們咬住!」   他剽悍勇猛,其餘的人死裡逃生,卻不願與他再去冒險了,有人道:「這些梁山強匪有備而來,我們都已受傷,事情交給江寧守軍便是……」那小校並非眾人的直屬上司,方才那場亂局中,軍官或被衝散或被殺死,也找不到可以做主讓這些人賣命的長官。小校看了看,咬了咬牙,一振長槍,在大雨之中銜尾追去。   這時候大雨之中仍有不少囚徒在周圍生事,或四散奔逃,那小校卻是無論去理會了。卻有幾人此時從一旁的道路上衝來,當先的一名男子身材頎長,轉眼間打倒兩人,看看大獄的狀況,又看看這名一路衝來的軍官,迎了上來:「嶽校尉,是嶽校尉吧,可還記得我麼……此地到底怎麼了。」   看嶽姓校尉看了他幾眼:「聞人長官……」   來人便是此時在江寧的聞人不二,他對這校尉有印象卻是因為杭州破城時這小校勇猛非常,後來與這校尉也打過兩次交道,對方知道杭州城門打開便是眼前這男子在城內活動的功勞,因此也頗為恭敬,向他說了大獄之中發生的事情。原來杭州戰局定下之後,宿將辛興宗安排了一隊士兵押囚北上,順便叫這嶽校尉北上送一封信,他隨著押囚隊伍過來,卻並非他們的上司。   事情簡單幾句便說完,眾人要隨著梁山眾人的方向追蹤過去時,只見兩騎自雨中奔來,其中一騎在前,後面一匹馬隔了老遠,上面坐的卻是個女子,卻是過來尋聞人不二的元錦兒。兩騎將聞人不二等人截下,隨後元錦兒便說了蘇家受襲的事情。   原來雲竹雖然沒有讓元錦兒與她一同去蘇府,但元錦兒在不久後卻是偷偷跟來,她在外面沒有等到雲竹,卻看到了蘇家的動亂殺戮。旁人若是看到了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援兵,但聞人不二畢竟安排了人手保護她與雲竹,她便找了人,原本要去駙馬府尋康賢或是陸阿貴,想不到途中便遇上了聞人不二。   真正令錦兒擔心的,並不只是蘇家的變亂,最為嚴重的還是:雲竹仍沒有從蘇家出來……   ……   一如寧毅所說的顧不了那麼多了,蘇府之中亂起來之後,當然也沒什麼人再有餘裕去理會一個由府外進來的女子。大雨之中,蘇府正廳那邊的幾個院落中已經亂成了一片,僥倖匯合的眾多蘇家人聚集於此,孩子哭喊,傷員呻吟,混亂不堪。護院們依據院牆建立了簡單的防禦線,也弄來了幾把弓弩,能夠在近距離內對一些梁山強人造成威脅,但各處打鬥仍舊是險象環生,偶爾有黑衣人衝進來,劈翻了一兩人,又在一些蘇家年輕人的聯手下打得退了出去。   蘇愈柱著柺杖,在那邊的房門口一面吼著,一面驅趕著一些膽小的年輕人拿了刀槍上前作戰。他雖然確實是老了,但猶有威儀,當然,眼神之中也不免流露出幾分焦慮的神色,有些人過來了,有許多人還沒有過來,他在心中數著,有時候也會拉著人問一問:「雲方呢……還有你七叔呢?有沒有看到他們,有沒有炮出來……」   這樣子的詢問,眼下幾個院落間到處都有,婦人詢問著自家夫婿、孩子的下落,男子尋找著家人父母,偶爾也能看見一邊有人忽然站起來,拿了刀槍吼著:「跟你們拼了!」與衝進來的黑衣人廝殺的,混亂之中,蘇愈也看到了站在那邊人群裡的蘇檀兒,她分娩未久,本還該處於坐月子的時期,此時半身都被淋溼,走得踉踉蹌蹌的。   「看見小嬋、娟兒她們了嗎……」她拉住的多半都是丫鬟下人,有的能夠提供些線索,多數則是搖了頭。   蘇愈過去拉住了她,將她拉回屋簷下,看見是蘇愈,蘇檀兒也愣了愣,然後幾乎要哭出來:「爺爺……」   蘇愈看了她片刻,才問:「立恆呢?」   「他、他被看見了,引開那些人……然後……然後……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被看見了?」蘇愈有些不理解,看看周圍,問道,「你孩子呢?」   「小嬋抱著他,我們在路上被衝散了,我本來以為她們都過來了……」她想了想,終於定下心神,道,「爺爺,是席君煜。」   「什麼?」   「是席君煜,帶著梁山的匪人過來尋仇的。」   「……我知道了。」只是稍稍遲疑了片刻,蘇愈就已經明白過來,他雙手握緊柺杖,在地上用力頓了兩下,「檀兒你聽好,你要想辦法逃出去,待會我會叫耿護院他們過來,護著你逃出去,多帶幾個人,文定文方他們都行,最重要的是你跟立恆,一定要活著!這是在城裡,蘇家人他們殺不光的,但他一定會殺你們,你跟立恆能活著,才能帶著蘇家人報這大仇,你……立恆他的武藝到底怎麼樣,能不能躲過他們的追殺,有沒有什麼辦法通知他逃走?」   蘇檀兒愣了愣:「立恆他……他不會逃的……」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等情況下,他一定能看清楚局勢……有沒有什麼辦法……讓耿護院他們保護你去找他……他……」   蘇愈正說到這裡,遠處砰的傳來一聲槍響,遠遠聽來只像是雨中的一聲爆竹,但蘇檀兒回過了頭,怔怔地望著那邊:「可是……他不會逃的,我也沒辦法通知他啊……」   「爺爺也聽說過樑山的強匪,他們造反的,立恆總不至於打得過那些人……」   「他打不過,可現在這樣,怎麼去找他啊……」蘇檀兒哽咽著,將手背舉起來貼在嘴上。眼下這幾個月院子就已經被四面圍攻,其餘的地方,也還有那些黑衣人在肆意殺戮,昏暗的大雨,高高的圍牆,只在眼下,猶如群山阻隔,寧毅在那邊也不知陷入了怎樣的戰鬥裡,四面八方的殺機,弄得簡直像是化不開了。   如同爺爺說的,這一瞬間,蘇檀兒竟有些期待寧毅會一個人逃掉。可她心中也知道根本沒有可能,那是自家的夫君,雖然平日裡看來脾氣好也與世無爭。但實際上,一旦遇上真正重視的事物,他根本就沒有簡單退後或是放棄的可能,他根本就是那種即便在最大的劣勢裡都要掙扎著撕出血路來的性子,有希望就還有挽回的可能,相公不會喜歡那種全家人死光了再回來報仇的感覺的。   這樣的人很厲害很令人敬佩,是自己的夫君,自己心中也非常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也是因此,她心中是明白的,形勢比人強,無比的劣勢下,大多數的時候掙扎了也不見得有結果,更多的只是把自己掙扎得血淋淋,直到送了性命。夫君的武藝,不見得非常高,但每一次與人都是搏命廝殺,取得勝利也是身體受傷。但這一次即便與杭州那樣的危局都有不同,席君煜有心算無心,眼見了這麼多家裡人死去的情況下,她心中就真的有些害怕了,希望自家夫君沒有執拗地在那兒與人廝殺周旋,尋找機會,若是可能,希望他能夠逃掉……   她心中閃過這樣的念頭,眼看著昏暗的雨幕下陡然劃過閃電,廝殺聲卻似在雷聲中變得更加激烈起來。而就在她目力難及的蘇府一側,被黑暗與殺機所籠罩的地方,寧毅也正以自己一人的力量,在進行一場搏命的廝殺,以期待在這片濃重的黑暗間,求取一線的希望……   第三三三章 暴雨(五)   轟響聲傳來時,薛永手持彎刀奔行在雨幕之中的屋頂上。   這場雨太大,目力難以遠及,但方向是可以確定的。這次梁山眾好漢來江寧,軍師吳用害怕一些人報仇心切誤了大事,並沒有將當初與這個蘇家結樑子的幾位兄弟都派來,而是錯開了時間,將他們派去執行其他的任務。這邊的復仇,由於席君煜熟悉蘇家地形,便讓他過來安排。   按照席君煜的說法,蘇家那位入贅的姑爺武藝是沒什麼的,但據說好研究各種火器物品,當初馬麟就是在猝不及防之下中了那人手中的突火槍,正中頭臉,一槍致命。按照眾人的估計,這可能是一個脾性有些古怪,好擺弄各種火器機關的書生,威脅是不大的,但為了以防萬一,軍師吳用還是安排了梁山之上頗通火器的神火將軍魏定國壓陣,以策萬全。只是今日暴雨突降,也不知道神火將的火器還能不能發揮出威力,這時那邊傳來的聲音,聽來卻也並不像是魏定國最為擅長的子午掌心雷。不過這聲爆響倒也暴露了那寧毅可能在的方向,他便一路追了過去。   他步伐甚快,幾個起落,轉眼間便奔過了幾個院落,下方和遠處偶有殺伐,他倒也懶得參與其中。這薛永外號「病大蟲」,往日裡是在江湖上賣膏藥為生的,他從父輩那繼承一身武藝,家中卻因為得罪豪紳,也令得他一身本領難以出頭,才得了這病虎稱號。宋江接納他後,進入梁山,他雖然在山上排名不高,但武藝卻是不錯的,也並非好鬥好殺之人。只是下方這等廝殺滅門的場景,他倒也司空見慣,心中不至於有什麼波動興起。   一路趕到那邊似是槍聲響起的院子,才跳下來,他便發現了打鬥的痕跡。最為激烈的還是在正面的房間裡,薛永提刀過去,警惕地看了看,這才發現房間中已經打得一片狼藉,桌椅木架都已被刀劍劈得破破爛爛。房間昏暗,裡面兩具屍體,一具躺在牆邊,肚腸、腦袋都破了,穿著黑衣,是自己這邊的兄弟,另一名竟恰恰是那神火將軍魏定國,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只見魏定國胸口被打爛了一個大洞,傷口之中滿是鐵砂、鉛粒。   魏定國擅長的便是火器,過來之前大夥兒也曾想過要提防那贅婿的火器,想不到最終竟還是遭了那火器的毒手。何況那書生本該沒什麼武藝,眼下這局面又是如何造成的?薛永心中正疑惑,眼見牆角又有一道身影,他彎刀一橫,再定睛看時,卻是一名正抱著衣服的赤身女子,腦袋上受了傷,坐在那角落裡神智已經有些恍惚了。   梁山中人雖然也有行事講究的,但畢竟以無法無天的山匪居多。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偶爾出來打家劫舍時,出現姦淫婦女的事情,就連山中相對正氣的盧俊義、魯智深等人也制止不住。薛永這一看,那還不明白這女子身上發生的到底是什麼事,眼看對方傷重,他倒是不願再下手,只是細細看了看周圍的打鬥痕跡,斬斷周圍桌椅、木架的兵刃該是重劍,該是鮑旭鮑兄弟的武器,這樣說來,方才應該是鮑兄弟與魏兄弟聯手對付那寧立恆了。   薛永江湖經驗豐富老到,一番思索,已然有了結果。魏兄弟的武藝固然不算高,但就算雨天無法使用掌心雷等火器,一身暗器飛石功夫還是不錯的。至於鮑兄弟,江湖外號「喪門神」,曾經落草枯耳山,在河北山東一帶闖出過赫赫威名,他性喜殺人,江湖結仇無數,武藝也是頗為高強。這樣的兩人聯手,殺一書生等閒事耳,但眼下竟出現這樣的狀況,或許就意味著這蘇家還有另一名高手護院壓陣,或許便是他來到這邊,拖住了魏兄弟,這才讓他捱了這槍。   他第一時間便望向了角落裡那女子,但隨即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再厲害的高手若是女子也不至於脫光光了迷惑敵人。正循著那打鬥線索走出房門,陡然間聽得不遠處雨中傳來「啊——」的一聲暴喝,薛永聽出那聲音正是「喪門神」鮑旭發出,語氣之中充滿憤怒、瘋狂、痛苦之意。   鮑旭為人悍勇,在梁山上,乃是與李逵一般瘋狂之人,發出這樣的吼聲委實令人意外,想必是遇上了難以想象的惡鬥。薛永飛快衝去,一路上穿過兩個小院子,院中的簷下、房屋中都有打鬥的痕跡,想必是一路廝殺了過去,鮑旭一手喪門重劍看來佔的還是上風,路上偶爾便能看見血滴,然而跑過第二個院子時,他就看見有一張網子被斬裂在地上,那並非漁網、繩線稍粗,上面掛著各種倒鉤,此時網破了,落在地上也是斑斑鮮血。鮑旭不會用這樣的東西,那著了道的或許便是他了。   想不到眼下還有這樣的偏門物件在戰局中出現,薛永心中暗暗提防,不過江湖上擅使暗器機關的,武藝便不會太高,事先知道了就無需太過在意。只不過越往那邊過去,鮑旭的聲音也愈發激烈狂亂起來,薛永聽得他喊道:「出來!出來!卑鄙無恥之徒!出來受死——」或者是「我看到你了!」似乎敵人躲藏甚好,不過今日天氣雖然陰沉,只要咬住了對方,哪裡會出現找不到的情況。   直到他轉過前方房舍的轉角,才終於看清楚那邊的情況。   只見漆黑的雨幕下,那院子的小天井中,鮑旭正橫劍亂舞,他半身之上都是細細碎碎的鮮血,大概是被那張網給弄的,對於鮑旭來說,這種傷勢全都是不值一提的皮外傷,但最為嚴重的,還是他上半身乃至於頭臉上的白色痕跡,許多那種白色粉末正在雨水中的地下被沖走、稀釋,但薛永一看就能看出,那是石灰粉。   那些石灰粉之前應該是用油紙或者牛皮紙包住,朝他頭臉砸過去的,一旦附上面門,立即將他的眼睛給燒壞了,他大概還用手抹了幾把,臉上都給燒爛許多,進入傷口的石灰就更給他帶來了巨大的痛苦,以至於鮑旭此時不斷揮劍嘶吼,歇斯底里一般。   而在他前方,一道身影就在大概近兩丈的距離外靜靜地站著。這身影穿著書生袍,身上也已經多處受傷,手上、腳上乃至於頭上,有的地方在雨裡流出血來,又被雨水沖走,也是極為慘烈。但他右手持刀,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如鬼魅一般的在那兒看鮑旭發瘋。   「寧立恆!你個卑鄙小人!無恥之徒!給我出來!有種跟爺爺再戰三百回合!」   鮑旭在雨中嘶吼。薛永看見這情況,握刀的手卻是緊了一緊。鮑旭既然是這樣喊,就證明並沒有第二個人蔘與戰鬥。那身著黑衣的兄弟,與魏兄弟,竟都是被眼前這寧立恆給殺掉的。   這次梁山一行人過來,對於江寧大獄的行動,看的極重,對於來這蘇家尋仇,看得卻是相當簡單的。蘇家的底細席君煜清楚,幹掉百刀盟之後,真要殺進來委實輕輕鬆鬆,事實上也是如此,眼下在蘇家各處進行的殺戮,基本都沒有受到什麼大的抵抗,就連正廳那邊守著半數蘇家人的一些護院,恐怕很快也要崩潰,卻沒有想到,在這裡遭遇瞭如此之大的損失。   薛永倒不是害怕,只是意外而已。這書生在眼下也不知道憑著怎樣的手段翻盤過來,但在鮑旭的追殺下,身上也已經受傷不輕,他身上機巧再多,估計也用之殆盡了,只要小心些,自己便不會有事。眼見著鮑旭舞劍舞得亂無章法,跌跌撞撞,大雨之中那持刀的身影也開始緩緩的移動了腳步,開始無聲又緩慢地靠近過去。薛永握緊了彎刀,從這邊走了出去。   為了避免他再出詭計,一旦出手,須得把握時機,一刀致命……薛永心中想著此事,便在走到近處時,那書生卻陡然警覺,回過了頭,昏暗之中,他看見了一雙凌厲至極的眸子。   江湖之中,有這種眼神的人,也恰恰是最難對付的一類人。   彎刀帶動水光,刷的劃了出去,那邊轉身、後退,竟也是猛的一刀劈斬過來,兵器交擊聲頓時鳴響在雨幕之中,隨後只聽乒、乒乒的聲音隨著兩人的交手連續響個不停,那鮑旭挺準聲音,朝著這邊便靠了過來。寧毅腳步飛快後退,他畢竟身上已經負傷,對薛永的一番封擋,打得頗為窘迫。   薛永武藝本高,但快刀之下,心中也驚訝於對方能夠勉強跟上這速度,而且這寧立恆所用的招式雖然還沒有嫻熟到一流高手的程度,但竟然也是法度森嚴,精巧無比。小天井中鮑旭瘋狂揮劍,兩人身形呼嘯而動,卻是圍著他繞了半個圈子,也在此時,薛永陡然在對方那精巧的刀術中看見一處微小的破綻,左拳下意識的揮了出去,這一下打中了地方,寧毅手上戰刀飛出,中門一開,薛永手中彎刀刷的對著寧毅當胸直斬,這一擊,正中寧毅胸口。也在這同一時間,寧毅竟不退反進,用胸口壓了過來。   糟了……   隨後響起的,是金鐵相擊的「乒」的一聲。   胸口是鐵甲……意識到這一點的一瞬間,蓄力到極點的一記右拳,對著他的腦門轟然襲至。水花在拳鋒上爆炸般的綻放開。   他哪裡知道,寧毅自知練武的絕佳時間已過,許多方面恐怕比不過別人,在杭州的一段時間裡,時常與陸紅提商量的便是如何陰人,各種暗器、各種手法、乃至於各種招式都儘量留下伏筆。陸紅提的武功修為已臻化境,自己固然不屑於這等方式,也覺得寧毅頗為胡鬧,但她卻也未有推脫,倒是興致勃勃地研究了一些東西出來。方才寧毅所用的精巧招式,若遇上那些市井流氓,必然無用,只有遇上薛永這類本身武藝已經有一定程度的人才能奏效,也是薛永看出了這精巧的武藝,被帶動節奏之後仍不住順手就照著那破綻出了招,才會被那原本還算普通的鐵甲給算計了。   陸紅提研究的這些招式盡皆為了各種暗器、石灰、火槍的出手,恐怕這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宗師級的高手會胡鬧到這種程度,那些招式說長不長說短不斷,正是扣準了讓許多武者心癢癢的標準,一旦被帶入節奏,立即便要陷入連環套中,這一個個片段,等若是陸紅提正以自己的武學見識在與薛永等人交手,那鮑旭方才便是因此連中了好幾次的陰招,眼下那轟向薛永腦門的拳頭上,破六道的內力也已然運使到了極致。   只聽砰的一聲,薛永的身體旋轉在空中,整個人都在雨幕裡飛了起來,但他的武藝也是了得,彎刀刷的一轉,在寧毅肩上帶出血光,身體竟也在同一時刻連續兩記飛踢,砰砰的印在寧毅胸口的鐵甲上,兩道身影朝不同的方向飛出,摔倒在地,鮑旭手中長劍,也刷的一下斬在了不遠處的一根柱子上。   「誰!出來!寧立恆!卑鄙小人出來受死——」   鮑旭仍舊如負傷後猛獸一般的吼叫著,薛永口中吐出一口血,腦袋裡嗡嗡嗡的不斷響,視野模糊、晃動,那一拳打到了太陽穴,極其嚴重。他想要爬起來,但掙扎兩下沒有成功,努力凝聚目光往前看時,卻見在那邊不遠處,名叫寧立恆的書生努力撐起了身體,隨後背靠著那邊的臺階,搖搖晃晃扶起了身體。   他望著這邊,站了一陣,然後雙手往後撐了撐,坐在了那邊屋簷下的臺階上。也不說話,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就這樣如同幽魂一般的望著這邊發瘋的鮑旭、倒在地上吐血的薛永。也是在這一刻,薛永心中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江湖上的許多事情,其實本身就是一步走錯滿盤皆輸,他也曾想過許多次類似的情況,但只有這一次忽然發生在他身上的,最為詭異,看來完全不應該發生這類事情的時候,竟發生得如此迅速、簡單,眼前那書生,儼然是將方才那個近乎亂局的打鬥練習了一千次,等待著他到這天傍晚來將事情發生一次一般。   遠處的打鬥聲還在繼續,大抵是梁山眾人在圍攻蘇家正廳那邊的防禦,也不知能夠撐得了多久。薛永看見那書生偏著頭看著那邊,聽著那聲音,神情之中,也有幾分痛苦、無奈,但他終於咬了咬牙關,渾身上下都顫抖了一下,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了,拾起地上的戰刀,一步一步地朝著薛永這邊走過來。   半途中,他還是將武器換成了一根木棒,走到薛永身邊,對著他的頭頸猛的一棒就揮了下去,然後又是一棒、再一棒……腦中的思緒,其實也有些亂,閃動的是方才發生的一切,神火將軍魏定國衝進來時,被打倒在地上的那位表嫂忽然衝起來沒命地將對方抱住的情景,是一具具的屍體,是不知道有沒有走掉的雲竹,是檀兒、小嬋、還剛生下來的嬰孩……   直到將薛永終於打趴在血泊中,他轉過了身,拖著那木棒搖搖晃晃地走向不遠處揮舞大劍揮舞得聲嘶力竭的鮑旭……   也許還有機會,總會有機會的……   當頭猛地一棒,他將鮑旭打倒在地,隨後躲開那大劍無力的橫揮,又是一棒打過去。   便在此時,有人跑進這邊的院落……   第三三四章 暴雨(六)   當錦兒在大獄門口找到聞人不二時,雲竹正在大雨之中的蘇府院子裡一路奔逃。   一干匪人襲來時,她終究沒能走出蘇府,與杏兒在一個花園的假山中躲了起來。後來有一群人經過時,杏兒大概是認出了其中的某個人,感到了危險,讓雲竹暫時躲在那兒,她出去找姑爺小姐等人。但出去之後,好長時間都沒有回來,而聲音傳來,蘇府之中已經亂了起來。   大雨下不停,她躲在那兒看著有些蘇家人從花園裡跑過,被黑衣人追上殺掉的,也有些黑衣人跑來跑去。騷動愈演愈烈,估計杏兒大概是跑不回來了,雲竹便想自己是不是該逃出去報信。她也不敢打傘,在雨中一段段地跑,沿著原路出去,好在前方也有兩名蘇家人在逃跑,接近外圍時,那兩人首先被殺了,她當時躲在後面,被嚇得趕緊逃跑,找了個草叢躲起來。   在草叢裡淋了好久的雨,身體也瑟瑟發抖,蘇府之中變亂之聲愈盛。間或聽得遠處傳來砰的一聲響,她倒是聽了出來,這是寧毅的火銃之聲,渾身打了一個激靈,這才從草叢裡鑽出來。到了一個院子,裡面好幾具的屍體,她到廚房找了一根擀麵杖準備防身,想了想以後才換成把菜刀,便循著那聲音的方向找了過去。   她對於蘇家的地形畢竟不熟,這樣子尋過去又繞了些彎路,躲躲藏藏避過了一些黑衣人,也不知道方向對不對,又或者寧毅還會不會在那開槍的地方。但眼下對她來說,能夠做到的也僅此而已了。她前幾天才被二十多名女子圍攻,受到不輕的精神刺激,身體上也是有些虛弱的,今天又過來見了蘇檀兒,渾身的精氣神都用在了會面上,此時淋了大雨,身體上下都覺得寒冷刺骨,但心中還有一些話想要跟寧毅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這樣的衝突中受了傷……   如此轉過幾個院子,陡然聽得前方院落間有打鬥聲傳來,像是小範圍的火拼,有人正在吶喊廝殺,偶有慘呼聲傳來。雲竹繞著這邊院子小心地轉了轉,竟讓她在後方找到一道小門,她繞進那院落宅邸的後方,偷偷地往前方瞧去,只見四名黑衣人正在圍攻一群蘇家人,這群蘇家人中有兩名護院,有幾名年輕的男子,正保護著兩名女眷,與那四人廝殺在一起,地上已經有兩具屬於蘇家家人的屍體。   那四名黑衣人武藝高強,這邊的蘇家人哪裡是對手,只是受了傷也苦苦不退而已,片刻間便又有一人倒下。這邊未曾加入戰圈的也有一名黑衣男子,卻並未用面罩包住頭部,聶雲竹看了幾眼方才認出這男子便是先前杏兒說認識的那人。打得一陣,又有一名護院倒下,那黑衣男子往前方走來,口中道:「停手。」   四名黑衣人停了手,蘇家眾人大都受傷,持著武器艱難站立著。那黑衣男子手中拿著一把摺扇,拍打了一下:「想不到我回來了吧,諸位,告訴我你們那廢物姑爺在哪裡!寧毅他躲去哪了!還有蘇檀兒呢?她在哪?」   他這話說完,只見那邊幾人中,一名女子陡然「啊」的衝了出來,直衝向黑衣男子這邊,直到一名黑衣人陡然舉起了手中的刀,她才停下,哭道:「席君煜你為什麼要這樣!」   雲竹這才知道那男子叫席君煜,女子她卻也認識,正是蘇檀兒身邊那個樣貌清秀性格安靜的丫鬟,叫做娟兒的。兩邊顯然認識,那席君煜拍了拍摺扇,目光已經變得凶狠起來:「娟兒。好久不見了。你家姑爺和小姐呢。」   「席君煜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那女子哭著站在那兒,重複了這句話,席君煜冷哼一聲道:「我為蘇家做牛做馬,為什麼要這樣做!?有什麼好說的,我告訴你,今天我找不到蘇檀兒跟她那傻姑爺的下落,你們蘇家全家都得死!有沒有聽到,那邊,正廳已經要打下來了,有一半的人都在那邊,但我知道寧毅跑了!他到底躲在哪裡……你們給我聽好……」   他話說到這裡,前方的娟兒陡然哭著抬起了頭,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為之意外的話,甚至連席君煜都愣了愣,只聽她哭著喊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歡你……」   「要是……」席君煜說了兩個字,後面的便沒能再吼出來,他的手指在空中晃了兩下:「呃,你……你休要在這裡胡說……」他說是這樣說,面上神色卻已經變得複雜起來,這大概是他之前完全未曾預料過的意外。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喜歡你……」娟兒在那兒哭著重複了一次。   這一邊,聶雲竹也微微愣了愣。這句話聽起來尋常又不尋常,但配合眼前的場景,她似乎在哪裡以某種古怪的方式聽到過類似的對白……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歡你’這句話對付男人最有用了,不管那個男人多凶多惡,突然聽到這句話,你都一定會佔上風……」   記憶之中,那似乎是前不久有一天寧毅與錦兒在小樓前方臺階上聊天時寧毅的話,當時寧毅從杭州回來不久,錦兒喜歡聽杭州的經歷,偶爾也會與寧毅一道想些亂七八糟的陰人點子。雲竹心性淡泊,對這類事情自然只是付諸一笑,但忽然聽見這樣的話,還是勾起了她的這份記憶。   不過,此時娟兒站在席君煜面前哭喊出這句話時,卻委實是真誠殷切的感覺,席君煜愣了一愣之後,道:「你休想……」話還沒說完,娟兒便又哭著重複了一遍:「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喜歡你……」這時聲音小了,哭腔卻愈發淒涼。她只是個丫鬟,這樣一喊,後方陡然有人嚷了起來:「娟兒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   娟兒不為後方的聲音所動,站在那兒哭道:「你記不記得,以前你在鋪子裡的時候,小姐若是有事讓你們忙,給你送飯的都是我……那時你還是個夥計呢,你幹活勤奮又認真,每次我給你送飯,都會在你的碗裡多放些菜肉……」   「你、你給我讓開……」席君煜遲疑片刻,還是吼了出來,但神色明顯複雜而糾結。那時候自己的碗裡有多些菜肉嗎?他已經忘了,但娟兒這樣一說,似乎又像是真的。娟兒站在那兒哭著拼命搖頭。   「後來你當了掌櫃,又得到重用,我心裡好高興,後來有一天你在鋪子裡做事,我還送過你一塊手帕,你記不記得?那時候家裡說給小姐招贅,我知道你喜歡小姐,我心裡一直希望你能成家中姑爺,那樣我就……我就……可你就算沒有當成姑爺,你怎麼能這樣啊……」   娟兒大聲哭著。她的性子本就安靜,樣貌也是清秀可人,這樣哭得停不下來,反倒更加加深了衝擊力。席君煜有些為難,旁邊的四名黑衣人也遲疑起來,會不會席大哥真跟這小妞有戲?事實上,席君煜當年自視甚高,心中想娶的便是蘇檀兒,對於蘇檀兒身邊的幾個丫鬟固然有打交道,心中倒沒有重視過。可他此時已經不在蘇家,憶及當初,又覺得當初的自己會被喜歡上,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娟兒若不是喜歡自己還會喜歡誰呢,對不對?   便在這一遲疑間,那邊陡然傳來「哇」的一聲嬰兒的哭聲,席君煜一個激烈,只見那邊的一間房門陡然打開,小嬋抱著一個裝了嬰兒的籃子便衝了出來。事實上,若不是小嬋聽見孩子哭,心中心虛立刻開門衝出,席君煜估計還想不到這是寧毅與蘇檀兒的孩子。但眼見她出來,席君煜陡然就吼了起來:「抓住她抓住她!抓住那孩子!快點!」   四名黑衣人陡然見就動了,那邊的屋簷下,幾名蘇家年輕人卻也陡然拿起了兵器,有的喊:「休想過去!」有的喊道:「快逃!」這幾名年輕人中間,為首的乃是蘇文定蘇文方兩人,他們隨著寧毅去過杭州,對寧毅的事蹟佩服得無以復加,回到江寧後也練過一段時間身手,因此才能與這些梁山強人廝殺一番。但他們的本領畢竟有限,其中一名黑衣人幾乎是直接從他們身邊衝了過去。小嬋跑過長長的屋簷,衝入雨幕,陡然間腳下一滑,人也好、籃子也好,都朝著前方飛了出去,同時倒也僥倖避開了那黑衣人的一刀劈砍。   裝著嬰孩的籃子脫了手,飛在空中,席君煜在後方大喊:「抓住她抓住孩子!」事實上,也是心中著急和興奮了,要不然直接說殺了她抓住孩子恐怕小嬋就要有性命之憂。他一面喊一面要往前走,娟兒迎了上來,他口中喝著:「讓開!」幾乎是同一時刻,娟兒雙手遞出,一把匕首直接插進席君煜的小腹之中,席君煜一臉錯愕,怔了一下,下一刻,他狂吼著:「賤人!」一巴掌將娟兒打得飛摔出去。   不遠處的房屋側面,一道身影也此時也從屋後刷的衝了出來,抱住了那竹籃,沒命奔跑。   忽然從後方跑出來的自然便是雲竹,席君煜中了那匕首,幾名黑衣人都瞧了過來,但席君煜只是用手按住了匕首插著的地方,口中道:「抓住她!抓住她!抓住孩子!快啊!」他報仇心切,費了這麼多力氣,真正能讓蘇檀兒後悔與傷心欲絕的,自然莫過於當著她的面殺了她的孩子。一面喊,他也一面帶著傷要追過去,甚至連娟兒都懶得去理會了,這也是因為他身上並沒有帶什麼武器。   聽了他的喊聲,幾名黑衣人才又追過去,最前方那名抽出刀鞘用力朝著雲竹擲了過去,腳下被小嬋用力推了一下,刀鞘飛得高了些,卻是打在了女子身影的後腦上,女子踉蹌一下,連滾帶爬地起來抱著籃子繼續奔跑。   小嬋推了那一下之後倉皇爬走,四名黑衣人僅僅與蘇文定蘇文方等人數下交手便將他們分開,一個人在前,兩人居中,另一人保護著受傷的席君煜,五人轉出院落,朝著那女子追將過去。   院門外是個長長的廊道,周圍院牆頗深,泥水肆流,看來竟有幾分陰森,女子腳力畢竟不足,距離轉眼間便被拉短。奔跑的女子也就轉入了旁邊的一個院落間,席君煜等人隨即追入。   蘇文定蘇文方等人想要救下寧毅的孩子,但畢竟害怕,他們只是下意識地轉出了院門,一時間卻不敢追上去,甚至有些想要趁機逃走的心情,也就在此時,他們看見廊道那邊的院門裡,席君煜與旁邊黑衣人的身影,又出來了。一時間幾乎想要掉頭就跑。   隨即他們才發現情況不太對,席君煜等人望著那院子裡,閃電劃過了天空,一時間也不知道他們看到了什麼,竟是緩緩後退出來的。蘇文定蘇文方等人持著兵器站在這邊,樣子是有些慫的,但片刻之後,席君煜等人往這邊看了一眼,竟開始朝著另外一邊開始退走。   這時候,蘇文定蘇文方才能隱約聽到高高的院牆那邊傳來的一些聲音。這院牆既高,雨又大,再遠些的地方,便形成了一定的隔音效果。他們遲疑著朝那邊走過去,不久之後,也就大概知道了席君煜他們方才看見的事物。   昏暗的天井裡,雨幕中,「病大蟲」薛永倒在那邊的地上,渾身都是鮮血,而稍遠一點的屋簷下,在梁山之上一向武藝高強性子又與李逵一般類似,殘忍好殺方面還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喪門神」鮑旭一身狼狽的倒在地上,正在被天井裡唯一的那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拿著棒子像狗一樣的用力毆打著,女子跑過去時,對方從那邊的昏暗裡轉過了身,站在臺階邊,朝這裡望了過來,在他的身邊,鮑旭的身體還能動,似乎努力著想要爬起來,書生揚起手中的棒子,砰的一下順手砸在他的腦袋上,將鮑旭再度打趴下去。   那是寧毅。   雖然不知道事情的經過是怎樣,但他竟然一個人就打倒了薛永與鮑旭,他怎也料不到不過一年多未見,這個曾經的贅婿變得如此可怕了……他的身邊暫時沒有頭領級別的人物,席君煜嚥了咽口水,然後便在第一時間,選擇了暫時的退卻……   沒有關係,正廳那邊,才是真正的戰局所在……他捂著小腹上的傷,如此告訴自己……   第三三五章 暴雨(七)   閃電劃破天空,將周圍照的煞白一瞬,隨後是轟鳴的雷聲。   大雨下在世界的每一處。   寧毅用手背貼了貼額頭,看著從院子門口跑進來的那道身影,自己也呆了一呆。這樣的大雨與混亂的局勢裡,不知道雲竹是怎樣跑到這邊來的。   其實有些事情想一想也就能夠明白,自己在這邊的那一聲槍響,肯定是驚動了一部分人的,也是因此,他才將戰局儘量地往其他地方拉。雲竹恐怕是聽了這槍響聲才跑過來,但其他的人,也會因為這類原因,往這邊聚集,這期間,想要安全過來的危險,只會成倍的增加。此時雲竹渾身溼透,散亂的髮絲與憔悴悽惶的神色都在訴說著她在這段時間內的提心吊膽與經歷的殺伐景狀,她沒有武藝,對於蘇家也不熟悉,先前與杏兒出去的方向在蘇家的另一邊,一路過來時,不知道會經歷多少的危險與害怕。但終究,還是往這邊來了。   聽見被雲竹護住的那隻籃子裡傳出的嬰兒的哭聲時,寧毅偏了偏頭,也微微呆了呆,雲竹腳步原本遲疑了一下,隨後才道:「立……立恆?」與此同時,那邊的院門又有人影先後奔了進來,其中竟還有席君煜在其中。   他們衝進來,然後又緩緩退了出去,寧毅心中也鬆了一口氣。這樣的局勢下,要是打起來,自己就真的連退路都沒有了。不過既然想通了這點,他也就在瞬間做好了心理準備,倒是席君煜等人見了這等情形,反倒膽怯起來,遠遠的,聽得席君煜說了一句:「你、你媽的……」   他們退出去之後,寧毅握著手中的棒子,一時間只覺得全身都要脫力了一般,甚至眼看著雲竹抱著那籃子過來,都難以舉步前行。魏定國、鮑旭、薛永這幾人對一般人來說何其厲害,寧毅雖然用盡各種機關,但也是因為他本身心性果決,豁得出去,這才能夠令得一些招數奏效,本身也是付出了極大心力的。連番戰鬥之下,破六道連使,這時見危機稍去,疲累的感覺也就上來了。   「你……你沒事……」往臺階下行了兩步,聲音也是稍有些沙啞。雲竹卻是抱著那籃子小跑了過來,她仰起臉來,表情裡帶著些許笑容,但滿臉都是水漬,也不知是雨水還是眼淚,此時她全身都已經溼透了,身上微微發抖,可是上下打量了寧毅此時的樣子,哭泣的鼻音還是陡然間發了出來,隨即才止住,想要扶著寧毅往樓梯上走:「你受傷了……」   「沒事、沒事的……」寧毅安慰幾句,隨她一同上了不過三四層的臺階,到了那邊屋簷下,雲竹小心地撥開籃子上方蓋的一張硬皮,孩子哭著的臉露了出來:「這是……你跟檀兒、姑娘的孩子吧?」   她用手輕輕觸摸孩子的小臉。寧毅點了點頭,陡然間再度轉過身去,刷的拔刀在手,但這次出現在院門口的並非敵人了,那邊傳來的是驚喜的聲音:「二姐夫!」文定文方等人從那邊過來,身上都已受了傷,也有人跑回去接嬋兒娟兒過來。雲竹輕聲道:「嬋兒姑娘跟娟兒姑娘方才都受傷啦,希望她們沒事。我……我一直在找你,想跟你說一句話。跟蘇姑娘見完面之後就想要跟你說的,可後來沒機會……我怕你……我怕你會……」   她或許也是一路奔跑過來透支了體力,聲音有些虛弱,寧毅道:「你沒事就好,有什麼下次再說,先休息一下。」   雲竹卻笑著搖了搖頭:「我、我想早些說給你聽啊,待會小嬋姑娘她們過來了,我就不太好說了,我怕你……我怕你誤會了檀兒姑娘,她方才沒有對我怎麼樣。你家娘子,很真心很真心的喜歡你的,她好厲害,一開始我心裡總想著不要被她試探出什麼來,可是後來她忽然就說……呵,就說要看看我是不是還是處子之身,我、我心裡就亂啦。立恆……你不知道,我解開衣服以後,檀兒姑娘就走過來替我把衣服拉上了,那時候我就知道上當啦……可檀兒姑娘哭起來了,她拉著我的衣服就一直在哭,我當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你過來敲門的時候,她拼命抹眼淚,不想讓你看到,後來你把門推開,她臉上已經沒有眼淚的痕跡了,可那是你隔得遠,要是近了,還是能看到的……我想,她真的是很喜歡你……」   雲竹這樣說著:「我知道你心裡會有些誤會,所以雖然她叫我不要告訴你,可我出了門就想要對你說了,你別誤會蘇姑娘……其實啊,看到她哭的那個樣子,我就覺得,就算真的被她檢查了,那也沒什麼了……我、立恆……我有點痛……」   她說著話,將籃子在一邊放下了,然後才靠在牆上。寧毅看見她的身體朝著地上滑落下來,陡然衝了過去將她抱住,這時候才看見她頭上正在流血。寧毅搖了搖她,口中發不出聲音,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牙關在發出咯咯的聲響,眼眶裡充起血絲。那邊小嬋與娟兒也攙扶著過來了,看見這一幕,小嬋也哭了出來:「姑爺,聶姑娘為了救孩子,可能……可能頭上被打了一下……」   那邊的天井裡,文定文方等人卻沒有注意這些,他們眼見著倒在地上的薛永鮑旭,都圍了上去,這場變亂中,彼此的熟人、親人也都有失散或是死去的,此時有人叫道:「他還沒死!」   「媽的,宰了他!」文定手持鋼刀便要將薛永一刀宰了,這邊寧毅陡然回頭,抓起地上那根棒子,甩手就扔了出去,那棒子呼嘯飛過天井,啪的一下,將文定手中的刀打了出去,文定也被嚇得退後了兩步,耳聽得寧毅的聲音傳來:「住手!」   寧毅此時情緒已然有些失控,這聲音在整個天井的雨裡迴盪。文定等人朝那邊望過去,只見寧毅抱著雲竹,面上的表情猶如猛獸一般。遲疑著說道:「可是他還沒死!」   有人喊道:「我爹爹沒能跑出來,可能被他們殺了……」   「還有我弟弟……」   「為什麼不能殺了他們!我一定要殺了他們!」   幾人之中有人喊了出來。寧毅見文方又要動手,陡然吼道:「你們想死全家嗎!」   文方愣了愣,寧毅指著他們:「你們想要死全家嗎!?有些人是已經死了!可接下來呢!你們想要蘇家全家都死光嗎!」   眾人怔怔地看著他,寧毅才用雙手抱住了雲竹,轉過身去。眾人看不見他的表情,只是聽他說道:「他們一定會死!但今天要活著!今天……一定要讓這幾個人活著!」他說完這話,抱著雲竹,陡然想起了什麼,再度回頭:「搜一下他們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搜出來!快!」   他雖然也在習武之後學過一些跌打外傷的醫治,但畢竟不精,雲竹傷了腦袋,可大可小,不過這時候抱著她的身體,卻又感到心跳脈搏還是正常的。鮑旭這些人行走江湖,身上肯定隨身帶著好用的傷藥……他這時候也沒有了精確的判斷力,只能盡著人事,靜聽天命。他抱著雲竹,目光望向正廳那邊,隨後也看著同樣受了些傷的小嬋跟娟兒,輕輕抱了小嬋一下,再拂過娟兒被打得紅腫的臉頰,朝她們笑了笑。   他在這世上重視的事物不多,也並非是那種毫無情緒波動的冷血人物,然而眼下這種情況,只能告訴自己要冷靜,一定要冷靜,一旦失控,才會真正的付出自己承受不了的代價。   牙關便在這樣的心情下緊緊咬著,發出聲響,在口腔裡,瀰漫著血腥氣……   ……   江寧城內終於已經在大雨裡亂起來,從大獄中衝出來的眾人攪動了江寧城內的混亂,令其不斷擴大,朝著幾處城門的方向延伸。許多的混亂固然停留在大街上,但也有一些沒有護院保護的小戶人家遭到了洗劫。城內的守軍固然已經被驚動,但這類混亂由原本大獄中的罪犯引起,一時半會也鎮壓不下去,倒是梁山的眾人與被解救出來的方臘麾下頭目,趁著這混亂暫時的掩蓋了自己衝殺的方向,不知道奔向了哪裡。   蘇家的這片混亂,原本在周遭的環境裡應該是很顯眼的一處,此時也已經被捲入整個混亂的大局當中,一批罪犯浩浩蕩蕩地從蘇家附近奔行過去,周圍的人家都緊閉了院門,持著刀棒警惕著這場忽如其來的變亂,某一刻,緊閉的蘇府側門轟的一聲被砸碎開來。守在這邊的幾名黑衣人第一時間湧上去,隨後倒是罷了刀兵,向著衝殺進來的人行了一禮:「李大哥。」   「鐵牛大哥!林大哥」   梁山之上,能被這樣稱呼的,自然便是李逵等人,破了這院門,一群人已經快步進來,走在稍後一點的手持大槍的漢子皺著眉頭:「怎麼還沒打完!」   「好像出了些問題……」   「這有什麼問題好出的。」李逵手持板斧,領著眾人直朝正廳那邊過去,他固然不認識蘇家的地形,但到底哪裡在打鬥,還是能夠聽出來的。   說話間,眾人直朝正廳那邊過去,一步不停。外間的混亂在持續,片刻之後,正廳附近的院落院門就被狠狠的砸開,人潮衝入,在李逵等人的帶領下,如虎豹般廝殺,轉眼間便將抵抗悉數打垮。   「這點人也打了這麼久,席兄弟,你怎麼搞的!」   渾身上下殺得鮮血斑斑點點,李逵見席君煜捂了小腹過來,方才問道:「鮑兄弟他們呢!去幹嘛了。」   梁山之上,李逵最服宋江,但平日裡性格相近的卻是鮑旭,鮑旭性格暴戾,樣子與他也像,幾乎等同於他的副手和影子。聽他問起這個,才剛剛包紮了傷口,過來這邊的席君煜有些猶豫:「我、我也不清楚……鮑大哥他們去追那寧立恆去了,我也不清楚他們為何現在還未回來,可能是……可能是……著了那寧立恆的道兒?」   「開玩笑!鮑兄弟他們何等武藝,豈會在一個毫無武藝的雛兒手上折了,必是那人籍著熟悉地形帶著他們兜圈子,哼……雖然早晚會揪出來,可這也太慢了……」   這次從梁山過來,江寧大獄救人才是正事,到蘇府尋仇不過順手,席君煜卻不敢說鮑旭與薛永等人已經摺了的事情,雖然山上各種事情說起來義氣為先,但如果自己這邊出了這麼大的損失,對他還是會有些影響的。李逵能替他找出理由來,他當即也道:「或是如此。」林沖倒是看了他一眼:「你這傷到底是怎麼回事?」林沖頗重義氣,平日與席君煜雖無深交,此時倒也是關切的語氣。   「無妨,被一個賤人暗算……勞林大哥關心了……」   這邊大致的交流完畢,幾個院子裡也已經被完全控制起來,隨後梁山眾人驅趕著蘇家眾人出了院子,浩浩蕩蕩地朝著正廳外面的廣場上過去。天色昏暗,大雨瓢潑,沒過多久,這一百多名蘇家成員就已經被驅趕到了廣場上,無論男女老幼,皆被圍在了大雨之中。周圍黑衣人持著刀兵,把守各處。   「此事速速解決便了。」天空劃過閃電與雷鳴,李逵說著這話,朝席君煜又問了問情況,手持雙斧,站在高處喊道:「寧立恆!你這龜兒子速速給老子出來!否則——你全家人都在這兒,老子便要一個個砍殺過去了——」   他武藝高強,聲音洪亮,這聲音全力發出,頓時間整個蘇府上空似乎都是「砍殺過去了——」「砍殺過去了——」的回聲。下方廣場人群之中哭喊之聲響著,卻也有不少人認出了上方正廳屋簷下捂著小腹的席君煜。雖然他之前不過是一個掌櫃,但當初的那場恩怨,還是有不少人知道的。人群之中,有人陡然站了出來:「席掌櫃……席頭領,冤有頭債有主,當初與你有怨的乃是二姐,是大房他們,如今我二姐便在這裡,你為何要殺我們啊……」   此時陡然站出來的,卻是蘇家的七少爺,三房的蘇文季,他對於席君煜喜歡蘇檀兒的事情最為清楚,當初甚至還以此挑撥過席君煜。這時候隨著他的說話,席君煜也朝著人群一旁望了過去。只見在人群一隅,蘇檀兒裹著一張雨布,赫然被耿護院等少數幾人護在了中心,站在那邊的,還有柱著柺杖的蘇愈。   蘇檀兒原本是裹著雨布躲在那邊的,被這樣一喊,赫然間,就成了所有目光注視的焦點了……   第三三六章 暴雨(完)   「席掌櫃……席頭領,冤有頭債有主,當初與你有怨的乃是二姐,是大房他們,如今我二姐便在這裡,你為何要殺我們啊……」   雨下得大,人群之中,當蘇文季站出來時,已經被淋得全身都在發抖了。這一次梁山眾人的陡然殺來,對於蘇家的眾人來說,無疑是噩夢一般的打擊。一直過著太平日子的人,何曾經歷過這樣肆意的殺戮,眼看著親人一個個的倒下,有的受了重傷流血呻吟,許多人的精神都已經為之崩潰,但被梁山這些人衝殺進來,驅趕而出時,將死的事實就更加真切的壓在了每一個人的頭上。   蘇文季此時的開口,或許並不僅僅代表著他一個人的心情,許多人都已經被嚇破了膽。就在蘇文季說話之前,就有的人抱著孩子,哭著跪地求饒。此時此刻,想要與蘇文季說出一樣話來的人絕不只是他一個,只是蘇文季最先說了出來而已,其餘的人神色之中,都已經有了附和之意了。   對於這樣的事情,並不是沒有人能夠事先預料,當得知殺來的乃是席君煜所帶領的梁山強匪時,蘇愈就第一時間計劃著讓檀兒離開去找寧毅。他在那時偷偷地將耿護院撤下保護檀兒,因此令得耿護院等幾人並沒有在梁山李逵等人衝進來時被殺掉,可逃出去的機會,終究是沒有尋到。   當蘇文季說出那句話,眾人第一時間,便目光望向了蘇檀兒,區區幾個護院的保護,無疑不能讓蘇檀兒在此時得以倖免。但大家在看著蘇檀兒的同時,也在看著上方席君煜的反應,這個曾經是蘇家掌櫃,此時卻領著一眾強匪殺回來的男人站在那兒捂著小腹上的傷口,隱約已經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但是此時望向蘇檀兒那邊,他一時間並沒有開口說話。縱然心中已經想過許多次自己在此時要怎樣的出手報復,當事情真的出現在眼前時,他心中還是有些猶豫著不知道第一句話該怎樣開口去說。也在此時,蘇愈已經柱著柺杖,朝蘇文季那邊走了過去。   哪怕是在這個時候,這位老人在蘇家仍舊是有著主導地位的,蘇家人幾乎是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道路,梁山眾人見席君煜一時間沒有發話,也在等待著事態的發展。蘇愈走向蘇文季,蘇文季卻也是下意識的感到了恐懼,他退後了幾步,口說道:「爺爺……爺爺!我又沒有說錯……」   他退後了好幾步,隨後強自在那裡站著,老人此時也已經全身是水,他柱著柺杖的手也微微有些發抖,一路過去,卻是搖了搖頭:「不,你說錯了。我知道你怕死,孩子……可你也是蘇家人,我們蘇家雖是商賈,起碼要知道什麼是是非對錯,今日殺你親人,殺你殺我的,是這些匪人強盜!你這樣子,就算他們能讓你活下來……我也會親手殺了你——」   隨著蘇愈顫抖著的這句低吼,蘇文季「啊——」的一聲慘叫起來,血光爆綻。蘇愈恐怕一輩子都沒有真殺過人,但在這一瞬間,他將匕首一刀捅進了這孫兒的肚子,就在蘇文季後退的同時,他拔出匕首又是一刀劈過去,這一刀從蘇文季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蘇文季在慘叫中幾乎是下意識地用力推開老人,向後方倒出去。蘇愈也被這一下推得倒退出五六步,倒在地上。   廣場上的人都已經呆了,地上的老人用力掙扎著,爬了好幾下,撐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起來,手上仍拿著那把匕首:「你們給我記清楚了!檀兒是你們的家人!是你們的姐姐妹妹!一直以來她沒有做錯事!我知道你們都怕死,可怕死不是當畜生的理由!欠下血債的,是這些禽獸,是那個姓席的吃裡扒外的畜生!文季,你既然如此怕死……爺爺來送你上路!」   老人舉著匕首便又要衝上去,旁邊的人哭著奔行過來,將老人攔住,奪他手上的刀。他們心中未必沒有與蘇文季一樣的想法,但這樣的情況下,也沒法再說了。老人被阻攔之後,也轉了個身,柺杖頓在地上:「席君煜,你這畜生,你要動手報仇,就從老夫身上動手吧!」   梁山眾好漢也不是沒有火氣的,被這老頭如此挑釁,一名黑衣人便要衝將前去:「便結果了你又如何!」倒是林沖偏了偏頭,低聲對旁邊的雲裡金剛宋萬等人道:「真是剛烈之人……」   李逵看著下方局勢,喊道:「寧立恆,你再不出來,我首先便宰了這老頭子了!」   這話喊完,那黑衣人也已經衝到了蘇愈身前不遠處。蘇檀兒大叫了一聲:「住手!」   她本被耿護院更人護在後面,這時候卻也已經扔掉了身上的雨布,幾步走了出來:「別殺我爺爺!席君煜你不是要報仇嗎!殺我就是了……」她在雨裡仰起頭,目光掃過周圍的梁山眾人,「當初決定要殺你的人是我!是不是我死了就放了他們!」   席君煜揮了揮手:「我……我沒想過要殺你,但我一定要寧立恆的命!」   「沒有可能了,席君煜。」蘇檀兒臉上冷笑,搖了搖頭,「我夫君一定會來殺了你、殺了你們……」   蘇檀兒平日裡本就不是那種柔軟的女子,雖然柔弱是一種教養,但此時的臉上帶著蔑視、冷笑與幾分悽然決絕的神情,卻令得席君煜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在那院子裡看見的寧毅回過頭時的神情。但這時候他自然不會表現出來,大聲笑了笑:「你做什麼夢!你們成親,本就是亂七八糟的事情!他現在在哪裡!我看他早就找個地方躲起來了,正嚇得尿褲子呢……呃……」   他話音未落,蘇檀兒的眼睛眼睛沒有看他了,只是說了一句:「隨便你……」反手也握住了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尖對著胸口的位置,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去,「我知道你們是梁山的好漢,冤有頭債有主,今天是不是我死了,你們可以放他們一條活路——」   沒有人回答,席君煜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盼的是蘇檀兒有朝一日會痛苦,會後悔,卻沒想到她性子到這時也是如此剛烈,但他心中的想法,此時自然也無法說出來。蘇檀兒悽然地笑了笑,將匕首對準胸口,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嘗試動了一下,又深吸一口氣。附近一名黑衣人笑道:「那你還猶豫什麼,要不要我來幫忙啊!」   那黑衣人便要從臺階上下來,蘇愈這邊喊了一聲:「檀兒你別這樣……」耿護院此時也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救,其餘人則是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便在此時,木棒破風而來。   「如果我是你我就會離得遠一點——」   聲音劃過雨幕。那木棒飛過廣場,直砸向走向蘇檀兒的黑衣人,雖然隔得遠了,力道不夠,被黑衣人側身躲過。但眼下這等情況,出現這樣的事情,眾人哪還不明白事情的主角已經出現。眾人將目光望過去,只見廣場一角的路口,渾身是傷只有稍許包紮的寧毅也出現在了那邊,踉踉蹌蹌地朝這邊過來,蘇檀兒回過頭,哭了出來,將匕首移開胸口,哭道:「你走啊……你快走啊……」   「呵、傻話……」寧毅走過雨幕,步伐雖然看來有些虛浮,但此時卻也笑了起來,「我為什麼要走,梁山的諸位英雄才該走了吧,諸位……這次都來了些什麼人?我只知道有個神火將軍魏定國,他已經被我殺了,你們的喪門神鮑旭鮑兄弟倒還活著。你們叫什麼名字,宋江有來嗎?盧俊義?武松?哦,對不起,正式認識一下,在下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寧立恆……」   他一路過來,步伐不算快也並不太慢,說話之中,用手揉了揉額頭,對於周圍梁山好漢集結的狀況竟像是絲毫不懼,他口中說的魏定國與鮑旭的情況倒是令得眾人驚了一驚,這小廣場走過來,一名躲在側面高處的黑衣人陡然朝著寧毅撲了下去。也在此刻,寧毅陡然間猛地一揮手,一把揪住那黑衣人的衣襟,砰的一下將他砸在地面上,水花飛濺,兩道身影在雨中、水中剎那間交了幾次手,翻出近丈餘的距離,那黑衣人只是在掙扎,陡然間「啊」的痛呼一聲,寧毅「咔」的已經擰斷了他的胳膊,隨後是猛的一刀揮出,在他的頸項間刷的停住了,那黑衣人一隻手已經被擰成一個極度扭曲的樣子,就那樣跪在雨裡,被寧毅拿刀抵住,周圍五六名黑衣人都已經衝了過來。   「你們當我是說假的!?」   寧毅回過頭,暴喝出聲道。他心頭的暴怒已甚,此時也只能這樣發洩出來。梁山眾人連同蘇家的一干俘虜見他竟有這樣的功夫,心頭也不由得顫了一顫。   在他動手的這片刻間,一輛大車也緩緩的從廣場角落裡駛了出來,大車並沒有棚子,幾個人被五花大綁縛在上面,蘇文定蘇文方等人手持刀兵,守在那大車周圍,隨時就能砍下去。   車上除了幾名黑衣人,還有身受重傷的薛永與鮑旭,李逵等人一看這情形,呀呲欲裂:「老子叫李逵,我劈碎了你!」李逵吼著,已經從屋頂上跳了下來。寧毅冷森森的一笑:「好,我記住了!」他手上一使力,嘩的一下將被制住的黑衣人踢翻在地面上,刀鋒卻仍舊指著他,看著周圍,吸了口氣。   「什麼梁山中人,不過如此。這人受蘇家恩惠長大,成家立業在蘇家當上掌櫃,不過因為蘇家沒有招贅他為女婿,便心生嫉恨,與外人勾結吃裡扒外。呵……不過沒事,你們大抵都是這等無恥之輩,今天的事情,我認栽。」   寧毅說著這話,林沖等人倒也皺著眉頭朝席君煜看了一眼,事實上,席君煜、歐鵬等人圖謀江寧這蘇家的家產未遂梁山上的眾人也是知道的,但山上的人大都如此,在這裡折了個兄弟,他們自然得來報復,只是事情說出來,就真的是一點都不好聽了。寧毅卻只是笑了笑。   「沒什麼好說的!你們來到城裡,時間也差不多了!今天蘇家的人,你們殺了一半,我們認了!你們的兄弟,還有活著的,都在後面!你們若真重視兄弟之情。人,你們帶走!賬,我們以後算!可若是你們今日還要傷蘇家一人性命,我們立刻魚死網破!這筆賬你們便宜佔大了!」他說完這些,臉色鐵青地將戰刀指向後方的大車,「怎麼樣!?」   他心狠手辣,梁山眾人也都是跑慣江湖的滾刀肉,「八臂哪吒」項充咬牙道:「我便要再殺幾個人,就不信你敢魚死網破!幾條命換幾條命,江湖規矩!」   「那你就試試我跟不跟你講江湖規矩!」   寧毅的回答,第一時間就壓了過來,他絲毫不留情面,對方的神情也就愈發凶狠,整撥的梁山眾一時間都有幾分騷動。廣場那邊沉默了好半晌,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的在心裡暗罵寧毅在這時候都不給人留個臺階下,豈不是全家找死麼。   事實上,這些人又哪裡明白,以梁山眾人的凶狠,只要寧毅在此時有絲毫遲疑,他們肯定就會殺上一兩個蘇家人看寧毅的反應。這時候寧毅就只能選擇魚死網破,若寧毅不敢,梁山眾人反過來就會看清楚寧毅的心虛,抓住機會,將整個蘇家人全部殺光。   他這等反應令得梁山眾人終究沒有動手殺人試探,倒是項充被他頂了這一句,提了手中火尖槍便往這邊逼過來。「雲裡金剛」宋萬皺眉道:「此子不可留啊……」   這段時間裡,梁山的進攻猝然而發,轉眼間殺了蘇家近半數的人,這等血仇,原本是誰都咽不下去,但寧毅出來之後,對於此事卻並未多提,甚至連自己這邊的兄弟,都儘量留了活口過來交換。言下就是在說,你殺了我家近一半的人我也不跟你計較,你的這些兄弟還活著的我也還給你,今天就到此為止。這等心性委實是有些可怕的。一般人遇上這等事情,哪怕有打落牙齒和血吞的覺悟,至少也得放上幾句狠話,可他幾乎連狠話都沒有放,就是說賬以後再算,他心中也不知道已經隱忍了多大的怒意了。   那邊項充一臉怒意,拾階而下,走到一半時,才有一根長槍刷的挑了過來,攔住了他的槍尖,偏頭一看,卻是臉色陰晴不定的林沖。也在此時一件物體刷的自廣場一側飛來,取的便是身材高大的「雲裡金剛」宋萬,宋萬巨劍一格,那物體飛上天空,落下之時,被一道人影穩穩地接在了手上,卻是一杆長槍,對這類事物,此時在場的「飛天大聖」最為清楚,口中疑惑地說了一聲:「齊家索魂槍?」廣場這邊,卻是齊新勇三兄弟到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道身影穿出大雨的黑幕,直撲寧毅身邊,那長槍揮起在天空中,刷的怒揮而下,這時候圍在寧毅身邊的足有六七名各持刀槍的黑衣人,那長槍斬下,嘩的便是一道水光綻出幾米遠的距離,兩人手中的武器被乒的轟在地下,這些人皆是精銳,其餘幾人陡然便已衝過來,而後只見那鐵槍呼的一記橫掃,揮過一個半圓,幾個人就在這一槍之下被悉數掃飛出去,有的兵器已經飛出,有的還能握住兵器,只是虎口生疼,也有一人就直接被掃飛在了地下。   這一槍之威委實驚人,掃過之後,那鐵槍便橫在了寧毅身前,是要保護寧毅的意思了,倒是令得寧毅身子都有些微微後仰,他愣了愣,便也在那槍身上拍了拍。雨幕之中又陸續有人影出現,大抵都是密偵司的人手,聞人不二奔至寧毅身邊,先是拱了拱手,朝那年輕小校道:「嶽校尉,謝過了。」才對寧毅道:「對不住,來得有些晚。」   密偵司的人數本來就不多,這時候能夠倉促調集幾名,但也僅僅是與梁山眾人對峙一下而已。寧毅朝那邊道:「你們時間越來越少了,還在想什麼!?」   只見那邊臺階上持大槍擋住項充的漢子道:「好!」他指了指下方的蘇家眾人,「我們立刻走,到廣場邊你們若不放人,我們立刻殺回來,看你家的人能活下來幾個。」   梁山眾人並不怕此時出現的聞人不二等援手,畢竟太少,他們只是不想再拖時間。那人這樣說完,便開始揮手下令,原本圍住蘇家眾人的黑衣人、梁山頭目開始朝廣場那邊的出口過去,持一雙板斧的黑大漢又道:「爺爺叫李逵,你給老子記住了。」   寧毅皺著眉頭不搭理他,梁山眾人一撤,這邊的幾人就開始過去蘇家人那邊,將兩邊隔開,蘇檀兒小跑過來,看著受傷嚴重的寧毅,不知道該攙扶哪裡,寧毅揮了揮手,表示自己沒事。那邊的梁山眾人已經退到廣場邊緣,寧毅道:「放人吧。」趕著大車的蘇文定等人還有些遲疑,但隨後還是讓馬車朝那邊駛過去,立即便有梁山的黑衣人過來,檢查了馬車上下有沒有什麼機關,隨後檢查鮑旭等人的傷勢。   大概相隔六七丈,梁山中人開始退往蘇家府外,兩邊做著最後的對峙。寧毅身體虛弱,朝一旁的聞人不二道:「之前說的事情,我答應了。」   「呃?」   「康駙馬跟我說過,最近要對付他們不是嗎?我想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略盡綿薄之力吧,多關照了……」   「太好了。」聞人不二拱了拱手,「有寧兄弟過來,我們便如虎添翼了。」   寧毅嚥了一口口水,看著那邊的梁山眾人:「他們人數不多,又帶著傷員,我們想辦法咬住他們,總不至於讓這些人活著回去梁山。」   聞人不二點了點頭:「這是自然。不過……寧兄弟你受傷很重,先還是……」   「梁山現在一共有多少人?」寧毅笑了笑,打斷了他的說話。   「山匪連同家眷,大概也有四五萬了吧。」   「四五萬啊,工作量有點大,爭分奪秒吧,我沒事。」寧毅頓了頓,又朝一邊的小校道,「這位兄弟是……」   不知為何,那小校對他似乎頗為恭敬,拱了拱手:「在下姓岳,單名一個飛字,乃辛統領麾下先鋒,有幸得見寧先生,實在榮幸。」   寧毅愣了半晌:「……誰?」   那小校卻以為他在問「辛統領」的意思,道:「辛興宗辛統領。聽聞人長官說,當日杭州城門全靠寧先生設計打開,當時首先進城的也正是我們。」   他說起這個,頗為榮幸,為了能站在寧毅這樣的英雄身邊而笑得頗為燦爛。寧毅舔了舔嘴脣,隨後點頭:「哦,那……交給你了……」   「啊?」   對方也愣了愣,看看那邊已經撤走的梁山眾人,他雖然武藝高強,也一身正氣,但自然也明白這事情自己擺不平。心中正錯愕,寧毅身體晃了晃:「好了,接下來的話……」乒的一下,手中的戰刀掉在地上,寧毅疑惑地低頭,然後看看自己的手,隨後,目光才開始暈眩起來。他已經拿不住刀,身體也真正的脫力了。   畫面遠去時,耳邊傳來檀兒等人的驚呼聲……   廣場那邊,梁山眾人衝出蘇府,有人看顧著大車上的鮑旭等人。對於薛永等人的傷勢,他們大概能夠看出個端倪來,但只有鮑旭的身體情況詭異,各種大小傷口,頭臉之上被腐蝕、毆打的痕跡,也不知受了多少的折磨才變成這種樣子。李逵與鮑旭關係素來便好,看得呀呲欲裂,恨不得此時再殺將進去,將那一家都殺個乾淨。   陡然間,只見鮑旭的身體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地說了一句什麼,他眼中流血,已經睜不開了,自然也看不見周圍是個什麼狀況,李逵等人大聲在旁邊說話:「兄弟,沒事了!已經沒事了!咱們回去!以後再殺回來!將他全家老小殺得乾乾淨淨!」這話也不知道鮑旭有沒有聽到,大車上只見他喉頭咯咯動了幾下,隨後又是一聲喊了出來:「卑鄙!無恥之徒!卑鄙——」那聲音之中,似乎充滿無盡的憤懣與悲屈,卻是所有人都聽得清楚了。   他們素來知道鮑旭性子剛硬剛強,又是殘忍好殺之徒,人見人怕。此時也不知道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事情才被弄成這樣,回想起廣場上那贅婿的容貌神色,眾人雖然向來都是刀口舔血之輩,此時心底也不禁得湧起一股寒意來……   第三三七章 新院舊竹   從昏迷中醒來,窗外不知是哪時的天光,印象中似乎是在下很大的一場雨,但此時雨已經停了,清風拂過,木葉沙沙,感覺頗為清涼,同時……也有著彷彿整個身體都空蕩蕩的飢餓與疲乏。   有誰在身邊睡著,手被她握住了,心裡感到安靜時,便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外面的風大了些,似乎是從竹林中刮過,但陽光很好,伴隨著鳥鳴,一束束的自窗外傾瀉進來,坐在床邊的……是檀兒,穿著白衣素縞,吹著手中的湯藥,然後喝一勺到嘴裡,俯過身來,看見他已經睜開了眼睛,她也沒有做出太多的動作,只在一口湯藥哺完後,拿起一旁的紗巾來擦了擦他的嘴,然後握起他的手貼在了臉頰上,臉上隱隱有要哭的痕跡了。   「怎麼了?」   「爹爹過世了。」   「……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   陸紅提所教授的破六道雖然並非一般二三流內力,平日裡能夠強身健體,但用得多了,對於身體的透支與傷害也是很大的。但到得此時,腦海中也終於能夠將之前發生的事情清晰地聯繫起來,梁山眾人的突然到來,那一番廝殺以及後來的種種。他心中有些事情想問,但一時間,終究沒能出口。   「怎麼你一直守在這呢。」   「爺爺說,活著的才重要,所以到吃藥的時候我就過來了……」   寧毅問的,自是蘇家那樣多的人乃至於蘇伯庸過世後必然會有大規模的靈堂,蘇檀兒這樣的身份,自然是要去的。但蘇愈看來是給了她隨時退場的特權。蘇檀兒與父親之間的感情雖然算不得太深,但畢竟還是有的,蘇檀兒此時必然也在傷心之中,只是比之整個蘇家近百條人命的逝去,單單一個父親的去世似乎就不算什麼了。很難說清她此時的情緒,經歷了那些事情,當喪事變成血仇後,在唯一能夠相依為命的夫婿面前,蘇檀兒反倒是顯得更加安靜了起來,並沒有顯出那種大喜大悲的神態來,只在寧毅終於醒來之時,眼中是蘊著淚水的。   這年月裡沒有點滴,寧毅昏迷之時,湯藥乃至於粥飯恐怕都是蘇檀兒一口一口地哺餵過去給他吃。這時候他已經醒來,才換了調羹一勺一勺喂著。寧毅昏迷三天,口腔之中鮮血與各種湯藥混在一起,味道怪異難聞,但蘇檀兒倒沒有絲毫的在意。她其實也是剛剛生了孩子,又經歷了那樣的事情,擔驚受怕奔跑淋雨,此時還得去靈堂,照顧自己相公,縱然老太公在意她的身體,能讓她儘量多做休息,但空出來的時間,恐怕也是有限。   喂寧毅喝完粥飯,寧毅便讓她也上床來一塊睡了,夫妻倆依偎在一起,蘇檀兒才在他懷裡抽泣起來,寧毅此時其實還未能大動,只是看了看周圍:「不在家裡啊?」這裡的環境,卻不是蘇家的那個院子了。   「爺爺說,我們若是想搬,就搬出來吧。家裡的事,他最近在想,但……估計也會不一樣了……我想相公你也未必一直想住在那兒,況且你又要上京,所以就搬出來了。」   寧毅聽得有些疑惑,對這件事情,他卻是不知內情了。事實上,當時在那廣場之上,蘇文季站出來推出蘇檀兒擋災,雖然是他一個人出聲,但在那周圍附和者卻是不少的,平日裡蘇檀兒便看慣人心,對這些事情,哪有看不出來的。若是一般的事情,小打小鬧,乃至於弄到要分家的地步,那也都是一家人。可是在那廣場上,拿著匕首面對生死的時候,蘇檀兒看著這些血親族人,心中就未必沒有怨懟、沒有失望。   為這個家裡做了這麼多的事情,二方三房佔的便宜也是不少了,可到頭來,這些親族卻連絲毫都無法保護自己,甚至都不願意保護自己。二來他們如此愚蠢地出賣自己,又何嘗能保護下他們自己的性命,誰都能看得出來,梁山這次必然是血洗蘇家的節奏,把自己交出來也沒有任何意義,他們恐怕還揮刀殺得更快,可縱然是為了這樣徒勞的一個希望,他們還是幹了。   有的時候,比無情更傷人的,或許是愚蠢。假如說真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覺得出賣自己有其價值,然後做出壯士斷腕的決斷,蘇檀兒或許還會覺得自己的犧牲有其價值。可到頭來,在面對自己生死的問題上,他們還是做出瞭如此愚蠢的一個決斷。那一瞬間,她甚至隱隱有些明白過來,寧毅所說的不想讓雲竹進門的理由。   「聶姑娘她也沒事,傷不算重,只是那天淋了雨,染了風寒,回家休養了,她家中……她家中那錦兒姑娘,對我們倒是有些敵意……」   幾日以來發生太多變故,她這時說起這事,語氣也是淡淡的,寧毅沉默片刻:「……那就好了。」   「我從嬋兒娟兒那裡聽說了,聶姑娘她救了我們的孩子。」她說著這話,將身體往寧毅胸口鑽了鑽,過得片刻,又想起來,「還有杏兒也沒事,她本來想過來找我們,與聶姑娘分開了,後來看見殺人,嚇得躲起來。反倒沒被人找到,倒是謝天謝地了。」   寧毅摟著她躺了一陣子,想起來:「梁山那些人呢?」   「聽說他們過來江寧大獄劫獄,好些方臘那邊的反賊本來是要押解北上的,被他們劫了,一路殺出城去,守軍本來已經關了城門,可他們在那邊安排了人,東門被打開了小半個時辰,人就都跑掉了。」蘇檀兒說著這些,又道,「聞人先生帶著他的手下一路追過去了。」   寧毅閉上眼睛,點了點頭。他原本是打算自己也跟著一路追殺過去,決不能放這些梁山人回去,現在昏迷三天,看來是沒有這個機會了。事實上梁山群匪都是資深的江湖人,這次來的又都是高手,聞人不二手下一流高手畢竟是不多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抓住這機會一路咬死他們。   當然,自己也不是什麼高手,當初說一路追殺,不過是發了狠勁的一個心情,只是當時交換人質時,他便想到了這是可以利用的伏筆,假如說那時候並未暈厥,他當然會一路追殺上去,然後再見機行事,卻不能說就有什麼把握或者計劃。到得這時候自然也不可能認為聞人不二等人缺了自己就不行,追殺梁山眾人這事,暫時便只能交給他們了。   如此在床上再修養了一天,他身體才稍稍緩過來,勉強可以下床,這一天裡,也有些人過來拜會或是探病的,蘇家親近大房的文定文方等人都先後過來,表示無論如何都會跟著他與蘇檀兒做事。寧毅本來不想理會,這時候從眾人的言語中也大概瞭解了一些事情。這次事件中,大房二方三房都死了不少人,但蘇檀兒此時從蘇家搬出來,簡直就是要跟二方三房決裂的姿態,蘇愈的默許更加確定了這一事實,許多的人就要真正的開始考慮站隊了。   蘇愈原本一直都在維持這蘇家的完整,甚至於已經開始將權力都收交大房手上,若是沒有這次的事情,蘇家的三房便是再疏離,也都還是一家人的親近。而一旦讓蘇檀兒真的與二方三房決裂,此後兩邊恐怕就僅僅是保存著一家人的名義而已。即便是寧毅一時間也不知道蘇愈是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決定來。   除了陸陸續續過來探望的,有著各自立場的蘇家人,來得更多的,或許是他以前在學堂裡的教的那些孩子。這些孩子屬於各家各戶,許多還是二方三房小孩,他們家的大人或許已經不好站隊,此時便將孩子派來,至少探望一下他這個授業恩師,以期待以後還能有些許香火之情。   蘇檀兒白日裡去一會兒靈堂,然後回來吃飯、休息,對寧毅固然溫柔無已,心性因為悲傷在這段時間也變得有些淡然的感覺,但做的事情上,她已經默許了這種分家的節奏。而在蘇家那邊,蘇愈老爺子看起來也在推動著這一切,倒令得寧毅感到有些古怪起來。   而除了蘇家人,第二天,甚至於薛家、烏家、濮陽家都有人遞來帖子或拜會或慰問。前幾天梁山眾匪大鬧江寧的事情已經鬧得沸沸揚揚,蘇家是受到波及最大的一家子,而寧毅以一人之力與衝入家中的梁山眾匪周旋,最終在大雨中殺得傷痕累累,再與梁山眾對峙、換人,終於保下一家人性命後才倒下的事情也已經遠遠傳開。   在那等絕境之中,能夠以一人之力殺出血路,找到保下全家人性命的希望,這等事情,又何止是豪勇智慧可以形容的。更何況以往令寧毅揚名的,不過是他的詩詞,一名書生在絕境之中竟能做到這種事情,在眾人心中印下的震撼,委實難以言喻。   「據說江寧如今過半的青樓女子,都願意花錢與你共度一宿,以撫慰英雄身心。這等好名聲,立恆該用起來啊……」   第二天除了蘇家人與那些拜帖,過來探望的,還有駙馬康賢。他已經知道了寧毅願意出手參與密偵司一事,見寧毅身體逐漸康復,也有幾分笑意與欣慰,一面喝著茶,一面還開了些屬於讀書人的玩笑。   有關於密偵司的事情,當然也不會在他還未恢復的時候就要多提。康賢骨子裡算是標準的文人,崇尚談笑用兵,崇尚從容不迫,也崇尚一怒拔劍、以直報怨,因此寧毅的行事風格也就愈發讓他喜歡。知道寧毅雖然不至於急著提密偵司,卻肯定會關心梁山泊,便也將陸阿貴叫了來,讓他給寧毅說說如今密偵司這邊所知道的有關梁山的情況。   隨後,寧毅倒是聽到了一個頗為意外的名字……   第三三八章 水泊故事   有關於梁山、水滸之類的事情,寧毅所知不多。當初未曾上心,後來則覺得相對於方臘起義,梁山那邊,連同田虎、王慶之流,不過是小打小鬧。這時候陸阿貴說起來,對寧毅而言也不過是增加一個概念,當然,如果決心要對付梁山,這些基本概念,自然也是必須要知道的。   位於山東境內,縱橫八百餘里的梁山水泊,乃是因黃河數次決堤改道而形成的巨大水澤,這邊水路縱橫,地勢複雜,梁山眾人藉此聚義而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邊對於管理附近的官府,也是一個頗為頭痛的問題。當初是小股小股的山匪匿藏,圍剿需要大軍,得不償失,若不圍剿,附近水路商道便每每被山匪水匪把持,這些山匪水匪籍著複雜地形與交錯水路來去如風,小股的官兵一旦過來,對方立即逃遁無蹤,根本無法奏效。   「……因為這樣的原因,當地官府對此一直束手無策,但山東東西兩路本就民風彪悍,是豪強聚集之處。因為梁山水泊的關係,這片地方也都受到了影響,雖然匪人眾多,但飯還是得吃。梁山附近的圈子裡,許多地方都開始聚集起來,有的自己組織鄉民守家護院,彼此守望相助,有的則自己組購了軍馬武器,他們白日裡是良人善民,晚上或許就脫衣為匪。但也因為這樣,水泊附近反倒有了自己的摸樣,他們裡層黑,外層灰,許多莊子還會盡心交稅得官府,官府也就就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寧毅此時還在床上躺著,陸阿貴講述著梁山一帶詳情時,康賢便在一邊喝著茶。   「……這樣的事情,直到這兩年方臘起事,那宋江也趁勢而起,統和了附近大小寨子後,才真正成了問題。原本朝廷這兩年就顧著北方的事情以及方臘的起事。梁山附近這些身份不怎麼幹淨的人,本也是有些實力的,當時最強的或者莫過於曾頭市這邊,那曾頭市長官曾弄本是金國商人,家財萬貫,佔據一地之後,悉心發展,那時軍馬過萬。去年八月時,梁山眾人破曾頭市,得了軍馬錢糧,在山東一帶,更是聲勢大振。」陸阿貴在拿給寧毅看的一張地圖上點了點,「他們想必也是看清楚了朝廷此時難以東顧的局面,這次江寧劫囚的目的,是不言自明瞭。」   寧毅點了點頭:「千金買骨,心是挺大的。」想了想又道,「他們這次劫走了哪些人?」   「方臘那邊,高層倒是沒幾個,當中比較厲害的,可能是那鄭彪,外號鄭魔王的……」   寧毅點點頭:「這個倒是認識,我殺了他師父。」   陸阿貴笑了笑:「還有昌盛、張近仁、張道原這幾人,算是比較有名的,立恆怕是也認識吧。」   「昌盛和張道原見過。」寧毅想了想,有些諷刺地笑笑,「倒是還好他們沒來我家……」   那邊康賢喝了口茶:「一次劫獄,實際上劫的也不過十幾二十人,選的卻是江寧這樣的大城。這次之後,梁山的名氣是打出去了,方臘那邊已經兵敗如山,逃的、走的,只要還想有個去處,恐怕都會選梁山投靠。但接下來朝廷只能全力北伐,一兩年內對梁山恐怕都無法顧及。可想而知,一兩年後,這梁山泊,就是另一場方臘之患了。」   康賢說的,寧毅此時自然都已經明白。在一些故事裡固然是招安梁山平方臘,一箭雙鵰天下太平,但眼下的事實卻是方臘匪患未平,梁山聲勢正盛,朝廷一方又前後難以兼顧,一旦梁山眾人當了這接盤俠,方臘之患平了恐怕也等於未平。對於這件事情,無論康賢也好,還是遠在東京的秦嗣源,恐怕都已經頭痛起來。   寧毅當初落在方臘手上,為一俘虜仍舊做出了那樣亮眼的成績,他願意參與到梁山之事裡來,康賢與秦嗣源也正是求之不得,而除了他,恐怕他們也在尋找其他的資源或人手,試圖在不影響北伐的情況下儘量壓制梁山泊壯大的步伐。寧毅點了點頭:「地勢複雜的話,沒有幾倍的人,恐怕也就剿不了他們。七八萬的軍隊,朝廷這時是拿不出來了。」   康賢點頭:「資源還是有一些,但隨意出手,恐怕只是突然打成拉鋸戰。山東東西兩路,武瑞營大概可以調動兩萬餘人,不過戰力不強,去年下半年,童樞密攻杭州之時,秦老頭見梁山攻下曾頭市,聲勢轉隆,也曾想過此時的後患,咬咬牙三試圖一舉底定東南兩方,於是命武瑞營出手,可惜梁山眾人籍著地形周旋,最終鎩羽而歸,功虧一簣。如今倒不是軍隊沒有,而是後勤之上,實在難撐起這些徒勞的戰鬥了。」   康賢平日裡悠閒,但說起這些,臉上也已經是掩不住的憂色。武朝不是沒錢,但眼下能夠被動用起來的資源也都已經繃緊在北伐的一根弦上。寧毅道:「沒有其它辦法的話,一是招撫,二就是合縱連橫,借他人的力量處理這事了。」   陸阿貴搖搖頭:「兩個法子都試過了,招撫的人去過兩次,他們自是不答應,另外說借力處理,無非是梁山附近這些豪強,不過他們雖然提防梁山,對官府也不是非常信任,若是派駐大軍,讓他們左右呼應,或有一定效果,但現在軍隊不好輕易派出,想要空手套白狼,直接讓他們幫忙打仗,總是沒有什麼效果的。曾頭市被攻下之後,水泊附近,如鄆州獨龍崗、萬家嶺這些地方,我們也都已想過一些方法……」   寧毅雖然偶爾能出奇招,但骨子裡崇尚的是大勢、陽謀,儘量用正而不用奇。這時候既然只是隨口說個概念,首先能想到的,自然還是招安。聽陸阿貴說起梁山拒絕兩次,心中倒是有點疑惑,梁山宋江,不是眼巴巴的想著朝廷能夠招降自己麼,難道是派出去的人不對?他對水滸不熟,自然也找不出合適的名字來。他正想著這事,陸阿貴那邊話頭已經說了過去,一個名字在此時在落入他的腦海當中,令得他微微愣了愣,然後仔細看看那地圖。   「獨龍崗?是祝家莊的那個嗎?」   陸阿貴探頭看看:「嗯,應該是有三個莊子在這,李家莊、祝家莊與扈家莊,三家相互呼應聯手,也有一萬餘人的軍馬可用,梁山驟興之後,他們也是份外提防,但想要他們主動出手,恐怕還是不可能的。」   寧毅看了好一陣,抬頭道:「祝家莊還沒被打下來?」   陸阿貴因為他的問題也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道:「獨龍崗這一片,梁山眾人肯定是覬覦的,但要說打……什麼時候會動手,就不知道了……寧公子為何如此篤定梁山眾人會打獨龍崗?」   「我……我也不知道……」   ……   蘇檀兒回來的時候,康賢與陸阿貴都已經走了,寧毅拿了一根手杖下了床,在想著有關梁山的事情。   院子是新的,距離蘇家其實倒不遠,蘇檀兒過去一趟回來,雖然所費的時間不算久,但她這段時間身體畢竟也不算好。寧毅大概能理解她此時每天出現一會兒的必要性,此時讓她早些睡下,事實上,夫妻倆如今都顯得有些狼狽。蘇檀兒雖然看來還好,實際上身體也頗為虛弱,她畢竟連月子都沒有怎麼坐,昨日裡寧毅醒來,也曾讓她今日不要再去,但今天早上蘇檀兒還是悄然起身。她想要儘快促成這次分家,無論怨憤也好,賭氣也罷,總之心意還是定下了。   寧毅此時則仍舊全身是傷,身上繃帶處處,像個新近綁好的木乃伊,破六道帶來的身體疲累一直盤桓不去。不過坐到床邊彼此對望,夫妻兩人倒也都有些心照地笑了起來。不大的新院子,竹葉幽幽,時間只是下午,小嬋離開之後,寧毅幫她褪去外衣,脫了鞋襪,讓她在床上睡下,感覺倒是有些像一對小夫妻在新房相對一般。   「明天我過去吧。你也該休息了。」   他輕聲說了一句,檀兒點點頭,躺在被子裡偏著頭靜靜看他,看坐在床邊的背、身上的傷勢與繃帶,過得一陣,才在春末夏初的和煦空氣裡靜靜睡著了。寧毅回頭看了她一陣,光芒照進來時臉上的光影,被光芒染成淡金色的側臉,微微顫抖的睫毛。   這世上怕是再難有一對夫妻如他們一般相似了,寧毅的堅毅,蘇檀兒的好強……事實上,寧毅自然明白蘇檀兒這幾日裡不顧身體照顧著他又要處理蘇府事情所想為何。只因為家裡一根樑柱倒下了,就得有另外一根撐起來,即便再心痛悲傷,於許多事情終究無有補益。蘇檀兒又何嘗不明白寧毅此時就強撐著要起來為的是什麼,他嘴上固然說得不多,但事情已經在做,此時既然已經起來,接下了事情,她也就終於可以歸於女人的角色裡,只要聽他安排就行了。   如此到得第二天,佈滿靈堂白幔、嗩吶悽然又熱烈、不時有人過來拜祭的蘇府正門,一頂轎子在這裡停下。寧毅在小嬋的攙扶下柱著手杖走出了轎門,隨後放開小嬋的手,一步一步的拾階而上。他之前在蘇府不過是入贅的身份,雖然也做下了諸多事情,寫出詩詞、結交才子、窺破詭計將蘇家大房的聲勢不斷撐上去,但蘇家一直仍有不少人背地議論或蔑視或算計或挑釁的撩撥不停。而此時他仍舊是那入贅的身份,傷勢未愈,走得緩慢,甚至於步子也有些艱難,當他柱著那手杖抬起頭時,卻是眾聲默然,再沒有一個人敢在這裡小覷於他了……   第三三九章 分家   「毅哥哥老師。」   「小七。」   走進蘇愈所住的院子,小女孩有些怯生生地跟他打招呼,寧毅拍拍她的腦袋,她便笑起來了:「爺爺在裡面。」   前些天的那場變故之中,小七在混亂中僥倖逃過一劫,但臉上也被輕輕的帶了一刀,此時臉上有著一條小小的刀疤。對於一般女子來說,這或許就等於是破了相了,但她年紀畢竟還不大,就只能看她年長之後,能不能逐漸將傷疤消去了。寧毅與她聊了幾句,走進裡面的小庭院時,涼亭之中,蘇愈正在那兒跟幾個蘇家的孩子說話,見寧毅過來,他便讓那些孩子與小七一道走開去一邊玩了。   四月初,梁山強匪在江寧劫囚之事遠遠傳開,震驚天下綠林。相對而言,蘇家的滅門之禍在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不過是波浪之中的一個小小漣漪。而後蘇家三房的正式分家,就更加只能算作這漣漪的些許餘波,難以引起大家的矚目。   以天下的角度來說是這樣,事實上,若只在江寧範圍,真正關注著這件事的人還有很多,以薛、烏兩家為首的大大小小的布行,曾經關注過烏家的濮陽家等商戶,又或是杭州一帶受過寧毅恩惠的一些家庭的關係戶,自蘇家經歷了這件事後,或出面拜訪,或默默關注,大都表現了自己的立場,這其中,有認為寧毅無論如何是個贅婿,不該讓自己家族為難的,也有表示無論如何會站在寧毅身後聲援。如此種種不一而足,但到得最後,蘇家還是徹徹底底的分開了。   蘇愈在這其中起了主導作用,寧毅則幾乎參與了全過程。這一次的蘇家分家,與先前眾人叫嚷過的幾次並不相同,從兩邊表態出來的態度上來看,一旦分開,大房雖然還保持著蘇家的名義,但實際上就與二房三房完全決裂了。老太公以幾乎決絕的態度將幾分產業完全割裂,由於已經知道了寧毅將要北上的計劃,預備分給大房的產業幾乎都是長江以北的,蘇家在那邊產業並不多,看起來厚此薄彼,實際上等若是讓蘇檀兒、寧毅再度白手起家,但從此以後,二方三房的事情,大房也沒有了隨時相助的義務,是要讓寧毅等人完全脫離二房三房這邊的束縛,輕裝上陣。   寧毅與蘇檀兒對於能分得多少家產,都沒有太大的在意。到得此時,蘇家的其他人才感覺到了其中的可怕,縱然一直對蘇檀兒、寧毅有所腹誹,但連番變故發生之後,稍微有點思維能力的人都已經明白了這對夫妻的重量,一旦沒了他們,二房三房就只能守成,或許連守成的能力都有不足。   察覺到這一點時,首先是蘇家其它的幾位老人在反對,他們仍舊想將寧毅與蘇檀兒綁在蘇家,不管蘇家怎麼內鬥,只要他們在,總之就不會太差。而後二房三房一些偏系旁支的也開始出來說話,開始說就算分家,也是一家人,只有在這次大亂中倖存的蘇仲堪、蘇雲方等二房三房核心,這種時候只能抿著嘴看著,寧毅與蘇檀兒夫妻完全不將他們當一回事,甚至當成累贅寧願給他們大半家產都要遠遠甩開的態度傷害了他們的自尊心。   寧毅全過程裡只是代表蘇檀兒每天過來坐坐,不多表態,但他那天在廣場上與梁山眾人對峙的模樣大家都已經看過,誰又敢在他面前瞎說點什麼。這幾天快刀斬亂麻地先將先期事情商議完,後續的事情,恐怕還是要持續一兩個月的時間,只是寧毅與蘇檀兒既然並不在意分到手上的東西,也就無需太過在意了。   「聽說事情大概處理完後,立恆就要上京了吧。」   這次蘇家大變,蘇家死傷過半,事情過後,又開始處理分家,幾日之間,老人家也像是更加蒼老了十餘年,蒼蒼白髮,看來與之前那個雖然年邁但精神依舊矍鑠的老人已經相差了許多。此時倒了一杯茶給寧毅,示意他在旁邊坐下。   「尚未決定,事情有很多,何況……檀兒還在休養。我估計會先上一趟京城吧。」   寧毅想了想,如此說道。若是分家事了,檀兒手下的生意又得往北方轉,自己先上京,拜訪秦嗣源,正式進入密偵司,或許才是最好的步驟。蘇愈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你先上京是很好的事情,不過檀兒那邊,你不用太操心了,她自己都能做得到……不過這是你們夫妻間的事情,我也不好說得太多。」   蘇愈嘆了口氣,從那邊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看那邊在玩鬧的蘇家孩童。   「原本以我的性格,是希望蘇家能夠完完整整地,一直好下去的。不過這次也讓我看清楚了一些事情。立恆你是做大事的人,我不再讓他們綁住你了。仲堪、雲方他們家中弟子不成器,這家當他們要敗,就讓他們敗吧。如今雖然要分家,但名義上,終究還是一家人,每年祭祖時你們回來一次,將來你與檀兒是有大成就的,他們若做得不過分,只希望你們能稍微照拂一下,讓他們不至於流落街頭也就是了。」   寧毅點了點頭,蘇愈指了指那些玩鬧的孩子,笑了笑:「他們大難不死,若能出一兩個成才的,我死也能死得瞑目。另外你與檀兒那邊,我不再管了,只要過得好,你們也好,孩子也好,姓蘇姓寧,你們自己斟酌便是。不過我是希望,你與檀兒能有一個孩子姓蘇。這也就夠了。」   兩人隨後又在涼亭裡聊了一會兒,瑣瑣碎碎的,蘇愈說起曾經與寧毅祖輩的來往,說起他年輕時經商,後來執掌了蘇家後的各種事情。幾次商場廝殺,人心詭譎,與寧毅破那皇商之局也是差不多的艱難,到後來老妻死後,試圖將蘇家引上正規,獲得些許社會地位的努力。他這一世為蘇家竭盡了一切,擋住了風浪,攢下這麼大的家當,也讓蘇家這族群開枝散葉,在江寧這座大城裡站穩了腳跟,還辦了書院、善堂,試圖讓蘇家能夠更上一個層次,可到得最後,這一切還是功虧一簣了,他心中肯定也是有著濃濃的遺憾的。   「這個家,我大概還能守幾年,只希望幾年以後,他們真的能夠長大了,那就好了……」   臨走時,寧毅看見那白髮老人坐在涼亭裡,喃喃地說著這句話。這是他暫時也無法涉足的區域。時已近夏至,院子裡的繁花落了,在暖風裡打著旋兒,寧毅看了看小七她們的玩鬧,小七過來問:「毅哥哥老師,你要走了嗎?」她是蘇雲方的親生女兒,對寧毅雖然一向儒慕,但在這家裡,至少是此時,終究無法說得太多,甚至寧毅受傷的這段時間裡,她也無法過去拜訪看望,寧毅輕輕觸摸她臉上那才剛剛褪去血痂的傷痕,笑道:「好好照顧爺爺。」   小七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出這邊院落,娟兒在外面等著他,兩人一路朝著原本居住的小院那邊走過去。穿過幾條道路,院落依舊,原本在這裡的東西,搬走的也還不算多。屋簷下有風鈴輕響,像是等待著主人的歸來。   這是蘇檀兒從小到大都住著的院子,或者也承載了她從小到大的回憶,喜怒哀樂。她將要成親時,做出逃婚的決定是在這裡,後來與寧毅每晚聊天也在這裡,為了與寧毅圓房,她燒掉了對面的小樓,原本打算重建的計劃因為杭州之行暫時擱置,如今還只是地基,蘇檀兒在這裡病倒,寧毅在這裡設下皇商的計劃,他們在這裡放了孔明燈,檀兒在這裡生下孩子。寧毅在這裡從只是暫住的想法到逐漸覺得這裡其實也不錯。原本該是盛載了過往與憧憬的地方,以後恐怕就只能是回憶了。   「我要殺了席君煜,也許會很快。」   寧毅看著院子裡的東西,說了一句,娟兒在旁邊看了看他,沒有反應,直到寧毅以詢問的目光望過來,她才「啊?」的說了一句,不知道寧毅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她。   「我只是想問一下,雖然那句話是我以前開玩笑的時候告訴你的,不過……娟兒你會不會以前真的喜歡過他,如果是真的……」   「當、當然沒有啊。」娟兒臉上頓時紅了,隨後腮幫鼓起來,「我怎麼可能喜歡他,那種人又自大又孤芳自賞,我才不會喜歡他呢,姑爺你不知道,他還不是掌櫃的時候我們就認識他了,一身壞毛病,本來性子就不好,整天板著個臉還經常去妓院……」   娟兒嘰裡呱啦了一大通,隨即才覺得說了太多,紅著臉低下頭去,寧毅哈哈笑了起來。過得片刻,娟兒抬頭好奇地問道:「姑爺,難道說……要是我真的喜歡那個席君煜,你就不殺他了麼?」   「怎麼可能。」寧毅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會多開導一下你。」   這天過來,除了與蘇愈聊一聊有關分家的事情,娟兒還帶了人來準備搬走一些這邊的東西,寧毅的傷情基本已經開始痊癒,自己坐了轎子回去,才出了蘇家的側門,咻的飛來一顆小石頭,打進轎子的簾子裡,正砸在寧毅頭上。那石子倒是不大,寧毅捂著額頭掀開簾子看時,道路那邊元錦兒有些目瞪口呆地向這邊望,大概沒想到自己扔得這麼準,然後她左看看、右看看,若無其事地邁步走掉了。   抬轎子的人想要過去將她抓住,寧毅揮手叫「算了」。   這天回家,舊傷未愈又添新傷,腦袋上起了一個包。   第三四〇章 狼   四月初九,秦津渡。   蘆葦輕搖、星夜漸沉,幢幢樹影在黑暗的風中搖曳著,老鴰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時,河邊的臨時營地中,一堆堆的篝火還在燃燒,人聲偶爾便傳出來。這裡已是山東地界,前方是泗水的一條支流,過去之後便是袞洲、鄆洲,接近梁山的地盤了。林沖坐在遠處黑暗中的一塊大石上,將鋼槍橫在身前,正在望著槍尖想事情。   宋萬拿著酒碗酒罈,從一旁走過來了,遞給他一碗酒:「林兄弟有心事?」   「謝謝。」雲裡金剛宋萬在梁山之上本領不怎麼高,但他是梁山老人了,一般說話做事中庸穩重,還是有些分量的,林沖謝過對方,將酒拿在手上放了放,隨後一口喝完,「勞宋大哥費心了。」   「自前幾日那一戰之後,林兄弟便有些心神不寧,做哥哥的還是看得出來的。」   宋萬口中所說,自然不是江寧一戰,而是三天前眾人返回梁山的途中被人截殺。出手之人,除了有官府的兵丁,也頗有幾名高手在內,便是在江寧蘇府出現了的那些人。其中三名使索魂槍的與那領頭的年輕人功夫頗為不錯,但最厲害的還是在江寧大獄中與他們廝殺過的小校,那時他攻己不備,一路殺入幾乎所向披靡,兩名方臘麾下頭目一接觸就死在他的槍下,後來是林沖接下這名小校,兩人越打越遠,到最後似乎是打了個平手,那小校走了,林沖看起來也有了些心事。   但這只是旁人看到的情況,宋萬這次被派過來,主要便是平衡一下隊伍裡的局面,算是個壓陣的。那時候廝殺激烈,他卻看出那小校的厲害,原本想要過去幫忙,但追過去後,卻見那小校打著打著,忽然停了槍法,退後幾步,問林沖:「周侗師父與你有何關係!?」   陝西大俠「鐵臂膀」周侗是江湖上有名的武學宗師,當初在汴京御拳館中地位最是超然,乃是林沖的授業恩師,這個梁山上的部分人還是知道的。他的幾個親傳弟子,盧俊義、孫立與林沖已經上了梁山,史文恭與梁山為敵,已然死了,欒廷玉此時則在獨龍崗祝家莊任教頭。宋萬聽那小校這樣說,頓時明白過來這武藝厲害的小校與周侗也有些關係,只是林沖對此卻並不承認,道:「打就打,廢話作甚。」揮槍便攻。   那小校武藝猶在林沖之上,見林沖不承認,也是揮槍攻來,兩人都是一等一的使槍高手,宋萬不敢上前,只是打得一陣,林沖落在下風,那小校的神情也愈發疑惑起來,待又拼過一陣,忽然跳開,沉聲道:「我知道你是誰了!」   林沖沒有說話,那小校道:「我聽說過你的事情,知道你身負冤屈血仇,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該助這些匪人劫那些方臘亂匪……今日我雖能敗你,但未必殺得了你,只放你這一次,他日若我職責所在,而你還在梁山,我一定殺你!你好自為之!」   「那人是我師父的親傳弟子,算起來,也是我的小師弟了。」林沖如此說出來,宋萬自然也明白,拍拍他的肩膀:「做哥哥的也看出來了,此人武藝如此之高,與你又有師兄弟之誼,他上次不欲與你爭鋒,有情有義,想來也是條好漢,何不……」   宋萬的話還沒說完,林沖手中一緊,鋼槍嗡的便響起來,宋萬知他可能為這句話而動了怒,便不再說下去。過得片刻,只聽林沖說道:「他是師父親傳的關門弟子,你們動不了他的。」他以前也是忠君報國之人,後來受高衙內陷害,妻子被淫辱而死,血海深仇才不得不上梁山落草,或許是感傷自身,此時語調不高,也有幾分憂鬱之色,但話語中的意思卻是斬釘截鐵,不容置喙。宋萬不好再說,只得與他一碗碗的喝那黃酒,也在此時,營地那邊陡然間亂了起來。   這次江寧劫獄,官府一方必然是一路追殺,但他們都是老江湖了,參與者也都是精銳,因此遇上被埋伏的事情也就是三天前那一次。此時混亂一出,林沖抓起鋼槍與宋萬一同衝過去,然而那邊的騷亂已經開始往外延伸。這場突襲的規模不大,乃是一名高手突入營地外圍,遠處有人用弓弩襲射,頓時將眾人打了個措手不及。當林沖等人快趕到時,那邊的高手已經騎了奔馬衝出去,順手還抓了一名方臘麾下頭目,其餘人也都或騎馬或奔跑的追趕。   這邊都是高手,那奔馬突出時,石頭、暗器便如飛蝗般的扔了過去,同時打開射來的弓箭弩矢。那突襲者穿的竟是一身白衣,馬一面跑,被抓住的那名頭目也不斷掙扎,兩人似乎打鬥起來,鮮血不住在風裡往後飛,慘叫聲悽然可怖。待到接近樹林,奔跑的馬腿終於被石子打中,嚶的一聲長嘶,兩人都從馬上翻滾下來,眾人衝進時,那白衣人陡然站起,抓住那頭目的屍體朝著眾人扔了過來,有人接住那屍體,隨後竟不由得退後了一步。   「這人、這人……」   不遠處的樹林邊,只見那白衣人側身對著眾人,渾身上下都已經是斑斑點點的鮮血,特別頭臉之上,血漿四溢,只見他噗的一下,從口中吐出一樣東西,那東西落在草地上,人群中有殺人殺得多的,認出那是一顆眼球。   被眾人接住的屍體從喉嚨往上,都已經被撕得坑坑窪窪,不止喉管被撕裂,就連整個頭臉都被撕開了許多快,有的地方能見到森然白骨,一顆眼球也被挖了出來,而看起來,那上面竟然全是牙印。被抓住的這名頭目,竟然是被活生生的咬死的。   那白衣男子身材頎長,一雙眼睛在黑暗裡像是發著光,配合著滿身的鮮血,格外詭異。當然眾人也都不是會被嚇到的人,只是稍稍的遲疑,頓時便要衝上,那白衣人便撲入樹林,在幾波箭矢的掩護下,奔跑不見了。   這已經是夜晚,眾人對周圍不是很清楚,也就知道逢林莫入的原則,搜了一陣,悻悻作罷,有的人憶起那白衣男子,卻也是心有餘悸,江湖上殺人,殺便殺了,就算梁山之上有做慣人肉包子的孫二孃,這類在打鬥中會直接用嘴將人咬死的,終究有些罕見。也有在附近見多識廣的,道:「是這邊的狼盜吧。」   山東境內,此時本就盜匪眾多,那人說的狼盜,倒有幾人也曾聽過,是泗水這邊一支不大的盜匪,神出鬼沒,偶爾出現,乾的多是黑吃黑的事情,不怎麼講規矩,但他們一直都是小打小鬧,其餘的人也就沒有將之放在心上,只是聽說狼盜的首領生吃活人,極其凶殘。   議論一陣,卻也不知這狼盜為何會突然盯上自己這波人,但馬上就要過泗水,只要過了,到了梁山水泊的地界,那狼盜顯然也就不敢再追來。如此眾人提高警惕,到得第二日渡河,便沒有敵人再出來,偶爾倒有人提起那狼盜的事情,旋即也就拋諸腦後了。那種沒腦子的瘋子,可能是誤傷可能是腦抽,總不好為了他出動整個梁山,他們盯的也不至於是自己。   此時此刻,他們還都是這樣想的……   ……   夏日已至,風雨乍來,霎時便變了天氣。天色轉暗時,寧毅站在青苑的二樓上,看著下方行人商戶奔行的情景,這一幕境況,與蘇家遭遇梁山匪患前的江寧或許也有相似之處。   「……十二年前,當今天子尚未身登大寶,密偵司原本是倉促建立,最初只設兩部,分別是遼東與燕雲。遼東一部,專司挑撥如今遼國內部各系矛盾,而燕雲一部,則是為十六州之迴歸做先期準備。這兩部的建立其實有些理想化,原本就是因幾位書生的意氣而起,以皇室之名而行,當初參與其中的一共是五位元老,如今或退或殞,便只剩下我與秦相了。」   寧毅傷勢基本已不影響身體,也已經在準備離開江寧,今天康賢邀他過來,便是為了正式跟他說起有關密偵司的事情。   「不過雖然如此,密偵司一開始便是由嗣源提出的。事實上,嗣源這人雖然行事最終不偏正道,但有時候的一些手段,是有些劍走偏鋒的。我們之中的許多人,從開始到最後也不明白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麼,我朝自建立之初,承襲三省六部制,也有自己的改動,但各項事務其實都有自己的職司,對內有刑部、御史臺、大理寺,對外之事,從來也由樞密院專司。立恆也該明白,一件事物,倘若職司不明,最終便可能釀成大禍,當時我們也大都秉持此念,對嗣源提出的計劃表示了反對。」   不久前,說到這裡時,康賢也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   「但嗣源這人手段多變,性子卻是堅定,他與當今聖上有師徒之誼,終於說得當時還是太子的聖上點了頭。但聖上對此恐怕也不是非常熱衷,一直強調,旦遇職司衝突,一切皆以三司衙門、樞密院為主導,到後來,密偵司建立,由我以成國公主府名義出資,嗣源為主,其餘三人,分別是樑夢奇,左端佑左公以及大儒王其鬆,密偵司建立一年後,左公去世,黑水之盟前夕,遼軍南下,王其鬆王公家在邢山縣,正是遼軍推進鋒口,王公性情極其剛烈,除婦孺外,舉家不避,最終一家殉國,王公被剝皮陳屍,當時嗣源身在前線,對此無能為力或許是他一生憾事。」   康賢說完這些,微微頓了頓,他本也年邁,早可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但說起此事時,也不禁眼眶微紅,或許秦嗣源的一生憾事對他來說也是一樣。不過,隨後也就搖搖頭斂去了。   「王公如今一家婦孺仍在,不過家中男丁就剩一名孫兒了,名叫王山月,你若去山東,或許還會跟他打些交道……密偵司這件事,初衷到底好不好,現在也是難說了,但一開始,我也好,嗣源也好,其實都沒有經驗,單憑書生意氣終究成不了事,後來一路摸索,到了黑水之盟後,便有知情人認為是密偵司在北方動作頻頻,惹惱了遼人——其實這個原因或許也是有一部分的……」   「在黑水之盟前,密偵司逐漸發展,在國內也設了五部,由於人數不多,就直接劃了東南、東北、西南、西北以及中央五塊,但在這些方面,人手力量其實都是不足的。黑水之盟後,嗣源罷了兵部尚書,樑夢奇心中內疚,甚至寄來書信與嗣源割袍斷義,密偵司的事情也就此停了下來。不過北方遼東、燕雲兩部一直都還有動作,這是我與嗣源的專行之舉了,直到北方亂象漸呈,聖上才又想起密偵司來,讓其重新運行起來,雖然重新運行的時間還不夠,也有著諸多制約,但杭州之亂當中,總算還是起了些許作用……」   康賢如此說了有關密偵司的事情,如今的一些編制,寧毅又問了一些問題,康賢才返回駙馬府。此時天色已暗,眼見就要下起大雨來,寧毅在二樓欄杆邊站了一會兒,便見一輛馬車從街道那頭往這邊過來,駕車之人雄糾糾氣昂昂,正是元錦兒,遠遠地看到了他,扭頭伸手朝這邊指來,隨後車簾打開了,雲竹從裡面探出頭來。她的頭上還纏著白紗,看來也清減了許多,但眼見寧毅,便輕輕地笑起來了,隨後,朝這邊揮了揮手。   轟隆一聲,閃電劃過天空,寧毅抬頭看時……又是大雨。   第三四一章 交託   古箏的聲音傳來,雨就像是籠罩在城市上空的森林,伴隨著單調又喧囂的聲音吞沒了江寧,元錦兒探出頭去,看了看後收起了窗戶下的撐杆,回過頭時,寧毅與雲竹姐正在房間那頭說小話。   心中有些不爽,但一時間也不想參與到那邊去。相隔了這麼多天,也該讓他們兩說說話了——這是元錦兒善心大發的想法,或許還夾雜了一點前天用石頭砸到對方頭的內疚,至少在她自己來說,是這樣子想的,但真實的心情,恐怕就更加複雜得多。   彼此相識也有一兩年的時間,自贖身之後,寧毅是唯一一個能夠與她玩鬧談笑的男子。並不是說元錦兒一直喜歡在青樓之中與男子玩鬧的感覺,寧毅與她、與雲竹姐一同相處時的感受,確實是她以前從未體驗過的。縱然心中認為雲竹姐足夠配上一個更好的男人,要一心一意地對她,而在意識到找不到這樣的男人後,決意讓自己喜歡上雲竹姐、討厭寧毅,可是當雲竹姐受傷又生病的同時,得知寧毅也受傷垂危的消息,她的心中對於寧毅其實也是有著擔心的。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也只得告訴自己此乃朋友之誼,她元錦兒畢竟是個善良純潔的好姑娘,掃地恐傷螻蟻命,何況那寧毅也有幸與自己認識了這麼久。   雲竹姐受傷又生病的那幾天,那個蘇檀兒拖著虛弱的身體過來探望了一次,元錦兒隱約感到她或許還有修好或者提親的想法,背了雲竹姐說著髒話把人趕跑了。此後又知道雲竹姐擔心寧毅的狀況,偷偷地跑去蘇家探聽消息,躲在路邊偷看,後來見到寧毅那連路都走不好的樣子,也有幾分揪心,可是別人能去探望他,她卻不行,如此又過得幾日,見他傷勢快好,卻一直不來小樓這邊,心中又怨懟起來,扔石頭想要提醒他,結果打中了腦袋——當然,她隨後說服自己,這也是寧毅活該。   關於雲竹姐與他的關係,往日裡或許可以自欺欺人,這次之後,她也不得不承認,雲竹姐恐怕已經離不開他。這樣的覺悟讓她微微有些傷感,眼見著那邊寧毅指著額頭在笑,又朝她這邊望了一眼,估計又在雲竹姐面前告她的黑狀了,心中一惱,騰的站起來,朝著門外走去:「你們說話,我出去玩了!」說著狠狠剮了寧毅一眼。   「不要太早回來哦。」打開門時,寧毅揮了揮手,如往常一般開了玩笑。她陡然轉過身,看看周圍沒有趁手的東西,往身上摸了摸,摸了塊五兩的銀錠出來,揮手就往寧毅扔了過去,看著被寧毅接在手上,才轉身走了,砰的關上房門:「不回來了!」   「呃,我又得罪她了……」   隱約間,聽得寧毅在房間裡說話。   ……   或許是自從元錦兒出現之後,兩人每每相處都會插上一個第三者,當此時元錦兒離開,房間裡頓時便顯得安靜下來。外面的雨聲、絲竹之聲都開始傳進來,此時也不是什麼熱鬧的聚會時間,青苑之中客人不多,那邊的院落中似是有歌女在唱李商隱的一曲《錦瑟》: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歌聲傳來,渺渺陌陌。快唱完第一遍時,雲竹便也跟著輕聲和了起來,唱那「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兩句。   雲竹身子單薄,其實傷病並未痊癒,聲音微微有些沙啞,但她對聲音的控制極佳,唱出來自有一股如醇酒輕飲淺酌的味道,只是自己卻不甚滿意,輕輕唱完第二遍後,笑道:「我原本就只會唱歌,現在連唱歌都不會了……」其實兩人兩心相印,別說唱得本好,就算唱差了,寧毅又哪裡有半分介意,當下只是看著她笑笑。   兩人說了會兒話,彼此問了問傷情,雲竹身體有些消瘦,坐到他腿上,抱著時也感覺比以往輕了許多。其實雲竹頭上綁著紗布,寧毅身上也有許多繃帶,兩人只是靜靜挨在一起坐一會兒,聽得雨聲中那邊院落裡歌聲唱唱停停,幾名才子做些歪詩,偶爾會心一笑。   這時到下午才不久,雨一時間沒有停下的趨勢,坐得片刻,兩人便也牽著手到外面走走。青苑之中,園林迴廊設計巧妙,兩人走得一陣,倒是沒遇上多少人,又是大雨撲入迴廊的簷下,雲竹牽著他的手躲開,頗為開心,然而走得一陣,便有一名青苑之中的管事女子找過來,道:「雲竹姑娘,你的藥煎好了。」   中藥一般都在吃飯前後,此時畢竟已經過了些時間。雲竹望了望寧毅,隨後看看天色,有些猶豫地說道:「都這個時候了……」   「可是錦兒姑娘走的時候叮囑了,你在家裡沒喝藥就出來了,讓我們……呃,讓我們煎好……」   原來她與錦兒在家中聽說了寧毅過來青苑的消息,還未喝中藥便已過來。這時候對方既然說了,雲竹便道:「那就……拿到賬房那邊去吧。」低頭卻不敢看寧毅,頗有些不好意思。   她口中的賬房自然不是外面待客的房間,而是她每月與元錦兒一同處理賬務的小院,不一會兒兩人過去,那女管事也端了煎好的湯藥過來。寧毅知道雲竹在這方面並不怕苦,但此時看著那湯藥,卻有點猶豫,偶爾看看寧毅,寧毅問道:「怎麼了,藥很苦?」   雲竹搖了搖頭,過得片刻才道:「要是喝了藥,便很想睡覺。」寧毅聽著便笑了出來:「沒事啊,你在這裡睡,我在旁邊陪著你。」   「但是……」他那樣說了,雲竹似乎還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喝了湯藥,又戀戀不捨地跟寧毅說了會兒話,才脫了鞋襪睡到床上去,此時的女子足部本就是忌諱,雲竹與寧毅雖然還沒有肌膚之親,對此事倒是並不介意了,只是蜷縮著身子側著躺下,手與坐在床邊的寧毅牽著。   「其實……我病也快好了,頭上也不痛了,就是這藥……立恆,我好不容易才見你一次……」   或許是有些心事,平素都恬淡素雅的雲竹此時對那藥仍有幾分埋怨,寧毅安慰幾句。雲竹有些話語欲言又止,隨後憶起以往的事情:「……那時候,我連雞也不會殺,也不會游泳,立恆救了我,我卻打了你一耳光……想起來,立恆只是每天跑步從我家門前過去,我就喜歡上了,一直都覺得戲文裡的才子佳人,都會有那些轟轟烈烈的故事,我們卻沒有過。這一次我在蘇家,也算是有了轟轟烈烈的可以說的事情了……我很高興的,而且也沒事,立恆不用覺得我受了委屈……」   事實上,兩人之間早已發生了許多可以說的事情了,那次遼人對秦嗣源的刺殺時的出手,為了替寧毅揚名而做的表演,包括這竹記的建立和擴大等等等等,只是雲竹心中重要的卻還是寧毅每天從那小樓前跑的事情。她說著這些,終於漸漸睡去。寧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走到房間的其它地方坐了坐,心中想的,是娶雲竹過門的事情。   他原本不願意娶雲竹過門,主要還是因為在蘇家的環境不好,他固然可以受得了蘇家人的刁難或者冷嘲熱諷,卻不願雲竹過來受委屈,因為雲竹肯定是那種受了再大委屈也會往肚子裡咽的性格。但此時蘇家的問題大概也已經解決了,事情檀兒既然已經知道,再拖下去也就沒什麼意思,再過幾天他或者上京或者過去山東,這件事情是一定要在這之前解決的。   事實上,若以現代人的思維與性格,雲竹在外面經營著竹記,有錢有關係,遠比進門當平妻或者小妾來得好。但寧毅也知道雲竹的性子傳統,縱然嘴上不說,心中自然也在乎名分。其實事已至此,檀兒那邊問題也已經不大。這事情既然已經想得明白,心中也就豁然開朗起來。   如此想得一陣,見雲竹還未醒來,他推門出去看了看雨勢。心中對錦兒的去向倒是有些疑惑,找人問了問,才知道錦兒早已叫了青苑的車伕駕車出去,此時還沒回來。轉身回去房間時,卻發現房間的門微微開著,大概雲竹已經起來。推門進去,只見雲竹果然已經起身,坐在那邊的床沿,神情卻是有些恍然,臉上不知為何竟有眼淚,待見到寧毅忽然進來,才陡然反應過來,舉手抹眼淚:「立恆你……你……」   「怎麼了啊?」   「我、我還以為你走了……」   「呃……」寧毅聽得這話,才放下心來,反手關上了房門,「我只是出去看看。」   雲竹抹著眼淚,大概覺得自己的情緒有些幼稚,「噗」地笑出來,隨後臉上又像是要流出眼淚,用手背捂在嘴上:「對不起、我……我有些……我本來不是這樣子想的……我還以為你走了……我今天、今天……」她語氣哽咽起來,有些語無倫次。寧毅皺著眉頭要過去時,她卻伸手指了指:「立恆……你、你就在那裡好不好,不要過來了,你要是過來,我就……我就……」   她畢竟沒說出若寧毅過來她就會怎樣,但寧毅還是站在了那兒,隨後聽得她道:「立恆……你轉過身去,你看著我……我便不敢了……」   寧毅轉過了身,微微偏了頭,但終究看不見背後的情形,只是聽得雲竹站了起來,聲音細若蚊蠅:「我今天……本來是想好了的……可一見到立恆你……」   後方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布條被解開了,衣裙落下地面的聲音,一件、又是一件……雲竹沒有再說話,待那聲音終於停下來,寧毅等過幾次呼吸,才回過身去。只見光線稍顯昏暗的房間裡,衣裙、肚兜、褻褲都已落在地面上。觸目所及的,是雲竹赤裸的胴體。她在他的身前不遠處站著,微微的低著頭,雖然額頭上還綁著繃帶,但一頭長髮還是傾瀉而下,到了曲線誘人的腰臀上。微微透紅的粉頸之下,是雪白的雙肩,一雙手原本是害羞的抱在胸前,但此時卻是輕輕地挪開,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將酥胸暴露出來,微微顫動著,那線條在腰肢陡然收縮,隨後又劃出優美的弧線往下,修長的雙腿筆直地併攏著,雙腿之間是淺淺的黑色絨毛,白皙的纖足踩在鵝黃色的繡鞋之中。此時她渾身上下除了額上的繃帶,就只有足下踩著的那雙繡鞋而已,看起來,就像是在等待著寧毅的檢閱。   「我……我以前過得不好,但就算在最不好的那些日子裡,我也一直想著、期待著有一天能這樣站在一位男子的面前,心甘情願地將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交給他……若不是這樣想著,我恐怕就挨不過那些時日了,立恆……我原想在一個更好的日子裡把自己交給你的,現在我恐怕有些不好看,可不管怎麼樣,我的身子還是清清白白的,立恆你……立恆你……你若是喜歡……」   她今日過來,或許早已做好了獻身的準備。以前在金風樓時,對於這些事情自然也有見過,甚至於可能有過訓練。然而心中做了決定是一回事,真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見到寧毅之後,原本心中所想卻是一項都難以做出來了。原本引著寧毅來這邊,勾引了他才是定好的計劃,但真的事到臨頭,那些動情的話卻是難以出口,最終吃了藥甚至睡著了,再醒來時以為寧毅已經離開,這才忍不住哭了出來。   但到得此時,她終於還是在這自認並不完美的時候,將自認並不算完美的身體呈現在心目中的男人面前了。   大雨在窗外嘩嘩作響,遠處的空氣裡,只隱隱約約傳來些難以辨認的聲音。昏暗的房間裡,那身體或是因寒冷或是因羞澀而微微顫抖著,呈現出一股驚心動魄的美感來……   寧毅心中嘆息一聲,過去輕輕地抱住了她,隨後將她小心地橫抱起來,朝床邊走去。雲竹身軀滾燙,微微閉上眼睛,任他施為。片刻,那赤裸的胴體被橫放在床上,髮絲如雲,在被褥上披散開來。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第三四二章 紛亂   叫車伕趕了馬車,冒著大雨出門,心中亂糟糟的,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去哪裡才好。最後想到的目的地卻讓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因為她忽然間發現,除了竹記和與雲竹姐一道的家裡,她唯一能想到的去處,居然是金風樓。   青苑距離金風樓不算遠,說出目的地後,馬車在大雨中疾馳,還來不及想通或者反悔,目的地就已經到了。不過元錦兒本來也就是個乾脆的人,既然已經到了,趕車的又是別人,便直接跳下馬車進去大門。   事實上自從竹記擴大之後,與金風樓這邊一直還有些來往,錦兒偶爾還會過來。但類似這樣覺得自己無家可歸時跑來還是第一次。此時還是下午,金風樓中的客人倒是不多,她心情不爽,一進門,便大聲嚷嚷著要喝花酒,樓中的姑娘、龜奴大都認識她,此時也湧了上來,「錦兒姐、錦兒姐」的招呼。   待到金風樓的媽媽楊秀紅過來時,金風樓一側已經熱鬧成一片了,她還以為是這個時候突然來了個大豪客,待聽得是「寶兒公子」過來了,還揚言要叫所有姑娘過去陪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抽了根雞毛撣子就往熱鬧所在的天字廂房殺了過去。   天字廂房那邊此時亂糟糟的一團,眾多女子的鶯聲笑語混雜在一起,錦兒在房間裡與附近的幾名女子肆意調笑,拿了酒罈自己喝,還笑著去灌旁邊的女子,故意將酒液倒在對方胸口上,將衣服打溼掉,對方自然也不介意,欲拒還迎一下,隨後與眾人打鬧起來。   她們與元錦兒本就認識的,雖然不知道錦兒今天吃錯了什麼藥,跑過來說要喝花酒。但陪著當初的姐妹,自然比陪陪那些恩客有趣得多,大家都跑出來輕鬆一番。此時有人嬌笑,有人詢問著錦兒姐現在店開得怎麼樣了,要不要將她買過去,也有稍微年長的詢問錦兒有什麼心事,錦兒便嘻嘻哈哈地灌人酒。待到楊媽媽揮舞著雞毛撣子殺進來,啪啪啪地往人身上抽時,眾女子才尖叫著作鳥獸散。   「反了、反了……還沒到晚上就在這裡搗亂,誰讓你們出來的……都給我回去!」   包廂裡擠滿了女人,楊媽媽從門口打進來,眾人想逃,門卻顯得不夠大了,許多人被結結實實地抽了幾下。錦兒身邊的兩名女子起身便要逃,被錦兒拉住了,三人一齊坐向後方的凳子,然後凳子倒了,她們便也齊齊的倒在了地上,兩名女子翻身想逃,錦兒也翻身用力抱住她們。   「不許走、不許走,你們是我叫來的不許走!」   「元錦兒你皮癢了是不是,過來砸老孃場子……」   「啊……啊……啊……錦兒你讓我走啦……」   一片混亂,錦兒已經喝得有些醉了,在地上抓住兩名女子的衣裙不許她們走,楊媽媽已經衝了過來,兩名女子掙扎著在地上爬,其中一名金風樓紅牌的裙子被弄亂了,露出下面的褻褲,讓錦兒給揪住扯下來了,露出白皙的半邊屁股,那紅牌拍打著錦兒揪住她褲子的手,又是哭又是笑的,楊媽媽趕過來,雞毛撣子拼命抽,第一下正抽在她屁股上,第二下則打在了錦兒的手上,這下她才逃脫,拉上褲子放下裙襬趕緊哭著逃了。   「我有錢!我有錢!我付過錢的了!楊秀紅你打人!我要去……呃,去告你!」   「錢在哪裡!你知道要多少錢嗎!你個敗家女!」   「就這裡,我喜歡敗!關你屁事!」錦兒從衣服裡摸來摸去,隨後拿出個繡花荷包來,朝著楊媽媽砸了過去,「全拿去!全拿去!」   楊媽媽將那荷包接在手上,打開看了看,裡面幾錠散碎銀子,加起來倒是有十多兩,剩餘的就是兩張銀票,拿在手上看看,每張五兩。這二十幾兩銀子在普通人家倒是一筆小財,然而在金風樓能算是什麼。楊秀紅起的將荷包裡的銀兩銀票全砸在桌子上:「你還真是來砸老孃場子來了,二十幾兩……當初也就是看你跳個舞的錢,你還敢喝酒……你們看什麼看,全都給我閃邊去!」   那楊媽媽罵了元錦兒,回頭朝著門裡門外的姑娘們一聲吼,眾女子連忙拉上門跑掉了。錦兒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起來:「沒錢?沒錢大不了我自己壓在這裡,再出去接客!」   她這話沒說完,楊媽媽揮著雞毛撣子啪的抽在她屁股上:「你你你……你已經走了,你還回來說這種話……你今天腦子壞了,吃錯藥了!」   元錦兒被抽了那一下,身子晃了晃,站在那裡抿著嘴不動,楊媽媽坐在桌邊瞪著他,隨後在桌上用力抽了一下:「出什麼事了?你給我說。」此時語氣倒是和善了一點。   錦兒挪著步子便也在桌邊坐下了,嘟著嘴半晌,方才道:「我想好了,我要回來當妓女啊——」   她話音未落,楊媽媽拿著雞毛撣子沒頭沒腦地抽了過來:「什麼妓女!什麼妓女!你以為是當著好玩的!你不說出了什麼事我今天打死你!你在這邊叫了姑娘吃吃喝喝還敢不給錢,你不要跑——」楊媽媽已經在玩真的,錦兒自然不敢再硬撐,啊啊叫著圍了桌子打轉。   「我過來花錢的,你打人……一輩子沒人要的老女人……」   「老孃才不是沒人要,早被人要過了……你不要跑,看我不打死你……」   「啊啊啊啊啊啊……」   「當初就跟你說了不要去賣那個什麼蛋,當少奶奶的命……後來你們真有點起色我也替你們高興,現在又想要回來……你個作死的女子,沒被人要過就是不知道世途險惡……」   「雲竹姐要嫁人了!」   「呃……啊?好事啊。」   錦兒哭著將那句話嚷出來,楊媽媽微微一愣,這才停止了追打,隨即反應過來:「雲竹要嫁人了當然是好事!你這麼大反應幹什麼!她嫁了人你就活不下去啦!」   「我喜歡雲竹姐!」   「扯淡!別在老孃面前玩這套!」   「可我就是因為雲竹姐才出去的啊……雲竹姐忽然嫁人了,我怎麼辦啊!難道讓我一個人住在那棟小樓裡,一個人打理竹記嗎……她嫁人了我怎麼辦啊,我又沒有云竹姐那麼厲害……」   錦兒哭嚷著說完這段話,自己也微微愣了愣。楊媽媽盯著她,在桌邊坐下,雞毛撣子倒是放下了:「過來坐……你倒還想人家雲竹一輩子陪著你啊。早跟你說過,這是好事,女人總是要找個合適的人嫁了的,你該為她高興……來說說,她找了個什麼樣的男人?」   雖然一開始說要錢,這時候楊秀紅倒是主動為她斟了一杯酒,錦兒過來,氣呼呼地將酒喝掉,沉默片刻之後,終於還是開口說起雲竹與寧毅的事情,楊媽媽一邊聽,一邊倒酒,自己喝,也讓錦兒喝。事實上在這樣的環境裡大混,兩人的酒量本就很好,錦兒也只是心情激盪,根本不是醉了。   「聽起來是個挺不錯的男人啊,雲竹有這樣的歸宿,是件好事了。」聽她大致說完,楊媽媽拿著酒盅說道,「你將來也會遇上一個很不錯的男人,然後把自己嫁了的!」   「沒見過不錯的男人!」錦兒斬釘截鐵地反駁。   楊媽媽看了她一眼:「話可別說得太早了……」   錦兒覺得她話裡有話,可此時也懶得深究,一杯一杯地喝酒,楊秀紅便也陪著她喝:「不管怎麼樣,雲竹嫁人總是好事……我也沒辦法去替她道賀了,咱們便在這裡替她喝喝酒吧。」錦兒撅著嘴又碎碎碎碎地念叨了片刻,楊媽媽才道:「喝得差不多了吧。」   「嗯,有點醉了。」   「那就快點滾蛋!不要打攪老孃做生意!」楊秀紅拿起雞毛撣子又在桌子上抽了一下,嚇得錦兒朝後方跳了出去。   「今天你喝酒叫姑娘的錢,全記在竹記的賬上,過些日子我還要叫人去收的!別想賴!你已經從金風樓出去了,就別想回來,我金風樓沒這個規矩!這裡不歡迎你!滾!」   錦兒委委屈屈地看著她,看起來已經是要哭的樣子,楊秀紅站在那兒也不太好下手,隨後錦兒就走過來了,將她輕輕抱住,腦袋埋在她懷裡。楊秀紅拍拍她的肩膀,終於斂去了凶悍的面相:「覺得無聊也可以回來走走,找我聊聊天,不許再叫姑娘……」   「楊媽媽……」錦兒輕聲說道,「你胸這麼大,怎麼會還沒有男人呢……」   「你作死——」金風樓中陡然傳出一聲大喝,隨後錦兒帶著眼淚又哈哈笑著從樓上狂奔而出,楊媽媽舉著雞毛撣子追在後面打,直到衝出大門,她才站在雨裡對著楊媽媽挑釁著。片刻,馬車過來了,她上了馬車,面上那挑釁的神色才斂去,一身是水,但臉上的也不知是水還是淚了。心中的悸動已經稍稍平復,但直到此時,她才忽然明白過來,一直以來她以為是自己保護著雲竹姐,在背後支撐著雲竹姐,實際上卻是她一直在依賴著雲竹姐,看著她如何生活而生活,如何努力而努力,一旦雲竹姐要嫁人了,她就沒有目標了。她明白過來這一點,於是忽然就哭了出來。   馬車漸遠,那邊金風樓的門口,楊媽媽揮了揮手中的雞毛撣子,嘆了口氣:「我都是聽你說的……要是你覺得他很差,我怎麼會覺得他不錯呢……真是豬一樣……」   錦兒倒是聽不到這話了。回到青苑時,雨已經小了許多,錦兒稍稍收拾了一下自己,過去找雲竹姐。打聽了一下,知道寧毅才走不久,她一路過去賬房那邊,輕輕推開門,只見雲竹姐正倚在床邊想著些什麼,見她進來,臉色緋紅,微微笑了笑。   房間裡有著些許殘留的氣味,錦兒畢竟在金風樓裡呆過那麼久,一進門便嗅到了,她在門口站住了,眼看著那邊床單已經被剪下一塊來,那布片此時便被握在雲竹姐的手裡,上面點點殷紅,猶如寒梅開放。   「雲竹姐……你……你們……」   雲竹點了點頭。錦兒鼻頭一酸:「你們……真的要成親啦?」   「不是啊……」她搖了搖頭,隨後笑了笑,「我已經將自己交給他啦,然後……也許就該走了。錦兒你不是一直說想去我老家看看嗎,我們以後……去那兒吧。」   錦兒愣了半晌,隨後驀地反應過來,點頭道:「好!好啊!」   縈繞心頭的難題陡然間便得到了解決,雖然這樣的發展確實令人感到疑惑,但錦兒心中高興,此時自然不會多問。雲竹姐決定要走最好了,遠遠離開那個寧毅,竹記也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沒關係,有她跟著,一切就還像從前一樣。   她們一路回到家中,雨在傍晚時歇了,空氣清清冷冷的,錦兒哼著歌在家中收拾東西,雲竹將那布片收拾在包裹的底層,隨後坐在外面的露臺上靜靜地看水。錦兒過去時,露臺上昏黃的燈籠輕輕搖晃,照亮了坐在那邊的雲竹單薄的身影,她在那黑暗裡輕聲哼唱著一些什麼,錦兒望過去時,能看見她輕柔的、繾綣的笑意。   相處這麼久,錦兒自然明白,雲竹姐是在想著寧毅呢。這個露臺上,好些次他們都一起坐在這裡,唱過歌、跳過舞,追追打打吵吵鬧鬧,寧毅還在這露臺上親了雲竹姐。她是明白雲竹姐性格的,也是因此,對於她會想要離開的決定,百思不得其解。若真的離開了,雲竹姐會快樂麼……還有寧毅……   這事情縈繞心頭,一時間也成了新的困擾,但這天夜裡,她並沒有開口詢問。到得第二天早晨,江寧起了霧。由於雲竹的丫鬟核桃已經嫁人,這次離開,便不打算帶她去了,只在家裡留下一封信,讓他們夫婦暫時照看竹記,準備出門的,只有雲竹、錦兒以及錦兒的丫鬟扣兒。   第三四三章 去留   原本寧毅害怕蘇家再過來找兩人麻煩而讓聞人不二安排的人手此時或許已經撤去。將一些該帶的東西帶上,雲竹與錦兒上了馬車,由扣兒駕車,緩緩朝著江寧城外駛去。馬車穿過迷霧,秦淮河岸邊的柳樹偶爾在視線中出現,河裡泊著的船隻、偶爾出現的行人不多時也被甩開在後方。錦兒掀開簾子看著,昨天的時候,她心中為了雲竹姐要嫁人而悽惶,當雲竹姐提出離開,她心中喜不自勝,然而到得今天清晨,將要離開江寧的概念才化為了實感出現在她的心中,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許許多多熟悉的東西被拋在身後,她心中才忽然覺得有點空蕩蕩的,像是要對什麼東西做永遠的告別了,不禁酸楚起來。   事實上,在許多許多個這樣的清晨,令她們熟悉的或許還有另外一件事:她們坐在那小樓前的臺階上,看著那男子的身影在濃霧中的遠處出現,然後漸漸的跑近了……   「雲竹姐,到底是……為什麼啊?寧毅對你不好了?」   到得此時,她才能夠輕聲的問出這事來,雲竹原本坐在那邊像是在想事,此時抬起頭來,錦兒才發現她眼眶亮晶晶的,已經有了眼淚。她吸了吸鼻子。   「我……我原本與立恆相識時,就有些晚了,那時候他已經有了妻子,又是入贅的身份,錦兒你也是知道的。」   錦兒點了點頭:「知道啊。」   雲竹道:「我原本認識他,就知道這些事情了,後來喜歡上他,對這些事情,心中也是清清楚楚的。我既然喜歡了他,對這些事情,當然也不甚介意,那時候我覺得,他家裡人對他不好,旁人也不知道他的才華,我……我就算把身子給了他,不要他什麼名分,只要他心中有我的位置在,也就夠了啊……」   「可雲竹姐你還是希望有名分的啊……」錦兒小聲說道。   雲竹神色有幾分悽然,眼中像是要流淚,但臉上卻是笑了笑:「我當然想要名分啊,我又不是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女子,也希望……將來老了有人能夠在身邊,能夠有個歸宿,我想這些,想了好多年了……」   她說著這些,語氣哽咽起來,片刻後,才儘量收斂了情緒:「我原本以為,我就是世上唯一一個這樣待他的女子,可前不久我去到蘇家,看見那位蘇姑娘哭的樣子,才忽然發現,他的妻子也是那樣的喜歡著她,她給他生了孩子,喜歡他的心情,與我一般無二。立恆不是生性涼薄之人,誰對他好,他便對誰好。我以前便跟你說過啦,立恆他……心中為難……」   她頓了頓:「他那樣的人啊,若是要蠻橫一點,誰又能怎麼樣。偏偏在這些事情上,他心裡為難了,我也是因為這樣,才更加喜歡他的。其實立恆心裡想的是什麼,我心中也明白的,他以前不希望我進蘇家,是害怕我被蘇家人欺負,到得這件事之後,他心中覺得只能娶我了,可他還是會擔心我與蘇姑娘的相處,其實錦兒,妻子與小妾,哪裡會有相處得很好的,而他心中也會覺得對不住蘇姑娘。其實嫁給他,我……我也是想的……可是弄清楚了這些,這幾天我就想好啦,我把自己的身子給他,然後就……只好離開了……」   元錦兒愣了半晌:「怎麼、怎麼能這樣,這樣不是很自私嗎,你心裡不好過,他心裡也不會好過的!」   雲竹笑了笑:「誰不自私呢,可是這樣一來,立恆心裡的問題就沒有了啊,他沒有對不起蘇姑娘,而將來我還會回來的,或許我的肚子裡已經有了他的寶寶,那時候我回來,身子還是他的。我只是……不想讓他為難,也不想讓他覺得……對不住我……」   「怎麼、怎麼這樣……」錦兒喃喃說著,她此時才明白,雲竹姐心中希求完美的那種心情,當寧毅無論如何都會覺得對不住一個人時,她便選擇了離開。寧願委屈自己,卻不願意讓情郎負疚。不過,這事情雖然說得過去,她心中卻仍舊覺得有些問題,但過得片刻之後,她也不再多想。反正雲竹姐已經做了決定了,她便想讓旅途上的氣氛活躍起來。   「那就這樣吧,最好雲竹姐你已經有了那寧毅的孩子,這樣我們就可以一起將他養大,以後告訴他,我是他爹爹,你是他孃親,嘿嘿……」   如此說些俏皮的話語,一路出了江寧城門,濃霧一陣一陣的,她們眼看著那江寧城牆在濃霧中消失了,道路一段一段地閃出來。陡然間,前方駕車的扣兒「呃」的輕呼一聲,隨後道:「小、小姐……那個、那個……」元錦兒正在說笑話,此時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呀!」的叫了出來,雲竹也探出了頭,隨後便愣住了。只見濃霧那頭的路邊,一道身影正在那兒倒下的一節樹幹上坐著,託著下巴,似乎已經有些無聊地等了許久,見到馬車過來,那人才起身,皺著眉頭朝這邊過來了。卻不是寧立恆又是誰?   「……快快快……快點衝過去。」   錦兒一下子反應過來,指揮著扣兒快馬加鞭,扣兒「哦」了一聲,揮著鞭子就要讓馬兒快跑,然而她們用來趕車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烈馬,寧毅已經走得近了,一伸手便拉住了韁繩:「這到底是要幹什麼啊……」   馬車還未停,只是減了速,寧毅則已經走向車廂這邊,說了一聲:「來。」將手伸出去。雲竹原本愣著,眼淚就像是決堤一般的湧出來,卻也是下意識地伸出了一隻手,寧毅握住她手,抓住她的身體猛地一帶。「啊」的一聲輕呼,錦兒還沒反應過來,雲竹就已經被寧毅從車裡抱出去了。馬車與寧毅、雲竹錯身而過,錦兒探過頭去看時,只聽得那邊傳來「啪啪」兩聲,似乎是……打屁股的聲音。寧毅直直地抱著雲竹走向遠處,雲竹則摟抱著寧毅的脖子,低著頭羞得動也不敢動。   「昨天才那樣子,你今天就走,事情傳出去,對我的名譽很不好,會讓我很困擾的……」   隱約間,這似乎是寧毅說的話。錦兒的腦子此時已經轉了過來,大嚷著:「寧立恆你放下雲竹姐!我的!」隨後又叫扣兒掉轉車頭。扣兒對駕車並不是非常嫻熟,手忙腳亂,錦兒搶過了馬鞭,氣急敗壞地掉頭,如此弄得兩匹馬在道路上撲騰了很久,才調對方向,一路趕過去。待發現兩人的身影時,只見寧毅正抱著雲竹姐坐在濃霧那頭的一座涼棚裡說話,雲竹姐似乎想要掙扎,但寧毅抱住了她,讓她動不了。   這年月裡,就算是夫妻,也沒有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摟摟抱抱的。眼下雖然一片霧氣,路上沒什麼行人會走,但畢竟有被人看見的風險。這寧毅實在不知羞恥。錦兒從馬車上下來,遠遠地看著,小聲罵了幾句,但終究沒有上前去打擾兩人說話。雲竹姐原本離開的想法就未必堅決,此時遇上了寧立恆,就更加別說了,被打屁股也不敢說話,此時也不知道已經被打了多少下了……   錦兒心中氣惱,但對兩人的說話,大概還是能猜到,無非是寧毅詢問她為什麼要離開,她將剛才那些話再說一遍,或許想著想著還會哭出來。正這樣想,那邊雲竹姐倒真有些像是在哭——事實上,錦兒所知的雲竹想要離開的理由只是一部分,她方才心中也覺得疑惑,但隨後沒有再深究,而云竹想要離開的原因,有一部分,也是因為她的。   「……除了你以外,還有錦兒啊,我若是嫁人了,錦兒怎麼辦呢。立恆,你別看她平時大大咧咧的,可實際上,除了我和竹記,錦兒哪裡都沒法去的,她又不是那種一個人也能一直自得其樂的性子,當初是因為我才從金風樓裡出來,立恆,我原本沒能跟你在一起,錦兒一直在我身邊,好像理所當然一樣,可是那天我想,我現在已經有了你了,錦兒對我,就很重要了,我、我不能拋下她……」   原本以為即將失去的東西忽然又回到眼前,雲竹說著這個,流下眼淚來。她生性外柔內剛,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人或許就是寧毅與錦兒,假如說僅僅是為了寧毅的那件事,她或許就直接嫁過去了,但加上錦兒這邊的考慮,才真正讓她下了離開的決定,寧毅抱著她:「那讓她跟你到蘇家啊,我養著她又怎麼樣……」   「可是她也不會開心啊……」   寧毅皺起眉頭:「反正我不會讓你走的,事情可以慢慢商量,大不了我找個男人把她嫁了……」   「我、我不走了……」雲竹帶著淚水,努力笑起來,「我本來就不想走,現在還怎麼走得開……」她說著:「立恆,你把我養在外面吧……」   寧毅皺了皺眉頭,雲竹緊緊抱著他,讓眼淚落在他的頸項間,語聲哽咽:「立恆,你把我養在外面吧……我陪著錦兒,打理竹記。也許有一天,錦兒嫁人了,我與檀兒姑娘她們也熟悉了,你再娶我進門好不好……你、你把我養在外面就可以了……」   「你把我養在外面就可以了……」   寧毅抬起頭,能夠明白這句話裡有著怎樣的分量……但這樣一來,原本已經想好的事情,似乎在忽然間,就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了……   第三四四章 臨行(上)   最終決定上京的日子,定在四月的十六這天,搭乘駙馬府的船隊沿長江往東,然後再沿大運河北上,經汴水至東京。在眼下,這也是武朝相對繁忙的一條航路,船隊眾多,不至於會在半途中遇上山匪搶劫之類的事情。   家中孩子生下來尚未滿月,便要出發啟程,對於一家人來說,也是一件頗為為難的事情。但家裡親族百多人都才剛剛下葬,一個孩子的滿月酒,也就算不得什麼了。唯一關於孩子名字的事情,這幾天家中有些議論,寧毅是願意讓孩子姓蘇的,但家中諸多事情發生之後,蘇檀兒則堅持要讓他姓寧。   「妾身與相公的第一個孩子,一定要讓他姓寧。將來他是要繼承相公衣缽的,大不了我與相公的第二個孩子,再讓他姓蘇吧……小寶寶,是不是啊,咱們要姓寧……」   說著這話時,蘇檀兒仍舊在床上,俯身逗弄著嬰兒籃中的孩子,前半段瞪著眼睛,頗有女強人風範,後半段便成了溫柔的母親。寧毅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最終也只能答應下來,列了幾個名字讓蘇檀兒選,檀兒最終選了個寓意比較簡單也比較大氣的,便叫做寧曦,畢竟是家中第一個孩子,如初生晨曦,光芒萬丈,此後便叫孩子小曦兒,寧毅倒是笑她,孩子將來會怪她選個筆劃這麼多的字,檀兒則頗為自信地說小曦兒將來會長成大文豪,不會怕比劃多,正好練練。對此寧毅卻是沒有多少的自信。   名字定下來之後倒是也引得蘇家幾個老人的腹誹,說家還沒分完,竟連孩子的姓都改到夫家了,太也過份,但隨後便被蘇愈壓了下來。   如今童貫的軍隊已經拔營北上,軍隊都已過了長江。寧毅要早些上京見秦嗣源,也是因為要早些正式的加入密偵司。他是為了報仇,而秦嗣源與康賢要求的則不僅僅是如此,雖然在杭州出了大力,得到了兩位老人的讚賞,但若是說自己想要報仇對付梁山,對方就會鼎力支持,也未免太過自大。因此過去山東之前,與秦嗣源有一番交流,彼此取得共識才是最理想的狀態。   蘇檀兒暫時卻沒法動身,一來還在坐月子期間,眼下能夠修養,終究還是要好好修養,二來蘇家分家過程中的諸多問題都要理清理順,加以解決。雖然將來她手下的生意必然要北上,但這時候還是得在家中呆上一兩個月。如此一來,寧毅北上也正好是為她打個前站,只要能得到秦嗣源的支持,未來幾年裡,蘇家要在北方經商,便是一帆風順了。   寧毅上京,蘇檀兒還在江寧,待到蘇檀兒上京之時,寧毅可以已經去了山東了。意識到這一點以及寧毅可能遇上的危險,剩餘的幾天時間裡,蘇檀兒對寧毅顯得格外依戀,每日夜裡與寧毅碎碎叨叨說起要注意安全之類的事情,或是在小曦兒身上又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或是這幾日對蘇家又有了怎樣的想法,她往日裡對寧毅雖然依戀,但畢竟是獨立的性子,許多心事不到塵埃落定不會說出來,此時卻是什麼都說。寧毅不時也跟她說起心中的想法,會如何對付梁山,諸多卑鄙無恥的手段之類的,夫妻倆議論一番,寧毅也說著若是遇上危險,一定掉頭就跑。   事實上,蘇檀兒說起那瑣瑣碎碎的東西,也是為了讓這個家在寧毅心中有著更深的牽絆,寧毅何嘗不明白。而另一方面,相處了這麼久,檀兒對寧毅也早已清楚,這麼多的事情,寧毅哪一次不是在生死一線中博出勝利來。計謀這東西,本身不算可靠,若用計之人沒有足夠的心性,再好的計謀也是扯淡,走不到最後去。只是她一直念念叨叨,也總會對寧毅有所影響而已。   陪著妻子,逗弄一會兒已經名為寧曦的孩子,看著家中為了準備他的出行而紛紛亂亂的情景,時間就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檀兒正在坐著月子,每天喝難喝的雞湯,天氣倒是已經開始熱起來,她躺在床上,肚兜外就只有一件單薄的罩衫,露出優美的曲線來,縱然對她的身體已經熟悉無比,寧毅偶爾也會被誘惑住。二十歲出頭的人妻又成了人母,兼具著青春與成熟的氣息,抱著孩子時是一種魅力,絮絮叨叨地與他說家中瑣事時是一種魅力,偶爾俏皮起來說那些心事,也是另一種魅力。   小嬋偶爾會被拉過來——她是要陪著寧毅上京的,這些天與寧毅相處的時間自然歸自家小姐。檀兒有一次雙手合十地對她說:「小嬋這幾天把相公讓給我哦。」小嬋便手足無措地紅了臉,道:「小姐……」隨後也被蘇檀兒拉上了床,這天晚上,倒是三個人睡在一塊。寧毅睡外面,檀兒睡中間,小嬋睡在裡側。齊人之福倒並不見得好享,第二天早上醒來,檀兒趴在他的胸口上,而小嬋靠著檀兒的後背睡,兩名女子都只穿了肚兜與短短的褻褲,偏生前一天晚上一次都沒發洩過,倒也不禁有些苦笑。   到得十四這天晚上,檀兒纏著寧毅小聲地提出「要懷孕」的要求。她才生了孩子不到二十天,自覺身體已經好了,由於寧毅要走,便想立刻再懷一個孩子。寧毅自然拒絕了,她脫了衣褲挑逗一番,被寧毅按在床上揍了一頓屁股,她光著身子趴在床邊,滿臉通紅地對著搖籃裡的孩子說道:「小曦,爹爹欺負我……你要快點長大保護孃親……」   這是她在寧毅面前故意輕鬆的一面了,到得深夜,趴在寧毅頸項間流眼淚,道:「你要早些回來,真的不要拼命啊,你知道輕重的,立恆……你聽得煩了打我就打我,這事你怎樣也要記在心裡,爹爹已經死了,他們都已經死了,你不要死,仇慢慢報也行的……」這是她幾天裡反覆提起的事情了,寧毅上京的日期越近,事情也就愈發推至眼前,檀兒說得一陣,便咬著牙儘量不讓自己繼續流淚,寧毅撫著她腰肢與脊背的肌膚,也只能再一次的做出保證來。   幾天的時間裡,檀兒去找過一次雲竹,她是為了感激雲竹救下小曦兒而過去的,但同時似乎也向雲竹提了親。兩人在房間裡談了些什麼,此事後面便沒有再提起,倒是據說檀兒在錦兒面前擺了一番架子,將錦兒氣得哇哇直叫,連說還好雲竹姐沒有嫁過去,否則得被欺負死了。寧毅詢問雲竹兩人的談話內容時,雲竹罕見地沒有說,只道是女人之間的祕密。   檀兒的柔弱,只會在這樣特殊的時刻在寧毅面前展現,幾天的時間裡,若有其餘家中親族因分家之事來拜訪,她必然是端莊成熟的。雲竹的堅韌或許也只有親近之人才能感受得這般清楚。到得四月十五這天,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周佩與周君武過來拜訪,君武邀請寧毅出去觀看一隻大風箏,風箏下用長長的掛了一隻籠子。   這一天,一隻小貓被帶著飛上了天空。   「我想過了,師父你說得對,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太少了,我現在有這個力量,有些事情,是可以做的。我要蒐羅一大批的人,把格物論發揚光大,我周君武……要在有生之年,飛到天上去!」   他此時才剛剛到了從孩子轉向少年人的年紀,但眼下說起「有生之年」這個詞來,卻已經有模有樣了。望著那被人拉著飛遠的大風箏,眼前的小王爺也認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我知道師父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有些事情,我也許不明白。可我想做的,能做的就是這些了。師父,你馬上就要上京了,我一直想問,師父心裡,也是一直覺得,我做這些事情有意義嗎?就像為萬世開太平一樣。我來研究這格物,將來是真的會有用吧?若是這樣,師父可以去做其它大事情,格物讓我來,我……我算是師父真正的弟子吧?」   這時候不少男子十二三歲都已經能娶妻成親,君武雖然小,但也並非毫無思考能力了。寧毅研究格物,能夠將這些東西說清楚,但他本身的態度,卻像是在玩,這也是讓小君武心中忐忑的一件事。到底在師父心中,這是不是一件非常有意義但他卻沒有時間去做的事,若是這樣,小王爺也會覺得自己的努力可以堅持下去了。   寧毅倒是看了他老半晌,隨後拍拍他的肩膀,點了點頭:「那一定是有意義的。若你真能堅持下去,將來你不僅是我的弟子,可能會變成我的老師也說不定呢。」   「君武永遠是師父的弟子。」眼前猶帶些孩子氣的面孔嚴肅起來,朝著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才憧憬地笑了出來,「師父,我要當個稱職的小王爺,將來當個稱職的王爺,弄很多錢,蒐集那些厲害的匠人,讓他們有地位,不被人欺負,然後一定會把格物學發揚光大,飛到天上去!」   第三四五章 臨行(下)   武朝景翰十年四月十五,江寧城郊的草地間,大大的風箏下繫著裝有小貓的籠子,遠遠飛走。小君武望著那風箏,立下了志向。   少年立志,心存高遠,實在是頗為可喜的一件事,若是有著先見之明的人在此,或許還會說此子將來必成大器。不過對於寧毅來說,若是成功了固然可喜,即便不成,至少也找到了自己可做之事,而不成的可能其實還是更高的。正如西瓜想要的「大同」,君武想要的「格物」也是一般,他放下了種子,但不到必要的時候,不願太過執著。   君武此時才剛剛發育不久,個子還是矮矮的,興奮地與寧毅說著有關格物的事情。倒是一同過來的周佩,往日裡總喜歡對著弟弟說教一通,今天倒是頗為文靜,或許是看清楚了君武想要實現心中抱負首先還是得當好一個小王爺吧,少女此時氣質端莊,已經有了亭亭玉立的感覺。   她話不多,據說康王府已經鐵了心開始給她物色郡馬人選,幾位江寧的少年才俊正在爭奪不清。甚至還聽說了幾名貴族才子在某某樓中擺下場子,為了這位小郡主比文論武的消息,幾天時間內在江寧府傳為佳話,只是寧毅正在為家中事情操心,只能聽得一鱗半爪,不甚清楚,但想來頗為精彩。   被風箏帶上天空的貓籠在不久之後斷了線,小貓掉下來應該是摔死了,城郊的草地上,康王府的幾名家丁跟著呼呼喝喝的君武過去尋找。少女這才朝寧毅福了一福:「老師,家中一直逼著招郡馬,老師覺得……怎麼樣啊?」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說什麼?你那麼聰明,想必是心裡有想法才來說的吧?」   周佩低下頭:「我以為老師會有些不一樣的說法……這次怕是躲不過了啊。」   寧毅有些同情地看著她:「我也是這樣子成親的,後來也還不錯。這些事情,每個人都這樣子過來,別說很難躲,躲過了反而更麻煩。你現在的年紀,郡馬是誰,隨便你挑,若是年紀大些,就是人家挑你,說不定還會有人在背後戳你脊樑骨。我聽說那些相當郡馬的年輕公子雖然不能說是家世頂尖的,但水平都還不錯,你跟他們估計多少都還算認識,能夠任你挑了,你還想什麼?」   「我、我心中還是不甘。」周佩輕聲道,「我小時候覺得,便是女子也能做到許多事情,後來發現不成,我也希望弟弟能夠成才,至少將來當個有用的王爺。如今他雖然不能經世濟民,但至少研究那什麼格物,將來也是有用處的了,可……可臨到頭來,我心中還是不甘,憑什麼男人可以做的事情我就不行。那些選郡馬的啊,我認識倒是認識……都是半桶水的傢伙,一個個……都沒什麼真材實料的。」   實際上,駙馬也好郡馬也好,一旦入贅皇家,一生便與仕途無緣,此時真正有理想抱負的年輕人不會去選擇這條路。若是那些養在宮裡從未被人見過的公主選駙馬,有些人甚至還會避之不及,但周佩這次的選親,江寧城中不少青年才俊卻還算是趨之若鶩,皆因她往日裡也常有拋頭露面的機會。小郡主從小樣貌秀麗,到得此時十五歲上,更是出落得愈發端莊美麗,而美麗之餘,她受康賢的教育,於經史子集、詩文書畫上也頗有造詣,更是江寧年輕一輩中有名的才女。   往日裡寧毅上課,說的觀點每每發人深省,那是佔了現代人的便宜,但若以正統的眼光看,恐怕寧毅在這方面的造詣還遠不如這位小郡主。也是因此,寧毅雖然不怎麼涉足這幫才子佳人的領域,卻也知道小郡主自傳出招親消息後,便有不少年輕的文人才子,願意賭上前程,贏得周佩的青睞。只要不是那種需要繼承家業的長子,往後能當個富貴閒人,與這位才女郡主琴瑟和諧,也算是隻羨鴛鴦不羨仙了。   只不過,他們只知道小郡主的才學,卻未必明白她的性格。此時她一番低語,那些追求者竟無一能入她眼。寧毅搖了搖頭,覺得這小丫頭也未免太過好高騖遠:「誰一開始不是半桶水,跟你差不多大,十幾歲的小孩子,只要心性不錯,慢慢來總是會變成一大桶水的。你跟康駙馬學東西學多了,拿他的標準來衡量人,太不公平,康賢年輕的時候,估計還不如這些孩子呢。」   對於這類事情,寧毅此時也沒法過多勸說,他若有女兒,自然不會在十五歲時就給她挑丈夫。但小郡主這回事根本沒法改變,她眼光這麼高,眼下或許還能找一個不錯的,拖到二十歲後豈不更是悲劇?見她兀自低著頭嘟著嘴,知道勸說不了,便也不再多說。   這一日與周佩姐弟辭別,又去拜訪了一次康賢,回到家中進了院子,便聽見檀兒在房間裡與人說話。   「……現在這時候,家中這麼多事情,你們去湊什麼熱鬧!」   「便是在這樣的時候,我們才想自己更有些用。二姐,這是我們蘇家的事情,我們全躲在後面,算是怎麼回事……」   「什麼蘇家的事情,往後若這個家姓了寧,你們便要造反了?」   「我……我們不是說這個,二姐夫我們是服的,可畢竟是報仇……我們也想讓自己更有用一點,我們不懂的至少可以學啊……」   「你們二姐夫過去是要拼命的,動不動就死人。你們想去學?好啊,我給你們每人一把刀,你現在敢說自己要是遇了險,隨時敢自殺不拖累你二姐夫,我就讓你們去!」   此時在裡面與蘇檀兒說話的,正是以文定文方為首的幾個蘇家的年輕人,分家之後,他們是站在大房這邊的,這次知道寧毅上京的意義,便要求著一道跟去。蘇檀兒在寧毅面前固然溫婉可愛,此時卻是聲色俱厲,幾個人片刻就沒了話說。他們固然有著一時熱血,但要說有了熱血就不會拖後腿,那也是純粹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寧毅站在窗外饒有興致地聽了一會兒,覺得自家娘子罵起人來果然越來越有味道了。小嬋從後方過來,看見寧毅站在窗外,想要打招呼,也被寧毅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下,然後將她摟過來抱住。小嬋臉色紅了一紅,雖然也意識到寧毅在幹嘛,與他一道站在窗外偷聽檀兒訓人。   「相公,我不想跟小姐分開……」聽得一陣,小嬋輕聲嘟囔道。   「我也不想啊。」寧毅抱著她,笑著晃了晃,「但有些事情早一個月好一個月,反正我們去打個前站,等到我去梁山那邊,你還是要在京城等著檀兒過去的,沒多久就能見到了。」   「嗯。」小嬋點了點頭,寧毅輕聲道:「這次過去是為了幹什麼的知道吧?」   這次小嬋用力點了點頭:「打前站,報仇!」   「哪有,我們這一路過去是要生孩子的。」   兩人發生肌膚之親已久,這類話倒也不算出格。此時寧毅是從背後摟著小嬋,小嬋抱著他的手,赧然間卻也「嘿嘿」笑了一聲,像是動畫片裡害羞的小美人。   「狗血淋頭啦,我進去幫忙說說話。」過得一陣,覺得裡面彼此說得差不多,寧毅才笑著放開了小嬋。從門口進去時,房間裡的眾人便都停了下來,幾名年輕人稱呼著「二姐夫」,寧毅揮了揮手,道:「先出去吧,別惹你們二姐生氣了。」幾人連忙逃跑時,他才拍了拍文定的肩膀:「放心,這次你們一定有事做的,就看你們做不做得來了。畢竟蘇家以後還是靠你們,好好學吧。」   他這樣一說,幾人的臉色陡然亮了起來,倒是那邊還在生氣的蘇檀兒眯了眯眼睛,望了過來。幾人從房間裡出去後,才委屈地問道:「相公還真打算帶他們去啊?」   寧毅坐到床邊:「你怎麼想?」   「這種事情,哪裡能帶著他們過去。那個密偵司裡肯定有很多老人,什麼事情都熟練了,要是帶著文定文方這些人,事情可能出錯不說,到頭來反過來要讓你去救他們,那可怎麼辦!」她有些委屈,瞪著眼睛看寧毅。寧毅笑了笑。   「這件事我也想過了,想了好一陣子,但密偵司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已經跟檀兒你說了,你心裡也有數了吧。」   「嗯。」檀兒點了點頭。   「一個事情要好好佈局,最依賴的就是情報,我答應加入他們,是為了這個,跟梁山的人報起仇來,也簡單很多。但玩情報的,不見得可靠,知道東西太多的人,就跟馬桶一樣,用的時候很需要,沒用的時候大家都恨不得躲開……」   他說到這裡,神情已經嚴肅起來,蘇檀兒認真聽著,皺眉道:「相公難道擔心……秦相和康駙馬?」   寧毅搖了搖頭:「跟他們畢竟還熟一點,我擔心的是……更加上面的。」他示意了一下,檀兒沉默下來,隨後才憂慮地望著他:「不能……解決了梁山的事情就抽身嗎?」   「我還有其它的一些事情想要做。」寧毅笑了笑,他此時其實已經定下一個目標,是要幫助秦嗣源這些人阻止「靖康」。假如事情繼續這樣發展下去,武朝軍隊這樣不給力,將來金兵南下,就是肯定的。與西瓜分開時他心中就已經做了這樣的準備,只要將來不發生那樣大規模的災難,佔領了北方之地的女真人很快就會被腐化,那個時候,武朝將保有百年太平,他就不奢求更多了。人沒辦法保證死後的事情,所謂為萬世開太平不過是句好聽的理想,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每個人要為自己掙命,只寄望他人幫助或是拯救的人,死了也就死了,至少在他這裡,不會有絲毫憐憫。   他自然不好將「靖康」之類的事情跟檀兒說,略頓了頓,道:「這次上京,既然家已經分了,再要做生意,就不妨稍微做大一點。我會跟秦相提一些東西,他若是答應了,密偵司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但怕有意外,我也想有一些握在自己手上的東西,家裡的人我會帶兩個過去,文定文方他們則可以留在家裡。另外我想……讓檀兒你能幫忙做一些事情,能做到的也只有你了。」   檀兒笑了笑,握著他的手:「你是命就是我的命,真有這麼重要的事情,相公你要是不想著我……我便休了你。」   寧毅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後雙手握住她的手掌:「最後會變成怎麼樣不知道,不會有人知道你,但如果將來真的出什麼意外,也許你就可以給我……也給我們一家人解套。」   自古以來,變法之人從無好下場。皆因人與人之間,力的作用其實也是相互的,想要行大改變,必然遇上大反撲,而想要阻住什麼趨勢潮流,也是一樣。寧毅是明白這點的,也是因此,從現在開始,他就得做出準備了。   這天傍晚,與文定文方等人大致聊了一會兒,有關於心中的想法,自然沒有過多地與他們說,而是從中挑選了兩個人隨之北上。這兩人也都是與大房血緣接近的堂親,一個叫蘇文昱,一個叫蘇燕平,至於文定文方等人,則留在這邊配合檀兒。事實上人與人之間的差距通常不多,蘇家的子弟只是未經太多的磨練,表現平庸。   而儒學當道的此時,普遍提倡以一人之力改變世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君子如龍等等,於是如蘇家年輕之輩在能力不夠時總是好高騖遠,想要駕大船,操大局,因此左支右拙,但假如大家都能認清自己與世界的距離,先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再去考慮其它,則未必就不會成才。   有關家事,就此安排完畢。這天晚上寧毅與檀兒躺在床上,孩子就在床邊的搖籃裡輕輕搖啊搖,月光從窗外傾瀉進來時。夫妻沒有睡著,但也都是安安靜靜地依偎在一起。到得夜半時分,孩子尿床哭了,寧毅起身給他換了尿布,抱在懷裡哄著,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輕聲地唱歌,那歌聲是這樣的:   「野牛群離草原無蹤無影,它知道有人類要來臨,大地等人們來將他開墾,來到這最美麗的新天地……」   檀兒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他,與窗外的星星、月光、小院、竹林一同聽著那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旋律。三年以前,一個靈魂來到這個世界,以旅遊和度假的姿態看著這個時代的一切,到得如今,他看到了感受到了許多事情,也終於決定去做一些有關這個時代的事情了。天亮的時候,他將從睡夢中醒來,進入一個屬於他的新天地。   同樣的夜晚,在康王府偏房的倉庫裡,也有一道身影,在舉著燈火,巡弋於一個又一個的大箱子之間。等到天亮,這些箱子會被運上貨船,一直運到京城去,送到皇宮作為對皇室的朝貢與賀壽之用。東西早已經準備好,也已經編上了號碼。那身影計算著一個個箱子因編號而會被擺放的位置,然後打開將裡面的金銀珠寶搬了出來,自己又躺進去試了一試,用小刀在箱子上艱難地挖出了一個小孔。   萬事俱備了。   挖完小孔,舉著燈光的窈窕身影在那箱子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人生世事如棋局,舉手無回大丈夫。她雖然不算大丈夫,但自信世上也有巾幗不讓鬚眉這回事,她要去到新的地方,見到更廣闊的天地。   ……   這天晚上,夫妻倆都沒有睡得太久。   早晨醒來後,檀兒為他穿上了衣服,吃過早餐,一家人一同去往江寧的碼頭,幾艘大大的官船已經等在了那邊,船上彩旗招展,過來的除了康賢,另外還有成國公主周萱本人。江寧府的眾多官員也過來了,因為這幾船東西,是要運去京城為當今太后賀五十大壽的。   由於某些考慮,康賢倒只是遠遠地與寧毅招了招手,並沒有過來與他多談,但聞人不二也來了,早一步上了船,同樣沒有來打擾蘇家眾人的互相道別。   「你要記著家裡,平平安安的回來。」   平日裡已經說得夠多,檀兒此時便只與寧毅輕聲說了這一句,隨後叮囑蘇文昱等人不要亂來,拖姐夫後腿,又叮囑了小嬋好好照顧相公。   「最好懷個相公的孩子。」她附在小嬋的耳邊,輕聲的、又俏皮地說道,小嬋紅了臉不敢點頭。   遠遠的,雲竹與錦兒在駙馬府家丁的帶領下上了後方的一艘大船,從那邊看過來時,錦兒對著檀兒的背影吐出舌頭,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然後才隨著雲竹姐蹦蹦跳跳地上船。   蘇檀兒笑著,有意無意地朝著那邊的船上看了一眼,風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康王府、公主府的家丁們抬著一個一個的箱子往船上去,其中一個箱子裡,少女透過小小的空洞往外看,碼頭上的喧囂熱鬧,眾人的依依惜別都落入眼裡,某一刻,她與寧毅、蘇檀兒等人幾乎是擦肩而過了。少女在箱子裡眨著眼睛,看著寧毅的身影在視野中一閃而過。   一個個的箱子被搬進了艙室之中,砰的一下,少女感覺自己的箱子被放下了,她躺在箱子裡等了一會兒,陡然間,又是轟的一下,一隻箱子落在她的箱頂上,她愣了一愣,小心地朝上面推了一推,然而箱蓋無比沉重,在她的力量下,紋絲不動。   她慌忙從小孔朝外面望去,對於要不要出聲,難以決斷,也不知過了多久,又是轟的一下,一隻箱子落在前方的視野裡,擋住了她的視線……   第三四六章 幻聽   農曆四月,雪融冰消,長江開始進入汛期,江水浩浩蕩蕩地從上游下來,到的江寧一帶時漸成聲勢,一路的航道之上,此時便只有吃水較深的大船敢行駛了。便是如此,寧毅等人所乘的官船也是有幾分顛顛簸簸搖搖晃晃,出航之後,若有暈船者,便漸漸顯出了症狀來。   「待到了大運河後,船便行得穩了,一開始這兩日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此時在這些船上隨行的多是達官顯貴,有身份之人,船行得不穩,便有人發了脾氣,有的甚至立刻便要下船,乘車馬北上,船工等人便只好陪了小心解釋。寧毅等人起航才半天,便見到幾起這樣的事情,這年月裡便是有身份之人出行機會其實也不多,暈車暈船又沒有特效藥物,若是海船,這類症狀便更加麻煩了,只能忍著,無法可想。   寧毅對這類事情倒是還好,倒是隨行的蘇文昱暈船暈得厲害,便也只好讓他在後面的艙室吐啊吐啊,說道:「吐啊吐啊的就習慣了,人生就是這樣。」   他這次上京,畢竟要加入的只是情報系統,康賢等人便只是將他們一行人安排在了後方一點的艙室,不與前方的官宦顯貴有太多交集,聞人不二等人的待遇也是如此。寧毅倒不在乎時代的差距,隨後與眾人說起平衡能力的由來,言道人腦靠近耳朵兩側有一處名為半規管,若是解剖開來,該是怎樣的地方,便是此處司掌著人體的平衡,若是暈車暈船之人,多半便是此處不甚發達。   小嬋偶爾端了茶水過來,便知道自家姑爺又在說那些旁人聽不懂的東西了。其實旁人即便不懂,寧毅也是不多解釋的。聞人不二、齊新勇、齊新義等人原本以為他看了什麼雜書或者信口胡謅,後來見他說得頭頭是道,才信可能有這類事事情。其實他們倒未必相信人腦平衡便來自於那半規管,只是逐漸覺得寧毅可能真知道人腦之中有些什麼,又聽他說人腦展開之後有多大,都不由得心下駭然。   此時即便是再有好奇心的醫生大夫,也不至於去了解這方面的事情,若是驗屍的仵作倒還有些可能,但也絕不至於把人腦攤開,去看看到底有多大。寧毅這樣一說,眾人不由得想到,莫非他閒著無事去測量過?   其實寧毅看來書生儒雅,但行事每多出人意料,聞人不二見過他冷靜之下微有些神經質的部分。齊新勇等人與他打交道雖然不多,但也見過他站在劉西瓜身邊的情景。後來聽說是他設計將杭州城門打開了,這樣的人,哪裡會有簡單的。雖然一開始想到他去研究這個有些奇怪,但越是去想,越覺得恐怕還真有這種可能,不由得心下駭然,下意識地與寧毅坐得遠了些,倒是齊家年紀最小的齊新翰偶爾會感興趣地回答一句:「或許練梅花樁之類的功夫於這半規管有益?」   寧毅端著茶水如此與眾人聊了一陣,隨後便也說些江湖軼聞,又聊了一會兒梁山,某一刻寧毅出去裝了熱水過來,在門口卻是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問道:「你們有沒有聽到咚咚咚咚的聲音?」   這聲音卻是所有人都聽到了,也都點點頭。其實水面稍微顛簸,附近一些房間裡箱子碰撞,便有此聲。寧毅想了一會兒,卻道:「好像又不是,倒似有人在敲牆壁……」眾人方才聽他說了解剖人腦,這時候臉色微變,都以為他神經病發作,但好在寧毅聽了一陣,便搖搖頭道:「可能是我聽錯了……」   這一天時間船行一路,也就一直顛簸,聞人不二等人到前方去打探了一番船上賓客的身份。公主府船隊北上,目的各有不同,其實成國公主名下產業眾多,每隔一段時間,這樣的船隊南北而行都有必要,這次自然也捎帶了為太后賀壽辰的理由,不少達官貴胄隨行而去,其實也與北伐的聲勢浩蕩有關,雖然說在嘴上,收復幽燕乃武朝兩百年來的大事,但物資、軍費攤到每個人的頭上便是現實問題,其實有的人願意多出,有的人則想要少出,都有其理由。南方局勢定下之後,江寧的這一撥與皇家拉得上關係的人便籍著賀壽的機會,準備北上活動一番。   此時船上的這些人當中,官員、富二代乃至於宗親子弟都有,聞人不二打聽一陣,便知道身份都是高攀不上,自是敬而遠之為好。只是吃過了午飯,便有人過來拜訪寧毅,乃是一名十六七歲上下的年輕人,樣貌俊逸,名叫卓雲楓,寧毅之前自然沒有見過,但後來想想,似乎聽人說過,乃是江寧文壇還算有名的一名年輕才子,由於才剛剛出來,旁人在寧毅面前說起時,大抵是評價有一子侄輩的學子頗有天資,將來必成大器之類,寧毅去到杭州的這段時間,他才稍稍有了些名氣。   這卓雲楓也是宗室身份,母親是一名下嫁的縣主,雖然夫家後來沒什麼成就,但皇室血脈終究不可磨滅,這次大概也是想要上京博一番名氣與人脈。他一見寧毅,言語之間倒是恭敬,隨後又向寧毅請教了一番詩詞上的見解,寧毅隨船上京之事並未與許多人說,本以為這少年與康賢有些關係,因而找來,後來言語中才發現,這少年原來也是周佩的仰慕者,話語之中偶有提及小郡主,都是頗為欣賞的態度。除了言語表情中有這少年人特有的幾分踞傲外,並沒有什麼可稱得上缺點的地方,但少年有才、自傲,本身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其實也算不得什麼了。   如此聊得一番,那少年在寧毅這邊坐了一會兒,喝了幾杯茶,隨後便又走了。寧毅心中倒是覺得有些沒頭沒尾,又說不清楚怪異的地方在哪兒。其實周佩最近幾個月就可能將要嫁的人定下,這卓雲楓在眼下上京,自然是沒什麼機會了,但看他的神情,卻似乎有幾分成竹在胸的感覺,不知道是為什麼。   這想法在寧毅心中掠過,隨即也就不再多想。事實上,他這些日子心中思考的,終究還是有關梁山方面的問題,他對於梁山的事情不算熟,需要做的考慮也就很多。武朝的層面上,陽謀並不見得好用,而陰謀則需要大量準確的情報才能支撐起來,但也確實有一兩項東西是可以在這時給秦嗣源的,也就是在這幾天裡他需要完善的中心點。   這天夜裡大船停泊在港口之中,夜晚風卻大起來,船隻也有些搖搖晃晃。好些乘員都已經下船玩樂,住在客棧之中,但對於蘇家之中跟過來的幾人,寧毅還是要求他們住在船上。不過船隻停穩之後,寧毅便也去另一艘大船上看望了雲竹與錦兒。雲竹倒不暈船,而以錦兒浪裡白條一般的水性,這事情則根本不用擔憂了。   到得這天夜晚,小嬋也睡著之後,寧毅望著船艙外的月亮卻有些難以入眠。家中的檀兒與孩子,這次去到京城要見的人,說的話以及做的事,可能造成的影響……   他梳理著情緒,從床上起來,到船艙、甲板上去踱踱步。此時雲飛月走,江岸邊樹影憧憧,遠處的山城點滴燈火閃爍,在水裡倒映過來,卻也是一番不錯的景緻。幾艘大船之上兵丁巡邏,守衛森嚴,但白日隨船而上的一種貴人、僕俑沒了,倒也清靜,便是這樣想時,耳朵裡似乎又聽得咚咚聲傳來,但側耳仔細聽時,卻已經沒有了。   他正要回船艙,卻見那邊的月色裡,卓雲楓正與幾名家丁從一艘大船上下來,說了幾句話,眉頭緊簇,隨後目光掃向其它的幾艘船。看起來像是在尋找些什麼東西,此時衡量著那東西到底在哪兒。   卓雲楓看了幾眼,不經意間,目光朝寧毅這邊看過來,隨後定住了。這類夜間遇上,原本該是打聲招呼便了的事情,那卓雲楓的神情卻有些古怪,先是站在那兒與寧毅對望了一陣,隨後遠遠的、用力地拱了拱手,看起來倒像是寧毅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他的陰謀被拆穿,於是很光棍地與寧毅照面。   這件事情卻是讓寧毅有些疑惑。他這時候被人有心算無心地陰了幾次,如那顧燕楨,如樓書恆又如席君煜,對這類彷彿有著被害妄想症的神經病已經頗為警惕,當天晚上將事情記在腦子裡,第二天清晨起床,練功之時猶在回想自己與那卓雲楓是否有交集。其時晨霧縈繞江面,他才忽然間想到一件事情,轉身往艙位那邊過去。   他的身份前頭住的那些大人物或許不清楚,但成國公主府派出的隨船管事卻是知道的,這人是。寧毅在艙室附近徘徊了好一陣,才下了決心與那管事拿來鑰匙,摒退左右後開了其中一間船艙的門,讓那管事在附近守著。只見那艙室裡屆時要運上京城的貢品,大大的箱子裝著,一個兩個貼了封條,寧毅爬上那些箱子頂端,一處處的觀察了許久,又跺腳、敲擊,過了好一陣,裡面某一處才有微弱的聲音傳來。   寧毅搬開下方的箱子,不一會兒,發現了蜷縮在下方大木箱中已經奄奄一息的周佩……   第三四七章 旅程小事(上)   對於周佩來說,在某種程度上,那或許是她日後最不願意提起和想起的一段記憶。在十五歲的年級上為了逃婚而上京,試圖在日後成就一段巾幗不讓鬚眉的佳話,事情說來不錯,只是未曾料到的是在一開始就會遇上如此之大的挫折。原本躲在箱子之中,考慮著自己要不要出聲,等到做出決定的時候,事情便已經晚了。   從江寧的碼頭出長江,一路上江水顛簸,周佩被關在那大箱子裡不見半絲光亮,對於從來都養尊處優的她來說,心中的恐懼已經無以復加。但縱然她拼命敲打那木箱的箱壁,能夠傳出去的聲音也已經微乎其微。旁邊的箱子裡盛了重物,但在一路的顛簸下也已經靠了過來。她意識到呼救不成,但身上倒是還帶了一把匕首,隨後就開始一邊哭一邊割那箱壁,然而割了好久,也只割開了一道小口子。事實上,若不是有這道小口子讓通氣的速度加快了一點,恐怕過不了多久,她也就被憋死在箱子裡了。   此後的時間,完全是一場噩夢。黑暗、飢餓、恐慌、疲累,對於周佩來說,簡直像是之前從未想過的酷刑,那箱子雖然也算挺大的,但十五歲的少女在裡面,身體也無法完全舒展開。汗水溼透了衣衫、刀子也在手上割了一道口子,她一度以為自己就要死了,而隨後反映過來的是最為令人難堪的尿意……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大箱子裡待了多少的時間,意識清醒時便去敲打箱壁,有時候用腿踢,有時候手指去抓去撓。有時候想「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也有時候覺得還不如死了算了,箱子裡的氣息與時間逐漸變得奇怪起來。渾渾噩噩裡,她覺得自己簡直像是老師以前說過的那個被關在瓶子裡的惡魔,想自己會怎樣被人發現。   有時候想,若有人能救她出去,她便一輩子喜歡他,好好地報答他,便是他怎樣對自己都行。想到羞人處,身子便蜷縮在一起,感到雙腿之間有暖流流出來,靠著箱壁痛苦地哭。   有時候又想起家中的教導,她是郡主身份,流著帝皇家的骨血,身上有皇家的尊嚴,雖然黑暗中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但她也能想象現在的自己必然已經狼狽不堪,若是被人看見了,恐怕首先要想的就是殺人滅口了。   一顆心就這樣在以身相許與殺人滅口間晃來晃去,迷迷糊糊裡做了好些夢,夢見自己成親了,後來卻又殺掉了自己的相公,有時候是皇家下旨的,有時候自己動了手,不管是哪一次,她都哭了。有時候想起那老師,她其實一直佩服老師的詩詞和才幹,但老師大概是不知道的。她其實好幾次想要說了,也一直想讓老師見識到自己的不凡,她是好多人誇讚的小郡主呢,很多人喜歡、上門提親。想要在老師面前表現她高貴優雅的一面,但老師看來都沒有驚歎的意思,她在她生活的那個圈子裡,明明都被那麼多人憧憬了啊……   大家畢竟不是一個圈子的,寧立恆太奇怪了,他哪個圈子都不是的,然後夢中的覺得就變成了老師的模樣,覺得……他死了以後,她好傷心啊……   這樣紛亂的幻想與夢境中,時間漫長得猶如過去了好幾天,意識其實已經越來越模糊,難成線索。當眼前終於出現第一縷光明,看見寧毅的模樣時,她仍舊覺得那是一場夢境,然而在現實與夢境之間,那道身影令她感到了些許的安寧,她終於疲憊地睡去了……   ……   沒有太大的顛簸,船隻破浪前行。   寧毅站在大船後側的船舷邊看著風景,夏日的傍晚,河道兩岸景觀隨著船行遠去,偶爾見有行人自那畫面裡經過。此時已經是啟程後的第三天,北上進入大運河的航道,天氣清朗,夕陽很好,幾艘大船破浪而行,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而在另一方面,原本自己所住的房間如今已經被周佩佔去。年紀只有十五歲的小郡主按照後世的說法正處於叛逆期,寧毅不願意參與到她古怪又糾結的心事裡去,雖然說起來有師徒名分,但至少在寧毅這邊看來,彼此是算不得親近的,他犯不著對一個這樣的小姑娘表現得太過貼心。   將小郡主從箱子裡抱出來的時候,已經被關了一天一夜的少女確實已經是極為淒涼的狀態了,或許說是彌留狀態也不為過。一個人被關在這樣的環境裡這麼長的時間,許多大人或許都支撐不了,更別說是個小姑娘了,昨天下午醒來之後,她蜷縮在床上便一直都在沉默,看起來比之意氣風發時不知道單薄了多少,估計心中也已經有了陰影,一時間難以緩過神來。   若作為一位負責任的家長,這個時候恐怕還是要將她送回江寧才好,但寧毅選擇了兩不相幫。寫了信函用飛鴿傳回去給康賢,房間則乾脆給了受到心靈創傷後不願意挪窩的少女住著,免得在她的眼中成了大惡人。   如今知道小郡主身在船上的人還沒有幾個,除了他與昨天守在門外的那名管事,就只有小嬋了。只是小嬋照顧人雖然沒問題,但對於少女所受的心理創傷卻是無能為力,到得吃飯之時,還是得由寧毅端了熱粥進去。或許是因為在黑暗中被關得太久的原因,即便是見到寧毅,少女抱著被子坐在床上神色仍舊有些複雜,像是畏懼或是害怕,但若是小嬋,便是靠近了對方也沒什麼積極的反應,或者乾脆是抱著被子縮到床角去了。   被寧毅從箱子裡救出來之後,寧毅是先讓小嬋替周佩沐浴更衣,包紮傷口。那時候她仍處於昏迷狀態,自是任由小嬋擺佈。醒過來後,便不好再那樣了,她在床上穿著小嬋帶在路上的單衣,縱然已經是小嬋最漂亮的衣服,穿在周佩身上也顯得有些寒酸,她手指上用繃帶包著傷口,一頭原本保養極好的長髮也披散下來,坐在床上便顯得格外瘦瘦小小,有幾分可憐。   寧毅便坐在床邊,用調羹舀了粥飯給她吃。   「……船已經過了揚州,不在長江上,接下來就不會那麼顛簸了。現在時間已經不早,晚上大概會在淮安附近靠岸,船上的很多人都會下去城裡住,你可以考慮一下。你在船上的消息,暫時還沒有公開,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你要是覺得好些了,就出去走走,船上風景還不錯。」   他說著這些,將調羹伸過去,周佩小口小口地吃了半晌,又微微地縮回去,抱著被子低下頭。寧毅道:「不過,消息是已經通過飛鴿傳回去給你康爺爺了。接下來到底怎麼樣,自己也想一想吧。最好當然還是回去,你是皇族,還好沒事,事情要是鬧大了,沒什麼人可以扛得起來,跟船的劉管事都快被你嚇死了。」   寧毅說了幾句,那邊的周佩才稍稍動了動,委委屈屈的,輕聲道:「老師……覺得麻煩了嗎?」   她這樣問,若是一般人恐怕回答的就是不麻煩,不過寧毅點了點頭:「確實有些麻煩,不過現在你先養好身體吧……手拿過來。」   喂完了粥,寧毅替她換了手指上包紮的藥與繃帶,周佩的手指修長白皙,伸在那兒,偶爾被碰到,微微顫動,許是指尖還有痛感。   「下次便讓小嬋給你換了,你以前也是見過她的。現在她是我妻子,也算是你的師孃了,你身份太高,她有些壓力,你別嚇到她。」   實際上如今有心理創傷的是周佩,但她畢竟教養良好,寧毅這樣說了之後,她就算抗拒其他人,至少對小嬋也得表示一下親近了。卻聽得她在那邊輕聲道:「小嬋不是老師的妾室嗎……」   「妾室就是妻子啊。」寧毅回答。   「沒、沒聽別人這樣說……」   「我家的規矩。」寧毅笑了笑,見她已經開始開口說話,又道,「對了,那個卓雲楓,跟你是什麼關係?」   「卓、卓雲楓?」周佩大概是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沒有關係啊……」不明白寧毅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   「我看他談吐挺不錯的,也很有才學。看他說話,跟你也挺熟……」   「老師你……見過他?」周佩微微抬起頭,隨後又低頭,輕聲道,「哦……他、他託人找了老師?」   「他就在船上啊。」   「啊?」這下倒是將周佩嚇了一跳了,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聽得寧毅說道:「看他對你挺有好感的,估計也已經跟你家那邊提了親了吧……」   周佩便連忙搖頭,隨後才道:「他……他是朝陽縣主的兒子,朝陽姑姑原本嫁給了一位指揮使,後來那位卓指揮使犯了事,家道就中落了。因為朝陽姑姑的關係,上面倒是沒有太過降罪。卓雲楓……人是挺聰明的,小時候被朝陽姑姑送來,與我拜了一位老師。所以我與他倒也算是認識……」   她心中想著這事,倒有許多心事沒有說出來。周佩身邊的各種年輕人中,卓雲楓算是極為出類拔萃的一人了,彼此也還算是有些交情,只是並未到男女之情上去。兩家雖然都是皇族,但血脈相隔已經有好幾代,周佩選郡馬的事情傳出後,卓家曾派人來提過親,周佩這邊照例是婉拒了,卓雲楓也是驕傲之人,在那前後也從未提起過這件事。   只是周佩既然也有些欣賞他的才華,彼此之間自然比一般人走得近些,有關她對寧毅才學的仰慕,她有時候難免表現在言行之中,卓雲楓該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他對老師說了多少而已。   她往日裡常對寧毅表現出不服的態度,此時若讓寧毅知道了這事,自然大大地丟臉。雖然在她想來之前被他從箱子裡搬出來時就已經丟臉得不得了——這一天的時間她躺在床上,便是在一遍一遍地想她當時到底是怎樣被抱出來的,在她的想象裡,那簡直已經是比被脫光光了抱出來更加難堪的一幕,以至於她時而想哭,時而想躲起來不見任何人了——但這時候心中還是不免忐忑,好在寧毅聽她這樣說了,便點點頭,不再多問。   與周佩大致說了幾句,見她狀態好轉,寧毅也就放下心來。端了碗筷出去時,卻見卓雲楓與另外幾人正從船艙那一側過來,過來打了招呼,看著寧毅手上的托盤,道:「寧先生,吃過東西還自己收拾麼?」寧毅笑笑:「順手而已。」   與卓雲楓一道的大都是江寧一帶的權貴子弟,寧毅並不認識,便不與他們打招呼。待他離開,卓雲楓若有所思地朝那房間望了幾眼,與眾人一面交談一面走開,幾人議論的,卻也正是寧毅的身份,有人道:「住在這邊,莫不是個賬房先生吧。」   「看雲楓的態度,倒像是誰家的幕僚,可能是隨行上京。」   卓雲楓道:「他便是寧立恆。」   眾人倒是聽過這個名字的:「原來是咱們的第一才子?」言語之中,倒也不算太過驚訝,隨後也有人道:「郡主的老師吧?」   此時自然也有與卓雲楓頗為熟稔的,到得前方轉彎處,才小聲問道:「雲楓之前不是要娶那小郡主麼,這次為何忽然又要上京了……」卓雲楓回頭看看,只是皺眉搖頭不語。   他們漸行漸遠,聲音便不清楚了,他們中間除了卓雲楓,當然也有與周佩認識的。但就在他們走過去之時,周佩正躺在裡面房間的床上,輕輕地咬著手指頭想自己小小的、紛亂的心事,對於外面的些許喧鬧,便沒有仔細去聽。   距離這邊不遠的房間裡,隨行的蘇文昱正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這幾天裡,暈船暈得一塌糊塗。外側的船舷上,寧毅與走來的聞人不二打了個招呼。後方的一艘大船上,雲竹與錦兒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交頭接耳地說話,船上都是陌生人,她們女子身份,自住進來之後,便不太出門轉悠。夕陽彤紅,照著下方的滾滾江水,承載著諸人的心事,在這天夜裡,抵達了淮安附近的縣城盱眙。   淮安是淮河與京杭大運河的交接點,盱眙雖然不如淮安那般繁榮,晚上的時候船上的不少人還是進了城找樂子。然而到得深夜時分,便有幾名僕從狼狽地趕回來,說道是一位小侯爺在縣城青樓之中與人起了口角,然後被人劫去了……   第三四八章 旅程小事(中)   風聲嗚咽,小縣城中燈火漸息,然而到得午夜時分,一束束的火把奔行在道路間,卻是變得熱鬧起來。碼頭這邊,燈火在幾艘大船上也已經亮起來,騷動小範圍的蔓延。   周佩在房間裡將窗戶開了一條細縫,偷偷地朝外面瞧,只見隨船的幾名將領都已經被警醒,士兵也是一隊隊地下去。此時宿在大船上的賓客不多,但士兵們也都儘量繞開了那些貴客居住的地方。周佩聽得一陣,才知道是望遠侯盧沛江的兒子盧純在青樓之中與人起了口角,隨後被強人劫了。   在江寧雖是大城,但王侯之中,那望遠侯盧沛江也是頗有權勢之人了。這次船隊北行,護的是給皇太后的生辰綱,隨船的有幾名將領,都是江寧軍隊中得力之人,但在侯爵的身份面前,也算不得什麼。原本以為運河航道治安穩定,那些權貴子弟又有家將護著,出去玩耍當無大事,誰知道竟會出現這等意外,消息一傳來,眾人便立刻行動起來,朝著縣城裡殺過去。   如此一陣喧囂,碼頭內外、船隻上下也已經提高了戒備,縣城之內,估計衙門的人也開始在配合著做事了。周佩對於青樓之上爭風吃醋的事情自然沒有好感,看得片刻,便又聽到隔壁寧毅與小嬋被驚動,起床的聲音。她惦著腳尖回到床上,寧毅在外面敲了敲門,問她是不是被吵醒了,片刻,小嬋端來一壺茶水,放下後輕聲說了聽到的消息,方才出去。   兩人的年紀其實差不了幾歲,小嬋同樣是少女的樣子,面容青澀,只是方才起床,草草地梳起了婦人的髮式。周佩躺在床上將她與自己對比了一番,於那小侯爺的事情,轉眼便忘了。   然而外面的吵鬧聲一陣一陣的,遠遠近近地傳來,過了好久都未有停歇的跡象,她自然也就睡不著。不多時,後艙這邊隱約間也熱鬧起來,是有人過來找寧毅。他們在走廊裡說話,小郡主豎著耳朵聽。   「那位盧小侯爺……現在還沒找到……」   「點子武功高,盱眙搜了個遍了,都還沒找到人,怕是之前就踩了點的,這樣下去,明天走不了了。」   「人選得倒好,若是早有預謀,會不會是……為這生辰綱來的?」   「可能性不大吧,這條線上……」   與寧毅說話的,自然便是聞人不二以及齊新勇等人,他們都是老江湖,只看對方下手的手法,追捕的難度便能知道這到底是意外還是蓄謀。但要就此判斷對方是為了生辰綱而來,畢竟還是有些敏感過度了。這一條航道向來繁榮,官府的管理力度也大,他們此時停靠的乃是盱眙一側,這個大縣的另一側靠著洪澤湖,上面水匪是有些的,但要說他們敢動生辰綱,或是對侯爵身份的人動手,還是不太可能。   不過寧毅等人對那小爵爺沒什麼責任,此時討論這事,做個心理準備,也算是未雨綢繆。   這天晚上,盱眙縣衙的兵丁、捕快連同船上的大半官兵在縣城裡一直折騰到天明。第二天,船隊便未有啟程。那負責船隊安危的偏將名叫陳金規,小侯爺上船時,其父盧沛江還曾向他說過一聲關照,若是在這裡讓盧純出了事,他就算將這生辰綱安全送到汴梁,回去之後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自城內陸續回來的眾人此時也大都知道了盧純被擄之事,船隊既然不走,他們也樂得在盱眙休息一天,只是各自都加強了身邊的防衛。也有人道若此時已經到了淮安,可玩之處便大大地多了。   眾人都是富貴人家,這天白日裡,有的人結了伴出去遊玩,有的不敢亂跑,便留在了碼頭,叫酒樓過來辦了宴席,或是邀請戲班、青樓中的人過來。碼頭之上衛生條件本不好,但這一側向來停靠官場,這樣一鬧,下面又是擺宴席又是唱大戲,倒也弄得別開生面了。   實際上此時盱眙縣城已經開始戒嚴,真要出去,估計危險也已經不大。聞人不二則在擔憂著有人要對生辰綱動手,這時武朝的形勢敏感,方臘之患被壓下之後,黨羽四散,各地盜匪、作亂的局面反倒多起來,聞人不二畢竟在密偵司工作,知道的情況也就多,但這一片航路平日裡還算安全,要說有人會劫生辰綱,說起來就有些驚弓之鳥的味道。   齊家的三兄弟以前畢竟是在南面起事,對淮安這邊的情況就不清楚,寧毅也是相信情報之人,詢問過一些熟悉此地環境的人後,心中對於這事的猜測也就有所減少。但這個上午,卻聽得有關劫匪的消息時有傳來,那陳副將派出幾支士兵,回來之後卻都是撲了個空,寧毅便也與聞人不二等人商量了一下。   「現在要說有人打生辰綱的主意,可能性畢竟不大,要讓陳副將他們提高警惕也不可能,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但好在咱們只關心這個就行了,我想,我們是不是合計一下,想個辦法出來,避一避這個可能性……」   他與聞人不二、齊新勇等人商議著,隨後也叫來了蘇文昱、蘇燕平兩人旁聽,大家各抒己見的說了一陣,外面有人送來一封拜帖,像是邀請寧毅出去見面的。寧毅在這邊沒有熟人,路上也低調,打開那帖子先看署名,帖子用的是亂七八糟的草書,邀他出門的人,姓李,他仔細看看才認出那名字。心頭疑惑。   「呃……這傢伙……怎麼到處跑亂……」   ……   寧毅與聞人不二等人商議之時,盱眙與淮安之間的洪澤湖畔,十餘名騎士正在山嶺間行走。此時天上雲朵甚多,距離湖岸不遠的地方,偶爾便能見到貨船駛過,那些騎士指指點點,隨後在一處矮林邊停下來。當中一名中年漢子指著那水面正在說話。   「那些朝廷將官之中,看來也有生性謹慎之人,盱眙到淮安,不到半日的路程。他們昨夜若一路不停,不到深夜便能抵達淮安,但那船隊偏偏就停在了河道里,不入湖口。不過若非如此,咱們也找不到這等好機會。那位小侯爺被咱們抓了,大隊是不會就走的,畢竟盱眙衙門的人手不足。但若有關心那生辰綱的人,必不至於讓貨物一直留在盱眙,只有到了淮安,一切方才安全,到時候這幾處湖邊,便是咱們動手的機會了……」   說話那人身材高大,揹負雙刀,看來是綠林武者打扮,雙眼卻頗為有神,語氣沉穩。其餘十多人下了馬隨意走走,有人道:「這可不是最好的下手地點,前方還有兩處,就看到時候情況如何了。」看來對周圍的環境倒是頗為熟悉。   也有人偶爾打量一下那揹負雙刀的武者,領頭的虯髯大漢道:「朱兄弟,非是秦某信不過你,但此事實在太大。我等以往在這洪澤湖上小打小鬧,朝廷的紅貨雖也劫過,但生辰綱這般扎手的東西,可未必吃得下去。你忽如其來,便說要送這樣一場富貴於我等,我心中委實還拿不定主意。這事情一個不好,於我洪澤湖上眾兄弟,可就是滅頂之災了。」   那雙刀客此時已然下馬,聽著虯髯大漢說完,笑著拱了拱手:「外界皆言御水虎秦維紅秦大哥魯莽,我看這傳言有誤了……不過秦大哥倒也不必過謙,我們兄弟聽說秦大哥這半年來已然收服洪澤湖上十二個大小水寨,正要做一番大事,因此才過來投效。此時聖公起事天下震動,朝廷又左支右拙無暇東顧,正是英雄逐鹿之時。但小弟也只是這樣一說,我等兄弟也知道這筆紅貨扎手,秦大哥謹慎也是理所應當,取與不取,全憑秦大哥決斷了。秦大哥若擔心我等兄弟是為了與朝廷的私怨拉諸位下水,那也是理所應當的顧慮。」   姓朱的雙刀客這話說得漂亮,將那秦維紅捧了一番,又道全憑他來拿捏。那外號御水虎的虯髯大盜摸摸鬍鬚,笑而不語,做胸有成竹狀。一旁卻有人問道:「若是他根本不動,一定要等到救出那小爵爺才啟程,或是提前讓淮安的官船過去接應,那又如何?」   那雙刀客搖了搖頭:「若他根本不動,我等自然仍舊在盱眙與他們周旋,讓他們為救出那小爵爺之事耗盡心力。甚至於他們中間有人不安,領船的將軍卻不許船隻先走,就還會產生內訌。至於後者……這條航道一向還算太平,此時尚未有劫船端倪就胡亂叫人過去接,又有幾支軍隊願意聽他號令。敵暗我明,他們只有反客為主,讓生辰綱先至淮安,才是上上之策。」   他頓了頓:「只是就算這樣,他們必然還是會有一定準備。但向來富貴險中求,若真有可能拿下這批紅貨,不想冒險那是沒可能的了。兄弟也不好誇大,能將動手地點引至洪澤湖上,又能讓他們分兵,已是最好的機會。這批紅貨若真能拿下,天下英雄必望風來投,我等兄弟只望能得一批紅利,也好為……為聖公東山再起做些準備……」   雙刀客說完這些,神色稍有些黯然,眾人此時都以為他是在杭州之戰被打散的方臘部署,倒也不以為意。過得一陣,雙刀客騎馬先行離開,眾人仍在那兒看環境,見外人走了,方才道:「這姓朱的到底信不信得過啊?」   「如今這事情,還都是他們兄弟在做,連朝廷的小侯爺都劫了,他們是不想要命了。咱們可還沒跟朝廷這樣撕破臉,寨主,這事情可得想清楚。」   「雖然沒撕破臉,但朝廷難道會容得下咱們。大哥,我看那姓朱的說得也對,主意他是出了,對與不對,還是咱們在看。如今這形勢,咱們水寨真想要做大,這也是最好的機會啊……」   原來這幫人本是洪澤湖上的水匪,那御水虎秦維紅最近才統和洪澤湖一帶的黑道,便有幾人找上門來,道有一筆富貴相送,說的便是這生辰綱之事。那幾人自稱方臘麾下將領,破城之後便流落江湖,已經無家可歸,他們是亡命之徒,已經沒有退路,秦維紅這邊還未做下決定,那幾人便已經動手劫了小侯爺,說道機會已經有了,到時候劫不劫船,就看這邊決定,就算這邊不打算動手,反正他們與朝廷仇深似海,劫小侯爺的事情便由他們抗下。這番話說得極為光棍,眾人便也連呼好漢,頗為心動了。   只是這事畢竟太大,幾人又是一番商議。有人道如今綠林中赫赫有名的梁山泊在起事之初也劫過生辰綱,可見想要幹一番大事,都是要劫生辰綱的。只是梁山當初劫的生辰綱甚小,與此時的這筆不可同日而語。但當初梁山劫生辰綱的人手不多,如今他們一統洪澤湖,也有了近千人的規模,隨後在眾人口中,漸漸說到的,便是在何處動手的問題了。   湖岸附近便有大道,一眾水匪尋那湖岸邊適合動手處時,雙刀客騎著馬一路往西,朝盱眙方向奔來,在路邊一間茶肆中與幾名商旅打扮的漢子見了面。他坐下喝了杯茶,道:「費了我一番口舌,但想來這幫人是心動了,只是不知碼頭那邊如何了。」   茶肆中的一人道:「朱大哥不愧神機軍師之名,早先不久,聽得碼頭那邊管著隨船貨物的一名管事與領頭的偏將吵了起來,道是以生辰綱為重,如今事情古怪,得先去淮安才好。那將領卻不願意就走。看來咱們在盱眙故佈疑陣果然引起隨船人士的注意了,有人害怕貨物出事,有人在意那小爵爺安全,這樣下去,不是內訌,便是分兵。只是小弟在想,若他們分了兵,生辰綱真的讓那御水虎得手,之後可該怎麼辦?」   雙刀客搖了搖頭:「先不說他們能否得手,就算得了手,這筆紅貨太扎眼,他們也是吃不下去的。這筆貨物價值連城,朝廷必定派兵來打,運河航線周圍,他洪澤湖上十幾個寨子,又沒有咱們水泊那樣的地利,轉眼就被掃了。咱們反倒更方便將貨物轉移,就算拿不走,往湖裡一沉,告知天下是咱們梁山讓朝廷在這栽了個跟斗,此行也就不虧了。正好洪澤湖上水匪善水戰,咱們也可以收編一二,一路帶回去,路上經得幾戰,剩下的便是善戰的精兵。」   眾人點頭:「正是一舉數得的妙計。」   其中一人笑道:「若是那秦維紅未曾得手,也必定能讓官兵死傷部分,二來他們破了這次陰謀,必定心中驕傲。咱們往後動手,也更簡單些。唯一可慮的,若秦維紅手下頭目被抓,便可能讓官兵知道還有一撥人在打他們的主意……」   雙刀客笑道:「那他們也只會知道是幾個被打散的方臘餘黨,讓他們稍有警惕,杯弓蛇影,我倒反而更好用計了。」   他們正說著,一名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白皙的披髮青年朝這邊過來,不一會兒,便也在這邊坐下了,朝那雙刀客拱了拱手,道:「朱家哥哥回來了,情況如何?」   雙刀客將秦維紅那邊的事情說了:「史兄弟剛殺了人?」   那年輕人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只是打斷了兩名官兵的腿,我去得快,他們未曾看到我的樣貌。」言語之中,頗有睥睨之色。   「那倒好,此時尚不宜殺人,只是將他們弄得人心惶惶就行。」雙刀客說完,又道,「小乙那邊如何了?」   姓史的年輕人爽朗地笑了出來:「盱眙就一家西苑還拿得出手,那西苑的紅牌紀憐紅昨日便被小乙迷得不行。若非如此,昨日那麼多王孫公子過去,咱們還真分不清抓誰最好。不過今日倒是聽說,有一位頗有名氣的女子似乎也到了這,也在那西苑之中,只是昨日未曾拋頭露面。聽人說來,這女子恐怕最容易上船。」   「誰啊?」   「京師四大花魁之一的李師師。」那年輕人笑道,「聽小乙說起,這女子頗有才學,蘭心慧芷,他好像也有些動心。那女子對小乙也有幾分青睞,我走之時,兩人已然聊了一陣。接下來小乙是假作還是假戲真做,我可不清楚了,哈哈……」   說到這事,眾人便都哈哈大笑起來。此時在這裡的,其實也是梁山之中出來的一撥人了,揹負雙刀的乃是神機軍師朱武,那年輕人便是九紋龍史進,他們口中的小乙便是盧俊義的家僕「浪子」燕青。雖然一向自居家僕身份,但燕青武藝高強,一身相撲絕技梁山之上無雙無對,就連桀驁不馴的「黑旋風」李逵在放對之時也不是他的對手,梁山之上,黑旋風若是發飆,除了宋江以外便只有燕青最能壓服他。   「浪子」燕青武藝高強,為人又爽朗和氣,在梁山上與誰的關係都好。而除了武藝,於吹簫唱曲之類的事情也是無一不精,加上俊逸的樣貌,去到青樓之中一向都是女子最為青睞的對象。昨日探聽情報,便是燕青首先出馬,搞定了西苑中的頭牌,隨後又與幾名船隊上下來的王侯子弟結識。在朱武的設計中,若有燕青這等武藝高強的人去到船上潛伏,那是勝過任何內應了。   眾人也知他頗為可靠,不會搞砸事情,說笑一番,隨後倒是談起了其它的事情:「林大哥他們如今想必已經回到梁山了吧……」   「江寧之事,天下震驚,林大哥他們可是大大地出了風頭。咱們這邊怕是也得快一點才好。」   「回去之後,我倒想去那獨龍崗看看,聽說祝家莊的人武藝很高啊……咱們是不是也得想想怎麼把那邊打下來了?」   「你怎知道我們要找獨龍崗的麻煩……」   「軍師這次佈局,所圖甚大,咱們曾頭市都打下了,總不至於將獨龍崗留著……」   「宋大哥往日裡……像是想要招安的……」   「此一時彼一時了,那席君煜當日出頭說咱們要抓住這機會,宋大哥還有些不高興,但最後怕還是同意了吧。朱大哥你說呢?」   「……確實是此一時彼一時了。」朱武低聲道,隨後又說,「不過……宋大哥心中到底還是想要招安的。但宋大哥也知道,咱們現在鬧得越大,往後若能招安,日子也越好過。」   「別說這鳥事了。倒不知道林大哥他們這次在江寧有沒有受傷,具體戰況如何,聽說方臘手下很有些武藝高強之人哪,也不知道救出了哪些……」   「聽說那姓蘇的商賈家裡是被屠了……」   「自然是要殺光的。席君煜席兄弟武藝雖然不高,厲害還是很厲害的,他有心報仇,又有誰能擋得住了……」   這次眾人出來,原本目標未曾完全確定,近些時日才盯上這生辰綱。他們在這邊畢竟沒有固定據點,雖然能以飛鴿傳書將自己的情況發回去,但對方要是有信息過來,卻是很難收到,有關於林沖等人的消息也是從市井渠道得知,自然便頗為模糊,但江寧一戰,梁山好漢確實震驚了天下,這是毋庸置疑的。   至於鮑旭等人身受重傷的詳細消息,現在他們還並不知道。   ……   關於梁山眾人在幕後的參與此事,才經歷了滅門案,自江寧離開的寧毅怎樣也是想不到的。甚至於「可能有人打生辰綱的主意」這件事,他心中都不能確定,與聞人不二等人一番商議,也只是未雨綢繆地做一番討論與逆推,考慮一下如果自己是打主意的人,會想一些怎樣的辦法。   他只將這樣的討論當成訓練蘇文昱、蘇燕平這些人的手段和途徑,隔壁的小郡主卻有些重視,趴在艙壁上斷斷續續地聽了好一陣,開動自己的腦筋便也想了好多辦法,恨不能找寧毅一說為快。但寧毅等人很快將事情說完,不久之後,便傳出了駙馬府管事與那陳偏將爭吵的消息。這個時候,寧毅已經在房間裡繼續寫他想要交給秦嗣源的一些東西了。   到得傍晚時分,名叫卓雲楓的少年人過來找寧毅,擺出的是一副要進行嚴正交涉的認真面孔……   第三四九章 旅程小事(下)   卓雲楓過來找寧毅的時候,正是這天傍晚,在這之前,寧毅正在考慮有關在武朝建立一個巨大的輿論體系的問題,已經到了有些苦惱的時候。   有關於寧毅上京要做的事情的步驟,首先當然是要對付梁山,但根本目的則是要開始應付幾年內有可能到來的靖康或是金人南下的類似災厄。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其實大部分事情是按部就班的,如何富國強兵,要做的事情在大方向上其實都差不多,人的能力其實是在無數細部上表現出來。但當然,也有一些事情,可以在根本上起到一定的改變,找到一個支點,撬動整個大局,例如變法。   但是大局上的變法,寧毅是敬謝不敏的,他不敢涉入這種層次的事情裡去。這次上京,自己能做的,還是在許多細部上的能力,曾經經營公司的經驗,後勤上的管理與協調,各種小問題的解決,陰謀的使用,只要人性沒有大的變化,他做起事來就不至於搞砸,畢竟商戰也就是人跟人之間無所不用其極的對抗。而在這之外,倒是有一個可以決定根本的空白區,他考慮過要去填補。   步驟是這樣的,在上京之後,通過秦嗣源的首肯,加上他曾經的經驗,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國範圍內鋪開「竹記」。縱然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特性,但在有國家機器的支持下,許多現代化的商場經驗,還是可以在武朝用起來,這一點問題並不大,然後以「竹記」為基礎,鋪開一個巨大的說書、娛樂行業,面向的群眾,則是那些完全不識字的鄉下人,也是如今武朝的超過百分之九十以上並沒有話語權的人群整體。在這個範疇上,一時間應該不會遭到貴族階級的反撲。   要將這樣的東西鋪開,需要滿足的條件當然也有各種規格化的建立,培訓體系的規範,生產成本、流通渠道損耗的降低。一如後世超市逐漸取代百貨商店,而網店又開始擠壓整個現實市場的過程。   縱然武朝目前還並不具備發展資本主義的基礎,但寧毅手中也足有超過一個時代的可用經驗,只要在政治層面上一時間不受打壓,竹記就可以像蝗蟲一樣的在各個地方迅速鋪開。如何與官府打交道,行賄,如何擺平一個地方的黑幫,這些事情,在後世發達的資本主義體系裡也是有著極端專業的方法的。   當他真心想要放出這些東西時,竹記可能就像是淡水系統裡進入的第一條食人魚,至於它繁衍後會有怎樣的害處,寧毅暫時不管,但依靠竹記,這個娛樂系統會向著整個社會宣傳一些極端簡單而廉價的道理,譬如「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在幾年之後將整個社會上的綠林草寇引向北方。   眼下的武朝,並沒有足夠的輿論監控和宣傳系統,雖然每朝每代文字獄肯定是有,但針對的,仍舊是不到社會百分之十人口的讀書人。宣傳系統則幾近於無。特別是沒有人會對著社會底層平民宣傳什麼事情,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們可能一輩子也沒聽過幾次故事,而江湖人士、綠林盜寇之流,真正會去聽的,也只是一些簡單的說書、戲曲,這些東西里的故事簡單又直白,但大多並沒有刻意的輿論導向,頂多是一些人們喜聞樂見的快意恩仇又或是劍俠、桃花運之類的意淫、奇遇,簡直就是一片尚未被開墾的處女地。   但是如後世所知的許多文人寫的有關愛國的詩詞、駢文,放在朝堂或是文會上或能引得一幫書生喝彩,但若是放在社會底層,說白了,誰知道你宣傳的是什麼?綠林眾人有幾個會讀出師表,又有幾個懂它的意思,拿鋤頭的、當兵的眾人又有幾個會因為杜甫的詩詞滿腔悲憤。   此時的整個武朝社會都是極其淳樸的,不識字的人們遠比後世用慣了網絡的宅男好忽悠,只要幾年的時間,人們都會產生更多的憂國意識,縱然不能在根本上除掉那些綠林山匪、武林人士,但大局上只要傾斜一點點,這力量加起來,就足以推動整個社會。在這個意義上,養一幫人寫小說、戲劇,要遠比養幾個頂級文人寫出傳世詩詞來得有性價比。   這是寧毅唯一能想到的或許能在不過多驚動特權階級的情況下撬動整個社會的支點。但問題仍舊有很多,最重要的是他在猶豫要不要讓武朝掌握這種核武級的東西。他曾經跟劉西瓜說過如何給底層士兵洗腦,也曾跟陸紅提講過宣傳的重要,但老實說,一個便利的、遍及整個社會的輿論宣傳系統才是這些事情真正得到推行的最好基礎,可要是它真的運行起來,霸刀營也好呂梁山也好以後的日子只會更加難過,這是溫水煮青蛙,怎麼防都防不了的。   寧毅並不知道自己此後跟武朝的關係到底會怎麼樣。他只想阻止金人南下,可是有些東西從他開始想要做事時就想好了,此後必然會得罪人,也許會得罪很多人,他不是講求為國為民的老好人。想要做事,是因為看見有錢希文這些人,有劉西瓜、陳凡這些人,有這樣那樣能讓他認同的、值得去救的人。可如果到最後有諸多事情反撲己身,他也絕不會坐以待斃,這是他曾經想過的最壞的結果。   也是因此,當這個輿論宣傳系統的構想基本做好,他反倒是有些猶豫起來,此後勾勾畫畫的做修改。當卓雲楓過來找他,事情也正想到關鍵的時候,不過,對方過來要說的,看來也不是什麼小事。   「我知道周佩就在旁邊,寧先生原本住的房間裡。」   將卓雲楓引進房間裡坐下,順手還給他倒了杯水,果然,坐下之後,眼前的少年人開門見山說的,便是這一件事情。這樣直接的說話令得寧毅的心思有著些許的停留,他便點了點頭,手中拿著毛筆,看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與郡主從小便認識,她心中有什麼事情,怎麼想的,我都清楚,從兩年前開始,康王府最初準備替她選夫婿的時候,她心中便有些不情不願。我知道她的性子,她想要見識更多的人和事,只是見到一個江寧,她心中總會覺得不夠,寧先生也知道,郡主是很聰明的,大部分的男子……其實都比她不過。」   卓雲楓說到這裡,看看寧毅的樣子,只見對方在那邊看著他笑,卻也點了點頭。其實寧毅的反應令他有些意外,有關於這次來見寧毅,說話方面他已經反覆斟酌許多遍,本擬第一句話就會讓對方大驚失色的,誰知道寧毅反應平淡,他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小覷了聰明人。但在他想來,對方心中想必已經是天翻地覆了,只是喜怒不形於色的表面功夫做得好,這時候笑著點頭,該是心中大亂的象徵。   他卻不知道寧毅心中正想到如果不用輿論宣傳做理由,如何說服秦嗣源將足夠的政治資源往竹記傾斜。但在他看來,只要自己不大力地推銷,秦嗣源就算知道宣傳有用,應該也不會對酒樓的娛樂業太過重視。反正竹記要做的事情簡單,無非是賺一大筆錢,然後整天請人說書唱戲,只是內容自己把關。另外……這個卓雲楓看起來是挺聰明的。   「早些時日裡,王府裡因此事逼她逼得緊了些,她私下裡跟我談起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出走的意向,只是還不甚堅決。但這一次……想來是真正做好了決定。原本我也只是猜測,但昨天才確定下來。我知道郡主她一向欽佩寧先生的才學,卻不知她是如何說服先生的……原本我也不該就此時說得太多,但朋友一場。寧先生,此事有關郡主清譽,康王選婿在即,她卻從家中逃出來,原本一路北上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可若是讓人知道……知道郡主她與誰誰誰共處一室。寧先生,此事我說得重一些,到最後,我怕她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我不好就此事與旁人提起,但寧先生總得未雨綢繆才好。」   卓雲楓口中的自然是相對委婉的說法了。在周佩的一干朋友中,他的心性智慧都是頗為出眾的,但也是頗為驕傲之人。周佩第一次婉拒了他家中的提親之後,卓雲楓便再不提起此事。他對周佩的性格太過清楚,知道周佩自小受康賢的薰陶,崇拜的是那些有能力有才華的人,可少女心性,也總覺得這世上還有諸多更好的風景,他若是不能在最高的水平上證明自己的能力,是很難得到對方的芳心的。   而最高水平的舞臺,自然就是京城了。   從之前的許多事情中猜測到周佩有逃家上京的心思,後來寧毅的回來,恐怕更加加深了她將計劃付諸實踐的想法。從早些時日的談話裡,卓雲楓便大概猜到這事,他決心上京,這想法當然有些冒險,好在這兩天能夠確認下來,小郡主還真的做了這等出格的事情,他也就不算白跑。   在他原本的計劃裡,最好的可能是他一路上幫忙和照顧小郡主上京,然後在汴梁以詩詞文采壓服眾人,同時也能在皇室宗親間暫露頭角。可惜當確定周佩住在寧毅的房間裡,他才感到不妥,這次過來前原本是想過兩個可能的,要麼兩人真只是單純的師徒關係,要麼……寧毅比周佩大得也不過六七歲,他才華橫溢,小郡主又一向欽佩他,若是說這對師徒暗中有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那……也未嘗可知。   因此他過來尋寧毅,話語之中其實還是隱含暗示的。周佩隨船上京,路上若與你一個小小贅婿扯上關係,周佩被人說的可能是名節,但康王府若真的發起飆來,真扛不起的,終究還是你寧毅。   他一番說話,中間看著寧毅的表情,見寧毅偶爾點頭,或是皺眉沉思,雖然不至於大驚失色,但顯然心中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可怕。他也算皇室宗親,這類暗示敲打、察色入微的本領都是自小培養,這時候便知道目的已經達到,不由得有些得意,寧毅若是夠聰明,想要從這些事情裡脫身,就得跟自己做些交易。   到得最終,小郡主的存在還是會被公佈出來,而且最好的方法還是表示小郡主是與自己一道,寧毅一介白丁,扛不起與郡主同路的閒言,自己卻是可以的,而此後整船權貴,也都會下意識地將自己與小郡主的關係拉在一起。這些閒言碎語,最後自然也會在小郡主的心中堆積起分量來。   他如此想著,又說了幾句家中與郡主那邊的關係,隨後,卻見寧毅也是點了點頭,在那邊站了起來,道:「說得有道理。」卓雲楓倒也不期待他說得太清楚,但說完這句之後,接下來的發展,卻是頗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寧毅將他領到了門外,拍了拍隔壁的房門,卓雲楓聽得他說道:「周佩,在嗎?」   卓雲楓不由得愣了愣,房間裡已然傳來細碎卻輕柔的腳步:「在啊,先生,我也有事……」那是他幾乎從未聽過的周佩輕快的語氣,一面說著,房間裡少女一面打開了門,然後也微微愕然了一下。周佩此時穿著的是頗為平民化的衣裙,原是她向小嬋借的,但不知道為什麼,小嬋穿在身上漂亮又有氣質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卻著實有些格格不入。   周佩平日在寧毅身邊頗為自然,甚至有些沒大沒小的感覺,但此時見到卓雲楓,還是在陡然間素靜了氣質,微微低頭,拉上敞開的外套——實際上裡面的也是外衣,只是周佩如今身體顯得有些弱,便穿了兩件,外面一件並未扣上。下意識地拉上衣服後,她低了低頭:「什麼……」   「有人找,你的朋友,自己招待一下。」   「……嗯。」   周佩看了卓雲楓一眼,微微點了點頭,卓雲楓這時候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才好了。本該是男人之間的對話,他有預測過寧毅的心情、應變,有預想過各種的應對,但正因為心中審慎鄭重,卻怎也沒想到寧毅會順手就把他直接塞到周佩這裡來,這下子他該說什麼才好……他正與周佩見禮,寧毅皺眉想了想,問周佩道:「剛才說有什麼事情?」   「沒、沒有。」周佩搖了搖頭,隨後見寧毅要離開,又道,「我待會找你說……」   「哦。」寧毅點點頭回去了,一時間倒也懶得再管周佩與卓雲楓這等少年男女的糾葛。只是心中想到,周佩穿著那些名貴衣服時固然有公主、郡主般的高貴氣質,穿上小嬋的衣服後倒像是個村姑了,卻也頗為有趣。   心中想的這些東西,若要大修,一時半會是很難真正定下來的,他想得一陣,耳聽得隔壁一對少年男女的說話,隱約聽來倒也不甚親熱。卓雲楓在寧毅面前固然意氣風發,但對上週佩,卻有些心煩意亂一蹶不振的感覺了,在寧毅看來,顯然也是因為卓雲楓喜歡周佩才會這樣。他想著待會若周佩過來找他,倒是要說上幾句,不要眼高手低,錯過了好姻緣,這卓雲楓在眼下的年紀上,看起來還是不錯的了。   過得一陣,外出的小嬋也已經回來,她是出去看蘇文昱的暈船症好得如何了的。由於這天停靠盱眙,寧毅便讓暈船暈得厲害的蘇文昱下船就醫,免了進一步的折磨。這次上京,蘇家出動的包括家丁丫鬟在內也不過十餘人,小嬋將每一個人的狀況都掌握得清楚,也算是接了蘇檀兒的衣缽,有著「小小當家主母」的風範。寧毅給她倒了杯茶,她坐在床邊捧著茶杯將各人的情況說啊說的,髮髻在腦後可愛地晃動,寧毅偏著頭看了一陣,隨後才笑著跟她說起周佩追求者的事情。   不久之後吃過晚飯,有關於那位小爵爺的事情仍舊沒有進一步消息,碼頭這側燈火通明,戲臺上唱得熱鬧,幾艘大船上的燈火連成一片。周佩與卓雲楓聊過之後,已經出去前方大廳用膳,寧毅記得周佩似乎要找他有什麼事,吃過飯後繼續想事情,做修修補補,小嬋便不打擾他,替他泡了茶後出去看戲去了。但等得一陣,周佩還沒有來,想來突然露面,應酬甚多,寧毅起身出去清醒頭腦,也不打算再等,轉了一圈,去到另一艘船上找雲竹與錦兒。   他知道雲竹與錦兒這些天並不拋頭露面,便一路徑直去那房間,走到那房門口時,卻微微愣了一愣,因為房間裡傳出隱約的聲音,那聲音不是雲竹也不是錦兒的,聽來有些低,說的事情卻極為熟悉。   「……那段時間,身邊什麼認識的人也沒有,姑爺一個人,傷才剛剛好,又要帶著我這個什麼忙也幫不上的小丫鬟。雲竹姑娘,錦兒姑娘,你們想啊,杭州那種地方,周圍全是反賊,成天到晚外面都是想要殺掉姑爺為誰誰誰報仇的人,那個霸刀營的態度也不清楚,真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殺掉了。可就算是那個時候,姑爺也沒有做出什麼為難的表情來,很多時候還故意逗我開心……我就裝作很開心的樣子,有些時候躲在房子後面偷偷地哭,我可也沒有害怕,只是覺得,姑爺真是太好了……呃,現在是相公了……」   最後那句的聲音小小的,有些滿足又因為在別人面前而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卻不是小嬋又是誰,寧毅幾乎都能看到她一面說著一面碰手指的赧然神情。他將額頭貼在艙壁上,有些無言,他這一路上都還將雲竹的事情瞞著小嬋,也曾經想過小嬋以前「惡狠狠」地跟他說會跟小姐聯手欺負別的女人,卻想不到兩邊就已經勾結上了。其實現在想來,當初在蘇府小嬋抱著寧曦逃跑時,便是雲竹出來救下了孩子,以小嬋的性子,承了那人情對雲竹心中感激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就當他在船上發現這事情的時候,盱眙縣最大的青樓西苑當中正是一片歌舞昇平之色,歌舞俱歡,就在正廳一側的一個小房間裡,卻有一雙眼睛自悄然打開的窗戶中往出來,掃視著這次過來的賓客,以及她安排在門口那邊等待的丫鬟,微微蹙著眉頭。她年幼之時便是一眾孩子、青樓媽媽注視的焦點,自成名之後,拜訪、傾慕者更是趨之若鶩,一時間倒是沒有想到自己已被寧毅放了鴿子——不管怎麼樣,就算是幼年相識的交情,他也該過來啊!   她這樣想著,隨後又有些擔心起來,最近幾天盱眙似乎也不甚太平,他不會湊巧也出事了吧……   第三五〇章 吵吵鬧鬧的夜與晝   寧毅最終沒有在小嬋與雲竹她們見面時敲門進去——倒想看看她們能折騰點什麼事情出來。   離開雲竹與錦兒所在的那艘大船時,天色已經陰沉下來,下方燈火通明的唱戲雜耍,寧毅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不久之後,吵架聲傳來,只見不遠處主船的船舷邊,那位陳副將與駙馬府隨行的管事一面爭吵一面往下走。   「……如今小侯爺尚未找到,盱眙的那幫衙役又靠不住,何先生,這次北上的安全是由我陳金規負責,若誤了時辰,自然有我交待,現在本就不趕,為何不能多停留一兩日……」   「……若賊人的目的真是為了生辰綱,出了問題你扛得起嗎!他們要把我們拖在這裡,又左右不定的消耗人力,顯然有所圖謀。陳將軍,你要被賊人牽著鼻子走麼……只要東西去到淮安,一切都好辦,你要在這裡留上一個月也由得你……」   「什麼賊人會這麼大膽,何管事,這條航道上何時出現過賊人敢劫生辰綱的事情!你只是猜測而已……」   「我要萬無一失!」   「如果你讓一兩艘船先走,正好咱們被分了兵,豈不正中賊人下懷!」   「陳將軍你說了,賊人不敢強攻,我也問過他人了。若真有人打生辰綱的主意,所想計策決不至於是強攻。我總之是不放心東西就這樣停在盱眙……我要一艘船、一船兵,另外我在這邊也能調人隨行,半天時間就到淮安!到時候你要找盧小侯爺,我回來全力配合你……還要怎麼樣……」   兩人爭爭吵吵個不停。陳金規自然不希望現在這個時候手頭上的兵力被分薄,這一天多的時間裡,他也已經感受出來,那綁架盧小侯爺的匪人似乎有意帶著他們轉圈,讓這邊的注意力不斷被轉移。可如果就此便說有人要劫生辰綱,畢竟也是太過多心的事情。   而在那何管事的方面,只要確定對方不至於硬搶,東西一送到淮安,這邊自然可以高枕無憂。那邊的官府知道輕重,當然會派人看管嚴實,就算真有人想動些腦筋,淮安那種大城裡,各種應對也方便得多。成果公主府的生意遍及各地,盱眙這邊,找些關係,也能調動幾十上百的人手跟隨船隻一道去往淮安,縱然戰鬥力不強,也總算是人多勢眾了。   走過這邊時,那何管事與寧毅的眼神交錯了一下,隨後又與陳金規爭吵著離開了。   這晚到得亥時左右,主船之上的船伕、勞役便動了起來,從上面或搬或抬,移出一個個的大箱子往後面的那艘船上去,指揮者便正是那何管事。陳金規到最後恐怕還是拗不過他,只得應允了他的想法。此時在下方碼頭聚集看戲的多是有些身份地方的官宦子弟、皇親貴胄,對這事倒不甚上心,笑著看熱鬧。   只是東西搬得小半時,天上便下起雨來,一開始這雨倒是不大,但頓時之間,下方也是一片混亂。寧毅站在船上看著下方眾人跑來跑去,一干僕役忙亂不堪,有些好笑。雖然還未到子時,但天色畢竟已經晚了,下方的貴族子弟們聚集車馬,要去附近一些客棧中睡下,如此忙亂了好一陣方見清淨,隨後搬東西的繼續搬,下方戲班雜耍,或是被叫過來的酒樓客棧中的人也開始拆除戲臺,搬走桌椅開始清場了。   小嬋在那邊船上探頭探腦地看了一陣,隨後才撐了雨傘小跑回來。寧毅此時笑著躲了起來,之後回去房間,叫下人提水過來,準備洗澡。此時過道當中許多人都在搬東西,人來人往的倒也熱鬧。小嬋回來之後,寧毅便拖著她一道,小嬋雖然說要整理東西,隨後再來替他擦背,但這類事情一旦寧毅堅持,她向來是無法執拗的。見推不過,只好低著頭在浴桶邊趁著寧毅寬衣的時候自己褪去了衣物,她雖然已經是寧毅的妾室,但心中恐怕還是將自己當個丫鬟,讓寧毅脫她衣服雖然也是天經地義,但若能自己脫,當然要勝過讓相公來動手了。   之後滿室溫柔,不再多提。小嬋在這時候話倒不多,被寧毅摟著,光了身子貼著寧毅,蓋著薄薄的被單。兩人聽著外面的動靜漸息,船隨波浪而輕搖,東西快搬完時,倒有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了片刻,過不久之後,去隔壁的房間了,卻是這時候方才返回的小郡主,大概覺得寧毅與小嬋已經睡下,或是在做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便不好過來打擾。   雨聲之中,寧毅與小嬋沉沉睡去。只是過了午夜之後,有一陣子船上的腳步聲再度響起來,有些密集而熱鬧的說話聲。這是去到青樓,卻並未留宿的一部分官家子弟回來了,寧毅醒過來片刻,聽得他們在外面議論紛紛、興高采烈,有的大概喝醉了酒,吟詩大笑,也不知是經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妙、妙,唯有鬼才李長吉的這首詩方能形容啊……一手箜篌,能驚鬼神……」   「雖是在盱眙這小地方……此後必成佳話……」   「小地方方有靈氣……似淮安、江寧、東京,熱鬧是熱鬧,全是酒肉氣爾,無怪乎……」   「……今日能與她歌唱酬答之人也很厲害吶……」   眾人吵吵鬧鬧,有的還大發詩性,要當場作詩。寧毅聽得隔壁窗戶附近傳了聲音出去:「大半夜的還睡不睡了。」那聲音倒是不高,低沉安靜,但從窗邊走過的人大概是喝了酒,隨後聽得那些人嚷道:「別拉著我,誰啊誰啊……」   「知道哥哥我是誰嗎……」   「出來出來,剛才說什麼……」   說著便開始敲隔壁的窗戶,小郡主悉悉索索的往身上套衣服,開了窗戶。片刻之後又是一番混亂,有人認出她來,有人語無倫次。那窗戶又砰的關上了。寧毅聽得好笑,隨後抱著小嬋再度睡去。   或是因為這一陣折騰,第二天上午,周佩很晚才從床上醒來。外面雨還在下,由於她昨日公佈了身份,這天早晨,門外已經有一名皇族人家的丫鬟在等著,她迷迷糊糊地洗漱完畢,出到船舷上透氣時,才見雨絲茫茫,原本停在後方的一艘大船,此時已經不見了。   這時候卓雲楓過來與她打招呼,她卻站在那兒愣了愣,想起昨日要跟寧毅說的事情。這時候問了卓雲楓那船開了多久,知道才離開不久,連忙朝船艙裡跑去:「你不要跟著我,我有正事。」   少女今天已經是一身名貴的衣裙,她提著裙裾,奔跑甚快。卓雲楓跟在後頭:「什麼事啊?你用過早膳了嗎?」   「不許跟著我!」前方的少女一隻手還提著裙襬,陡然回頭站住,指了指他,卓雲楓呆了呆,隨後看見她朝著寧毅的房間跑過去了。   寧毅此時仍在房裡整理寫的一些東西,迎了周佩進來,倒也不客氣:「吃早餐沒?茶就自己倒吧,這麼風風火火的有事?」   「老師你怎麼就覺得讓那艘船先走就會沒事?」   「嗯?」寧毅一隻手拿著毛筆,一隻手拿著剛寫完的一張宣紙揮了幾下,有些疑惑地看她。   「此時天下的局勢與往常不同了,往日裡或許沒有鋌而走險之人敢動這生辰綱,現在可未必了。我知道何管事召集了上百的商鋪夥計或者護院衙役跟著走,這是公主府那邊產業能調動的人,可人多有什麼用,要是打起水戰來,他們只會拖後腿!」   周佩走過來雙手撐在桌子上,杏目圓睜,認真地看著他。寧毅看著這表情嚴肅的小姑娘,漸漸地笑了出來,隨後轉過身用毛筆蘸了墨汁繼續寫:「你也覺得有人會劫生辰綱啊?」   「我……是老師你們覺得有可能的……」周佩愣了愣,看了寧毅一陣子,「我昨天便想找老師說了,就算不想讓生辰綱出問題,也不該分出一艘船就去淮安啊,人多又能怎麼樣,要是真有人想搶……」   「何管事是不想跟著匪人的節奏走嘛,船快,半天時間就到淮安,他們反應不過來的吧。」   寧毅隨口答道。周佩想了想:「萬一他們早就準備好了呢,萬一早就有人在這邊盯著呢!」   「他們怎麼盯?」   「辦法很多啊,你看昨天他們在下面請了那麼多唱戲的雜耍的還有擺了酒弄了那麼多吃的,想要混進來不是容易得很嗎!呃……」小郡主想著這事,臉色逐漸便陰沉了下來,「這幫傢伙,這種時候了,就是會壞事,要是我,就把他們一個個都臭罵一頓,老師……」   她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低沉的敲門聲,寧毅起身朝那邊走過去,笑著指了指周佩:「你說得有道理。」他開了門,周佩在這邊探著頭看了一眼,頓時間卻有些迷惑起來,因為門外的是陳金規,這位副將低聲與寧毅說了幾句話,目光望了望房間裡,看見周佩時,神色頓時複雜而回避起來,隨後笑著交給寧毅一份帖子,趕快走了。寧毅拿著那帖子看了看,回頭道:「你還沒吃早餐吧,還不快去吃,我有些事情要出去了。」   寧毅拿起門邊的雨傘,周佩有些疑惑地小跑出門外,待到寧毅鎖門離開,她一路跟著:「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老師你跟這個陳副將不是不認識麼。何管事肯定聽你的,這個陳副將跟你應該是對頭啊。」   寧毅笑起來,拿著手上的帖子在周佩腦袋上打了一下:「你這麼小,想這麼多的事情幹嘛。」   周佩捂著頭,臉色頓時紅起來,站在了那兒。寧毅走出幾步,又回了頭:「不過還蠻聰明的。」周佩連忙又跟上去了,臉色紅潤中帶點興奮,差點蹦蹦跳跳起來:「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她之前一直想著要做一番大事,此時終於感到自己身處陰謀詭計之中了,心中激動不已。   「先去吃點東西,一會兒跟你說。」寧毅說完,周佩小雞啄米般的拼命點頭,跑向一邊要去吃早餐。不遠處,卓雲楓皺著眉頭看著這樣活潑的小郡主,苦惱地撓了撓頭髮。他見寧毅朝外面走去,於是也跟了過去。   外面還在下雨,他跟到船舷,看著寧毅撐著傘下了船,到碼頭那邊的大門處與兩名戴著斗笠、蒙了面紗的女子見了面。為首那女子看來卻有些眼熟,卓雲楓盯了半晌,終於才認了出來,她應該是這兩日暫居在西苑中的那位花魁李師師,她是京城第一名伎,卓雲楓也是極其喜歡和有幾分仰慕的,他前晚在西苑見到了她的樣子,據說昨晚這位李姑娘在西苑一曲箜篌清澈空靈、悽婉動人,後來有一名男子與其放歌相合,藝驚四座,被人傳為佳話。只是卓雲楓要陪著周佩,未能過去,今天早上聽說了,大為遺憾。   他前日雖然見了那李姑娘,但畢竟她露面不久,只是幾位原本就在江寧認識了她的朋友與她多聊了幾句,但這李師師也是氣質卓然,令人傾慕,只是想不到她今天竟會這樣出來與寧毅單獨想見。卓雲楓想了想,便也明白過來,寧毅詩詞做得好,是江寧第一才子,自古才子佳人的說法也就是這樣了,因此這李師師才來見他。   看著這李師師,又想到小郡主,他心中不禁有些妒忌。不過詩詞好,那又有何用,大部分的青樓名伎,最後不都是嫁到富貴人家了,若是有機會讓自己表現一下在其它方面勝過這寧毅的事情就好了——他心中也知道比詩詞自己暫時是勝不過他的,若自不量力,只是徒惹笑柄。平日裡若能用權貴壓一壓他,讓別人意識到這傢伙終究是個毫無地位的贅婿就好了,可是周佩在這裡,他也知道權貴是壓不住寧毅的,如此想著,不禁有些氣苦。   與此同時,大船在風雨之中一路前行,在幾艘小船的拱衛下,逐漸接近洪澤湖口,湖口邊的林子裡,有些人騎著馬、披著蓑衣遠遠地看著。   「這等天氣,那管事與副將吵了架,總算是面子掛不住,下雨也要去淮安了。早就說過,朝廷之中啊,就算有些有能力的人,當他們聚在一起,也是什麼事情都做不好的,哈哈哈哈……走,我們跟上去!」   第三五一章 雨幕   午時過去不久,洪澤湖上鉛雲籠罩,風雨之中,波濤拍打著湖岸。青灰色的雨幕間,運載生辰綱的大船連同旁邊拱衛的幾艘船隻在岸邊的視野中若隱若現。   同樣的時刻,盱眙也正沉浸在一片鉛青色的雨幕當中,雨算不得太大,但從昨晚連續地下過來,給人的感覺有些不像是在夏天。而由於近一天時間的連續降水,縣城的街道之上也都已經泥水肆流,髒亂不堪,不過,對於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來說,也早已經適應了這樣的環境,算不得多麼難以忍受。   馬車駛出碼頭的時候,寧毅正掀開簾子朝外頭看。午餐的時間已經過了,此時的目的地是去西苑逛一逛散散心,前後也都有馬車在行駛,後方那輛馬車上應該是坐著卓雲楓。因為在自己這輛馬車裡,周佩正做了個拙劣的男裝打扮,看來有些小心卻又忍不住拼命嘰嘰呱呱地跟他說話。   這次的事情對於周佩,寧毅並不覺得有太多隱藏的必要,畢竟眼前的少女還是完全信得過的,而且自己這邊畢竟身份不夠,做事情的時候能夠扯虎皮做大旗,有個小郡主站在自己一頭,也是很棒的事情。只是周佩起床之時本已接近中午,此後一些信息反饋過來,他與聞人不二、齊家兄弟乃至於跟著做事的蘇文昱等人也都有碰頭,商量事情的發展。   這樣的情況下,周佩跟在一旁,也就從一些聽到的對話碎片中察覺到了蛛絲馬跡,知道寧毅下午本打算去西苑,她乾脆就先去做了個男裝打扮,然後一路跟隨上來。看寧毅此時身邊無事,才選擇了開口說話,詢問心中的疑點。   「……這事情就已經安排好了嗎?都不知道老師你們是怎麼說服那個陳副將的,還有還有,我上午說的那些,老師你們早就預料到了啊?綁匪都是些什麼人啊,真的要打生辰綱的主意了?」   她原本乖巧得像個安靜跟在一旁的小祕書,這時候才終於一股腦地問出來。寧毅看看後方卓雲楓的馬車,倒也笑了笑。   「事情到底是怎麼樣,我們現在也不清楚,不過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這兩天我就跟聞人他們商量了,假如真有人要對船隊打主意,最可能的法子是什麼。整理了幾個方向,你早上也已經說了啊,那些被招進碼頭的雜耍班子、唱戲的、酒樓夥計,龍蛇混雜,最可能被人鑽空子,我們做了一次……相對系統的排查,也算是鍛鍊一下人,結果還真的發現了幾個可疑的傢伙……」   帶著可笑書生帽的少女看著他用力點頭,這種勾心鬥角讓她聽得津津有味:「那就是真的有人對生辰綱有興趣啊?」   寧毅搖了搖頭:「有人監視船上的情況,不代表人家就一定是針對生辰綱來,可能是綁匪想要拿贖金的時候比較方便,有可能是跟哪個喪盡天良的二世祖有仇。船上就算沒有生辰綱,這麼多人北上,其餘的寶貝什麼的也很多,能幹一票總是很爽的。我們歸納了一些辦法,譬如讓碼頭起火,大家都趕快下船,然後想辦法劫取船裡的財物,或者是乾脆想辦法騙走一艘船這類的設計,不管怎麼樣都要有人摸底、踩盤子的。不過,一旦真的有這樣的人混在其中,我們告訴陳副將的時候,他也怕了,到頭來,就不得不配合我們……而他肯配合我們,這件事情就好辦了。」   「這樣說起來,事情就只確定了這麼一點點啊?」周佩想了想,倒是頗有些失望。   寧毅笑道:「要確定哪有那麼簡單,就算順藤摸瓜反查上去,也不是一兩天就能辦到的事情。不過,示敵以弱、借花獻佛,該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就是看看有沒有成果的時候。這個坑最好是沒有人跳,如果有人跳了,就算大家倒黴吧……」   有人打生辰綱或者船隊主意的這類事情,在小郡主看來或許頗為有趣,但對於寧毅來說,則是不希望出現的節外生枝。周佩原本心中還在猜想他過去西苑會不會也是為了尋找有關這次綁架的線索,再詢問幾句,才知道老師是真的不太看重這次的事情,是過去散心的。她如此想了一會兒,覺得老師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寧毅對這事已經盡了人事,該拋諸腦後的也就沒必要一直想著,反倒誤了正事。即便此時在他看來,官船會出事的可能性,還是不大的。   然而相隔數十里外,雨幕下的洪澤湖上,一場激烈的遭遇戰已經在進行之中了。   ……   關於洪澤湖上那場戰鬥的情況,寧毅是到得這天下午申時左右才知道的。在這之前他已經抵達了西苑,雖然雨一直下,小縣城中到處汙水橫流,但作為盱眙最好的青樓之一,這裡的環境看來並不比江寧或是杭州差多少。   青樓這種地方,如果只是為了滿足肉慾,一些中端的場子基本就可以滿足一切要求。再往高走,則都是一些雅俗共賞的行當,詩詞歌賦、精神上的愉悅,比之普通地方的花銷便要高出十倍百倍來。就好像去天上人間沒多少人是為了單純招妓發洩,此時與後世雖然隔了一千年,但只要有錢,但凡能做的、能想到的享受,仍舊不會缺少。   西苑便是這樣的一處地方。背後的靠山是盱眙縣令,往日裡接待各種來往旅人,有身份的大人物,只有這裡,算是真正拿得出手的一處地點。花魁紀憐紅的歌舞功底都不錯,據說去到淮安也是排得上號的美人。只是在這幾天接待客人的檔次上就顯得稍有不足了。   歸根結底,這次隨船而上的不是什麼官二代便是皇三代,紀憐紅再厲害,頂多是接待一兩個人。白天談笑遊玩,晚上還得使出渾身解數將對方伺候舒服,要說陪這麼多人,將檔次完全控制在會友的程度又不讓大家發飆,她是鎮不住這樣的場子的。   好在這次李師師過來,途經西苑,縣令求爺爺告奶奶地拜託了這邊幫忙。將李師師在此的消息放出去之後,才終於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她在京師便能周旋於諸多達官貴人、文人才子之中,又是出了名的清倌,眾多人過來遊玩,便也都做出了交朋會友的風流才子模樣,不至於鬧出亂子來。   「……本來覺得你該是挺忙的,想不到這麼閒。」   雨嘩啦啦的下,水在外面的屋簷間結成了簾子,幾乎淹沒了半個庭院。房間裡擺設精緻,木架、古玩、盆景、屏風、珠鏈,擺放著看來貴重的樂器,房間的一側焚了香爐,淡淡的青煙,迷人心脾。寧毅喝了端過來的茶,看著房間裡的擺設,順口說道。   「寧大哥正巧北上,師師也在途中,怎能不先來見上一面呢,其餘的事情,倒是不急的。」   正在對面烹茶的便是身為京師花魁的李師師,一年的時間不見,她的氣質已經變得愈發引人起來。此時一身衣裙如白蓮,長髮披肩,頭飾殷紅,一舉一動都是令人賞心悅目、無可挑剔的完美模樣。笑吟吟地說道:「去年回江寧時便想,寧大哥什麼時候能去汴京,小妹一定要盡地主之誼。回去之後,跟於大哥、陳思豐陳大哥他們也時常說起來,這次終於成行,說不定還能同途北上,真是太好了。」   李師師與兒時夥伴的關係一向不錯,那於和中、陳思豐可未必會惦記寧毅,但她說起來卻仍是頗為誠懇。寧毅笑著點頭:「在京城呆的時間應該不會太久,不過有機會一定是要聚一下的。」   兩人這樣說著話,一旁在正襟危坐品茶的周佩眼睛轉了幾圈,倒是頗感興趣:「師父跟李姑娘以前就認識的啊?」   寧毅敲她的頭:「跟班不要亂插話。」   「哦」   周佩縮了縮頭回答,那邊李師師倒是極為親切,笑道:「與寧大哥小時候就認識了。」周佩這才點頭:「哦,這樣啊。」   方才過來時,寧毅對周佩的介紹只是個沒什麼規矩的小隨從,周佩頗感有趣,也不反駁。但是落在李師師這等人的眼中,她拙劣的打扮自然起不了什麼作用。過得片刻,周佩起身去二樓閒逛,實際上是看其他院子裡都來了些什麼人,房間裡只剩兩人時,李師師方才笑道:「看起來是個很有身份的小姑娘呢,寧大哥將她帶到這種地方來不礙事嗎?」   「教的一個學生,逃家了,不過問題不大。」   李師師笑了一陣,給寧毅斟了茶水,輕聲問道:「寧大哥這次上京是為了什麼事情嗎?」   「是有一些事。」寧毅笑著點了點頭,「處理完後大概去山東走一走。」   「啊?那邊可不太平……」李師師輕呼一聲,但寧毅只是附和著說了一句:「是啊。」便不再多言了。事實上,李師師對於他上京要辦的事情還是頗為感興趣的,因為一般人上京無論幹什麼,都得走各種門路,她多半幫得上忙,而且也樂意幫忙,但寧毅既然口風比較緊,她也就不再多問了。心中有三分氣悶,也有三分欣賞,如果是於和中、陳思豐這些人在她面前,多半是藏不住什麼話的,但她有時候也覺得,藏不住話的男人未必幹得了大事。   如此聊了一陣,又敘了會兒舊,才知道最近一年的時間寧毅去了杭州,多半也經歷了兵凶戰危。李姑娘想了想,皺眉道:「剛剛從杭州回來還往山東跑啊,那邊……呃,寧大哥不是想要做跟打仗有關係的生意吧?那些事情……可不太好做,不值當的……」   她畢竟也算是見多識廣之人,各方面的消息,從各種人的口中都有聽說,隨後說些關於山東一帶的趣聞,不免說到梁山:「聽說他們的風評倒還好,說是替天行道,雖然未必真是這樣,但好像是對貪官汙吏下手的比較多。老實說,小妹在京城,見慣了那些有權勢有地位的人乾的齷齪勾當,有時候覺得,世上有些這樣的豪俠,也未必是什麼壞事……」   她微微苦笑,隨後揮了揮手,說得倒也豪邁,寧毅笑著點頭附和。只聽得對方又道:「不過說是這樣說,你若是去了那邊,還是得小心。其實京師那邊也有不少跑江湖的人,不妨請上一兩位隨行,礬樓也有這些關係的……」   李師師誠懇熱枕,並非作偽,寧毅便也點頭謝過了。隨後說起一路同行的事情,待到這邊小侯爺的事情處理完,李師師大概也會隨著船隊北上,如此說著,丫鬟春梅出現在門外的簷下,李師師正好起身,走了過去,春梅附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麼,還下意識地看了看寧毅。雨聲之中,寧毅聽得她說的是:「那位王公子過來拜訪。」   以李師師的名氣,住在這裡隨時會有人過來求見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不過先前李師師跟春梅交待過任何人過來都代為婉拒,春梅此時仍然過來通傳,顯然這位「王公子」的身份不一般。李師師卻是皺了皺眉頭,輕聲道:「他有事情?」   「呃……說是向小姐……討教音律……」   「我為什麼要見他?昨日我彈箜篌時他唱那一曲,紀憐紅看我的臉色已經不對了。真不懂事……去回絕了。」   那對話有些微妙,兩人雖然都壓低了聲音,寧毅卻能聽得清楚。他喝完杯中的茶水,也已經站了起來:「若是有事,我就不打擾了,你們……」說到這裡,卻是微微一愣,心中想到了什麼。   李師師回過身來搖了搖頭:「沒有,是春梅瞎通傳罷了……」她話沒說完,卻見寧毅的目光望了過來,神色複雜而審慎,隨後微微笑了笑,問道:「聽說……昨晚有一位公子,在師師彈箜篌時放歌相合,技驚四座,是這樣嗎?」   他問起這話,那邊想要出去的春梅也站住了,李師師笑著皺了皺眉:「寧大哥也聽說了?」   「呵,半夜一群人回來,吵吵嚷嚷的……」   「外面便是那人,言談舉止是頗為出眾的,寧大哥若有意結識,小妹倒是可以代為引薦。雖然他頗受紀憐紅紀姑娘青睞。」李師師抿嘴輕笑,「聽說這次那位王公子也是上京,他風流出眾,言談過人,這次寧大哥那船隊上好些人已經與他交上朋友,邀他一同北上,之後想必也有打交道的地方……嗯,春梅,你去請他進來吧。」   春梅便要點頭,寧毅搖了搖手:「別,不用了,只是好奇問問而已。聽說師師箜篌技藝無雙,只是想不到有人能和上,那位……王公子,他真的唱得很好?」   「雖然旁人對小妹多半是過譽了,但那位王閒王公子……確實是唱得很好。」李師師語氣誠懇地點了點頭,又笑道:「改日有空小妹彈給寧大哥聽聽。」一面說話,她一面朝春梅揮了揮手,顯是讓她不用叫那王公子進來了,春梅點了點頭出去,神色稍稍有些黯然。也在此時,院落那頭響起了周佩的聲音:「老師、老師……」   她一路奔來,頗為驚喜,到了這邊門口,興奮地說道:「打起來了,打起來了,真的打起來了……」李師師還以為外面是有誰爭風吃醋打起來了,卻聽得周佩說道:「洪澤湖,真的有水匪劫生辰綱,上千人都被算計了,現在正被打散了在四處逃跑呢。真厲害,老師,那是怎麼打的啊,我……哦,是你家的那位叫做蘇燕平的表弟傳消息過來的,呃,他呢……跑哪去了……」   周佩看看後方,不見蘇燕平的人影,興奮地左顧右盼……   第三五二章 諜影重重   有關於提前離開的那一船生辰綱,半天的時間裡周佩心中一直在想著。她之前在李師師這邊院子的二樓偷看都有些什麼人過來青樓,後來發現沒什麼不堪入目的景象,才出了院子,四處閒逛一番,隨後便見到了過來傳訊的蘇燕平。   這些天來,對於蘇文昱蘇燕平兩人她是見到過的,知道是蘇家派出來跟著寧毅歷練的「自己人」,關於生辰綱的事情,自然也讓他們跟著聞人不二去學經驗了。眼下見他急匆匆地跑來找寧毅,便知道出了事,連忙截住問了問,這事情也算不得太大的機密,何況蘇燕平知道少女的身份,說了之後,周佩叫了聲:「跟我來。」便興沖沖地往寧毅這邊來了,隨後才發現蘇燕平竟然沒能跟上。   原來西苑之中環境雖不復雜,但這幾天人卻是比較多,周佩在裡面興沖沖地跑來跑去自然無人敢攔,蘇燕平卻不小心將一位官宦子弟撞到在地。此時在西苑中的男子身邊多半有女子陪伴,這下失了面子,那人便將蘇燕平攔住了,周佩興沖沖地跑掉,也沒有發現,待到寧毅等人趕出來,周佩沿原路返回,朝著那找事的男子瞪了一眼,對方便灰溜溜地跑掉了。一番詢問,周佩才大概知道事情的經過。   這次在洪澤湖中動手的水匪,零零總總加起來足有近千人,而官船這邊參戰的,則是接近三百名的水師,約佔了這次隨船北上士兵的五分之三左右。三百打一千,原本算起來也是一番苦戰,不過水匪是為了劫財而來,在第一時間內攻上了主船,隨後才發現上了當。船上根本是一些裝了石頭或是火藥的箱子,緊接著便是蔓延整個船身的爆炸。   水匪本身便是烏合之眾,這一次孤注一擲劫生辰綱已經是負擔了極大的壓力。若是能劫到,此後名聲大振,也有了發展的資本。但眼見著船隻被炸,水兵們大叫著「你們上當了」橫掃而來,情況就完全變成一邊倒了。   這倒不算是多麼高深的計謀,最主要的也就是將一百多名成國公主府能夠調集的莊園護院、商鋪夥計之流與水兵進行了調換。這次陳金規護送生辰綱,所帶的五百名士兵終究還是正規的水師,在不是對上金人或遼人的情況下,對內的戰鬥力還是有的。水匪那邊原本預料著頂多對上百餘名的軍隊,但數量上估計錯誤,再加上發現上當,也就迅速地失去了戰意,變成了一面倒的收割局勢。   蘇燕平趕回來報信之前據說不少水匪的船隻就已經被擊破,有些水匪跳進湖裡想要逃生,被軍隊的小船扯了漁網撈過去,有反抗的便一刀殺了,大雨之中,血染胡澤湖。   寧毅對於仗會打勝並不奇怪,稍有些奇怪的反倒是真有人打生辰綱的主意。倒是周佩聽得津津有味,又想起自己從昨天開始就在擔心的事情,她與寧毅說的便是那些護院、夥計根本不會打水戰,跟在船上人數雖然多了,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她為此急了一個上午,卻想不到寧毅簡簡單單的一個調換,便將事情給解決了。   陳金規想要找到小侯爺,手頭上得有足夠的人,但水兵比較不是盱眙本地的,反倒是那些護院、夥計之流用來找人是最好不過。   這邊興奮議論的時候,更多的消息也已經從北面傳過來,不少人家的家丁、隨從奔來西苑,報知洪澤湖上大勝水匪的事情。整個西苑的氛圍頓時便熱烈了起來,這事情固然與他們關係不大,但身在此地,給眾人的感覺也儼如參與進去了一般。   三百勝一千,在北面局勢一塌糊塗、南面徵方臘又仍舊處於膠著狀態的武朝人眼中,委實是值得稱道的大勝,眾人說起那陳副將安排下的計謀,津津樂道,興奮不已。又道若北面有陳副將這樣的將領,想必不至於打成這樣,全是無能之人誤我國朝等等。能有這樣的評價,這次事情之後,陳金規大概便要升職了。   寧毅等人與李師師在消息傳來之後不久便已分開,隨後西苑鬧得沸沸揚揚時,李師師這邊少不得也聽到了諸多的消息。她平素來往的便有不少達官顯貴,一群人聚在一起時,愛談時政,此時也知道這事情影響不會小了。倒是想起之前事情剛發生時那蘇家男子與那少女只是興奮地將事情告訴寧毅……這事情跟他又有什麼大的關係了。想了一想,終是不得其解。   寧毅遠遠地看了那名叫王閒的男子幾眼。   人群之中,這男子身材頎長、樣貌俊逸,讓他忍不住想起元錦兒以往說過的某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後來很可惜去了揚州的男子。這男子的樣貌,便真是漂亮到了一定程度的,他的漂亮偏中性,不至於帥氣得太硬朗,也沒有偏向女性化,舉止談吐間不卑不亢,應對得體。周圍幾個官宦子弟顯然將他當成了知己。   可能是燕青……   說自己姓王,就是跟李師師一個姓了,燕青既然外號浪子,青樓方面的事情,想必是很厲害的,帥氣程度上也說得過去,正好是這個時代最崇尚的那種樣子,還要隨船北上……   「是不是呢……」   回去的馬車上,寧毅看著外面的大雨,喃喃說了一句。周佩還在陶醉於先前的謀劃,見寧毅開口,便探過頭來:「什麼啊什麼啊?老師?」   「沒事……有可能想多了……」寧毅自言自語一句,隨後笑道,「回去以後,我要換船……換到後面一艘上去。」   「啊?」   ……   關於北面湖上大戰的消息,從下午到晚上的時間裡,都在陸陸續續地傳過來。第一場大勝之後,官兵循著水匪逃亡的路線開始追過去,要將對方一網打盡——這是陳金規的命令,假如說綁架小侯爺的便是這幫水匪,也只有這樣殺過去,才能夠將人解救了。   至於第一場大戰之後抓下的匪人,則另派了一隊士兵去押解回來,到得夜晚,也就抵達了盱眙。這次的事情盱眙縣是不敢搶功的,但陳金規自然也會分潤對方一點。至於被炸掉的那艘船,在這等大勝面前,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湖面上還在飄著船隻的殘骸,一盞盞的漁燈在湖面上浮浮沉沉,打撈著可以作為功勞證據的屍體,夜色也因雨幕變得愈發黑暗而深邃起來。距離洪澤湖不遠的一家客棧當中,聚滿了來往的行商之人,其中一間房裡,朱武等人透過窗戶看著遠處那隱隱約約的漁火,客棧中是雜亂的說話聲,過得一陣,一名披著袍子,手臂上新紮了繃帶的男子從門外進來,他才回過了頭:「張兄弟,還好吧?」   「不妨事,小傷而已,那秦維紅眼見是我,反抗得激烈了些,另外官府這次的準備很足,一排漁網撈過來,我也不太好躲閃。岸邊又有官兵,因此我朝湖中游了一陣,繞了一圈才敢回來。」   「該殺的大都殺掉了嗎?」   朱武問過這句,有人笑了起來:「張順哥哥外號浪裡白條,水裡要殺的人,還有誰逃得了的,何況就算沒殺乾淨,官府那邊又能問出些什麼……」   張順道:「有幾個被官兵射死在船上了,我也說不太清楚。」   朱武皺著眉頭:「雖然也安排了線索讓官府往錯處查,但……那邊看來有擅於運籌之人啊,怕被看出端倪來。」   旁邊一人道:「秦維紅那邊知道咱們的也就那麼些人,但想要全都遮掩過去,我看不太可能。不過就算知道有幾個方臘餘孽從中作梗,他們又有多少的精力可以查。倒是朱家哥哥說的擅運籌,我覺得倒也簡單啊,秦維紅那邊本來就是些欺軟怕硬的傢伙,那邊派了三百水兵隨行,算是耍的唯一的一個花招,若是我,也是會這樣的……」   朱武皺了皺眉,隨後笑著搖了搖頭:「不簡單的,因為怕打草驚蛇,我們是沒派什麼人去打探情報。秦維紅他們放心不下,是安排了細作在戲班裡,去到碼頭上表演的。聽說那裡副將與管事吵架,鬧得沸沸揚揚,後來搬東西也是有模有樣,秦維紅因為這個才受了騙。他安排火藥在那艘大船上,寧願第一時間炸船也要讓對方覺得血本無歸,該安排的,該算計的都算到了,不過,這倒不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最重要的是,那位陳副將原本應該是不願意支持這件事的,這個是真的。那位小侯爺出事的後果,他扛不起來,要他放手,就是要他的生家性命。官府中人做事,最怕的是各人都有自己的職責,到最後,大家都做不了事。背後籌劃的那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說服他,將所有人都擰到一個方向,這才是他最厲害的地方。打仗嘛,其實沒什麼難的,找本兵書各方面都做到了,壓過去就行,我本來想看他們互相之間束手束腳,這場仗縱然能贏也是慘勝,想不到轉眼之間,他們竟是一致對外了,這個人手段不簡單,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啊……」   聽他這樣說了,眾人沉默片刻,張順笑道:「若這人真有這麼厲害,倒不妨想個辦法,逼他上山賺他一筆交椅……」   「還不知道是誰呢。」   「待小乙查出來便知道了,到時候看看吧……」   「會不會便是那陳金規暗中運籌的,他自己說服自己總沒有問題了。」   眾人說得一陣,朱武搖了搖頭:「可能不大,那陳金規的性子,我們之前也打聽過了……不過,這人能夠協調雙方的關係,又能直接作出炸船的決定。在我想來,這人必然地位超然,且非富即貴,恐怕是船上那些富家公子中,藏有厲害人物扮豬吃虎,小乙上船之後,便讓他往這方面查一查……他們背後有個這樣的人,我心中總是不安……」   第三五三章 人生路窄 所謂緣分   這天深夜,陳金規手下的水師一面審問俘虜一面追擊,在凌晨找到了幾個水匪的寨子,在其中一個寨子裡,救出了被綁架的小侯爺盧純。   在被綁架的這段時間裡,盧純並沒有看見綁匪的樣子,只是不停的被轉來轉去。在救出他的這天夜晚,大概綁匪也已經知道了戰事的失敗,想要再將他轉移地點,卻恰好送到這個寨子裡,被攻破營寨的水師給救出來。   眼下來說,能夠得出的結論也就是這些,更進一步的東西需要對水匪的深入審問才能知道了。就陳金規來說,自然是希望可以留在這裡將整個事情連根挖起來再走,但另一方面他也有護送生辰綱的任務在身。為了盧純固然可以頂住壓力留下,要是事情已經搞定,還要留下,那爭功的嫌疑未免就太大,一點立功的機會都不留給同僚,這是為官大忌。   除開軍政的一方面,密偵司對於這類事情則只有建議權,這是擺在明面上的制約。生辰綱遭人覬覦的隱患得以消除,獎賞與陳金規那邊也並非是一個系統。當然,更多大部分的人既不瞭解陳金規也不知道密偵司,只是在大勝之後第二天的雨中,半個盱眙都張燈結綵儼如過節一般,想必不久之後,從盱眙到淮安,甚至更大的範圍裡,都會開始大肆宣傳這次清剿水匪的勝利了。   寧毅在這天搬到了雲竹與錦兒所在的船上住,看著外面向陳金規等人道賀的陸陸續續過來,鞭炮在雨裡搭了棚子亂放。同時去洪澤湖追殺水匪的士兵也已經陸陸續續地回來,由於連夜的追殺戰鬥,這次雖然戰鬥的情況近乎一面倒,但傷亡的士兵比預料的要多,昨天下午一開始在湖面上打的那場還算順利,後來追去水匪的營寨裡已是夜晚,儘管仍舊佔了優勢,但黑夜之中仍舊是死傷不少,只是救出了小侯爺又獲得如此大勝,領兵的將領也已經忘記了自身小小的傷亡,畢竟無論如何,這次的大勝都會獲得大大的封賞,誰都不會被虧待了。   昨晚被抓捕的水匪是連夜審訊的,但整個一天的時間裡得到的各種消息還不夠拼出事件的完整拼圖。當然這也沒關係了。船隊原本的五艘船被炸燬一艘,此時還剩下四艘,不過在這天晚上,陳金規那邊也就決定下來,到明天早晨,船隊就將繼續啟程,為了早一日將生辰綱送抵京城不再浪費時間。至於各種後續手尾,就交由盱眙縣的其他人負責,以將這次水匪綁架事件繼續深挖,將參與人連根拔起。   對於這一決定,盱眙的眾人恨不能敲鑼打鼓地拍手稱快,這天晚上雨勢稍減,自然又是大擺筵席,請了陳金規與一眾貴公子赴宴。如此一來,碼頭這邊雖然守衛不少,但終究還是清靜了許多。吃過晚飯之後,周佩過來找寧毅,規規矩矩地坐在房間裡的凳子上,可憐兮兮的像條小狗。   「到底想要幹什麼你說啊,郡主殿下。」   「老師你知道的……駙馬爺爺的回函一定已經到了……」周佩抿了抿嘴,「我想上京……」   寧毅看著她好一陣,笑了起來,隨後將一封信函放到她面前:「我不知道那老頭子怎麼想的……我確實可以幫你這個忙,不過你也得幫我一個忙才行。」   「好的好的,什麼忙老師你說。」周佩興奮地將那信件拿起來看,看了一陣之後還說道,「你看你看,我爹爹真是一點都不關心我,對我要上京居然沒有說話。哼,他給我選郡馬就是怕別人說他當爹爹太馬虎而已……哦,老師,你到底想要我幹什麼啊?殺人放火還是坑蒙拐騙,我聽您的。」   「是仗勢欺人。」寧毅笑著說道,「我要做一件事情,需要有些人聽不到我的名字。但船上人太多了,前不久卓雲楓把我的名字告訴了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告訴了李師師,李師師所以才過來找我,但到這裡就夠了。不久之後那個叫做王閒的人會上船,我不希望他聽到有人說起寧毅這兩個字,但卓雲楓那邊,我們是沒法去說,也不太好預防,這件事希望可以交給你。」   周佩眨了眨眼睛,隨後小聲道:「那個王閒有問題?」   「可能有問題。」寧毅點了點頭,「但我不要打草驚蛇,你要注意的是,如果很刻意地警告卓雲楓和他們的朋友,他們對著王閒的時候,反倒有可能弄出什麼問題來。具體用什麼方法,你要自己拿捏好,有問題嗎?」   「沒有。」周佩笑得燦爛,她從小學的其實也就是在這些人之間來往,對於人心、御下之類的事情必然有自己的心得。說起與卓雲楓這幫人來往,寧毅必然也是不如她的,因此也就沒必要對她做出什麼建議。   「另外目前在那邊船上你的身份最高,接下來我會給你安排一個保鏢,可能是齊新勇他們三個人中的一個,到時候你配合一下。除了如廁,其它時間他都會跟在你附近,不要使小性子,不要喜歡上他,最好是到了京城找個靠譜的皇親國戚,門當戶對、兩情相悅、情投意合,回去以後,我也好交個差。」   康賢寄過來的書信便有這層意思在其中,言道既然小佩不肯在江寧找郡馬,就乾脆讓她進京賀壽,同時自己找個中意的男孩子回來,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周佩聽得臉紅紅的,隨後撲哧笑出來,卻終究不敢接話。岔開話題道:「那個王閒那麼厲害啊?那他是什麼人呢,怎麼會過來的?」   「現在還不知道。」寧毅搖了搖頭,「但如果他真的是,大概就只能說是……呵,是緣分了。」   ……   寧毅的那句「緣分」一度令得周佩古古怪怪地看他,待到小郡主離開之後,寧毅從窗戶往外面看出去,雨基本上已經停了。碼頭上不少士兵巡邏,但由於沒有多少人吵嚷說話,即便燈火通明還是顯得有幾分孤寂,簷下滴滴答答的掉水珠。他出了門過去找雲竹與錦兒,亮著油燈的房間裡,錦兒不知道去了哪裡,只有雲竹坐在窗前的桌邊,低頭翻著書卷。   寧毅站在門邊看了好一會兒,雲竹也偏過頭來,嘴角噙著笑意注視他,油燈裡的光點微微搖晃著,將她頭上白色的發巾染成暖黃色,忽明忽暗的。   「還不進來,半夜站在女人家門口,會被人說的。」   雲竹輕聲說道,寧毅笑了笑,看看兩旁:「這船上人又不多。」但終於還是關了門進來了。   幾艘船這一路上來,主船之上住的自然是那些達官權貴的親屬,其餘幾艘,除了裝有各種值錢貨物,住的則多是不用隨時跟在身邊的丫鬟、下人,也有憑藉關係一路上京的,甚至於拖家帶口,領著幾個孩子。雲竹與錦兒所在的這艘船上倒還算是相對安靜點。寧毅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氣氛顯得靜寂安謐,雲竹將身子側過來靠在他肩膀上。   「最近很忙吧?」   「事情是有些多,對不住,沒時間陪你們。」   「沒關係啊,我也有很多事情做的。」   「什麼事啊?看書?」   「聽你的事情。」   「嗯?」   「我……我聽說發生的事情,然後就猜,立恆你在裡面做了哪一些事。以前在江寧的時候,我便喜歡聽別人說起你的事,參加了什麼詩會,作了首什麼詞,大家的反應怎麼樣。現在也一樣啊,何況我還跟在你身邊了……」   雲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輕聲說著自己的心情。這些天來嘈嘈雜雜的氣氛裡,估計她也在猜著寧毅在背後作了些什麼事情,而在寧毅並「不知道」的方面,或許還得加上了小嬋的訴說,身邊有個這樣的女人在,寧毅的心中總也是不孤寂的,伸手摟住她。   「我想起早一兩年,你想要弄個煎餅攤時的樣子,我每天早上從你家門口跑步過去,說說話什麼的。那時候我告訴你,若有一天變得太複雜,可以想想最開始是個什麼樣子。這兩天我處理事情的時候偶爾也想,是不是又要把事情弄得很麻煩……」   「立恆覺得累嗎?」   寧毅搖了搖頭:「我以前走錯過方向……」他輕聲說了一句,隨後道,「其實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還是不會變的。就像是走在野外,你可以生個篝火、建個房子、養養雞打打野豬,有時候你總會碰到老虎,它要吃你,你就得殺它。對人也是一樣,蘇家這件事情,梁山就是老虎,說道理是沒用的,複雜也好簡單也罷,這件事我都要做,不過……明天我過來陪你吧。」   「嗯。」雲竹點了點頭,過得片刻,才睜開眼睛,有些遲疑地問道,「呃,那……你家的小嬋姑娘怎麼辦啊?」   「總得讓她知道的啊。」寧毅想了想,笑起來,「你們之前也見過,你救了寧曦,她對你也挺有好感的,嗯,我就是過來跟你們一起看書寫東西,你跟元寶同學要聊天唱歌都行,我不打擾你們,就跟小嬋說……咱們是紅顏知己什麼的,我是才子你是佳人什麼的,惺惺相惜但是相敬如賓,說不定你們還能成為好朋友呢……」   「呃……」雲竹一時間有些吶吶無言,總覺得對方的眼中有些戲謔的意味,但她私下裡與小嬋已然認識了,又不好說些什麼不認同的話來。為難片刻,寧毅的笑容愈發有趣起來,手已經伸進她的衣裳之中,她自然知道寧毅要幹些什麼,感受著對方手掌在自己身軀上的移動,低下了頭,肌膚卻是滾燙起來,輕聲道:「立恆,這個……便叫相敬如賓麼……」   「大部分時間是……」   燈點搖曳,牆上的身影變幻著,過得片刻,寧毅將雲竹的身體放在床上,解開了衣帶裙系之後,外面傳來了歡快的敲門聲。兩人微微愣了一愣,此時雲竹的身軀半露,胸口上停著寧毅的手掌,滿臉的潮紅,但那敲門聲一聽便是錦兒的,一愣之後,她才將雙手撐在了寧毅的胸口上,隨後笑了出來。   「太過分了……」寧毅翻了個白眼。門外錦兒在說話:「雲竹姐、雲竹姐,過來開門,我回來了……」哼著調子像是在唱歌,隨後又道:「雲竹姐,你在洗澡嗎?」   雲竹回答一句:「是啊,等等。」那邊「哦」的答應一句,在門外蹦蹦跳跳的,寧毅翻了個白眼,待到雲竹將肚兜繫好,衣服拉起來,才走到那邊開了門。跳來跳去的錦兒「呀」的與他對望了片刻,隨後探著頭朝門裡看,只見赤了雙足的雲竹姐正抱著衣服坐在床上笑。她這時候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不清楚寧毅是個什麼心情,眨著眼睛預防他發飆。寧毅搖了搖頭,說了聲:「太過分了……」出門走掉,她才高興起來,跳進門裡,探著頭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這才高高興興地將門關上了。   「雲竹姐,多虧了我回來,你才沒有被那個登徒子給輕薄了哦……你以後不要這樣子啦……」   寧毅稍稍走遠,聽得那邊隱約傳來錦兒的聲音,忍不住搖頭笑了起來。   ……   這小小的插曲當然不至於讓寧毅真的感到有多麼的沮喪,他一副受到打擊的樣子,也不過是讓雲竹與元寶兒那個傻瓜更加開心一點。當然,男人的慾望上來了,一時間也未必能完全冷靜下來,他走出船艙,看著碼頭上的夜色,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為了慶祝這次大勝,城裡的宴會還在開。碼頭上士兵巡邏、閒人不多。寧毅在船舷上站了一會兒,有幾個人從門口那邊進來,守門的士兵正在檢查著文牒、手令等物,也不免朝那位蒙了面紗卻仍舊漂亮且氣質嫻雅大方的女子多看了幾眼,這卻是領著丫鬟、隨從,帶了一些隨身物件的李師師。她今晚竟沒有被邀請去參加宴會,又或者是推拒了此事,在旁人都未回來之前,到這邊來了。   寧毅想了一想,方才從船上下去,與檢查完畢,進入碼頭走上主船的李姑娘打了個招呼。師師姑娘對於他畢竟親切,在船上聊了幾句,問起寧毅住在哪兒,寧毅才指了指一旁的那艘船,片刻之後,兩人互道再見,告辭而去。   回到這邊這艘船上時,寧毅朝那邊看了看,只見住船上李師師的艙室裡也已經亮起燈火了。這次見面簡簡單單,但想要達到的目的,該做的事情,基本都已經做好了。   不久之後,縣城裡的宴會散去了,晚上歇在船上的眾人陸陸續續地回來,同行的還有那位名叫王閒的男人,由於受到一眾公子哥們的重視,也被安排在了主船之上。   過完這一晚,第二日早晨,當眾人陸陸續續地上船,船隊也已經再度準備起航。早膳時與眾人交談,李師師倒也不動聲色地問了問旁邊幾艘船上住的大抵是些什麼人,她身邊的丫鬟自然是安排在主船上,但例如隨從等人,便只能在另外的船隻上安排下來。至於寧毅所在的那艘船,在眾人眼中,便是有些關係但很顯然並沒有太高身份的隨行人員安排的地方,例如某些高門大戶的師爺啊、管事啊、賬房啊,若有必要隨行進京,便也安排在那兒。   在她心中,早知道寧毅有著江寧第一才子的美譽,原也以為寧毅該已被這些貴族圈子所接納,但此時看來,情況竟也有些不太對。或是贅婿的身份連累了他,又或是他性子有些孤傲——她在杭州時曾聽過「道士吟過兩首」的笑話,但這樣的人必然是不討喜的——她沒有長居江寧,對於寧毅在旁人眼中的定位,終究是有些拿捏不住的。   又想起昨晚問他住在哪邊時他的神情,心中或許是介意,但又顯得清高——這樣的人,其實她見得很多,頗能想象——她是最能處理交際、調整眾人心情的人,本來還想著若有機會不妨與眾人聊聊江寧的才子,聊聊青玉案、明月幾時有,但現在想來,就該審慎了。若是跟眾人聊起了江寧第一才子的名字,然後眾人才發現對方竟然在那邊的船上,以那等孤傲的性格來說,能得到的恐怕就不是成名的喜悅,而是被所有人輕視的難堪了。   這天上午,望著後方跟隨著的那艘船上的景象,師師姑娘輕聲地嘆了口氣。同一時間,寧毅正在房間裡與雲竹、錦兒、小嬋這樣的組合過著有幾分陌生又顯得有幾分悠閒的上午……   第三五四章 馨寧光影 湧動暗潮   船行平穩,風和日麗,過了洪澤湖後,一路沿汴水北上。   作為隋唐大運河通濟渠這一段,在後世已經見不到了,但在此時連接著南北水道,仍舊是大運河中最為重要的一條航路。此時雖值汛期,但運河之中水流算不得急,不少漁舟、商船,偶爾自視野裡過去。   船艙的房間裡,幾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頗有些大眼瞪小眼的古怪感覺。這間船艙倒是不小,但三女一男的陣容在眼下還是顯得有些奇特。對於寧毅所說的白天裡大家到一塊坐坐,順便「辦公」的事情,昨晚就知道的雲竹當然沒什麼說的,只是當寧毅將小嬋與她們互相介紹,小嬋與錦兒的表情就儼然是受到了驚嚇的感覺,她們之前在私下裡就進行了串聯,眼下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自然地打招呼,當寧毅在房間靠近窗口的書桌上寫著東西時,小嬋與錦兒就呆呆地坐在一側,看著這一幕,只能用眼神交流一下。   寧毅是說了幾句大家這樣都能遇上,真是有緣之類的扯淡的話,當然是沒人信的。可現下信不信又不是討論的主題。以她們對寧毅的瞭解,本以為這件事情會在沒必要揭開之前瞞住兩邊,錦兒甚至是小嬋心中未必就沒有想要嚇他一跳的小小心思,現下便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至於雲竹,坐在那邊手上拿著本書,一開始自然也看不下去,眼光滴溜溜的轉,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寧毅埋頭寫了一些東西,抬起頭來看她們,然後雙手撐在桌面上,託著下巴:「怎麼了?」   縱然心態成熟,但房間裡的四人,終究都只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還是顯得青春活潑的。寧毅表情有趣,錦兒陡然站了起來:「我去泡茶。」她說完這話,轉身朝外面走,小嬋也連忙舉手:「我、我去幫忙……」   兩人慌慌張張地出去,寧毅摸了摸耳垂,目光轉到雲竹那邊時,才見雲竹正從書本後瞧過來,與他目光一觸,連忙垂下去了。只是過得片刻,又見她乾脆笑著放下了書:「我、我也出去幫忙……」   「泡杯茶用不用三個人去啊?」寧毅笑了起來。雲竹微微低頭,隨後看他一眼:「那我去茅房……」若是在與寧毅發生關係之前,她或許不至於說出這種話來,此時則只是臉色微微紅了紅,抿嘴出去,又關上了門,寧毅這才搖頭失笑。   門外的船艙走廊裡,錦兒與小嬋倒確實是在竊竊私語,錦兒捏著下巴一副沉思的表情:「有古怪……」小嬋捏著拳頭則有些為難:「怎麼辦啊,姑爺不會是知道了吧……」   「知道什麼?」錦兒白她一眼,「怎麼可能。」   「姑爺很厲害的。」   「能有多厲害,他又不是神仙。」錦兒癟了癟嘴,又扭頭看小嬋,「而且……你現在都是他女人了,幹嘛要怕他。」   「我、我才沒有怕……怕相公呢,我不想讓他生氣啊。」   「他跟你生過氣嗎?」   「沒有啊,但我還是不想讓相公生氣……咱們當丫鬟的要自覺才行……」   「你又不是丫鬟了!」   「一樣的啊,這樣相公才會喜歡……」   「你氣死我了。」錦兒瞪她一眼,「你是他的女人,就應該發揮狐狸精的風騷勁,迷得他什麼都依著你,我昨天就跟你說了,我還教過你的,你要……」   她這一兩天來大概正在給小嬋灌輸些古古怪怪的東西,小嬋卻也是紅著臉看著她。見這小妞孺子不可教,錦兒便也有幾分氣餒,待到雲竹從那邊過來,皺著眉頭道:「雲竹姐,他怎麼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雲竹本身也是奇怪的。   「他怎麼這樣,雲竹姐你……還有小嬋……他怎麼能讓你們見面呢,太亂來了……」   她們原本倒也不是要做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頂多是覺得寧毅不至於讓她們見面,先前便起了戲謔的心思,想要看看他的笑話。待到某一天真的遇上後,看寧毅會如何窘迫地解釋這件事,這想法的提出人,自然便是喜歡折騰瞎鬧的錦兒。   千年之後男方恐怕毫不佔理的事情,眼下卻真不算是什麼大事,特別是在蘇家大屠殺中的經歷之後,雙方多少也已經有了事情無法改變的認知。到得此時,反倒是她們為難起來了。   當然,這個時候就算為難也做不了什麼,幾人泡了茶進去,各自粉飾太平。但寧毅在家人面前性格不錯,終究算不得什麼吃人的傢伙,為了他的態度拘束了一陣,彼此之間稍許同病相憐的感覺反倒令得後來的相處簡單了起來,之前不管私下裡交情如何,在寧毅面前,畢竟還算是需要爭寵的正房與外室的區別的。   如此這般,到得這天下午,寧毅埋頭寫東西,雲竹坐在那邊看書,已經能定下心來。小嬋泡泡茶處理些瑣碎雜務,隨後拿了個圓木繃坐在那兒繡花,只是繡得一陣,便被好動的錦兒拉著竊竊私語起來,隨後將她拉到隔壁房間裡去一番折騰。   寧毅偶爾閒下來,側耳聽聽,那邊錦兒與小嬋的聲音也小,隔了一道艙壁聽不清楚,只是偶爾聽得小嬋「啊啊」的叫喚,再聽零碎的聲音,似乎是元錦兒在教她下腰什麼的。平心而論,縱然平日裡太過活潑跳脫,在寧毅面前沒什麼形象,但能夠拿到花魁的名聲,錦兒同學確實是位漂亮得一塌糊塗的長腿帥妞,舞又跳得非常好。但聽得片刻,寧毅自然也就知道那邊並不是在教授舞蹈,一時間有些無語,那邊雲竹坐在床沿,同樣也用書本遮著嘴,以有趣的目光看著他。   小嬋被折騰得一陣,便不堪受辱地跑掉了,錦兒舒展著身子哼著歌進來,得意洋洋,寧毅猜測,她心中想的多半是教會了小嬋房中術就可以讓她跟檀兒爭寵,把蘇家弄得家宅不寧的這種算計。   不久之後小嬋才再次進來,大船一路前行,陽光自敞開的窗口照射進來,寧毅偶爾寫、偶爾想,偶爾又與幾人說上幾句。雲竹看的也是此時流行的言情話本,裡面偶爾會看到些詩詞,大家若感了興趣,她也會輕聲唱出來。詞作固然平平無奇,但在雲竹的歌喉之下,卻是婉轉動聽,小嬋有時候也會聽得入了神。   傍晚時分,船隊在岸邊的小鎮上停下,聞人不二等人就過來找他,大家在碼頭附近的石灘上走一走,說說主船之上的情形。有時候寧毅往主船那邊瞧過去,會看見小郡主周佩從船舷上望下來的樣子,表情雍容,目光大方自然,只是掃過寧毅這邊的目光裡,明顯蘊著些成為了超級間諜般的代入感。   夕陽西下了,碼頭上、船隊間又是熱鬧的氣氛,大破水匪的餘溫未散,夜晚歌舞昇平的慶祝,有時候歌聲從主船之上傳來,觥籌交錯,儘管防禦並未鬆懈,但陳金規那邊想來已經被捧得暈陶陶的了。   能得到這麼多皇族、官家子弟的賞識,甚至於周佩都能幫忙奉承一番的話,進京之後,升官發財之類的事情,想來是少不了的。   此後一宿無話,再到天明時,船隊啟程前行。此後幾天的時間裡,船隊一路平安地經過了大半的路程。每日裡看來悠閒沒什麼事,寧毅也大都與雲竹、錦兒、小嬋等人聚在一起,各人也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偶爾他會拿出自己會的歌來炫耀一番,只是照常的得不到認同,錦兒吐舌頭做各種怪臉,小嬋仔細聽,雲竹則會想著幫忙改改。   只是每日裡坐船,實在也有些無聊。雲竹性子淡泊,小嬋也當慣丫鬟,多數情況都能適應,錦兒偶爾便有些氣悶,這大都是寧毅惹的禍。   事實上,若是隻與雲竹同行,錦兒未必會有什麼氣悶的感覺。只是這中間插入了寧毅與小嬋之後,眾人的中心不免就變成了寧毅,她以往對此倒不見得有什麼不爽,但眼下的情況中,寧毅與雲竹姐與小嬋都有肌膚之親,有時候不經意之間有親密的感覺,便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排除在外了一般,她發不了脾氣,偶爾與寧毅鬥嘴輸了,難免就有些生悶氣。這個時候雲竹也就只好去安慰一番,或是寧毅出馬再吵一陣,她倒也並非記仇之人,有時候寧毅刻意讓她消氣,她吵著吵著反倒會笑出來。   這天傍晚到得徐州地界,船隊靠岸時,天色陰沉,風很大,看來不久之後便可能下雨。錦兒與寧毅鬥了一番嘴,正在氣頭上,船停之後便下來吹風散心,走到碼頭附近的河堤邊時,聽得前方一男一女的對話聲傳來。   前方行走的除了一男一女,女子身邊還跟著丫鬟與下人,兩人聊天,男子說的似乎是什麼地方有人懲治貪官的事情。那男子說得有趣,錦兒看了幾眼,這兩人她都大概認識,帶著兩名僕從的女子是哪位據說有京師花魁之稱的李師師,至於男子身材頎長背影與側臉也都俊朗,是主船上哪位叫做王閒的年輕人。這幾天時間裡,寧毅提過主船上有這樣的一個人,在寧毅口中,對方是個大帥哥,可以與她以前見過的揚州很漂亮很漂亮的小帥哥媲美的,寧毅甚至還打趣過,若是她看到了說不定會心動。   她因為這事,之前曾遠遠地看過這男子一次,此時聽得聲音,倒還不討厭,他說著懲治貪官的事情,妙趣橫生,說完之後,旁邊的李師師倒是輕聲問道:「這樣說來,梁山的好漢們,倒也並非濫殺無辜之輩了。」   那王閒道:「這個我卻是不好說的,畢竟是在造反,但這年月裡,不公之事到處都有,鄉下民間,確實聽說梁山的好漢是替天行道的忠義之輩……」   「原來如此……」   李師師點了點頭。跟在後方的錦兒一時間卻是氣不打一處來,她以前還聽說李師師與寧毅是舊識。寧毅一家人都快被殺掉大半了,她居然在這裡說梁山泊是好人。心中不爽,當即便喊了出來:「全是瞎扯,胡說八道,你們憑什麼說梁山的人是好人!」   她這樣一喊,前方兩人回過頭來。那王閒愣了愣,頗有風度的拱手道:「這位姑娘是……」   「你管我是誰!你憑什麼在這裡說梁山的人是好人!」   「在下也只是道聽途說而已,姑娘若是有什麼……」   「道聽途說那就是……」   錦兒正嚷著,一旁有人影陡然走了過來,伸出一隻手直接擁住了她:「錦兒你在幹嘛呢,知不知道雲竹找你好久了,你還在這裡跟人吵架。」   那忽然過來的正是寧毅,一時間他幾乎是直接抱住了元錦兒,錦兒身體僵直在那兒,愣了一愣,那邊李師師也愣了愣。無論如何,這個動作真的是太親暱了,但元錦兒還在氣頭上,隨後掙扎一下,手指過去:「他們居然說梁山是好人,你……唔——放開我——」   話沒說完,寧毅已經扯住她的兩邊臉頰用力拉開:「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整天還跟人吵來吵去,淑女一點好不好跟我回去!」他摟著錦兒就走,錦兒這時才感受到害羞,全身發燙一時間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被寧毅摟著像麵糰一樣的走了。如此走得幾步,寧毅才回過頭來,笑著說道:「對不住對不住,小孩子不懂事,兩位繼續兩位繼續,就當沒見過我們,先走了,告辭。」   這話說完,才摟著錦兒再度用力,往回去的方向走掉了。王閒看著兩人消失,笑著說了句:「真是奇怪的人。」一旁李師師皺著眉頭想了想,終於還是沒有說什麼。   當眾將錦兒抱住的這種事情未免有些過了,但寧毅一時間也沒有什麼辦法,送她回去將她稍微安撫一番,交給雲竹擺平。他與聞人不二碰了個頭,也是這天傍晚,徐州地界的這個小碼頭顯得頗為熱鬧。原本在洪澤湖一戰中,陳金規麾下水師傷亡比較多,申請了途中的增援,到得這邊,一隊百餘人的隊伍才過來匯合,完成了交割與報道的儀式。這樣一來,安全事宜更是無虞,晚上照例又是慶祝的宴會,不久之後,暴雨便下下來了。   這天夜裡,整個碼頭都睡得相當沉,偶爾有清醒之人被打暈的悶響聲,也掩在了忽如其來的大雨裡。直到過了午夜時分,驟雨漸歇,才有第一聲呼喊發了出來。當大部分的人叢蒙汗藥的後遺症裡醒過來時,他們才發現,四艘船中的其中一艘,已經被那新來的一百多「水兵」趁著大雨與黑暗無聲無息地開走了。   而在洪澤湖的事件之後,真正的生辰綱恰恰是被人轉移到了那艘船上,此時便已被人悉數劫走了……   第三五五章 算計背後 螳螂捕蟬(上)   巨舟破開雨幕,裂浪而行,在前方的河口轉入支流當中。   沒有燈火與星光,當此時負責船隻行駛的,本就是「浪裡白條」張順所帶領的梁山水軍精銳。即便在這樣黑暗的雨裡,這艘大船仍舊準確地找到了行進的路線。暴雨嘩嘩,河堤兩邊皆是憧憧樹影,大船的甲板上,披著蓑衣的人們站在那黑暗中。   「這雨看來也快停了吧。」   「軍師果然好算計,不僅算計好,而且還會觀天象,豈不是與諸葛亮一般了嘛,哈哈……」   「這艘船不錯啊,若能開回梁山就好了。」   「不行的,船太大了,還是到地方就燒了吧。」   「大晚上的燒,怕人家看不見啊……」   「船上的人怎麼辦?」   「照我說,不妨全殺了?」   黑暗中,有人興奮不已,有人洋洋得意。眼下為劫生辰綱,由神機軍師朱武安排的這次行動,從整體上來說堪稱完美。又內應燕青順利地摸清楚了整個船隊的配置、安排,摸清楚了生辰綱所在的那艘船,這一邊,朱武等人把握住在朝廷的動靜,先一步劫去軍隊的印信等物,時間上卡得極準,兩邊都還沒反應過來,又遇上了這小小的碼頭,這一場風雨,到最後,順利劫走這艘船,即便是朱武本人,此時心中都有著掩不住的興奮。   從盱眙一路啟程,船隊的組成便只有四艘大船,要說主船之上的那些貴胄,這時候要動,他們其實還是有顧慮的。梁山起義正逢其時,也是抓住了武朝北伐南剿,無力再管梁山的好時機,但如果說傷了郡主、小侯爺之類的人物,單是對方王府的影響力,聚集的財力恐怕都能運作起一次大戰。真弄死了這些人,他們固然聲勢大噪,但接下來,恐怕就真的面臨死磕。   好在他們不打算動這幫達官貴胄,陳金規也不希望他們被覬覦生辰綱的匪人盯上,乾脆將生辰綱換了一艘船。這艘船上原本都是些下人住著,放了不少物資,換上生辰綱後,不動聲色地調了些精銳上去守。這天晚上,也是因為燕青在之前就準確掌握了換班的情報,並且與那負責的將領拉上了關係,在動手之前,就朝他們的食物裡下了藥,雖然藥性不重,但在梁山眾人動手之時,大部分兵丁還是已經沉沉睡去,小部分的反抗則沒能引起太大的動靜,到後來,便被一鍋端了。   如今在這船上的,除了生辰綱,還有被抓的幾十名兵丁與少量的家丁、下人,聽旁人問起,朱武想了想:「這些當兵的,還是能打仗的,我本想著他們丟了生辰綱,回去也是大罪,不妨煽動一下,讓他們隨我們去梁山入夥。不過這一路回梁山,咱們帶著生辰綱,怕節外生枝,只好將他們殺了。至於那些下人,找個地方將他們囚住,別人若能找到他們,就算他們運氣好,若不行,咱們也算沒有濫殺無辜了……不過現在不要動手,如今離那些官兵還不夠遠,若有可能被追上,可以當人質。雖然這可能性不大,但總該未雨綢繆。」   他如今主導了這樣一次成功的謀劃,旁人對他自是信服,當即應了。過得片刻,那暴雨漸歇,雲層分開時,月亮從上方透出清冷的光來。終於,大船在一個小碼頭邊停下,不遠處的草地間,十幾輛大車與手持刀槍的人都在等著,船上的眾人下去,迎向那邊為首的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盧二哥,勞煩您來接應了。」   「盧員外,可沒有等急了吧……」   那姓盧的男子揹負一支重矛,也已經笑了起來:「眾兄弟今日行此壯舉,我等等又有何妨……哦,小乙可脫身了?」   他拱著手將目光望向眾人,但並沒有發現燕青的下落,朱武這才說道:「小乙哥尚未暴露,如今還在那邊,說是再探探情況,待大夥兒都已安全了,他自會趕上來……」   ……   梁山眾人在那碼頭邊與盧俊義匯合時,汴河這邊船隊所在的小碼頭上,仍是一片混亂。燈火延綿著將周圍照得通明,但各種身影慌張雜亂。這天晚上各種菜餚飯食中下的蒙汗藥並不多,主要也是怕引起太多人的警惕,大家吃過之後,頂多是嗜睡,這時候被嘈雜的聲音吵醒過來,才知道生辰綱連同其中一艘大船都已被劫走。   主船之上的眾人都免不了後怕,追索的隊伍已經派出去了,但這時候看來也不會有音訊,只是在這樣的亂局當中,偶爾會有一些人騎馬回來,找到某些人報告情況。   混亂的局面中,寧毅與聞人不二碰了頭,也在碼頭上等待著過來的消息,做著商議。   「畢竟是太快了……」   「徐州附近的兵馬能到位嗎?」   「我們這次算是強令他們出兵,動用的關係,已經不止是密偵司了……」   「重要的是有沒有咬上……」   「好在何管事那邊還是能幫忙……」   畢竟是這樣的年代,消息一時間畢竟難以到位。與聞人不二說得幾句,寧毅看見雲竹從船舷上朝這邊望下來,他交代一下,轉身上船,領了雲竹回房間,錦兒正在窗戶邊朝外看,看見寧毅進來,神情立刻便變得古怪起來。   寧毅此時也沒辦法跟她說什麼,朝兩人叮囑道:「今晚的事情有些麻煩,你們呆在房間裡。雖然碼頭這邊應該沒什麼事了,但最好還是小心些……早點睡覺吧。」   雲竹拉了拉他的手:「你也不會有事吧?」   「沒事的,都安排好了。」他看看錦兒,伸手指了指,「照顧好你雲竹姐啊,我們的賬回來再算。」   錦兒揚了揚下巴:「還用你說!」隨後又道,「別出事啊。」   寧毅笑了笑,在雲竹嘴上親了一下,關門出去。   一路從這邊船上下去,與聞人不二打個招呼,一面說話一面便往主船上走,主船的艙室之中嘈雜一片,諸多有顯要身份之人都在吵吵嚷嚷,儼然進行到一半發現主人忽然死了的西方宴會。而作為主人家的陳金規一面發號施令一面與幾個身份比較高的年輕公子哥交談著,臉色也已經變得煞白。   寧毅與聞人不二在周圍看了看,與走過來的齊新翰說了幾句——密偵司的好手其實都安排在了主船上,也是怕這幫有身份的人出什麼事情。掃視周圍,只見那王閒此時也在人群當中,拿著手巾按在頭上,神情也顯得萎靡,顯然是蒙汗藥勁尚未褪去的感覺。一旁周佩帶著齊新勇正走過來,也在此時,陳金規也看到了他們,分開人群幾乎是小跑而來。   他在此時明顯是能帶動周圍視線的,寧毅下意識地避開了一點點,陳金規與聞人不二低聲說了幾句。臉上神色變化,時而急促時而憤怒。   這個時候能夠說的,自然就是有關生辰綱的事情了,只是周圍眾人並不清楚聞人不二的身份,就算之前有見過的,大抵也是將他當成一名管事來看待。那邊的人群中,王閒朝這邊走了過來,卻也正好遇上了皺著眉頭過來的李師師。   對於寧毅這個時候出現在主船的船艙裡,她是有些好奇的,當然更多的則是覺得自己不妨過來打個招呼。王閒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哎,這位公子不是先前見過的那位……」   這時候已經走到近處,寧毅也已經察覺到了兩人的到來。李師師原本是看著寧毅的,這時候望望寧毅,望望王閒,也只好微微笑笑,遲疑了一下之後,介紹道:「這位是王閒,王公子。王公子,這位是寧立恆寧公子,有江寧第一才子美譽的……」   「寧立恆」三個字以出來,寧毅的目光已經鎖定了前方的男子,那王閒拱了拱手:「哦,原來是寧公子,久仰久仰……」目光之中,卻是露出了複雜的回憶神情,一時間,倒也看不出更多的事情來。   而聞人不二、齊新勇、齊新翰等人的目光,幾乎都在同一時間望了過來。   時間在這裡沉默了一瞬。   在這之前,寧毅一直不想讓自己的名字落入對方的耳朵裡,因為他並不知道席君煜在梁山之中將自己的名字宣傳到了怎樣的一種程度。對方就算是梁山中人,也有聽說過他或是並不清楚具體情況的兩種可能。這個時候,沒有人知道對方心中在起著什麼化學變化,是會回憶起席君煜,又或是僅僅在思考著江寧第一才子這個名銜的意義。   他低著頭,臉上還帶著笑,但下一刻,或許還是感受到了空氣中氣氛的細微變化,目光就要掃向齊新勇等人。也在此時,寧毅偏過頭,說了一句話。   「抓住了誰?盧俊義?殺了吧。」   王閒在對面陡然抬頭,隨後,迎上了寧毅等在那裡的微笑目光。   有什麼東西,「咔」的扣上了。   王閒的身體,幾乎是下意識的往李師師與小郡主周佩的方向動了一下。   這個時候,船艙之中仍舊是吵嚷不堪,所有人都在因為這場變故而發表意見,沒有人有多少心理準備聽到那邊陡然間彷彿爆炸開的聲響與火光。他們聽到忽然間有人在耳邊喊了一句:「殺——」   氣氛在一瞬間攥緊心臟,刀槍出鞘!鐵馬金戈!碰撞在了一起——   第三五六章 算計背後 螳螂捕蟬(下)   喧囂熱鬧卻又混亂的船艙,原本便亮著諸多燈燭,即便稱不得金碧輝煌,也是澄明敞亮。多數貴胄子弟的家衛都跟在身邊,碼頭周圍,此時也是兵丁奔走不休。即便先前才發生了生辰綱被劫之事,卻沒有多少人認為,會有類似的事情再度發生在這裡。   就如同站在安全的地方看著滔天洪水,就算表情嚴肅、議論紛紛,心中其實未必有什麼實感。   直到那響聲忽然間撕裂大廳的空氣,猶如濃重的黑暗陡然爆開!   這個時候,距離兩人最近的恐怕還是李師師,她也根本分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寧毅嘴角的微笑上一刻還在她的眼裡,下一刻,已經被那聲暴喝所取代。   拳鋒衝過了她的身邊,衣衫振響,破風如虎吼,甚至於砰的一下在空氣中震出悶響來,那是屬於破六道的罡勁。而在那一邊,化名王閒的燕青步伐一跨,欺身上前,手臂與寧毅的拳鋒撞在了一起。   幾乎在同一時刻,周圍的人群中,齊新勇手中鋼槍已經刷的刺了出去,齊新翰手中長槍還被抱在裹布之中,隨著他反手出槍的動作,那鋼槍已經如狂龍般瘋狂震動起來,整張裹布嘩的張開在了空中,而在另一側,聞人不二同時欺近。   一瞬之間中,在那些許的空間裡,交手起來噼噼啪啪的破風聲連同腳步飛踏的聲音瘋狂地響起來,地板、鋼槍、裹布,被驚動的燈燭中,人交手的身影舞出了殘影來。一隻板凳飛在空中,炮彈般的被擊飛向艙室一側,轟上窗戶,裹著鋼槍的布匹爆裂成無數蝴蝶,天花板上一隻燈籠轟的爆開了,火焰四射。   然而在下一刻,燕青已經抓住了寧毅的手臂,「啊——」的一聲暴喝,踏踏踏的兩個旋轉,然後是呼嘯的槍風,撲來的人影,兩道身影都失去了平衡飛起在空中,隨後寧毅被扔飛了出去,燕青則被打飛向另一邊。   轟然聲響,寧毅的身體砸向了側面的桌椅,狼狽不堪,燕青幾乎在落地的瞬間掄起了一張圓桌砸向衝來的齊新勇,他雙腳落地,踉蹌幾步後退,然後才陡然伸手撐住了後方的船艙柱子。手上、背後、肩膀,都已經鮮血一片。   齊新勇等人合圍過去。這時候,船艙之中才有人大聲喊了起來:「你們幹什麼!」   「王兄弟你沒事吧!」   「你們什麼人!」   燕青本就長得帥氣俊逸,原是一副儒雅風流的模樣,但這時候單手撐住那圓柱,衣袖已經破了,手臂之上卻是肌肉虯結,低頭看著眾人,更是有著些許英雄的氣息在其中。不過,目前雖然掃過了齊新勇、聞人不二這幾名好手,他最為注意的,還是正從摔碎的桌子裡狼狽爬出來的寧毅。   寧毅的左手衣袖也已經破了,上面點點血跡,卻並非是他自己的,一面咬牙爬起來,他一面從衣袖間抽出了一塊凹形鐵片扔出去,鐵片的凸起面上,滿是森然的倒鉤。   梁山之上,燕青的相撲技巧無雙無對,空手狀態下,就連李逵這樣的猛人在他面前都會被摔得東倒西歪。寧毅縱然出手,又有陸紅提的教導,但武學上的修為是完全比不過對方的。破六道擊出來的只是蠻力,先前幾次瘋狂的交手,燕青看起來是硬碰硬,實際上只在接觸的片刻間就將力量全然卸去然後就直接揪住了寧毅的左手。   只是他未曾料到寧毅的手臂上本就放了帶鉤刺的鐵片。相撲的技巧再厲害,擒拿手法也是基礎,燕青抓得越是用力,手掌上的傷害越是嚴重,只是他也不敢輕易放開,竟是擰著寧毅轉了兩圈才將他用力扔出去。失去平衡之後,寧毅藏在右手衣袖的機簧還朝著他射了一箭,這隻小箭便扎進了他的肩膀裡。   要論武藝,無論是聞人不二還是齊新勇、齊新翰這對兄弟在方才所表現出來的,都要比寧毅高上一大截。然而剎那交手,他的受傷,幾乎都是因為寧毅而來。也是因為手上的劇痛,他的背後才捱了一下齊新勇的槍身猛擊,此時已然血肉模糊了。   眾人這時候還並不知道交手的理由,不少人已經與王閒有了交情,但也僅止於片刻的喝罵。寧毅扔掉鐵片,從那裡站起來,望向燕青,低聲說了一句:「帥啊。」而也在他起身的過程裡,燕青其實也已經在低頭朝後方艙壁退過去,咬牙說道:「卑鄙……」   兩邊的人,其實都沒有絲毫的遲疑,幾乎在說完話的同時,寧毅的右手已經抬了起來,對過去的是火銃森然的槍口,燕青陡然加快腳步,衝向窗口。   轟——   砰——   短銃打爛了一扇窗戶,而燕青竟是從旁邊的另一扇窗衝了出去,隨之衝出的是齊新勇、齊新翰與聞人不二三人,人影與槍影虛晃,燕青縱身躍入黑暗中的汴河。   「抓住他!」   外面傳來聞人不二的喝聲,與寧毅在船艙中的說話混在一起。   「死的活的都可以!」   短短片刻的時間,從剛開始交手的瘋狂激烈到隨後看似從容但雙方都動手迅捷的追與走,實際上不過就是幾次呼吸的時間,鮮血森然,寧毅的槍聲震耳欲聾。實際上,這也算是一次準備不足的交手了。   燕青為人警覺、武藝甚高,這邊雖然盯了,但為了不打草驚蛇,都是間接地摸索他的情況,看他接觸過什麼人,再從他接觸的人那邊摸索,推導他可能的意圖。但對於他的身份,一直是不能完全確定的。方才若不是李師師忽然開口,寧毅必然不會在那樣的情況下下意識地用「盧俊義」三個字來做試探,若沒有這試探,他從背後一槍過去,對方絕對是死定了。   而到了這個時候,艙內眾人才真正反應過來發生的事情,有些人已經朝這邊過來,吒喝著發問。有人衝出艙外,查看對方落水後的狀況。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給我說話!否則我……」   「王兄是犯了什麼事情……」   「卑鄙,出手全是下三濫的手段,你們有什麼仇,有種便跟王兄單挑啊……」   群情洶洶,這邊李師師還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反應不過來,為什麼兩邊忽然間竟會在他身邊搏命廝殺。她此時本想說點什麼,眼見著寧毅對這些發問的貴胄子弟竟沒有絲毫在意,持著火銃用手背擦著嘴角,自陳金規身邊走過了,隱約間還說了一句話,她聽清楚那句話是:「人緣還真好……」   那些過來的人就要走近,寧毅則已經朝外面的方向過去。李師師的身邊,另外一名女子的身影越了過去,揚著頭直接擋住了這些人:「你們幹什麼!那個王閒明顯是個壞人!你們被矇蔽了尚不自知!知不知道我師父在杭州的時候,就連反賊方臘都不敢這樣跟他說話!」   出來攔人的,正是小郡主周佩。她這番話幾乎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連寧毅都愣了愣,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想說方臘還是敢的,這牛皮吹太大了……但最終還是沒有說話,走出去了。   周佩只是聽說過寧毅在杭州的經歷,她從康賢那邊聽來既然是寧毅將方臘擺了一道,那方臘當然是比不過寧毅的,此時說的趾高氣揚。這裡又是她家的地位最高,誰還敢反駁。李師師聽得目瞪口呆,那邊卓雲楓也已經聽得目瞪口呆,隨後也有認識寧毅的人,說起這人是寫《明月幾時有》和《青玉案》的那個寧立恆啊。周佩這才得意洋洋地出去,找寧毅詢問這王閒到底是什麼人,順便跟著喊幾句:「抓住他!抓活的,活的不行就殺掉!」   事實上,雖然已經有幾艘小船在黑暗裡駛上運河中央開始搜捕,此時水中已然失去燕青的身影了。   與此同時,又一批源自徐州軍隊方的消息隨著偵騎再度傳來……   ……   雨後岸邊的林野間燃燒著火把,一箱箱的東西正在被人從大船上搬運下來,放上馬車,有幾個箱子被打開了,放在路邊,火光照耀下,箱子裡是黃澄澄的金器,盧俊義、朱武等人正拿著些東西,一面說話一面觀賞。   「真是好東西,價值連城啊……查過了,這幾箱多是金器銀器,那邊有些布匹。盧二哥,這些東西你以前應該不少見吧,是真貨吧?」   「確實是。若有玉器瓷器等物,可得叮囑他們小心輕放。」   「這一路的行程,不好走,若真有大件的易碎瓷器,倒不妨直接打爛了。」   「這倒也是……」盧俊義點了點頭,「一路過來,要數朱兄弟這一票做得最為乾淨利落了。」   「哈哈,哪裡,林兄弟他們在江寧劫獄,也是名震天下了嘛。」   「朱兄弟還未得到那邊的細報?不知詳情?」   「確實,這一路上來走走停停。不過我等也已在途中聽說大概了啊。」朱武想了想,「情況如何了?莫非節外生枝?」   盧俊義皺了皺眉頭:「劫獄那邊倒是一帆風順,只是席兄弟過去那一家人尋仇,出了些事,遇上了扎手的硬點子。聽說……魏定國魏兄弟當時就被殺了,但鮑旭兄弟、薛永兄弟,此時都已成廢人。」   「怎會如此!?」朱武訝異道,待想了想,又問,「那邊去的乃是林沖林兄弟,他槍法無雙,再加上鐵牛的武藝與性子,那蘇家該被屠滅了吧?」   「沒有。」盧俊義搖了搖頭,「聽說殺了一般,對方以一人之力,殺了魏兄弟,傷了鮑兄弟與薛兄弟,後來對上其餘人,將他們生生逼退。據發來的信函上說,那人狡猾卑鄙,極難應付……」   他說的是狡猾卑鄙,但在朱武等人耳中,自然能聽出其它的感覺來,張順在那邊皺眉道:「就只有一個人?」   「嗯,席兄弟之前說過的,便是那娶了蘇家小姐的入贅夫婿。之前大家都以為他是個書生,結果,全都陰溝裡翻了船。」盧俊義抬了抬頭,「叫做寧立恆的。鐵牛他們說,若有機會,必要回頭殺他,再將蘇家趕盡殺絕。」   「自然要如此!」眾人間便有人喝道,「我恨不能現在就殺去江寧!」   「哎,現在先做完此事再說。無論如何,經此一事,朝廷必定面子大損。這才是正事,待到所有東西再轉運一次,那邊就再也追不上咱們了……諸位,此次做得漂亮,做完再想其它了!」   「好!」   「先做事!」   「他媽的江寧……」   「記住那人的名字就行——」   不想被那消息影響了士氣,眾人呼喝起來,搬著東西的眾嘍囉見頭目們呼喝,有的也揮了刀兵或是鼓掌:「好!」   「吼——」   這樣的聲音響起一陣,大家開始繼續搬最後的箱子,也在此時,視野那頭的小樹林裡,陡然響起一聲暴喝,然後是衝出的馬蹄聲,一個人騎著戰馬陡然衝來,遠遠近近的哨崗都已經被驚動,然而那人也喊出了聲音:「當心……咳,埋伏……過來了……」   朱武這邊原本就有百餘人,盧俊義那邊辦事,也有近百人的精銳,此時刷刷刷刷的刀兵出鞘,有人已經認出來:「是小乙哥!」轉眼間,渾身溼透帶著鮮血的燕青已經奔至近處,他踉蹌翻下馬背,朝著後方看:「他們……他們早已識破了,咳咳……」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我、我不知道,我在船上,本以為並未被識穿,然而先前不久,忽然出現一個人,他們……他們可能之前就已經在設伏。那人我不認識,似乎……叫做寧立恆……」   「……」   燕青並不清楚這個名字的涵義,先前李師師介紹了對方之後,對方立即開始警覺,這樣的反應到底意味著什麼,他一直在想。而最讓他心寒的,是方才衝進來時所見到的情形。   他原本是想著一定要將事情告知這幫兄弟,一路奔來,也已經注意不被跟蹤,然而到了附近,才陡然發現無聲合圍的無數兵丁,他們手持弓箭刀槍,呈一個大圈包圍過去。燕青當時也已經被看見,幾乎是萬念俱灰地想要拼死發出警報,於是奮力想要衝陣,然而對方也不知道接到了怎樣的命令,無數的弓箭對著他,竟然是冷冰冰地看著他直衝進去,只是前行,一箭未發。   他這邊話說完,場面氣氛幾乎一片冰冷。同一時刻,那邊小樹林邊,傳來了聲音,是鼓掌和敲打的聲音,就像是他們之前振奮士氣的吼聲,只是稀稀拉拉的,僅有兩三個人。   有幾匹馬,從那裡緩緩地走出來,馬上的人正在鼓掌,燕青一看,便已認出來,就是那寧立恆,他旁邊的幾匹馬上,還有陳金規、聞人不二、齊新勇三兄弟。燕青說了一句:「那邊是寧立恆……」再看過去時,跟在馬匹後方的,是逐漸蔓延出來的無數士兵,手持刀槍、弓箭,他們從四面八方長長的、無聲地圍出來。   這樣的巨大包圍,儼然是成千上萬的軍隊大戰時的狀況了,也是因為他們從極遠的地方就開始拉包圍圈,或是有精銳在前方掃蕩,兩百多人的陣容中安排的哨探竟沒能及時發現或是示警。也是因為成國公主府、生辰綱、密偵司三方面的聯手使力,這一次才能出動如此之多的兵力。   一艘艘的小船也開始從河流上游下來。   不過此時,除了沙沙的腳步聲,真正刺耳的,只有以寧毅為首的冰冷鼓掌,戰馬上的寧毅臉上沒有笑容,倒是陳金規正在燦爛地笑,跟著鼓掌。   「好——」   就像是他們之前歡呼的延續一樣,只是未免顯得突兀。   寧毅左右看看:「來幫忙鼓掌啊。」   齊新翰將手中鋼槍夾在腋下,面無表情地拍手。   啪啪、啪啪啪。   「幹得好。」   啪——啪啪——   「恭喜。」   「搶到了生辰綱。」   啪啪啪啪啪啪啪……   夜風之中,單調的、沒有節奏感的鼓掌聲。   第三五七章 正派反派 黑臉白臉(上)   醒來的時候,嘈雜的聲音隱約從外面傳過來,自窗櫺間滲進了天光,正是清晨。   寧毅坐起來,揉了揉額頭,僅穿著肚兜的小嬋便也自旁邊起身,揉揉眼睛,便要拿衣服穿上,寧毅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你繼續睡。」   然而小嬋還是在點點頭後爬起來了,輕聲說了句:「我不困啊……」過去給寧毅打水,伺候他刷牙洗臉,等等等等。   距離昨晚有關生辰綱的那場大戰結束大約是兩個多時辰了,外面吵吵嚷嚷的,多是在善後,追捕漏網者的行動還未停下,軍隊漫山遍野地撒出去。對於他們來說,這儼然是一場大勝,但在寧毅而言,情緒明顯還是不高的。   「姑爺看起來不太高興?」   「這幫傢伙的專業,就是殺人,如果是在我的公司,我早把他們全都開除了……回家吃自己吧。兩三千人圍捕兩百多人還有逃掉的……」   嘴裡有點碎碎念,實際上則未必不知道眼下已經是不錯的狀況。如此洗漱完畢出門,斜對面的房門邊也早有人在那兒探頭探腦,那是早上起床大概還沒有打扮好的元錦兒,露出個髮絲有點亂的腦袋:「贏了?」   「贏了。」寧毅走過去。錦兒笑著點頭,待寧毅走掉了,才皺了皺鼻子:「嘁,贏了還擺張臭臉。」然後回去找雲竹報告去。   出門下了船,已經能夠看到碼頭上的情況,諸多兵丁來來去去,也已經準備了好些囚車,運回來的生辰綱在重新裝船。又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的景象,寧毅的臉色有些不爽,他就是被吵醒的,拉了個密偵司的成員過來:「你們搞什麼?幾艘船上都在睡覺呢,太擾民了……快去讓他們停下來。」   「知道了,寧先生,要低調,小的馬上去告訴他們。」   「呃……」   寧毅撓了撓頭髮,有些無奈。不一會兒,只見聞人不二、陳金規、齊新勇等人從那邊過來了,道:「如此大事立恆還能睡著,果真有大將之風。」   寧毅拱手打了打招呼,隨後盯著聞人不二道:「我想了想,昨天的事情,都怪你,說話太刻薄了。」他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顯然頗為認同。   ……   凌晨的那一戰裡,真正的準備算不得十分的充分,但如果任何打仗都要做到十分充分,也就沒得打了。通過三方面的力量,徐州的軍方一共觸動了兩三千人的規模,準備以絕對的優勢兵力將梁山眾人圍捕掉,這個數量,已經到達十則圍之的標準了。   但考慮到梁山的人都有不錯的身手和警覺性,為了不至於打草驚蛇,讓他們跑掉太多,整個包圍圈,一開始是拉得極大的。由熟悉周圍地形的將領帶著,先是在遠的地方就堵住了必經之路,然後再一路無聲地收縮,將包圍圈儘量連起來,但是在被這兩百人發現的時候,整個大的包圍圈,仍然有一定的缺口和薄弱點存在。   讓包圍的士兵直接放了燕青進去,也正是因為要將開戰的時間儘量拉長一點,假如一開始就準備射殺燕青,必然引起動靜,裡面的兩百多人肯定會立刻採取措施。因此才讓他進去說話,而後兵線推進,寧毅等人出去招搖的鼓掌,未必沒有讓他人看傻眼,給對方心理壓力讓開戰時間儘量後移的理由在。   倒是在稀稀拉拉的鼓掌裡,最後說話的便是聞人不二,那時候他看起來無聊地在說:「大家快來看啊,這裡有人搶到了生辰綱。」這句話的殺傷力挺大,寧毅等人都要偏過頭去看他,贊他說得好,然後對面就有人崩潰了,那個手持重矛的大漢「啊——」的怒吼了出來,戰事也就此開打。為此寧毅等人當時還對聞人不二說了幾句:「你太過分了。」「是我我也忍不了。」「不能忍哪……」   當然,事實上,或許是因為對方當時也看出來了事態的緊急,不願意再讓時間被拖過去。當那些人開始斬斷韁繩,拆下馬車外框做盾,戰場之上首先便是如蝗的箭雨。寧毅其實並不知兵,他未曾參與過這樣正式的戰場,至少看不懂太多的局勢,就算是在杭州逃亡途中一手翻盤,他也只是操縱人性,振奮士氣而已。當陳金規等人告訴他對方選擇了最好的方向,果然有將才在其中,他才能大概瞭解事態的發展。   近三千人的合圍,但每一個點上,卻未必會有巨大的厚度。這一次梁山出動的,皆是寨中真正的精銳,有盧俊義這等頭目帶領,此時全然被圍,盡成哀兵。當他們陡然間選擇了突圍,阻擋的徐州兵竟然被殺得連連潰退,這一點就連寧毅都能遠遠看出來。到最後被撕裂出一道口子,讓一部分人逃了出去。   對於這邊領兵的將領來說,似乎就已經是一場大勝。老實說,梁山眾人在這一次戰鬥中死傷是挺多的,留下了百餘具的屍體,隨後零零散散因殿後或是落單被抓捕的到了三四十人,但跑出去的七八十人在隨後的銜尾追殺中僅是幹掉了二十餘人,有五六十人包括其中的數名頭目還是跑掉了。   縱然聞人不二、齊新勇等人會在那兒說精兵悍卒與普通士兵的區別,寧毅對於這樣的戰果,還是挺不滿意的。辛辛苦苦的佈局、動用各種資源,三千人的包圍還能讓兩百多人跑掉五十,寧毅覺得儼然被打臉一般,他原本期待一個不剩全部抓到的。   當然,既然事實如此,一位位的專業人士也在說梁山這兩百多人有多強悍,那也沒什麼辦法了。這一覺睡了兩個時辰,此時醒來,聞人不二那邊也已經大概整理完畢,這時候將寧毅拉到一邊:「抓了四十三人,其中應該有四個是梁山頭目。中間……那個你說過很厲害的大個子,是盧俊義。」   寧毅微微愣了愣:「拿長矛殿後的那個?」當時在戰場上,梁山那邊將包圍撕開一道口子,其中有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領著人殿後,普通士兵在他面前被打得東倒西歪。寧毅當時還贊過一句,並且跟齊新勇等人議論這人與陳凡到底誰厲害,然後說這傢伙肯定是個有名字的,一定要抓住。其實齊新勇等人倒不太知道他說的「有名字的」一直是在指代什麼,只能當成頭目來看了。   聞人不二點了點頭:「便是他。」   「我之前就說過的……陰燕青的時候……想不到還真的抓住了……好,我們先去吃早點,吃完之後找個時間定下一步的走法。哦,還有哪幾個人?」   「有個錦毛虎燕順,這傢伙逃跑的時候被絆倒在地,讓我們拿了,還有個什麼陳達、鄭天壽……」   「嗯,抓了這麼多忠臣義士,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大反派……」   「什麼?」   「沒什麼,吃早餐去……」   ……   蟬鳴聲聲,上午時分,夏日的陽光蒸乾了昨夜暴雨留下的水跡,小小的碼頭間兵丁彙集,由昨夜而來的大規模追捕行動,此時也暫告一段落了。   帶著哐哐噹噹的鐵鏈聲,半身血跡的盧俊義被帶進了房間,按在了座位上坐著。他圓睜虎目,掃過了房間裡的眾人,旁邊負責看著他的兩人都是高手,對面是一張書桌,書桌後一個年輕人正在低頭書寫,並且偶爾看些資料,然後抬頭與他對望了一眼。是那個在戰陣上見過的,名叫寧立恆的人。   「這就是盧俊義了。」   他說了一句,卻並非提問,盧俊義讓自己坐正了一點:「某便是。」對面的人卻彷彿沒有聽見,旁邊那名男子指了指:「就他了。」對方才點了點頭,拿起一張寫完的宣紙放在一邊。然後站起來,到後方去開了窗戶,引進來些許微風,才又回頭坐下了。   若是一般的審訊、逼問,通常都要給對方造成巨大的壓力,選擇的,也多是黑暗壓抑的環境,但此時窗戶一開,明媚的陽光便照射了進來,又有微風吹拂,盧俊義還以為對方想要做什麼禮賢下士的事情。書桌後方,寧毅已經開了口。   語調不高,平平陳述:「我的名字看起來你已經知道了,我先跟你說一下情況。你們到我家殺了很多人,老人、女人、孩子,沒有一個是會武功的,所以不要指望我會把你們當人看,我現在就可以拿把小刀,把你身上的肉一塊塊地剮下來。」   盧俊義頓時便笑了起來:「那你便來啊!」   「你可以不用說話。」寧毅一直在低頭看資料和做陳述,這時候也抬了抬頭,看他一眼,「找你過來,是因為燕青一定會回來救你——我猜他會。所以我告訴你我要怎麼做,我會叫人把你們這些人的兩條腿……大腿到小腿的骨頭全部打碎,然後把你們吊在船的旗杆上,直到把你們所有人活生生地晒死。你們梁山講義氣,我信你們,到時候會有多少人來救……他們反正救了你們你們也成了廢人,帶不走,就只能一起死,到時候看你們的運氣……」   寧毅抬起頭冷漠了看著他,這次,看得久了一點。   「我是在威脅你,你不用說話,但是你可以自殺,自斷筋脈什麼的……如果你會。而就算你死了,燕青也會來找我報仇,如果他運氣不好被我抓住,我就剝了他的皮……」   第三五八章 正派反派 黑臉白臉(下)   「就算你死了,燕青也會來找我報仇,如果他運氣不好被我抓住,我就剝了他的皮……」   綠色的樹梢在河邊的風裡搖,明媚的陽光從背後射進來,寧毅低下頭,將手中的宣紙翻過了一頁。房間那頭,盧俊義眼中已經蘊起了怒意:「始作俑者、其無後乎,你只要敢這樣做,焉知將來沒有人剝你的皮!你儘管來啊,看我盧某到時候會不會眨一眨眼睛!」   「那個是燕青,你是被晒死。」寧毅低頭看資料,指尖敲打著手背,過得片刻,才淡然出聲,「我跟我女朋友說,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遇上老虎,不是你與人為善,它就會放過你。我這個人很簡單,人跟人之間,很多事情是不公平的,別人也許可以拼凶拼惡拼權拼勢拼爹媽,永遠有一件事可以把我們拉到一條線上……那就是拼命。」   寧毅仍舊在低頭翻看資料:「只要別人願意豁出一條命來,我這條命也放在這裡,沒什麼好說的。」   「嘿!那你就儘管動手啊!」盧俊義怒笑道,「幹嘛在這裡婆婆媽媽地跟我說這麼多,你心裡害怕……」   「因為我在威脅你。」寧毅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地打斷了他的話,「所以我說的話你最好還是聽清楚……這一份是你的底。盧員外,你在大名府有錢、有勢,一身武藝高超報國卻無門,宋江聽說你的名字之後,要逼你上山,‘蘆花叢裡一扁舟,俊傑俄從此地遊。義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難可無憂。’這首藏頭反詩是吳用寫的……文采一般。」   「你腦子有屎,被吳用欺騙,去泰安避禍,經梁山時被埋伏,他們邀你上山,你不答應。回家之後,你戴了綠帽子,老婆跟一個叫做李固的傢伙睡了……哦,有意思,他們早就搞在一起了,李固長得一定比你好看……」   寧毅語帶戲謔,望過去時,盧俊義雙目圓睜,拳頭已經在那邊握得響了起來。   「別這麼激動,還有什麼不開心的,說出來讓大家開心一下嘛。好吧,我自己看……吶,他們說你與賊寇私通,將你抓進大獄,屈打成招……李固肯定是跟那位中書大人商量好的,之後可以私吞你的財產,要是沒好處,當官的也沒必要屈打你。你被判充軍沙門島,路上公人要害你,燕青雖然救了你,結果你又被判死刑。石秀劫法場未遂一同被關……哦,這個時候你開始領梁山的情了,是不是?畢竟也沒有其它的路子可以走了嘛。」   他點著頭,翻了幾頁:「梁山打大名府,救下了你,宋江讓位於你,大家不服……這傢伙好像經常做這種事,不奇怪。所以你做了二把手,山上除了個燕青,全都是宋江的人。現在我們不妨來聊聊,當二把手的感覺怎麼樣啊?哦,對了,一直有個私人一點的問題想問一下,燕青跟你到底是什麼關係,是不是那個那個……然後你家娘子才會跟李固那個那個……」   寧毅晃著腦袋,攤了攤手。那邊被鐵鏈綁住的盧俊義已經陡然掙紮起來:「我操你媽,老子……」   他身體一動,旁邊齊新勇也已經動了,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下一刻,齊新義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臉上,將他打回原處,盧俊義腦袋偏了偏,嘴裡明顯溢出鮮血來,扭頭盯著寧毅。   「你可以對我吐口水。」他平淡地說著這句話,「不過有點遠。」對方顯然是打算將口水和著鮮血吐過來的,這時候便只是更加憤怒起來。   「我若能出去……」   「沒有可能了,我們畢竟是朝廷鷹犬,馬上就進京了,你們還能把人搶走,我馬上棄暗投明跪在地上叫你哥。」   「……一定殺你全家……」   「何況你明天就要成廢人,要不然我把你雙手骨頭也打碎?不過這樣不好吊在桅杆上,而且死得也太快了,還是兩條手吊著比較好。我知道你接下來會說你做鬼了會怎麼樣……」   「——我做鬼也……」   「看吧,你就是這樣的人,腦子有屎,性子又太直,以為自己很厲害實際上你連燕青都比不了,這麼多事情以後你還沒看清自己?一點顛覆性的想法都沒有……沒路走了就只好上梁山,管宋江叫哥,到底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你當初不肯上山的硬氣呢?告訴你,如果是我……好吧,現在就是我,梁山沒有兩萬條以上的人命填在我心裡,不能看到你們這些人死不瞑目,我睡不著。」   「……」   「我姑且當你心裡有怨。」寧毅的臉上已經失去了方才的些許戲謔,此時靠上椅背,雙手交握,目光冰冷地看著他,「否則我一句話都沒必要跟你說。」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不過你心裡的怨氣是你自己的,跟我沒關係。但是你在梁山上排行第二,你手下的燕青也是個不錯的奸細。接下來是條件。」   寧毅抽出一張寫好了的宣紙:「跟我合作,說服燕青,我替你洗白大名府的官司,還你個清清白白的員外身份,順便保你一份功名。你在大名府原本的所有財產,你就別想了,這一份東西,是你在洗白以後表示願意將所有家產捐於國用的意向書,到時候我們扯你的虎皮做大旗把它收回來。員外樑中書那幫人,也未必是什麼好東西。我們是右相秦嗣源麾下的人,名字叫密偵司,你也許沒有聽說過,但金遼之戰,是我們挑撥的,方臘在杭州,城門是我們開的,燕雲十六州,我們希望可以收回來,你如果覺得軍隊腐爛不堪,也可以到這裡做事。」   盧俊義愣了半晌,隨後笑起來:「哈哈……哈哈,扯我的虎皮做大旗,我若就是不給你們呢,你們……」   「說過了,那我就剝了你們的皮。」寧毅揉了揉鼻樑,冷漠的目光不再看他,「帶下去。」   盧俊義被帶了出去之後,寧毅才起身往窗外看了一陣,過得片刻,聞人不二自隔壁房間過來:「真的要替他洗白?招降他?」   「我們要殺幾萬人,難道就真的拿著把刀子,看著他們團結一致一路砍殺過去?」   「呵,老實說,這位盧員外很厲害,我倒是想要他降的。只是……本以為立恆你真是鐵了心要殺光整個梁山。」   「讓他們互相猜疑、算計,看著最信任的兄弟背後捅刀子,到最後誰也不相信誰,我會更開心一點。我們做起事情來,也容易一點。畢竟我也沒太多時間放在梁山這幫土匪身上……」   聞人不二想了想,看著他:「這樣說起來,都是騙他的?」   寧毅笑起來:「能不能做人,看他自己吧,畢竟他跟我……冤仇不大。接下來就是你的事了。」   「知道了。」聞人不二點了點頭,準備出去,隨後又問道,「若他真鐵了心不降呢?嗯……呵,我問多了,當然打斷他的腿再說……」   寧毅卻搖了搖頭:「不,要是他真的不降,我就打斷其中一半人的腿,活生生晒死,過斷時間,再把他放回梁山去,接著或許就可以拿這個做點文章了……聞人兄,可以去叫下一個進來了。」   過得片刻,燕順被押進房間裡,看見對面的年輕人正在寫字,那年輕人轉身去開了窗戶,然後再回到座位上,沒有看他,只是語氣平淡地開口:「我的名字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先跟你說一下情況……」   房間外的走廊裡,齊新翰正在跟齊新勇低聲說話:「我現在怎麼覺得他跟惡鬼一樣……難怪方臘、劉西瓜都被他耍得團團轉了……嘖,梁山這幫傢伙,惹什麼人不好……」   齊新勇撇了撇嘴:   「清明節沒上對墳唄……」   ……   時間漸漸的轉入下午,蟬鳴依舊,太陽的光影逐漸轉低了。暫作牢房的房間裡,盧俊義被鐵鏈綁在同樣鐵製的凳子上,無法動彈。   周圍並不安靜,但各種聲音傳過來時,遙遠得如同發生在另一個世界,只有些許光芒從窗戶滲進來。漸漸的,有腳步聲過來。   開門進來的,是個身材頎長的年輕人,打仗時曾出現在那寧立恆身邊的。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聞人不二,密偵司的……嗯,暫時是交職進京,不過立恆是我招進密偵司來的,你們已經聊過了。」聞人不二拿了張椅子在他面前坐下,然後拿出明顯是寧立恆抽出過的那張宣紙,「他最近事情很多,心情不好,這次沒能把你們兩百多人殺光,還發了脾氣,說這三千多徐州兵真是沒用。你不用生氣,不過也別不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就像他說的,上個月末,你們跑到他家裡去殺人,死了近百人,老人、女人、孩子,沒有一個會武功,也沒有一個招惹你們,他沒有立刻殺你們,我很佩服他……席君煜原本是蘇家養大的,本來是夥計,後來變成掌櫃,蘇家供他念書,教他經商,他喜歡上了蘇家小姐,後來僅僅因為蘇家小姐沒有招贅他。他開始勾結外人吃裡扒外,甚至於想要殺掉蘇家人搶佔蘇家小姐和家財,他勾結的人,後來上了梁山,你是認識的。你覺得……跟你家的那位李固是不是有些像?」   「他願意跟你說幾句話,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要不然……呵,盧員外,我言盡於此了,接下來都是你自己在選。你若搖頭,就儘快想個辦法自殺吧,你那位燕兄弟的人皮,十之八九也不在自己身上了。他啊,連入贅這種事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麼事是做不出的?」   第三五九章 一線希望 半縷微光   寧立恆。   柴枝在地面上沙沙地走,寫出這三個字來,朱武坐在神壇前的臺階上,看著下午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空氣中舞動的微塵。   「寧立恆……寧立恆……之前有誰聽說過這個名字……」   從他口中發出的,並非問句,但片刻之後,還是有人做出了回答:「沒聽過,但重要的是現在該怎麼樣。」   說話的是剛從門外走進來的張順,而在此時,這山嶺中破廟附近的除了朱武、張順以燕青、呂方、孫新等幾個頭領外,也有數十名傷勢或輕或重的梁山嘍囉在。   對於寧毅來說,這些「沒有名字」的人或許得不到太多的人權待遇,但作為梁山之中最為精銳的一部分山匪,這一路的廝殺與逃亡裡,他們也確實發揮了極大的作用。這些人之所以被梁山挑選出來,也都是有江湖經驗的人,一路之上故佈疑陣掩蓋痕跡,到得此時,才真正的處理好傷口,稍稍能夠得以喘息,但在這番打擊之下,整個破廟與破廟附近林子裡的眾人,也都是一片頹靡之色了。   朱武、張順說話之時,身上包紮著繃帶、雙目滿布血絲的燕青也已經從門外進來。只聽得朱武說道:「歇一歇,大夥就走,除此之外還能如何?」   「走?此次事情辦成這樣,如何能走!眾位兄弟……眾位兄弟中到底有多少人被抓了尚不知道。現在我們能去哪裡!」   說這話的是身受輕傷的「小溫侯」呂方,他手持方天畫戟,在地上撐了一下,已經站了起來。朱武看了他一眼:「不走還能如何?」   「已經去了的且不說,落入那賊人手裡的兄弟,咱們總不至於就這樣不理會了!」   「但也不能這麼多人留在這……」   「我見到石勇石兄弟在亂戰之中被十餘人圍住,恐怕已經去了……」孫新有些沮喪地插了一句話。   「員外只是被抓,我不走,還得回去。」燕青站在門邊說道。他在梁山之上人緣頗好,何況此時的梁山雖然還沒有嚴格排座次,盧俊義的第二把交椅卻是板上釘釘的,張順看看他:「走?怎麼走,這次咱們兩百多人匯合,難道就剩下四十多人回去?還讓盧二哥他們被抓?咱們回到山上,別人怎麼說……人一定要救出來……」   「這裡不是大名府,離梁山太遠了,咱們事事在那人算中……」   「阮兄弟他們在附近吧?有多遠?」   「不行,再叫過來自投羅網麼?他們不過三五日就要到開封府了……」   「那能怎麼辦,朱大哥。」   「……我是走不了,只能留下來伺機救人……但受了傷的兄弟們還是得先回去,不管山上怎麼決定……」朱武掙扎半晌,終於還是如此表了態,「我們人少些,也好一齊行動。但是那寧立恆……燕兄弟,你在船隊上這幾日,可有了解一些什麼嗎?」   「江寧第一才子,人你們也看見了,二十來歲,我跟他只有一個照面,什麼事情都不知道。要不是後來你們說起,我根本不清楚他與席兄弟的過節……」燕青面色陰沉、語氣生硬地說完這些,吸了一口氣,又道,「但是朱大哥說得對,他們現在士氣正高,我們全都留在這,只會統統搭進去。我不走,但我想……大夥兒還是先行離開吧,那寧立恆不簡單,咱們不要被他一鍋端了。」   他這話說完,轉身便要出去,呂方在那邊道:「開什麼玩笑,有什麼不簡單的,被算計了一次而已,勝敗乃兵家常事,那傢伙也不過二十出頭,咱們真怕他不成!我呂方是不走,找到機會便剁了他。」   張順道:「他們沿水路而上,若要拖一拖,我便想辦法去將他們船鑿了。」   「三思吧,現在去,反倒中了埋伏。」朱武皺著眉頭,低頭想著。   張順望著他道:「朱大哥,咱們這些人中,最擅長謀算的是你,我是不行,只會些蠻幹的法子。這次咱們只是一時受挫,你若有想法,咱們當兄弟的,總是最信你。」   他這話說完,其餘人也點起頭來。這次眾人的受挫,看起來不過是在一個環節裡出了問題,再要謀算,能信任的終究還是朱武。朱武低頭想了想,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回頭想過,那寧立恆看來厲害,實際上也不過是未雨綢繆的事情做得比較多。燕兄弟到船上之後,那寧立恆是被報出了名字之後才突然發難,說明他之前只是對燕兄弟有所懷疑,也算不得什麼算無遺策。否則他什麼話都不說就出手,燕兄弟是躲不過的……或許是我想得多了。也罷,待會咱們先確定一下眾位兄弟回梁山的方法,然後……就折回去,看看能否伺機救人。」   他說著話,站了起來。此時天光透過樹隙照射進廟門,燕青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道:「謝了。」他也點了點頭。其餘人便開始做著準備,擦拭武器,纏緊繃帶,又或是開始閉目養神。對他們來說,單是一個晚上的不睡並不算是什麼大事,但那連續半夜的廝殺連帶其後的逃亡還是讓所有人非常疲累的。   而在這邊,朱武除了在心中構想救人的可能性,也已經開始寫下要送去梁山、或是給途中某些兄弟的書信。   這次的事情,或許不能說是沒有轉機,但不可能輕易了結了,對他來說,則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失敗。當然,若是能在這樣絕望的局勢裡找到一線生機,他還是有扳回一城的希望的。   在梁山之上,他並不是招安派。這次的一切,可以說都是由此出現的。   自從宋頭領上山之後,一貫以來梁山所表現出來的趨勢,都是傾向於招安的。這是宋頭領的願望,而大部分人也都知道,如果能招安,當然是一件好事,畢竟一輩子當山賊也沒什麼前程可言。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非招安派的眾人對於將來含含糊糊,彼此之間其實也沒什麼共鳴可言。自從方臘攻下杭州之後,這些事情才有所改變。   對於混慣了綠林的朱武等人而言,投靠朝廷,其實不算是什麼很激動人心的事情,只能說是沒有選擇之下的唯一選擇。然而在南北情況開始發生激變的大勢之下,眾人終於看到一線希望。如今武朝南面要鎮壓方臘,北面面臨伐遼連番的失敗,根本就顧不了一個梁山泊,連帶著田虎、王慶都是受益者。這種情況下,若是真能揭竿而起,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口號,並不是沒有希望。   梁山之上的四萬餘人,大部分終究還是沒有遠見的嘍囉,在他們來說,既然當了山匪,首先想的還是當山匪的前程。宋頭領想要招安,這種想法是不能在明面上說出來的。當造反的想法開始變得明顯之時,整個梁山就不能坐著不動了。這一次派出眾人下山,就是為了將梁山的旗號真正打響。   眾人兵分幾路,包括在江寧等地劫獄,救下方臘麾下被俘的眾人,聯繫因杭州破城後再度變得零散的方臘支系。歸根結底就是要在方臘兵敗之後順勢收下他手下的潰兵,甚至於告訴其他的綠林人士,梁山更有前途,畢竟他們敗了,人還是我們救下的。而在朱武這一路,最後選擇讓自己打出名聲的事情,還是劫生辰綱。   長久以來,宋江、吳用等人是不願意與皇家撕破臉的,哪怕是這次派出眾人出來,心中也留下了「梁山壯大之後仍舊可以提高招安籌碼」這樣的想法。朱武直接劫下生辰綱,只要在成功之後留下名聲,招安派的眾人就只能啞巴吃黃連,笑著把這件事給認了。可謂是釜底抽薪的妙計,可惜最後還是功虧一簣。   但無論如何,雖然朱武之前一直在說這裡不是大名府。但是盧俊義被抓,梁山之上,恐怕還是得出動人馬的,而他如果能在大部隊到來之前找到方法將事情擺平,終究還是能找到出路的,畢竟能從幾千人中殺出來就已經很不錯了。   這件事情肯定很難,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見步行步。   至於那寧立恆,終究只有這一次交手,他的心中還是有著能將局勢扳平的自信的。   如此在心中想好了整件事。寫好了書信之後,燕青等人準備要回頭去那碼頭探查情況,朱武安排了一下這小廟附近的眾人,著他們迅速撤離到新地點後,便隨著燕青、張順兩人,一同折返,三人都是好手,只是去探查情況,會被圍堵住的可能性,終究還是不大的。   同一時刻,臨近黃昏的天光裡,寧毅與聞人不二走在船舷上:「消息放出去了?」   聞人不二點了點頭,看看碼頭上的景狀:「都放了,現在在這周圍,哪怕是個賣茶葉蛋的,都知道了梁山一眾匪人被抓的事情,而且明天就會被打斷腿,掛在桅杆上活活晒死。」   寧毅遠遠望了望那邊一個賣茶葉蛋的攤子:「這麼殘忍,會不會引起什麼牴觸情緒啊?」   聞人不二笑了起來:「怎麼可能,大家都很高興的,群情激奮。待到明天早上,大概十里八鄉會有許多人過來看熱鬧呢……不過,立恆你確定這有用?」   「我也不知道啊。」寧毅仍舊看著碼頭外的景象,目光一直看到更遠的地方,「不過理論上來說,因為他們犯錯被抓了二把手,他們這些人,是回不去的,只能留在這裡跟著,直到這個二把手被救出去或者確定他死了,所以……」   他微微頓了頓,隨後看了看聞人不二,像是也有些不能確定一般的笑起來:「所以,不管在哪個土匪窩裡……我覺得都應該是這個樣子沒錯吧?」   第三六〇章 淒涼墨色 星夜俱沉   天色入夜之後,運河畔的草叢裡飛起點點螢火,蟬鳴混著一片蛙聲,在微風裡招搖著。水波、堤岸、稻田、矮樹,碼頭邊紮下的軍營與停靠的大船,延綿的光火,附近的小販挑了東西在這裡賣,此時還尚未回去,不遠處田埂邊的小棚子裡有人生起火光,擺了桌椅,邀了些錦衣華服者過去坐著吃喝,偶爾見篝火蔓延起舞,也像是後世體驗生活般的農家樂了。   夏日裡的天氣已經熱了,進出碼頭的眾人大都拿著扇子在拍,若是在大船之上用膳的,往往也受不了船艙間的悶熱,改將桌椅搬到了船舷上。只在河風一陣陣吹來,天氣稍微涼爽些時,才聽得上上下下一陣歡呼之聲。絕大部分的人便都走了出來,吹風納涼。就連碼頭一側被關押的傷勢或輕或重的梁山嘍囉們,也忍不住在囚籠裡放鬆了身子,稍微顯出些許活力來。   由昨夜到此時的連番變故,給整個船隊之中,確實是帶來了些許肅殺的氣氛,但要說整體影響,還是有限的。前一次在洪澤湖的那場大戰輕鬆解決,已經能令眾人歡天喜地、拍手稱道,而在這一次的事情裡,雖然前一晚確實給船上的諸多權貴帶來了身臨其境的威脅感,但隨後對梁山眾人的圍剿捕殺,連帶著後來抓下四十餘人,終於又將些許的緊張再度沖淡。   對於船上諸多有身份背景的「二代」來說,這一趟旅程,已然可以看成是一次真實度夠高夠震撼的押鏢體驗,危險是有,但誰也沒傷到,現在看來,敵人不過土雞瓦狗。而他們親身體驗了這些事情,以後也就有了更多的談資可以與人分享。   有些事情是可以想見的,這幾艘大船一旦到了汴梁,關於他們兩退賊寇的事情必將被人津津樂道。他們上京的目的本就是要在這次大壽期間四處走訪、遊說、拉攏,這一次的經歷,更是給他們提供了良好的機會。   也是因此,雖然還擔心著仍有賊人前來,即便離開碼頭的,也不過是在附近的田埂、堤岸邊隨意走走、吃些東西。大部分的人,還是稍微遵守了規矩,只在警戒範圍內活動,不給隨行的軍隊添上更多的麻煩——當然,這也僅僅是針對他們平日裡給人添麻煩的程度而言。   主船之上通明的燈火裡,人們議論著那些自不量力的梁山賊寇,也說著第二天就要被打斷腿活活晒死的這幫山匪。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事情很是興奮,但確實也有小部分的人認為太過殘忍,或者開始指出,不經過衙門審理、有司備案,陳金規這邊是否有資格做下這樣的處決。這其中,更有小部分的幾人,在言語中傾向於認為梁山的人確實是劫富濟貧的好漢,就這樣被斬了,未免可惜的——周佩穿行於人群中,便將有這樣想法的都給記了下來。   本身作為「富」的一邊,反過來同情這些劫富的好漢,並不是難以想象的事情。此時隨船北上的多是家中富裕殷實的二代三代,腦子裡會有各種浪漫主義思想,甚至於嚮往綠林好漢的自由自在,討厭自己家的「為富不仁」,都是有的。也有在看過了囚籠中傷者們的淒涼景狀後再對這些人產生同情者,以女性居多,當然,此時沒有人權一說,也就沒有多少人會提出要大夫過去給那些囚犯治傷。   被捕的四十三人中,嘍囉一共是三十九人,可以說,此時的狀況是極為悽慘的。傷勢輕的沒人理會,傷勢重的也不過是稍作處理,就扔在那兒讓他們自生自滅,一天的高溫下來,傷口開始惡化,蒼蠅來去,看來極為可怖。也是因此,吃過飯後在船舷上納涼的時間裡,當元錦兒決定去下面看看被抓的那幫人時,寧毅還是開口做出了阻止。   「別去了,又不好看,看了會同情他們,心裡反而不好受。」   「我才不會同情那些人。」正準備拉著雲竹下船的錦兒揚了揚下巴,隨後道,「你難道會同情他們?」   寧毅在船舷上笑了笑:「都是推己及人的恐懼,現在想一想是沒什麼,但是……他們腦袋被打破了,手斷了腳斷了,骨頭啊、血啊肉啊什麼的露出在外面,蒼蠅在上面叮,他們一個個哭啊喊啊,在地上磕頭什麼的,你還是會覺得他們很慘。我去看過了,心裡也不是很舒服。」   「哦?」錦兒看了他好久,雲竹眨著眼睛,似乎也有些許意外,一旁的小嬋露出「原來姑爺也會這樣啊」的恍然大悟的神情,但想想又覺得應該是這樣。   「不過……還是會覺得高興吧?」   「都有一點。」寧毅吹著風,扶著欄杆笑道,「哪有什麼完全十惡不赦的壞蛋,人都是這樣,他們受苦求饒,會讓你覺得很可憐,有些人說自己迫不得已,甚至會讓你覺得感同身受。但終究還是看他們做了些什麼,當他們身強力壯,沒有被抓住的時候,進到別人家裡燒殺搶掠,若是時間夠,抓住了女人……做那些事情的終究也就是這幫人。我知道你們不會同情他們,但看到那些傷口還是會反胃,這是本能,何必自找難受呢。」   他的目光在雲竹等人身上停留了一下,終究沒有說對方抓住了女人會怎樣。事實上,蘇家被入侵的那天,發生的幾起這樣的事情後來都被寧毅強制要求壓下去了,並未對外宣揚,只是希望能給仍舊倖存的人一條活路,然而預備北上的時間裡,仍舊有蘇檀兒的一名錶姑媽上吊自殺。這件事情小嬋知道,雲竹跟錦兒卻是沒聽過的。   不過在寧毅說過這些話後,她們也就打消了去圍觀那幫囚犯的想法,倒是雲竹在片刻之後問道:「聽他們說這些犯人已經被抓,若要判殺頭什麼的,是要通過衙門判案,一層層上交到有司衙門備案的。若是真要殺了他們,陳將軍和立恆你們,會被責難吧?」   寧毅倒是搖了搖頭:「話是這樣說,但也有特殊情況,這次生辰綱北上,正好遇上局勢動盪,盯上這批東西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如果一直押著他們上京,可能會導致梁山人鋌而走險再對生辰綱動手,甚至於把問題帶到汴梁去。這次太后生辰,各方壓力都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殺掉,他們就算記仇也會回去梁山報復。這些事情,說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還是能得到諒解。」   寧毅說完這些,看著雲竹那邊笑了笑。事實上,雲竹倒也不是真對這事有興趣,而是聽了旁人的說法,心中擔憂,卻聽寧毅又道:「當然,如果有人要挑刺,麻煩還是有的。但不管怎麼樣,不能再給梁山跑掉的那批人救人的希望和想法。為生辰綱、為船上的這些公子哥、為大壽時汴梁的安全,都是這樣。」   錦兒想了想,道:「那你也擋不了人家非要來救人啊……」   「我可以,因為我比他們快。」   「那你幹嘛不今晚就殺掉他們?」   「呵呵……」寧毅笑起來,「過了今晚你就知道。」   說話之間,風一陣陣地吹過來,涼爽的夜。眾人在船上納了一陣涼,周圍也大都是隨行的賬房、管事或是大大小小的一家子,孩子跑來跑去時,將船上的氣氛渲染得熱鬧。隨後夜色漸深,船上的氣氛隨著褪去的悶熱安靜下來,寧毅等人回了房間,丫鬟或是妻妾們打來涼水,稍稍洗漱後開始睡下。不同的船艙裡也有著不同的景狀,或是竊竊私語,或是笑著聊天,又或是男女之間安安靜靜地依偎在一起,讓相處的寧靜散去心頭的煩躁。   這個時間段裡,才有幾道人影掩在遠處河床邊的水草裡,看著這邊逐漸寧靜下來的一切,彼此之間,也有細語交談著。   「……不管怎麼樣,冒昧動手,以我們幾個人的實力,都是不行的了。那個寧立恆一定做好了各種準備,我們只能一路北上,找到……可以將計就計的機會……」   「還怎麼一路北上,他們明天就要殺人了,若是員外他們的腿被打斷,救下來又能如何,朱大哥,你可以等,我等不了……」   「燕兄弟。」朱武按住前方燕青的肩膀,「這樣成不了事。」   「可燕兄弟說得對,我們等不了了。」張順開口道。   「你們若是信我,我們就只能等。」相對於之前,這一次朱武的神色卻有幾分堅決,「他們放出這樣的消息,就是要讓我們等不了,只能自投羅網……我們只能賭他不敢這樣做。」   「怎麼賭?」   「不管是誰,判死刑先得衙門審理,送上金殿交由皇帝複核,進行備案再到秋後處決。若有不待付奏報下而決者,流兩千裡。他們不敢做這種事,只是說來嚇人的!」   他的話令得其餘兩人愣了愣:「若是……」   「而就算那個寧立恆是個瘋子,這件事不止關係到他,還有船上的陳金規。事情壓下來,一大堆人都要扛,這種事情他們扛不起。寧立恆一介入贅的身份,關係再厚,別人也不至於在這件事上跟他站在一起。他不能一言而決,人就殺不掉。燕兄弟,他若真要殺人,為何不今天就開始動手,要等到明日,他就是在等我們過來看,你若衝動,才真的正中他下懷!」   「……可……若他真是那種瘋子呢……」   「只能賭。」   眾人沉默了片刻,張順開口道:「朱大哥說得對,我們只能賭。那接下來怎麼辦,朱大哥你說。」   朱武看著那邊的碼頭,嚥了一口口水:「盯死他們,沒有別的辦法,他們北上,我們就北上,船上有多少人,燕兄弟你是熟悉的,看有沒有空子可以鑽,這些人都有身份地位,寧立恆是不可能管住他們的,這些就是機會。找寧立恆的弱點,看他行事的方法……我們現在沒有取巧的方法,只能慢慢想辦法破局。我有想過,這一路到汴梁,還有三五日的行程,我們跟著,有兩處地方,是可以做一做試探的……」   他頓了頓:「他的身份終究是個大問題,不管之前做了多少事,一旦要讓手下人做水磨工夫的時候,總會有人心生不忿。他們在明,我們在暗,這是我們唯一的優勢。這些時日,他會讓手下的人嚴加戒備,各方面都防備好,我們只能讓回山東的兄弟們儘量暴露行蹤,告訴他們我們已經走了。寧立恆是不會信的,但是他手下的人,一定有空子可以鑽……朝廷的人,馬馬虎虎做事都習慣了,我不信他們真可以整日整日的繃緊了腦門跟我們耗……」   他既然做好了要與寧毅對局的準備,這半日的時間,就已經將彼此之間的優劣都想好,也計算了可能破局的方法。縱然此時還不能算是極為明確的計劃的,但條理仍舊是清晰的。三人在這邊蹲守許久,朱武也已經分析得差不多,此時夜風已經大起來,四野晦暗,陡然間,船上的一個小細節卻吸引了燕青的目光,低聲道:「你們看。」   三人之中,朱武擅於謀算,條理清晰,燕青卻是心思細膩,反應最為敏捷。他所見的,卻是船身上一處細微的火光閃動。此時相距甚遠,三人也看不出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漸漸靠近,某一刻,陡然見有黑影從船身一側跳了下來。   三人吃了一驚,無論怎樣想,都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一幕,待見到幾道黑影相繼下來,隨後又隱沒在了一片黑暗之中。燕青已然想到是逃獄,就要過去接應,朱武按住他:「等等,此事不是不可能,但甚有蹊蹺,咱們看看再說……何況燕兄弟你過去也做不了什麼……」   他說得倒也在理。主要是後面那句話有道理,才讓燕青按捺住心情,然而就在片刻過後,只聽船上陡然有鑼聲響起,有人大喊:「囚犯逃跑了!囚犯逃跑了!」整個小碼頭才驀地炸開。   此時已經有不少人自碼頭一側相繼逃出,顯然大船上逃下來的人隨後又去救了旁邊被關在囚籠中的梁山兄弟,但或許救了一小半便被發覺,轉眼間就已經廝殺起來。跑的不過十餘二十人,是不敢戀戰的,翻出那頭奮力逃亡,隨後還是被箭矢射殺幾人。   張順與燕青立即便想去救援,朱武只是在後頭想要拖住他們看看情況。事實上,他心中也知道,就算寧毅擅謀劃,不代表他可以將一幫朝廷的兵將都訓練成精銳。計謀再好,手下的人出漏洞,這也是常有的事情。隨後才聽得有人在夜色中大喊:「抓住他們!摸跑了盧俊義!」他才陡然放下心來:「沒問題了,我們快去接應!」心中縱使驚愕這般好運,猜疑也已經少了。   追趕之中,張順低聲問了一句他為何知道現在沒有問題,朱武道:「盧員外是咱們的二當家,朝廷既然知道他的名字,也必定知道這地位。只是抓住了他,便是板上釘釘的大功勞,沒人願意拿員外當餌的……只是接下來還得多加小心,務必謹慎。」   他說的自是正理,張順點了點頭,一路趕上去。夜色之中,碼頭附近的兵將追趕出來,圍追堵截。但逃出來的人中果然有盧俊義,幾名頭目又是高手,便是那些嘍囉,也皆是精銳。這一路追逃,又有幾人被殺,但隨後盧俊義等人還是衝入夜色之中,燕青等人也早在一處備好幾匹馬,隨後趕上去,引領逃亡。   之前在圍剿梁山眾人時調動的徐州兵馬這時候是來不了了。船上三百餘水兵,縱然也有一定的戰鬥力,但畢竟只能分出一兩百來追殺。當盧俊義等人衝入夜色,逐漸拉開距離,便如同龍歸大海,這邊再也無法通過幾千兵力那樣的優勢來進行橫掃。但這一次陳金規麾下的兵將也知道若追不上便是犯了大錯,在背後幾乎是死咬了兩個時辰之久,盧俊義、燕青等人才終於真正的與他們拉開距離。   此時時間已是凌晨,眾人仍舊一路奔逃,途中朱武問起事情經過,才知道這次他們逃出來的原因竟是因為錦毛虎燕順。燕順武藝是有的,但在梁山上算不得時分出眾。船上眾人或許是見抓住了盧俊義,注意力大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卻不知道燕順當初混江湖時頗有些小手段,他在被俘之後抓住一個小機會偷偷弄到了半根粗鐵絲,後來漸漸撬開鎖具,到深夜時才找到出逃的機會。這一路他救了陳達、鄭天壽,隨後還將盧俊義也救了出來,真是天佑梁山,因此才有了後面的一幕。   他們四人都是高手,一路出來打倒了十餘人,都沒有引起注意,本想將被抓的兄弟都救出來,但後來被發現,現在也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幾人說了這事,隊伍中士氣大振,腳下自然一刻不停,迅速逃亡。   他們雖然是劫後餘生,心中高興,但都已經吃了寧毅的大虧,不敢再多做停留。一路之上,也格外注意後方是否還有追兵趕來。這些人都是江湖老手,這時候放了十二分的小心,又過了近一個時辰,曲曲折折的,終於與轉移了地方的呂方、孫新以及倖存的數十人匯合。   這一次他們卻不敢再慶祝,匯合之後,又迅速地開始轉移。如此又奔行十餘里,再過去便是徐州地界相對熱鬧的地方,很難再找到安全難尋的地點。料想離得已經有些遠,再做了探查和戒備之後,才終於停下來,這時候,兩日以來廝殺逃亡受了各種傷都繃緊了神經的眾人也已經到了體力下降的邊緣了。   他們一路之上都是沒命的奔逃,透支甚多,但距離那碼頭的距離也已經很遠。這時候已是天明之前最為黑暗的時間,再過一會兒,遠處恐怕便有雞鳴狗吠,要露出魚肚白來。眾人是在地勢複雜的山裡找了一處獵人小屋,還是算得上人跡罕至的。這時候下午已經休息了的呂方等人出去放哨,朱武等人才終於能夠喘一口氣,開始談笑和慶祝。   說話和替傷員們進一步包紮也是在黑暗之中,他們是不敢亮出光芒的,燕順笑著說起逃出來過程中的僥倖,又說起那寧立恆這次吃的癟。   「倒是想看看那傢伙如今的臉色如何……」   「總之,這次我回到梁山,下一站便是江寧。這仇我一定要報!」   「沒說的,一起去。」   「將他抓回梁山去,我要在聚義堂前親手剮了他的心,以慰眾兄弟在天之靈!」   「照我說……」   「啊——」   話還在說,慘叫聲突兀地撕裂了夜空,眾人豁然從地方翻起來,這小屋雖然由草木所建,然窗戶敞開著,夜空中有東西飛起、朝這邊墜下來。   那是光。   火箭劃過夜空,呼嘯著落下,稀稀拉拉地紮在木屋上,草坪間,落進樹隙裡。   不遠處已經傳來兵器交擊的聲音。呂方在那邊大喊:「走!走!」   人影衝殺出來。   幾人衝出房屋時,四周已經是一片壓過來的混亂廝殺,從火箭的樹木來看或許是沒有幾千人,但也已經凌駕於梁山的數十人之上,何況梁山的眾人還都已經成了傷殘疲兵。   呂方揮舞著方天畫戟,已經從那邊樹林廝殺著飛快地退出來,隨後只聽砰的一聲巨響,血光綻放出來。呂方在梁山之上的實力已然不弱,但此時身上本就有傷,黑暗中中了兩箭,倉皇中與人廝殺激烈,但隨著那巨響,他一聲悽然大喝,鮮血卻後背後現了出來。緊接著身上又被長槍一揮,踉蹌後退,他只能用方天畫戟努力撐住了身形。   寧毅等人的身影,已經從那邊的黑暗中大步的走出來。   從方才開始,整個廝殺的場景甫一接觸便爆發到最為激烈的程度,遠沒有上次拍手鼓掌那般諷刺,但對於梁山眾人來說,卻幾乎是排山倒海般壓過來的黑暗。寧毅看起來從一開始就沒有絲毫停步,直到此時出現在眾人面前,他收回手中火銃,還在不斷前行,面色冷如冰霜,這次已經是確確實實毫不留餘地的殺意了。   那邊呂方的肚子大概已經被打爛,但他吼了一聲,撐起力量還要再往前衝,寧毅大步跨來,雙手一揮,一隻手抓住想要揮來的方天畫戟,另一隻手上戰刀砰地劈在呂方的胸口上,這一刀劈下去,骨骼都已經爆開,隨後反手一刀,斬了呂方的臂膀,血灑長空。呂方的身體被隨後趕來的齊新翰踢得往後方退去。   「呀啊——」朱武呀呲欲裂,反手拔出了背後的雙刀。   那一邊,寧毅也在說話,話語隨著夜色傳來:「‘小溫侯’呂方!‘小尉遲’孫新!‘浪裡白條’張順……居然真的沒走。都說不做死就不會死,你們為什麼就是不明白!」   他大步走來,伸手抓住呂方的頭髮,實際上呂方只是憑著最後的條件反射在往後方倒下去,血雖然還在噴,人估計已經死了,身體倒到一半,已經變成被寧毅單手拖著,隨後又是反手一刀,噗的一下,在破六道的發力下,斬斷了他的人頭。那人頭像炮彈一般的被寧毅扔過來,砸在眾人身邊的房屋牆壁上。砰,掉落在地。   「盧俊義、燕青‘神機軍師’朱武!你們到底在想什麼,這半個月來,我有兩百多個計劃和決定都是為了你們這幫雜碎做的……」   一名梁山精銳衝過來,隨後胸膛被長槍刺穿。寧毅一腳將那具屍體踢飛出去,逼近而來。   「……你們現在距離我連一百里都沒有,你們居然會覺得自己的生命是安全的!?」   第三六一章 無間   火光呼嘯,喊殺遙響,灼人的熱浪已經被拋在了身後,留下的是渾身上下的疲累與劇痛。燒傷、刀傷,血還在淌,帶走了體力,遮蔽了視線。前方仍是黑夜,朱武持著手中的刀,踉蹌前行。   原本的雙刀,此時只剩下了一柄,手上在流血,一面奔逃一面顫抖著。最為疼痛的並非是廝殺中刀槍造成的傷口,而是頭上、背後都有的燒傷,水泡破了之後,反饋過來的是遠甚於普通傷口的疼痛。這疼痛最初凝聚了意識,但由於長時間的持續和廝殺奔逃中的體力消耗,精神還是已經開始散亂了。   唯一能夠支撐住他的,是處於生死邊緣的這一明悟,這個時候,只要倒下去,就算傷勢殺不掉他,後方趕上來的官兵,也會取走他的性命。   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經在山嶺間奔逃了多久,天色還是黑濛濛的,若有視野稍好的地方,他還能看見山澗那頭的火焰。也是在此時,他才能稍稍的回想之前的戰鬥。   與早一天兩百多人面對兩千官兵圍剿猶能衝出重圍的情況不同,這一次忽然發生的戰鬥,已經談不上太多的抵抗或是突圍可言了。當寧毅率領著官兵自樹林中衝殺而出,交手的雙方在一瞬間就展開了最為激烈的廝殺,然而梁山的數十人已成傷兵疲兵,戰況在轉眼間就已經是一面倒的情況。   朱武等人只是稍稍看清局勢,就知道再無幸理,轉身要逃,然而當兵丁衝殺合圍過來,片刻之間,還是令他們陷入苦戰,「小尉遲」孫新如同呂方一般,第一時間被斬殺在了他們的面前。   在這之前,朱武根本沒想過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在一個善於算計的敵人面前,每一步都要考慮對方是否有後手,這點他是明白的。當盧俊義等人突圍出來,他也曾想過事情會否有詐。但對方叫出盧員外的名字時,稍稍打消了他心中的疑慮。而此後的一路奔逃與謹慎探尋,也都是為了避免被追上的可能。可最終,那道身影還是在最黑暗的時候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他是怎樣也想不通其中理由的。   距離上一次的戰鬥,自己這邊的兄弟被抓,還不到一天的時間,就算有人倒戈,也不至於如此之快。這怎麼可能是僅僅半日時間的佈局。   然而對方的出現,只是真真切切地證明了雙方在佈局與運籌之上的差距。如果說第一次的出事還只是因為對方的謹慎,無意間發現了這邊的謀算,這一次就是完全建立在主動基礎上的挖坑與設局,當他還在考慮著如何一路跟隨、將計就計想辦法救人的時候,對方卻是直接的反客為主,設下了請君入甕的毒計。   變化的激烈,事情發生的迅速,卻令得他們不得不將事情接下來,而且沒有細想的餘地。   也是有些事情,到得此時,才更加明顯地讓朱武感受到。   他原本還有一路隨行的僥倖心理,是因為官府乃至於綠林間對於梁山的態度一向如此,兩百多人殺掉了一半,抓住了四五十,已然是大勝。接下來,逃亡的眾人必然更加警惕,再要抓就是事倍功半。對於大部分的敵人來說,這功績都已經值得稱道,不會再將精力放在抓捕或追殺每一個人這樣的事情上。對方雖然與官府有異,但畢竟有身份上的限制。一個有入贅身份的書生、善謀劃,給人的感覺也是偏於弱勢的。   而當寧毅再度出現在他們的面前,才終於讓他發現,這人完全不同於守成的官府,甚至於不同於絕大部分的綠林豪強。就在他已然獲得為人稱道的大勝的同時,他心中所想的,竟然仍是要將所有人斬盡殺絕,不留活路。也讓朱武陡然意識到那件事的意義,他……與自己這邊現在是有滅門之仇的了。   梁山與許許多多的人都有滅門之仇,或許經歷多了,也就麻木了。但對於普通人來說,這種仇怨,卻是擺在面前真真切切能夠看見的。   梁山有四萬多人,對一般人來說,已經敗了其中兩百人,花大力氣追殺剩下來的四五十有何意義,只有這人是要將出現在視野中的所有仇家都殺得乾乾淨淨的了。原本對於他們不過是個平淡概念的有關席君煜與「蘇家」的小仇怨已經可能引起的一切,到得此時,也真正的隨著那道身影壓到他們面前。   席君煜可能是真的踢到不該踢的鐵板了……   如果能早一點點意識到這一點,或許一切都會好上很多。但到了現在,一切就只能用命去填起來。朱武當時甚至還試圖主動衝上去,大聲喝道:「有種單挑!」但之後迎接他的,除了那寧立恆的點頭說好,還有隨著他手一揮而迎面飛來的箭雨。   這次山上合圍的,大抵也就是兩三百人的規模,然而當他們這次衝上來,就連朱武等人,都沒有了太多突圍的機會,他們一路廝殺,被箭雨分割,刀槍包圍。而最後令得朱武獲得僥倖機會的,竟是那些從一開始就射過來的火箭。   這些火箭對於梁山眾人造成了一定的殺傷,而在隨後廝殺的過程裡,也點亮了周圍的環境。相反合圍的官兵自黑暗中殺過來,令得這邊難以快速確定突圍的方向,四五十名身上疲累又帶傷的梁山眾,轉眼間就在混亂中被斬殺過半。   隨後那火焰也開始蔓延起來,直到規模逐漸轉大,才終於對雙方造成了同樣的困擾,這或許也是那寧立恆唯一的失算。當朱武冒著熊熊烈火幾乎以自殺的方式突圍出去時,才聽到對方在那邊大喊:「誰叫你們射的火箭……抓住那幫王八蛋!」   那火焰之中,所有人都被分割了,朱武能夠看到陳達的身影被官兵淹沒下去,盧俊義與燕青被圍堵在另一邊,拖住了數十人,已經殺得全身鮮血淋淋,口中還兀自喊著:「快逃!」然而朱武看最後一眼時,是見到了有人持刀刺入盧俊義胸口的情景,燕青奮力廝殺,如困獸般的咆哮隱隱傳來……   身邊只有同樣身受重傷的張順與一名部下還在跟著一起逃,他們是在不同方向突出圍堵後遇上的,張順武藝高強,找到了他,那名部下捂著肚子,與張順攙扶著前行。   原本能夠看到的希望,遠大的前景,在這一次徹底地湮沒了……   自從上了少華山之後,他未曾再受過這樣的傷,未曾經歷過這樣的失敗與黑暗。就在數天前,一切都應該是十拿九穩的,更多的日子以前,他在梁山上見到那個席君煜的年輕人,說他受到的不公待遇,那樣的事情太多了,他甚至未曾過過心頭。有些東西,譬如厄運就像是斬不斷看不見的線,在幾年前的時間裡就已經出現,到了某個毫無防備的時間裡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意識渾渾噩噩的,但身體還依靠著本能,儘量按照最好的路線逃亡。他們走出樹林,攀上山脊,黑暗第一次在眼前消褪了,遠處的天邊顯出魚肚白來,光在前方的空中,隨著塵埃緩緩地旋轉。跟在張順身邊的那名部下終於流盡了血倒下了,張順將他拖起來,不久之後將屍體從懸崖上推了下去。   「我們要回去……」朱武虛弱地說著,張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幾乎就要倒下。   「我們要回去……回梁山……告訴他們這件事……」   太陽漸漸的出來了,他們行走在山脊上,不知道有幾個人活了下來,不知道前方還有怎樣的事情發生,一直到兩天之後,他們才在回程的途中,遇上了儼如死人一般的燕青……   這是後話了。   朝陽穿透樹隙,在仍舊燃著小火、瀰漫著煙霧的林間照下來,清晨的霧氣、灰塵與火焰匯合後給人一種稍顯黏糊糊的感覺,樹林裡更多的是鮮血與屍體,戰鬥已經結束了,打掃殘局的士兵正在清點人頭與順手補刀。   寧毅等人走過場地的邊緣,離開樹林後,上了一個小土坡:「大概走了多少人?」   「四五個吧。」   「那就差不多了。」寧毅點了點頭,「海捕文書,叫各個路卡幫忙檢查還是要的。不過他們應該能逃回去。我相信他們的能力,他們行的。」   「只有一個問題。」聞人不二走了過來,「那個朱武不簡單,為什麼不做了他?」   「有時候啊,聰明人做事,比笨蛋更好猜。」寧毅回答了一句,隨後偏了偏頭,「走吧,回去了。我還得去道個謝。」   他們走過這片林子,下了山,在一條崎嶇的山路邊停了幾輛馬車,寧毅上了其中一輛,掀開簾子時,光芒將車廂中的人影照了出來。那是被朱武認為已經「死了」的盧俊義,原本像是在低頭像是,只是在見到寧毅之後,端正了坐姿,目光算不得和善。   這是前一天在船艙裡寧毅威脅過他之後,兩人的第一次正式見面、或者說交談。寧毅的目光,卻是和善的,甚至於有些過分和善了。   「委屈你了,演得很好。另外……謝謝了。」寧毅過去,主動握了握他的手,隨後拍拍他的手背,「哥。」   他的態度誠懇,算不得諷刺,這聲哥倒也並不諂媚,卻明顯嚇了盧俊義一跳,大抵是沒見過這種看起來極沒有節操的行為。寧毅隨後在車廂側面坐下,敲了敲旁邊的木板讓前方車伕啟程:「咱們邊走邊說吧,盧員外,你心裡有什麼疑慮,可以說出來,我在這裡表個態。」   盧俊義看了他片刻,直了直脊背:「好,某倒也正有好奇的事情。」   「說。」   「我不過是點了個頭畫了個押,你就能故意將我放了,我若是不配合你,只將你之前說的是放屁,你又能拿我怎樣!」他此時心中最為奇怪的,卻是這件事,就在昨天晚上他向聞人不二點頭之後,聞人不二告訴了他要做的事情,竟未加任何束縛。   「別這麼說嘛,用人不疑,我信你盧員外的人品。」寧毅笑起來,頗為誠懇,但盧俊義看著他,明顯是不信的,這種事情,畢竟誰都不會信。寧毅笑眯眯了一陣子,隨後才收斂起來,淡淡地望著對方。   「第一,我信你真的迫不得已,心中有怨,可以賭一把,這是真話,如果不是這樣,我壓根不會找上你。第二,你過來我們這邊,我就能踢翻整個梁山,簡單得多。你如果不打算跟梁山撕破臉,我寧願你今天擺明態度,好過我真的對梁山開刀時你在背後打亂我的計劃。這也是員外你的投名狀。員外你今天怎麼做,對我影響不大,只有你在我的計劃當中時突然倒戈,對我將來的計劃才有影響。」   「那要是我今天直接帶人逃了,你就真的不介意?你哪來的自信……」   「不是自信不自信的事情,有些事情一定要做。」寧毅微笑地看著他,「我既然要動手,目的是梁山的四萬人,這次區區兩百多人,員外你以為真的對我很重要?我今天殺、明天殺,他們都是要死的,員外你若今天反悔,帶著他們逃回梁山,我至少知道了你絕不會真心幫我,對我來說,確定的消息其實才能算是好消息。」   「哈哈。」盧俊義笑起來,「沒那麼簡單吧,我們中間你還策反了幾人?若我不交這投名狀,是不是你們也能找到大家躲藏的地方?誰是你的人了?陳達?鄭天壽?我反倒不太覺得是燕順……」   「噓。」寧毅將手指豎起來,「這些就是祕密了……說這些事情畢竟有些傷感情。員外,說點你想聽的吧。你在梁山上已經死了,這次隨船北上,一時間很難立刻給你的身份洗白,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安排你與秦相爺會面,向他直接推薦你,到時候也許會試試你的武藝、兵法,這個機會你抓住,一切就無憂了,官司什麼的,到梁山覆滅,再由我們出面給你打。我基本上是個記仇的人,但恩怨分明,你既然站到了我們這邊,我就不會對你心懷芥蒂。當然這些以後你會看到,而最好的是,我們應該不會共事,你就不用過多地在意我。」   能夠親自見到右相秦嗣源,對於盧俊義這種曾經在大名府有身份勢力卻沒地位的員外來說,畢竟是太過難得的事情。寧毅此時輕描淡寫地拋出來,他的臉色也微微變了變。他是有本事的人,只要能在秦嗣源面前得到賞識,就算寧毅真想要反悔撕破協議,當然也得三思。而在搞垮梁山之前,寧毅自然也不會殺他,在這之前,見右相的承諾,還是要兌現的。   他此時稍稍想了想,隨後按捺心情,道:「沒有芥蒂那可未必吧,若真信我,為何又要讓我裝死,我回梁山,豈不更好。」這話雖是反駁,但針鋒相對的意思畢竟極少,只像是牢騷而已。   寧毅搖了搖頭:「那不是芥蒂,而是能力。員外,老實說你是絕不適合當奸細的,小乙哥才是真正的天才,你在戰場上倉促跟他說完,他立刻就能配合你‘被殺’,那樣子吼出來,很多方面,你是不如他的。他既然是你的心腹之人,有什麼事情,你以後大可信他。這番話我只在現在跟你說一說,人要認識到自己的能力所在,你最好想想之前發生的事。你死了,小乙哥回到梁山,必然得到重用,我配合他,比配合你要好得多,不管你承不承認這點。」   盧俊義本身便是極為驕傲的人,若是往昔,估計要將寧毅打上一頓,但發生了這許多事情之後,他自然不可能在此時對寧毅動手,只是臉上仍舊不以為然。寧毅撣了撣袖子,站起身來。   「就這樣吧,我先走了。往後有什麼事,與我或是與聞人說都行。你沒事了……歡迎棄暗投明。」   寧毅敲了敲車廂,待馬車停下時,掀開車簾下去了。盧俊義坐在那兒,想著這些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又看看車簾外滲進來的光,在他之前經歷的許許多多的事情中,都未曾見過有這樣行事的奇怪人物……   第三六二章 風雨陽光 旅程瑣事(上)   陽光明媚,船隊駛過稍有些渾濁的河水,岸邊黃黃綠綠的樹木在夏日的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宋州附近,已然臨近汴州的這段運河畔已經頗為繁榮了,籍著河水的灌溉,日光照耀的阡陌間一片片的稻禾。並行在運河畔的官道上時有馬車駛過。   梁山賊寇覬覦生辰綱的事情過後,船隊之中又恢復了之前的太平景象,雖然一路之上陳金規等人的巡邏防禦更加嚴密,但隨船北上的眾人間,氣氛倒是更為和諧起來。公子哥們不再吵架了,小孩子們沒那麼難管了,就連蘇文昱的暈船症也已經漸漸好起來,大抵便是外界壓力的緣故。   原本抓來的梁山俘虜在那一日中逃了半數,走掉的基本上也就丟了性命,只是剩餘的一二十人最終沒有被活生生晒死,而是交給了各個利益相關者作為交差。這畢竟事關謀反,抓住了這樣的俘虜,軍隊那邊得要幾個,地方官要幾個,京城三司也有需求,陳金規自己也得留下幾名。都是拿來邀功的,至於審,大抵是審不出什麼東西來,過場走了之後,多半也就是秋後問斬的結果了。   原本寧毅說過要將這些人打斷腿後活生生晒死,最後給了大夥兒面子,做了「讓步」,陳金規是很領情的。他一開始並沒有將這名書生放在眼裡,密偵司這東西雖然可以直通秦相爺,但上面對密偵司的要求是嚴格的,絕大部分的時候,在具體事務的執行上,這類的情報機構只能有建議權,陳金規是不必給他們面子的。   洪澤湖的事情之後,他才開始正視起聞人不二來,對寧毅瞭解仍算不得多。然而到後來的幾次事情,在船上對燕青動手乃至以生辰綱為餌再救回來,反抓到四十多梁山人,他就真的意識到這傢伙的不簡單。而到最後連消帶打,幾乎將所有梁山賊寇陰得全軍覆沒,再在陳金規這邊想起來,就有點脊背發寒了。   這傢伙是真正跟梁山有仇的,他一報起仇來,從頭到尾,擺弄這幫梁山的凶人就跟玩兒一樣。抓了人家的那麼多人,取得大勝後還不滿意,第二天就陰到對方全軍覆沒。他之前說要直接將人吊死,陳金規還有些猶豫,誰知道當天晚上就將人放走,再在埋伏中全部殺光,轉眼就名正言順了,真是乾脆利落,一點手尾都沒有。世界上最毒辣的果然是這幫讀書人,自己若得罪了他,那結果恐怕也是可想而知的。   當然,此時在船隊之中,除了密偵司,真正能夠知曉整件事內情的人並不算多。就算寧毅曾在主船上為對付燕青而公開出手,落在旁人眼裡,主導事件的始終還是陳金規。相對而言,雖然周佩曾說過他在杭州對上方臘如何如何的話,引起眾人的好奇,但好奇最多的也是寧毅跟周佩的關係有多深,自己是不是得罪得起——當然也沒必要得罪。   至於他在這事裡扮演的角色,在旁人心中,恐怕頂死了也就是個提供了諫言的師爺類人物,就是躲在老大身邊沒事拍著扇子說兩句話的角色。船上皆是二代三代,對這類人見得是比較多的。讀書人扮演最多的也就是這類的身份,有好有壞,良莠不齊。   好在寧毅此時並不住在主船之上,與眾人便也沒有了太多的交集。李師師在那日之後雖然對這位兒時舊友也有著些許好奇,但她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京城之大,奇人異士無數,只是那種事情落在了小時候認識的人身上,才讓人覺得驚奇,如同於和中、陳思豐等人,不過中人之姿,在李師師交往的圈子裡,總是有些高攀,但若有一天真能做出些令人吃驚的事情來,可能性小,倒也不是沒有接受的餘地。   她只是仍不清楚寧毅到底幹了些什麼事,那位小郡主說他曾面對方臘,有可能是貼金之語,想一想便覺得頗有可能是這樣。只是他原本就有詩才,在杭州經歷戰亂之後,明顯也經過了更多的歷練,自己可能是有些小看他了。如此想過之後,也就找到了定位,為這位兒時舊友的成長感到高興起來。   她心中有著這些想法,但接下來兩日之中,與寧毅的來往卻是不多,船上眾人在她面前表現才華、獻殷勤者眾,她也以遊刃有餘的姿態應付著這些人,偶爾以書法、畫作解悶。靠岸時與寧毅見面,也不過點頭打招呼,沒什麼深談的機會。而在主船之上,除他之外對寧毅頗有些注意的恐怕是卓雲楓,因為小郡主已經公開了她與寧毅的師徒身份,這兩日來,便堂而皇之地離開主船,去了一幫師爺賬房拖家帶口聚集的船上住下,以方便寧毅教導她學問。   而此時主船之上望過去,稍微側後方一點的那艘大船尾部,便有一群人很沒譜地在那兒瞎鬧。   被寧毅糾集起來的是那艘船上的幾個孩子,大家在船上找到了一張大網,準備試試自己從運河裡撈魚。船有些大,是不適合打漁的,不過寧毅等人此時已經將網子展開,在四個角上綁上了繩索,然後通過上下貨物的吊架在船尾吊著,預備開始往水裡放網,這樣一來,船行一段時間,拉其中的兩根繩,網子就可能兜起魚來。   這樣亂來的事情大抵是寧毅興之所至發起的,除了幾個孩子,蘇文昱蘇燕平也在幫忙打下手。周圍有孩子的父母在看,或者幫幫忙,他們中間沒有漁民,大家都是外行,但也都知道寧毅身份高,頗有學問。小郡主周佩便坐在一邊有趣地看,她身份太高,教養也好,自然不會加入這樣瞎鬧的事情。小嬋有時候過來幫忙,雲竹偶爾也出來有趣地看看。   喜歡玩鬧的錦兒沒有出來,躺在房間裡的床上在看雲。她正在生悶氣,因為那日寧毅對她曾經有過輕薄之舉,後來雖然知道事急從權,但事情過後一直沒有個解釋,讓人非常鬱悶,她已經做好跟寧毅吵一架的準備了。但寧毅或許是知道這事不好說,又或者認為沒必要說,這兩天都不怎麼招惹她,讓她只能將氣憋在肚子裡,發不出來,她就很不爽。畢竟這事她也不好開口的,不知道說些什麼,難道說「你那天說了要給我交代的」麼?想一想就覺得自己作為女孩子家太沒羞沒躁了。   自己當然沒期待什麼「交代」,怎麼交代都交代不過去的,但自己不期待是自己心胸豁達,他不說就是他不靠譜了!錦兒是如此認定的。   不久之後,不靠譜的寧毅遭到了報應,因為網子放太深,勾住了河底的一塊礁石。船行北上,風帆鼓動力氣特別大,寧毅等人一開始還以為撈到了大魚,拿著繩子用力扯,他說「過來幫忙」時,連周佩都興奮地撲了過來拉繩子,然後刷的一下,一幫大人孩子全都被拖倒在了甲板上。然後網子被固定了的另外兩端拉住了船尾本就還沒固定的吊架,轟的一下,把整個吊架都給拉河裡去了。   那吊架也就是在碼頭上上下貨用的木架子,簡單的輪機結構,相對於大船來說微不足道,但畢竟還是要的。這一陣的動靜將旁人嚇了一跳,然後整個船隊都為之停了下來。如果是這艘船上普通的師爺賬房什麼的弄出這種事,估計得被罵死,然而寧毅等人的名字穿過去之後,傳消息的人則大都沉默了下來。   陳金規等人號令船隊靠岸。他的副手是明白主船上一幫公子哥們的心情的,道:「為了這點小事拖住咱們整隻船隊,那寧立恆也太過分了,此事必要過去訓斥他一頓……」   陳金規摸著下巴,白了他一眼:「你懂些什麼?這位寧公子深不可測,此舉必有深意。他看似玩鬧,說不定便是在測試什麼預防梁山賊寇的新玩意……說書先生講過,智者行事,如天馬行空,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你少去丟人現眼,他要停下,咱們就停下,裝成不知道他有深意的樣子,知不知道……也說不定他是想要引敵人上鉤,請君入甕,你太認真,就搞砸了,叫兄弟們打起精神,外鬆內緊……與這位寧公子同行多日,本將也是知道他習慣的了,一定要自然……」   不過寧毅自然只是純粹的玩鬧,只是沒想到會弄成這樣而已,好在大夥兒沒有受傷,一幫孩子平日摔摔打打慣了,與後世嬌生慣養的草莓族不同,摔一跤,經歷意外已然嘻嘻哈哈的。只有周佩,她平日玩鬧得小,拉住繩子的時候太認真,用了吃奶的力氣,整個人幾乎被拉得雙腿離地再摔下來,灰頭土臉的,手上也被繩子勒得破了點皮。她從小哪裡受過這樣的傷,痛得想哭,結果寧毅看了她的「傷勢」後還罵了她兩句,讓小嬋將她拖進去上藥包紮,其實一點點破皮更多的只是被勒出紅印哪裡用得著包紮,但小嬋仍然給她雙手包了幾圈白繃帶,周佩一開始感到委屈,後來就有些新奇了。舉著包紮繃帶的雙手跟人訴苦。   「我們剛才為了撈魚把手弄傷了。」這苦訴得開心不已,別人關心時,她才豁達而興奮地說:「沒事啦,一點小傷,不過我們撈到了魚。」   那漁網和吊架被撈上來之後,網子里居然還真被撈住了幾條笨魚,算是這次的成果,決定中午烤著吃。   旁人並不知道事情的經過,只有卓雲楓先前就在主船上看寧毅他們在幹嘛,見她雙手受傷後,他是知道罪魁禍首的:「郡主千金之軀,他竟敢讓郡主去拉那繩子,受如此嚴重的傷,我要……」   「關你什麼事啊。」   周佩皺著眉頭打斷了他的說話,頗為不爽:「我們中午有魚吃,撈魚去吧你。」她跟卓雲楓其實也是比較熟的,因此才這樣說話,說完之後蹦蹦跳跳地舉著雙手繼續找大人說話:「田叔叔田叔叔,你看,我剛才撈魚把手弄傷了,不過我們撈到了四條魚……」對方才說道:「哦,郡主你們真的在撈魚啊。」   為了配合寧毅,反正中午也要在這裡停下,這時候陳金規已經指揮人大規模在河裡撈魚了。也好嘛,反正大家喜歡玩,中午就在這裡吃烤魚或者全魚宴,至於寧公子的深意,慢慢看就行了。   只有卓雲楓,有些委屈地看著小郡主的身影,說了一句:「你受傷了不能吃魚……」但也不知道周佩有沒有聽見。   而在另一邊,錦兒終於找到了機會,跟寧毅吵了一架,吵完之後,被寧毅用激將法發配成壯丁去撈魚了……   第三六三章 風雨陽光 旅程瑣事(下)   錦兒之所以堂堂正正地下來抨擊寧毅,主要的論點還是因為寧毅等人不會撈魚又在瞎胡鬧,那麼她既然這麼有論點,「很會撈魚」的錦兒同學最後被說得要去做個示範,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她以往在金風樓中也算得上是長袖善舞,心思敏捷聰慧,只是平日裡老被寧毅剋制。或許也是因為大家熟了,她就沒什麼戒心。當被匡著準備划船下水就已經反應過來,只是也已經騎虎難下。好在寧毅小嬋等人隨後也嘻嘻哈哈地劃了小船到河裡。   錦兒水性極好,但並不是漁家出身,只是被青樓買下,學習各種藝業的時候居住在水邊。要說打漁技巧這種苦人家的活,其實也不算太會,但當然比一般人要厲害,她與雲竹折騰半晌,用個小魚網撈了五六條大小不一的魚上來,至於寧毅那邊則有些糗,小嬋力氣不夠,下網的時候船搖搖晃晃的,最後漁網掉在河裡沒能撈上來,只好划著船回岸邊了。   有了這個小插曲,錦兒趾高氣昂,開心不已。當然,魚撈完之後,還是交給了隨行的一些廚子做處理,時間接近中午,不是吃燒烤的好時候。倒是不久之後天上飄來陣陣白雲,運河邊的樹下河風習習,頗為陰涼,在這個時節而言,還是頗為愜意的。   眾人在岸邊的樹下襬起桌子,吃過午飯,便又有人送來早已在附近農家井水裡浸過的西瓜。這時候天氣不錯,大家也不就走,有的地方談談詩文時局,有的人聊聊山水景物,寧毅這邊,聞人不二等人過得片刻跑過來,在草地上敘話閒聊,雲竹錦兒等人便走到了一邊去,倒是周佩走過來,蹲在一邊聽他們聊天,瞪著眼睛時而驚訝時而恍然,頗為入神。   盧俊義此時已經投誠,原本還是不該出來拋頭露面,但密偵司的人給他換了一副師爺的打扮,做了化妝,才能出來稍作閒逛。他這時候正在附近乘涼,見寧毅那邊說得熱鬧,寧毅還叫人拿來了毛筆和小本子,偶爾往上面認真地記錄著東西,這才運起功力認真聽。卻聽得那邊正在討論梁山上的高手,還說起了他的名字。   「……玉麒麟盧俊義啊,豹子頭林沖啊,霹靂火秦明、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黑旋風李逵,還有九紋龍史進,阮家三兄弟,我覺得都是非常厲害的……史進上次洪澤湖偷襲後就跟朱武他們分開了,有點可惜沒能殺掉……不過你們看,這些人的共同點是什麼……」   「這位盧員外確實很厲害,林沖、秦明也是聽說了的,還有那李逵……不過立恆說的魯智深是誰……」   「你們連魯智深都不知道?花和尚魯智深啊……」   「那林沖據說在京師當過教頭,厲害是很厲害的,不過上次那位名叫嶽鵬舉的小將似乎穩壓他一頭。」   「後來還不是沒有把人追到……」   「他們是師兄弟,離開江寧前岳家小弟曾回來跟我道歉,說放了對方一馬,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寧毅低頭寫字,然後做了解釋。這邊盧俊義心中有些震撼,梁山之上武藝高強者不少,但多是些江湖漢子,打出名號來也不過限於一地,想不到寧毅隨口就說得這麼清楚。而在那邊,寧毅已經抬起頭,繼續回到之前的話題了:「等等……我們說的是他們的共同點啊,你們沒發現嗎?」   周圍的是聞人不二以及兩名副手,加齊家三兄弟這樣的陣容,想過片刻之後,卻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道共同點是什麼。他們已經知道寧毅的本領,想必又是發現了什麼可供入手的突破點,這邊盧俊義也聽得仔細。只聽寧毅認真地說道:「共同點啊,難道沒有發現?我再念一遍,玉麒麟……豹子頭……霹靂火……阮家三兄弟我忘記了,你們一下子也沒把資料全查過來……但是他們的共同點,就是都有一個很響亮的外號!對不對?」   眾人愣了愣,寧毅理所當然地在本子上記下幾個字,說道:「大家出來混的,外號響亮很重要,這就是招牌啊。看起來北邊的都有這個意識,你們以前在南邊就差多了。聖公方臘還不錯,一看就知道是個窮凶極惡的老大,霸刀簡單了一點,不過也很霸氣了。但總是缺少了一點藝術感。方七佛你們一直叫他佛帥,不過我查過一下,他以前在江湖上有個外號叫‘雲龍九現’。你們齊家的索魂槍一聽就有點爛大街……我這麼說你們還不高興,不肯承認錯誤……還有,聞人,你沒有外號吧,以前你整天跑堂子,將來的外號恐怕要變成店小二聞人不二……」   眾人也已經有些奇怪寧毅有些天馬行空的想法,這時候齊家三兄弟齊齊地垮下了臉,實際上卻是有些好笑。聞人不二道:「立恆,我是奸細,要是太多人知道我的名字,那可就全砸了……」   「話也不是那麼說,有時候給人家一個響亮的名字,偏偏找不到人,很有威懾力的。以後給你老師,秦相取個代號,叫老鬼,你可以叫老槍什麼的……看我就不一樣,血手人屠寧立恆,說出來就很霸氣,遲早所有人都會怕我……」   天陰,河風吹來陣陣涼爽,寧毅坐在草地上說話,偏偏並不輕佻,雖是輕描淡寫的倒也有一股理所當然的味道在其中,草地上便很有閒聊的氣氛。隨後寧毅問起誰誰誰的武功比較高,譬如陳凡能不能打得過盧俊義,齊家三兄弟表示陳凡恐怕還要高出這位盧員外一籌。盧俊義在那邊聽了,卻有些不明白陳凡到底是誰。方七佛縱然名聞天下,陳凡一直還沒有太高的知名度。   隨後說起霸刀來,他還是聽說過的。   「劉西瓜要是跟陳凡打起來,根據立恆說起的他對上包道乙那一架的情景。劉西瓜應該還是要稍遜的。」這是齊新翰的說法,對於劉西瓜,他們三兄弟是有深仇大恨的,但此時閒聊說起來,倒也不算什麼。   「劉西瓜當初打你們可是一打三吶……陳凡更厲害?」   「佛帥一直護著他,不想讓他太早出名,陳凡的武藝我們都是知道的。只是戰場之上他用的是一身力氣,說單打獨鬥,他的輩分不高,當初在方臘那邊,長輩是不會跟他過招的,能跟他放對的也就是劉西瓜。我們與他算不得熟絡,就很少切磋……當時也知道併肩子上也未必幹得過他。我們幾兄弟中,新翰最有天分,但跟陳凡劉西瓜這兩個變態比,還是不夠的……」   在他們的殺父之仇上,三兄弟對方臘的憎恨尤甚劉西瓜,此時說起方臘的名字,便沒什麼尊敬可言。齊新勇搖了搖頭,隨後道:「當初在軍中,方臘的武藝其實是最厲害的,佛帥與他也相差無幾,接下來,才是鄧元覺、石寶、司行方、家父這一批人,陳凡與劉西瓜,在我們看來也已經到了這個程度了,包道乙便要再下一層。盧員外估計比陳凡稍遜,但若對上包道乙,當有足夠的勝算……」   「這樣一說就明白了,包道乙是死在我手上的,所以血手人屠應該就在這個位置了……」   寧毅自得其樂地記名字。   聞人不二探頭望去,有些奇怪:「你這是在寫些什麼?」   「武林風雲榜之類的……編纂人寧立恆。」寧毅把那小冊的封面折過來給眾人看了看,「我要將蒐集過來的高手名字整理成冊,列出江湖百大高手。現在的話……你們看,能列入天下第一的幾個名字,首先是大魔頭聖公方臘,雲龍九現方七佛,這兩個名字都知道了。汴梁原本御拳館的第一高手‘鐵臂膀’周侗,盧員外、林沖、岳家小弟都是他的弟子,他雖然現在不在汴梁了,但恐怕還是公認的天下第一,就是外號挫了點……另外我在杭州聽過兩個名字,一個叫做‘紅顏白首’崔小綠,據說是個青樓出身的妖女什麼的,很厲害。另外方臘接魔教之前的聖女司空南,據說死了,但我跟劉西瓜打聽過,她是被方臘籍著人多勢眾趕跑了,武藝也是非常厲害,不過現在估計是個老婆婆……天下第一暫時就從這五個人裡面選吧,雖然河山鐵劍陸紅提肯定也有這麼厲害,不過不打算讓她參這檔子渾水……」   眾人聽得一愣一愣的:「這個有什麼用?」   「編纂成冊發行天下啊,這五個人以下,就能輪到霸刀劉大彪、鄧元覺石寶這一批了……從杭州開始我就在打聽這些武林祕聞,不過當時沒什麼時間。現在就可以開始做,但是田虎、王慶那邊的資料還沒歸納過來……我準備列出天下一百大高手的座次,生平事蹟……大家都喜歡看這種東西……」   齊新勇等人呆了半晌,都有些為之神往,他們畢竟也是鄉民出身,又是武者,對這類八卦還是熱衷的,但又覺得寧毅來弄這個事未免太不靠譜。果然,只聽得寧毅笑道:「等到列完了,大家傳揚出去,那可就輪到他們頭痛了。鐵臂膀周侗這些傢伙沒人敢惹,石寶鄧元覺他們也是在軍隊裡。可那些走單幫的就不同了,整天都有人要挑戰他們出名。你看,梁山上的人出來作案,黑道的知道了,半夜三更有人跑到他們客棧裡拿把大刀:‘李逵你給我出來,老子今天要挑戰你,證明我才是天下第八十……’我保證他們寸步難行……」   他有些自得其樂:「混綠林的,打一輩子,為的是個名氣和麵子,這個冊子,咱們通過官方發出去,每年考武狀元,也能配合一下。可以弄什麼宗師榜、高手榜、新秀榜,有些人不在意,但普通的人是很熱衷的,我正好打算組織一批人專門說書,這些江湖軼聞也可以說一說嘛。要是有人想要上榜、造勢,沒問題啊,給錢就行了……你們想不想上?大家自己人,名次不要太離譜,我可以給你們打八折……」   「免了。」齊新勇等人臉都綠了。世界上的事情,有時候說起來是胡鬧,但如果寧毅真心想要這樣推行下去,恐怕就真有可能成功。上榜的名頭如果流傳到普通人眼裡,誘人是很誘人,但隨之而來的肯定就是一番腥風血雨。寧毅說著說著,自己也吐了口氣,看著那小冊子搖頭。   「每年選個一次左右,如果鬧得聲勢大了,還可以像選花魁一樣嘛,給人投票,投票要銀子……我知道汴梁經常就有這類才子比試排名次的,規模都小了一點。真發展下去,別說武功天下第一、文采天下第一、花魁天下第一……嗯,我開個天下第一的專業評比公司,就連道德先鋒模範都每年評個一次,普通人要投一票,我就收一兩銀子!沒多久就發財了……」   寧毅跟眾人聊著這些,有時候說著,語氣倒是有些悵然,看來不全是玩笑,到得後來,大夥兒倒也有些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便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接下去。涼風一陣陣地吹過來,待到眾人休息夠了,方才陸陸續續地上船,一路向北。   這天晚上船隊停泊一夜,到得第二天上午,船隊便進入了開封地界,下午時分,下起雨來,船隊駛入汴梁城……   第三六四章 古都   作為中華民族的母親河,黃河綿延流淌,在漫長的數千年的歲月裡,時而溫柔,時而狂暴。數度決堤改道的黃河帶來過無數次的災難,但水流沖刷沉積,每次改道過後,氾濫的區域卻又留下了無比肥沃的土壤,人類因此得以孕育,依附著水流的狂暴或是安靜,在此代代繁衍,並且建築起繁華的文明。   中華民族是以此為中心最終輻射出去,圍繞著黃河,一處處的聚居地到最後發展成城市,有的延綿數千載,有的則在時間的長河裡漸漸淹沒,只是留下了名字和記憶,這其中,開封府汴梁城,是最為璀璨的名字之一。   位於黃河下游巨大沖積平原的尖端,開封府自古繁華,這裡有肥沃的土壤、適宜的氣候,關鍵的地理位置與銜接南北便利的水陸交通。自公元前兩千年起的夏朝,便已在此第一次建起一個王朝的首都,然後在延延綿綿四千餘年,共有十個王朝定都於此。黃河孕育了這座城市,也不斷地摧毀著它,每一次大的改道,舊的城池便被淹沒,水流過後,新的城池再撿起來。公元兩千年的開封府仍舊是無比繁榮的大城,但過往的城池與回憶則被一層一層的掩埋在黃河的淤泥之下,無法再見了。   武朝,開封府汴梁城還是六朝古都,這是寧毅沒有記憶的城市,千年後的開封比如今這片城池要高出許多了。這座理論上在許多年後會被掩埋在地底的城市此時顯得既古老又年輕,鉛青色的雨幕下,城市古老的與新穎的建築群混雜在一起,如同每一座高速發展的城市一般,帶著它匆忙的、不曾協調的新舊記憶與矛盾,帶著能令人懷念又能令人厭惡的氣息,在時間的河流裡,留下人們活過的痕跡。   在這座城池之下,許有夏朝古老的痕跡,有戰國大梁的城郭,有唐時汴州的殘垣。如此想來,倒也不自覺地令人心中興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從船上下來時,寧毅在地上跺了兩腳。   雨中的碼頭混亂而嘈雜。   自江寧過來,同行一路,到得此時,終於是分道揚鑣的時候了。生辰綱自有皇家的人過來交接,一路北上的皇親權貴們,也各有自己的關係要找,有親戚要會。這時候的消息流通算不得靈活,眾人一路北上,各種耽擱,到達的準確時辰,京城裡的人是不好估算的。有些身份比較高,也比較自持身份和麵子的,早在昨晚就已讓下人快馬加鞭趕來京城報信,這時候,便有些看起來就很有身份的人在碼頭迎接。也有的人——如同小郡主這樣——身份不低,如康賢等人又擔心她安全的,早已讓人報信到京城來,每日裡都會叫人在碼頭等著,這樣的待遇是最為殷切的,也最能證明身份。   密偵司的各種事物如今並不像完全正規運行時那般嚴謹,聞人不二等人上京,主要還是拜會秦嗣源。他原本就對秦嗣源執弟子禮,這時候已經靠了岸,下午便是要去相府拜見的。至於寧毅,他去相府原本也是應當,然而這一路過來還有小嬋,有蘇文昱蘇燕平,有云竹有錦兒,有四五個蘇府比較信得過的下人和護院,帶著的東西也不少,就不可能將一幫人全帶過去,於是下午就得先找客棧住下。至於齊家三兄弟、盧俊義等人,反正也已經很熟了,就不妨同住客棧。   初來汴梁,其實算得上人生地不熟,好在蘇家之中隨行的也有一個有經驗的,是那位在皇商事件中跑來汴梁落井下石的廖掌櫃。這人名叫廖三花,在蘇家的掌櫃中算是很信得過的,又有在京城做生意跑門路的經驗,這次便讓他跟著過來打前站。   眾人在碼頭專做迎接貴賓之用的大廳裡商議著去哪裡住下時,周佩領著幾個人過來打了招呼,這是京城崇王府的人,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大概要在崇王府裡住下,一直到太后壽宴過後,因此過來詢問寧毅住在哪裡。   這一路上的事情過後,她對於寧毅已經相當崇拜了,幾天裡纏著寧毅問這問那的時間多了,如往常一般非要不服氣的頂上一兩句的情況卻大大減少,就連寧毅明顯玩鬧地編什麼天下百大高手榜,她都要抄上一份,思考其中的奧妙。如果可能,恐怕她會比較情願跟在這樣的「老師」身邊學東西,但當然,大部分的時候,她是識大體的,也知道這事情根本不可能。   這時候寧毅等人是準備按照廖掌櫃介紹的住到據說汴梁最大最貴的福祥客棧去,這名字說出來,一位跟著周佩的王府管事也道:「福祥樓,那裡是挺大了,只是擔心沒有空房。到時候若不能住下,公子不妨去太廟街那邊的文匯樓,那客棧裡,王府是有些關係的。」這位管事看來是個太監,但態度溫和恭謹,說著遞上一份名帖。看來崇王府與康王府關係不錯,對方這樣做,小郡主便也感到面上有光。   「老師住的地方,明日我再去問問秦爺爺。若是有什麼事情,老師便來崇王府找我。」周佩說完,雙手合在胸前微微屈膝福了一禮方才離去,十五歲的少女顯得高貴而大方。   周佩離開之後,陳金規便也過來與寧毅說了幾句話,是感謝他一路之上的援手的,又道自己在京城也認識些人,若有需要,便儘管開口云云。陳金規之後,過來找寧毅的卻是李師師。   這時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與眾人「依依惜別」之後,李師師是要回礬樓了,便也過來詢問了寧毅的住處。事實上,或許開始的一兩天寧毅會住客棧,此後還是要在京城買幾個院子的。   「若是有空,寧大哥不妨來礬樓逛逛,京師之地,才子眾多,周邦彥周美成寧大哥還記得把,他就一直對你的詞作念念不忘呢。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小妹希望能與寧大哥、於大哥、陳大哥一起聚一聚。」   她的態度殷切誠懇,寧毅都感到不好拒絕,當然,這等事情他也是沒必要拒絕的,點頭應下了。李師師便也是微微福身,笑著離開。身影之中蘊著的雖然不是周佩那般的高貴,但聘婷婀娜又大方得體,像是少女的清純與女人的嫵媚結合在一起,又不失純淨之感。如果說雲竹像是淡雅素淨的百合,她大概像是純淨卻帶著些許自然張揚的水仙。或許也是因此,雲竹融不入青樓那樣的環境裡,她卻能遊刃有餘,怡然自得。   「這個李姑娘好厲害啊……」此時一身布衣荊釵素淨打扮的雲竹看著李師師告別了所有人後遠去的背景,也不由得偏了頭感嘆一聲,這大概是純粹的崇拜了,她偏頭之間也自有一股迷人的氣質,寧毅看著笑了笑。元錦兒這時候做著男裝打扮,坐在行李上吃東西,不以為然地輕哼。   雨還在下,一行人租了馬車離開。過了兩條街後,碼頭邊特有的髒亂便漸漸的消退,但掀開簾子往外看,街景依舊顯得擁擠,高高低低的建築擠在一起,七歪八拐的寬窄巷道,雨幕之下,眼前的景象時而古舊時而新穎,新的酒館、舊的茶樓,高高低低的屋簷交疊在一起,有時經過古舊的院子,院牆上爬滿青苔,有時經過新建的小樓,紅漆在雨裡被沖刷得亮堂。威嚴的府邸前陳著大大的石獅子,鏢局院落裡高高的旗杆,武人揹著兵器,在簷下避雨,青樓上好看的燈籠,有些樓上還掛著衣服、綵綢,眼裡蘊著憧憬的女子在樓上心不在焉地望著過往的行人,有些窗戶裡傳出來歌聲、笑聲、笑罵聲,聲音在雨裡被淹沒了。古老的樹或長在院落一隅,或長在橋頭、街角,在這古老的城池中撐起繁茂的葉子,遠遠的,有巍峨的宮牆。   一路自碼頭到福祥客棧,想要住下時才發現那福祥客棧果然滿了,隨後寧毅一行人轉向那崇王府管事所說的文匯樓,那邊果然也是貴氣堂皇的大客棧。寧毅等人拿出名帖,租了兩個院子住下後,已近傍晚時分。雨還未停,客棧中點起燈盞掛起燈籠,亮堂堂的一片,不少人都在大廳裡高聲說話,聊的是從昨天才傳出的一件事:遼國常勝軍統帥郭藥師在這邊的努力爭取下,挾涿、易二州,降了武朝了。   一如後世,京師之地,大夥兒都喜歡談政治,這件事情寧毅也只是前兩天才知道,但畢竟是好消息,上面也沒有遮遮掩掩。此時金攻遼已經取得連番大勝,但武朝這邊一直是雷聲大雨點小,先前十萬人打不贏一萬人已經令人很沒有信心,哪怕童貫如今已經率軍北上,但沒有勝績之前,武朝軍隊也已經很難給人信心。倒是常勝軍本就是由遼東人組成,原本是為了對抗女真人,名叫怨軍,雖然對上女真人不見得能贏,但戰力還是極強的,朝廷這邊,顯然就是這樣宣傳了。   有關於郭藥師的怨軍,武朝這邊一開始就在爭取,特別是秦嗣源,他知道武朝軍隊正面實力不夠,讓密偵司在背後費了極大力氣,各種能讓此消彼長的方法都在用,這次對於密偵司來說,當也是一場大勝……   第三六五章 心之所願 天下大同(上)   關於郭藥師常勝軍投誠的消息傳遍全城,在這一兩日內成為眾人茶餘飯後談資焦點的同時,汴梁城中,作為推動了此事落實的、位於武朝金字塔頂端的那些人們,也正在勝利的餘韻中感受著喜悅的成果。   最近一年的時間以來,金人攻勢凶猛,已下遼國土地近半。此消彼長之下,幾乎已經可以說是敲響了遼國的喪鐘。武朝朝廷當中,多有信奉「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道理的,此時將常勝軍拉攏過來,便恰好是這個道理的最好佐證。   自開戰之初,朝廷中主戰主和的勢力已經傾斜得相當嚴重,但主和派仍舊是有相當一部分人存在的。而主戰派中也並非團結一塊,在後來戰局連敗的微妙形勢中,漸漸分成兩股,一股要求前方軍隊奮戰得勝,展現自己的實力,在此後與金人的談判中便更好說話,另一派則因為敗績連連,開始鼓吹己方保存實力,以兵法運籌,坐山觀虎鬥,待金遼皆傷,再順勢得利。   這兩種說法一開始就是都有的,只是戰局變化後,才明確地割裂開。但無論如何,主戰派的底線還是要收復幽燕,至少不能讓主和派佔了上風。當常勝軍投誠的消息確定,眾人當中,還是後者的聲浪佔了上風。此時北方按兵不動,童貫率禁軍北上,還未再度開戰,郭藥師便投了誠,正符合天朝上國王道之師的風範,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這就是武朝中興之機到來的標誌了。   呼聲熱烈,眾志成城,在此時來說,慶祝的方式當然就是各種宴席聚會。這兩天裡,汴梁城中承辦各種聚會的商家發了大財,各家青樓楚館也是收入不菲,幾個文會辦得有聲有色,一位名叫於少元的才子在靜思園中作《王道賦》,被評為近百年來少有的大氣之作,有唐時遺風,文章駢四儷六、洋洋灑灑地說明了武朝再逢盛世的必然性,文采橫溢令人歎為觀止。   文道昌,自然也能算是世運興隆的表現,大家是不會對此有什麼異議的。作出《王道賦》以後,這位於少元又得京城花魁姬晚晴的青睞,在這兩天的時間裡,成為京城傳揚的佳話,隱約便要與此時被稱為京師四大才子的周邦彥、鄭叔和、王元世、謝道三比肩。   這些事情,是這個時代最為流行的風氣,不管在哪裡,都是繞不過的。這天下午的右相府中,便也有幾個人拿著那《王道賦》在傳閱議論。這是右相府的東院,與秦嗣源一向辦公的書房是很近的,房間裡書籍案牘眾多,也證明了這幾人乃是秦嗣源信任的幕僚或師爺。其中一人乃是樣貌俊逸的中年和尚,另外三人則分別是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的樣子,三人氣質都成熟穩重,但年齡則像是寫在了臉上,一望即讓人產生這樣的感覺來。   「……洋洋灑灑,沛然大氣,這於少元稱得上文采天縱了……今年才二十出頭吧,倒是讓我想起了王子安……」看了賦文後說話的乃是那五十來歲的老者,一面搖頭讚歎,他口中的王子安,則是初唐四傑中寫出《滕王閣序》的王勃。能在右相府當幕僚的,都是文采斐然之輩,這位老人能將於少元比王子安,足以證明對方的成就。   不過他這樣說了之後,隨即也就迎來了不怎麼贊同的反駁。說話的乃是不遠處正在伏案書寫的三十多歲的男子,挑了挑眉:「文采是好,卻只是空口感嘆,立論不足吶,若只是王道正氣便可興國安邦……嗯,雖然也非毫無道理,但這樣一來,年公,我們又在做什麼?」   「他才二十出頭,有文采便夠了。何況興國安邦,本也該是王道為主,這也沒有說錯,哈哈,舟海你又何必介意。」被稱為年公的老者笑了笑,另一邊的窗前,正在喝茶的和尚抬了抬頭:「若論文采,與周美成比肩或許是可以的,不過……怕還是比不過那位正在上來的一夜魚龍舞吧……」   「那是異人,不用拿來比較了。」三十多歲的男子說了一句,窗邊的和尚呵呵點了點頭。   幾人當中,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樣貌端方,但看來相對沉默寡言,雖也聽著幾人說話,但一直沒有參與其中。若在放在外面,在座的幾人也是小有名氣甚至在不少地方能嚇到人的。   被稱為年公的老者姓堯,名叫堯祖年,年輕時便是秦嗣源的幕僚,他學識淵博,之前雖然是跟隨秦嗣源,但於官場文場當中,也有著莫大的名氣。秦嗣源辭官之後,本來還是可以給他一份前程的,甚至他本身的名氣也足以轉投到任何人的名下,但經歷黑水之盟,他的功利之心也淡了,只是在秦嗣源這次復起時,才又過來幫忙做事。   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名叫紀坤,他原本是秦嗣源年輕時收下的僕從,後來隨秦嗣源讀書識字,成為秦嗣源最初的幾個弟子之一。只是這人擅長的並非詩詞文采,而是切切實實的做事以及安排別人做事,看起來雖然樣貌端方甚至有些木訥,實際上在秦嗣源管理吏部的時候,不少人都領教過這人的心狠手辣,早些年秦嗣源罷官,不希望他跟隨去江寧到最後淪為管家,便讓他隨著密偵司去了北方,秦嗣源復起之後,他才從遼國回來,看來倒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比以前更加沉默了而已。   三十來歲的男子原本也是秦嗣源的弟子,姓成,名放,字舟海。他隨著秦嗣源學習的時間不長,只是性格比較憤世嫉俗,在大名府頗有才名,京城這邊也有些人知道他,早些年也曾用好詩詞打過別人文會的擂臺,當過花魁的入幕之賓,偶爾他的名字也曾出現在某些人的視野裡,只是到得現在,無論官場文場,都沒有太大的建樹,他的志向也並不在此,秦嗣源復起之後招他過來,他便也過來了。   至於那和尚,在京城才真正算得上鼎鼎大名,這人法號覺明,本是郡王之子,年輕時樣貌英俊,才華橫溢,後來剃度出家,在京城震驚一時。他的才學雖不如堯祖年淵博,但詩文上的才華卻穩居其餘三人之上,由於他已是出家身份,京城之中便沒有人將他列入四大才子之中去,但比之周邦彥,他的名聲也並不見得就差了。這覺明禪師雖然出家,但並不苦修,而是交遊廣闊,好結交朋友,這時候在右相府,並非是幕僚身份,而是會友性質了。   今日下午秦嗣源並不在府中,幾人聊了一陣,有下人過來報告事情,與紀坤說了。紀坤出去一陣,不一會兒,笑著帶進來一人,堯祖年看了一眼,隨即便笑了起來:「不二,差點認不出了。」   來的自然便是從碼頭過來的聞人不二,他站在門口拱手見禮:「堯先生……覺明禪師,許久不見兩位先生了。啊,舟海……」   聞人不二的年紀與成舟海相差不多,只是樣貌上更顯年輕。眾人數年前還是見過的,房間裡的幾人其實也都清楚密偵司的事情,事實上,覺明背後的身份與關係,與康賢一樣也都是目前撐起密偵司的保護傘之一。大家早已知道聞人不二將到這裡,也都知道他在杭州做下的事情,此時笑著互相見過。成舟海倒是下意識的往門外看了好幾次,聞人不二發現之後,有些疑惑:「舟海看什麼?」   堯祖年在一旁笑起來:「他怕是在看那位一夜魚龍舞吧。不二既然已經到了,那位寧公子怎麼沒過來?」   聽他說起寧毅,聞人不二笑起來,將寧毅去尋住處的事情說了,隨後看看成舟海,倒是想到了理由:「那寧立恆行事與舟海倒確實有幾分相似,而且舟海往日裡便以詩文見長,莫非是見獵心喜,想要找人切磋?」   成舟海性子有些憤世嫉俗,雖然詩文甚好,但對於文會切磋,往日裡卻有些不屑,按他的說法,是對於那些水準不到的人刻意炫耀互相吹捧非常反感,這是聞人不二以往就知道的。但寧毅的詩詞應該是可以將他這種不屑打壓下去的。他想到這點,說了出來,成舟海卻笑著搖了搖頭,揮一揮手:「倒不是因為這個……嘿,這下十六少怕是又得挨批了……」   他帶著幾分戲謔的喃喃說了一句,一旁的堯祖年與覺明倒是皺了皺眉頭,互相看了一眼:「對啊,紹俞去哪裡了?」   紀坤道:「怕是又出去找那些公子玩了吧。」   聞人不二不禁有些疑惑,待詢問起來,才知道有關他、寧毅上京的事情,秦嗣源一早就派了人準備接待,這人乃是秦嗣源在老家的一名侄子。雖然罷官期間與老家的人沒什麼來往,但秦嗣源復起之後,秦氏宗族還是來了不少人上京要求照顧的,除了拿錢糧、想當官的走門路,也送過來幾名子侄輩的少爺,拜託秦嗣源代為管教,給他們一個前程的。   一旦坐到了右相的位置上,這類事情幾乎是源源不絕,偏偏秦嗣源也沒辦法回絕不理,雖然能推掉一些,但總有些人還是在右相府中留了下來,算是秦嗣源選定的資質相對好點的。這位十六少秦紹俞便是其中之一。   只是這些人送過來時已經是十幾二十歲的年紀,秦嗣源已經沒辦法教做人,只能教做事。但他就算再威嚴,也沒辦法真正壓倒家裡人,近一年的時間裡,這些少爺們一來到京城,首先染上的,還是各種闊少無法避免的毛病,他們成群結黨地外出玩耍,參加文會,遊戲於青樓楚館,打出來的,則是右相府公子這裡的名義。秦嗣源處理過幾次,甚至動過家法,但右相府中,一切都還顯得倉促,這一年的時間他主要還是處理有關北伐的事情,彌補數年來工作的空缺,家裡的各種規矩沒有時間的沉澱,要完全關好,他也是力有未逮的。   這次寧毅等人上來,他估算了時間,要求秦紹俞每天去碼頭等著,將兩位「世兄」及時接到府裡,在老人看來,或許也有讓寧毅與聞人不二提攜一下後輩的想法,跟有本事的人交個朋友總歸對自家的子侄有好處。但一來估算的日期模糊,二來途中諸般變故。秦紹俞的性子哪裡真能天天去關心這事,這時候也就錯過來,想來會捱上老人一頓罵。   聽了這事,聞人不二一時間倒是有些苦笑,若是那秦紹俞捱罵,少不得要遷怒到自己身上來,無論如何疏不間親,總不是什麼好事。不過堯祖年等人倒是能看出他的憂慮,成舟海便揮了揮手:「不用擔心,成事不足敗事也不足,老師在這些事上辨別肯定是有的……老實說,雖然說達官貴人哪家哪戶都這樣,肯定會有攀親戚走門子的人,但相府這邊算是全部推倒了重來的,這段時間裡一股腦的就過來。老師、師孃都是不堪其擾了……」   他頓了頓:「不過,我確實是很想第一時間見到那位寧立恆,老師也說了讓他第一時間來府裡……理由你卻是猜錯了。」   聞人不二皺眉想了想:「我知道他跟老師是忘年之交,不過……不是因為詩詞?」   「不是詩詞,也不是梁山,雖然說這些事情上,他所做之事我們都遠遠不如,但後來老師與年公、覺明大師都議論過,這位寧公子,想事情……破題的方法與普通人怕是有些不同,老師說他是異人,但這類人也不是沒有。但真正讓人深思的是這個……一開始我也是沒有注意到的……」   成舟海神色嚴肅地說著話,從一旁的櫃子裡珍而重之地拿出一個盒子,打開之後聞人不二看了一眼便認了出來,這是他從杭州發過來的一些情報,東西有些多,捆成一紮。這些情報整理過,大部分是城破之後才有機會發過來的,因為太多了,但破城後才發來京城的,大都也是些不重要的消息了,只是作為整個事態的補充而已。   「這是哪些情報?」   「一開始你只發來幾篇,我看了一眼就扔一邊了,年公他們也是一樣。」成舟海說著,拿出最下面的幾封信函來,抽出裡面的紙張,聞人不二接過來看了好一陣子,卻是結結實實的皺起了眉頭。因為這些東西,實在是太不重要了,他看了半篇才終於想起這是什麼,隨後仔仔細細地看完整篇:「這些?裡面難道有什麼玄機?」對他來說,看太過幼稚且錯漏百出的文章也是一種折磨。   「有玄機。」成舟海拍了拍旁邊的一大扎東西,「不過一下子看不出來,我沒看出來。」   那邊堯祖年搖了搖頭:「慚愧,當初我也沒能看出來。」   「我記得這是寧立恆當初在霸刀營里弄的那些東西,他逼著那些儒生寫文章,但良莠不齊,有的甚至狗屁不通。裡面莫非藏了什麼暗號?」聞人不二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陣,抬起頭來,「但現在也沒用了啊。」   「一下子看不出來的……」成舟海揉了揉額頭。   「你總不會想說……」想了好一陣,聞人不二才想到了一些什麼,但片刻間,竟有些難以歸納起語言來,「這些東西里面……」   成舟海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這些東西文采有好有壞,若純以文字論起來,寧立恆實在是一粒米都不該給那些文人的,你寄過來後,我們誰也沒有在意,直到有幾次,我發現老師竟然拿了這些文章去看,甚至還找出所有的東西來,一封封的全部挑揀出來。我們才覺得有問題,後來老師跟我們說過之後,我們就……真的有點被嚇到了……」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這是誅心之論了……」   「開玩笑吧。」聞人不二掃視了房間裡的幾人,「當時我知道他是設了個局,那邊……霸刀營的那位劉姑娘也信了,但當時的環境,這個局他不設就死定了。但總不能說,這事情真有可能,那種環境下,他被抓才兩三個月的時間……這些東西真有可能?」   「啟宗十三年,賀州大儒呂濟方散盡家財,在當地村子裡施行‘大同’,所有事物歸人共有,與人同吃同住,一同勞作,村中事物由多名‘善老’商議後共同決定,欲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旁邊的堯祖年開了口。   「這類事情,過去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一次,想法極好卻多是無疾而終。呂濟方那次進行了三年,後來據說村民愈發懶惰,村中入不敷出,呂濟方勸說眾村民勞作,又欲以‘善老’的名義制約眾人,最終卻激發了矛盾,呂濟方在衝突中被殺,村民一鬨而散。當地知府後來審理此事,認為呂濟方有聖人之向,卻在散盡家財後被殺害,在此案上達天聽後判了處決二十三人,秋後便悉數斬了……」   聞人不二道:「這兩件事豈能一樣?」   「但其實類似。」成舟海看著他,「老師看了他在杭州霸刀營中做的所有事情,一環一環,環環相扣,他沒有在玩也不是在騙人,聞人,他心裡有數。」   聞人不二沉默了半晌:「舟海,你先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自然是好事啊,怎能是壞事!」成舟海攤開雙手,說道。   聞人不二這才鬆了一口氣,一旁紀坤遞過來一杯茶水。   「老師說,一開始認識這位小朋友時,他棋下得好,劍走偏鋒。後來是詩詞做漂亮,災情來時,又有經世濟民之才。再後來對敵應變從容不迫,這是大將之風了。這些東西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棟樑之才。但跟眼下比起來,那些東西,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紀坤語氣有些輕,但沉穩,重複著秦嗣源的話:「人人皆可為堯舜……這是道統,聞人,那位寧公子,有大同之念……」   他頓了頓:「只是也有些危險。」   第三六六章 心之所願 天下大同(下)   「人人皆可為堯舜……這是道統,聞人,那位寧公子,有大同之念……只是也有些危險……」   房間裡紀坤微微頓了頓之後說的這番話,也令得聞人不二大概知道了眾人對寧毅的態度。   當初在霸刀營,寧毅與劉大彪弄的那些東西,其中自然也是有各種考慮的。聞人不二在破城後將所有的資料都彙集發到汴梁,也是因為調查後知道,那劉西瓜做事雖然看來魯莽,實際上卻是個非常聰明的人,要欺騙她,就算是寧毅,也是不容易的。   寧毅所弄的那些東西,其中到底有著怎樣的深意,他並沒有用心去看。本來也相信若是老師或是老師身邊的人,會從中看出整個事態的端倪,卻並未想過,真正引起老師這邊重視的,並非是寧毅當初寫給劉大彪的詩詞,或是他在霸刀營中各種行為、話語的記錄,而是桌上的這些雖然由他主導,大部分卻並非出自他手的文字。   當初在霸刀營中,寧毅蒐羅了大量淪陷後惶惶度日的文人,給他們寫文章的任務,隨後讓他們用文章來換糧食。這一舉措在後來保留下了大量的文人,甚至連他們的家人也因此得以倖存。然而即便以聞人不二的眼光,這些人回報的文章也實在是沒什麼質量,在他看來,寧毅那樣的大文豪,對此自然心知肚明,他將那些文章一批批的收了,縱然有時候將人訓斥一番,不發糧食,也實在因為這幫傢伙做得太過火。   當時的那些杭州文人,大部分還覺得寧毅助紂為虐,成了霸刀營中走狗。但在聞人不二這邊看來,寧毅可謂忍辱負重,在保全自身都不簡單的情況下仍舊庇護瞭如此多的人,實在有聖賢之風,反觀這幫傢伙,本身也是有文采的,寫個文章卻是敷衍塞責。劉西瓜又不是笨蛋,若是責怪下來,壓力自然就都在寧毅身上。   若是有可能,聞人不二傾向於在破城後讓這些人認清寧毅對他們的救命之恩,但後來這一切還是得藏在黑暗之中,不好明說。至於這些文人寫的文章,算不得什麼祕密,當初他們寫出來,寧毅就發到霸刀營的學堂裡,讓學生去看、念甚至於提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抄出來的有很多份。這些文章的結論雖然與當今的主流思想稍有偏離,但立意還是從孔孟之道出發,不算什麼反動文字,聞人不二收了收發過來也只是順手而已,只是到了這邊,反倒令得秦嗣源重視了起來。   「民貴、社稷次之、君輕……人人皆可為堯舜又或是用九,見群龍無首,吉……這些東西放在反賊那邊或許只是發發牢騷。但仔細想來,卻是了不得的。」堯祖年開口道,「古聖先賢以德治天下,但何謂德治,聖賢教化萬民,萬民遵從其教化,故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如今律法繁冗,世道卻愈見其差。呂濟方等人所行之事,所以失敗,無非因為村民未受教化。但如何教化,如何教化才能有用,實際上才是真正的難事……」   「年公的意思是……」聞人不二想了想,看著桌上的那些文章,「這些有用?」   「東翁與我等認為,小範圍內,可能真是有用的。」堯祖年點了點頭,「至於推及天下能否有用,聖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我等如何能看到……當然這些文章也真是太兒戲了一點……但方向未必有錯。他在霸刀營中,做了好些事情,那些看似兒戲的選賢任能,卻任由高層作弊,甚至刻意地想要引起公憤,重要的並非是真要選出賢能來,而是讓人明白,一個圈子裡,想要有什麼,你首先得伸手去拿,否則必然什麼都不能有。這樣的自覺是最難得的……」   他頓了一頓:「而若只是這些小事,也只能證明這位寧公子於操縱人心上有一手。這種本領,他以前就已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唯有眼前的這些文章,證明他想要觸及的,已經不僅僅是人心。聞人,能夠將事情考慮到這一點的人,已經足堪與任何人坐而論道。因為唯有這些東西,可以將道統傳承下去,這已經是人性,而不僅是人心了。這位寧公子,在霸刀營中所做的這些事情,從表面上來看,是有些兒戲的,但其中這些環環相扣的東西,絕非一個人一兩年可以想得清楚……這位寧公子,正是我輩中人。」   聞人不二遲疑了一下:「可是……一路之上我們也有聊過,他對這些,似乎有些不以為然……」   「東翁也是如此說法。」堯祖年笑了起來,「當初在江寧,據說這寧公子性情就表現得有些憊懶,且對儒學道統不屑一顧,但現在想來是看錯了他。懂得越多,愈知行路艱難,特別是大同之念,談何容易,自古以來,一開始心懷熱枕,然後見人間世事,心灰意冷,歸隱山林者不知凡幾。家師壺山公當年也是如此,官場傾軋,世人庸碌,他辭官後歸隱,便不再多問世事了。」   「這位寧公子據說少時木訥,毫無出色之處,後至成年,竟忽然入贅一商賈之家為婿。聞人,若非心境大起大落,有何人竟會做此選擇?」   聞人不二摸了摸鼻子:「嗯,這個我也曾好奇過……」   「他入贅之後,性情反倒變得自在灑脫起來,顯然也是放下了心中所想。只是此後於儒家於道統之事,要麼說自己不懂,要麼表現得不屑一顧,想要劃清界線。聞人,據說這寧家以前也算是以詩書傳家,他從小攻讀,直到入贅之前,仍舊是儒生一個,然而到他入贅,卻忽然說與儒生身份毫無瓜葛。雖然他自稱失憶,但一個人讀書讀了十幾年,幾乎從小開始就陪著四書五經,哪裡能夠忽然就丟掉?如今天下皆讀孔孟,他又何須將立場表現得那般清楚?」   聞人點了點頭:「……他裝的?」   「此事他不會親口承認,我們想來倒也不必問出究竟。但失憶之人我也曾見過,要說有人以前木訥,忽然開了竅,這種狀況也是有。但即便是有,前前後後也是有跡可循。似這位寧公子的,就實在有些奇怪了,忽然開了竅,詩文信手拈來,卻又表示於儒家不熟。前後表現得就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與其說是開竅,反倒更像是想通了什麼豁然開朗了一般。我等與之尚未相熟,也只能如此去想了。」   「若說入贅於他來說就像是出家,確實是有可能的。」聞人不二皺眉想了想,點起頭來,看著周圍的人,「觀寧立恆行事,大氣之下無所不為,確實是放開了的人才能做得出來,年公這樣一說,倒真有可能,他選擇了入贅,實際上就放下了原本困擾他的東西,而後才又開始看這世界,只是對原本困擾他的那些東西,便不再碰了,若非是落在了杭州……」   「若非落在杭州,想來他也不至於再將這些拿出來。」堯祖年笑著接道,「我等觀其詩詞,他自己所寫的幾首大氣灑脫,信手拈來,但他本身對詩詞卻又不甚尊敬,到了寫給劉西瓜的幾首,大氣者有之,纏綿婉約者亦有之,卻仍舊首首經典,若非事實擺在眼前,我是絕對不信的。一個人順手能寫出這麼多東西,只能說是天縱之才,正因寫得太好,反倒不在乎起來。或許也是因此,他從小所思所想,只能是更加費心思的問題,除了大同之念,還有什麼能讓這樣的一個人整日裡表現得木訥。」   「只是可惜啊,他的身邊並沒有學識相稱的師長,錯過了最好的時間,反倒讓他鑽了牛角尖。年紀愈大,愈發體會世事艱難,可能是不怎麼想得通,他選擇入贅,然後籍著失憶的理由,變成了另一個人……」   堯祖年有些嘆息的言語之中,組成了對寧毅的推測。老實說,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會思考道統思考到放棄一切,這種事情說來未免有些驚人,然而寧毅所做的那些詩文擺在他們的面前,做的那些事情又遠超同齡人的老練。反倒讓人覺得,這事情或許還真有可能。   京城之地,天才是不缺乏的,天才中的天才,也總有人見過,在坐之中,除了紀坤與聞人不二,其餘三人都被人稱過是天縱之才。寧毅能夠將關係到「大同」的事情做出一個輪廓來,縱然讓人震驚,但畢竟還是可以被理解。也是因此,縱然一貫有些憤世嫉俗的成舟海,對於這寧立恆,都顯得頗為好奇。   窗外雨聲瀟瀟,漸至傍晚,眾人聊著天,等待著秦嗣源回來。然而不久之後,一名管家過來,說是老爺那邊已經知道了聞人抵達的事情,只是他有些事,要晚些回來,讓眾人先行用膳。   秦嗣源這天下午是去戶部那邊有事,原本這時候是該回來的,此時房間裡都是最親近的一些幕僚,此時覺明和尚笑道:「莫非是被唐欽叟拉去赴宴了?」   那管家與眾人倒也熟,笑著道:「聽過來回報的人說,是準備去小燭坊。」   他這樣一說,眾人倒是有些愣住了,如今汴梁最有名的三家青樓,分別是礬樓、聽雁居、小燭坊,秦嗣源往日裡自然也是風流文士,身居右相之後,偶爾待客或是參與飲宴,要說沒有青樓女子那當然也是不可能,但他自己過去倒是許久沒有的事情了,若不是什麼盛大文會之類的重要事情,一國宰相不見得會再在青樓裡出現。遲疑之後,堯祖年輕聲問道:「誰請客?」   那管家道:「好像十六少在那邊。」   「哦,懂了。」堯祖年明白過來,不由得搖頭笑笑。   ……   雨在下,天色也暗的比平時要早些,作為京城三大樓之一的小燭坊,此時燈火正在斑斑點點的亮起來,猶如青灰色的大海之中逐漸浮起在水面上的光。   位於汴梁城中央,卻又不算繁華的一片街道,小燭坊佔地甚大,附近幾個園林都是青樓的產業,平日裡大夥兒文會休憩的好去處。汴梁最為高端的幾家青樓大都是這樣,可以熱鬧可以清幽,可以高雅可以低俗,畢竟來到這種地方的人花了銀子,都不純是為了發洩了。   此時臨近傍晚,有一兩個文會便在坊中的院落裡開著,青樓門口偶爾進出者,或是衣冠華富,或是羽扇綸巾,由跟隨的小廝或是丫鬟撐著傘,偶爾會彼此招呼一聲,大都顯出了不錯的修養來。無論他們在裡面是不是禽獸,出了門,大都也會講究衣冠。   一輛馬車此時靜靜地停在小燭坊外的街邊,雨幕之中,駕車的車伕端坐如鬆,雖然被大雨淋溼,但仍舊一動不動,目光如炬地盯著周圍的行為,車簾厚厚的垂著,周圍跟了幾名下人,其中一人在聽了吩咐後已經進入青樓大門裡去了。京城權貴甚多,這馬車的排場算不得頂大,此時停在雨中倒也不至於引起太多的注意,倒是門口漂亮的老鴇本著不輕忽任何人的原則過來招呼詢問時,被人揮退了。   小燭坊中,一個個的院落、樓宇間還是相對和諧的,談詩說文,坐而論道,又或是聽著才女唱曲,與之言說著近來的煩惱。不過在今天,越過雨幕,在其中最大也最金碧輝煌的一個院落中,此時正氣氛熱烈地在進行著一些比較低俗的遊戲。燈火之中,一個聲音卓爾不群,即便在四門緊閉後喧囂的聲響中,也能穿出門縫與雨幕,顯示出它的不凡來。   那傢伙一邊大笑一邊在喊。   「……小雞雞~~~小~雞雞~~~美女!我的小~雞雞不見了……看看它在不在你的裙子裡啊,哇哈哈哈哈哈……你想跑到哪裡去,一定是你把我的小雞雞藏起來了……」   這聲音當中,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淫賤,響起在這樣的語調下,毫無違和之感。   房間之中,身軀半裸的女子慌張地躲避著。身著華服衣衫凌亂的公子奸笑著撲將上去……   此時的房間裡,男男女女的都有不少人,此時不少女子都已經衣衫半解,被人抱在懷裡或是壓在身下。青樓當中,當然都是妓女,但在這等環境裡,不少女子臉上還是有著尷尬與為難的神色。小燭坊本身是個高雅點的地方,其中身價相對高一點的女子走的多是才女路線,雖然不是沒與人睡過,但大部分的情況下還是相對被尊重的。只是眼下來的這批公子哥她們得罪不起來,人家也不管你什麼矜持,於是也總有小部分女子感到了侮辱。當然,不至於會有人承受不下去就是了。   跟隨過來的一名名公子哥當然也各有各的性格,有一些已經乾脆將女子壓在身下怪笑著摸來摸去,有一些還是保持著對方衣衫的完整,或是摟著揩揩油,調戲一番,這屬於他們的情調。   此時在房間一側,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也正抱了身邊的女子埋頭享受,手已經伸到對方裙襬裡,女子也只能笑著,象徵性地掙扎一下。旁邊一名樣貌猥瑣的男人偏過頭來:「嘿嘿,你看、你看……每次玩得最開的就是這花花太歲了,哈哈,怎樣,紹俞賢弟,做哥哥的沒給你介紹錯人吧,待會有空,哥哥給你們介紹一下……」   說話之間,房間裡被稱為花花太歲的淫賤男子已經笑哈哈地將那女子的裙子拔掉了一半,無論如何,在這麼多人面前全身赤裸還是令那女子有些難以接受,帶著哭腔拉住裙子在與對方拔河,這令得對方愈發興奮起來,笑得更加大聲了。這邊被稱為紹俞的男子笑著點頭,手卻是不願意離開旁邊的美女。也在此時,有人在外面敲了門。   那門敲了好幾下,房間中正在拔裙子的男人回頭指了一下:「不許開門!哈哈哈哈……誰也不許進來!我正在找我的小雞雞呢,開門它跑掉了怎麼辦啊——」   但房門隨後還是被推開了,男子陡然間警覺似的回過了頭,往門口看了好幾眼,隨後雙手叉腰:「陸——謙!我說了不許開門!你看到沒有!看到沒有!小雞雞!現在我的小雞雞跑掉了——這傢伙是誰啊什麼來頭!我爹是高俅——」   他插著腰在那兒喊,身後的女子連忙拉回了裙子穿上,同時抱住了胸口試圖去找其它的衣服。門口一名穿著虞候官府的帶刀男子低頭走了進來,另一名黑衣家丁,朝眾人拱了拱手,他還沒進來,這邊的秦紹俞卻是一個激靈,放開了身邊的女人,然後揮手起身:「我家裡的、我家裡的……」小跑往門口。   「你家裡的,你是誰啊!喂,誰知道他是誰啊?我爹是高俅——說說看我惹不惹得……」   「右相的侄子……」走過來的陸謙在他耳邊輕聲道。   「呃……秦……秦老頭?我爹好像說他比李綱還厲害……那就是惹不起了?那算了……」   他一臉沮喪地叉腰站在那兒。門口那邊,秦紹俞與家丁說過幾句後,也是一臉小心地回過頭來賠罪,說是立刻要回去了,跟著家丁趕快走掉。待到人離開之後,這便的花花太歲方才指著那邊罵道:「無膽匪類!下次不要叫他來……陸謙你還不快出去!關門啊——」   然後他回過了頭,摩拳擦掌地對著後方那正在撿衣衫的哭喪著臉的女子:「哼哼,小~雞~雞~你想幹什麼?又想把我的小雞雞藏起來對不對?我就喜歡你這種想哭的樣子,哈哈哈哈……你快點哭出來啊……」   聲音漸小,雨幕依然。秦紹俞一臉慌張地跑出小燭坊的正門,連傘都沒打,畏畏縮縮地在車簾前站了片刻,聽得裡面有人說:「進來吧。」這才敢掀開車簾上去。   還算寬敞的車廂裡擺放了一張小桌子,兩邊坐的正是秦嗣源與一名跟隨的師爺,周圍堆著文卷,頭髮半白的秦嗣源眯著眼睛看完了一份,皺著眉頭在上面寫了幾個字,放到一邊。秦紹俞這才敢畏畏縮縮地稱呼一句:「伯、伯父……」   「北上的船隊,今天下午已經到汴梁了。」   秦嗣源看了他一眼,敲敲旁邊的車壁,馬車行駛起來。輕微的晃動當中,老人語氣平淡,不似罵人,但秦紹俞還是已經慌張起來:「呃,伯、伯父,我、我……我以為下大雨……」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辯解。   「我知道。」秦嗣源點點頭,「你那位聞人世兄,已經到家裡了,今晚或是明天見到他,態度要恭敬一些,向他請益。至於那位寧毅寧世兄,如今應該已經在文匯樓住下。我本希望你們在第一時間能夠見到,認識一個有用的人,比認識那些公子哥要強上百倍,你能學上一點,於你往後做事,是有極大好處的。如今時間也不晚,正好順路,我帶你去見一見他。」   秦紹俞身軀一震,隨後結結巴巴道:「怎、怎能讓伯父您去拜會他,伯父,是、是我錯了,但您是何等身份,怎能先去拜會他。我、我這就去文匯樓,找寧世兄認錯,伯父……」   秦嗣源日理萬機,對於家中人的管教畢竟是不足的,秦紹俞來到京城,雖然也感受到了秦嗣源的威嚴,但更多的還是感受到了右相府的權勢,以往秦嗣源遇上了他提點兩句,畢竟難起什麼作用,只在此時,倒是令得秦紹俞惶恐起來,心中下意識覺得伯父去見那寧毅竟是為了他。忍不住想要下車先跑去文匯樓,但他在秦嗣源面前畢竟不敢說跑就跑,秦嗣源的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揮了揮手。   「行了,我有分寸的,禮數要講,但也不用太矯情。這位小友,我與他平輩論交,要說他做下的事情,你對他執師禮,也是不為過的,待會到了文匯樓,你進去請他來我車上坐坐,我只當路過,也就是了,對他身邊之人,你態度好些,這幾日你盡心招待他。若是能得他青睞,便是你往後的緣法。」   秦紹俞連忙點頭,雖然總覺得伯父過去見寧立恆有些不好,但更多的,還是覺得這位當宰相的伯父對自己是照顧的,他日理萬機,卻是真的想著自己這些親戚。說完那些話,老人又拿起一份東西看起來,秦紹俞咀嚼著這份心事。過得片刻,老人放下本子,在拿起另一本之前,向他說道:「高沐恩那些人,還是儘量少跟他們來往。」   秦紹俞連忙點頭。雨漸小了,城市裡燈火一片片的亮起來,馬車駛過人群,轉過藉口,漸近了燈火通明的文匯樓……   第三六七章 初臨   將在文匯樓中住下的事情大致安排好後,已是吃飯的時間,寧毅點了兩桌飯菜,一桌吩咐小廝送去院子裡給雲竹等女眷,他則與盧俊義等人在大廳裡聽著人們的議論紛紛,有關於汴梁最近發生的各種事情,怨軍的投誠等等等等。   秦紹俞過來找到他時,飯菜還沒有完全上來。對於這名被雨水淋溼了半身的年輕人所做的自我介紹,寧毅聽了也有點意外,特別是他提起秦嗣源便在外面等他過去時,就更加有些疑惑起來。   秦老頭禮賢下士,也不必為自己做到這個程度。事情傳出去,對於秦嗣源,其實是沒什麼的,但在自己這邊,就有些被捧殺的味道了。自己就算扛得起,也沒必要貪這點虛榮。   他心中是這樣想,自然猜不到是因為杭州那些不合格的文章反倒加深了秦嗣源心中對他的評價。無論怎樣,那位老人家終究是個正統的儒者,對於儒者來說,道統高於一切,甚至高於皇權的更替,當然,這些一般不會放在明面上說。而另一方面,老人家也是順便利用這事敲打一下秦紹俞這個不怎麼長進的侄子,這一點,寧毅就更加不會知道了。   他心中疑惑,隨著秦紹俞出去了,倒是正在等待食物上來的蘇文昱蘇燕平等人心中興奮不已,寧毅不過白身,到了汴梁當朝右相居然屈尊來見,說出去是何等嚇人的一件事,就連盧俊義,這時候也是心中訝然。他此時的心中已經頗為高看寧毅了,但現在想想,還是難以弄清楚寧毅在右相這條線上到底處於個什麼位置,又覺得這事未免有些過,而在那一邊,秦紹俞將寧毅送出去之後,便又回來拱手打招呼,代寧毅陪著幾人說話。   文匯樓外,走上那輛馬車,便看到了此時已為右相的老人。相對於江寧時的接觸,此時的秦嗣源鬚髮半白,顯得老了許多,但也更加有威嚴了。他按照禮數給秦嗣源拱手見禮,老人正在看著手上的信札,倒是笑著揮了揮手:「不必見外、不必見外,立恆,坐吧。許久不見了,聽說你在杭州那段時間總是大病重傷,你還年輕,不要留下什麼傷病才好。」   「倒是還好,有勞相爺關心了。」   「嗯。」秦嗣源揮了揮手,「咱們還是按照以前那樣來吧,聽你這樣說,感覺疏遠許多。先聊聊家事,雲竹那孩子也過來了吧?」   「啊。」寧毅笑著點頭。   「這麼說來,你們之間已經……」   寧毅笑著又是點頭,秦嗣源隨後也笑了起來:「如此一來,咱們便是翁婿之情了,你就……」   秦嗣源以往與寧毅的來往,原本就有異於一般人,此時秦嗣源自然而然地便將事情轉得自然起來,寧毅這邊卻是神色認真地舉了舉手:「這件事,以前做得恐怕是有些冒昧了,其實是我的錯,當初……」   他揮手,對面的老人就也搖了搖頭:「雲竹那丫頭,是個好姑娘,當初說收她為義女,我是仔細想過的,雖然未必料到今日之事,但收這個女兒,算不得誰虧待誰,只是,暫時恐怕沒辦法正這個名分……當然我這樣說,其實是有些虧心的。」   「您就算要正這個名,我這邊也不敢讓您正啊。到了秦老你這個位置,整天在你背後看著想要抽冷子弄你一下的人恐怕不會少,這種事情鬧大,影響不到政局上。真正被推到風口浪尖上的雲竹,恐怕就真的麻煩了。」   秦嗣源想了想,放下手中的信札,點了點頭:「明天帶上雲竹一起過府吧,敏華和芸娘都挺想她的。雖然對外不好正式公佈這事,但她往後在汴梁,還是該多來我這邊走動一下,老實說,接了這個位置過來以後,家裡一團亂,全是不省心的。過來找你的這個就是,一幫二世祖,敏華年紀大了,對他們管不太來,芸娘又不好管。老實說,我家中這老妻平日想的便是缺個女兒,雲竹乖巧懂事,能去陪她散散心,她也開心許多。」   聽他罵起家裡的孩子,寧毅只好揉揉額頭,裝作沒聽到,隨後老人問起如今蘇家的情況,寧毅大致說了分家的事情。秦嗣源點了點頭:「我知道你這次上來的主要目的,梁山附近能夠動用的人力,大都已經調配好,明日你過來,我們商量過後,再做最後決定……其實人力、物資方面恐怕是有些不夠的。不過在其它的事情上,只要是在京城一帶,我大都還是能幫得上。」   老人說的是蘇檀兒要進京做生意以及雲竹擴張竹記的事情,這都是小事,寧毅自然明白:「我做了幾個想法,明天拿給你看看。另外盧員外的那筆錢不知道能收回來多少,運作好了有大用……」   「那位盧員外如今就在裡面吧?」秦嗣源道,「不過今日便不見他了,你明日帶他過來……此人真有莫大本事?」   他已是當朝宰相,對於不同的人才,怎麼籠絡,以怎樣的姿態去籠絡,好話說到什麼程度,都是有講究的,能夠這樣子問寧毅,足見對他的信任了。   寧毅笑道:「說是河北槍棒第一,為人耿直,帶兵打仗還是沒問題的,他是周侗的弟子……對了,那個鐵臂膀周侗,真的很厲害嗎?聽說他以前是御拳館最厲害的師父,現在在哪,朝廷知不知道?」   「立恆如今還是對這個感興趣啊。」見到聽到武功就來了精神,秦嗣源不由得哈哈大笑,「老夫還在吏部的時候,是見過幾次的,但武藝到底高不高,我是看不出來,只是人人都說他厲害,可百人敵。黑水之盟以前,他就離開御拳館了,要不然本是想請他來幫手的。至於他走了以後到底去了哪裡,便不太清楚了……他年紀應該跟老夫差不多,到了這個歲數,應該不能打了吧。」   朝廷對這類事情,一向有些看輕的,寧毅心中也是明白。兩人又聊了幾句江寧的事情,提及周佩隨船北上,秦嗣源也有些哭笑不得:「康明允也讓她來,真是胡鬧……」   「相機給她找個喜歡的吧,不是有個於少元最近不錯嘛。京城之地,有才學又長得漂亮的才子應該不少吧。以周佩的才情聰慧,找個郡馬應該不難。」   「哈哈,繁華是繁華,與江寧相比,其實也是類似的。立恆你既然過來了,倒也可以見識見識。這幾天我讓紹俞陪你們到處走走看看,若是去參加詩會,倒正好殺殺這幫才子眼高於頂的狂悖。」   話說到這,時間也已經不早,約好明天下午在秦府的見面,寧毅下了車,進去替換了秦紹俞。蘇文昱等人跑到窗口看宰相的馬車遠去的情景,寧毅則將他們叮囑了一番,讓他們不要將這事拿出去說。   吃完晚飯,雨漸漸的也已經停了,寧毅回到房間,小嬋正整理著這次北上帶來的各種衣物、日常用品,間或跟他說上幾句話。不多時,小嬋從房間裡出去後,有人過來敲門,輕輕巧巧的。寧毅開門後,外面是一身淡青色衣裙的雲竹,保持著開門的姿態,隨後朝他笑了笑。   「有時間嗎?」   「當然。」   雲竹低著頭便要跨進房門,寧毅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時間還不算晚,星光之下,淨空如洗:「我們剛來汴梁,要不然出去走走吧?」   雲竹過來找他顯然是有話要說,不是為了偷情之類的事情,寧毅這樣提議,她便也笑著點了點頭,提起裙裾隨他出去。只是寧毅關上門後她倒是有些猶豫:「要不要叫錦兒她們?」   「不用了。」寧毅拉起她的手往外走,雲竹臉頰紅了紅,被他拉著快步走過了廊道。只是在出了這邊院子之後便不再好意思被寧毅拉著,目光中帶著哀求地讓寧毅放了手,只是跟在寧毅身側。   她平日裡不常出門,養成了相對清靜的性子,但畢竟是女孩子,有情郎陪在身邊一同看看新的地方,雲竹心中自然也是高興和欣喜的。一路出了文匯樓正堂,外面便是一片相對熱鬧的街道,兩邊有著各種的鋪子,燈火延綿開去,由於雨停已經有一段時間,一些推車小攤也掛著燈籠出來了。街上行人不少,令人驚歎汴梁的繁華,寧毅與雲竹一面避開水窪一面在燈火中前行。   雖然是夏日,水來得快去得也快,但這時候路上的積水還是很多的。無論是怎樣的古代城市,髒亂差的情況總之比起現代要厲害得多。這時候鞋子防水的質量也差,兩人走得都有些慢,也小心翼翼的,只是雲竹的腳步看來就明顯比寧毅輕盈得多,偶爾有車輛駛過時,兩人便在路邊避讓片刻。不過京城繁華,論及開放的程度倒比江寧好得多,前方便有兩人手牽手在街上走,這樣的情況寧毅便在杭州都沒怎麼見過,再定睛一看,卻是兩名身著書生袍的男子,脣紅齒白,旁若無人地把臂同遊。   寧毅來到這裡也已經有幾年了,知道這類算是風雅灑脫之事,倒是看了一陣,與身邊的雲竹輕聲道:「早知道讓你穿書生袍出來了。」雲竹看著那邊兩人,俏臉微紅,笑著輕啐一聲:「總是有些不好。」   她的性子畢竟文靜內向,此時道路兩旁多是一些路邊小吃,也有各種讓人把玩的小物件,只是以雲竹的性子,這類坐在路邊或是站在路邊就開吃的事情也是不會做的,在她心中,這或許不是青樓之中的儀態禮教,而是屬於曾經官家小姐時的修養了,兩人走走看看。寧毅是希望她的性子更隨意些,能多有些樂趣,但這類事情終究還是得慢慢來的。兩人在江寧時,便都是私下裡相處,雲竹什麼都會依得他,但在公開場合,女子講禮儀不張揚,在這個時代而言,涵義其實有很大一部分源自於貞潔、守節,屬於某個男子、或者為了將來會屬於的某個男子將誘人的一面都收起來。   如此走走停停,終於在一輛馬車駛過時,後方有人佔了他們要躲避的位置,寧毅拉起雲竹的手避讓到一邊,在馬車駛過後,他將雲竹的手拉在袖子下不放開,雲竹掙扎了兩下,有些赧然地低著頭:「立恆啊……」   「沒事。」寧毅學著她鬼鬼祟祟地看周圍,在她耳邊輕聲道,「袖子這麼大,他們看不到的。」   寧毅既然執意要這樣幹,她也有些沒有辦法,眉頭之間稍稍有些苦惱,但終於還是寵溺地順從他了。方才順手拉過來,握得有些彆扭,寧毅換了個更自然的姿態,將她纖巧的手掌握在了手中:「你怕被看見,我們往黑裡走,過了前面應該就沒多少人了……」   寧毅既然孩子氣起來,雲竹也只好肩並肩地與他一道前行,專揀光線較暗的地方穿過去,其實要說心中的拘束終究是比不過感受到的溫暖的。這年代的女性,終究難有男子肯陪她們孩子氣又或者願意與她們對等以待的時候。走的片刻,寧毅輕聲道:「其實說起來,在江寧的時候,雖然常常能碰面,但是一直沒怎麼這樣逛過街……」   「也是有過的啊。」雲竹道,「賣松花蛋的時候。」   「那個不算吧。」   「我、我覺得算了。」   「呵……」   走到下一個路口,兩邊卻仍舊是熱鬧的街市,寧毅買了一個漂亮的小荷包讓雲竹拿著,說著「前面看起來人比較少」的話,選了個方向繼續走了下去,隨後雲竹才跟他說起找到他想要談的話題……   第三六八章 夜色   雲竹將寧毅叫出來,想要跟他說的,主要是兩件事。第一件事倒是跟寧毅想的差不多,是有關與秦嗣源的關係的。   當初他希望秦嗣源收雲竹為義女,算是以人情做了交換的。一來希望雲竹能有個家,二來其實是覺得,康賢也好,秦嗣源也罷,他們的背景能給雲竹做一個保護傘,這個保護傘主要是對於蘇家而言的,不過到了現在,變成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煩。   秦嗣源如今身為右相,無論他的風格怎樣,有多少的人懼他怕他,背後的敵人,都不可能少。雲竹畢竟是從青樓之中出來的,這個事情抹是抹不掉了,若有人以此為謠言打擊秦嗣源,必然會給對方造成麻煩。雲竹是覺得秦嗣源性子好,雖然以前說大家認作父女的事情也沒怎麼張揚,如今恐怕就這樣認了。自己這邊先反悔,對方便好下臺,因此希望寧毅出面跟秦老提這件事,卻不知道寧毅已經先一步跟秦老說了出來。   若是一般人家,攀上個宰相的親戚,無論怎樣恐怕都要想盡辦法攀著粘著。寧毅這邊卻完全是另外一種想法。宰相家裡出個這樣的醜聞,對於戰時的一朝右相能有什麼影響,權力上的撼動是不大的,想要巴結的,都還會不顧一切的巴結上來,唯一會受傷的只能是雲竹。在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現在反倒是有些嫌棄秦老的背景,不打算跟他攀親戚了。   「……所以剛才見他的時候,我首先就把這個事情說了……當然,秦老一家都是好人,你跟秦夫人、芸姨娘她們都是熟悉的,見了面還是照舊,不要歧視她們……好在以前說認親的事情沒有大張旗鼓,知道的人沒幾個……」   前方的街市燈火延綿,一側已經是倒映了燈光的城內河流,河邊的石護欄古舊,被雨水沖刷後隱隱顯出青色來。寧毅與雲竹在河邊的樹下走,雲竹裙襬飄飄,一隻手被他牽著,另一隻手上提著個小荷包。   「我不敢的。」雲竹看了他一眼,之後輕聲道,「相公你就喜歡胡說。」   兩人在一起的時間已經不短,之前倒是沒有特別提過稱呼的事情,大抵是寧毅對這樣的小情趣並不擅長,也並非十分介意。此時是雲竹第一次稱他為「相公」,縱然語聲輕盈,卻也委實讓人心動。寧毅捏了捏她柔軟的掌心,握得更緊了些,夜風拂來,輕輕一笑,雲竹臉色微紅,撫了撫頭髮,有些赧然,卻是彼此心照了。   「我從不胡說的。」   兩人在習習的河風之中走過前方的一段路,雲竹的手已經被他牽了好一陣,又有寧毅在身邊,倒也大方起來了。她此時一身淡青色衣裙,落落清婉,縱然是刻意匿身在寧毅身邊的陰影中,偶爾也有人將目光望過來。前行之中,前方街道間畫面折轉,建築物彼此錯開,一些漂亮的商鋪院落逐漸出現在夜色當中,寧毅指了指夜色中最為華麗的一棟建築,朝那邊過去:「另外不是說還有事情嗎?是什麼?」   「呃……」雲竹看了看他,「是關於錦兒的。」   「哦?她又幹嘛了?」聽說是有關元錦兒,寧毅的語氣頓時沒什麼誠意。老實說,那姑娘幹了什麼他都不奇怪,而且那次為了避開燕青摟了她一下的後遺症還沒有過去,後來雖然打些哈哈還能勉強交流,但最近還是不太想招惹她。   見寧毅這樣的態度,雲竹卻是扁了扁嘴,停下腳步,待寧毅回過頭來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方才有些猶豫地說道:「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麼?」   「文昱沒跟你說嗎?」   「蘇文昱?」寧毅這下倒是真的愣了愣,「關他什麼事?」   「他說……」雲竹盯著他的眼睛,「他喜歡上錦兒了,想要娶她。」   「……嗯?」寧毅眨了眨眼睛,隨後牽著她繼續向前,想了一陣才道,「跟你說的?」   「沒有,他昨天自己找到錦兒,很認真地說的……當然錦兒說他有點結巴。我以為他會先找你談呢。」   寧毅搖了搖頭:「不會找我的,雖然最近這段時間親近了不少,但還沒到可以替他們提親的程度。不過文昱人還不錯,中人之姿,鍛鍊一下還是有用的。錦兒答應他了嗎?」   「拒絕了。」雲竹搖頭,「錦兒把話聽完,然後就拒絕了,後來過來告訴我……當然,應該不至於傷人心,錦兒平時大大咧咧,這方面還是會注意的。她告訴我以後,我就覺得,應該把這件事跟相公你說一下。」   「知道了。」寧毅點頭,隨後笑了出來,「我會開導一下文昱的……其實他還是挺有眼光的嘛。今晚鼓勵一下他,一時的挫折而已,女孩子哪有這麼好就說到嫁人上去,當然要先接觸一下,看看對方喜歡什麼,投其所好討人家歡心。錦兒那邊,她畢竟也已經快二十了,文昱那邊家境不算差,要嫁過去當正室,她的父母是個問題,但如果真的能成,我會幫忙協調一下……」   雲竹愣了半晌:「我、我又沒說這個……」   「那你想說什麼?」   「錦兒已經拒絕他了啊,錦兒不喜歡他……」   「但是他們才認識沒幾天,也許將來會喜歡呢……」寧毅說著,隨後倒是笑著拍了拍腦袋,「當然,我知道現在大多是這個樣子,不過我去了山東那邊以後,文昱跟燕平兩個人至少會留一個下來,改觀的機會也許還是有的,當然,看的是他自己的本領了。只要不用強,也許真能討到錦兒的歡心也說不定呢。錦兒她說喜歡你,不是真的……至少不是她說的兩個女孩子在一起的那個樣子,我是知道的。她對你這麼好,若真是獨身,我們可以照顧她一生安樂,但若真能找到中意的人,總也得祝福他們。」   這年月裡,女子十四五歲便可以成年嫁人,青樓女子最引人的時期是十四歲到十八歲這段年歲裡,過了二十,也可以說是韶華易逝。這時候的女子縱然漂亮,才華卓越,想要嫁人也只能選擇做側室或填房。當然,有些女子依仗著琴棋書畫上的精湛技藝,到了三十多歲,仍舊能有名氣和訪客,但是想娶的人,哪怕是想要娶了做側室填房的,都已經沒什麼了。   錦兒畢竟算是在最為風光的時候退出的,然而到得此時,她的年紀也已經將近二十。後世還年輕得不得了的這個年紀眼下已經成了老姑娘。往日裡她說著要與雲竹相伴一生,有年紀更大些的雲竹在旁邊,這個問題似乎還並不迫切,但眼下雲竹也已經與寧毅在一起,她的問題就變得明顯了。   蘇文昱比寧毅小一歲,但在家中尚未娶妻,若他跟錦兒真的兩情相悅,寧毅覺得,說服著他娶了錦兒當正妻也不是不可能。他說起這事是誠心誠意的,雲竹反倒有些欲言又止起來,兩人走在光線較暗的路邊,雲竹將身子往寧毅這邊靠了靠,有幾分窩心地依偎了他,但面上的笑容反倒顯得複雜。   「立恆啊,如果……」   「嗯?什麼?」   「……沒什麼。」   「呵,古古怪怪的……」寧毅搖了搖頭,隨後指向前方街邊那一片顯得華美漂亮的建築,「你看,真漂亮。雖然可能是個青樓……我們將來弄竹記倒也可以參考一下……」   視野前方的那些樓層延綿成片,顯得頗為雄偉,樓上的燈火算不得金碧輝煌,但錯落有致的光點將這華美之處又點綴得有幾分古雅。一處處的樓舍大概有些年頭了,但並未顯得腐朽,而僅僅是沉澱出了時間的雍雅,這樣的樓層多是木製結構,要有這樣的感覺,與良好的保養是分不開的。寧毅與雲竹一面看一面往正門走過去,上方樓層間相連的木製廊橋中有女子領著客人過去的身影,空氣中傳來絲竹之聲,優雅又清新。   「這裡……不會是礬樓吧?」雲竹看著那樓上的情景,輕聲開了口,「這樣一來,師師姑娘離我們就沒多遠了……」   「礬樓?」此時距離正門還遠,他們算是在側面,看不清招牌,寧毅眨了眨眼睛,「雲竹你又沒來過汴梁……」   「聽人說起過這裡……」雲竹回答得有些小聲,她當初在青樓當中,想必也是有客人說起過的。礬樓向來是京城的第一樓,被人說起,傳聞天下也已經有十餘年之久,李師師最近幾年雖然名聲鵲起,卻也不過是其中一個有名的花魁而已。兩人走到那正門對面的街道上,看看那邊的大招牌,果然寫著礬樓。兩人一路散步,基本上是繞了個圈子,卻想不到竟住到了與李師師這麼近的地方。寧毅這樣想著,回頭看了看試圖尋找文匯樓的位置,身邊的雲竹倒是拉了拉他的衣袖。   「立恆……立恆,你放開我啊,對面有人在看呢……」   寧毅回過頭去,道路對面那礬樓門口正有一群人出來,不少人在等待馬車過來的空閒中聊天,往這邊瞧過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看來衣著貴氣的老頭子,目光有些陰沉,寧毅有些想將雲竹的手放開的時候,旁邊有人似乎跟那老頭打招呼,那老頭揮了揮衣袖,口中悶哼了一聲:「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他這一下聲音不小,旁邊的人都能聽到,雖然沒有特指,但是好幾個人都已經往寧毅這邊瞧過來。寧毅原本便是在與雲竹拉拉扯扯的,也沒什麼形象可言,只在此時微微直了直身子,皺起了眉頭,原本屬於上位者的氣勢也已經露出來:「什麼時候剛剛在妓院裡喝過花酒出來的人也有臉說這種話了!」   他的語氣低沉威嚴,但畢竟是二十出頭的樣貌,不至於嚇到人。只是握住雲竹的手卻不放開了,雲竹倒也不再掙扎,只是低著頭羞紅了臉。對面的老人生了氣:「豎子,你是什麼人!竟敢在老夫面前如此說話!有種你報上姓名!」   寧毅握著雲竹的手在這邊緩緩舉了舉,隨後偏了偏頭:「你又不認識我,我為什麼不敢……去!死!吧!你!」   一字一頓又瓷聲瓷氣地罵完人,寧毅面無表情地拉著雲竹轉身離開,那邊的人開始喊:「來人啊,拿下這狂徒……」的時候,寧毅已經走進那邊的巷子裡,隨後在雲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抱起了她,一路狂奔起來。笑著跑過了長長的巷道。   礬樓之上,此時倒是有一雙眼睛正看著這邊。那是三樓上的一扇窗戶,窗邊的女子一襲白衣,模樣顯得清靈,在夜風之中髮絲輕舞,眉眼間蘊著笑容。她在窗邊無意間看到這一幕的發生,隱約間也聽到了那句「去死吧你」。正在笑,旁邊倒是有男子走了過來:「師師,看到了什麼這麼有趣?」   這男子名叫徐東墨,乃是汴梁城中有家有世也頗有名氣的才子之一,曾經在江寧與寧毅也有過一面之緣。他此時看了看側下方正門處正顯得有些暴怒的人群:「哦,正在生氣的是雋文社的薛公遠薛老師啊,出什麼事了,看他暴跳如雷的樣子。那邊的是於少元,後起之秀,雋文社是想邀他入社吧,師師有否看過他的文章?」   李師師笑著搖了搖頭,在徐東墨「一定要看」的推薦中,眼望著那對男女跑過了長長的巷道,溶入那邊的人群裡,消失不見了。   果然,還是以前的玩伴更有趣些……她心中如此想道。   第三六九章 好人卡與偽娘   或許是因為在正式的戀愛上沒什麼太多的經驗,寧毅與雲竹的相處,要麼相對正人君子的嚴肅一點,要麼就是寧毅覺得有趣地做點幼稚的事情。這天晚上對於那老頭的挑釁,純屬一時興起的惡搞,雲竹的性子終究是說不了他什麼的。但如果放在後世的說法中,無論是好是壞,成熟還是亂來,總之,留下了回憶。   這天晚上回去文匯樓之後,寧毅找了蘇文昱談了一下,彼此之間先前在私事上算不得很熟,蘇文昱也有幾分支吾,而且泡妞畢竟是失敗了,不好意思說。寧毅迂迴地與他談了好一會兒,他才將事情說出來,跟元錦兒表白是確有其事的。   蘇文昱見到元錦兒,不止是在船隊北上的這一程,先前蘇家出事,雲竹也受了傷。後來他曾經遠遠見過錦兒兩面,那時候當然只覺得這個女孩子很美,在家中一些人的談論中,才知道對方的身份。曾經是金風樓的花魁啊,後來潔身自好,給自己贖了身,與聶雲竹住在一起開店等等等等,這些印象結合起來,到了北上途中,元錦兒有一次給他端過茶水,說了兩句話,蘇文昱也就動心了。   「……等等。」寧毅愣了愣,「你們之前就……說過幾句話?」   「嗯,其實……只有幾句。不過我覺得、呃,我覺得……」文匯樓的院落裡,小嬋給坐在涼亭裡的兩人端來茶水,蘇文昱微微紅了臉,有些猶豫地說出過程,「當時……是給梁山那些人設伏的途中,二姐夫你讓我跟著。後來我趕著回來通風報信,跑了很長一段路,還摔了一跤,到了這邊的時候,遇上了……元姑娘跟聶姑娘,我問她們你在哪裡,然後元姑娘給我端了茶,讓我歇會兒,她……她還給了我一塊手帕……」   蘇文昱低著腦袋,不要意思地指了指額角:「這裡……擦傷了……」   「呃……」寧毅摸著耳朵,不太知道該怎麼說,然後攤了攤手,「呃,這個嘛,那個嘛……」但想想,事情倒是簡單的。事實上,這年頭哪有那麼多的自由戀愛,多數男女,還是見了一兩面就成親。多數的話本小說裡,男男女女的也都是一見鍾情,其實那並不是春秋筆法,而是這年頭肯定不會有什麼約會,多多接觸之類的事情發生,想約女孩子出門,根本就是耍流氓。蘇文昱跟元錦兒之間有端茶和送手帕的情誼,也算是滿足了一般人心動的條件了。   至於寧毅與雲竹之間這樣的,則純屬特例,就好像再矜持的女孩子到市場賣菜,還是得跟旁邊的商販說幾句,說著說著也就熟了。寧毅那邊其實也是太理所當然了些,一般的男子想必不會主動跑過去替女子殺雞……   「那這樣的話,元姑娘她……怎麼回答你的?」一個話題不好說了,只好轉到另一個話題上。   出乎意料的,對於這件事,蘇文昱好像顯得不那麼沮喪:「其實,二姐夫,我覺得元姑娘她……也不是非常討厭我。」   想必元錦兒在照顧別人想法上還是做得不錯,寧毅笑起來,斟了茶水,隨後拍拍他的肩膀:「當然不會討厭,她說了什麼?」拿起茶水來喝。   「她說……我是一個好人……」   「咳……咳咳……」   燈光並不明亮,那邊的寧毅虎軀一震,然後努力把要咳出來的茶水嚥了下去,看了看蘇文昱似乎還有幾分沾沾自喜的表情:「是吧,二姐夫?」   「唔……咳,你說得有道理,我覺得她可能還是喜歡你的……」寧毅再度伸手,拍了拍他的膝蓋以示安慰,半晌之後,才組織起言語,「其實事情不可能這麼快,你們……才認識了這麼久,也許還有機會,總得給她點時間,可以瞭解你嘛,而且女孩子是要追的……」   「追?」   「討好她,她喜歡什麼,買了送給她,她上街幫忙提點東西,沒事獻獻殷勤,大概就這樣……」   「不好吧……」蘇文昱低聲道,「她已經拒絕了,要是再冒昧的話……她會討厭我的吧。」   寧毅瞪著他:「你去過青樓吧,對女孩子當然要死纏爛打……」   「良家女子怎能如此。」   「好吧,你贏了。」畢竟時代是這樣,對於青樓女子,這年代的男人的開放在後世都望塵莫及,但愛情、婚姻,卻仍舊含蓄而保守。蘇文昱的擔心是其來有自的,既然正式的提出要娶對方的說法被拒絕,不依不饒的話恐怕就會被討厭,到時候這事情可大可小,跟名節、人格都攀得上關係。   寧毅點了點頭,嘆一口氣:「那這樣吧,這幾天你主要還是辦好正事,另外,什麼時候要出門看房子買東西,我會叫你,到時候就看你怎麼樣了。不要過分,慢慢來,我會替你問她。如果她真喜歡你,我可以幫忙提親,但一定要是正室。如果她真的不喜歡,不要多想,只是沒緣分而已,大丈夫何患無妻……我能幫你的也就這麼多了。」   「嗯,這個自然,謝謝二姐夫。」蘇文昱點頭,一臉豁達的笑容。   這件事情算是就此敲定,此後一夜無話。第二日早晨雞鳴時,盧俊義便到院子裡擺出架子打拳,不久之後,寧毅也打著呵欠出來,打了井水簡單的洗漱——小嬋昨晚整理東西,後來又被他折騰得比較累,便沒讓她起來——完畢之後,在盧俊義面前開始做廣播體操。   上午的時間倒沒有多少事情,寧毅讓跟隨而來的掌櫃出去打聽哪裡有出售院落的信息,然後大概整理好了下午要去秦府的禮品。吃過午飯後,一行人便出發去右相府。今天已經沒有雨了,日光耀眼,城中蟬鳴陣陣,天氣頗熱。   來到秦府之中的拜訪則是普通程序化的東西,送了禮物,盧俊義被安排在偏廳等著右相有空,小嬋、雲竹、錦兒被接入後院,由秦夫人、芸娘等人招待。事實上也可以只帶雲竹過來,但往後寧毅轉山東,小嬋等人還是要在京城呆上許久的,也就先來混個臉熟,畢竟小嬋如今是她妾室,也算是家眷了。   寧毅則被接入了正廳奉茶,聞人不二也已經等在這裡,隨後給他介紹了秦嗣源身邊如今的幾個幕僚。稍稍談了幾句,首先處理的,還是見盧俊義的事情,畢竟那是歸降之人,有本事還是得給面子的。   這大概是盧俊義見過的最大的官了,被請入客廳之時,他明顯的也吸了一口氣,隨後拱手跪拜,這是因為他目前還是算是帶罪之身,秦嗣源連忙過來扶他起身,但他還是堅決地跪了下去。這年月雖然沒有清朝那樣重的奴性,但帶罪之身的一個員外給當朝宰相拜一拜,算不得丟臉,特別是他平素以習武之人自居,早想投軍報國,只能說是尊敬罷了。   起身之後,寧毅便將盧俊義的情況再次向秦嗣源說了一遍,這次便都是溢美之詞了,包括他武藝高強,為梁山陷害,棄暗投明等等。另外還有平反之後的家產歸屬,當然,這些事情,暫時還沒法做。   「既然如此,盧壯士便先在秦某府中暫居,待到梁山的事情塵埃落定,再安排人陪同壯士去大名府以及此後于軍中任職之事,如何?」   秦嗣源問完,暫時做了決定,盧俊義自然答應下來。相府頗大,但能夠將剛剛投誠的他安排在自己家裡,也算是一種信任了,而對於他的本事,此後自然還會有些考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盧俊義的事情說定,秦嗣源便讓名叫紀坤的中年人代為招待和安排他先去尋找住處,寧毅隨著秦嗣源去了書房那邊,此時才算是有關梁山的正事。包括能夠動用的資源,以及密偵司在山東一帶的人手。   「……如今密偵司在山東東、西兩路負責監視的,是老夫當年一名好友的孫子,名叫王山月的……」有關這個名字,畢竟康賢已經向他說起過,隨後秦嗣源又大概提了一下王家的事情,當初大儒王其鬆因抵抗遼人被殺,剝皮陳屍於陣前,剩下的只有一家婦孺,唯一的男丁,便只有這個孫兒。   「如今王氏一族主要還是住在京城外的巨鬆莊,名字還是當初王公在世時取的,現在雖是一家婦孺,但其中有些女子習武,算是立恆你說的武林高手了,招贅了幾個男子,雖然沒什麼很出眾的,但大家的照拂下,也算是撐起這個家了。山月那孩子……從小壓力大,如今性情也有些偏激古怪,他在梁山附近組織了一批盜匪,對外名為‘狼盜’,你見到他便知道了,這是他的畫像……」   秦嗣源說著,抽出一軸畫卷來,寧毅打開看看,筆跡倒並不陳舊,用的也是相對寫實的手法。寧毅看了,皺了皺眉:「看起來有些……」   「秀氣?」秦嗣源笑起來,「其實真人當面,才是真正的翩翩濁世佳公子。這孩子從小偏女相,可是王公去世之後,他便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了,家裡所有老弱婦孺的將來,等若都抗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後來……他的性情便有些乖悖……」   寧毅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具體有些什麼要注意的嗎?」   「現在不好說。不過不用注意太多,真性情就行了,立恆你的性格,做事又幹淨利落,他想必不會討厭。」秦嗣源的神情複雜了許多,搖了搖頭,有幾分苦笑,「並非是需要特別注意的那種乖悖,他沒什麼禁忌,而且對自己人很熱心。我修書一封你帶給他,他就會信你。只是……你做好心理準備不要被他嚇到便是……」   寧毅看著老人那耐人尋味的笑容,忽然間眼角倒是抽了一下……那傢伙像個女的,老秦這難道是在暗示對方是個同性戀?   第三七〇章 哭哭啼啼呂梁山   作為當朝右相,處理的事情都是實務,堪稱日理萬機。寧毅等人之前過來就已經注意到,這個下午來拜訪秦嗣源的除了他們,還有不少人都在偏廳那邊等著,這其中或許不少都是有品級的官員。寧毅如今對於秦嗣源這邊來說,已經是算得上幕僚的自己人。因此,說完王山月的事情,他還是將寧毅暫時交給了堯祖年、成舟海等人代為接待,自己則先去處理外面拜訪的官員。   有關於密偵司花在梁山眾人身上的人力,擁有的情報,其實真正瞭解的倒還是身邊的這些幕僚,秦嗣源所掌控的,也只是大方向的事情。他離開之後,成舟海等人在書房裡取了資料,與寧毅、堯祖年、聞人不二四人到書房外的葡萄架間坐下,這才算是開始給寧毅做正式的交底。   至於秦紹俞,他在這種相對正式場合是插不上話的,秦嗣源目前也不至於將密偵司的機會交給那個侄子,因此眼下他便並沒有被叫來作陪。   「早幾年秦相未曾復起之時,密偵司留下來的活動只在北面,因此對宋江這些人的掌握其實算不上夠的,如今雖然這邊著力盯了宋江、田虎、王慶這些人,但要說動用的力量,還是得通過軍隊,老實說,靠他們打仗,那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了,不是真的全不能打,但扯皮的事情很多,到時候……寧兄弟還是得先有個心理準備……」   三人當中,堯祖年的輩分較高,聞人不二之前則在負責南方的事情,因此負責交代的還是那個說起話來似乎有些冷然的成舟海。這時候能夠給寧毅的是梁山水泊附近大致的情報,陳兵的地點、多少,之前官兵征伐的記錄,另外也配了幾幅地圖。   「老實說,最詳實的情報恐怕還是得等寧兄弟去了山東,才能從王山月王學弟那邊拿到,眼下這些,也只能暫時有個概念而已……王學弟的情況,秦師應該跟寧兄弟說了吧?」   「嗯,似乎說……性情有些奇怪?」   「呵,寧兄弟過去就知道了。他性子有些偏激……畢竟家中遭逢過大事,但並不難相處。」   說起王山月,幾人的臉上神色都顯得有些複雜,並非是戲謔的笑容。這倒讓寧毅暫時推翻了對方是同性戀的想法。他們老說對方性格偏激,但不難相處,難道是個樣子像偽娘性格卻耿直如張飛整天罵敵人粗口的人?如此想想,不免覺得有些古怪。   交談之中,府中下人端來冰鎮的綠豆湯,風拂過院落時,葡萄架下倒是頗為陰涼,堯祖年與成舟海說些各處的逸聞趣事,倒多是圍繞如今規模較大的幾支盜匪而來,兩人皆是淵博之人,再加上聞人不二,各個話題說起來便頗為有趣,寧毅則喝著綠豆湯偶爾搭話,要說對天下局勢的瞭解,寧毅是比不上他們的,但當初在方臘那邊時多少有所瞭解,而且眼光在,偶爾說幾句也不至於脫離了重點。成舟海與堯祖年已經知曉他做過的事情,只當他不願交淺言深,並不出奇。   說著梁山的事情,隨後說起王慶、田虎這邊來,寧毅心中一動,倒是問了問呂梁一帶的情況。堯祖年搖了搖頭。   「人不多,但那地方是很苦的。老夫早年曾去過那裡,接近雁門關一帶有駐軍,情況就好些,但是往兩邊走,便三不管了。山很險,地不好,路難行,呂梁盜是很凶的,那裡的人,不凶也活不了。遼人有時候打草谷,就會往山裡走,他們倒也不純是為了糧食,遼人性情凶蠻,能在山裡找到村寨屠了,便是勇士,打仗的時候,有時燒得漫山遍野的火,人和動物都跑不出去……我們這邊,有時候也會過去打草谷……」   「我們這邊?」寧毅重複了一句。   堯祖年皺了皺眉,顯然也有些不以為然:「嗯,打草谷的又不止是遼人,他們過來,我們過去,燕雲十六州丟了以後,便是這樣了。互相不打大仗,但劫掠邊民是慣例。對此我當年是很看不過去的,但沒有辦法,軍隊把這當成是練兵養兵……能練出什麼兵來。但殺了人,取了人頭,那是軍功,殺人以後,東西糧食都能搶來,至於女人,便不用說了……當然大部分這類事情還是針對遼人、牧民之流,這也算是能激勵士氣,不過呂梁山一帶的人,基本也是歸入這一類的……」   「哦,是這樣。」寧毅點了點頭,大概能夠想象。   「嗯。那地方畢竟沒人能管。人是有的,東西不夠,朝不保夕,便只能拿了刀搶。兩邊客商走雁門關,邊軍是要課以重稅的,有關係或者熟門熟路的,就改走呂梁,只要平安過一次,到手的便是暴利。邊軍幾度清剿呂梁,終究沒有效果,客商走山裡,等若拿了邊軍手中的油水,而呂梁那些人,不會給任何人面子,遇上的,搶了東西,人也殺了,客商家屬若要哭訴,也只說官兵剿匪不力。到頭來,沒人喜歡他們。聽說有的大商戶,會暗中支持邊軍征剿呂梁,剿完一次,軍隊是不可能長期駐紮的,山裡的匪人少了,他們就更加容易從呂梁一帶過去……」   「呵呵。」寧毅笑了起來,葡萄架下的其餘人,也都是搖頭苦笑,也不知道會覺得寧毅是沒心沒肺還是覺得他是做大事之人。不過,在場幾人確實都是做過大事的,許多事情就算非常不喜歡,也不至於會表現得義憤填膺。   「所以邊關牧人不夠的時候,軍隊就往山裡走,找些人頭充數。有幾個……大商戶,是專門靠走呂梁山發財的,他們被呂梁盜殺的人也多,會在軍隊那邊鼓動這種事情,呂梁山的人頭,拿過來可以向他們拿一份錢,軍隊拿了人頭,對朝廷說這是遼人犯邊,等於是……可以拿兩份賞錢……」   「密偵司在那邊沒人嗎?」   堯祖年搖了搖頭:「人手本就不夠,在那邊安排人也是沒什麼意義的,他們在當地凶悍,但波及不到南邊來。倒是密偵司從遼金兩地傳過來的消息,主要會走呂梁,而不走雁門關。最近傳來的情報倒是隱約看見他們提了一下,有一支寨子在統和山中勢力,發展很快。他們不殺商販,而是以比例收取物資,提供來往方便,只是他們尚未完全打通南北道路……」   成舟海道:「那個我倒也記得,那邊說,往後南北聯絡自這條路走,會方便很多。不過……恐怕做不長啊,一旦他們打通南北通路,也就是滅頂之時了。」   堯祖年點頭:「這麼大一塊肉,誰也不會坐視他們拿去的。以往他們分散在山裡,居處不定,軍隊就算征剿,也總是無處使力。一旦做大,有了根基,旁人打來便躲不過了。這邊會打散他們,遼人那邊一場清掃,也會將他們打得乾乾淨淨,雖然如今遼人自顧不暇,但如今那田虎對這塊地方似乎也有些想法……邊關之地,終究不是人住的,那片地方,難得善終……」   小木桌這邊的椅子上,寧毅偏著頭,拖了下巴聽著這一切,看來有幾分笑意。他倒不是在想眼前兩人說的這危機,而是關於之前陸紅提的事情。   歡歡喜喜汾河畔,湊湊胡胡晉東南。哭哭啼啼呂梁山,死也不過雁門關。這是在認識陸紅提之前就聽過的詩歌了,他心中大概能夠理解殘酷是什麼樣子的東西,但也是在堯祖年這樣說了以後,才能更確切地感受到這些。以往陸紅提口中說起的呂梁山,雖然有「人活得不像人」這樣的說法,但在她來說,有些輕描淡寫了。或許對她而言,因為習慣了,呂梁山也並沒有那麼「過不下去」。   但堯祖年說起這己方的利益糾葛,寧毅才更能清晰地看到那邊會是怎樣的一回事。   年前在杭州,陸紅提千里迢迢過來找他,對於陸紅提可能想要將他帶回山上幫忙的想法,寧毅是能猜到的。但那時候寧毅知道自己走不了,他心中其實也並不願意去到呂梁山上受苦,首先便輕描淡寫地做了暗示,到後來,對方也就真的沒將這件事情提起來。現在想來,對方希望有一個人能去山上幫忙的那種想法會有多迫切,他能夠感覺得到了。   真有趣,她到最後,都沒有把事情提出來。   那個女人雖然是在最殘酷的環境下活下來的,心地是不是太良善可欺了一點……   拿了小冊子走人跟抓了本人上山,那種概念可是根本不一樣的。   當然,寧毅此時倒也沒必要為堯祖年等人說的事情擔憂。利益是一切罪惡的起點,寧毅是最明白的,在他跟陸紅提的叮囑中,就曾提過不要冒進。陸紅提的寨子名叫青木寨,發展到一定程度,只會橫向擴張,外圍的各種山寨,儘量能夠控制但並不納入手下,如此一來,商戶從呂梁山過,仍舊是有生命危險的,但在陸紅提控制的範圍內,便成了一個相對安全的中轉站。有了對比之後,部分大商戶對於這邊也只會是好感。   在這個階段裡,許多商戶甚至還會支持青木寨的發展,希望他們能夠真正打通一條安全的來往呂梁的道路,但這個目標會被無限期的滯後。青木寨收取物資、援助後盡其所能的發展建設,增強實力,或許趁著金遼開戰、武朝也在旁邊蹦蹦跳跳的東風,就有可能在夾縫中掙扎出一條路來。當然,那也肯定是一個艱難的過程了,甚至比自己之前想過的,都要艱難許多倍。   寧毅如此想著,忽然覺得若什麼時候有空,該去呂梁山看看,不知道那位武藝高強的女俠,回到呂梁之後,如今怎麼樣了……   第三七一章 業火(上)   有關呂梁的情況,說了一陣之後便不再提了。之後大概問及寧毅這次過來京城準備做的其它事情,寧毅便說了要找兩個院子以及為布行、酒樓選址的事情。這中間,堯祖年、成舟海在京城都是地頭蛇了,不過他們長的是詩文交際,說到找這些地方,便道還是得拖上紀坤。正議論間,有人笑著從院門走進來:「這些事情,找紀坤還不如找我吧。」   進門的卻是一名身著白衣,看來瀟灑的中年和尚,樣貌端方俊逸,目光沉穩清澈,帶著笑意,首先倒是跟寧毅合十:「這位便是立恆吧,江寧第一才子,久仰了……」寧毅起身行禮時,他也做了自我介紹,「貧僧法號覺明。」   此時雖然看來是一堆閒話,實際上說的都是密偵司的機密。這和尚能夠徑直入內,可見也是相府中地位頗高之人,他與堯祖年、成舟海也已是老相識,搬了椅子坐下,大概問起寧毅想要的房舍類型,然後點了點頭,掃過眾人拿出來的資料,問道:「之前貧僧與年公等人閒聊時,最常說起的,也就是立恆在杭州的手段,這次立恆去山東,不知首先準備向何處下手?」   「大概先瞧瞧獨龍崗。」   「哦……此處確實可能成為突破口,立恆年紀輕輕,眼光老辣……」   梁山不能以官兵直取,當然只能迂迴尋找幫手,寧毅選獨龍崗說來有道理,其實倒算不得出奇。挑撥離間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實際上的運作還是異常複雜的,得看每個人的功力。葡萄架下幾人針對梁山又說了一陣。秦嗣源過來時,便也將話題引向了杭州霸刀營的事情,那一系列看起來兒戲的改革。只是眾人雖然態度熱情,寧毅對此卻沒有太大討論慾望。霸刀營的事情過於複雜,涉及體制的改變,拿著民主制的雛形放到眼前幾個研究儒家研究了一輩子的人面前,寧毅還是有些心虛的。   當然,這也是因為寧毅心中有著千年後的見識,反而想得太多了。在秦嗣源這些人的心中,哪裡會有關於後世民主的概念,就算有類似的東西,也是基於儒家的發端,因為數千年來,這片土地上一切東西,都是源自這個制度的。寧毅的那些東西,雖然深究起來有所改變,但對於秦嗣源等人來說,首先套上的,還是他們心中以前的說法。   人人皆可為堯舜,民貴君輕,這些東西,並不離經叛道。在儒家構想的幾個完美狀態中,古代聖人的德治就是這樣的,君王完美的教化萬民,人民每一個都懂道理,能夠辨別對錯,在這樣的情況下,君權實際上就是被推向了象徵地位。上千年來儒家的發展,希望推廣教化,到了極致之後,人人都懂禮重義,這就是追求的可能性之一。寧毅在那些文章裡,隱約灌輸的希望每一個人都能獨立、主動的想法,秦嗣源等人是能看出來的,但就算歸納出來,也只是往這個方面做推想。   之後眾人在相府一同用膳,到得時間稍晚,彼此議論的,仍舊是有關儒學的諸多想法。堯祖年、覺明、秦嗣源乃至於成舟海都能討論一番,偶爾問及寧毅,寧毅倒是秉承不說不錯的原則,主動藏拙。看在眾人眼中,倒是覺得他仍舊對此有抗拒。當然,對方藏在心裡這麼大的一個心結,不可能剛剛認識就和盤托出,幾人如今多少都已將寧毅視為足堪坐而論道的同志,對他暫時的保留,也都能夠理解,那樣重要的想法,當然是大家相熟以後,才可能說出來的。   言談之中,也天南地北地說及這次怨軍的投誠,又或是寧毅對眼下武朝田虎、王慶等人四處造反的看法。寧毅準備推廣竹記,以說書人掌控輿論的想法還沒有完全決定下來,只是拿著排武林百大高手榜的想法當做玩笑提了一下,眾人一開始哈哈大笑,隨後卻也察覺出其中的深意,秦嗣源笑道:「若立恆有心辦這事,老夫一定支持。」   覺明和尚也覺得有趣地合十道:「貧僧也可以幫忙,畢竟那鐵臂膀周侗,當年也是見過的,哈哈……」   一旦武林高手榜出來,真要起作用,做推廣,就必須有一個龐大的宣傳團隊,這時候打個伏筆,到時候寧毅要推廣竹記,也便能水到渠成。   至於詳細的方略、計劃和作用,寧毅覺得還是先不用和盤托出比較好,作為私人來操辦,可以算是一場生意,到了一定規模之後,可以與密偵司合作。而若一開始就交底,以密偵司如今還受到壓制的狀態,先不說能不能得到支持,就算可以,如此龐大的一個體系,也不可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上。這點私心,寧毅還是有的。畢竟如今的武朝,沒有任何人比他更懂利用和發揮宣傳體系的作用。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葡萄架在汴梁的夜色裡薰紅了燈火,城市墨色漸深,行人往來,馬車滴答,船燈渺渺河間過。也就是在這樣的夜裡,寧毅等人不久前提起的呂梁山青木寨上,一場變故正在發生著。   血腥蔓延,廝殺的聲音刺穿了夜色與火光,白楊木築起的寨子間,一撥撥的戰鬥正在進行,流矢偶爾飛過,夜空中傳來誰的嘶喊聲。   不過,寨子中爆發的戰事,此時其實也已經到達尾聲了。人手較少的一方,此時活著的近百人都已經被圍住。而在營寨深處的房舍間,一場決定性的戰鬥,也正在火光中呈現著一面倒的狀況。   青木寨最近擴張迅速,房舍建得有些倉促,如今在那火光搖晃的小小巷道岔口,交戰的是三男一女的四道人影,其中三名男子看來是一方,身上均披了甲冑,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手持重槍,看來是頭領,另外兩人則各持朴刀,呼嘯的攻勢中,那身材高挑的女子卻是空手,幾下交手,躲閃、擒拿,然後將一人的朴刀彈指揮上了天空,隨著重槍呼嘯而來,那女子信步前行的身影陡然突進,剎那間形如魅影,跨進了使重槍者的身前。那使重槍的魁梧漢子倉促間將槍一橫,巨大的力量排山倒海般的襲來,他腳下不穩,踉蹌間飛退出八九步才站住了身子。   這一下他根本就沒有看清楚,彷彿只是女子在他的槍身上用力推了一下,也是因為旁邊持朴刀的另一人揮刀斬來,那名叫陸紅提的女子才順著反方向的力道避開了刀光。然而這樣雄渾的力量,沛然如水流,看起來卻並非是猝然之間就到達巔峰,非是蠻力,便是他聽過的,登峰造極的內勁了。   這力量並不像巨浪,轟然間就拍上來,短短的接觸間,給人的感覺有如巨大的漩渦中央,根本讓人難以抵禦。而這名叫陸紅提的女子看來不過二十來歲,先前的接觸裡,有關她的風評甚至有些仁善可欺,就算有說她武藝高強的,也沒說過會高強到這個程度,這莫非是妖怪不成?   這個晚上的驚駭,他並非是到得此時才感受到,幾乎可以說,從發難的第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感覺到了。   這魁梧漢子的名字叫做曹洪,乃是田虎麾下駐守金烏嶺的大將之一。田虎造反,呂梁山走私,以往兩邊也有些來往,呂梁的盜匪除非是過不下去了,否則一般都會給田虎這邊幾分面子。青木寨在呂梁山以前其實就發展得還可以,田虎那邊曾經有將領派過使者過來與陸紅提提親,打著兩邊聯姻的算盤,陸紅提雖然拒絕了,但這事倒也沒多少人認真,後來雙方也還是以往的關係。   直到之前的一年裡,青木寨似乎是得了高人指點,迅速發展壯大,並且還吞併了周圍的一些村寨。油水看起來就大了起來,田虎那邊倒還沒怎麼動心,就有青木寨自己的人想要內訌,聯繫了金烏嶺,說是想要將如今的寨主陸紅提推翻下臺,希望能予以援助。   青木寨雖然最近發展不錯,但陸紅提本身是女子,年前又出去了很長一段時間,寨子裡按照規矩在走,發展得很好,裡面的不少男子便有了權欲,認為不該將權力給這樣的一個女人把持著。曹洪打聽了這邊的情況,青木寨收編周圍的村寨,本身根基還不算穩,只要猝然發難,將陸紅提與她身邊的幾名嫡系殺死,此後要奪權也就是很簡單的事情。   於是這次曹洪領了二十餘名兵將押運貨物進山,裝作要去遼境換物資的態度,由於他是田虎的人,又走著大批的貨物,青木寨的收入也不菲,陸紅提對他還頗為親切。大家都是頭領,在相隔不遠的地方混飯吃,他先前其實也見過陸紅提一次,只覺得雖然看來英姿颯爽,但與混跡在這一片的女匪還是頗為不同的。這樣的女子一般過不長久,在周圍混一段日子以後,若非是受盡凌辱陳屍於某個亂葬崗上,便是淪為某個大頭領的房中禁臠,其實多數女子還是會主動選擇後者。   其實,來的時候,他心中也是有想過這件事的。   青木寨中想要奪權的這些人其實也並不清楚陸紅提的武藝高低,到底是個什麼程度,只說是非常厲害,能在慘烈的戰場上殺進殺出,輕傷重傷都受過。但這樣的本領,一名老兵其實也多少能做到。曹洪一開始是不以為然的,但為了安全起見,青木寨中的這些人,還是暫時偷走了陸紅提的劍,而曹洪這邊,足足安排了八名親兵,與他一同發難。   沒有多少的武林高手,能在空手的情況下抵禦九個人的一同出手,他也是希望能將這美麗的女子抓住,收入房中,然而幾乎在一開始,他就後悔了。   兩名親兵都撲在了自己同伴的身上,那一瞬間刀兵相交,噼裡啪啦的聲音響如急雨,卻完全成了自己人打自己人。曹洪與身邊的八名親兵也算是身經百戰,陣型和配合也經過了無數操練,但在那發難的木屋當中,每一下攻擊幾乎都被對方千鈞一髮地躲了過去。當曹洪意識到事情不簡單的時候,對方的眼神已經化為寒冰,當著他的面雙手猛揮,將其中一名親兵的喉管撕得爆裂開來,然後揮起那屍體當擋箭牌,硬生生地撞出了眾人都嚴密守著的窗口。   那真是見鬼了——   第三七二章 業火(中)   原本曹洪設伏陸紅提,是以客人的身份,特意在對方身邊之人都有事情的時候提出的邀請。山野之中,事實上凡事的規矩並不多,如今青木寨算是打開門做生意,對顧客的態度便更好一些。曹洪遇上陸紅提說有事商談,雖然一時間身邊沒有其他人,陸紅提也跟過來了。當時她只是空手,未帶武器,如此好騙,曹洪心中還暗笑她沒多少江湖經驗。   然而從九人的攻擊中生生衝出木屋的這份身手,委實將他嚇了一大跳。此時山寨之中的其他人也已經發難,火光與喊殺聲蔓延。曹洪等人追將出去,陸紅提的身影奔行迅速,他們僅能勉強追上,當前方兩名青木寨的奪權者衝出來攻擊陸紅提,女子僅僅是側身避過,喝問無果後,朝著兩人的攻擊便跨步迎上。雙刀劈下時,她幾乎是閃電般的踢碎了其中一人的膝蓋,甩手將另一個人手中的長刀打飛了出去。隨後便是啪啪的兩記耳光,揮在兩人頭上,將兩人打得左右飆血飛出。   那時候後方的一名親兵也已經趕到,揮刀劈出,卻被陸紅提反手擰住了手腕。陸紅提在女子中看來算是高挑的,但對方畢竟是精兵中選出來的親衛,身材魁梧,個頭比陸紅提還要高出一頭,當陸紅提想要籍著衝勢將他揮甩出去的時候,他也往前方跨了一步,想要反過來擒拿和摔飛對方。   這時那親兵衝勢也猛烈,兩道身影轉眼間衝出兩丈有餘,你想摔我我想摔你的換位三次,空氣中幾乎都聽到「呼,呼,呼」的三下震響,然後便在這三下旋轉之後,都因為那衝勢飛了起來。   轟的一聲巨響,兩道身影直撞上後方的木屋,將那白楊木築起的堅硬牆壁,硬生生地給撞開了。   此時山林之中,最不缺的,終究就是木頭,築房用的木料堅硬無比,血肉之軀想要撞開,委實駭人無比。然而這一下,是那名親兵的身體生生承受了下來的。當兩人的身體飛起在空中,那親兵是後背撞上的木牆,而在他的前方,與他一同以奔雷之勢撞過來的陸紅提甚至還改變了身體的姿勢,側身撞入了他的懷裡,分明就是一記貼山靠。   此時各種拳法都有自己的發力方法,但許多技法也都有相通之處,這一記貼山靠,說白了是以全身的力量撞向敵人,練時以身體撞樹撞牆壁,但以力量為主的招式,通常還是由男子來使的多。只是眼前這一下,那三次旋轉之中聚集的力量已經不知道有多大,那親兵已經失去了重心,當兩人飛起來,陸紅提從他懷裡硬生生撞進去,所有的力量都已經轟在了他的身上,比之原地使出的貼山靠,不知剛猛了多少倍。   那一下子,不僅他口中噴出鮮血,幾乎連皮甲下的身體都被撞碎,幾處地方迸出血霧,當他轟隆的砸進屋裡,房舍傾倒間,曹洪等人便看見陸紅提自房舍另一邊的門口走了出去。   那時候曹洪就已經反應過來,他遇上了最扎手的點子。   然而這時候騎虎難下了。陸紅提不願意與他們糾纏的主要原因還是擔心寨中情況,曹洪等人卻無法放棄,幾人在追逃間幾乎穿過了半個山寨,偶爾遇上打鬥的,陸紅提便衝進去廝殺一陣,順手打倒幾人再奔向下一處。她有時空手,有時便順手奪來武器,只要是未形成嚴密陣勢的,不是六七個人同時向她揮刀的,短短几下交手,她便會撲殺數人,那根本是戰陣上千錘百煉的技法,招招致命,不留餘地。   曹洪與幾名親兵僅僅能對她造成些許麻煩,而當那女子殺的半身血紅轉過來向他們動手時,寨中的叛亂基本也已經得到控制。事實上,曹洪的武藝與五六名親兵的一齊出手,還是能對她造成威懾,但也僅僅是威懾而已。這一天原本大概沒料到會動手,她作為寨主,穿的還是一身樣式大方的黑色長裙,這時候鮮血斑斑點點,半紅半黑,襯出那張瓜子臉與蹙起的眉頭,信步殺來時,給人的感覺,只是化不開的寒意。   七個人一起,還能有威脅,當在混戰之中陡然被她殺掉一個,潰敗的速度,陡然間就變得更快了。曹洪等人一路打一路退,也終於能夠明白過來,對方不帶武器就去與他們談事情,不是沒有江湖經驗,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   「我、我們認栽,你住手——」   被那股大力推得連退八九步方才停下,曹洪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然而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他身邊飛了過去,是方才揮刀攔下陸紅提的那名親兵,也不知她是怎麼將人打出這麼遠的。那身體砰砰的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方才停下來,吐了口血便已死了。   「將軍快走——」   另一名親兵武器已經被打走,大喝一聲便朝陸紅提這邊撲過來,想要將她抱住,只是身體還在半空,便被陸紅提一掌拍在了頭頂上,那親兵單膝跪往地上一跪,身體摔在了陸紅提的腳邊。曹洪看得呀呲欲裂:「我、我乃晉王手下大將……」   陸紅提朝他這邊走過來,搖了搖頭,她的臉上也有幾點血跡,但看起來,竟給人以素淨之感,沒有通常殺人者的戾氣,只是說道:「我不會放你走。」   足音空靈,距離拉近,曹洪擺正槍身,「啊」的一聲怒吼中刺出了重槍,陸紅提跨出一步,身體就像是與那重槍融在了一起,曹洪感到小腹上中了一擊,第二下是在心坎,然後,破風聲怒嘯而來,衣袖捲起的破風聲甚至響成「砰——」的一下,陸紅提的兩掌轟在他的胸口上,一觸即收,幾乎是眨眼間的連環三擊。   鮮血「噗」的噴起在空中,曹洪的身體飛出近兩丈的距離摔在地上,重槍掉落,陸紅提繼續往前走。   掙扎了幾下,曹洪晃晃悠悠的站起來,開始往後退,他身上畢竟穿著甲冑,受到的傷尚未致命:「你不敢殺我,你殺了我……晉王會把呂梁山……掃平……你不要殺我,咳咳……」   陸紅提彎下了腰,單手握住那重槍的一端,起身時,刷的一下將槍尖掉轉了一邊,槍尖點在地上,朝著曹洪的方向,被她推著往前走:「誰也掃不平呂梁山……」曹洪看著她,不斷後退,然後啊的一聲,拔出了身上帶著的長刀:「你不敢殺我……」   下一刻,陸紅提手腕使力,槍尖跳了起來,曹洪刷的揮刀斬了出去,試圖格開槍身,然而斬在了空處。那長槍僅僅是被陸紅提握住尾端,槍尖在空中竟如靈蛇一般,甚至還停留了一瞬,然後刺穿對方的防禦。   長刀掉在地上,曹洪用雙手握住了槍身,那長槍已經刺穿了他的小腹,從背後刺出去。他這時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用雙手握著,而在槍身那頭,陸紅提卻也沒有放開,只是單手提著,往前推著走。陸紅提前進一步,曹洪就得顫抖著退一步,鮮血與穢物從他的衣服、褲子上滲出來。   不遠處的小廣場上,人群已經聚集起來,圍繞著叛亂的眾人,巷道旁的屋頂上也開始出現人影。黑暗之中,陸紅提推著曹洪走了過來,到得小廣場邊緣時,她陡然間抬起了槍身,這一下攪破了對方的肚腸,曹洪發出了最後的慘叫聲。陸紅提雙手握住重槍,將槍尖用力插進地上的土石裡,將曹洪釘死在了地上。   周圍火光晃動,叛亂的與鎮壓的眾人看著這一切,陸紅提走向小廣場的前方,先向人群前方一名看來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問了好,然後才望向叛亂的眾人,這些人一邊是先前參了戰,此時傷勢或輕或重的年輕人,另一邊則是哭哭啼啼的女人或者孩子。人群之中,有一名半身染血的年輕人還抱著陸紅提的劍,陸紅提朝那邊走過去,周圍的人幾乎都下意識的後退,然後她將那古劍拿了過來。   「該還給我了。」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望向這些叛亂人群中帶頭的那些人,「陸三叔,穆家哥哥,我一向待你們不錯。」   山寨有山寨的風氣,這些的眾人,也大多直接,陸紅提的目光有些悲傷,只是簡單地說出了這句話。那邊的人與她對望片刻,終於那名還抱著鑌鐵長刀的中年漢子抬頭道:「你畢竟只是女子!」   「……沒說女子不能當寨主。」陸紅提沉默片刻後說道,「而且寨子是老寨主留給我的。」   「但你還是女子,說白了你就不能服眾!你今日沒死,是他們低估了你的武藝,也是我們高估了那曹洪!」那漢子揮了揮手,指著周圍的人,「你沒死,他們才暫時站在那邊,你若死了,他們立刻就會到我們這邊來,一點也不會記得你!這終究因為你是女子,你會嫁人,誰知道你將來的漢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嫁了人也是這寨子的寨主。」陸紅提垂下了眼簾,隨後睜開,「陸三叔,我知道你是為什麼。年前劫六月的那趟鏢,我說了不能胡來,他們已經投降了,可你們要將人家鏢局的姑娘搶回家當兒媳婦,人家爹爹不準,仁九弟就殺了他,為此我罰了仁九弟。你們不反思殺了人家父親,逢人就說我放走了你家兒媳婦,是不是這個?」   「大家在山裡,誰沒殺過人!誰不是這樣過的!我家陸仁已經什麼年紀了,憑什麼不能娶媳婦!你為那種事情罰了他二十鞭,還跪在這裡一天,知不知道他回去病了多大一場!你一個女人,懂些什麼!瞎講你那套規矩,知不知道放開手咱們可以過得好多少!」   「放開手你什麼都沒有!因為講規矩,我才讓你們吃上了飯!」   「放屁!」   「陸三叔,你們瞎了眼,只以為是行情好起來!為什麼以前的行情就不好!」   「金遼在打仗,什麼東西都缺,所以跑南北的人才會多起來!」   「你……你們是豬!」吵架、擺道理,終究不是陸紅提所長,她此時臉色稍微漲紅了,罵了一句出來。倒是一旁的人見陸紅提不太會說,陡然罵了出來,轉眼間就是喧囂一片。   「他媽的陸三,你會不會看事情!」   「去你的,沒有寨主定下的規矩,誰會專走我們這邊,給我們送東西……」   「宰了他啊,說那麼多幹嘛。」   喧囂聲中,那邊陸三道:「哼,反正你贏了,你要怎樣都行,我陸三也是刀口舔血,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早就忘了怕字怎麼寫。但你別忘了,你是女子,反你的人不會只有我,終有一天,有人會殺了你,然後所有人都忘記你!還有,有些事情你裝作忘了我可沒忘,早幾年你就說過,這寨主你會傳與別人,因為你是女子,你還一直想要挑人出來。這事情你做過吧,如今寨子大了,你戀棧不去,不就是為了那點權力嗎……」   周圍的人罵了起來,陸紅提臉色原本漲紅,此時卻搖了搖頭:「我不會把寨子給你們的。」她神色複雜地笑了笑,看看周圍的所有人,揚起了頭,重複一聲,「我不會把寨子給你們的了。」   這樣光棍的說法倒是令得周圍的人有些沉默,片刻之後,陸紅提才再度開口:「因為你們吃上飯了,我終於讓你們能吃飽了……幾年以前大家都吃不飽,呵,刀口舔血,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誰不是這樣,那時候大家都什麼規矩不講的搶來搶去……我還小的時候,那年冬天下大雪,真的沒東西吃了,陸三叔,我把我最後的小半個餅給了仁九弟,然後他沒吃飽,我也餓著,嚼樹皮,寨子裡的人都餓得一直哭……」   她聲音有些哽咽,抹了抹眼淚,卻是笑了出來:「那時候,每年總有幾天這樣的日子吧!誰都過過的!我當了寨主以後,我也沒有辦法,我武藝高,可以到處走,可以去殺人,可我去殺誰啊!殺了誰都不夠大家吃的,我那時候是想過,我是女子,不適合當這個寨主,也許別人可以比我當得更好。可現在不同了,我總算讓所有人都吃飽了,你想要這個寨主,那原本也沒什麼……」   她臉上還掛著眼淚,原本是笑著的,此時咬了咬牙關:「可你們想要大家再餓肚子,我不會讓你們把事情變成這樣。」隱約間,那話語中有一份堅決,在她而言,來自於此時身在千里之外的那個男人……   第三七三章 業火(下)   生活在呂梁山這樣的地方,人人的心中都有著一份過往的陰影。本身各方面的局勢就不穩定,遼人與邊軍的輪番來襲,本身資源就匱乏,想要踏踏實實種地的不是沒有,然而糧食種出來,人被殺,東西被搶卻是常態。沒有什麼人會從一開始就選擇拿著刀去搶別人,可踏踏實實活不下去,倖存下來的人餓著肚子又沒有走正途的可能,就只能拿著刀出門。   稍微有些力量的山村、寨子,可以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種些糧食養些牲口,但土地本就算不得肥沃。遼人、邊軍的陰影之中,還有當地人的覬覦,周圍都是吃不飽的,稍微好一點,覬覦的人就愈發多,覬覦的人多,需要的保護力量就越大,生存的成本也就越來越高,生存成本越高,人就只能越發凶狠,不留餘地,最後只能形成每況愈下的死循環。肚子,每個人都是餓過的。   陸紅提此時留下眼淚,大家都知道她對自己人的溫和,卻並不會認為這是軟弱。縱然沒有撂下什麼狠話,但她的目光之中,周圍的人也能夠聽出她此時的堅決。當然,這樣的話語,是無法打動屁股已經坐到了另一邊的人的,那陸三等人只是片刻遲疑,咬了咬牙:「說什麼漂亮話,你便是戀棧不去!老子也不是孬種,今日既然栽了,你要動手……」   「但我放你們一條生路。」這一邊,陸紅提打斷了他的話,「你們記住我說的,這一次我放你們生路,也只有這一次……」   這話一出,周圍一片譁然,陸紅提垂下眼簾,再睜開時,聲音隨著內力迫發出去,不疾不徐的聲音,在片刻間,幾乎壓下了所有的喧囂:「我不知道你們中間有多少人服我、不服我的,這一次我放你們活,不僅如此,我還放你們走!你們覺得陸三說得有道理的,帶上你們的家人、行李,跟陸三從這裡出去——」   她揚著頭,伸手指向遠處寨門的方向:「你們覺得行情好了,那就跟著他們出去打天下,遇上要搶要殺的,就殺得乾乾淨淨,按照你們的規矩來不用理會我一個女子!今天走了的,我們的恩恩怨怨,從頭再算。留下的,是我陸紅提的家人,守這裡的規矩,願意聽我一個女人說話的,我管你們……能活著,有一口飯吃……」她笑了笑,「能當個人……」   「但如果過了今晚,留在這裡還有兩面三刀的。我是個女人,能力有限,但我若要殺人,你跑到天涯海角都躲不了,到時候我一定殺了你,再殺盡你的家人,免得他們留在這世上受苦。我說到做到。」   夜風凜凜,吹響廣場上持劍女子的裙襬,周圍先是鴉雀無聲,然後是微微的騷動,交頭接耳。眼前的事情,在呂梁山這片地方,真是太少見了,畢竟無論放在哪一個寨子,陸三等人都可以說是死定了,而現在對方竟然還給寨子裡其它的人一個選擇的機會,這不是自己折自己的羽翼麼。   但不得不說,人群當中,至少有一些人,是心動的。畢竟青木寨以往統和周圍的村寨,也僅僅是因為簡單的「能吃上飯」,人們加入進來時,對青木寨的情況未必完全清楚,但是在吃飽飯以後,各自的心思也就活了起來,開始變得會考慮自己被一個女人管著是不是會爽,這個寨主是不是太軟了一點等等等等。   周圍的微微騷亂中,原本以為自己必死的叛亂人群就更加驚愕,一邊疑惑一邊議論起來。人群前方,站在陸三身邊的高大男子在確定不會被殺之後,再看看周圍的狀況,陡然間一咬牙站了出來:「你說得好,憑什麼是我們從寨子裡離開,現在青木寨的勢力,是我們打下來的,憑什麼不是你……」   「黎家哥哥!」陸紅提只是冷然打斷了他的說話,「你今天再說半句話,我立刻殺了你,然後親手送嫂子跟侄女上路,你信不信我?」   她將目光掃過那黎姓男子,然後掃過另一邊人群中一名抱著嬰兒的女人。默默地看了片刻後,方才走向一邊,手指揮了揮:「就這樣了,打發他們走。其他要走的,今晚也走。收拾東西,帶上乾糧。」   人群中先是驚疑,然後喧鬧,有人跑過來似乎想要改變陸紅提的主意,也有人嘰裡呱啦開始說其他話的。但其實有些安排是以前就做好的了,陸紅提手下最信任的幾人已經開始負責送人。陸紅提沒有理會眾人的喧鬧,走到小廣場邊的一塊石頭上倚著坐了下來,夜風吹拂,火光與星光揮在一起,她半身都是鮮血,但並不介意,只是併攏了雙腳,拉拉裙襬罩住鞋子,偏著頭,看著這夜色中的寨子。   廣場另一邊,先前她去問過安的老人拄著柺杖,轉身離開了。   這注定是個不太平的夜,寨子裡的喧囂聲一直在持續,有些人準備走了,有些人在商量,也有些參與了叛亂的開始悔過,跪在廣場邊說要留下。陸紅提終於還是點了頭。她離開小廣場,去往半山腰上的一所房子,房門外老人正在夜風裡看著寨子裡的情況。陸紅提過去扶了他:「樑爺爺,風大,進去吧。」   「天熱啊,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做的對不對,怕是有不少人會走了。」   「留下來也麻煩。」   「倒也是,那位寧公子,說得是有他的道理的。」   「嗯。」   「只是……以田虎的屬下來做這件事,怕是會嚇跑很多人了,我也在想,會不會嚇跑太多了……」   「若真是不能共患難的,便隨他們去吧。」   她扶了老人進屋,老人點頭笑笑,拍了拍她的手:「不論如何,你今日是真像個寨主的樣了。穆力天生反骨,看來忠厚實則狡猾,往日裡就是他最會說,你一句話就嚇到他,很好。」   「跟人學的。」   「哦?」   老人看了看她,陸紅提笑著垂了垂眼簾,她跟隨寧毅的那段時間,雖然話不多,但對於寧毅做事,是努力記憶和模仿了的,後來得出結論,「殺人全家」是最嚇人的話,也是陸紅提從小習武,學問不高,否則大概會忍不住拿個本子記下來。   寨子裡的這場變故,之前就已經是有了準備的,雖然並非算無遺策,但只要一出事,後續如何去做,不少人都還心裡有數。陸紅提遭遇曹洪發難的時候,這邊的老人就已經掌控了全局。這時候兩人才能在這裡做個合計,誰會走,誰會留,往後會如何。說話之間,老人也從床頭拿出了寧毅給的小冊子,陸紅提則坐在一邊的凳子上,陪他說話。   小冊子裡,是有預測到這件事的發生的。當然,寧毅只能通過人性來推想個大概。陸紅提在這山上,身為女子,沒有嫁人,說值得信任的班底,不過是最核心的幾個人。這樣的狀態可以維繫一個小的山寨,註定在壯大的過程裡會遭遇各種事情,家庭企業難做大也是這樣的原因,可供信任的人太少。這些東西后期固然可以通過制度彌補,但前期不能沒有應對。   讓他們聚集在一起,讓他們造反,更容易讓那些兩面三刀的人快速暴露,而後單純的殺戮也只能是洩憤,這時候,不妨趁機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既然已經有帶頭的人,乾脆就讓寨子分裂一次,排除掉這些不可靠的因素,此後留下的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當然,寧毅沒料到陸紅提會拿田虎的手下來做考慮。也是這曹洪撞在了槍口上。呂梁山到處都是山寨,眾人天不怕地不怕,青木寨殺了田虎的人,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河北晉王畢竟勢力龐大,青木寨的規模是無法比擬的,但往小一點說,兩邊相隔還是遠了,雖然偶爾打交道,做做生意,但要說征討青木寨,這件事情對於田虎來說是完全吃力不討好的,曹洪跑到青木寨來搞事,雖然死了,兩邊也不是不能談。   但得罪田虎這件事,畢竟會給寨子裡的人造成心理壓力,一些原本騎牆和猶豫的,此時就可能選擇離開。這或許也是因為陸紅提本身是女性,重感情,對於手下人可不可靠,還是非常看重的。而一旦這次清洗過後,留下來的,絕大多數就不用擔心忠誠心的問題,當青木寨再度擴大,這一些人,就都可以成為核心,不再為找不到「政委」的人選而擔心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關於田虎那邊的善後事宜,陸紅提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樑爺爺,‘那裡’沒被波及吧?」   「好像沒有,不過還是去看看吧。」   「嗯。」   陸紅提點頭,點起火把,與拿著小冊子的老人一道出了門,轉過後方林間一條並不長的小道,林間的空地上,是一個看來修建到一半的建築。東西倒是沒有被這場變亂波及,老人翻開小冊子,一直到最後幾頁,如同往日一般,對照著圖紙看了看。陸紅提皺了皺眉頭:「也是我太急了,早知道該晚些建的,這些天來,未必不會被有心人看了去……」   老人搖了搖頭:「沒事的,這麼簡單的東西,他們能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就是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   「他說應該有用……」陸紅提看著那建築,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石塊,「他說的也不清楚,而且現在我們這邊東西不夠,但我想……還是先建起來吧……」   時間回到兩個多月以前,她與寧毅告辭前的幾天裡,寧毅有一天找她說了一件事:「我有一個東西,做出來是不難的,我也不清楚用處有多大,但不妨試試看。你現在能找到的原料可能會有些不足,但是可以先照著樣子做一個,有機會了,再試試看效果,嗯……它是這個樣子的……」   寧毅將幾張圖紙交給她看了:「這個還是要謹慎,儘量不要落到別人手上。」   林間傳來風聲,搖晃了火把上的光芒,在那火光的晃動間,忽明忽暗地照亮了小冊子上的字跡與圖案,由於紙不大,寫得也是密密麻麻,只做陳述之用。在老人手指折了的一角,有作為起頭的四個字,那是:土法煉鋼。   微微的光芒朝前方延展開去,空地之上黑乎乎的只有輪廓,那是尚未完成的,以石塊壘砌起來的……   ……半個高爐!   山風自林間鼓動過去,吹過了這空地間的老人與女子,穿行群山,逐漸的,猶如雷吼……   ……   風起時,斑斑點點的光芒。   自青木寨中散出來的人群分成不同的幾撥,朝著群山之間散去了。這邊是陸三與黎力帶著的最大的一撥,回頭望去,青木寨的火把光芒掩逸在那邊的山林中,猶如另一個世界。   從寨子裡出來以後,聚集在隊伍頭前的,就不止是陸三與黎力了,當初想要發動叛亂,本就不是兩個人可以組織起來的,其餘還有幾人,也在其中參與,或是武藝不錯,或是腦子靈活,能夠說話的,這時候便站了出來。此時他們望著青木寨的火光,心有不甘,但回是回不去了。   「現在怎麼辦?」   「這附近的山裡,青木寨那邊的地勢是最好的!若是今日拿下了……」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準備去投奔陳大興,那邊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不跟這女人一樣婆媽……」   「這口氣我咽不下!寨子大家都有份,如今我們被趕走,就這樣算了?」   「還活著就拜拜吧!你打得過陸家的女子?你打得過她,如今我們出來了,那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你打得過青木寨嗎?」   「我原以為走的會更多……」   作為首領的幾人中,各有意見,但終究是咽不下這口氣的人居多。陸三的兒子在這場變故中已經被殺了,後面的隊伍中拖著年輕人的屍體,他紅了眼睛,神色有些恍惚:「我不會就此罷休的,我要去田虎那邊,告訴他們曹將軍被殺了……」   「告訴田虎又怎麼樣!陸三,田虎根本管不了這裡的事,打下青木寨他又能怎麼樣!損兵折將還拿不了多少好處!」   「你們當今天是我們運氣不好嗎?」那一邊,黎力冷著臉看看周圍,說道,「樑秉夫、陸紅提這一老一小早有預謀,你們還沒想到嗎?我們一發難,他們就立刻殺過來了,他們早就想要趕我們走!」   他的說話讓眾人愣了愣,隨後才恍然:「樑秉夫計劃的吧……這老東西,果真老謀深算……」   「不是樑秉夫,他沒這麼厲害……」黎力搖了搖頭。   「陸紅提?不可能。」   「哪裡是陸紅提,那女人除了武藝高點,其它能幹什麼,當初老寨主傳位給她,就是覺得她良善,扔不下這一寨的人……你們還沒發現?寨子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自從陸紅提那次南下報仇,回來之後,就弄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定規矩,跟人做生意,大家不早就在說了嗎……」   「是啊,好像聽說……她認識了什麼高人……」   「帶回來一本祕籍?好像聽說了。」   「什麼高人……讀書人。」黎力說道,「我曾經打聽過一下,當初陸紅提畢竟沒有提防身邊的人,口風一開始也是不算嚴的,有些東西還是能夠查到。陸紅提遇上的是一個讀書人,給她謀劃的這些東西,那個讀書人,本領是有的,跟樑秉夫一樣……陸紅提就是憑著這些,把寨子擴大出去的,那個祕籍,我幾次三番想要找到,可樑秉夫人精似的,我沒法下手……」   「那你現在說這個,是想要怎麼樣?」   「呵,怎麼樣……知不知道?陸紅提早幾年,是想要在山裡隨便找個人家嫁了的,有人若是說親,她可能猶豫,但不見得會完全拒絕……雖然最後都是拒絕了。但自從她從南邊回來,若有人提親,她都拒絕了。把心思撲在寨子上,又不嫁人,她想幹嘛?去年的時候她第二次南下,我偷聽到這些事,樑秉夫希望陸紅提幹脆找到那個人嫁了,陸紅提嘴上說不行,實際上……她臨行前那幾天的神情,我就全看出來了……」   黎力輕哼一聲:「山裡長大的,又是整天殺人,她雖然長得不錯,但真會些什麼?這樣的女人,見了花花世界,便挪不開眼了……她喜歡上那個讀書人了,可惜人家不願意陪她來這種地方,嘿,我看哪,若是那男人肯娶她,估計她就呆在江南當少奶奶,不回來了,咱們也少了這麼多事。但書香門第,誰願意娶個武藝這麼高的不安分的女子進門!」   黎力語氣之中極盡貶低,眾人想了之後,不免點頭:「那又如何?」   「如何?呵。」黎力笑了起來,隨即閃過一絲冷然,「陸紅提的性子,本就重感情,她現在沒什麼家人,所以身邊牽掛就少。但那個男子,看來她是喜歡得緊了,知道嗎,年前的那次南下,她又帶回來一本小冊子。你們要走去哪個寨子,或者要去田虎那邊告狀,我都不攔著……我要去京城。」   「啊?」   「我知道那個人的名字,嘿,我聽到了。寧毅、寧立恆,江寧第一才子,但他應該會在京城。哈哈,我聽到了。陸紅提我是打不過,但那人只是會誇誇其談的書生,還是什麼第一才子,想也知道是個什麼貨色,不過我不否認,他腦子裡是有很多有用的東西的。做事要有方法,柿子要捏軟的,我們幹不過陸紅提,跑去抓個書生,自然手到擒來,到時候我讓他生不如死,把他帶回呂梁,以陸紅提的性格……到時候寨子是我們的,冊子也是我們的……我現在只問,你們誰跟我一起幹?嗯?」   風聲之中,一陣沉默,然後有人扛起了刀:「我參加。」   旁邊有人道:「老子算一個!」   「幹了!」   「哈哈,抓了她姘頭,看她還怎麼囂張!」   淡淡的光芒裡,一個又一個的舉了手,片刻,氣氛熱烈起來。從青木寨出來,雖然身邊有這麼多的人,但路是不好走的,現在倒還好些,到了冬天,恐怕又會餓肚子,要新建一個寨子,立足也是個大問題,最好的辦法,終究是奪回青木寨。到得此時,由於看到了可以走的路,眾人的情緒猶如聚義一般的沸騰起來。   夜還深,幾人在夜風中,望向了南邊,風聲鼓舞間,有著他們那似乎連群山都無法阻隔的決心與野望。黎力抱起了雙手在胸前,朝陸紅提發難,他們確實是魯莽了,早該有人質的——這一刻,他們終於走對了方向。   遠隔千里,汴梁城中的房間裡,寧毅翻了個身,抱著身邊只穿了肚兜的小嬋的身體,呼呼大睡,在他的懷中,小嬋睜開了眼睛,眨了眨,在微微的光芒間看著寧毅沉睡的臉,片刻,笑了起來,微微撅著嘴,在寧毅的嘴上輕輕地「啵」了一下,然後繼續眨著眼睛看著,終於小小地打了個呵欠,蜷縮在寧毅的懷裡,繼續幸福地睡著了……   第三七四章 半日   京城居,大不易。無論哪朝哪代,一國首都所在,其中生態都是最為複雜的。就目的而言,寧毅這一次的率眾北上,首先要給蘇檀兒的過來打前站,買房、考察店鋪的位置、調查京城之地布行、酒樓的生態,無論蘇家這邊,還是雲竹那邊,都得有個大概的安排,而這一切都要壓在十天頂多半個月的時間裡,委實是有些趕的。   蘇家以往在京城一帶只能算是有些小門路,能夠做大的布商,家家戶戶都有點小祕籍,蘇家最擅長的兩種布匹,每年會送一點到京城來寄賣,認識一些掌櫃,但也只是如此了。你如果過來旅遊,人家自然歡迎,說不定還會倒履相迎,過來做生意搶飯碗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原料的購入,工坊開在哪裡,怎麼請人,短期內想要理出個頭緒來都不容易。如果不是因為分家已經勢在必行,想必蘇愈也是不願意孫女與女婿面對這樣一無所有的一個攤子的。   分家之後,蘇家給予蘇檀兒這邊最多的,怕就是相當多相當多的銀子,至於蘇家原本在長江以北的一些工坊、店鋪、技術力量,距離汴梁仍舊是很遠的。而銀子在汴梁這片地方,到了一定程度以後,意義就不大了。   這是這片大地上有史以來,商業最為發達的一個年代,商人的地位有所提升,財富的囤積、貧富的差距已經到了一個極為驚人的地步。但在封建制度下,這一切並不會給人太大的衝擊,因為有財富不見得會擁有無限的資源。權力在這個年代是最實在的東西,一個身價幾萬兩的官員不會去羨慕一個身價幾百萬兩的商人,無論從能夠得到的資源、得到的享受、得到的尊重等任何方面來說,都是前者佔優。   京城一地,尤其如此,滿身是錢也得不到尊重的情況並不出奇。當然,有背景的情況下,事情才會變得不一樣些。   「……地方不算大,但就雅緻上來說,還是不錯的,院子就只有四個,正廳算得上寬敞了,只是有些時間沒打掃,整理一下就好……旁邊是客居,後面是主居,廚房、下人的住處都在那邊……正廳的這棵樹是不錯的,我很喜歡,秋天裡黃葉飄零,氣氛很好……主居室的院子裡有個荷花池,每年稍微清一清淤泥,花已經開了……」   來到汴梁,到得第三天,覺明和尚就給寧毅他們找了一處地方,與此時汴梁城中商鋪最多的大貨行街相隔不算遠,但這一片位於過渡區的地方環境頗為安靜,適合住家,一共四個院落組成,又臨河,正廳這邊幾棵樹,最大的一棵槐樹怕已有上百年樹齡,冠蓋青青,給人親切之感又並沒有打亂主廳的正式。   每個院子都有些大小園林建築,看來都經過了精心的佈置,但突出的不是觀賞性而是生活環境的氣息,後院一個荷花池伴著亭臺山石,蓮葉田田,荷花已經開了,夏日的光芒裡委實有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朗然氣息。而可以想見,到得秋天當院落中樹葉漸黃,徐徐飄落時,又會有著怎樣的一種慵懶氣氛。   這些園林,想來是經過大師之手,每一個季節每一種天氣都會有其內涵,而且並非突出,反是讓人更好的溶入。即便寧毅在這方面並沒有多少研究,也能看出它的好處來。   「外面就是河,周圍有活水,夏天就不會太熱……隔壁那家在大理寺當班,不過聽說人還可以……」   這位覺明和尚面容俊朗,一身白衣袍袖寬大,站在屋簷下向寧毅等人隨意地介紹了一番。過來已有三天,初次交談之後,寧毅也大概清楚了他的背景,他原本叫做周長福,字少芹,皇室血統郡王之後,年輕時才名動京華,結果剃度出家。他修的是入世的禪,拜了師父但不入山門,在京城一地交遊廣闊,參與各種詩會交友,與各種人物往來,只是持戒甚嚴。   據說他年輕時便是有名的風流才子,當了和尚之後,仍舊有不少青樓女子戀慕。只是他當了和尚之後,便不近女色,不飲酒肉,上層的聚會他會去參加,最下層的人他也來往過,冬日裡放糧施粥,行醫救人,據說甚至有人親眼見過他在緊急的情況下為半死的乞丐吸出傷口膿血。寧毅心想他一開始或許是個理想主義者,不過,到得四十歲上,這和尚身上便看不出多少尖銳的東西了,只是像顆被河水沖刷了許多年的圓石,圓潤透亮。屬於那種最好相與也最不好相與的人,不算高的語調裡卻也帶著爽朗與灑脫的感覺。   這次隨著過來看房的,寧毅這邊除了小嬋、雲竹、錦兒,還有蘇文昱蘇燕平,那邊則是覺明、成舟海、秦紹俞、聞人不二以及齊家的三兄弟。這一路過來,齊家三兄弟雖然是聞人不二的手下,但與蘇文昱蘇燕平也相處不錯,他們倒是頗為讚歎地在周圍走走逛逛。秦紹俞雖然是秦嗣源安排過來,但成舟海與覺明和尚在,他能說的話也不多,小嬋與錦兒在周圍瞧來瞧去,雲竹本是在跟寧毅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跟著,不久後便也被錦兒拉走——她與錦兒其實是不會住在這裡的。   買下這院子的意向隨即便被敲定,東西好,錢自然不是問題。從成舟海的話裡,寧毅也聽出來,這院子可能之前便是郡王府的產業。覺明和尚是在父母過世後出家的,家中產業一部分給了親族,一部分收回朝廷,一部分被他用來幫助窮人,院子該是零零散散剩下的,屬於半賣半送,卻也是身份和關係的象徵,佔了這個便宜,以後能少不少可能有的麻煩。   幾人對於這點便宜都並不在意,談妥之後,走走看看。成舟海雖也問及了其它的事情,但寧毅並非一味佔人便宜的性格,布行、作坊、找人這些事情,不至於總是要勞煩這些在密偵司裡做事的頭目,不一會兒,便將話題談到詩文、風花雪月上去,例如最近的各種詩會啊,風頭最勁的於少元《王道賦》啊。   「立恆終於來到京城,這類場所,總得去看看吧?紹俞在這方面,應該很會安排哦。」   畢竟秦家是東家,幾人說話,不好完全將秦紹俞撇開,只好找些話題將他拉進來。秦紹俞性格看來還算單純,有些赧然:「其實……我詩文不太好的,不過這類詩會最近若是要去,我倒是都已打聽好了,伯父說過,我是要招待好寧公子的……」   對這種剛剛接觸到複雜世界的年輕人,寧毅並無惡感,哈哈笑著表示了感謝:「不過,我對這些詩會興趣不大,反倒是汴梁最著名的幾座樓,趁這幾天都想要進去看看。」   「哦?」成舟海笑道,「立恆只是打算看看?」   「便是看看,嗯……成兄知道的,主要還是為酒樓的事情,雲竹的竹記要在京城這邊開,京城這邊最好的地方是個什麼樣子,還是希望能夠親眼看看,有個概念,當然,將來倒不是打算跟他們搶生意……另外礬樓那邊,有個朋友可能要拜訪一下。」   聽他說起礬樓,覺明和尚笑道:「是那位師師姑娘吧,聽聞人說,她與立恆早就認識,怕是得去見上一面的。」   寧毅笑著點頭,這種為著以往的交情而做的聯絡,自然也不好大張旗鼓,頂多是李師師有空的時候,叫來其餘的幾個人坐一坐罷了。寧毅只是答應了對方,又有心去礬樓看看。至於其他的「兒時夥伴」對他有沒有什麼深厚情誼,他是不抱想法的。   如此閒聊一陣,中午在外頭一道吃過午飯,成舟海與聞人不二要回相府,覺明也就此告辭。下午,秦紹俞便領了寧毅等人去挑選各種傢俱、日常物品,一直挑選到日暮時分。   宅子畢竟已經挑好了,這邊不缺錢,寧毅也將這事當成了陪伴著眾人逛街,見識一下汴梁的景狀,因此挑選的也不僅僅是幾件傢俱。幾人從街道上一路逛去,錦兒拉著雲竹、小嬋鑽進鑽出各種店鋪。她平時或許不會這樣,假如只有她與雲竹,又或是帶著一兩名下人,作為姑娘家是不好逛店鋪逛得太誇張的,但今天寧毅等人跟著,在她而言,也可以當做夫家陪了出來買東西,背後有擋箭牌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之前看中的傢俱,只是約了時間讓店鋪老闆送去,至於臨時買的一些小物件,包括吃的喝的,水果蜜餞等物,就讓兩名下人拿了。隨後倒也有小小的插曲,當錦兒興高采烈買了幾件自己喜歡的衣物時,其中一名手上得空的下人被支開去做其它的事情了,寧毅與秦紹俞在旁邊的店鋪旁看東西,蘇文昱過來替她付了錢,隨後替她提了包裹,她倒也不好拒絕。   這類的小事情,倒是以不同的方式不經意的發生了幾次,蘇文昱膽子稍稍大了些,也試探著與她說了幾句話,倒是沒有被錦兒太過拒絕。她的回答、應對都相當有禮,相對於與寧毅的鬥嘴,是大大不同的樣子,想來也是此時真正有修養的仕女能有的樣子了。   夕陽西下時,眾人距離文匯樓那邊,本也不算遠,一路散步返回的途中,從一處相對偏僻的巷道間過去時,聽得前方傳來了一陣笑聲。   「小~咪~咪!菇涼,有沒有看見我的小~咪~咪啊?哈哈哈哈……它是一隻金絲猴,我在找我的小金絲猴……它這麼高……這麼大,很可愛的……可是現在它不見了,菇涼你穿著裙子,可不可以給我看一看哈……」   伴隨著笑聲的,還有女子的尖叫……   第三七五章 心亂   夕陽掩映,金黃色的光從樹隙間落下,這一邊的道路上行人倒是不多,聲音傳過來的方向是旁邊折轉過去的巷道。伴隨著女子的叫聲,那笑聲入耳,淫賤下作令人髮指,寧毅等人聽得好笑,走了幾步,自路口這邊的樹下好奇地望過去。   只見道路那頭大概相隔了二十餘米的地方,上演果然是惡少欺凌良家女子的戲碼。看來衣著華麗、惡形惡狀的公子哥與幾名家丁下人正在追逐一名戴著頭巾、提了籃子的婦人。那婦人看來衣著貧寒,算不得什麼有錢人家,幾名家丁只是伸手將想要逃跑的婦人攔在一個範圍內,讓那公子哥追著玩,只是表情看來卻有幾分猶豫,這一切大抵來自於旁邊一名穿虞候官服的帶刀男子的勸阻。   那身著虞候官服的帶刀男子應該也是這位公子的下人,只是職位高些,拱了手在旁邊稍作勸阻,因此旁邊的家丁才會有所猶豫。只是那公子哥並不將對方的勸阻當一回事,哈哈哈的繼續追逐:「不要跑啊……我沒有惡意的……我的小咪咪沒有我會很可憐的,他會餓死在外面的嘻嘻嘻嘻……」   他推開旁邊勸阻的男子,將婦人的衣袖抓住,然後撕了一片下來,那婦人尖叫著將籃子往他砸過去,轉身想跑卻又被擋回來,已經焦急無比。這邊寧毅等人看了幾眼,小嬋、雲竹、錦兒都皺起了眉頭,錦兒低聲道:「怎麼會有這種人,不是天子腳下麼……」   秦紹俞也看了幾眼,道:「是高沐恩,太尉府的衙內,他是高俅高太尉的螟蛉之子,京城都叫他花花太歲……」   寧毅皺了皺眉:「認識的?」   秦紹俞搖頭:「不,不算認識……」   事實上,太尉府的義子,與宰相府的侄子比起來,在一般人眼中可能沒什麼高下之分,但老實說,秦紹俞還根本沒在京城混開,基本上也算不得什麼很有底氣的人。這邊錦兒等人聽說了那公子哥的身份,便閉了嘴不再說什麼,無論是小嬋,還是雲竹錦兒,都是明白權勢身份蘊含著的力量的人。京城之地,隨便扔塊磚都能砸到幾個天家貴胄,遇上任何事情想要強出頭,最後麻煩都肯定是落在立恆身上。   這邊悄悄說了幾聲,那邊的高衙內似乎是被勸阻著要玩不如去青樓,不耐煩地跳起來揮了揮手。   「陸謙——你給我滾開不要再煩我!我才不要去青樓!那裡根本就不好玩!我膩了!我要良家婦女!我!要!玩!良!家!婦!女!陸謙,你們平時也說良家婦女最好了嘛,你看所有人娶老婆都娶良家婦女,大家愛好一致,英雄所見略同,玩一玩有什麼關係呢,對不對!我已經忍了很久了,從林沖那件事以後你們就一直婆婆媽媽,我才玩了幾次……陸謙我知道是我爹讓你跟著我,可你再這樣我就死給你看——菇涼,我的小咪咪……」   那陸謙勸阻了這幾次,見對方真的生氣,也終於只得退下。高衙內繼續衝過去調戲那女子,這邊正負責攔人的家丁卻是發現了路口的寧毅等人,按了刀柄,揮手喝道:「看什麼看看什麼看,滾!」高衙內回頭看了一眼,隨後繼續朝女子抱過去,過得片刻,又回過了頭,手指划著臉頰朝這邊望過來了。   寧毅這邊本身就在考慮該離開還是該幹嘛,這時候皺起了眉頭,伸了伸手:「走。」旁邊錦兒已經拉了雲竹與小嬋的手朝路口外退出去,秦紹俞原本還想說話,寧毅看了他一眼:「秦兄弟,麻煩你送他們回去。」那一眼之下,秦紹俞神使鬼差地點了點頭:「哦。」   那邊高衙內張開嘴,幾乎是下意識地朝這邊走來:「美……」   話還沒出口,一陣哈哈大笑就打斷了他的說話,視野之中,原本在路口的那名書生一邊鼓掌一邊大步走過來:「知~己!哈哈哈哈,這位兄臺說得真是太好了,相見恨晚——」   高衙內往前走了好幾步才意識過來這人是朝著他來的,他本來是下意識地想要說:「小咪咪……」然而那書生已經走近了,兩名家丁想要阻止他的靠近,但不知道為什麼,兩人伸出的手被這名書生一步就跨了過去,高衙內眼前一花,手掌便被對方熱情地握住了,前方這書生笑容誠懇熱烈,相見恨晚之情溢於言表,而且隱約帶著與高衙內方才調戲女子時類似的氣質,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同道中人。或許也是因此,陸謙按刀逼近,卻沒有斬出去。   「說得實~在是太好了,青樓女子有什麼好玩的。正所謂一曲肝腸斷天涯何處覓知音,小弟方才在那邊看見兩名女子,但陡然間聽得兄臺的說話,實在忍不住,一定要過來與兄臺見一見才行,兄臺的話實在是令人拍案叫絕,當然是良家婦女最好玩啦,對不對……」   「哈哈哈哈對不起,忘了自我介紹,在下呼延雷鋒,剛剛從青州過來……小地方,兄臺不知道也沒關係。但小弟走遍四方,看到的都是那些俗氣到極點的人,就像是你旁邊這位拿刀瞪著我的兄弟,幹嘛,你看著我幹嘛,說你錯你還不承認!他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叫陸謙?就會勸人去青樓,青樓哎,那有什麼好玩的,給點錢就能玩啦,我他媽寫兩首詩她們就軟得跟什麼一樣,千依百順有什麼意思,當然要會哭會尖叫才爽嘛對不對……」   「不過老實說你們京城還不錯了!不像我們鄉下小地方!女人沒氣質又主動!什麼青樓不青樓的!兄臺我跟你說,老子去青樓招妓,給她說個葷段子,那邊的女人連臉都不會紅一下!我說姑娘!他媽的我給你講個葷段子是想讓你害羞臉紅,我他媽是在調戲你哎,不是要你給我講一個更過分的啊!我跟別人說青樓沒意思他們還不信……不行了不行了,千里迢迢過來終於遇上兄臺這樣有遠見卓識的人,不行了,我們斬雞頭燒黃紙,我要跟你做兄弟,以後你的妞就是我的妞,我的妞還是我的妞……」   對方熱情無比語速極快,高衙內一開始有些愣住,然後才掙紮起來:「他媽的你是什麼人啊!滾開!滾開滾開!誰他媽要跟你做兄弟!我爹是高俅!」   他掙脫對方手上的鉗制,用力一腳朝對方踢過去,這一腳踢在了空處,但對方已經退開,他也就當做踢到了。只聽書生說道:「兄臺你不要這樣,你的妞跑了啊——」   先前被調戲那婦人趁著幾名家丁注意這邊,終於得空衝了出去,幾名家丁其實都在注意著書生的情況,高衙內回頭看看:「那妞給你啦!誰喜歡誰要……你們看什麼看,這邊啊!他媽的神經病,噁心,去死吧你……小咪咪——」   他罵了那書生幾句,帶了家丁朝著路口那邊跑過去。陸謙按著刀柄後退走了幾步,似乎想要將書生的樣子給記住,但隨後還是跟著高衙內跑了。   眾人一路奔跑到路口,哪裡還能見得到美女的蹤影,高衙內呼喝著大家到處找,回頭看看,書生的身影已經走到道路那頭,然後消失掉了。   ……   由於遇上這高衙內的些許變故,眾人回到客棧,都有些擔心寧毅,秦紹俞則後悔自己沒有留在那裡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好在不久之後,寧毅平安回來,說起那高沐恩,也是輕描淡寫。雲竹錦兒等人詢問一下,從中知道那婦人也已經脫困,雖然寧毅說不是自己的功勞,只是陰差陽錯的攪了局,但秦紹俞卻覺得這寧毅不愧是伯父看重的人,委實高深莫測起來。   雖然是一件小事,但寧毅隨後倒也向秦紹俞詢問了對方的事情。其實在京城一地,雖然是仗勢欺人,但與包道乙類似,高衙內大抵也會有些忌諱。他在外面惡名昭彰,但若是看來真有身份的,卻也不敢碰。京城之地旁人可以遇上高衙內,高衙內也可能沒事撞上幾個誥命夫人。說權勢,高俅身受恩寵,是皇帝的心腹之人,對皇帝的影響力比起秦嗣源也不見得遜色,但若是高衙內真得罪幾個誥命夫人,京城官員的群情激奮下,高俅也未必保得了他。   因此雖然欺男霸女額跡斑斑,高衙內也不可能是一味的亂來,今天眾人就算不走,只要有個秦府的名字,對方也不見得真敢亂動。先前因為禁軍教頭林沖的案子,京城已經被鬧得沸沸揚揚,高太尉那邊也要求這衙內收斂一點,還派了心腹手下陸謙跟著。當然,更多的可能是說,做這種事時「招子要放亮一點」。高衙內眼力或有不足,那陸虞侯卻是很厲害的,也是因此,才會頂著對方的脾氣勸阻他去青樓,而不要跑到大街上找小咪咪。   這些事情本也可以想見,但事關雲竹等人,總要打聽清楚,才能放心下來。   寧毅與秦紹俞的交談歸一碼,這天入夜後,雲竹與錦兒回到房間,也在說著傍晚的事情。平心而論,她們作為女子,看見這種事情,都想替那婦人出頭,但畢竟是不能替寧毅添麻煩。誰知道寧毅雖然沒說,叫她們走後還是順手替人解了圍。事實上,這樣的事情,等若是救了那婦人一條命。   「不過……寧毅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夜漸深時,兩人都已經洗過了澡,雲竹在一旁整理著衣物,錦兒則趴在床上無聊地打滾,做些簡單的運動。她此時已經換上睡覺時的輕薄寬大的衣褲,趴在大床上,雙手從後方握住了赤裸纖秀的雙足,幾乎將自己繃成一個圓形——她以往就是長於舞蹈,有時候把身體繃成個匪夷所思的樣子,也是不算費力的。   想起這事,她問了出來,雲竹在那邊疊了兩件衣服,微微愣了愣:「嗯?」   「就是……我總覺得他別有用心……不知道為什麼……」   她仰著頭,白皙的足尖幾乎點到了額頭上來,正在思考,說得也有幾分猶豫,然後一隻手推了一下,幾乎變成圓形的身體朝著後方滾了出去。   雲竹低著頭:「他可能,想要撮合你跟蘇文昱……」   身體畢竟不是真正的圓形,朝著後方蕩了一下,下一刻又壓了回來。足尖也離開了頭頂,雙腿晃過空中,然後啪的一下砸在了床上,像是美女蛇一樣的攤直了。看她趴在那兒一直沉默,雲竹有些擔心:「錦兒?」   那邊沒有回答,雲竹道:「其實,你如果……」   「他憑什麼啊——」雲竹話沒說完,錦兒陡然抬起頭喊了一句,滿臉都是憤懣神色,這句話說完,她低下了頭,不再說話,片刻後,身體朝左右滾來滾去,有時候捏起拳頭,大概頗為生氣,終於有一次滾到了牆角,將自己嵌在了牆壁的角落裡,生著悶氣不再動了。如此一直到雲竹也上了床,伸手將她翻過來,抱到懷裡,她才終於咕噥出聲:「雲竹姐,你是不是擔心我喜歡……他啊?」   「你喜歡嗎?」   「我當然……不喜歡蘇文昱……」   雲竹笑了笑,伸手緩緩地撫著她的後背,錦兒抱著她,將腦袋在她懷裡拱了拱。   「……我要睡覺了。」她嘟囔著說道,然後努力睡了過去……   第三七六章 未央(一)   夜深了,河道上延綿不定的燈點,城市的大部分都已經睡去了。   礬樓之上,李師師持著燈,看夜歸的客人們從不同的方向離去的樣子,這樣的時間裡,離去的人們沒有了先前的高聲喧囂,人數上也不多了,或是孑然隻身自側門而出,或是三三兩兩,拱手談笑,僕人們牽來車駕,大家又一撥沒一撥的,漸漸地朝不同的方向離去。   燈點幽幽,她在窗口看了一會兒。這並非礬樓一天裡的尾聲,仍有許多得意的才子,失意的官員們在礬樓之中一間間的房裡呆著,會陪著相好的姑娘們直到第二天清晨。但這個夜,確實已經深了下去。   夜歸的行人提著燈籠穿過了小巷,值夜的更夫在路邊停下,與獨行的馬車擦身而過,從這裡望出去,家家戶戶的燈光還在逐漸熄滅,遠遠傳來狗的吠聲,有人說話,但話語聲聽不清楚。大學士的車駕回去大學士的府邸,有太尉府標誌的馬車從視野之中駛過去了。   她看著這些,然後喝了一口茶。客人走了好久,茶也早已涼透,她自小便是受最好的教養長大的,對這樣的茶水並不喜歡,入口是茶葉的苦澀,另外又分明夾著屬於水的寡淡,但她常常還是習慣性的嘗一口,然後……以衣袖遮住嘴脣,將它低頭吐掉。走出門去,丫鬟便跟了上來,與她一同回去院子那邊。   礬樓的姑娘,有賣藝的,有賣身的,大多是兩者皆佔。時間已經晚了,在這裡留宿的,固然有花錢找樂子的富戶,也有不少算是某某才女的入幕之賓。這其中若不深究,倒也不乏感情真摯,相敬如賓的例子,錢固然是不會少花,但彼此之間大抵還是會覺得值得。此時才子佳人的故事眾多,不少女子也願意為了某一個男子而守身,礬樓之中,這類事情並不會被禁止,賣藝的其實比賣身的要有價錢。雖說真正湊成一對,脫籍嫁人、大團圓的事情並不多,但也不至於沒有,總能給人留下很好的希望。   於是,走過下方的院落,便有幾個姐妹與她打了招呼,她們有的是沒有客人,回房或是在外面休息。有的則是在服侍著客人,過來關門時與她打了個照面,這邊一盞盞燈籠下的氣氛,竟與家人也有些類似了。只是祥和的表象,未必便真是一團和睦。出了這邊的大院落,快要回到花魁居住的獨門小院時,倒是迎頭遇上了兩名女子,這兩人也是礬樓中的當紅姑娘,一位名叫做唐月,一位名叫符秋霜,與她打過招呼,然後便有些冷嘲熱諷起來,大抵是羨慕李師師可以出門訪友,而她回來之後,徐東墨等人又屁顛屁顛地過來找她。   李師師便也端莊大方地笑著,應付回去。說話之中,夜風吹過來,傳來一陣哭聲。李師師皺了皺眉,唐月與符秋霜則冷笑了一下,這哭聲來自樓中一位叫凌雪梅的姑娘,以往與李師師倒也有些交情的,最近這段時間,據說喜歡上了一名男子,要為對方守身,這原本也沒什麼。但那男子並非什麼富戶,才學也未必出眾,贖身的錢不夠,凌雪梅對於賣藝也抗拒起來,據說被人碰了一下手邊潑了客人茶水,這便犯了大忌了,這兩天便被關在黑房裡打,這已經是要逼著她接客的趨勢。   「已經到了這等地步,還弄不清自己的身份,裝什麼清高,真是……」唐月與符秋霜說著這話,看著李師師,大抵也有些含沙射影的意思在內,「師師姐不會是同情她吧?」   李師師笑了笑,搖了搖頭:「倒是想起媽媽說過的一句話了,那時我還剛來礬樓,聽見有人哭,媽媽跟我說。聽不慣這樣的聲音,那是很好的,若是有一日聽得習慣了,幸災樂禍了,怕就是一輩子也出不去了……兩位妹妹,我先回房了。」   她點頭示意,轉身離開。對於那邊發生的事情,她未必喜歡,但那也並不是她可以干涉得了的。哪裡都有這樣的事。   哪裡都有自己的生態。   相對於白日的喧囂,城市已經漸漸陷入黑夜的沉睡當中了,就算偶有動靜,也在傳開到不遠的範圍後,淹沒在暗黑裡。皇宮之中,皇帝周喆隨手翻了塊牌子,打著呵欠開始思考明日早朝時的說話,不少官員府邸的書房中,此時還在亮著燈光,燈火中的人揉了揉鼻樑與額頭,繼續著手上的工作,遠遠近近的院落中,偶爾是悉悉索索的動靜,知府在新娶的小妾房間裡哼著淫穢的曲子。馬車從後門進了太尉府,府中一側,有人在喊:「陸謙——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殺了你!你給我出來……」   拿了一把小刀的、名叫高沐恩的男子在太尉府的院落裡狼奔琢突,誓要殺掉身邊武藝高強的礙事者,語言與樣子都頗為滑稽。終於,當他再度跑回自己居住的院子時,看見了正靜立門下的陸謙,他要衝上去的時候,對方推開了旁邊的房門,房間裡的地下,一個麻袋還在掙扎。於是他的眼睛立刻就亮了:「陸謙,還是你愛我,是誰,這是誰……」   他衝進去用小刀割開了麻袋上的繩索,裡面放出來的,是一個被繩索綁住的婦人,高沐恩愣了愣:「陸謙!我要的不是她啊,我要的是……啊啊啊啊啊——算了,暫時就是她吧……小咪咪,姑娘,我說過我會找到小咪咪的……」   陸謙關上了門,然後裡面傳來笑聲、衣物被撕破的聲音,與婦人因為嘴被堵住而從喉間發出的絕望的哭喊聲……   夜晚還在繼續,星辰、月亮跟層層的薄雲在天空中轉著,時間的推移不會遺落下任何的地方。天還未亮時,城市便漸漸的醒過來,起床的聲音,掌燈的聲音,狗吠的聲音,薄霧流轉,露水從葉片上滴下,寧毅起床後,在院子裡做了廣播體操。進到另一個院子時,卻見元錦兒罕見地早起了,她穿著單薄的衣裙,坐在那邊的屋簷下發呆,慵懶地樣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只是在看見寧毅之後,陡然站了起來,冷冰冰地回房了,寧毅舉起了手本想打個招呼,這時候只能撇撇嘴作罷。   「神經病……」他摸著鼻子咕噥了一句。   吃過早餐之後休息一下,便得去到秦府那邊拜訪,秦嗣源是要上早朝的,他主要也是與成舟海等人商議有關梁山的各種問題,雖然說目前對於這趟山東之行的突破口已經有了初步的想法,但畢竟成舟海這些人才是整日裡與情報為伍的,能與他們多做交流,對於自己的行動,發現更多需要查漏補缺的事情很有好處。   由於昨天受到的禮遇,秦嗣源也與家中管家們打了招呼,這一次來到相府,寧毅便被迎了進去,倒是在進入成舟海等人所在的院落時,聽見裡面正在傳來說話聲。   「出這種事情又能怎麼樣……只是小事……」   「可他們就是無法無天了!再這樣下去……太尉府……」   「你有證人證據嗎?靠猜有什麼用,何況這種事情……」   裡面幾人說話,聲音比較大也比較憤慨的是成舟海,堯祖年與紀坤像是在勸說,但也都有幾分不平之意。寧毅搖了搖頭,卻並不出奇,像他們這類與各種黑暗祕密打交道的人,所見到的不平不公之事要遠遠多於一般人,聽他們話語中的意思,雖然也知道所說事情的不公,成舟海甚至會罵出來,但並不是想要出頭或是幹什麼的感覺,大抵也是一種例行抒發了。   寧毅敲門進去時,三人才停了下來,隨後與他打招呼,成舟海臉色有些陰沉,向他點頭,隨後將手上已經完成的一份卷宗扔到旁邊。大家稍作寒暄之後,倒也是他首先抬頭說道:「聽說立恆昨日遇上了那花花太歲。」   「嗯,倒是沒什麼事情……十六少回來說過了?」   有關這件事,成舟海等人之所以知道,多半還是因為秦紹俞。堯祖年道:「那花花太歲惡名昭著,京師之中,多有看不過去的。只是他義父高俅聖寵正隆,大家都動不了他,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嗯,我明白的。」   成舟海點了點頭:「那便行了。那高沐恩雖然亂七八糟,但真正有身份背景之人,他終究是不敢動的,雖然太尉在外盛傳只是以蹴鞠得聞天聽,但其實……不是什麼無能之輩。立恆不必擔心身邊人的安全,我們這邊,也會有所安排的。」   寧毅點頭笑了起來,事實上,有關高衙內的事情,昨天與秦紹俞聊過之後,寧毅就已經暫時的拋諸腦後了。汴梁一地,來往商客加上住戶,人近百萬之眾,此時的建築技藝又沒有後世那般發達,整個城市的圈子,足有後世數百萬人的城市那樣大,就算剔除周圍聚居的農村,城牆中的城市範圍也相當可觀。能夠遇上高衙內這樣的名人,算是有緣分,但要再遇上,未必就那樣容易,退一步說,秦紹俞成舟海等人說得都是在理的,如果高沐恩真敢肆無忌憚地對所有人下手,就算太尉高俅聖眷正隆,可與左右二相比肩,也是保不住這個義子的。而就算不論這些,就算江寧、杭州,這類登徒子,哪裡又少得了了。   「……調戲女子,算是這些人作惡當中最不入流的事情了,倒是這高衙內,其實還挺有趣的嘛。」   明白成舟海等人是為了讓自己寬心,寧毅心中領情,想要活躍下氣氛,便也笑著打趣了一番。不過這個說法只是得到了苦笑的應和,堯祖年搖了搖頭,雖然不是反駁,但顯然也有幾分不以為然:「立恆說得,倒也不錯,不過……日後便知道了……」   他這番苦笑,並非是針對寧毅而來,不久之後便拋開這事,聊起其它的問題來。寧毅也並非全知,直到這天傍晚回去之後,才大概猜到那苦笑為何,而在這之前,他倒是頗有名士風範地與秦紹俞、成舟海、堯祖年等人提出了結伴逛各種青樓的邀約……   第三七七章 未央(二)   從江寧一路過來京城這邊,原本的計劃是儘量為阻止可能的靖康出點力。但計劃不及變化,大致瞭解密偵司的情況之後,原本預備好的計劃主體無法交出去,剩下的事情也就是一些旁枝末節,交代與否,其實也就無所謂了。   初臨武朝之時,對於後世的物理、化學所能起到的作用,其實並沒有寄望太深,縱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但一來在這個缺乏工業基礎的世界,改革一時間難以見到決定性的成效,若讓人產生了依賴心理,反倒更加磨損士兵的鬥志。二來儒家體系嚴重忌諱改革與技術革命,這個忌諱並非表現在口頭上,而是改革一旦損及利益,排斥會以各種不同的方法到來。在杭州的事情結束之後,當寧毅思考著可以做些什麼時,在技術上首先選擇的,已經不是火藥,而是土法煉鋼。   中國五千年文化,博大精深。說是這樣說,但若論及技術,譬如冶金,當技術發展到一定的程度,讓人民覺得「夠用了」之後,在漫長的千年甚至兩千年的時光裡,冶鐵的技術或有小範圍的變革,但從無真正意義上的技術革命。而這小範圍的技術變革,很大程度或許還是因為鐵匠們的敝帚自珍,若真有什麼厲害的技法,必然不會流傳廣大,最終湮沒在時光的洪流中,新的匠人才只好去研究些新的技藝。   純以技術革新而言,這片自給自足的富饒土地並沒有吐故納新的肚量,它的烙印更多的還是畫地為牢與固步自封。歸根結底,終究是因為這片土地的富饒,以至於在西方的工業革命後,我們迎來了一記巨大的耳光。若從後往前看,不少歷史憤青會言及宋朝明朝的技術革新,已經有了工業革命的萌芽,實際上這不過是自我感覺良好的夢話。在這片大地的統治格局與統治文化初步形成之後,再從頭髮展一千次,都難以在十八十九世紀左右出現工業革命,若不是外族的入侵,就必然是內部的分裂與虛耗。沒有危機感的民族,不會求變,只會畏懼變化,因此十八世紀不會有變革,八十世紀或許會有可能。   當然,即便對於寧毅來說,這也是思考之中順帶的題外話了。但因為這些,他有去思考過諸多簡單的能夠短時間到位的技術創新,首先想到的,還是土法煉鋼。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的幾年時間裡,中國大地之上遍佈的土高爐沒有太多嚴格而深奧的技術要求,那一場運動在後世曾飽經詬病,經過大量浪費之後一千一百多萬噸的鋼材僅有八百多萬噸能達到工業水平。但若是與此時的鋼鐵相對比,即便是不能達到工業水準的三百多萬噸廢鋼,許多指標也要遠超武朝此時的水準。   這裡不需要什麼高的工業水準,也並不害怕多大的浪費,只要能打開一條思路,找到合適的碳含量,至少就能夠批量生產出此時的鐵匠們花半年花幾個月才能製成一把的好刀,用於武裝精英部隊,是沒有多少問題的,但由於目前武朝軍隊欠缺的不是好刀而是軍隊素養,寧毅將初步的實驗,還是交給了陸紅提。   而另一方面,雖然還沒有類似東廠西廠這般慘痛的前車之鑑,但此時的上層對於建立大規模的密探系統是持審慎態度的,從密偵司在諸多事情中受到的制約就可以看出來。若非事態緊急,又有諸多皇親國戚參與制衡,恐怕密偵司根本連行動的權力都不會有。也是因此,以竹記為依託發展大規模的輿論導向體系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得到支持。   首先上層根本就不會理解發動下層民眾有多大的意義,反過來說,這反而更像是邪教的端倪。而一旦掛在密偵司名下,這個體系的擴大也會導致密偵司的不可控。因為這些理由,寧毅還是決定了單幹。這一次過來,有關布行的事情還在其次,即便他不插手,檀兒過來以後,也有足夠的能力將所有的事情推動起來。寧毅真正要做的,還是在離開之前,對於竹記的事情,做出足夠的思考。   這一次北上,雲竹與錦兒身邊並沒有帶上什麼隨行人員。因為第一批的人員培訓,此時還在江寧進行,這是自杭州回江寧後就在準備的事情,類似於後世的上崗培訓,足夠在兩三個月的時間內培養出在此時看來已經足堪使用的專業人員。等到雲竹與錦兒在這邊定下,一兩個月後,第一批新老員工參半的人手就會抵達京城,開始準備參與新店的工作。   而即便在這之後,有關於識字、工作技巧、企業文化之類的培訓也不會結束,制定足夠堅固的考評、升遷、互相監督機制,讓所有的事情即便沒有云竹與錦兒這些老闆的照看與參與都能照常進行。有關於這些東西的基本構架,此時就可以開始構建雛形。而另一方面,想要將這些東西做好本土化的準備,自然就得開始參考這時在京城的各種酒樓、青樓。   這些東西塞在腦海裡,雖然白日裡寧毅看來悠閒,能夠與成舟海等人整日裡閒談,還向秦紹俞提出了從明天開始每天逛一家店的計劃,對堯祖年、成舟海等人隨口提了同行的邀約。實際上許多的東西都還在他腦海中轉著,從堯祖年、成舟海這些見多識廣者的話中完善構思,晚上回去,還得將一份份作為現代公司的章程寫出來,分析哪些可以用,哪些需要變化,哪些乾脆要刪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簡直是回到了當初創業時的感覺上,當然,重來一次的話,繁瑣的事情雖然不少,一切總算是駕輕就熟多了。   這天下午秦嗣源與覺明和尚回到府中,卻是向寧毅說起了周佩的事情,最近幾天,這位小郡主忙著各種走訪,據說還要準備覲見太后,沒什麼空閒過來找寧毅,但是見到了秦嗣源兩次。早前一次問清了寧毅住的地方,這一次又託秦嗣源幫忙問問,兩天後青陽縣主府上有一次盛會,問他去不去看看。   「青陽縣主?那是誰?」寧毅卻是不知道這個名字。   「汴梁一地最出名的才女之一,譚郡王的女兒,她成親之後,夫婿劉輕舟也好詩文,夫妻倆相敬如賓,常在家中以文會友。久而久之,她家中的採木園便成了最出名的文會盛地之一,過去的也都是有才學的。立恆若有興趣,不妨過去看看。」秦嗣源笑著做解釋。隨後旁邊的覺明和尚也笑著補充了幾句,青陽縣主便是他堂妹,劉輕舟與他也是熟識。   「若有興趣,後天可與貧僧一同過去逛逛。」   「怕是沒有時間……」寧毅想了想,對於這類詩詞文會,他想來是興趣缺乏的,特別是最近,他準備了好些詩詞準備用在竹記的分店上,懶得浪費了:「不過,小佩最近如何?」   「不過兩三天時間,便折服多人了。」秦嗣源笑了起來,「聽說昨天下午,崇王府裡大學士嚴令中考校學問,周佩對答如流,驚豔四座,就是詩詞有些匠氣,這也是大家最喜歡的。雖說可能是那位王爺的特意安排,不過想來這兩天裡,就該有人動心提親了,哈哈。」   說起這個,秦嗣源笑得開心。周佩樣貌姣好,以美女來形容是沒人能夠否認的,學問過人,就兼具了才女的身份,加上家中地位,誰不想高攀一下,詩文匠氣,反倒顯得這女子性格並不跳脫出格,正是娶妻的好對象。周佩這次要過來京城,康賢那邊給的目標便是讓她找個中意的才子當對象。這件事肯定也跟秦嗣源、崇王周驥打了招呼,讓他們幫忙盯著,免得周佩玩得太開心,反而沒有了緊迫感。   「如此說來,青陽縣主的詩會,也是想讓她多些選擇吧?」   寧毅將想法笑著說了出來,秦嗣源點頭:「小丫頭最近是沒得推了,除了青陽縣主這邊,恐怕還有一大堆推不掉的詩文聚會。立恆你也算是她的師長,為她把把關,也是分內之事嘛。」   「要說君武我還是認的。秦公你說周佩,這丫頭古靈精怪,當日只是隨便教她些算術,她整日裡跟我挑刺鬥嘴,還覺得我把她的弟弟給帶壞了。我與她年紀相差不多,婚事便不參與了,免得將來恨我一輩子……要我說,這些事情還是得老人家來把關才好。」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哪有年齡之說,周佩一向是崇拜立恆你的。」秦嗣源笑著揮了揮手,「何況本相日理萬機,哈哈,哪有時間去參合這些拖拖拉拉的小輩之事。到時候和尚若有空,便幫忙照看一下吧。」   畢竟是些小事,秦嗣源也沒有為青陽縣主的詩會再說太多。在場幾人當然不會知道,周佩已經在京師的一幫朋友中宣揚了一番那位江寧第一才子師父的厲害了,與秦嗣源說起時雖然有些輕描淡寫,實際上心中則在忐忑著師父會不會過去詩會給她撐撐場子。   仍有大量事情要做的寧毅自然沒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在無聊的詩詞文會上浪費。離開秦府之後,天色又是傍晚,回到文匯樓中,才注意到雲竹等人的神色都有些不太對,情緒像是有些低落,錦兒不像是早晨那種冷冰冰給他臉色看但仍舊很有活力的樣子,卻陰沉了臉,看見他便顯得沒什麼力氣般的走掉了,問起小嬋發生了什麼事,她便只說下午大家出去逛街逛累了,然後露出一個開心的笑容。   小嬋在這樣的情緒上瞞不住寧毅,晚上吃過了飯,寧毅將蘇文昱叫過來,問及白天裡眾人出門的事情,蘇文昱不敢瞞他,才將見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時間還是在上午,寧毅去秦府,雲竹等人則依舊要出門買東西,家裡人一路跟著,他們在經過昨天行經的街道附近時,見到了一具屍體。   那情形看起來應該是官府正在辦案,將一具由麻袋裝著的屍體從小河裡撈上來,麻袋袋口本已鬆了,撈上來之後甚至還有汙血在流,顯然袋中人死去不久。那是一具全身赤裸的婦人屍體,當時圍了不少人在看,據說拋屍的時間,是在天亮以前。   走在街上,見到一具命案產生的女屍,倒也並不是會讓人整日裡沒有精神的理由,但在蘇文昱吞吞吐吐的語氣裡,寧毅便也大概明白了,那裝了屍體的袋子裡,還有些碎步、頭巾之類的東西,屍體的樣貌也是完好的,拋屍之人並不在乎家屬會將屍體的身份認出來。蘇文昱當時看了,心中便在想,這女人,很像是昨天被高衙內攔在巷子裡調戲的那名婦人,當時雖然只是遠遠看過去,但臉型、頭巾的顏色至少都有個大致的概念。   「當時聶姑娘、元姑娘還有小嬋她們雖然沒有說,但……我估計她們也是這樣猜的……」蘇文昱皺著眉頭,「那女子死前……受了很多的虐待與折磨,她的……她的……那裡,甚至插了一根棍子,我們沒有多看,後來,過了中午沒多久……我們就回來了……」   寧毅張了張嘴,但終於沒能說出什麼,他揉了揉嘴巴,沉默半晌。想起上午去到秦府,成舟海等人的說話,大概明白了過來。秦紹俞回去之後,將遇上高沐恩的事情跟堯祖年等人說了,堯祖年、紀坤、成舟海等人通過密偵司恐怕還做了調查。若是晚上下了命令,第一份情報在第二天早上恐怕就能回來,成舟海罵太尉府無法無天,是針對那個婦人而來的,密偵司……可能是在太尉府拋屍時便能查到事情,而還有一種可能,在當晚太尉府下手的時候密偵司就有可能查到這件事,但這個沒有意義,就算查到了,密偵司也不能插手進去。這樣的事態,恐怕才是最讓人憋屈的。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不講輿論宣傳的體系放到密偵司之中來執行,倒也是正確的。   而在這之上,寧毅甚至還可以延伸出去一部分,以高沐恩的心性,應該不會將那個婦人放在心上。太尉高俅不在乎兒子玩女人,但肯定要加上一道保險,避免他碰了不該碰的人,這個保險,應該就是被安排在他身邊的那些人。在那個巷子裡的時候,陸謙阻止高衙內當街堵人,但這樣子回到家裡,高衙內的脾氣發在他身上,他也受不了。所以真正負責將那女人抓走的該是陸謙。不是不能玩,只是不能玩出問題來。這個人有分寸有能力有手段,倒也難怪能將林沖整得那麼慘了。   他坐在那兒想著這些事,蘇文昱坐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因為忽然間,眼前的二姐夫好像陡然變得很陰沉。不過片刻之後,這陰沉也就散去了,寧毅將目光望過來:「話說回來,你算是陪著錦兒過去的,路上獻獻殷勤什麼的……呃,你們有聊天嗎?」   料不到寧毅忽然說起這個,蘇文昱愣了半晌:「這個……因為發生了那個事情,而且元姑娘好像沒什麼情緒說話的樣子……她、她有點避開我的感覺,不過可能……」   「好吧,不說這個,她們心裡為了這個有些不舒服,你也已經知道了嘛。」   「嗯。」   「那你還等什麼,錦兒情緒不高,去安慰一下嘛。」   「呃……但是……」   「抓住機會,沒有但是。沒話題就找話題,她不安慰你你就安慰她嘛。」寧毅拍拍他的肩膀,「泡妞就是這個樣子,不要這麼愛面子,聽我的沒錯的。」   「……哦。」   蘇文昱欲言又止,表情有些猶豫,但終於還是過去了。寧毅坐在那兒想了想,事實上,雲竹也好錦兒也罷,不是沒見過社會黑暗的人,就算是金風樓那樣的青樓,哪一年沒有幾個死掉的女子被偷偷抬出去的,這樣的事情發生在眼前,就算是寧毅也不會覺得開心,心中總會有股被什麼東西憋住的感覺,但要說見到一件這樣的事情便要替天行道,甚至於太尉府槓上,寧毅自認暫時沒這個本事,雲竹與錦兒自然也不會做這樣的期待,更多的,恐怕還是因為昨天那女人被盯上後這邊也被盯上,難免有幾分推己及人的恐懼感與痛感。   這樣的感覺,很不好,但寧毅想了想,也不清楚該如何去安慰。如果自己厲害得像陸紅提,或許可以今天晚上就去幹掉陸謙和高衙內,順手摘下高俅的人頭,可惜這樣的事情暫時也只能想想而已。   如果有機會把高俅弄到政治鬥爭裡碾死就舒服了……他撇了撇嘴,有些YY地想了想。然後進去客棧後方院落,準備去找雲竹聊天,只是院落裡沒有找到雲竹,隨後又遇上蘇文昱,道錦兒也沒有找到。   「可能是到附近散步了,再逛逛吧。」   這文匯樓佔地頗大,後方的院落專供有身份的人居住,還配有池塘園林,寧毅一路散步到花園,卻見前方園林間的一張圓桌旁,一名女子正託著下巴坐著,燈籠灑下的橘紅燈火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這稍顯有些落寞的神情卻是來自於錦兒,委實讓人有些意外。她在寧毅進來的時候顯然就已經看見了他,這時候仍舊託著下巴,目光淡然地朝這邊望著。寧毅原本進來的樣子就是一路散步,這時候背了雙手往前走,然後……在錦兒的注視中繞過一個假山,往來的方向離開了。   路上又遇上蘇文昱,對方一臉興沖沖地,與寧毅交換情報:「剛才遇上小嬋和聶姑娘,她們回房去了。」   「錦兒在花園,好好安慰一下她哦。」   「呃,好的……」   說到錦兒,蘇文昱還是有些赧然,寧毅搖了搖頭,暗罵菜鳥。雖然自己上輩子的泡妞經驗未免有些粗暴,但拿到這個時候來,肯定是很厲害的了,有很厲害的自己在這邊指導,居然還這樣畏首畏尾,實在有點孺子不可教的感覺……他一路回返,去到雲竹住的院落時,對方倒正在簷下坐著,衝他溫柔的一笑,看來已經解決了心中的問題,正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我聽蘇文昱說過上午的事情了。」寧毅摟著她的肩膀,在旁邊坐下來。   「沒什麼,只是想起昨天我們也遇上了,有些後怕。」雲竹勉強笑了笑,將頭靠在他的肩上,「立恆,你說那個女的,有可能就是我們昨天遇上的那個嗎?雖然看起來很像……但其實也沒法肯定的,對吧?」   「嗯,但如果是真的,下手的人,就是高衙內身邊的那個虞侯陸謙。」   「嗯?」   「就是在巷子裡勸說高衙內的那個傢伙,他作為太尉府的家僕,不能讓這件事傳得太壞,但是阻止高衙內做事,回去以後被責難的又是他,所以最好的做法,是在晚上抓人……」   寧毅的語氣有些輕,一五一十地將推理機械化地說了一遍。這個時候,就算說什麼放寬心也不能改變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他是雲竹的男人,固然可以用兩人之間的感情將雲竹心中所想暫時壓下,但終究還是無法阻止雲竹此後想起來,於是乾脆將事情變得機械化一點,將事情的牽扯擴大,氣氛變得冷一點,或許反而更能淡化悲劇情緒。   他坐在那兒語氣冷漠地說了許久,誰是主謀誰是從犯,誰是因由誰是手段,誰恬不知恥誰又覺得自己無辜,如此說完之後,擁著身邊的女人坐了一會兒。   同一時刻,相隔不算太遠的花園裡,有一幕正在發生著。   一隻只的燈籠在廊下蔓延,投下馨黃的燈火,園林之中,螢火光芒稀疏的在水上飛舞。石桌旁邊,一男一女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蘇文昱站了起來,退後兩步,低了頭輕聲說話。桌子那邊,女子託著下巴,手指捂在脣上,她沒有望向蘇文昱,只是神情顯得有些傲慢,目光冷冰冰的。在一向活潑的元錦兒身上出現這樣的神情並不容易,但作為當事人的蘇文昱並沒有因此感到生氣或是被傷害,因為在她那高揚著的,顯得傲慢又有些冰冷的臉上,眼淚流下來了。   ……   「倒是錦兒那邊怎麼了?像是對我很有意見……」   時間悄然過去。許久之後,這邊的院落間,寧毅轉開了話題。   雲竹笑起來:「你不知道啊?當然會對你有意見……」   「我也沒做什麼啊……」對於為什麼會被討厭,寧毅大概能夠理解,但媒人這種東西,很多時候會被誤解,並不出奇,反正到最後,對方應該是會理解自己的,也就夠了。他是這樣想的。   寧毅的這聲咕噥之後,雲竹那邊沉默了片刻,隨後露出了稍微有些認真的眼神,對他道:「立恆,錦兒的事情,我想跟你說一下……」   「嗯。」   寧毅點了點頭,雲竹正要開口,後方陡然傳來了說話聲:「寧立恆,你出來。」   那語氣有些生硬和決然,回過頭去,穿了一身鵝黃色衣裙的元錦兒便站在那邊的院門口,朝這邊望過來,像是戰鬥姿態一般,高傲地抬著下巴。   語氣不善。   第三七八章 未央(三)   燈火橘黃,將入夜後院落簷下的光景變得柔軟而曖昧,夏夜,風從門洞吹過去時,搖動著一隻只的燈籠。寧毅回過頭去,看著站在那邊門口的,一身鵝黃長裙的女子。   「什麼啊……」   長久以來,陪在雲竹身邊的這名女子,性格中或有天真活潑、浪漫達觀的一面,但若以人際來往而言,並不是一個可以輕忽的對象。   歸根結底,元錦兒也是從金風樓出來的頭牌花魁。   以往的爭鋒相對也好,偶爾拌嘴吵架也罷,長久以來的咋咋呼呼與各種不著邊際的事情就算有發生,卻也決不至於給人惡感與疏離感。這是在那種環境里長久以來養成的本領,一如寧毅在與人的勾心鬥角中,就算不去認真思考,也能準確地看書大部分人的心事,並且不經思考的,就能找出合適的應對來——當然,這或許還要除去發生在他身邊的,真正涉及內心感情的事情。   相對而言,寧毅的本領是長期的商場人心爭鬥中鐫刻下的烙印,一切以利益為基準,而元錦兒這邊,還沒有到這個程度。在這個年月裡,人們是願意相信花魁與文豪、才子與佳人之間的故事的,能夠在這個圈子裡登頂的女子,心態不會是後世那種純粹為著金錢利益的赤裸裸。心性、人格、氣質,若真的有差,也不會被別人真正的喜歡上,或有許多青樓女子在真正被傷透了心之後自暴自棄的,那她所能走的路,大抵也就快到盡頭。   因此,雲竹也好,錦兒也好,內心之中所能存下的,還是有著許多真誠的東西,雲竹對於曾經的自卑也是源自內心深處高潔的那一部分,錦兒因此受到感染,頗為憧憬,因此離開金風樓,都並非作偽。但當然,她們也在那樣的環境裡學到了各種各樣的與人來往應對的方式。在那樣長的時間裡,錦兒雖然對寧毅、對其他人有著各種各樣的態度,實際上,卻從來不曾真正尖銳過。   接受人有接受人的分寸,對立有對立的方式,吵架有吵架的態度。離開金風樓時,與楊媽媽的吵架雖然激烈,實際上楊媽媽也是不會因此而恨她的,就算拒絕與推開蘇文昱,她也能讓蘇文昱感到其中的真誠。真正的激烈和尖銳不是待人的態度。這一切,錦兒自己或許都未必能明白,那樣的心性、氣質、性格已經成為了她自身的一部分,只有寧毅這樣功利的性格,能將這些事情看得明白。   而在眼前,那顯得高傲和冰冷的眼神,是寧毅以前沒有見過的,屬於元錦兒的樣子。   那其實已經屬於自我保護的範疇了。   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談,介紹個男朋友而已,又不是逼你,有必要這樣子麼……   他這樣想著,身邊的雲竹開了口:「錦兒,我……」然而話沒說完,被打斷了。   「雲竹姐,我自己跟他說。」   「嗯,我會好好跟她說清楚。」寧毅拍了拍雲竹的肩膀,以示安慰。以往再大的事情,他若是這樣拍拍雲竹的肩膀,雲竹也會相信他能擺平,但這次卻是下意識地握了握他的手背,目光望過來,像是在祈求他不要搞砸了,跟錦兒談崩。   「放心吧。」寧毅笑了笑,對自己還是有幾分自信的。而且與錦兒之間也算是挺好的朋友了,一個蘇文昱的事,談不到傷人的份上去,頂多……她這麼反感,自己不再從中撮合就是了。   「走吧,去哪?」   「隨便……去前面。」   「好……我覺得不用弄得像是談判一樣吧……」寧毅撓了撓頭髮,開個玩笑。往日裡與錦兒談笑鬥嘴,對方多半會針鋒相對,但這時候明顯討了個沒趣,錦兒走在前面一句話都不說。偏過頭去,卻見一張小臉正藏在另一層的院門邊朝這邊望過來,那是小嬋,雖然鬼鬼祟祟的,但眼神中竟有幾分幸災樂禍的神色。寧毅抿了抿嘴,有些無奈。   錦兒一路沉默,寧毅便也不多說了,跟隨她一路來到文匯樓的主樓,叫小二開了個安靜點的茶室,姑且便做了談判的地址。那茶室在一樓,臨近河岸,進去之後,寧毅關上房門,打開窗戶,讓風吹進來,倒也顯得涼爽,錦兒站在那邊冷冷地看著他做完這些,待寧毅說道:「坐啊。」才在房間中央的小圓桌前坐下。   「寶兒同學,我知道你心情也許不好,但我也比較無辜。你在我的女人面前這樣子把我叫出來,我很沒面子的。不過沒關係,大家都這麼熟了,你現在想說什麼,說吧。」   寧毅坐下,笑著攤了攤手,錦兒在對面看著他,直到他將話說完,語氣生硬地說道:「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寧毅愣了愣,隨後嘴脣抿起來想了片刻:「好。」他拿起桌上茶盤裡一隻茶杯,以杯口倒覆的方式擺在了桌子中間,隨後去拿第二隻,「我不拐彎抹角了,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不太明白,蘇文昱有什麼不好的……我知道你拒絕他了,可是大家一路同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給你獻獻殷勤,也是有個讓你瞭解他的機會。他要是敢做什麼出格的事情,我第一個饒不了他,可他沒有……所以我也不太明白,你幹嘛這麼受不了……嗯,我們江湖兒女就是這麼談判的……」   寧毅將三個茶杯擺在下面,上面擺上兩個,再上面砌上一個,做成一個小小的金字塔,笑著攤了攤手,頗為真誠有趣。但他這樣的表情沒能持續多久,因為對方仍舊不肯捧場,桌對面的女子還是那樣看著他,目光之中,似乎有著些許傷心,她看了看那六隻茶杯擺出來的小金字塔,鼻頭吸了吸:「談判?」   「呃……開個玩笑……」大概明白過來對方的情緒不穩定,寧毅嘆了口氣,低聲說了一句。   「你覺得我來跟你談判的啊,立恆?」   那稱呼之中,語調有些窩心。寧毅看著她想了片刻,知道氣氛有些不對勁,便也壓低了聲音,儘量審慎地歸納了詞句。   「好吧,這件事情……確實有我在背後慫恿。老實說,元錦兒,我們也認識這麼久了,你說你喜歡雲竹,這個事情,我信不信都沒關係。老實說,就算我跟雲竹在一起了,你真喜歡她,女人跟女人之間的那個什麼,我一點都不介意,你是真心關心雲竹的人,要是個男的我肯定沒這麼豁達……不過這個事情說是這麼說,錦兒,我們都知道,那種事不過就是你在瞎掰。說點過分的,真把雲竹脫光光了擺在你面前,你又能怎麼樣,抱著她睡一覺,你們以前又不是沒有過。」   「……你們是好姐妹,我很羨慕,我也很高興,有些事情,是我可以跟雲竹做的,有些事情,是你可以跟雲竹做的。有些話她可以跟我說,也總有些事情,是她只能跟你說的。一個人一輩子,有這樣的姐妹和朋友,是很好的事情。我很感謝你,但其實你不用我感謝……我們之間,誰跟雲竹更親密,恐怕沒法比較。但總也有些事情……雖然在我看來並不是一定一定就非有不可,但如果有,也許會好一些……這些事情很世俗,但元錦兒,我把你當成朋友跟家人,所以……才說這些……」   寧毅的語調不高,口中所說的,也都是真心話,通常情況下,這種話就該很打動人了。茶室裡的氣氛安靜下來,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坐在對面的美麗女子就那樣望過來,眼神中也有些波動,或許是因為被打動了,也有著些許的柔和,但另一部分無法解釋的東西,倒像是變得更加傷心起來。這樣的認知提醒寧毅,他的這番話語,並沒有收到預期中的成效。   當然,面對問題,這世上的人,常有不同的應對方式。有人會對真誠的語言表示感謝,有人則會因為問題被提出來而反應劇烈,諱疾忌醫,拒不接受,也是因此,接下來的話,寧毅有些斟酌。   「元錦兒,你的年紀畢竟已經不小了……當然我不是覺得真有多大的問題,你可以跟雲竹呆在一起一輩子,這個沒什麼,我很喜歡有你這樣的一個……妹妹、家人和朋友,就算你將來真嫁了人,也別想擺脫我們……我是覺得,雖然你以前說了跟雲竹在一起一輩子的話,或許心裡也做了那樣的打算。但如果有可能,有一個男人,你能喜歡上,能跟他有一個家庭,也許會有一些不一樣的感覺在那裡等你……你不妨試試,就算這世界上的男人大多數都是爛人,或者一開始不錯後面變成了爛人,他對你不好,你就乾脆休了他,這些事情,我跟雲竹也可以幫你……這邊永遠會有人等你,你要真覺得不行,我們就維持原狀,如果你覺得有人值得嫁,我跟雲竹就儘量幫你,不被人欺負,就是這個樣子……」   說完這樣一大通,寧毅甚至都覺得自己有點詞不達意起來,對面的燈火中,正襟危坐、怎麼看都充滿了御姐氣息的元錦兒神情像是有了些許的柔和,似乎是暫時放下了防備,但下一刻,她還是抬了抬頭,吸了一下鼻子:「你……就是覺得我嫁不出去了是吧?」語氣微微有些沙啞。   「……你別抬槓啊。」寧毅揉著額頭,嘆了口氣。   第三七九章 未央(四)   「你和雲竹姐,就是想把我嫁出去了……」   「扯我就行了,不用扯上雲竹啊,她……」   「反正就是覺得我年紀大了,過幾年就沒人要了,你們就算是為我好,說的也是這個,我又不是不知道。」   房間之中,錦兒語氣生硬,寧毅皺了皺眉:「那再過幾年是不太好談這個了啊,你現在可以當正室,再過幾年,就算有喜歡的,多半也只能是妾室了。能當正室至少比當妾室要好吧,蘇文昱不錯啊,你不喜歡那就算了,我也不是要逼你,你幹嘛發這麼大脾氣……」   「雲竹姐也不是正室,她還是被你養在外面的呢。」   「你有點無理取鬧……」   錦兒從進來開始,話語一直冷冰冰的,自方才的開口,也確實有些賭氣的感覺在其中,寧毅沉默片刻:「我們希望你能當正室,你……不值當去當人家小妾,但現在算了,你不喜歡,我不插手了好吧。」   錦兒將腦袋偏向一邊:「反正我也不是要來跟你說這個。」   「那你要說什麼?」   「我現在不想說了……」她咬著牙關,聲音像是從心臟發出來一樣微小。   「……那我說了這麼多都白說了?」寧毅不禁有些氣餒。   錦兒吸了吸鼻子看著他:「反正你說得很開心啊,長篇大論的,寧立恆,你心裡覺得自己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吧?你總是這個樣子,誰心裡想什麼你都知道……」   「我說錯了你可以說出來……」   「我為什麼要說出來,你什麼都知道,你那麼厲害,我為什麼要說出來!我就是不說,我就是看你不舒服,看著你就煩,就過來找茬的,我幹嘛要說出來!」   坐在那邊併攏雙腿,交疊著雙手在腿上的女子陡然間說了這一通,語調不高,但語速卻是極快,說完之後,就那樣盯著寧毅。寧毅也愣了一下,錦兒那邊的神態看來帶著幾分委屈,他也覺得可能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沒有注意到,一直都心平氣和,這時候當然也不至於生氣,只是有些氣餒。   「你大姨媽來了吧……」   「什、什麼姨媽……」   「月信月事葵水……大姨媽!」   寧毅語速極快地解釋了一番,那邊錦兒的臉色才有些不知所措的紅了紅,然後又白了下去:「不、不關你的事,你不要臉!」她頓了頓,又仰起頭,「路上的時候,你還抱了我,你說了給我交代的,交代呢?」   「能怎麼交代?那事情是為什麼你都知道,你前面是梁山的燕青,我逼不得已,還能怎麼樣?我還能把手砍了給你嗎,你要不要!」寧毅將話語頂了回去,隨後偏著頭舒了一口氣,窗外夜風吹來,將桌上燈盞的火焰吹得亂動,寧毅伸手擋了一下,然後放上燈罩,隨後繼續說話。   「不想跟你吵架,如果我真有什麼做錯了就跟你道歉。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家裡人想要把你推銷出去,我有點沒完沒了的在後面推波助瀾,離開了一直住的江寧,現在這地方完全不熟悉,將來除了雲竹也許你就沒什麼認識的人了,你們今天上午出去還看到了那個屍體,你們又不好說不好問。你心裡煩來煩去堆在一起,想發脾氣,我能理解,你煩的到底是什麼你就說出來啊,你們女人的事情,我怎麼可能什麼都能猜到……」   兩人對視片刻,寧毅吸了口氣:「還是說是為了那個死了的女人鬧心?我也不舒服,那擺明就是太尉府幹的,人家位列三公,不舒服又能怎麼樣。秦嗣源都動不了他,要不然你想開心,我想個辦法把那個高衙內弄死得了?是不是要……呃,你……」   「你根本不知道我幹嘛找你……」   「……你別這個樣子啊。」   淺黃色的光芒裡,眼淚從女子的臉上滑下來了,寧毅吶吶無言,同時也覺得自己有些無辜。那一邊,錦兒吸了吸鼻子,然後推開凳子站了起來,流著眼淚轉身要走,寧毅也站了起來。   「你到底想怎麼樣!?」錦兒走了兩步,寧毅這邊才低喝出聲,她也站住了,「到底發什麼脾氣,要說什麼,你就痛痛快快地說啊!現在根本不像你,猶猶豫豫的!大家朋友一場,元錦兒,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現在像個什麼樣子!我話多?我瞎猜?要不是把你當朋友我用得著像小丑一樣在這裡開玩笑活躍氣氛,這種當知心姐姐的事情我根本他媽的不擅長!弄死別人全家的時候我也用不了兩句話……」   「那你弄死我啊!」錦兒回過頭來,哭著吼了一句。   「我不敢不怕你,但什麼事情不能坦坦白白的說,蘇文昱到底有那點不好了,我就想不通了你抗拒成這樣,你喜不喜歡他可以先放下也不用發這種脾氣啊,你到底想找我罵些什麼也可以坐下來慢慢罵清楚。你要是肯說,我就不開口等你罵完好不好……」   「我過來想跟你說,我喜歡你……」   「……錦兒同學,溝通這種事情呃……」   「……」   「呃……」   那句「我喜歡你」到此時才傳到寧毅腦海裡,他有些意外,嘴巴只是慣性般的張了幾下,房間裡安靜下來了。錦兒說完這句話,回過了頭,背對著這邊伸手抹眼淚,看起來就要朝門外走,但終究也沒有邁開腳步,寧毅在這邊呼吸了兩次,再次開口倒也沒隔太久,聲音有些低:「你……如果只是想看我難堪,這個玩笑就開過了……」   「我也希望只是跟你開玩笑的……」她用手背捂著口鼻,吸了吸鼻子,「我根本就不想喜歡你,我討厭你,最煩的就是你了……」   她說完這些,過了好久,才回過頭來,眼淚還是在一直流,聲音哽咽:「談判?我就是過來跟你談判的,談什麼判啊?寧立恆,你不過是個入贅的男人,多事、討厭、煩人……」   寧毅在那邊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微微抬了抬頭:「你媽的……」   那聲音不大,但終究還是能被人聽到的,那邊錦兒偏了偏頭,哽咽中問道:「你說什麼?」   「沒說你……」   「你還罵我……」她哭著說了一句,然後遲疑了一下,終於走前一部,抓起被寧毅擺起來的一隻茶杯,退後一步才朝他扔了過去,那茶杯扔得沒什麼力道,寧毅順手擋下一下,摔在地上。   「……我最煩的就是你了,我討厭你的多事,你是什麼人啊,你算我的什麼人啊。我不成親關你什麼事!我為什麼不喜歡蘇文昱,你在背後說的我就是不喜歡,怎麼樣了!」   「……我討厭你的賴皮,明明說好了我喜歡雲竹姐的,你亂七八糟,你連身份都給不了雲竹姐……你還抱了我,你說了要給我交代的,交代呢,你以為你插科打諢一下就過去了……我又不是笨蛋,如果不是我讓事情過去你真以為我隨隨便便就忘記了?啊?」   「……我討厭你的圓滑,你說的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唧唧歪歪的一大堆,你知道些什麼,是不是覺得我還會被你說的感動到啊!」   「……我最討厭你自以為是,你不是很厲害的嗎!在別人面前很威風的嗎!動不動就殺人全家,梁山的那些人也被你整得團團轉,你總是覺得自己知道別人心裡在想什麼,可怎麼現在就一點都猜不到了,我為什麼不高興,為什麼要找你的茬,你就猜不到了。關蘇文昱什麼事啊!你搶了雲竹姐,還要把我推給別的男人,我才生氣了,因為是你推的!我討厭你!我討厭我自己……」   「……我討厭我自己喜歡你……」   她嚶嚶地哭著,哽咽著,將桌上的茶杯一個個的往寧毅這邊砸過來了,砸完之後,站在那兒哭著看寧毅,伸手抹眼淚,就這樣過了好一陣,甚至還在哭泣中被口水嗆到咳了兩聲,她伸手遮住嘴脣。但這兩聲狼狽的咳嗽也沒有帶來任何的喜感,寧毅吶吶無言,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終於女子要轉身出門,但走出一步,卻又抹著眼淚返回來。   「談判……」她在桌子上踢了一腳,泣聲道,「我討厭你罵我……」   那聲音帶著些許悽然與更多的委屈。桌沿砰的撞在寧毅的大腿上,寧毅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茶盤朝地下掉去,寧毅另一隻手一抓,從上方抓住了茶壺,但那紫砂壺的壺身光滑,下一刻,還是掉了下去,寧毅手中只剩一個蓋子,茶壺在地上摔碎了。   那一邊,錦兒砰的推開房門,終於哭著跑了出去,在房門外偷聽的人群一陣騷動,寧毅看見雲竹有些慌張也有些不好意思的跑過了房門,朝著錦兒追了過去,至於其他的,這幫人裡許有小嬋,或者還有蘇文昱蘇燕平等人,趕緊在寧毅看不到的時候做鳥獸散了。   「這種事情……」   他嘆了口氣,將茶壺蓋放在桌子上,看著那蓋子發了一會兒呆,然後伸手將它揮開了桌面,讓它摔在地上碎成幾瓣。   事情還不知道怎麼解決,眼下自己肯定是糗大了,他從這邊出去,回去院子的路上,看見蘇文昱與蘇燕平還在那邊的門口說著什麼,看見他過來,本想避開,但終究只是讓到了旁邊,打個招呼後目光閃爍地偷看寧毅的神情,寧毅從兩人身邊走過去,然後指了指蘇文昱。   「以後……自己的妞自己泡……」   說完,走了。   這邊月上梢頭,待寧毅的身影不見了,蘇文昱與蘇燕平才敢繼續說著話。   「你不生氣啊……」   「我早就看出來了……你知道的,二姐夫一直說什麼泡妞……他做其它事情,實在是厲害,不得不佩服,但說到泡妞嘛……」   「怎麼?」   「……嘿嘿,我覺得他根本就不擅長……」   「有道理,這下看二姐夫怎麼辦……」   第三八〇章 短板   豆點般的燈光之中,宣紙上是一行行的蠅頭小字,時間是清晨,外面傳來雞鳴之聲時,寧毅將毛筆放在硯臺邊,轉了轉因一直書寫而有些酸楚的手腕。   「有空的話得把鋼筆做出來了……」   心中這樣想著,他將墨跡未乾的宣紙拿在空中輕輕晃了晃,然後放到一邊。此時在那兒的幾頁紙上雖然字跡頗多,但是需要寫出來的東西仍然有一大堆,他此時雖然已經能夠熟練地使用毛筆,但效率終究是不高的。對於這時候已經進入工作狀態,開始做全盤企劃的寧毅來說,仍舊有些拖慢進度。   這年月裡,要從頭構架起一個龐大的能夠有內部監督、制衡、循環體系的企業雛形,是沒有任何構架和規章基礎的,許多的東西,在後世也許看來都是平平常常的事情,若不能寫出來,很可能就沒人會去做,以至於讓某個環節變得殘破。在這方面,寧毅還是相信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許多基本概念上的東西,寫出來了,就能清楚很多。   時間不多,但要去衡量和思考的東西幾乎無窮無盡,這幾張紙上寫出來的,是後世集團公司關於賬目審核監督體系的一個大概情況,如今竹記是用不上的,因為太小,但如果一切順利,後期它就會發展到這樣大的一個規模,這時候就得有一個足夠好的發展雛形,以便少走彎路。這個體系裡許多東西也得做本土化的調整,參考此時的許多家族式作坊的管理方法和模式,另外此時武朝面積太廣,信息傳達不暢,無法及時統一賬目和信息等諸多問題也必須重視,但最應該套用的則是有關審核中各種互相監督、制衡、杜絕作弊的精神,隨處都存在的三角制衡關係。   關於這些東西,要做準備的還有很多。當然,一個項目的發展,總得慢慢來,竹記發展的途中也會遇上很多的問題,很可能最終的樣子無法預測得到。但如果先做好立意和準備,總是能少走很多彎路的。   想著自己寫的東西還有沒有什麼缺漏,偏過頭時,卻見那邊的床上,小嬋也正側躺著朝這邊望過來,或許在寧毅起床的時候,她就已經醒了過來。這時候寧毅偏著頭看了她片刻,笑著道:「來。」   小嬋便也笑起來了,從床上坐起來。隨後掀開身上的薄毯,伸出纖秀的雙足下了床,汲了繡鞋,走到寧毅身邊,才坐到了他的腿上:「相公你不睡了啊?」   此時還是夏季,夜晚要說涼爽,也涼不到哪裡去。小嬋僅僅穿了一件肚兜,身軀幾近全裸,她的肌膚白皙,身形柔美勻稱,平日裡的可愛與此時些許婦人氣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若要加以形容,大概便是「正被人擁有著」的某種感覺。寧毅摟著她時,她便輕輕攬住了寧毅的頸項,小臉貼在了男人的臉頰邊,任由寧毅感受著她的身體。兩人便在油燈的光芒裡這樣坐著。   「要做的事情有些多,最近大概要趕工,不過我是睡夠了的,沒事……」自從練過陸紅提留下的功夫之後,寧毅的身體素質已經變得很好,平日裡多睡一會兒固然有休息的感覺,但這兩天早一個時辰左右起床,也並不會覺得睏乏,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昨天元錦兒那事弄得他有點措手不及的心煩:「待會天亮了,我們出去散會步吧。」   「嗯。」   小嬋像貓兒一樣的在他的臉頰邊拱了拱,靜靜地偎依著。寧毅回頭看著紙上的那些東西,又拿出蘇家管賬的一些簡單訣竅來對照。過了一陣子,小嬋從他懷裡下去了,悉悉索索地穿好綢褲、上衣與裙子,出門去打了洗臉水過來,伺候他洗漱過後,推開窗戶,外面才顯出些亮色來,晨霧浮走,朦朦朧朧的。   這樣的清晨,城市裡都是各種細細碎碎的聲音,偶爾或有一聲變得清晰些,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雲竹與錦兒那邊應該也已經醒來,但姐妹倆會在房間裡折騰很久,寧毅倒也不好過去幹嘛,便與小嬋出去散步了,晨霧中的街道里,像是一對不怎麼遵循禮法的新婚小夫妻。寧毅是氣質溫文卻並不死板的夫婿,樣貌甜美的小嬋做了小婦人打扮,牽著夫君的手跟隨著前行,就算偶爾低頭有些羞赧,但隨後還是被甜蜜給衝散了。   他們在街邊的攤上買了些早點、粥飯,然後再用荷葉等物包了準備提回去,有的看來有趣,便先試吃了些許,若不好吃,便去下一家尋找美食。   回去以後,再將這些東西拿到院子中央的涼亭裡,招呼隨行的大夥兒過來分,一家子人便在周圍吃起來,說說笑笑,有的在涼亭裡聊天,有的坐到屋簷下。雲竹與錦兒自然也是有份的,但由於旁邊有蘇文昱等男子,她們便也是拿了想吃的與小嬋到一旁去,一邊閒聊一邊吃東西。對於蘇文昱蘇燕平等人以及隨行而來的掌櫃、下人,她們倒也已經可以與之交談,但不可能像是與寧毅在一起時那樣熱絡。   事實上,寧毅與錦兒,在這兩天裡,也是稱不上什麼熱絡的了,兩人沒怎麼說話,倒也不再爭鋒相對的鬥嘴,感覺……有些奇怪。   自前天晚上錦兒對寧毅吼過之後,寧毅當時是覺得有些糗,後來自然認真想過這件事,但是心情未免有些複雜。另一方面,對於錦兒的這件事,他覺得有些不太好面對雲竹與小嬋,由此以來,有著些許的心虛。   若純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此時的男人三妻四妾,沒什麼好說的,寧毅之前也沒有處心積慮地想要將錦兒弄上手,算不得虧心。但說起來是一回事,實際上又是另外一回事。前天晚上雲竹與小嬋都在外面偷聽,蘇文昱與蘇燕平這些人也是一樣,雖然後來他們做出的姿態好像是在看自己出醜,但寧毅心中,更願意相信這是他們作為家人的善意。   發生這樣的事情,雲竹也好,小嬋也好,心中又怎麼可能單純地看做是毫無芥蒂的笑話呢?對雲竹,他原本就自覺心有虧欠,與她在一起後又將她的姐妹弄上手,要說她心中很開心,寧毅覺得未必。而在小嬋那邊,這件事情過後,小嬋很體貼地沒有提起任何有關他與錦兒的話題,這是她的貼心。   但別人可以寬容,自己不能沒有自覺。平心而論,如今身邊有這些女子,還有一個與自己關係有些理不清楚的劉西瓜,寧毅覺得是很滿足了。對於錦兒,他自然有好感,也將其當成極其重要的朋友之一,但有沒有到男女關係的份上,這個不好說。若是給個假設,如今他身邊沒有云竹這些人,他當然會喜歡錦兒這種性子,要說長相廝守做為夫妻也沒有問題,那當然會很有趣。但現在身邊有了這麼些人,需要考慮的,就不止是那一點點了。   而在另一方面,他也不能確定錦兒說的「喜歡」,到底是個什麼程度的概念。上一世的在男女方面簡單粗暴,曾經自然也有青澀的感情,但並沒有實現的機會,後來進入社會,他這種掌控欲強的人首先感受到的是野心和成就感,稍微發達之後,女人從來是不缺的,一開始當然也有真誠對待的想法,但遇上幾次簡單的交易之後也就不期待了。太難、太麻煩且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效益,他也就懶得去研究女人在感情上的心思,橫豎「我要的是你的身體,要你的心幹嘛?拿去喂狗啊?」   也是因為之前的貧乏,此時他對於這些簡單而真誠的東西是珍惜的。要說他這樣的人真遲鈍到完全沒有去想過錦兒對他有好感的假設,那當然也是不可能的,但正因為有可能想到,他反而會覺得這樣的事情是不是自己想得多了,畢竟這種想法對於錦兒來說,是不禮貌的。   他因此猶豫著接下來該怎麼處理這件事。反倒是錦兒,前天晚上衝他大吼一通之後哭著跑掉,第二天就沒心沒肺地恢復如初了,雖然不與他說話,但與雲竹的關係已經恢復正常,裝作沒事發生。對於這種反應,寧毅有些無奈,也只好將心思暫時收起來,放在工作上,走一步看一步。   「真像是自作孽不可活……」   每每想到元錦兒的這件事,倒也令寧毅想起之前席君煜身上發生的事情。當初他曾經跟身邊人說笑話,很多時候對別人殺傷力最大的一句話就是「我喜歡你」,席君煜跑到蘇家殺人的時候,娟兒就是用這個法子,弄得席君煜胡思亂想,最後讓娟兒給狠狠捅了一刀,估計從此不會再相信愛情。   如今想來,那笑話娟兒嬋兒她們聽過,雲竹錦兒這邊也聽過,元錦兒這傢伙忽然殺出這記回馬槍,作為始作俑者,讓他感覺簡直像是遭了報應一樣。雖然元錦兒應該不是故意拿這個來抬槓,但如此想來,也真是有些憤憤不平。   開什麼玩笑,席君煜那條賤狗明明是個反派,被捅一刀也是理所當然,自己憑什麼要……呃……好吧,自己好像也不是什麼正面人物,那就沒辦法了……   閒暇之時,寧毅也會想想這類事情,開開自己的玩笑。然後上午過去不久,秦紹俞便會過來邀請他,去汴梁城裡某些有名的酒肆茶樓閒逛小坐,倒是這天秦紹俞過來之前,有人送來一張請柬,道是聽說江寧第一才子來了汴梁,邀請他去參加今晚在採木園舉辦的詩會。早兩天寧毅便已聽說了這事,卻很意外會有人知道他的行蹤,送請柬過來。他看了看,邀請人的名字卻並非青陽縣主或者縣主的夫婿劉輕舟,署名寫的是阮衛童,問了問秦紹俞,秦紹俞便只道是汴梁的一名才子。   大概是跟周佩或者秦老這邊的誰有關係,估計自己可能會去,讓人順手送張請柬來免得麻煩吧。寧毅之前便不確定去不去這樣的詩會湊熱鬧,這兩天被元錦兒的事情鬧得煩心,只打算將心思放在工作上,問了幾句,便將請柬順手扔到一邊,與秦紹俞出去逛茶樓去了……   對於周佩這種正處中二時期的少女的終身大事,以寧毅的經驗來說,作為長輩不管怎麼參與,恐怕都只能變成個被人討厭的反派角色,特別是在自己比她大不了幾歲,這個長輩身份還不怎麼牢靠的情況下,他才懶得插手呢。   第三八一章 迷惑與茫然   夏日依舊炎熱,時間按部就班,毫無新意地朝前走。已是農曆五月,汴梁城中擾擾攘攘,有著自己一如往昔運作的軌跡。京師之地,天下間的諸般事物、信息,扎堆般的彙集在一起,南北各省的文人才子,拔尖的人物,三山五嶽的江湖好漢、綠林豪傑,各地來去的官員,居住各地的天家貴胄,過街穿巷的販夫走卒,各自有著各自的生活軌跡,不同的目的彙集,慾望、善意和惡念交匯在一起。   寧毅在這其中,並沒有受到太多節外生枝的影響,買下的院落還沒有佈置好,大夥兒仍舊住在文匯樓。他找了鐵匠,打製了幾支勉強可用的筆尖,也弄來了一些羽毛,脫脂炙烤後做成羽毛筆,由於此時的紙張質量算不得很好,鐵製的筆尖算不得好用,只能用紙張一層層的纏好羽毛製成的筆尖,粘墨汁書書寫,速度稍有提升,但算不得非常順手,寫出來的字跡歪歪扭扭的。   有關竹記的整個計劃在按部就班的做,白日裡出去酒樓茶肆,晚上逛一家青樓。秦紹俞做嚮導,許多時候聞人不二、堯祖年、紀坤、成舟海也會過來,寧毅便會詢問每一個人認為的這家店鋪受歡迎的原因,然後做出記錄和歸納。   堯祖年等人未必是為了逛青樓或者茶肆而來,看似隨意的閒聊,實際上也是在旁敲側擊地瞭解著寧毅這個人。對於寧毅如此詳盡地做調查只為了給自己的女人開店的行為,他們心中或有不以為然之處,但並沒有提出明確的質疑。這倒不是因為他們謹守著來往的距離,而是因為寧毅已經處於上一世的工作狀態中,儘管仍舊是二十歲出頭的樣貌和身體,但在腦海中歸納著如此龐大的一個計劃時,所表露出來的氣質,與先前也是不同的。   那是屬於上位者與心思縝密的策劃者的氣勢,沒有二十歲年輕人的那種戰戰兢兢與不自信,就算學的再多,也因為沒有實踐過而保持著謹慎。寧毅手中的許多東西,早已實踐過無數次,哪怕古代的生活習慣有區別,實際上人性中的東西,改變是不大的。   他已經擺出認真的姿態來,哪怕在平和當中,也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與感覺。那種上位者的氣息或許在初臨武朝時將小嬋嚇到的眼神中有過,後來都是有所收斂的。此時他就算認真起來,當然也嚇不倒身邊的小嬋與雲竹,但落在堯祖年等人的眼中,觀察到這種認真與有條不紊的態度,他們自然不會胡亂開口。這也是因為他們早已清楚寧毅之前做過些什麼事情。   一個能在杭州那樣的局勢裡做出那些事情來,後來又讓梁山眾人吃了那麼大一次虧的年輕人,當他真正認真起來,做的是什麼,或者最終能做到什麼,是難以想象的。   杭州也好,後來梁山的事情也罷,幾乎都沒能好好的做出準備。但這一次不同,沉浸在這樣認真的態度裡,時間過去倒也挺快,幾天時間裡,身邊寫了一大堆的東西。偶爾靜下來思考,清晨推開窗戶,看院落裡瀰漫的霧氣,蟬鳴聲聲時,坐在院子裡看簷下剝落的紅漆。幾天時間,雖然也時常出去,外面真正喧囂的東西,倒暫時與他無涉了。   有關周佩擇婿的事情,他沒有參與。倒是那天採木園中進行的詩會,聽說辦得頗為熱鬧,有幾個才子大大的出了風頭,實在是京城文壇盛事——反正每次詩會文會都會這樣自稱,寧毅並不關心,只是偶爾便能從旁人的談話中聽見。   他去了一次礬樓,主要是為了之前與李師師約好的見面。去的時候李師師據說正在小院裡待客,想來也是頗有身份的文人才子,他便找丫鬟遞了張紙條進去,寫了自己目前正在文匯樓中居住的情況,讓李師師有空時,再與他、於和中等人約一個時間。這不是什麼大事,他本意倒也不是很期待見什麼兒時玩伴,但李師師已經提過不少次,也不好一推到底。   當時本想遞張紙條進去就離開,不過師師姑娘對他倒是頗為重視,隨後還抽空出來了一趟,看她一身盛裝打扮,頭上一朵白色大花的模樣頗有女神風範,與寧毅說了幾句,承諾了最近幾天便會約好於和中、陳思豐,給他消息,才又有幾分匆忙地折回去。過去礬樓的第二天是五月初二,李師師差人送來送來一封信箋,道可以在五月初四、端午節前幾個朋友見上一面,詢問寧毅是否有空,寧毅便答應下來。   另一方面,雲竹與錦兒那邊,也由秦夫人等人幫忙,尋到了一處距離右相府不遠的小院,待到寧毅離開,雲竹也就可以搬進去。那附近環境清靜,也有不少右相府的侍衛、家僕居住,有相府的照應,當可保她們在京城不會被人欺負。   這些事情瑣瑣碎碎,唯一能讓寧毅感到有些苦惱和無奈的,終究只有錦兒,兩人最近倒也不是毫無對話,只是說起話來也沒什麼營養。這些事情寧毅也沒法跟雲竹談,錦兒對他的態度要麼是拗著性子搞對抗——昨天兩人正好在院門口遇上,一個出一個進,結果寧毅往哪邊她也往哪邊,一開始或許是不經意,都打算讓路,如此幾次之後,錦兒就對攔住他的路感了興趣,結果兩人很幼稚地對峙了一兩分鐘,當寧毅覺得自己很無聊的時候,錦兒做出「我贏了」的姿態昂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了——要麼則是一見他就掉頭走,看起來選擇怎樣的應對模式全憑心情。   時間將近端午,汴梁城中已經有了熱鬧的節日氣氛,粽子、龍舟賽、艾葉、菖蒲……在這年月,五月五畢竟是個大節日,只可惜檀兒暫時沒法上來,自己或許過幾天便要啟程東行,不能閤家團圓了。   五月初三這天下午,寧毅從外面回來時,見到元錦兒正在院外的欄杆邊坐著,看起來倒有些攔路虎的感覺,過去之後,錦兒站起來,道:「你的女徒弟來找你,等了你好久了。」   「周佩?」   「嗯,小嬋去你們家院子收拾去了,雲竹姐在裡面招待她。」   她說的自然是寧毅新買下的院子。公事公辦地將話傳完,哼了一聲從寧毅身邊過去,寧毅想了想,老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回過頭去:「喂,元錦……兒……」他話才出口,卻見那邊的元錦兒陡然用雙手捂住耳朵,狂奔跑掉了。   「……哈。」寧毅哭笑不得,回去房間,只見雲竹正陪著小郡主喝茶交談,日光從窗櫺間滲進來,對坐的兩人皆是淑女風儀,舉手投足之間頗為賞心悅目。見寧毅回來,雲竹才笑著與他說了幾句,告辭離去。   「在崇王府住的怎麼樣?」   「挺好的,七皇叔對我很照顧,堂姐堂妹她們也好,最近帶著我見識很多事情。」   對寧毅行過禮後,寧毅才隨口詢問起周佩的事情,周佩倒也回答得頗為本分。說話之中,寧毅走到桌邊,順手整理桌上的一些紙張,他這兩天寫的東西不少,有的已經整理好,有的還沒到整理的時候,出門之時叮囑了小嬋不要亂動,只用鎮紙或者書本壓住,此時分出幾張,撕碎了扔進紙簍裡。周佩在那邊端著茶杯,偷偷朝這邊看,她來了已經有一段時間,雖然沒有亂動桌上的東西,但想必已經看過一些,寧毅並不介意,只是那羽毛筆寫的字,稍微有些醜而已。   「你本來就聰明,學得也好,我是聽說了,什麼什麼大學士對你刮目相看了吧?呵,想必你在京城那些堂兄弟表姐妹,有不少人開始崇拜你了吧……」   「那倒是沒有……」周佩小聲咕噥了一句,寧毅坐在書桌邊聽得不是很清楚:「什麼?」   「沒什麼。」周佩笑著道。   「呵,採木園的詩會怎麼樣?」   「老師怎麼沒去呢?」   「嗯?」寧毅眨了眨眼睛,「最近有些忙,何況我對詩會之類的,本身也不是很感興趣啊。」   「秦爺爺本來說老師可能會感興趣的……」   「哦?他說了嗎?」寧毅想了想,「他確實有勸我去看看,不過……後來還是沒什麼時間。」   寧毅說著,轉身繼續整理稿子,那邊周佩「哦」了一句,寧毅回過頭去看時,卻見少女正低頭坐在那兒,雙手合十擱在腿上,門口射進來的光芒裡,眼神似乎有些惆悵,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怎麼了?」   「啊……沒、沒有啊。」周佩笑了起來,「我本來……就覺得老師對詩會沒什麼興趣的……」   她說得有些勉強,寧毅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但小女孩的心思,本身就不怎麼好猜。轉開話題,笑問道:「我是想問,在採木園的詩會上,有沒有見到什麼青年才俊。」   「有很多啊。」周佩笑了笑,「都還不錯。」   「是說你中意的。」   「啊,那個……」少女微微紅了臉頰,伸手撫了撫髮鬢,「沒、沒有,都沒怎麼認識……」   「你可得抓緊了。」寧毅笑道,「天下才俊,也就是聚集在京城一地,你這次過來,不管怎麼樣,總得選一個的,不要倉促,可以多來往幾次,以你的才學和聰慧,選什麼樣的人應該都不是問題。」   「可老師,若是……」周佩抬起頭,看著這邊,有些猶豫地說道,「若是……沒有中意的呢……」   「天下女子,沒有多少人有機會自己擇婿的。」背對著她,寧毅搖了搖頭,「小佩你是聰明人,這次你要是還不點頭,接下來會怎麼樣,恐怕就有些難說了。崇王府那邊、你秦爺爺那邊,康駙馬都已經打過招呼,我這次帶你上來,也是因為覺得你只能在京城找一找了,你畢竟十五歲了,不嫁人還能如何?」他想一想,又笑了笑:「若你身為男子,倒是不用苦惱這麼多,不過誰又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進來的不是一個惡女人,呵,想開些吧。」   「若是男子那就好了……」周佩低頭喃喃說道,「老師,你覺得……我該怎麼選啊?選什麼樣的人啊?」   「我怎麼知道。」寧毅不由得失笑,「我最近才知道,自己在泡妞這件事情上根本不厲害。」   「泡、泡妞?什麼啊……」   「就是男女之間的那些事情啊……要選什麼樣的人,還是得你自己來決定。」寧毅整理好了東西,搬動椅子,轉了過來,看著這邊的小郡主,「不過,你叫我一聲老師,我也說點我自己覺得的……周佩你眼界很高,但其實這世上的人,都是差不多的。除了那些惡名昭著,像花花太歲之類的二世祖被家裡慣得沒救了,大部分的人,還是在正常範圍內的。他們脾氣不會太壞,也願意疼愛妻子,希望自己家裡一切都好。」   他拿著手裡整理好的一份稿件笑了笑:「男女在一起這種事情呢,一般來說,都是魅力大的改變魅力小的。小佩你是皇族出身,長得漂亮,又聰明懂事,隨便找個男人,想必也會敬你愛你。夫妻相處這種事情,只要你有手段,柔和一點,對他平等以待,一般來說,男人不都是什麼白眼狼。他娶了別人,也許會拼命找小妾逛青樓,娶了你會不一樣的。看看康駙馬,他們不是過得很幸福嗎?有一半固然是因為康駙馬本身不錯,另外一半,是成國公主殿下經營來的,所以呢……也不用太挑了。我能說的,也就是這些,放寬心而已,接下來詩會還有很多,你可以慢慢看嘛。」   寧毅說完這些,周佩道:「老師會去詩會上看看嗎?」   「呵,幫你挑夫婿這種事,我可不做,做不來的。」   「但是老師……」周佩想了一會兒,「可以幫忙考考他們啊,嗯,譬如詩文啊、見識啊……」   「不要用這個挑夫婿!」寧毅揮了手,大搖其頭,「這些東西過得去就行了,挑夫婿當然要挑那種善良點的,心地好的,娶了你以後會待你好的那種。詩詞好的人不見得心就好,這些人心高氣傲,懷才不遇的時候多半偏頗激憤,若是一帆風順,也容易養成那種不好伺候的傲慢性格!因為優秀而組成的婚姻,通常都是個悲劇……你最該找個好人,而不是厲害的人。」   寧毅對於婚姻這種事畢竟也算不得擅長,只是後世所見,若是男女雙方都優秀,或者是因為這種優秀結成的婚姻,常常都沒有好結果。一起生活這種事情,各方各面都是得有一個人退讓的,如今這年月,退讓的多是女子,男人則可以自由發揮,但周佩是皇族,就算有心退讓也不見得能退讓多少,要找個優秀的拿得出去的男人結婚,基本等於在給自己後半生找不快樂。   他說到這裡,也已經足夠了,反倒是周佩,蹙著眉頭,情緒有些混亂起來,寧毅只能讓她慢慢消化這些東西。師徒倆隨後又說起一些其他的瑣事,周佩對寧毅寫的那些東西感興趣,寧毅便也隨手拿給她看了,同時也跟她討論了一會兒王府之中關於管賬、御下之類的一些事情。如果在平時,周佩一定會談得興致勃勃,但此時心情不佳,拿起羽毛筆研究了一下,覺得這樣寫字真是醜,但寧毅寫得興致勃勃的,讓她有些不能理解。   留在這裡吃過了晚飯,周佩才從文匯樓裡離開,同時也知道,恐怕在五月初十之前,寧毅便會離開汴梁,去往山東了。他這次過去,為的是與梁山為敵,恐怕幾個月內都未必會有結果,而自己在太后壽宴過後,恐怕就得決定夫婿的人選,待到老師從山東回來,自己應該已經離開了京城,回去嫁為他人婦。這一來一去的想象裡,真是給人頗為複雜的感覺。   她這次跑過來,自然不只是為了說起這些瑣碎事情,但具體要說些什麼,自己又難以歸納得清楚。   以前在江寧時為著婚事有些惶然無措,但並不嚴重,躲進那隻箱子裡想要隨船北上時,還頗為興奮,彷彿在眼前展開了一片新的希望。一路之上陪著老師他們,又有梁山的賊寇過來送死,精彩無比,她一點也沒有感到煩悶。然而真正進入京城後的這幾天時間裡,有什麼東西終於壓了下來,縱然七皇叔對她頗為親切,秦嗣源也讓她趁機在京城多玩玩,但她心中忽然明白了過來,這事情躲不過去了。   她今天過來找寧毅,原本還想詢問他為什麼不去詩會的事情的。寧毅並不知道,來到京城之後,雖然崇王府的一幫姐妹負責招待她,但其實一大幫人聚在一起,氣氛未必和睦。一開始對方是將她當成鄉下來的土包子看待的,但周佩本身才學儀態都出眾,很快就改變了眾人的看法,這個改變不見得是讓眾人崇拜她,反倒引來不少嫉妒與敵意,表兄弟中或許有帶著傾慕眼神看自己的,女子那邊則未必瞧得上自己了,或是在背地裡說風涼話,或是計劃著想要讓她出糗,如此種種。   這些事情並不出去,生於皇族,就算在江寧,這類勾心鬥角她也見得多了,自然有方法應付。只要儀態大方地不去理會別人,別人自然到了下風。只是在說起詩文時,周佩有些自豪地說起了寧毅的詞作,並且道這是自己的老師,也來了汴梁,如此便讓人抓住了話題。   一些人不相信她老師有多厲害,也有許多人,單純用著排外的心理,認為江寧第一才子當然比不過汴梁的才子,再者寧毅當初曾說過「詞作是道士所吟」的事情,放在江寧,大家都已經熟悉,自然知道這是個玩笑,但在汴梁一地,就會有人說「聽說那詞作是抄的」之類的話。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其餘人則叫嚷著讓那寧毅參加詩會寫點詩詞來看看。   周佩心中是佩服寧毅的,但也會希望寧毅能夠站出來,狠狠地打打這幫人的臉。彼此的冷嘲熱諷之中,她固然沒有直接為寧毅應承下比試,但也做了一些假設,例如說「老師若出手你們就知道了」,她希望寧毅能儘量來參加採木園的詩會,託秦嗣源提出了邀約,但秦嗣源自然不可能跟寧毅說「你一定要去」,他那邊覺得寧毅剛到汴梁,說不定會去湊個熱鬧,也儘量跟寧毅說了,也希望覺明能帶著寧毅去逛逛。若不是發生了錦兒的事情,寧毅埋首工作,說不定還是會去採木園上見識一下京城這邊的詩會是個什麼樣的盛況。   詩會前一天,有個叫做阮衛童的送來請柬,則是屬於與周佩對立的那一幫富家子了。他們心中大抵認為既然是什麼第一才子,肯定就是想著憑文采進階的,採木園的詩會乃是汴梁第一等的盛會,誰不是趨之若鶩,這邊邀請他過來,然後在詩會上比過了他,便能讓周佩灰頭土臉,誰知道寧毅誰的面子都沒有給。最後兩邊也只能用嘴炮互噴一下。   而周佩這邊,當然是被奚落得更過分的,她則只能用高傲和沉默面對這樣的事情了。算不得失敗,可站在她這邊的人終究不多。   寧毅不可能知道這樣曲折的過程。而另一方面,詩會的苦悶和嫁人的壓力真正壓在一起的時候,周佩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那事情已經不容她不去想——她在詩會上,固然也有評估一個個的才子怎麼樣,但她隨後也不得不承認,她看待這些人的標準,是以這個大了她不過幾歲的老師來做準繩的。   這種事情,在後世或許是類似於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喜歡上帥氣的班主任,長大之後還會記在心裡,但不會有什麼結果。不過周佩不可能得到後世女生的那種人生軌跡。喜歡上老師這件事早些時候其實就有萌芽,但那時候她能夠不去想,也能夠否認掉,這時候卻不行了。這樣的事情與詩會上的委屈疊加在一起,讓她感覺……有些想哭。   她是帶著這樣的情緒過來的,然而見到寧毅之後,忽然就明白過來,老師是帶著一家上百口的血仇上京的,他也沒有答應過自己會去參加什麼詩會,自己若是因此委屈,簡直像是個什麼事情都不懂的小孩子。而另一方面,有關於她的喜歡,她當然沒法說。   她根本嫁不了老師,一切都明擺著,不管她怎麼豁出去事情都不可能。她是個聰明人,這些事情,出口的必要都沒有,只能給人糾結和難堪。   所以到最後,就什麼都說不了了。   馬車駛離文匯樓,華燈初上了,她回頭看著那客棧漸漸遠去,街道周圍的光芒映在少女的臉上,明明暗暗的跳轉。汴梁城比她從小居住的江寧還要大得多、繁華得多、精彩得多,她過來時,也曾想過要看到許多不同的風景,這裡確實有,可忽然間,這一切都像是沒有意義了。不知道該怎麼走,不知道接下來能怎麼辦,去往哪裡,被什麼人接納,能做怎樣的決定……   夜風吹來,撫動了髮鬢。她坐回馬車裡,周圍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那空虛不斷地延伸著,承載著她奔行在汴梁的人群與街道中。那是生命中第一次因成長帶來的……   巨大的茫然。   第三八二章 小聚   五月初四,端午節前一天,汴梁城的大街小巷之中,已經瀰漫著粽子的香味,各家各戶掛上了菖蒲與艾葉,即便是城門之地,也掛滿了菖蒲艾葉等物,人群來往間,充滿了節日將至的喜慶氣氛。   馬車駛出城門,朝黃河河岸的方向過去。   天空上棉雲飄蕩,出了汴梁城,目力所及處便是一馬平川了,官道邊栽種了樹木,偶有村莊田地、雞犬行人,河道的支流自村莊邊穿行過去。馬車行得一陣,便抵達了目的地,那是綠林掩映中的一處莊園,依著附近的河流而建,旁邊還有大大小小的幾座莊子,看得出來,都是富貴人家的別苑。   寧毅今天從汴梁城中出來,是為了赴之前李師師提出的邀約,端午將至,這位京師花魁日子也並不清閒。她之前外出訪友尋師,回返之中由於隨著生辰綱的船隊北上,日子其實是耽擱了的,遇上端午這類大事,最近幾天除了一些推不掉的客人,其餘的時間則在排練著需要在端午表演的節目。這邊的莊子本就是礬樓的產業,今天是排練的最後一天,她便與媽媽李蘊說了要尋清淨,過來這邊訓練,順便將幾個朋友邀過來做一次私人的聚會。   由於這次要碰面的畢竟是女子,小嬋此時也已經不是他的丫鬟,此次出門,寧毅便沒有帶上其他人,只是著隨行北上的家丁東柱趕車,隻身過來。通報姓名之後,便有丫鬟將他迎了進去,未至內院,便聽得絲竹之聲傳來,有女子在唱著詞曲。   「……疏疏數點黃梅雨。殊方又逢重五。角黍包金,草蒲泛玉,風物依然荊楚……」   「是姑娘在練習周邦彥周大官人新寫的詞呢。」   那丫鬟一面引路一面介紹,顯然也知道周邦彥的詞作對普通文人的殺傷力。   轉過前方小門,便到了一處四面通風的廳堂,周圍掛著簾子,頗為涼爽。師師姑娘便在那廳堂中舞動羅裙水袖,在一幫樂師的配合下,唱著那新作的詩詞,廳堂那邊風景最好的地方已經坐了兩人,其中一人便是於和中,另外一人也是二十出頭的年紀,但看來比於和中要沉穩一些。寧毅進來時,廳堂中的師師姑娘正好轉過頭來,眉眼之中,便衝他笑了起來,那笑容清澈,蘊著舊友相見的喜悅,渾不似傳言中所說的京師花魁的嫵媚,幾乎連寧毅都會不自覺的受到感染。   這樣的笑容從效果上來說,甚至比雲竹、錦兒對待旁人時的笑容神態都要引人得多。或許對雲竹、錦兒而言,當初那樣的生活是在波濤滾滾之中勉力沉浮,努力地找到方向,而對她來說,可能便是遊刃有餘的凌波起舞了。   對寧毅笑著做了示意,師師並沒有因此停下來,一面唱著那據說是周邦彥寫的新詞,一面緩緩舞蹈。她跳得並不快,但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令人賞心悅目的氣質,清雅、大氣,寧毅繞過去,與於和中以及另外一人點頭示意,坐下來後,聽著那歌曲聲。   「……衫裁艾虎。更釵鳧朱符,臂纏紅縷。撲粉香綿,喚風綾扇小窗午。沈湘人去已遠,勸君休對酒,感時懷古……」   「……慢囀鶯喉,輕敲象板,勝讀離騷章句。荷香暗度。漸引入陶陶,醉鄉深處。臥聽江頭,畫船喧疊鼓……」   寧毅已經聽雲竹唱了這麼久的歌,對於詩詞唱曲的鑑賞雖然還算不得大家,但總也已經入了門。若說起來,雲竹的琴曲唱功已經返璞歸真,特別是唱給寧毅與錦兒聽時,極少花俏,純粹的聲音便能讓人沉浸其中,彷彿洗滌心神,頭部乃至於整個身體都像是被那溫柔的聲音包括,被整個按摩了一般,而就算寧毅許多時候搞怪地弄些現代歌曲給她唱,她也總能找到寧毅想要的感受,或歡快或傷感或繾綣。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李師師這邊樂師的功力也好,她一面舞蹈一面表現出來的唱功也好,與雲竹還是有一分差距的。但出現在對方身上的,卻並非是單一的極致,眼前少女的歌聲也好、眼神也好、一舉一動的舞姿也好,都像是在做著完美的暗示,共同溶成了一副畫卷。   雖然那舞蹈不快,但歌唱之中,她幾乎是一個人表現出了無數的風貌,端午時節的喜慶、雨降下時的寧靜、少女、婦人、幽居深閨的女子輕搖團扇、飲酒的公子、讀書的文士。這些感覺在她的眼神、身肢、唱腔中流轉,立體的瞬間又變得模糊,隨後化為了複雜的人世。   那詞作本是周邦彥所做。此時作端午詞,要麼只是描寫人情風貌,要麼就得寫寫屈原,感時傷懷。周邦彥的這詞也寫了這兩者,但並未落於下乘,他的詞作風格本就婉約,上半闕描寫端午景象,是他一貫的長項,寫得花團錦簇,到下半闕,寫到懷古、寫到《離騷》,但在下半闕的後段,「漸引入陶陶,醉鄉深處」時,卻將所有的事情都模糊在了遠景裡,淡化了描寫的一切,留世間紛繁。   李師師唱到此時,聲音和樂曲也逐漸轉輕,到「臥聽江頭,畫船喧疊鼓」作結,聲音漸至輕不可聞,動作也漸漸停歇下來,但很出奇的,周圍的動靜反倒因此被擴大了,風聲拂動、樹葉輕響,整個廳堂都像是更加立體了起來。廳堂之中,女子完美地將暗示擴大到了整片天地中。   她垂下雙手,一動不動地站在了那兒,閉上眼睛,任由周圍吹來的輕風拂動髮絲。片刻,她才陡然睜開眼,嘴巴大大地張了一下,像是在喊「啊——」但是沒有發出聲音,她吹旁邊的那些樂師行了禮之後,才朝這邊過來,態度隨意:「如何?如何?」   「好。」   三人都誠實地拍手鼓掌,李師師笑了起來:「其實已經排得差不多了,我過來這邊偷懶的,也不知道媽媽會不會罵我……」隨即,給三人做了介紹,除去於和中、寧毅,另外一人便是已經提到了許多次的陳思豐。   在京師之中,遇上兒時夥伴這樣的戲碼,平心而論,在場三名男子大都沒有多少興趣。若真是在一起玩過的小夥伴也就罷了,實際上不過就是彼此住過街頭街尾,但並不算熟絡的三人。這剃頭挑子真正熱的或許也就是李師師一人,但沒有交情,彼此之間也沒什麼仇怨,既然聚在一起了,互相認識一下,也是沒什麼關係的。   接下來的時間裡,幾人便在李師師的帶動下,互相閒聊了一番。雖然說起來,於和中也好,陳思豐也好,對李師師多半有好感,但這時候倒也並不會多麼刻意地去對待寧毅或是彼此,終究是個朋友相聚而已,於和中見過寧毅,陳思豐之前也聽李師師說過幾次,知道他贅婿身份,或有才華,只是已經進不了科舉。接下來的時間裡,雖然也偶有提及彼此家庭,但更多的還是聊起了周邦彥的新詞,如今京城的盛會,師師的表演,之類種種,和樂融融。   寧毅之前未到京城,自然不會非常清楚李師師在京師受追捧的程度,於和中與陳思豐便一番解說,師師或是輕笑或是補充,真誠而又熟練地應對著。對她而言,能夠跟幾個她認為的「兒時舊友」如此相處,大概也是一種輕鬆吧。   此後四人到得這莊子靠河的一邊,這是接近黃河的一條支流,水流還算得上清澈。莊園的這頭有伸出在河床上的水榭亭臺,天上雲朵遮住了日光,亭臺上便頗為涼爽,師師著下人搬來酒水糕點,一面簡單的吃點東西一面說笑,河邊還有艘小小的畫舫,幾人便說好待會劃到河上去玩。   寧毅不忘生意經,旁敲側擊地問問幾人認為的酒樓青樓為什麼賺錢的見解。不久之後,師師又叫來樂師,在亭臺邊的草地上排練了一遍,實際上也就是表演給三人看一看了。此時彼此也算是稍微熟絡起來,聊天之中,也在周圍走了走,寧毅見到附近一個繡樓房間裡掛了不少紙張折成的四瓣小花,上面似乎還有字跡,看過之後,詢問那是什麼。   這年月裡,紙張畢竟還是比較貴重的東西,特別是那折成花朵的紙,看起來頗為漂亮,也比一般的紙張堅韌許多,放在後世當然沒什麼,但在現在,恐怕每一張紙都要經過不少工序製作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聽他問起,師師笑著解釋,這些紙張確實比較貴,不過城中許多地方特別是青樓都有得賣,許多文人才子會買來寫上自己的詩作,然後折成花朵送給心儀的女子。雖然大多數是送到青樓女子的手上,但因此成就姻緣的也不少,所以這紙也被稱為姻緣紙。   「其實許多時候,姻緣也就像紙一樣吧……」   說到這個,師師嘆息了一聲,隨後又笑起來,為寧毅說些青樓之中,男女之間的趣事。此時於和中與陳思豐似乎到一邊有事,或者彼此有什麼話說,離開了一下。李師師的講解中,寧毅皺著眉頭想到了什麼,隨後回憶起自己正在苦惱的元錦兒的事情,因為錦兒的緣故,雲竹跟小嬋未必不會有些情緒,既然女孩子喜歡送禮,自己寫封情書,端午節送給她們也好。小嬋最喜歡詩詞了,雲竹或許心緒淡然些,但肯定也會喜歡。   想到這個,當下問起李師師那花朵的做法,對方好奇起來,寧毅便和盤托出,可以送花給家裡的女子。他已然成親,有妻有妾有孩子的這件事範不著隱瞞,跟李師師說道已經很久沒有送過家裡人禮物。師師的神情便也變得溫柔起來,找來紙張,教寧毅折花。   「不過……我教寧大哥折花,寧大哥寫到裡面的詩詞,可以給師師看一眼嗎?」   「啊……」寧毅微微愣了愣。   「師師保證不拿出去唱。」她舉起手指,認真地做了保證,事實上,寧毅微感訝異的倒是她這要求太小,而且不拿出去唱,對她又有何意義。笑了笑,點頭答應下來。   也就在這摺紙的時間裡,視野那側,與這裡挨著的別苑之中,倒是忽然變得熱鬧起來,家丁奔走,似乎在佈置著一場聚會,臨河這邊的草地是連著的,寧毅望過去,問道:「那邊是什麼人?」   師師偏過頭看了一眼,隨後一切如常的低頭摺紙:「那邊啊,是個子爵大人的別苑,很久沒用了,可能有什麼聚會吧……我們可惹不起。」   也不知道她在此時為什麼要說惹不惹得起的問題,不過也就在同一時刻,隔壁的院子裡,有一個聲音也在響:「各位別這樣啊,我問清楚了,隔壁那邊今天來的是師師姑娘……我可惹不起。」   「不過是個花魁而已,你有什麼惹不起的,而且我們也不是針對李師師要幹嘛。借你個地方用用,還婆婆媽媽的……」   「話不是那樣說啊,各位……你們這樣子擺明是來找茬的,人家師師姑娘在那邊招待幾個朋友,不用嫉妒成這樣啊。要是惡了師師姑娘,我以後還有什麼臉去礬樓,怎麼在汴梁風月場混啊,喂,凡事好商量啊……」   「有什麼商量的,我們就是借你地方辦個詩會,什麼都不幹,你想太多了。我輩都是讀書人,你不要這麼小氣嘛。」   「什麼讀書人,不就是師師姑娘這次回來還沒有見你們先見了別人嘛,還說不是針對人家李師師。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爭風吃醋,喂,隔壁的是誰你們打聽好了嗎就來,別軟柿子捏不到撞上石頭,不是第一次了,這種事情不好看,還是在我的地方……」   有著子爵身份的男子無奈的哀嚎中,身邊的人一撥撥的進去,灑掃庭院,清理灰塵,擺放物品,開始砰砰砰砰的佈置聚會會場了……   第三八三章 風起、雲聚   五月初四,平平常常的上午,汴梁城外,子爵董小淵的別苑中,僕人來去,哐哐噹噹的打掃,雖然一時間弄得熱鬧,還夾雜著主人家的些許抗議,但也算不得多麼出奇的事情。   「什麼讀書人,不就是師師姑娘這次回來還沒有見你們先見了別人嘛,還說不是針對人家李師師。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爭風吃醋,喂,隔壁的是誰你們打聽好了嗎就來,別軟柿子捏不到撞上石頭,不是第一次了,這種事情不好看,還是在我的地方……」   太平盛世,各種事情來來去去大都沒什麼出格的,哪怕是在汴梁這樣的大城當中,住得久了,事情看在眼裡,也都能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作為別苑的主人,有著子爵身份的男子在汴梁城中算不得高調,畢竟京城之地,王侯都是滿街亂走,他區區一個子爵,向來都是和氣待人的。這次被人從城裡拉出來,稍作詢問,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他那別苑許久未去了,只留下兩三個下人稍微照看,隔壁是礬樓的產業,無非是為著礬樓的姑娘爭風吃醋唄。汴梁城內公子哥兒眾多,多有追求功名的書生文士,也有家境富貴一輩子不求聞達的富貴閒人,他們精力充沛,沒事的時候無非就是走雞鬥狗搶女人,兩撥人爭風吃醋互相要給對方好看的事情,每天在汴梁城都得發生幾十起,毫不出奇。董小淵原本也是無所謂的,只是快到別苑時,聽說今天是李師師在那邊,這才打了退堂鼓。   一般的女子也就罷了,看戲固然可喜,得罪了也無所謂,但汴梁城中的幾個花魁……自己何苦蔘與到這種事情裡。他與李師師雖然算不得熟悉,但也有過幾面之緣,知道對方最近才從外地回來,端午節前,拜訪者肯定很多,她能夠接待的則只能是有數的幾人。這邊顯然是沒有得到親近的機會,就跑過來挑釁,要給李師師的賓客好看。   跑過來借別苑的幾人往日裡有些交情,這時候便推不掉,他心中不禁有些無奈。這事情不管怎麼樣,對他來說都未必有趣,假如自己這幾個朋友落了對方面子,可能會讓李師師厭惡自己,而若反過來,這類青樓女子的眼界,往往是最高的,假如說人家今天跑過來,那邊招待的乃是周邦彥,自己這邊成了反派,徒然被打臉,事情說出去,這宅子以後還能住麼。   如此想想便有些鬱悶,那幫人開了別苑門,叫下人進去打點,隨後就去迎接其他人。董小淵也就懶得多問了,一面叫人打探那邊來了什麼人,一面叫人準備馬車,把自己摘出去再說。如此過得片刻,下人過來回複道,師師姑娘在招待的是於和中、陳思豐那幾個兒時好友。   「於和中?陳思豐?好像聽說過,那是……」他想了想,隨後垮下肩膀來,往日裡聽說過,師師姑娘在與旁人來往時,對少數幾個人比較特別,不是因為他們才學出眾,而是因為彼此是舊相識。這下豈不更加麻煩?若是對方是周邦彥還好說了,那是文人之間為了師師姑娘的青睞而爭鬥,跑去落這幾個人的面子,豈不是直接打師師姑娘的臉麼……   ……   董小淵的苦惱中,時間稍微退回去一些,白雲悠悠,汴梁城內,蔭涼漸漸的掠過。   崇王府中,周佩坐在樹下的石凳上,看著光與暗的分界線從一側推過來,很快的蔓延過了這片地方,日光從樹隙間落下,有幾分刺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從昨夜到今晨,幾乎沒有安心的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人與一個多月以後得選另一個人成親的事實壓在她身上,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挑選,若是以老師為標準來選擇,大概選不到什麼喜歡的人吧,可若是放下這標準……她又放不下來。   尤其在她意識到自己以寧毅作為喜歡的標準的同時,她也愈發清晰地認識到與老師正在逐漸遠離,並且將迅速遠離的這一事實。也許從今以後,就很難見到她了。在陷入死路的思緒過後,她將腦袋變得空蕩蕩的,假裝自己已經習慣了這一事實。   然後卓雲楓過來找她,她將自己努力變得精神起來,卓雲楓似乎沒有發現她的反常,與她在這裡稍作閒聊,然後……還是有些遲疑地提出了問題。   「你知道……寧立恆今天去哪了嗎?」   「……老師?」周佩腦海中空白一瞬,但並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不知道啊。」   她頓了一頓,終於又道:「怎麼了?」   那聲音壓得有些低,卓雲楓的表情還在猶豫著,但終於,他偏了偏頭,吸一口氣:「他……聽說他去城外見李師師了,然後……」   光斑點點,從樹隙間灑下來,他一五一十地,將聽說的消息告訴了周佩……   ……   「……和中,這寧兄弟你是之前就已經見過了,師師一直說他的好話,他到底……怎麼樣啊?」   日光灑下,這邊的林蔭小道間,於和中與陳思豐並肩而行,陳思豐也向於和中詢問著好奇的問題。彼此雖然算不得至交,但汴梁城中,來往的次數還是不少的,總是比對寧毅要熟稔得多。有些事情,寧毅在時畢竟不好詢問,譬如寧毅的入贅身份啊,才學如何啊,有沒有什麼背景啊。若對方身份低下,當面問了未免過分,但心中好奇,還是有的。   於和中倒是略微有些複雜地搖了搖頭:「老實說,小弟也不是很清楚,在江寧之時,就看得不甚清楚。不過,他入贅身份,確是真的。」   一旦有入贅這樣的身份,便粘不到功名利祿,如今於和中已入戶部當差,雖是刀筆小吏,但也頗有前途,陳思豐地位則更高些,他已經在汴梁附近一處縣衙任了幾年八品主薄,如今正為升遷奔走。既然確定這事,寧毅在兩人眼中的形象便有些類似於鄉下來的窮親戚,沒什麼可比性,反倒親切起來。   「倒是聽師師說,他是江寧第一才子,那幾首詩詞我也看了,委實令人歎服,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只是單憑江寧所見,這寧兄弟舉止,與一般文人才子,確實大有不同。不參加詩會,要說詩作……也來得有些奇怪,當地確有他的詩詞為道士所吟的說法,我未曾深究,還是不清楚了。只是師師那邊,陳兄也知道,她一貫與人為善,因寧兄弟而來的說詞,真假與否,其實也難說得緊……」   於和中說起這個,陳思豐也不由得笑著搖了搖頭,他們當然是最清楚的。李師師雖然不至於把人捧殺,但對於朋友,向來寬容,類似於和中陳思豐,若有五分才華,在她那兒大概總得誇到七分才行,只是又注意著不讓他們太出風頭因此出糗。對於她口中那些關於寧毅的說法,與其說真真切切,不如說李師師願意相信它真真切切。   陳思豐笑了笑:「不過這些事情,倒也與我們無關了,這寧兄弟看來,交個朋友,總是無妨。」   於和中倒也點頭:「老實說,他自那幾首詞出來以後,最近一年多,未曾聽說有任何詩詞出世……不過,真假那又如何,看來他也未曾想過要以此事到處張揚。我倒是聽說,商賈之家為了面子,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做得出來,我估計這事情未必好說……寧毅他小時候,你我也見過了,呵呵,還記得吧,他整天就是讀書,此時看來,樣貌風采,倒是大有不同了……若是真的,也不出奇嘛……」   「便是如此。我看也不一定是假的。」   心中對寧毅已經有幾分親切感,想要與人為善,因此彼此說起來,倒也並不難聽。兩人本是託詞如廁,從那邊走開,既然有些悄悄話說,就朝著前方去繞了半圈,臨近正門時,卻聽得外面稍稍有些喧鬧,兩人出去看了看,只見喧鬧來自於隔壁的那處別苑,看來也是要辦一場聚會。正準確回去,卻見不遠處道路邊的一輛馬車旁,有一名華服男子正朝這邊望過來,那男子二十五六歲的模樣,頜下留了一小撮鬍鬚,目光和氣,氣質也頗為沉穩,拿著一把摺扇,笑著走過來了。   「於兄、陳兄,真巧。」   這人並非官員,但必是富貴子弟,於和中與陳思豐二人對他卻沒有太多印象,那人隨後倒也做了自我介紹:「在下董小淵,年前重陽詩會,與兩位曾有過一面之緣。」   他並未介紹自己的家世背景,但這樣一說,於和中與陳思豐自然也知道該如何應對,彼此幸會一陣,笑著問起對方是否也要在隔壁辦聚會。那董小淵搖頭道:「是有人要來,只是卻並非在下所辦。」他壓低了聲音,「冒昧問一句,師師大家可在裡面?」   於和中微微愕然,陳思豐則皺起了眉頭。待隨後於和中說出了肯定的回答,董小淵目光凝重,同時露出了「大家都明白」的那種神態:「不瞞二位,怕是師師姑娘到這邊與諸位好友相見,被透了風聲出去,然後不知為何,讓人誤解了……」   他將隨後的事情大概說完,笑著拱了拱手:「其實,這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大家心中有數,便沒什麼了……在下在城中尚有要事,先告辭了,請兩位代我向師師姑娘問個好。」   於和中與陳思豐對視苦笑,隨後拱手與對方告別,目送那董小淵上了馬車,遠遠離去。   這種事情,對於他們,對於師師,都確實不是第一次見到和遇上了,真是有些無奈,不過……倒也確實沒有太多需要緊張的。相信不久之後,便化解了吧……   ……   於和中與陳思豐心中是那樣想的,董小淵心中自然也是如此認定。通風報信之後,他便坐著馬車返城,無論如何,都已經賣了李師師一個人情,以後在礬樓遇上,說不定自己還能被青睞一二,得個好。如此想著,行出不遠,便有幾輛馬車與他擦身而過,他好奇地看了看,隨後微微一愣。   這邊風景不錯,幾個莊子連成一片,房舍點綴其間,是一個村子的格局,周圍則是環繞村莊的林木,他的那幾個朋友,自然是在路上迎人。就這樣到得村口樹林的盡出,他停下馬車,與樹蔭下一個朋友打了招呼,對方倒是有些奇怪:「小淵,你去哪裡啊?」   「小弟還想問問你們呢,你們邀了些什麼人啊?」   「那就不太清楚了,時間有些趕,能請的都請了一下,哪些人能來就不知道了。剛才過去的是懷明侯爺的三小姐吧……接下來還有崇王府的晴郡主,方文揚,雋文社的幾位老人家,哦,還有最近名聲鵲起的《王道賦》於少元,聽雁居的姬晚晴大家,還有小燭坊、礬樓的幾位姑娘……」   「姬晚晴你們都請來了……請這麼多人你們要幹嘛……」   「嘿,跟你說了啊,明天就是端午了,大家看今天天氣好,出來賞玩、踏青、吟詩作賦,選了這邊而已。小淵,小淵公子,你怎麼能走,你現在走了,我們可就一點面子都沒有了,留下來一起看熱鬧啊……」   「你別開玩笑了……你們不會真的只是出來踏青的吧……」   話說到這裡,其實董小淵心中也已經混亂起來。原本只以為是被李師師拒見的仰慕者在這裡爭風吃醋,但請這麼些人過來,情況就不一樣了。汴梁城中出名的幾個花魁,彼此之間確實是有衝突的,你想高我一線我想壓你一截的事情都不出奇,但每次正面槓上,至少在後來文人士子的推波助瀾下,都弄得聲勢浩大。若是單純的爭風吃醋,不見得會把姬晚晴拉出來。   礬樓李師師,聽雁居姬晚晴,小燭坊宮甜兒,沁園尹紅袖這幾個當今最紅的花魁若在一起,文士們是難以左右逢源的。眼下他們弄這麼多人來,要麼就是真的踏青,隨便選了個地方的無心之舉,要麼……那就是姬晚晴要在端午節前給李師師一個下馬威。李師師那邊如今一點準備都沒有,身邊又只是於和中、陳思豐那樣的人物,這可真是麻煩了……   他想到這些,心中嘆息,事情是變得更加複雜了,原來不是爭風吃醋,還要踩人造勢,但如此一來,複雜中又變得有趣起來,他便停了車駕,暫時間決定不走了。   看看熱鬧也好。   遠遠的,又是幾輛馬車朝這駛來……   ……   人的來來去去,猶如風雲聚散,即便身處其中,也往往不知道下一刻要發生的事情。   至少身在此時,寧毅是完全想不到這個尋常的白天裡會發生的事情的,而在他身邊,李師師則是在第一時間有所察覺,卻也猜想不到整件事會有的輪廓。   在京城之中的這些年,她已經見慣了許多事情,雖然對隔壁的子爵並不熟悉,但是看見那邊忽然開始打掃的第一刻,她便隱約察覺到,可能這事情是衝著自己而來。礬樓之中,自己的行蹤,其實算不上密不透風,類似的爭風吃醋,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她有些不希望發生在眼下,因為她知道,寧毅好像有些不喜歡這類的事情。   如果是一般的文人才子,對於一點點的攀比對抗,不會產生反感,而即便反感,以她這麼些年來的經驗,也可以讓對方樂在其中。寧毅是有深厚才學的,她完全相信這一點,在江寧的見面,甚至於被對方才華折服以後,李師師心中也想過,若他有朝一日來到京城,能怎樣令人震驚的以才華大殺四方。但是北上的一路同行之後,她忽然打消了這樣的想法。   這個男人,是身負血仇上京的,恐怕有很多事情要做,他不喜歡這類事情,必然有他的理由。特別是在看過他對付梁山匪人的手段之後,她覺得自己未必能夠理解這個男人的胸懷與氣魄,那是屬於跟汴梁也好江寧也好的那些文人才子完全不同的一部分。所以當這樣的事情可能發生時,她反倒有些苦惱起來,畢竟這樣的事情能不發生,還是不發生的好。   當然,片刻之間,她也只是猜到了這樣的可能性,對於是不是真的有人衝著這邊來,還是持保守態度的。在亭臺上教寧毅學會了摺紙,口中也簡單聊了幾句「立恆是否最近就要離開」的話題,然後將最近打聽到的有關山東那邊形勢險惡的瑣碎消息與寧毅說了說——這樣的話題,畢竟還不好當著於和中、陳思豐的面說,李師師也估計寧毅不願意到處張揚自己家裡被殺了很多人的事情。   如此聊了片刻,對於於和中兩人還沒過來的事情倒是有些奇怪,師師領著寧毅回去裡面房間找了筆墨,隨後她著院子裡的人去打聽隔壁的消息,順便看看於、陳二人在哪裡。無論如何,就快到中午了,哪怕對方真是不懷好意而來,幾人總是要吃過午飯再走。自己這邊要將事情擋住,應對的方式還是有很多的。   這時候於和中與陳思豐正在回來,院落中的幾人大都已經察覺到了事情的端倪,不過任是於和中、陳思豐還是李師師本人,大抵都將事情的中心放在了師師的身上,於和中與陳思豐倒並不覺得多麼奇怪,只是想到寧毅,就覺得他多少有些無辜,待會恐怕會很意外。至於寧毅,他只是多少察覺到可能有什麼事情會發生,但……當然與自己無關,他到京城幾天時間,什麼人都沒得罪過,應該不會遇上任何亂七八糟的事。   京城的花魁,看來不好當啊……心中微微嘆息,寧毅在紙上寫下準備拿來泡妞的情詩,詩當然是抄的,他覺得有些肉麻,又在心中權衡著到底該寫兩份還是寫三份。最終確定這個不好用在元錦兒身上,抄了三份,一份給小嬋,一份給雲竹,一份準備給檀兒寄回去。   師師從門外折返回來,心中還在考慮著那些麻煩事情的可能性。看見寧毅正寫完第二張紙,有些小心地敲了敲門。寧毅看了她一眼,然後在一張詩稿上用手指敲了敲:「寫好了,答應你的。」他提筆寫第三張,摸了摸下巴,「寫得應該還過得去吧,會不會肉麻了一點……她們應該會喜歡……」最後一句,有點自我安慰的意思。   師師走了過來,只見紙上是一闋六句的詞,一看便知道是《浣溪沙》,她拿起來,片刻後,輕聲唸了出來……   ……   同一時刻,崇王府。   卓雲楓離開了,周佩坐在那兒,呆呆的出神,腦子裡有些空白,不知道是怎樣的感受。   卓雲楓方才說的那些,還在腦子裡轉。   「……你那老師跟師師姑娘認識,我們是知道的,早兩天他去尋了李姑娘,約好今天上午在城外別苑裡見面。這個消息聽說被礬樓中的人透露了出來,原本只是有人想要去質問一下李師師,憑什麼她可以抽出空來跟別人見面卻不見自己。但後來你師父的名字被這邊的幾位小姐公子知道,他們便邀了人,決定一同去那邊,折一折李師師與你師父的面子。我是早上才聽說此事,什麼江寧才子沽名釣譽,要當面給他好看,還請了幾位文壇宿老,說的是踏青,主要便是想讓他們在場,還有如今汴梁出名的幾位才子,那風頭最盛的於少元,估計這個時候,已經過去了……」   自己終究還是給老師添了麻煩了……   周佩心中閃著這個念頭。   從昨晚到今晨,其實她都在想著關於老師的事情,面對寧毅時,她裝得極為正常,但離開之後,心中忽然空蕩蕩的。她想要跟寧毅說點什麼,但又什麼都不能說,可即便明白這一點,她還是想說點什麼,什麼都好。   人的思緒是如此奇怪,她在心中告訴著自己,接下來恐怕沒什麼理由去見老師,以後也再見不到了。這是自己應該接受的狀態。可到得此時,心中閃過混亂的念頭的同時,為給老師添了麻煩而內疚的同時,湧上來的,竟然是些微的喜悅。   還得去見老師一面……少女在心中想著這件事,從哪兒佔了起來,原本有些茫然的臉上,不自覺地笑了笑,然後朝一個方向走去,邁出兩步之後才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轉過頭,小跑往不遠處的院門……   給老師添了麻煩了……   從汴梁城中出來,天氣很好,大朵大朵的白雲降下了蔭涼,去往那邊別苑的官道上,馬車、行人或急或緩,書生文士、華服公子,穿行在普普通通的行人間,偶有認識的,互相打個招呼,或是拉了對方一同到馬車上來。   在汴梁附近,這類景象並不奇特。於少元坐在漂亮的馬車上,感受著風吹過來,響起女子的輕笑聲,他朝旁邊看去,那邊名叫姬晚晴的美麗女子也衝著他笑起來,團扇輕撲,羅衣如畫,她傾慕和喜歡他……他喜歡這樣的感覺,二十年來的苦讀,這是他目前最為得意的時候,當然,以後會有更多更得意的時候,會喜歡上他的,也不會只是姬晚晴這一個花魁而已。   今天並不是需要嚴陣以待的一天,只是郊遊而已。不過,他心中也已經不自禁的想到了李師師,汴梁城中,一名名女子各有特色,李師師他還沒有見過,會是怎樣的一個樣子呢?有沒有看過自己以前的詩詞呢?不過,與她齊名的晚晴已經傾心愛慕上自己,自己終究是要幫晚晴打敗她的,打敗她的同時,她也會深深地記住自己吧。他如此想著,目光淡然、安定,看著遠處村口的道路間,已經變得熱鬧起來……   第三八四章 臥虎、惡念   天雲流轉,和風習習,未及中午,外面已經熱鬧起來。   有人到這邊別苑來借了東西,因為隔壁的那所別苑主人並未長居,也就沒有隨時打理。此時那邊要辦聚會,招待貴人,便過來借一些儲藏的冰塊。師師借了,不久之後,也有人送來拜帖,說是聽聞師師大家在這邊,表示感謝,同時也邀她參加那邊的聚會,師師這邊熟練地婉拒了這次邀約。   於和中與陳思豐已經回來,趁著寧毅不注意時,兩人已經偷偷將那董小淵的說話告訴了李師師,師師也有些苦笑。這類事情畢竟不是第一次。而察覺到外面的動靜,不久之後幾人聊天時,寧毅倒也是直接問了出來:「出什麼麻煩事了嗎?」   於和中笑道:「倒是不麻煩,就是有些無聊。」   師師託著下巴,搖頭笑道:「京師便是這樣,其實倒是師師這身份惹的禍了,寧大哥不用在意的。」   陳思豐道:「咱們師師姑娘這邊,早已駕輕就熟了。」   「便是如此。」師師可愛的,當仁不讓地點了點頭。   平日裡若真遇上這種情況,於和中、陳思豐的心情倒也未必會好,但這時多了個寧毅,兩人頓時便與師師這邊在感覺上拉近了很多,有種他們三人已經一起經歷了許多事,而寧毅是個外人的優越感。閒聊之中不免又說起師師在京城當花魁遇上的各種狀況,一幫才子爭風吃醋的醜態,爭鬥之後一方灰溜溜敗走的趣事。說到興頭上,便是李師師,也會開心地哈哈大笑,當然,她即便表現出極為親近的大笑,也絕不會離開淑女的範疇,有著清雅的氣質,但感染力頗強,寧毅此時並未設防,也會覺得自己開心了許多。   倒是陳思豐隨後問了問寧毅在江寧是否也常常參與這等事情,寧毅便笑著搖頭,如實回答自己極少參與這類事情的事實,陳思豐那邊也就不再多問。   這邊四名好友的談笑當中,師師也在隨時關注著隔壁那邊的變化,偶爾有丫鬟端果品進來,她便親自去接,隨後由丫鬟告知外面的狀況。隨著時間的過去,那邊的事情似乎也有些奇怪,與當初的猜想不符。因為人來得越來越多了,甚至於連姬晚晴都跑到這裡來,這就不是爭風吃醋,而是要打擂臺了。   不長的一段時間裡,她也如同董小淵一樣,疑惑於事情的真相。雖然有些巧,但看起來,確實有些像是單純的踏青了。其實這中間並不排除姬晚晴在端午節前就要跟自己槓上的可能,譬如自己目前排練的新詞若是讓她逼得不得不在今天就表演出來,到明日端午,自然就沒有她出風頭。但是要跟自己打擂臺,怎麼打是個問題,那邊出招,自己這邊可以不接,總不至於兩個花魁碰面,對方帶的人多,就說另一邊丟了面子,說出去也沒人信。   她的心中當然在轉著這樣的念頭,於和中與陳思豐或許也會覺得她正在一邊考慮這些事情,一邊笑著聊天。不過,或許就連寧毅也不知道的是,這些念頭在她的腦海中不過是隨意掠過而已。   她其實正在想著詩詞的句子,甚至在心裡正在感受和唱出來,以至於她看著寧毅時,便會產生頗為奇怪的情緒。   要說擔心對方逼過來時的對策,剛剛察覺到這件事時她確實一直在想著這事,但改變是從看見寧毅寫的那首詞之後開始的。忽然間很好笑地覺得,其實也沒什麼,能忽然看見這樣的詞句,今天很值得了,至於對方真要弄出什麼事情來,反正也是很好應付的,自己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然後她就一直在想著那首忽然給了她奇怪情緒的詞。   一開始看寧毅的神情,其實還沒抱有多大期待,他順手寫給妻妾或是紅顏知己的,看起來連自己都不怎麼確定詞句的好壞。當時她順口就念了出來,只在中間頓了頓,幾乎唸到末尾時,才下意識地放緩速度。《浣溪沙》這詞牌本身就不長,短短六句四十二個字,詞句又通順,一下子就念完了,但唸完之後腦袋空了半晌,此後又總是在心中不自覺地想起來,或是輕聲念一遍、唱一遍,就如此刻。   「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   「綵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   一時間很難說它好在哪裡,但就是忍不住會念,事實上她也知道,這樣的現象也就是「好詞」兩個字便可以蓋之了。若論詞句,景也寫了,色彩繽紛的詞語也用了,一開始看,紛繁熱鬧又到位,但是到得最後一句,一切的感覺都壓了下來,只像是一個人正在與情人說幾句顯得雋永卻又淡然的話,特別是讓她想起寧毅坐在那兒寫詞的簡單神態後,一切似乎都有種輕描淡寫且理所當然的感覺。這樣的意境,是最見功力的。   以至於她的目光轉到寧毅的臉上時,放在桌下的那隻手的手指,還在微微的顫動。   這什麼人啊……他當時確實是順手寫的……   雖然在江寧時就曾見識過寧毅的功力,但她根本想不到對方竟順手就能寫出這樣的東西來,雖說文無第一,她如今也不好評判周美成寫給她的那首端午詞與這首到底誰高誰低,事實上,兩首都是絕佳之作,也確實難評高下。但周美成也是費了好長工夫才寫出那首得意之作的,相對而言,寧毅摸著下巴有些無聊的順手揮毫,確實是把她給嚇到了。   當然,她是不清楚寧毅這邊的想法的。寧毅如今對詩詞已經有了一定的功底,但要說評判什麼千古名句,還不到那個水平。他寫的這首《浣溪沙》乃是蘇軾寫給小妾朝雲的情詩,但在能夠千古流傳的幾首《浣溪沙》中,沒有它的位置,若非寧毅比較喜歡蘇辛之詞,這首詞又短,估計已經記不起來。   他能完整記起來,還是因為周邦彥那首詞描寫的景物與這首有些類似。由於下意識地覺得這並非千古名句,寧毅還猶豫了一下,覺得那句「佳人相見一千年」是不是肉麻了一點,但隨後想想,反正是家裡幾個人,這些女孩子都好說話,是自己送的就行了,應該能夠容忍它不是千古頂尖名句的這種缺點,這才寫了出來。   彷彿是兩條互不干涉的並行線條,這邊涼爽的廳堂裡,四人一面吹風一面說笑,因為那詞句的緣故,李師師隨後下意識地將話題轉向了寧毅家中妻妾的狀況上,寧毅便也笑著說起與妻子、與妾室的相處,以及剛剛誕下的長子的事情,事情和樂融融,說起來也讓人覺得溫暖有趣。而在另一方面,那邊的別苑當中,這次會過來踏青玩樂的眾人,基本上也都已經到了。   建在河邊的這處村莊,周圍樹木不少,風景也都不錯,過來的男男女女或是攜手遊玩,或是徑直進入別苑,這時候大抵都已經在這邊聚集起來。汴梁城中一些文社的成員三三兩兩的聚集,幾位在文壇頗有名氣的老者一路指點談笑,此時也進入了莊園落座。他們畢竟也是有真才實學的,口中所說的關於如何做文章,如何看書,這樣那樣的經驗,對於諸多年輕文人幫助是有的,老人家落座之後,不少年輕人便過來請益。   這其中,便有王府、侯府之類地方的公子、小姐。京城之中,雖然說起來皇族最大,但他們平素也都保持著恭敬謙遜,不能不給這些老人家面子,就算對於旁邊的年輕人,也不見得是想踩就踩。畢竟誰都要個好名聲。相對而言,倒是地方上的王侯比較逍遙一點,就算拿著金瓜大錘到街上打死了人,最後多半也沒什麼人敢查,官府只能將事情壓下去。而這類事情若發生在京城,通常就會受到來自皇宮裡的訓斥。   而除卻這些人,此次或是結伴同遊,過來湊熱鬧的青樓女子多半也已經抵達,姬晚晴這次是陪同於少元過來的,但與許多人都是熟識,一一行禮打招呼,另外也還有名氣或大或小的青樓姑娘,她們是與人作伴而來,但也有著助興或是令場面熱鬧起來的責任,例如彈彈琴唱唱曲,偶爾在眾人的要求下表演一下比較高雅點的才藝,這才有踏青的氣氛。   明天才會是真正正式的聚會日子,今天氣氛則隨意得多。聚會的場地此時佈置在別苑臨河的一面,是有著頂棚遮蓋的寬大長廊,看來便是在陸上的長長的亭子,河風吹來極是涼爽,幾名老者與身份尊貴者在長廊最裡面的座椅間落座了,欣賞風景的同時,也給周圍的年輕人們隨意說著些逸聞趣事,又或者一些科舉考試、官場進階的知識,他們是當做笑話說的,非常和氣,周圍姬晚晴等女子適當地插嘴活躍一下氣氛。   偶爾一些人也會被點名,例如如今風頭最勁的於少元,又或是汴梁原本就有名氣的年輕文士方文揚、左錫良等人,這類被拿出來說他們文章中還有怎樣缺點的人,其實也是最受重視的,偶爾也會讓人作寫詩詞,或是某某人靈感上來,寫出一首,找人點評。這邊地方頗大,並不擁擠,若一時對這些沒興趣,自然也有些人在周圍觀賞景色,攜伴走動,又或是商量著划船去河上游玩。   事實上,只在此時,真正知道這次詩會為何而來的人終究是不多的,不久之後,這邊聚會進行得熱烈,甚至有好些出色詩詞出現時,人群中才漸漸傳開了李師師便在隔壁的消息……   ……   時間漸近中午,這邊已經開始準備飯食,那邊又有人來借了些東西。今天李師師過來,自然又不少人跟著來了這邊,但不久之後,廚子也被借走了一個。隨後,又有人送來拜帖,提出了邀約。   這一份拒絕之後,又有拜帖送來,如此重複到第四次上,丫鬟進來跟她說了些什麼,師師皺起了眉頭:「唐月?符秋霜?她們也過來了……想幹什麼……」礬樓之中,李師師與這兩人算不得和睦,但要說跟人密謀在這樣的環境下拆自己的臺,想想又有些不太可能,多半也是適逢其會。但事情發展到這裡,她也知道自己沒法一直推了。   她今天是不想跟人打擂的,有些無奈地向寧毅等三人告罪一番,將事情合盤托出:「若是有興趣,大家呆會倒也不妨去看看……立恆覺得呢?」   「算了。」對於,寧毅倒是首先做出了拒絕,詩會什麼的,多半要寫詩作詞,他不是沒存貨,但這些是要在將來用在竹記上,給開店造勢的,用一首少一首,他現在吝嗇得很。於和中與陳思豐其實也不想第一時間隨著師師過去,但見寧毅拒絕得這麼幹脆,又不免覺得他有點怯場,太沒氣魄,什麼第一才子之事,多半有水分。   「其實未必躲得過去,不過小妹先去探探情況,待會回來再說,到時候過去看看應該也蠻有趣的。」   畢竟是這個場合裡的人,終究身不由己。與三人告別之後,離開房間,她吸了一口氣,恢復了那個端莊大方又真誠高雅的李師師模樣,見了唐月與符秋霜,與她們一道過去。   詩會只是詩會,沒有多少新意可言,氣氛的輕鬆還是緊張對她這個級別的女子來說沒什麼區別,姬晚晴雖然在場,她也只是隨意地與對方打了招呼,笑著稱了聲「姐姐」——姬晚晴大她半歲——隨後兩人在同一張小桌前坐下,笑著交談,或是聽著眾人說話,應付幾句。不久之後,她倒真是疑惑起來。   姬晚晴她們,到底要幹嘛,難道真的是一場簡單的詩會?   ……   師師姑娘那淺灰色的疑惑當中,與會眾人,卻是各有不同的感受。   眼下的場面,畢竟是相當熱鬧的,特別是李師師過來之後,大家基本都已經往這邊過來,長廊兩側此時擺放了許多蒲團和小几,兩到三人聯坐,也有人隨意站著,但不少人都在說話,力求在兩名花魁面前表現一二。   作為汴梁城中花魁之二,姬晚晴的性子溫柔和氣,看起來是那種標準的賢妻良母類型,體態高挑修長,慵懶之態最是引人,但若是仔細去接觸,會發現那溫柔的背後,也有著如女王般的大氣;而李師師清雅知性,體態纖秀,樣貌中帶著一股清淨的靈性,彷彿什麼事情都能看得透徹,而與她相處之人,往往也會感受到難言的清澈與安寧,彷彿自己也有著足以看清許多事情的智慧。此時眾人問起她有關明日端午節要表演的節目,師師笑著舉起手指,道:「這個……當然要保密啦,不過,中間有一段是這樣……噹噹噹當滴滴當……」   她手指點啊點啊的清唱,旁邊的人便嚷起來:「聽出來了聽出來了……」   「憶秦娥……」   「哪裡是,青玉案青玉案……」   「齊天樂!」   「肯定是齊天樂……」   眾人吵吵嚷嚷,氣氛熱烈,有人甚至跟著調子哼了另一首《齊天樂》的詞句出來。師師坐在那兒笑得燦爛,隨後將話題轉到姬晚晴那邊,讓姬晚晴也透露些明天的表演。如此一來二去,也有人將方才眾人所做詩詞傳過去,師師輕聲哼唱,雋文社一名被稱為「墨公」的老者出聲道:「少元方才那首詞是極好的,師師姑娘不妨看看。」   那詞作傳過去,師師照著清唱出來,一面唱,一面用驚奇與佩服的目光望向了對面,姬晚晴便也在旁邊和著拍子,唱完之後,她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於少元,隨後笑著向姬晚晴道:「恭喜姐姐了……找到了如意郎君。」   於少元坐在對面笑而不語,心中倒是覺得,剛才他感受到了這師師姑娘心中因他的詩詞而產生的悸動,片刻之後,再度著墨書寫起另一首詞來。   不久之後,家丁奉上煮好的冷飲,落座當中,幾名老者互相談笑,他們在汴梁城中都頗有名氣,弟子眾多,如雋文社的墨公、薛公遠等人,這時候議論著剛剛入社的於少元會有著怎樣的前程,其餘幾人倒也在說著眾人當中出色者的前途,將來可能走上怎樣的仕途,並且也在議論著不久之後可以由他們保舉哪幾人入國子監之類的地方學習,議論、品評,又或是自己作出詩詞來,對於這樣的聚會,他們還是頗為滿意的。   這些四五十歲上的老者,其實說起來仕途都未必算順利,但多少都當過官,自覺難再有提升或是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罷官後,教人或是做學問提高著自己的地位,如今也算是人人尊敬,他們也有這樣那樣的關係和權力,例如每年可以聯名向朝廷或是這樣那樣的官員推薦人才。對於此時的狀態,倒也是相當滿意了。   而在另一邊,有一小撥年輕的男女中,一些竊竊私語倒正在進行著。   「喂,是不是差不多了……」   「那邊一直監視著,人倒是還沒走。確實差不多了……」   「要不要這樣做啊……」   「到時候這李師師會不會也下不來臺……」   「現在了說這個,你們不是來看熱鬧的嗎,到一邊看戲去!」   「說不定人家有真才實學呢……」   「早查過了,一年多都沒有詩詞出來過了,入贅的!唐群,我知道你對佩郡主有興趣,叫家裡去提親啊,幹嘛跟著我們過來看……」   「我就想看看她師父是不是真像她說的那麼厲害……」   「告訴你,就算有真才實學,當場又能做出什麼來,比不上他的《青玉案》我就指他江郎才盡了。那樣的一首詞,就算真是他作的,要多久才能寫出來……而且詩詞考過以後再考其它的嘛……」   「我賭他是騙子,沽名釣譽……」   「就算不是,這樣一大群人考過他以後,他面子也丟盡了……大殺四方那是話本小說裡的事,告訴你,一個人被一群人看著,天生就弱勢!」   「我也賭騙子……」   「騙子,鄉下地方弄了點名聲,到京城招搖來了……」   「我是來看戲的……你們這樣,佩郡主知道了以後怕是要哭很久……」   這邊的人群有男有女,除了核心的幾人,其實多數還是過來湊趣看熱鬧,當然,若是真能讓一個騙子下不來臺,他們還是喜聞樂見的,也正期待著有痛打落水狗的機會,看鄉下地方的土包子出醜真是太爽了。   於是片刻之後,一旁崇王府的郡主周晴便笑著開了口:「師師姑娘,今天這麼高興,若是冷落了你那邊的幾位朋友,未免不好。聽說是師師姑娘的兒時舊識,如此說來,也就是大家的朋友,不妨叫他們過來,與大夥兒一同坐坐如何?」   她的身份地位,旁人雖然不見得害怕,卻也無法忽視,這話說完,前方的墨公也點了點頭:「如此甚好。這樣一來,師師倒也不用急著離開。今日之會,有師師與晚晴兩位在,他日旁人說起,也能更添聲色。」   師師心中還在想著姬晚晴她們想幹嘛,但對這事,卻並沒有拒絕,笑著點了點頭:「也好,我這便過去說一說,讓幾位兄長過來。只是下午師師仍有練習,怕是要早些離開。諸位莫要怪罪才好。」   雖然也曾猜想過對方會對身邊的幾人下手,但這時候她已經先給於和中、陳思豐等人定性,這是兒時玩伴,對方是不好逼著他們吟詩作賦或者以此嘲笑奚落的。至於寧毅,她此時心中還在轉著那《浣溪沙》,根本就必要去想這件事。於和中與陳思豐兩人她或者會擔心一下,但寧大哥……她很難把這份憂慮放上去,因此也就沒有思考的必要。   不久之後,師師回到那邊別苑當中,寧毅等人也大概知道這時候不好再推,過去看看也是無妨,便一道過來。這時候,詩會的人群中正在傳看著於少元的第二首詞,甚至有人低聲說起了驚才絕豔這樣的話,依稀能聽見「誰挽汨羅千丈雪,一洗些魂離別。贏得兒童,紅絲纏臂,佳話年年說……」之類的句子,得人讚歎不已,看起來他的這第二首詞,真是大大的出了風頭。   雖然也得到了不少的注視,但這時候詩會的大夥兒都還在品評著那些詩詞,只周圍幾人與他們拱了拱手,這也算是溶入詩會的最好時候了。在師師的引導下,寧毅找了座位在旁邊坐下了,然後,開始抬頭感受這周圍的熱鬧。   第三八五章 指責、疑惑   和風習習,下人端上的冰鎮紅豆羹帶來絲絲沁人心脾的涼爽,詩會氣氛倒是愈發熱烈起來,在場都是文人才子,識得詩詞優劣,彼此手中也都有一兩首好的作品備著,這時候一一的拿出來,品評比較。先前的幾篇作品中,方文揚已經寫了一首頗為出風頭的,但隨後於少元一曲新詞出來,「誰挽汨羅千丈雪」,眾人都覺得又高了一籌,足可成為能流傳百年的佳作。   汴梁城中,每一年裡,都是會有幾首這樣的作品出現的,當然,有的是因為氣氛到了,捧將起來,有的則也是因為那詞作確實上佳。於少元最近在京城之中風頭連連,但名氣還是比不過左錫良、方文揚這些已經出名好幾年的大才子的,但正值春風得意之際,真有時來天地協同力之感,這妙手偶得的新詞放在誰眼中都是讚歎連連,姬晚晴那邊笑著將詞作清唱出來,心中卻有幾分懊惱,這詞作比他先前給自己的端午詞還好,怎能就這樣當場拿出來,若是收著,說不定明天就能拿來與李師師打擂臺上。   汴梁一地,如今名氣最高的幾名詞人中,真正厲害的還是周邦彥,不過周美成如今再入仕途,寫詞一項上,也只有與他私交頗深的李師師能夠拿得到了。若是他發揮良好,給李師師的乃是一首佳作,自己這邊或許拿於少元的這首詞,就能扛得住。   心中想是這樣想,但既然已經拿出來,眼下就已經沒有辦法。於少元對自己的詞作也是頗為得意,意氣風發地跟眾人謙虛一番,偶爾與姬晚晴眉目傳情,餘光之中更多看向的還是李師師。他這邊得意,那邊方文揚就未免有幾分失落。但整個詩會注意的焦點,終究還是在這幾位才子的身上。寧毅等人落了座,很快的也就在這種不被注意的氣氛裡找到了自己的歸屬,其樂融融地參與起來。   「拜見陸師,弟子於和中,兩年前曾在嶽山草廬聽陸師講《孟子》,受益匪淺。今日再見,請受弟子一拜……」   從側面穿過人群,於和中去到前方,倒是找到了曾經聽過課的一位老師。這前方几位學識淵博者中,五位的名氣是最大的。如今雋文社的「墨公」秦墨文,薛公遠;因註解《孟子》而赫赫有名的陸明方;四處辦學,弟子滿天下的潘宏達;還有學識淵博,在國子監任司業的大學士嚴令中。於和中曾聽過陸明方講課,陸明方雖然不記得他,但此時自然也笑著好言以待,隨後又象徵性地問問他的學業、如今的成就,鼓勵一番再著他到附近坐下。   這類詩會便是如此了,暢談交友,隨意抒發。彼此學問有高有低,也不會有多少人真的咄咄相逼。於和中的學問是不及在場這些人的,但平心而論,縱然有時候被別人看起來像是沾了師師的光,但大部分的情況下,他還是喜歡參與這類聚會的,只要不出太多節外生枝的事情,置身其間,他也油然產生一種身為大文人、大才子,在過著這樣交友天下、精彩紛呈的生活的感覺。即便不能拿出幾首驚世駭俗的作品,參與聚會回去,與戶部衙門裡與他同級的刀筆小吏敘說一番,也是極有面子的。   先前還有些警惕姬晚晴那邊是不是會跟師師這邊起衝突,現在看來氣氛和睦,倒也不像了。轉過頭去,陳思豐正在那頭與幾個認識的人說話打招呼,長廊尾端,寧毅也正在與身旁的人言笑作談,看來也已經融入氣氛當中,未被多少人注視。師師到了前方,在眾人的談笑間看過了於少元的新詞,投以訝異的目光後,也不免為方文揚等人的詩詞作品贊上幾句。尋常且歡樂的詩會情景。   如果一切就這樣進行下去,想必在日後不短的一段時間裡,這次的詩會也會傳為一時佳話。這時候,於和中、陳思豐多少都已經放鬆了心中的警惕,師師心中稍稍有些奇怪,但一時半會,也想不出會發生怎樣的事。詩會的參與者中,大部分還是純為聚會而來的,享受著這端午節前涼爽難得的上午時光,看著於少元等人的意氣風發,偶爾也笑著插上幾句,頗為開心。至於一些懷了看戲看熱鬧的心思而來的富貴子弟,首先也是在享受著詩會的氣氛。   人群之中,坐在寧毅身邊的,是一位名叫鄭愷清的年輕人,在家鄉薄有才名,到京城也有兩三年的時間,於這個圈子熟了,混出些名堂來,縱然還不到於少元方文揚這等名聲,但詩會有人請,便是地位。原本倒只是因為身邊人乃是李師師的好友,招呼一二,聊得幾句之後,倒是發現對方言辭得體、大方,氣度也頗為不錯,便開口談笑幾句,偶有詩稿傳來,也互相品評一番。   如此過得一陣子,鄭愷清稍微離開,再回來時,正要坐下與對方說上幾句有趣的事情,聽得側前方有人道:「這位可是江寧的寧立恆麼?」   鄭愷清見那人朝這邊望來,還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那人又補充道:「師師的那位朋友,莫非就是江寧‘一夜魚龍舞’的寧立恆?」   鄭愷清對於那「一夜魚龍舞」「明月幾時有」也是聽過的,這時候只見身旁那人站起來,拱手笑了笑:「嗯,正是區區……」一時之間,他心中也不由得產生了詩會臥虎藏龍之感。   對於寧毅的幾首詞,雖然拿出來便能力壓全場,但沒經過時間的沉澱與昇華,還不能到達一報名就能令所有人高山仰止的地步。哪怕青樓有唱,風靡一時,放在這邊,名氣也不可能到達周邦彥那種多年經營的高度。不多時,眾人將那幾首詞再拿出來,又有人說起寧毅是「江寧第一才子」的身份,給人的感覺,頂多也就是忽然發生這邊還坐了個或許能與於少元、方文揚相提並論的大人物,但幾句言談之間,寧毅言辭謙虛、舉止有禮,令不少人生出好感,也以為他暫時不欲出風頭或是還沒有好作品,也就只是稍作注意,不可能因為幾首已經有年月的好詞就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這邊來。   但就算如此,這位「師師的舊友」,多少也已經得到了注視。旁邊的鄭愷清便仔細注意了一下寧毅,期待著這邊會不會有什麼好作品出現,只是隨後有好友喚他過去看一首詩詞,他過去之後,在人群中,隱約便聽得有人在說:「那傢伙不過沽名釣譽之輩……」詩會有圈子,旁人對他卻不設防,他稍稍注意了一下,只聽得那是有一小部分人在說的,那寧立恆名氣有水分的問題。   「聽傳言說是一和尚吟的,他拿去換了名聲……」   「不是道士麼……」   「江寧那邊,早已被人揭穿了……」   「看他,這一年可是一點詩詞都沒有出來,誰聽說過他的新詞麼……」   「江寧第一才子,是曹冠吧……這個聽說只是他自稱宣揚的……」   汴梁一地聚天下英才,江寧雖然是大城,但說起什麼「江寧第一才子」,在「天下」的範疇裡,又不算什麼了,眾人產生不了什麼敬畏,此時質疑一下,各種說法都有。鄭愷清聽了一些,回頭看去,有些疑惑:那個寧立恆,莫非真是個沽名釣譽的騙子?   一個這樣的詩會上,出現一個人是李師師的朋友,沒什麼才華,那沒什麼,大家都不會有什麼感覺或是敵意。但出現一個人,沒什麼才華,卻表現得跟於少元、方文揚一樣厲害,得了名氣,那給人的又是另一種感覺了。而在此時,那邊也已經有人在詢問一些什麼,鄭愷清還未聽清楚,陡然間一個聲音暴喝起來,驚動了全場:「豎子!你可還記得老夫麼!」   ……   事實上,絕大部分的時候,寧毅還是充滿了包容之心,願意與人為善的性格。參與這種社交場合,對他而言稱不上什麼負擔,他也願意在這樣的情況下看看這些文人的意氣風發、揮斥方遒。術業有專攻,能夠在自己的領域傾注心血的人,在他看來,都是值得尊敬的。   這樣的場合,無非也就是花花轎子人抬人,寧毅樂得偏居一隅。就算被人說出身份,抬出什麼「江寧第一才子」的身份,他也更願意給人以讚美,就算被人問及意見,對此事的許多詩詞,他都是持認同態度的。   這樣的情況下,那邊於和中與陳思豐其實也各自寫出了一首作品來,寧毅這邊各種應答大方得體,他的氣質頗好,就算不寫詩詞,也沒有什麼人表示不好。不久之後,有人將於少元第二首詞的稿子傳了過來,寧毅看了看,那是一首《念奴嬌》:   「楚湘舊俗,記包黍沈流,緬懷忠節。誰挽汨羅千丈雪,一洗些魂離別。贏得兒童,紅絲纏臂,佳話年年說。龍舟爭渡,搴旗捶鼓驕劣。誰念詞客風流,菖蒲桃柳,憶閨門鋪設。嚼徵含商陶雅興,爭似年時娛悅。青杏園林,一樽煮酒,當為澆悽切。南薰應解,把君愁袂吹裂。」   這詞作頗好,甚至幾位老人都有在說,單論此詞,便足可進得國子監。有人問道:「立恆覺得如何?」   寧毅便答:「果真是好詞。」   那邊才有人出聲:「立恆何不也做上一首,與於公子比比,誰高誰低。」   那出聲的乃是一名女子,寧毅抬頭看過去,卻是那位崇王府的周晴郡主,此時正笑著望過來。周佩早一日來拜訪他時,曾說過堂姐妹對她都不錯,吃飯時也順口提過這位郡主的名字,因此寧毅對她還是很有好感的。這時候她讓寧毅作詞,周圍的人附和幾句:「寧公子能做出‘一夜魚龍舞’那樣的詞作來,此時出手必是佳作。」   有人笑道:「真是期待,此次詩會將成佳話了。」   那邊於少元眼底便有些陰沉,也抬頭拱手笑道:「正要看看寧兄才華。也好向寧兄請益。」   寧毅搖頭笑道:「於兄高才,這念奴嬌實為上佳之作,在下一看,只能甘拜下風,便不獻醜了。」   於少元這邊,正因為這首詞作可能被舉薦進國子監,對於寧毅,他是嚴陣以待的,此時聽得寧毅退讓,那是要將名氣讓給他了。他一時間還沒想好是見好就收還是逼過去,臉上倒是已經露出了笑容。也在這時,旁邊有人出聲道:「你便是寧立恆?」   寧毅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正是。」   那人又道:「你真是寧立恆?」   這兩句話,問得有些突兀,寧毅皺起眉頭,只見前方那人已經拍案而起:「豎子!你可還記得老夫麼!」   前方那人鬚髮皆張,正是雋文社薛公遠,寧毅此時自然也找到了映像,剛到汴梁的那天晚上,在礬樓門口指責他與雲竹,然後被他罵了的老人正是此人。他心中有些無奈也有些好笑,暗罵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嘴上自然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位老人家,何出此言?」   「嘿,你倒是忘了,前幾日在礬樓門口,你與一女子在街上公然拉拉扯扯,惡形惡狀!斯文掃地!老夫指出此事,你竟口出惡言。老夫此時可認出你了!」   他這樣一說,眾皆譁然。寧毅皺眉拱手:「老人家記錯了吧?絕無此事,一定是搞錯了。」   這事情顯得有些突如其來薛公遠言之鑿鑿,寧毅卻在片刻間表現得極為無辜,真誠無比。那邊師師是見到了這件事的,早先將寧毅叫來就已經記了起來,只是那時候已經不好再讓寧毅離開,只能在心裡期待薛公遠與寧毅的間隔會讓薛公遠認不出他。但這時候看見寧毅的表現,訝然之餘還是不由得捂嘴忍笑。這事情非常突兀,知道的人也不做,她倒也不會因此認為是姬晚晴等人的陰謀。   只是在寧毅矢口否認之後,那薛公遠氣得再度拍了桌子:「豎子!你竟然還敢否認!方才他們對我說,你乃是沽名釣譽的騙子,老夫還有些不信。此時老夫認出了你,你竟然還敢裝作良善。老夫此時便能斷定,你這等孟浪無行之輩、不知悔改之徒,那什麼江寧才子的名聲,必是欺騙而來。今日乃是汴梁,不是江寧,老夫須讓你騙不得這名聲!」   他這邊說完,那邊大學士嚴令中卻是搖了搖頭:「薛公,此事尚未定論,還不好如此武斷。」   人群之中有人道:「我看他便是個騙子……」卻是與周晴走得很近的一名富貴公子。   這幾個聲音出來,其餘的人吵吵嚷嚷。師師坐在那兒,卻陡然間皺了皺眉頭,望了身邊的姬晚晴一眼。那邊寧毅也陡然將眉頭皺起來。   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對。   如果這件事情只是因為薛公遠而起的意外,寧毅大概也只能覺得是自己運氣不好,忽如其來的巧合,但眼下卻未必是這樣的情況了,看他們的說話,就在方才的那段時間裡,看來竟然已經有人跟前方那幾人都說了一遍寧毅的情況,人群之中,忽然爆出這麼多質疑者指責者,也並不符合事情發展的規律。   寧毅的那個什麼第一才子,放到汴梁來,或許因為流言,會出現質疑者,這個並不出奇。但是在這麼一段時間裡,變化成這個樣子,而且看起來跟薛公遠、嚴令中這些人轉達的,都是一面倒的認定寧毅沽名釣譽的說法,要說純粹是流言的自然發展,幾乎就是不可能的。   他一時間警惕起來,在那邊,薛公遠拍著桌子,複述那天晚上礬樓發生的事情。嚴令中這類人還是持著保守的態度,讓薛公遠剋制,給寧毅這邊一個辯白與證明的機會。人群裡有人說著寧毅這次果然沒有寫詩寫詞。   前方於少元拱了拱手,朗聲道:「在下倒是願意相信這位寧兄弟的。薛公、諸位,也不妨給他一個機會。寧兄弟,你在江寧被人稱為第一才子,在下這首《念奴嬌》,莫非真入不了寧兄弟法眼,激不起寧兄弟任何詩興麼?」   那邊姬晚晴盈盈起身:「小女子也覺得應該給寧公子一個機會,畢竟他也是師師姑娘帶過來的。諸位,總不好不給師師姑娘任何面子吧。」   她在此時,終於將寧毅與李師師拉在了一起,只是自從方才開始,師師坐在那兒用小團扇擋住口脣,似乎一直在想著什麼,這時候望望周圍,又看看寧毅那邊,開口道:「諸位這樣,也太過咄咄逼人了。要說詩詞,寧大哥先前就已寫過一首,只是那是他寫給家中妻子的,師師答應了他不說出來。但不論寧大哥如何想的,諸位忽然這樣,似乎有些不好……」   她心中也已經察覺到事情並不簡單,甚至於還在奇怪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另一方面,對於寧毅準備怎麼應對,她也有些不知道,話語說得有些猶豫。如果寧毅願意將那首《浣溪沙》公諸於眾,至少可以解掉這個質疑的局面,但寧毅肯不肯,又或者他若不肯用這首《浣溪沙》,當場想不出更好的詞作怎麼辦。這些都在她腦中轉。   只是她先前說起寧毅作了一首詩詞,眾人或許還有些期待,這時候又說不好說出來,質疑的聲浪頓時便起來了。有人道:「師師姑娘對朋友很好,我們都知道,只是這等情況下,還要為其遮掩,便不好了吧……」   又有人道:「什麼不肯說出來,師師姑娘若是隨便說一首,道是這人寫的,大家莫非也信麼……」   人群之中畢竟還是有許多站在師師這邊的人:「你莫非不信師師姑娘說的話。」   這樣的言辭洶湧間,原本熱鬧的詩會陡然間變成了揪出一個騙子的審判會,倒是更顯得熱鬧了起來。不過師師與寧毅的目光掃過,也大概在心中歸納著哪些人是堅定的推波助瀾者,能夠稍稍分析事態的輪廓。人群之中,那些原本就打著看戲的主意過來的眾人知道戲份已經上場,看著站在這邊的寧毅,更加興奮起來。這樣的場合下,站在所有人的質疑裡當一個被審者,無論如何都是居於劣勢的,就連那邊師師的心中也有些忐忑,寧毅當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感受著棘手的事態,他笑著搖了搖頭。   「若我寫了詩詞,便能證明我的清白了?」   那邊薛公遠吼起來:「你也能寫詩!你莫要侮辱了詩!你幹什麼也掩蓋不了品行不端的事實……」   人群中有人道:「當然不是寫首詩就行,看那一夜魚龍舞,什麼江寧第一才子如此高才,至少也得蓋過於公子的念奴嬌才行吧!」   「若是比這念奴嬌還好,那該進國子監的,豈不是是這寧公子……」   「他若寫得好,自然有這資格……」   「文章天成,我看,稍微及得上也就是了……」   這等情況下,最麻煩的也就是這吵吵嚷嚷,做到了一項也有第二項,大家說的標準千變萬化,總是可以不認賬的。就是真正有才學的人,在這種千夫所指的情況下,也未必就能發揮好,日後傳出去,名聲還是得被毀掉。而在這樣的詩會上揪出一個大騙子,是何等驚豔的展開,大夥兒都是樂在其中、推波助瀾。那邊已經有人對師師道:「師師姑娘,你雖然心好,此事不必參與其中了吧,莫要被這騙子所欺才好。」   那邊陸明方道:「此言甚是,雖是好友,也不該在此時包庇縱容。和中,此人也是你的好友,你覺得如何?」   於和中對陸明方本就敬畏,這時候拱手道:「弟子……弟子與他也有許久未見,並不熟悉,若他……若他真是沽名釣譽之輩,弟子自當與其劃清界限。只是……」他覺得這樣說也有些不好,想要說些什麼補充時,陸明方已經點了頭:「好,你下去吧。」   那邊李師師卻道:「我是相信寧大哥的。」   這等混亂的局面,眾人幾乎都已經散開,將站在那兒的寧毅突出來。同一時刻,通往這邊的一扇側門門邊,匆匆趕來的周佩已經在那兒著急地望向這邊,平復著呼吸。她知道此時就算跑出來也未必有什麼用,事情如此棘手,她此時都有些擔心寧毅能否解決。畢竟這時候就算真寫出一首好詩詞來,也未必能夠解決掉全部問題,寫了詩詞,他們還會考校其它,各種刁難都不會少,誰都不是全才,必然有不擅長的東西,跟著他們的步調走,到最後什麼面子都不會剩下,就算說出去,這樣被考校的人,多半也都是低人一等的。   也在此時,她聽見寧毅在那邊再度開了口。   「我這人脾氣很怪,你們想讓我寫,我就是不想寫。」他笑了笑,「我是很好奇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師師倒也不用將那詞拿出來……我若不寫,你們又能怎樣?」   他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的無賴,現在不證明,說出去名聲肯定會被毀。但對方現在態度擺得這麼光棍,站在那兒,氣勢上竟還死撐著沒有落下風,明顯是辜負一幫觀眾期待的。   前方五人當中,神情嚴肅的潘宏達明顯不喜歡寧毅這種態度,陰沉著臉,沉聲道:「今日我等以詩會友,卻不料會被這樣的事情攪局,但就論我方才聽聞之事,寧立恆,你今日若真沒有任何交代,我潘宏達向你保證,你今後在汴梁,莫說功名富貴你想都別想,我還要上報朝廷,讓你在汴梁寸步難行,甚至入罪下獄,你信不信!」   這幾人當中,潘宏達治學極嚴,脾氣不好大家向來是知道的,只是未曾料到他此時會說出這種話來,不過是詩會上被質疑,頂多身敗名裂也就罷了,怎麼可能還弄到入罪下獄。寧毅看了他一眼:「哦?什麼理由?」   一旁眾人其實也皺起了眉頭,覺得說得太過。師師抬起頭來有些訝然,姬晚晴皺眉道:「潘老,這話未免有些……」   「你知道什麼!」潘宏達看她一眼,「哼,你們可知,這人不僅是江寧才子,還是江寧康王府客卿,乃是康王府小王爺周君武與郡主周佩的老師!」   這話一說,眾皆譁然。   第三八六章 生氣   「王府客卿,教的是天家子弟!」潘宏達喝道,「此等事情豈同兒戲,今日若只是一場詩會遊戲,進來一人想騙些名聲,轟走就是。可若這等人成了王府師長,天家顏面,教壞了小王爺小郡主的責任誰能擔得起。此事在平時也不是潘某能過問的,但辦學數十載,潘某今日既然遇上,便只能查個究竟,寧立恆,你現在便說,我等到底有否誤會於你!」   潘宏達這番話大義凜然,擲地有聲。周圍的人也已經興奮起來。嚴令中道:「早幾日,嚴某曾見過康王郡主周佩,考校過殿下才學。殿下為人聰慧,學識極為出眾,不負才女之名。後來閒談之中,她對寧公子是極為推崇的,因此嚴某願意相信寧公子確能名副其實。只是對其今日表現,又實在有些疑惑。寧立恆,今日這詩會,你確實隻字未寫,而在最近這一年的時間裡,老夫也確實未曾聽說過你有任何新作出世。若說你能寫出‘明月幾時有’與‘一夜魚龍舞’這類佳作,此後於詩詞上卻沒有隻言片語傳出,這不是……很奇怪麼?」   從一開始,這位大學士對寧毅就算得上和氣,他這話說完,那邊周晴道:「這幾日裡,周佩堂妹上京,說起她這老師,確實頗多溢美之詞。本宮也確實非常好奇,能得堂妹如此推崇的,是何等人物。今日之會,本想見識這位寧公子的才華,但就目前來說,實在有些失望……」   她這樣一說,隨她而來的那些貴族公子也紛紛嚷了起來,或是搖頭,或是嘲笑。這時候,也有幾名年輕男子正在悄悄地往一邊走,他們卻是看見那遠處院門間的那張臉。其實這次隨周晴過來的,男子當中對周佩的觀感還是好感居多,只是周佩說起寧毅時的樣子有些忘形,他們便多少都想過來看看熱鬧,特別是證明一下這寧毅並非那麼厲害。這時候見到那張臉,便忍不住開始撇清自己了。   「喂,佩郡主趕過來了……」   「她怎麼知道的……」   「這下怎麼辦……」   「能怎麼辦。過來也救不了她這老師了,難道她還能替老師被考麼……」   「會不會知道是我們乾的了啊……」   周圍的吵嚷之中,一陣竊竊私語。嚴令中道:「今日之事,未能定論之前,我還是願意相信寧立恆你乃有才之人。在座的也多是有身份地位之人,我等方才便在商量,今日當為國舉才,就衝這念奴嬌,也該將推舉少元入國子監。立恆你年紀尚輕,便能入王府為客卿,若真有此才學,我等便也一同推舉你入國子監,又能如何!」   此時國子監學生都是各地推舉而來,但有很大一部分還是官員子弟才能佔到的名額,在座幾人雖然在汴梁有很大影響力,每年能夠推上去的名額還是很少的。而一旦進了國子監,此後科舉、為官從政都有了一個更好的進身之階,才子學人都是趨之若鶩。而在一旁的晴郡主等人雖然都是些富貴閒人,此時也都嚷著說他若真有才學自然可以幫忙的話。   那邊薛公遠還在說:「即便他真有才學,老夫也質疑其人品!」這邊嚴令中說的是推舉於少元同時也推舉寧毅,於少元卻是笑著拱了拱手。   「謝過司業大人,既是如此,在下也願與寧公子,以及在場諸位比一比詩詞才學,為這監生名額,做一場君子之爭。」   這一下立即將事情變成了打擂臺,眾人喜聞樂見,也都在等著寧毅出糗,果然,聽得寧毅說道:「在下對國子監並無企圖,這種彩頭,還是免了吧。」   有人便笑了起來:「看看,真是拙劣,果然裝出一副不喜功名的樣子了。」   「裝清高,裝得過去嗎……」   前方嚴令中已經嚴肅起來:「我輩讀書,習得文武藝獻與帝王家,要說心性淡泊之人,嚴某也不是沒見過,但寧立恆你此等年紀,若是拿這個來當藉口,莫非是欺在場的都是蠢貨麼!」   寧毅那邊話還沒有說完:「只是在下才來汴梁幾日,也沒有拜訪過什麼人,倒是很好奇,有關寧某的那些傳言從何而來,為何傳得如此神乎其神……」   另一邊,郡主周晴道:「嚴老師說得是,寧立恆,本宮原本心中好奇,被堂妹推崇者到底是何等出色人物,但你此時一推再推,到底是何居心。本宮也把話放在這裡,若你真是沽名釣譽,以行騙手段取得王府客卿之位,欺騙我那堂妹,我須饒不得你,你當潘老師說的那些真沒人做得到麼!」   她這話說完,眾人正要附和,那一邊也有另一個聲音響起來:「九王姐,這些事情,無論如何都是我康王府的事情。寧先生是小妹的老師,你們這樣……過分了吧?」這時候,出現在人群裡的少女,赫然便是周佩。   ……   眼見著事態的發展,周佩有些不清楚寧毅的想法,但卻知道,自己不得不出去。她此時走進這裡,旁人並不認識,周晴等人卻是早已看見了。笑道:「原來小佩你也來了。此時雖然與崇王府無關,但你我乃是姐妹,若你真是受此人欺騙,姐姐又怎能坐視不理。」   「可是在此等情況下,也未免有些亂來了吧。」   姐妹對話之間,人群中指指點點著,向不知情的人小聲道:「這便是康王府郡主周佩。」   薛公遠道:「郡主莫要為此等小人矇蔽……」嚴令中等人也說著驗證之事確有必要。周晴也是關心的姿態。事實上,這種眾口一詞的情況下,即便是在王府長大,畢竟還沒見過太多大世面的周佩也是招架不來,她辯得兩句,陡然間聽得那邊寧毅道:「原來如此……小佩,你過來。」   ……   眼下的整個事態,對於寧毅而言,也是頗為意外,但他最為關心的,卻並非在眼下這種棘手狀況裡如何破局的問題,而是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到底是誰又在背後盯上了他。   畢竟這事情說起來,他真的是非常無辜的,來到京城之後,自認沒接觸過多少人,也沒跟誰結下需要這樣大張旗鼓的樑子。事情沒發生之前,於和中、陳思豐與李師師也都絕想不到會有人衝他來做點什麼,他還一直在想京城花魁不好做的問題。誰知道忽如其來,所有的矛頭便擺明了指向他,寧毅最無奈的,也就是這種突兀的事情。   這種難解的局勢不是不能給他帶來緊迫感,但他的沉默、拖延乃至於挑撥,最大的目的還是為了觀察眾人的神態與表現。這些事情在喧囂之中已經能夠有個大概的輪廓,但也是直到周佩忽然出現的此刻,聽見她的話語,看見她的神情,寧毅才將整個事情的大概脈絡,陡然組裝了起來。   然後……嘆了口氣。   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因為這個。   看著周佩此時漲得通紅的臉,額頭肌膚上微微滲出的汗珠以及稍有些亂的髮鬢,寧毅回想起昨天周佩來找他時的情神。在這邊一切都好,大家都很照顧,崇王府中的姐妹都很關心她……看來都是撒謊的吧。如此回想,她昨天來找自己時的模樣,有些時候的欲言又止……   她來到京城之後沒有什麼熟人,來找自己,估計是有訴苦的心思的,甚至於……早兩天採木園的詩會,看起來她是很期待自己能去的啊……   若是一般詩會上的些許摩擦,又或者是姬晚晴這邊想要下李師師的面子,故意找點茬什麼的,他都能夠理解,也會將其視作尋常。但周佩這件事,確實是之前沒有想過的,令他的心中有著些許按捺不住的火氣。事實上,看於少元、以及當中一些人的態度,他們應該也是之前就知情的。於是他嘆了口氣:「原來如此……小佩,你過來。」   他語氣平淡,對於周佩,未免有些呼呼喝喝了。那邊薛公遠拍著桌子:「你竟敢對郡主如此說話……」其餘人大概也覺得禮數不夠好,事實上,如今武朝流行的是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也是因此,晴郡主等人與大夥兒一同參加這詩會,中間就算有許多人沒有功名,對於這些皇族,也不會真正表現得唯唯諾諾。但一般的尊敬,總是要的。   不過,周佩已經朝著寧毅走過去了。   她穿著長長大大的裙子,這時候整個身體看來有些小,之前出了些汗,也沒有注意儀態,這時候走到寧毅面前,就顯得有些委屈,也有些內疚,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寧毅笑了笑:「之前不是說在這邊過得很好的嗎……」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周佩的頭,然後,走向一邊:「也罷,筆墨。」   周佩縮了縮頭,「啊?」的低呼一聲,然後跟了上去。   周圍紙筆終究很多,寧毅一隻手上其實還拿著於少元的《念奴嬌》。放下後,拉來另一張宣紙,順手寫字。   「寫詩、寫詩,就知道寫詩……」毛筆在紙上走,他神態冷漠,嘆了口氣,「詩寫得好,文章做得好,這個人就真的好了,還是他比一般人會做事一點……你們啊……」   坐在旁邊的兩個人探頭看他寫的字。其餘地方,眾人倒還在冷笑:「看他故弄玄虛些什麼。」「裝模作樣。」幾位老人見他終於願意下筆,彼此對望。薛公遠道:「終於肯寫了?老夫也正要告訴你,你就算真能寫兩首歪詩,也不代表你才學出眾!」   寧毅沒有理會那邊,心中不爽,寫得也快,不多時,將字寫完了,他一把拿起於少元的與自己的兩張紙,走向前方,周佩在旁邊跟著。   周圍眾人或嗤笑、或抗議,不知道他玩的什麼花樣,寧毅搖頭道:「看起來,我們終究是江寧來的土包子……你們要的詩,寫完了,國子監的名額,在下不想要,但少元兄,你也還是免了吧……如此熱鬧的詩會,正是諸位該參與的地方,在下尚有要事,還是先告辭了。」他走到這長亭前方的一張小桌前,將兩張紙與毛筆啪的放下,然後一邊整理衣袖,一邊俯下身去,在師師的耳邊說道:「走了,抱歉,下次再聚。」   師師點了點頭。   吵鬧的一片,薛公遠等人已經拍著桌子站了起來,這老人吼道:「什麼意思!你以為這樣故弄玄虛就行了!隨便寫首詩詞當你能技壓全場麼!今日王府客卿之事,你未說清楚,還以為你真能走得了!寫的什麼狗屁東西……」   他上前幾步,抓起桌上那宣紙,此時聚會眾人都在說著寧毅想就此逃跑的行徑,但終究沒人阻攔,畢竟今天這事成了笑柄之後,光是官府都饒不了寧毅。眾皆喧譁、嘲弄的聲音中,沒有多少人注意到,先前看了寧毅寫詩全過程的兩人此時坐在那兒一直沉默,或是對望一眼,驚疑不定的神色。   寧毅已經大步走出幾米之外,薛公遠對於他們就此想逃,起得發抖:「郡主殿下,你莫受了這騙子的矇騙……哼,什麼……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什麼狗屁句子,寧立恆你給老夫站住,別想走……美酒……尊中……呃、呃……你、你這……」   他一面吼著、罵著,還追出了幾步,順口準備將紙上的詩詞駁為垃圾,然而那步子終於慢了下來,口中言語也開始轉低,然後站在那兒,瞪著眼睛看宣紙上的詩,手漸漸地在發抖,老臉之上似乎是因為情緒激動而血脈賁張,一陣紅一陣白的變幻著。看見他這副樣子,周圍的罵聲減低,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嚴令中等人遲疑地走過來,於少元、姬晚晴這些人看看遠去的寧毅看看這邊的薛公遠,難解這事態為何,那紙上到底寫著些什麼東西。就連這邊安靜坐著的師師,也忍不住伸了伸脖子,想要知道寧毅到底做了什麼詩,扔下就走,把氣氛弄成這樣……   第三八七章 千古一人李太白   草地青翠,河風吹動了那長亭下垂著的紗簾。不遠處扔下詩詞離開的身影已經接近院門,旁邊還有些人追上去的,嚷著:「你別走,把事情弄清楚……」「寧立恆,以為這樣走了就完了嗎!」「少在這故弄玄虛!」但隨後也察覺到了後方動靜的不對,一些人停下腳步,回過頭去看。   薛公遠的暴躁脾氣,拿著詩稿準備追出來,也是其他人準備留住寧毅的底氣。長輩發話,你還敢跑,其餘人才能以心虛為名將人擋下。只是隨後而來,出現在薛公遠身上的反應委實讓人疑惑,摸不清頭腦。對於那張紙上寫了些什麼東西,讓人變成這樣,沒有多少人能猜中。   那寧毅若真有才學,寫在紙上的或許是一首不錯的詩詞,但此時此刻,寫下一首詩就跑,不過是自欺欺人,以後傳出去,會說這人太過自大,以為一首詩詞能技壓全場麼。在場幾位老人都是經歷過許多大場面的人了,能讓薛公遠一看訝然,人群中少數有見識的人心中猜測,紙上的莫非是什麼涉及辛祕之事,薛公遠清楚,但一見之下,就得封口的那種。   姬晚晴這邊皺起眉頭,第一時間覺得那寧立恆可能拿了薛公遠的什麼把柄,以暗語寫出來,令薛公遠不敢再追究。驚疑之中,卻是心中搖頭,掩得了薛公遠的口,可掩不了這麼多人的悠悠眾口,頂多是讓薛公遠也身敗名裂而已。汴梁城中,什麼文壇宿老或是致仕官員好不容易攢下名聲,臨老了卻晚節不保的事情也是比比皆是,她見得多了。   只是那寧立恆倒是聰明,知道局面扳不回來,扔下這種東西就走,若是真能將薛公遠捲進去,此後就算許多人質疑,終究沒有當場被坐實了「騙子」之名,不至於身敗名裂寸步難行。姬晚晴心中想著這個可能,偏過頭去看了看對手李師師一眼,對方坐在那兒一隻手放在脣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但如論如何,人是她的朋友,她帶來的,這次雖然不至於身敗名裂,但已經與她掛上鉤,端午節前這次碰撞,她是大大的吃了虧,想必也已經想到這點,自己若是她,也只能坐在那兒假裝淡定。   日光灑下,終究是晴朗的夏日正午。短短時間的喧鬧與驚疑當中,各人有各人的心思與猜測,更多的人一時間當然只是猜想著那是什麼詩,低聲私語:「……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這是什麼句子……」   「工整而已,但……也一般?」   只聽兩句,議論起來也沒什麼底氣,嚴令中等人已經圍過去:「薛公……」   「公遠,怎麼了?」   「我來看看,我來看看這廝寫了些什麼,公遠,你放手……」   性子嚴肅脾氣也直的潘宏達從薛公遠手中跩那詩稿,薛公遠這才反應過來,將宣紙放下,嚥了咽口水,看看周圍眾人,神情依舊複雜,瞪著眼睛沒有說話。那潘宏達帶著火氣開始看詩,唸了頭兩句,竟又是神色漸變,嚴令中、墨公等人隨後也望過去。   都是文壇中摸爬滾打這麼久的人了,姬晚晴能想到的,他們也多少能有心理準備。這種場合之下,若要逼得別人身敗名裂,別人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的。他們也想了,若是這詩稿中真有什麼蹊蹺,這邊先看看,就能第一時間選擇應對,想想能不能掩蓋過去。但彼此看過詩稿,神色都已經驚疑起來,互相對望:「這詩……這種詩……」   他們神情不定,於少元、方文揚等人都已經好奇地圍過來。先前寧毅是將於少元的詩稿與他自己所寫的詩稿一同放下的,這時候於少元笑著拱手道:「諸位師長,可否將寧公子的詩稿,說與眾人品鑑一番。」他料定這其中有蹊蹺,首先便要將事情攤開,自己今天寫的那首《念奴嬌》乃是多年來厚積薄發的精髓所在,莫非還真會被人壓下不成……   不過,他這樣說完,那邊的潘宏達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扶了薛公遠先到旁邊坐下。嚴令中看看這局面,再看看於少元,終於嘆一口氣,將詩稿遞與他:「也好,少元你與大家念一念……也好。」   他神情感嘆,於少元微感疑惑,手上則是將稿子接過,直接展開,看看周圍的眾人。已經有人在說:「少元,快念。」方文揚等人到側面開始看,於少元低下頭,直接唸了起來:「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美酒尊中置千斛,載妓隨波……呵,任去留。」   此時詩詞,都講究韻律,於少元直接讀出來,也是抑揚頓挫,速度中等,足以給人品評記住的時間,前幾句只是工整出色的句子,倒是讀到「載妓隨波」時,於少元還輕聲笑了笑。周圍有人笑道:「也一般嘛。」但這樣說的不多,因為那詩句,其實是很好的,幾乎無可挑剔,只是還不至於直接將人震住而已。   於少元接著念下一句,那是「仙人有待乘黃鶴,海客無心隨白鷗」,到得這個時候,他的神情卻也已經微微變化了。   然而,周圍全都是在聽著的人,他的臉上一時間也無法表現出什麼來,甚至於口中的抑揚頓挫都不好停。微微頓了頓,看看旁邊的人,照著紙上吟道:「……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到得此時,詩作懾人的氣魄已堂堂而出,於少元的語氣順著韻律而走。到得「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時,整個語氣都被帶得往上走,這也是因為此時文人從小攻讀詩詞,頗為講究,詩詞氣魄撲來時,照著那氣勢念出來自己都有點壓不住,但他心中畢竟想著不能這樣,語氣拔高後有心壓下,變得頗有些怪異。   他嘴脣動了動,看著最後兩句,一時間沒能再念,目光掃過了周圍眾人。聽著這詩作的眾文人有的呢喃復讀,有的低頭沉吟,手指還在腿上按韻律敲打,沒能注意到於少元的不妥。只是在他的微微失神間,旁邊的方文揚已經看完了詩稿,竟搖了搖頭,就那樣轉身離開。過了片刻,人群中稍微消化完這兩句,半晌不見動靜,才抬頭道:「少元,後面呢?」   「後面……」他的說話像是從喉間輕輕發出,但隨後笑了笑:「……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這詩,諸位品鑑吧。」   他彷彿是有些燙手一般將最後兩句吟出,直接將詩稿遞了出去,立即便有人接過。也有人說道:「這詩也一般……是吧。」旁人接道:「這詩……」在場眾人何嘗不想立刻給這首詩定個評價定個性,但看著周圍的表情,一時間竟沒有什麼人敢給這詩詞評價定調,誰也不想做那第一個亂說話而被罵的愣頭青,可也沒有誰願意直接說這詩很好,都在等著旁人開口。   眾人本已聽過一遍,又拿著那詩稿傳看,有的已經看過一遍,往往寧毅離開的方向,低頭咀嚼一番,再去看那詩。覺得不想再擠的乾脆到旁邊將詩寫到自己身邊的紙上。如此的片刻間,只是那群文人失態,那邊的晴郡主,這邊的姬晚晴等人反倒有些被冷落。   姬晚晴將那詩聽了一遍,在心中認定它未必能好到哪裡去,只是看看於少元,他卻正在不遠的地方低頭苦吟,拿著自己的那首《念奴嬌》,神色變化不定。再看看旁邊,師師坐在那兒的蒲團上,一隻手捂著嘴,但也像是在咕噥咕噥的唸叨著什麼,她身體輕輕地左右搖擺,眼神在笑,笑容清雅。另一隻手白皙的手指正沾了酒水,就那樣在身前的小桌上寫字,明顯也是寧立恆留下的詩詞,她隨著韻律輕哼,有種旁若無人,自得其樂的感覺,偶爾便又笑出來。   姬晚晴坐在那兒,神態柔婉,帶著微微的笑容,心中卻根本就料不到是這樣的結果,也沒有多少人猜到詩稿上就單純是一首這樣的詩。理論上來說,詩詞再好,放在這裡也有限度,哪怕寧毅寫的詩詞足以比得上於少元的那首《念奴嬌》,可以拿出來說的話,也是很多的。但這首詩,超過了這個範疇。   如果不是因為這幫人的處心積慮與咄咄逼人,寧毅是不想把這首詩拿出來應景的,頂多,蘇軾的那首情詩《浣溪沙》也就夠鎮得住場子了。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拿出這首詩來,意義已經不同。李白的《江上吟》。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這是詩仙壯年時最能代表其思想的作品之一。   千古一人李太白。   若論慷慨激昂,抒發胸臆,李太白的詩,是最能在第一時間就衝擊人的心靈,震撼他人的東西,特別是在這些一輩子與詩詞為伴的人面前。「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幾乎不用什麼複雜的深究和分析,砸在這裡,根本沒有多少人能扛得起。   雖然在後世或許是因為「載妓隨波任去留」什麼的原因,這首詩沒有被選入什麼課本之中,名氣似乎也不如將進酒之類的名篇,但也卻是李太白三四十歲時的大成之作,它相對中規中矩,但磅礴流暢,猶如大江之來,一氣呵成,放在這詩會上,搖的哪裡是五嶽,凌的又何止是滄州。根本就是挾著大勢轟然凌迫在詩會眾人的面前,若非如此,也不至於讓薛公遠說不出話來。   沒人想過,這個耳光會打得這麼凌厲誇張。這時候還在一群一群文人小聲談論,晴郡主那邊一般富貴子弟竊竊私語,他們湊這熱鬧,也是因為周佩將她這老師委實誇得太過,眾人在汴梁長大的,哪裡會服人,但過來看熱鬧,也沒想過要結仇,這時候低聲道:「想不到她那老師真這麼誇張……」   那邊姬晚晴坐在師師旁邊,正自糾結,斟酌著句子說道:「想不到這寧立恆,真能寫出如此好詩,與少元想比,也是難分伯仲了,師師妹子……」她目光鎮定望著前方,側過頭去,看來隨意而親切地與師師說話,而聽得師師「呼呼」「呼呼」笑了兩聲,有些詭異,偏頭看看,師師雖然捂著嘴偶爾笑笑,卻還是一貫清麗引人的樣子,只是這時候手指還在桌上寫,目光沒有看她。   「呼……晚晴姐,小妹都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   「嗯?」   「你們到底知不知道,我這位兄長有多厲害……呼……」   「師師妹子……何出此言……」   「我從剛才坐下……看見你們逼他……就在笑了,呵呵,晚晴姐……」   「呃……」   「我也不知道他有多厲害……但,小妹只知道……」師師笑得低下了頭,手在額頭上撐了片刻:「周美成曾自承,若是在他面前,有些不敢寫詩……晚晴姐,你們為何……非得逼他呢,哼哼……對不住,太好笑了……」   兩人之間雖然表面上一向和和睦睦,但花魁之間爭奪名聲,其實私下裡也已經撕破了臉幾次。師師一貫以知性清雅、智慧清澈的感覺示人,但若是心懷惡念時,也常常是言辭犀利,往往淡然的一句話,便能將人刺得不上不下,不是那種逆來順受之輩。此時眾人還沒將注意力放過來,她在這兒笑得開懷,姬晚晴的臉色一時間也被膈應得紅白不定。周美成在他面前不敢寫詩?若真有此事,她回想整個事態的發展,簡直可以清晰看到自己等人在對方眼裡變成了怎樣的丑角了……   她的臉色陰晴,複雜難言。不過在師師此刻的心中,卻並沒有去關心對手被打臉後的慘狀如何,她更多在想的,也是整個事情的過程。   老實說,眼下寧毅的這詞破局,是連她都有些被嚇到了的,以至於在她心中原本似乎清晰一點的有關寧毅的形象,此時又變得有些模糊神祕起來了。   載妓隨波任去留……雖然說實在是很瀟灑,但他想的……到底是什麼啊……   就在師師自顧自地在心中想著這些事的同時,寧毅也已經帶著周佩,出了那莊園,到了外面的林蔭小道上了。   第三八八章 叮囑與猜度   「……對不起,老師,又給你添了麻煩了……」   正午的陽光透過樹葉灑落地面,就算林葉蔥翠,置身其間也有幾分炎熱了。不同於院落之中的譁然與混亂,此時在這林蔭之下的,只是看來普通的師生交流。   周佩將最近發生的事情與寧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隨後有些慚愧地跟寧毅道了歉:「若非是我亂說話,他們今日也不會慫恿了這些人來與老師為難,就不會……」   「有什麼關係,他們弱爆了。」   對於周佩表現出來的內疚,寧毅搖頭笑了笑了,表示無妨,隨後道:「幾句話之間,起了嫉妒之情,原本也沒那麼嚴重,只不過他們手裡有家世、影響,隨便弄一下,就成了這樣的聲勢,小佩你也不必將他們想得太壞了,究其本心,他們未必是想要跟你撕破臉,頂多也就是同齡人之間嫉妒一下,這些事情不久之後,就會煙消雲散的。至於我跟那幾個文人之間,是另外的爭鬥了,像我說的,他們弱爆了,也不用理會太多。」   周佩愣了愣,有些不太明白寧毅說的:「可是……」   寧毅笑著揮了揮手:「今天來的那些年輕人中間,應該也有不少對小佩你有好感吧?」   周佩低下頭:「我……不知道……」   「他們對你感興趣,所以過來看看熱鬧。我這樣跟你說,是不希望你把這件事情看得太大,當然,你是王府中長大的,這些事情,應該比我更明白。你們以後,大部分人還是要有來往的,不要像今天一樣,看起來好像就要跟他們掀桌子一樣。一個人對一群,最好的辦法永遠還是分割一部分,孤立一部分,打擊最小的一部分。檯面下分的勝負,永遠別拿到檯面上來。你以後要成家了,這些很重要。」他笑著拍了拍周佩的頭,「你其實有些清高,這樣不太好。」   周佩原本一直低著頭在點頭,這時候倒抬起頭來,情緒之中微微有些迷惑,不知道老師為什麼忽然說她這個。   事實上,跟著寧毅從那別苑中出來,周佩的心裡,一直都是懵懵的,雖然也在說著話,講述事情的經過,聽著老師的話做出應答。實際上她的心中就只有砰砰砰、砰砰砰的在跳的聲音。   她甚至於連那首詩都沒有仔細看過,如今也不知道老師寫了些什麼。   如果是以往,不會是這個樣子的。   過來的路上,她的心中也一直在跳,不知道會遇上怎樣的事態,老師會如何應對。剛剛趕到時,她站在那邊看情況,雖然不明白是為什麼,但老師不願意寫詩向這幫人「證明」,她是看了出來的。這樣的情緒,直到寧毅說出那句「原來如此」,老師喚她過去,然後道:「之前不是說在這邊過得很好的嗎……」   當她在吶吶無言中看見寧毅拿起筆來,少女的心中忽然明白過來,老師的這首詩,是因為這件事而寫的。   他是因為自己的這件事,決定寫下一首詩給那幫人好看的。她想到這件事,心裡如打鼓一般的跳,情緒都有些懵了,對於老師寫了些什麼,反倒沒有去看,就算看了也未必進了腦海。此後一路出來,更多的情緒也只是砰砰砰、砰砰砰的簡單應答。只是到得此時,才有些遲疑地抬起頭,日光灑下樹隙,照進她的眼裡,耳中聽見的是寧毅有些柔和的聲音。   「才學高的,被人賞識,這沒什麼不好,但說到詩詞歌賦做學問,也只是生活裡的調劑而已。小佩你自幼聰明,學什麼都不錯,你也願意跟這類人往來,但你以後生活的圈子,並不全是這種人,或者說,他們聰明的地方,跟你認可的,也許不一樣……」   寧毅一面走,一面說著:「這些事情說出來你就能明白,但以往也許沒有什麼人正式地跟你說。原本該是你父王……或者是康明允跟你說的,不太該由我來說,但康明允本身也是個清高之人……小女孩啊,真是長得太快了,也許大家也沒怎麼做好準備吧……」   寧毅看著她,笑了笑,伸手在空中比了幾下,大概是周佩以前的身高:「你就快成家了,成家之後,與他們的來往,與皇親貴胄之間的來往,不是開個詩會那麼簡單。絕不會沒有來往的,文人可以清高些,但在你們這個圈子裡,沒有多少你們自己選朋友的自由。我務實一點,只希望你成親以後過得開心一些,容易一些。在這之前,總得有個人正式地跟你提一提的,你很聰明,提一提你也就懂了,還是那句話,檯面下的勝負,永遠別拿到檯面上去,這是你們皇族的遊戲規矩……當然,你今天這樣子趕過來,我是很感激的。」   周佩很聰明,寧毅這樣說一說,她也就明白了。她心中原本砰砰砰的跳,這時候卻如同被潑了一盆溫水,很溫暖,但還是忍不住的感到狼狽。   她忽然明白過來,老師為什麼要說這些,當然不是因為她的清高給自己帶來了麻煩,而是因為,老師也將她要嫁人的這回事,真正提到檯面上來了。因而,本著作為師長的態度,對她做出了最後的提醒。   她當然明白王族的規則,但她當然也明白自己是清高的,在這樣那樣的場合裡,當別人贊她有學問,贊她是才女的時候,她心中自然也會感到高興,在擇友之時,也會因為這樣的標準高看或者低看誰一眼。   哪怕平日裡也都剋制著自己,但例如來到京城,在一干親戚姐妹中間大出了風頭,她作為一個外來者,也會油然生出飄飄然的感覺,對所有人保持著良好的禮貌和態度,不代表這種骨子裡的清高不會露出來。若非如此,想必也不會令旁人嫉妒,給老師帶來今天的麻煩。   老師說起這個,當然不是因為麻煩。而是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自己要嫁人了,即將進入另一種生活裡,才忽然對這件事做出提點的吧。駙馬爺爺是不會說這種事的,而老師,接下來他就要去山東了,回來之後,他可能要在京城長居,而自己回去江寧成親,此後甚至可能連見都見不到了。也是因此,他才在這可能是最後的幾次見面裡,對自己這個未必是多麼正式的弟子,做出有關以後生活上的這次提點。   意識到這一點,她鼻頭一酸,忽然間就想哭。日光耀眼,眼淚就掉下來了。   風過林間,木葉沙沙如逝水。   還未真正品嚐到青春的甜美,晚鐘就已經在山間敲響了……   同一時刻,那邊的別苑之中,另一個小插曲,正在發生。   ……   在姬晚晴的面前說著有關寧毅的褒美之詞,甚至不惜以周邦彥來做出襯托,輕聲嘲笑,但是當陳思豐與於和中過來詢問有關寧毅的情況時,師師還是搖了搖頭。   對於寧毅的印象,她的這邊,也一直在變化,無法弄得清楚。   初時的舊友相識,後來覺得他才華橫溢,到汴河相遇,一路同行北上時,多少也曾料到過寧毅有謀劃之才,只不過後來才發現,當時的她還是小看了這位兒時的舊友。她回到京城之後,著重打聽了一下有關寧毅、江寧的情況,礬樓的消息何其靈通,當她想要打聽,瑣瑣碎碎的不少事情便反映過來,一步步修正著她對寧毅的印象。   梁山賊寇入江寧劫獄時,曾殺入布商蘇家,將蘇家上下兩百多口人屠戮近半,最後竟是一蘇家贅婿奮力廝殺,正面將窮凶極惡的梁山凶徒逼退。她無法打聽到這事的細緻過來,就算有,也多半添油加醋的不真實。但這樣的消息也足夠讓她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初隨船一路北上,寧毅曾隨口提過他將會在北上之後去一趟山東,自己當時的猜測太過溫和了,只以為他要去經商或者辦什麼小事,與人詢問山東那邊的事情。那個人……是什麼浪子燕青吧,跟自己說了一些梁山人的好處,自己還什麼事都不明白的與人宣傳梁山俠盜的事情,也不知道他當時是怎樣的心情。   不過心情歸心情,他當時也已經在佈局了。後來的那天晚上,那位錦兒姑娘在自己面前看起來是大發脾氣的樣子,或許也是因為自己在說什麼梁山俠義。能夠在江寧那樣的情況下一己之力逼退梁山凶徒,後來在汴河行程中幾乎全殲對方的人會有怎樣的分量,師師還是清楚的,特別是透過渠道還直接詢問了路途之上隨行偏將陳金規,確定了寧毅當時竟然是行動的主腦,她就知道,自己原本對他的推測,有些幼稚了。   由此一路拼湊,情況就變得很明白,一般人家若是被匪人洗劫,頂多也就是報官。而立恆這邊,看起來竟然是要一路追殺,到了京城之後轉山東,是要殺到對方家裡去報仇的!陳金規不好說出寧毅如今的背景到底為何,但師師還是明白過來,寧毅背後,還是有著他的背景,這次上京,也就是要統和力量,東行報仇之用。   事情只能組成這樣的輪廓,再詳細的,便沒有辦法了,師師當然也不至於非要查個究竟,這次見面,她也隨口詢問了幾句,叮囑寧毅東行小心。對方顯然也並不奇怪自己能猜到這些事,隨口回答。   師師在青樓中這麼多年,一顆心思靈巧剔透,說起來,與於和中、陳思豐這些中上之姿的人來往時,心思還得有所保留。但寧毅這個舊時好友卻顯然與她有著相同甚至更高的段數,不得不說,有時候隨口說出一句話來,對方便知道背後的所指,小心思、幽默感,能夠準確把握到背後的意圖,這種感覺,又因為兒時好友的身份不需要太過設防,其實挺好的。   但她還是錯估了一些東西。   當忽然發現姬晚晴等人竟然將目標放在了寧毅身上的時候,她心中錯愕的同時,確實是非常好笑,也有著莫大的期待。在整個過程裡,她在好奇事情的來龍去脈,所以說的幾句話也都是有著試探的心思,立恆那邊,顯然也有這樣的目的。確定這件事後,整個過程裡,她都是一邊懷著期待的心情,一邊在嘲笑姬晚晴等人的愚蠢,挑了個不該挑的對手。   她早已在心中做好了有關立恆到最後舌戰群儒,或是一個一個地破解掉對方的刁難,以一首一首的佳作比過在場所有書生的情景。心中在考慮的,僅僅是自己要不要將《浣溪沙》說出來,給其錦上添花。但連她也沒想到的是,事情的最後竟然是如此收場,以一首詩砸翻全場,揚長而去。竟然會隨手寫出……這樣的一首詩。   對於立恆,自己的心中,竟然還是低估了的,想到這裡,她的心情都有些複雜難言。   如果說上次在江寧的詩會所見,看見寧毅與雲竹的感情之後,她心中覺得這位朋友果然是風流才子,才華橫溢,那到得這次,她將寧毅看在眼中就真覺得有一種驚人的大才子的氣勢與威壓,比自己曾經所想的,要更加厲害,更加驚人,轟然間迫至所有人的眼前的那種感覺。   他在這方面也許真的是……可以不將所有人放在眼裡了……   另外那句載妓隨波任去留,也讓她反覆咀嚼了數次,但事實上,這句話讓人產生的不是親切感,而是稍許的疏離。她也不知道這句之中是否有在指代自己,但無論怎樣,妓這個字真要往深處追究,是有著些許貶義的,在此時或許不多,也含著某些高雅的感覺,但終究是有貶義或者稍低一等的涵義在其中。   師師並不介意於和中陳思豐這類朋友以她來成名,但在眼下,這句話將她與寧毅的距離還是稍稍拉開了一點,當初自己或許遷就、低就的朋友忽然間在這句話裡高出了自己一些,隱約間甚至有一種凌駕於自己之上的感覺,她並不覺得生氣,只是在心中,還是感受到了極為複雜的,連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歸納的心緒。   有些新奇,但似乎並不討厭……   她在歸納自己心情的同時,聚會之中,也已經有些人反應過來,終究因為不服氣,在尋找各種理由想要說寧毅這樣那樣的話了。詩作不好沒有多少人說,但片刻之後,倒是有一個人說起這寧毅為什麼一開始不肯作詩,現在又肯了,這首詩說不定是小郡主從哪裡拿來的。這樣的推測得到了幾個人的附和,但幾位老者還沒有說話。   師師並不在意這些,眼下吵得再厲害,到今天晚上事情傳出去,誰是小丑誰沒面子大家就都看得清楚了,他們或許可以雞蛋挑骨頭裡找些牽強的辯解,自己這邊礬樓散播消息的速度莫非就是做假的麼?姬晚晴在這樣的場合下想要公然下自己面子,媽媽知道了,不知道會氣成怎樣呢。被叫過來的唐月和符秋霜顯然不知情,但之後肯定也要被媽媽罵一頓了,真是一舉幾得。   心中有些隨意地想著,目光之中,卻陡然注意到了一道朝這邊過來的身影。她正遲疑著要站起來打招呼,那位神情矍鑠氣度雍容的老者已經走了過來,拱了拱手,在這邊嚴令中等人反應過來,要起身之前,對方的話語也已經傳遍全場。   「有關此事,老夫可為立恆作保。」   針對的,顯然就是那些說詩詞未必是寧毅所寫之人。他這話一出,那邊還在議論的眾人回頭看看,也就都愕然了。   呃,原來是這樣……   師師心裡想著,有關寧毅的拼圖,才再拼上了一小塊。   立恆到京城來,身後的背景,是這位老人家?   還是說……是他背後、那地位更高的另一位?   第三八九章 北望山丘一幢幢   「有關此事,老夫可為立恆作保。」   臨近正午,隨著這個聲音響起來,眾人紛紛回頭,只見出現在那長亭邊的老人一襲灰袍、神情矍鑠,在場的小部分人認不出他來,但嚴令中與潘宏達等人已經站起來,有著些許疑惑:「年公?」   眾人也是紛紛拱手行禮,有幾位行的還是弟子禮。此時出現在這裡的,自然便是秦府幕僚堯祖年,他在文壇地位本身就高,真要說起來,比之秦嗣源、康賢等人也不見得遜色了,只是出身較低,早些年為秦嗣源當幕僚。後來秦嗣源罷官之後,他已經有莫大的名聲,就算自己要出仕,也是很簡單的,只是因為秦嗣源的事情,他本身也就些心灰意冷,留在汴梁當了個清散閒人。   而在這幾年裡,由於沒有出仕,他在文壇上儒生間的名氣也越高,直到秦嗣源再度出仕,他去右相府中任幕僚,才漸漸淡出眼前這類閒散的文會。但真要說起來,類似秦墨文、薛公遠這些人都未必比得過他的名聲,雋文社眾人平日裡固然可以與他平輩論交,但還是得以上禮待之。嚴令中雖然有大學士之名,學問上也不見得真能比過堯祖年。   這時候見他出現,聽他說出這第一句話,嚴令中等人就已經明白這次弄錯事情了,只是一時間還猜不到堯祖年與那寧毅之間的關係,於少元初至京城不久,向旁邊的人詢問著這老者身份,姬晚晴那邊看看於少元,也已經有了些許慌張,青樓中人,對這些人中間的關係最為敏感。她原本是聽說有人要給李師師這邊好看,請於少元出一出手,又有幾個天家子弟的參與,因此覺得是個好機會。就算方才,她心中懊惱疑惑,也不至於慌張,但堯祖年的出現,終於讓她感到不小心踢到了鐵板。   只有李師師,這時候或許在心中拼出了些許端倪。秦嗣源致仕之後隱居江寧,立恆那邊的背景,不見得是這堯祖年,甚至可能是那位強勢鐵腕的當朝右相。   她只是有此猜想,當然無法確定。那邊堯祖年已經一團和氣地過來,與嚴令中等人打過了招呼,薛公遠已經老了,方才那一下震驚,雖然沒有令他就此出什麼意外,但此時看來也有些精神萎靡。脾氣暴躁之人,心性也多半耿直,他先前斥責寧毅,發自真心,也是因為如此,後來看見那首詩,他也沒辦法自欺欺人,這時候與堯祖年互相拱手打了招呼,堯祖年也拍拍他的肩膀,著他寬心。   嚴令中是究竟官場之人,這時候知道該如何解開尷尬,直接問了出來:「年公,這位小朋友到底是何背景,你也該說一說了吧。」   「老夫正是為此而來。」堯祖年坐下,笑著點了點頭,也不避諱在場眾人,「先前聽說此事,便知道可能是大水衝了龍王廟。立恆小友乃是相府客卿,他的學問,秦公也是很讚賞的。」   先前說寧毅是王府客卿,眾人一陣興奮,覺得是抓住了把柄。但這時候堯祖年說他是相府客卿,周圍便有些說不出話了,一個騙子也許騙得了不學無術的王爺,哪裡有可能騙得了堯祖年、秦嗣源這類人物,堯祖年稱其為小友,那是真正認同對方才會說出的稱呼了。   眾人還沒能說出話來,堯祖年又笑了笑:「此事純屬誤會,相信立恆小友不會太過介意,大家也不用將之放在心上。其實大家對此事有所懷疑也是難怪,立恆之前一年,都未曾再有任何詩詞傳出。這固然因為他本身不愛招搖,另外也是因為自去年至今年年初,他都在杭州,經歷戰亂風波,脫身不得。」   堯祖年頓了頓:「這期間九死一生,老夫也不好一一細述。但後來杭州淪陷,方匪肆虐,立恆曾出手救下不少人,杭州城得以在年初解圍,也是因為立恆從中幫忙,至少令杭州城內提前一個月被打開。當時他身處杭州城內,周旋於方臘以及一干匪首之間,生死艱難,才做出如此事蹟。葉堪,據我所知,你的舅父一家,後來之所以得保性命,也是因為立恆在匪營之中的保全,此事你大可修書一封,回去求證。」   自從堯祖年過來、坐下,對於這件事便是笑著侃侃而談,絲毫不賣關子,但說到這時,眾人已經不清楚自己臉色複雜到了怎樣的程度。那名為葉堪的年輕人原本就曾聽過堯祖年的教導,這時候臉色白了白:「這下子……舅父可不會放過我了……」對於舅父一家被圍杭州到後來脫困的消息,他是知道的,但這年月天高路遠,詳細情況,當然不可能知道得清清楚楚,想不到自己竟得罪了舅父的救命恩人,就算舅父不知道這邊的事情,自己那嚴厲的母親知道了,想必也會讓自己跑去罰跪閉門好些天。   「沒事的,此等誤會,你舅父一家想必也能理解。至於詩詞……」堯祖年笑了笑,在那兒斟酌著什麼事情,「詩詞一事,立恆困於杭州一年,確實未有作品傳出,不過……要說他寫的東西,其實是有的……」   他說到這裡,神色之間已經頗為斟酌,似乎還在思考該不該說出接下來的話,但終於,從袖間緩緩拿出了一個小冊子。   「在過來此間的路上,老夫曾想過,這些詩作,要不要公佈出來……立恆性情淡泊,好做事實,不喜空談,這些名聲,也不知他會不會覺得麻煩。當初他在杭州,這些東西傳來,我與秦相曾經想過,暫時就壓上一壓,待他正式首肯,再做處理。但見了今日之事,這些事情若是再有,也是麻煩……」   他嘆了口氣:「當初立恆在逃難之中一身傷病,落於匪營,這些東西,說來曲折,也並不全是立恆想寫的,他是為一位女匪代筆,隨手所做,但零零總總傳出來的有十多首。我與秦相看過之後,驚疑皆有,此後每看一次,便為其文采所攝,這等才學,不該由我等就此壓住,或者藏於暗處,待其發黴積灰。本來到還想留一段時間,但看起來……呵……」   堯祖年站起來,鄭重地拿著那冊子,望向一旁:「這零零總總十餘首,加上立恆於杭州淪陷前所作一首望海潮,皆收於此冊,為免此後再有今日之事,也該拿出來了……師師姑娘,今日這裡,只有你是立恆好友,這詩詞冊子由你收取,代為傳播,想必立恆也不至於生氣。這冊子上的內容傳開之後,應該無人再質疑立恆才氣,詩詞一事,對他來說不過信手拈來,閒時小道……當然,師師姑娘日後也當正式就此事知會立恆才好。」   他笑著將冊子交給李師師,李師師神態微微愕然,隨後也是驚疑不定的雙手接過。事實上,詩人花魁揚名,花魁又如何不需要詩人的襯托,若這冊子裡的東西真如堯祖年說的那樣厲害,此後無人再敢質疑立恆的名氣,自己這邊又何嘗不是大佔便宜,估計很長一段時間裡,姬晚晴等人加起來都不會有自己的名氣大。她能夠知道這東西的分量,只是一時間沒有料到堯祖年會出現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堯祖年笑道:「此事已畢,相府之中尚有事情要處理,老夫喝完這碗紅豆羹,便該離開了。諸位若還有什麼疑惑的,都可向老夫詢問。哦,師師姑娘,這冊子中的詩詞,首首皆是佳作,往日裡讀來,令人忍不住擊節以和,但總是沒有絲竹之聲,讓人有些遺憾。師師姑娘曲藝絕佳,今日又正好在此,不如現在就表演一首,老夫也好聽過了再走,如何?」   他這話說完,師師那邊連忙點了點頭,讓丫鬟去拿自己的琴來,然後吸了一口氣,在座位上坐下,有些小心地翻開第一頁。風吹過來,那冊子上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三個字……《俠客行》,然後……   「趙客……縵胡纓——」   ……   時間稍稍退回去一點點,別院外的道路上,寧毅與周佩,暫時地分開了。   有關於就要成親的十五歲少女的惆悵,寧毅難以感同身受,但多少能夠猜到。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這個年月已成慣例,不是說有多麼的不好,只要人安分些,期待和慾望少些,這樣的婚姻也能出現不少的恩愛夫妻。但對於真正的聰明人而言,這樣的事情,未必是幸福的。   周佩的苦惱,源自於她的聰明,以至於寧毅也覺得逼著一個十五歲上,剛剛認識到青春的少女就此成親,是有些可憐的。但他不打算勸其做出反抗,又或者給她什麼新奇的希望,那樣的事情,沒有出路可言。   因此,當週佩在他面前默默地流出眼淚,他也想不出多少有用的勸慰之詞,到最後,反倒顯得有些尷尬。眼下周圍人雖然不多,但他們畢竟是師生,被看到了這一幕,誤會了,不是什麼好事。   於是在周佩流了片刻眼淚,稍稍好轉之後,他首先還是將周佩支開了,讓她先坐馬車回去秦府,自己則在這裡等待著先前看到的堯祖年與成舟海出來。   領著周佩出來時,寧毅就看到了他們。這是因為卓雲楓咋咋呼呼地將事情說給周佩聽時,雖然說了城外,卻沒有弄清楚地址,周佩是跑到秦相府找了人,然後再與堯祖年、成舟海過來的。   寧毅目送著周佩去到馬車那邊上了車,旁邊有王府的家丁護衛守著,便沒事了,想了一想,掉頭去往別苑的門口,準備等待堯、成二人出來,說一說事況。然後就在這樣的散步間,陡然,有人過來了,那人在他身邊哈哈大笑起來,不是成舟海。   只聽得那聲音惡形惡狀地想著,頗為開心。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寧、立、恆!對不對,是不是這個名字!我在裡面不小心就認出你來了……好有趣啊!你不是叫做那個什麼,那個什麼什麼鋒的嘛……記起來了吧!記起來了吧!哈哈哈哈……我跟你說,我最討厭別人耍我了,我爹是高俅!你他媽居然耍我……哼哼哼哼哼哼哈哈……你好厲害啊,弄得他們都沒法出聲了,可你為什麼要耍我呢……」   人群從一旁過來,隨從、跟班,領頭的正是那虞候裝神情嚴肅的陸謙,寧毅身邊的男子拍著他的肩膀,一時間,笑得惡形惡狀、前仰後合,儼然發生了什麼普天同慶的趣事一般……   他抱著寧毅的手,笑臉湊過來:「我。抓。住。你。了!這下你能怎麼辦……」   寧毅就那樣表情淡然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第三九〇章 神經病   黃土的道路穿過林間,轉入那邊的別苑當中,別苑前頭,栓了大大小小的幾輛馬車,日光穿過樹隙,遠遠的帶來夏日的蟬鳴。惡形惡狀的笑聲和在了這蟬鳴裡。   目光看著抱住自己手臂那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猥瑣男子好一陣子,寧毅的臉上才有了些許笑容,旁邊,陸謙按刀,與太尉府隨從們不動聲色地走近。高沐恩還在笑:「你能怎麼辦……」   一干人盯著寧毅的反應,過得片刻,寧毅方才動了,他抬了抬手,最後竟握住了高衙內的手背,點頭微笑。   「說得有道理,又見面了,這位兄臺,咱們還真是真是有緣。」   他話語之中也有幾分唏噓感慨,話語不快,高衙內笑著看自己被握住的手,掙了幾下方才掙開,他退後一步笑著站直,一隻手提著自己袍子的下襬,一隻手指向寧毅。   「你別給我來這一套,我告訴你!我花花太歲不會再被你耍了!你真有種!但我今天跟你說清楚,你敢耍我!被我知道了,今天我咽不下這口氣!」   高沐恩說得興奮燦爛,身子都下意識的一跳一跳的,寧毅被他掙開了手,那手掌遺憾地在空中停了停,臉上的微笑卻沒有變:「明白,你不會再被我耍了。」點頭同意之後,那和煦的微笑轉向一旁的陸謙,「不過,陸虞侯已經查過我的身份了?」   陸謙單手按刀,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眯著眼看著寧毅:「一介書生,還是入贅的,有什麼身份。」   一切的事情來得突兀,或許這兩人的對話才是中心點,陸謙與高衙內這次過來,原本是聽說有熱鬧可看,對於寧毅的身份,其實是所知不多的。但當高衙內意識到自己上次被耍,陸謙當然是首先要站在他的這邊,先在氣勢上壓倒這個不知死活的書生。這兩句話說的實話,那邊高沐恩還在興奮地跳著說話。   「我咽不下這口氣,你就得給我個交代!我告訴你,我爹是高俅,我高沐恩在汴梁城當然誰都怕我啦!你上次耍我,就證明你怕我,你說是不是——」   「衙內明察秋毫。」寧毅笑著看他,「在下刮目相看。」   「你怕我,說明你鬥不過我!我現在當場抓住你啦!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你跑不掉的!我要報復你……嘿嘿,不過我高沐恩對男人沒興趣,我只對三件事感興趣,美女!美女——還有美女!」他興奮地淫笑,「上次看見那幾個女人,那幾個美女,是你的人吧,除非你肯帶她們來見我,介紹我……」   花花太歲這一行在汴梁城中橫行多年,類似的戲碼早已不是第一次玩,無理的時候尚不饒人,此時得理就更加不可能饒人了。旁邊的家衛都已經笑了起來,日光灑下來,林蔭晃動,他們也在等著看眼前的書生會有什麼反應,會說點什麼話,高衙內沒有笑完,那邊書生搖了搖頭,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你們都還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像是在說你們都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就來惹我。   但這樣的話當然無法令人退讓,高沐恩笑道:「我管你是什麼人!我說了,我爹是高俅!你敢在汴梁城裡……」   這話也沒說完,高沐恩的眼前,寧毅點頭,抬起了目光:「知道了。」然後舉步前行,一名家衛橫過來:「你要幹什麼!」他也是這樣順勢一擋,因為眼下的靠近,與方才高沐恩主動靠近他有些不同。然而接下來,就是令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的一幕,至少在汴梁,已經好久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了。   詩會、正午、日光、蟬鳴,別院外的林間空地,被堵在路上的書生跨出了一步,家衛湊上來,然後,書生的手陡然間抓住了他的衣服,下一刻將他的身體拉了過去,噗的一下,鮮血與牙齒飛上天空,日光下,一切都在轉。朴刀發出鏘的一聲長鳴,飛出刀鞘,刀鋒匹練而下。陸謙目光一厲,也陡然跨了過來!   那一瞬間,寧毅抓住那家衛的衣襟,右手手掌砰的推在了他的下頜上,隨後帶起他的腰刀順手就朝著陸謙的方向斬了出去,陸謙擎刀由下而上地揮出,手中寶刀刀光猶如一泓清水,啪的一下,斷刃就飛起在天空中。下一刻,有什麼東西在陽光裡爆開,順著揮刀之勢從衣袖裡飛出的石灰粉包被他一刀斬開,撲面而來!   高衙內站在那兒,話根本還沒有說清楚,他看到了對方抬頭間那陡然變得陰沉的眼神,與之前的插科打諢完全判若兩人,家衛的鮮血、牙齒、身體飛起在空中,摔下地面,那一邊陸謙在接觸之後便刷刷刷的將寶刀舞成了光團,飛退而出,空氣中滿是石灰粉的氣味,日光耀眼,在他的眼前,那書生的身影放大、逼近,張開了雙手,一時間讓他感覺幾乎遮蔽了天光,然後砰的一下,結結實實的將他給抱住了!   陸虞侯退出幾步,便已站住,當他揮開擋在眼前的手,那邊書生與高衙內竟然是抱在了那兒,高衙內根本不敢動彈,周圍的家衛也拔出了佩刀,不敢再上前。一個男人對另外一個男人的擁抱,平日看起來或許噁心可笑,此時卻怎麼看這麼詭異,而且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   陸虞侯絕不是什麼弱者,能夠與林沖對戰的人,在江湖上都排得上一流高手的級別,而且一路從底層上來,他的警惕性強,要說耍陰謀手段,也絕不比別人差。但即便是這樣,交手的第一下,他終究還是防不住那一包石灰粉。   一來是這樣的環境,那書生在裡面參加詩會,一副文采風流大義凜然的樣子,令陸謙根本沒想過他武藝高強,也沒想過對方竟會在此時陡然就出手,更別說一個書生出手打人,首先扔出來的是一包石灰粉了,二來這樣陰人的手段幾乎已經千錘百煉,他也無法想象江湖上會有什麼人專門挖空心思地煉這個。他手中寶刀鋒利,眼睛裡固然只進了一點點石灰,但反應過來時,抱著高沐恩的書生的眼神,已經變得……深邃難言。   寧毅雙手擁著眼前的花花太歲,有些用力,令得他的骨頭都在輕輕的響,高沐恩根本不敢動,不明白這到底他媽的是個什麼人。他感到那書生的腦袋在他腦袋邊緩緩地動著,有時候臉還貼在了他的頭髮上,令他雞皮疙瘩都起來,過得片刻,書生舒了一口氣:「你們都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話語低緩,像是在他耳邊的喃喃自語,高沐恩感到背後的一隻手挪上來,捏住了他的頸項後方,甚至讓兩人靠的更緊了一些:「你們都不知道,為什麼就要這樣做呢,我知道有個詞叫坑爹,我把它送給你好不好。」   寧毅的目光冷冷地看著前方的家衛與陸謙,在高衙內的耳邊輕聲說話,高衙內那邊一時間沒有反應,但片刻之後,已經不見那種神經質的歇斯底里:「你你你、你要幹什麼……」   「沒有啊。」寧毅低聲說話,另一手拍拍他的後背,「我很喜歡你這種人,又天真又可愛又坑爹。不過……你說要我介紹她們給你,不要了好不好?」   他的頭靠著高沐恩的頭髮,握住他頸項的手已經繞過去,按在他的臉上,讓兩人貼得更近,頓了一頓,輕言細語:「我很喜歡她們的,你看,你都不知道我是什麼人,萬一我是個神經病怎麼辦。你做了什麼事情,弄得我不得不跑到街上去殺你,這樣你殺我我殺你的,那樣就不好了嘛,對不對,別說傷到你,傷到小貓小狗也不好啊,你還有這麼多女人要玩……」   「哦,當然,我肯定不是神經病了,令尊是高俅,我一向是很佩服的。我早就說過,相見就是有緣,你這麼可愛,我很喜歡你的,你不要跟我吵架,好不好?」   他稍稍放開高沐恩,雙手捧著他的腦袋,目光對望著,額頭抵在了一起,露出一個笑容:「嗯?」   高沐恩看著他:「……好。」   「太好了。從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我們可以做朋友……」寧毅捧著他的頭,在他頭上親了一下,「好朋友。」   放開高沐恩,寧毅臉上的笑容才斂去了,看著那邊的陸謙,開口道:「一場誤會,陸虞侯,怎麼搞成這樣?」   高沐恩在這片刻間連忙推開,後方那被打脫牙齒的家衛已經起來,被寧毅再度抓住衣服,順手掄向前方,在場眾人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動手。高衙內在那兒擦了擦額頭,想要說點什麼或是跳腳大罵,但他一向是頗為神經質的風格,此時遇上看起來更加神經病的人,竟不知道該怎麼亂喊,口中罵了一句:「神、神經病,陸謙!」   他本來或許是想要叫陸謙動手殺人,但偏過頭看看陸謙滿頭滿身的石灰,眼前這書生又確實不知道什麼來頭,看起來很可怕,終於道:「我、我們先走……他孃的,神經病……你等著……」   若是一擁而上,陸謙當然知道應該是可以殺掉這書生的,但是橫行霸道是一回事,在這種別苑外,殺掉這個今天出了風頭的書生,這事情高衙內也未必扛得起來。高俅的太尉之職雖然位高權重,但畢竟只是天子寵臣,未必能得到朝廷文武的擁護。何況剛才那一下的失誤,他知道自己保護的高沐恩已經死了一次,如果這書生還有類似亂七八糟的手段,在眼下拼個你死我活的話,若他真殺了衙內,自己這麼也不可能扛得起來。   事實上,事情的發展,從忽然動手的那一刻,就真的是完全出乎他們意料了,意識到自己這邊被耍,出來抓人,擺明的上風,料到對方怎麼也不敢開罪太尉府,但隨著那陡然的態度轉變,他們也不知道自己對上的到底是什麼。   一般來說,一個人面對別人的態度,總是有跡可循,上一次的滿臉燦爛,是為了不開罪他們而讓人離開。他害怕太尉府,這一次被揭穿,頂多也就是插科打諢,或者說說同樣的笑話試圖矇混過關,但誰也想不到,對方的態度和決定會變得那麼快,幾句話之間,就直接掀了桌子。   雙方對峙片刻,高沐恩喊了話,寧毅站在那兒冷冷地看著他們,手指輕輕地摩挲自己的手掌,看著一行人終於遠去,目光才再度迴歸陰沉。   不遠的地方,還有兩雙眼睛在看著這一幕,望著高沐恩一行人的遠去。近一點的是一輛馬車後的周佩,她隱匿著身體,看著這一幕的發生與結束,終於沒有跳出去。而在更遠一點的地方,院門附近的陰影裡,名叫成舟海的男子在那兒看著周佩在整個過程裡的神態,再看著那邊的寧毅,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不多時,那笑容轉到遠去的高沐恩一行人身上時,化作了一色的森冷。   這第二次的交鋒,一觸即分。   第三九一章 緣起、殺念   陽光普照,棉雲朵朵。車行數裡之後,進入汴梁城內,喧鬧的節前景象中,周佩一人坐著王府的馬車在前,寧毅、堯祖年、成舟海三人坐在後方東柱趕的馬車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路過來,寧毅一直是雙手交握,左手手指看似無意地按在右手虎口上,經過一家酒樓時,方才放開,笑道:「正好是午膳時間,兩位若是無事,不如一同去吃過午飯,喝杯茶再做閒聊,在下做東,如何?」   先前與陸謙拼上那一刀中引起的虎口疼痛,到得此時,方才完全消去。   此時的許多寶刀寶劍,事實上未必比得上後世以優質鋼材著稱的砍刀,鋒利或許鋒利,要說削鐵如泥,必然是誇大的。寧毅與陸謙來往一刀間將那家衛的朴刀劈斷,彼此用的都是大力,說起武藝,寧毅自然是不如陸謙的,交手之中還要順勢帶出石灰包,刀斷之後,虎口也被稍稍拉傷,傷倒是尋常,只是也過了這麼久才完全恢復。   與高沐恩的這第二次碰撞來的突兀,一觸即分,卻並不在寧毅之前的任何預期裡。一路之上他也在想著這件事,但並沒有在堯祖年與成舟海兩人面前表現出來。   隨後這邊叫停小郡主的馬車,一行四人到得旁邊酒樓之上用膳,周佩也在時,堯祖年才詳細地將後來發生在那別苑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說起來此事也該經由立恆同意,不過當時時機太好,老夫與秦相也商量過,立恆的這些詩作,不該蒙塵於室,該拿的名氣,還是要拿的。此次事情過後,相信這些詩作傳開,該不會再有多少人敢質疑立恆才學了,也少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倒是希望立恆不要怪罪老夫才是。」   秦府裡幾位幕僚當中,成舟海三十多歲,是可以與寧毅平輩相稱的。五十多歲的堯祖年,在這個年月已經算是老人,說是在學問上與寧毅平輩論交,對方也並不擺架子,但實際上的來往,寧毅還是要保持尊敬的。這年月類似堯祖年、秦嗣源這種學儒的老人,對於自己認可的晚輩的栽培、提攜、幫助,都是真心誠意,寧毅不是什麼中二少年,當然能夠看得清楚。當下拱手以謝。   「如此少了許多麻煩,此次若非年公出面,真說出來想必他們也是不會信的。」   「哈哈,舉手小事,以立恆之才,老夫也是錦上添花而已。倒是立恆離開之後,未能聽到師師姑娘試唱那望海潮,有些可惜了……」   見獲得寧毅首肯,堯祖年轉開話題,笑著說起李師師的唱功。寧毅在那邊聽著,實際上,倒也能夠想到另一層意思。   公佈這些詩詞的想法,堯祖年這邊這邊,肯定是與秦嗣源商議過的。他們是正直文人,固然有不希望年輕人才名被埋沒的意思,但另一方面,是因為霸刀營的緣故。   寧毅當初寫這些詩詞,為的是想要出風頭的劉西瓜,此後沒有再拿回來的心思,但後來杭州城破,霸刀營的轉移,寧毅參與其中,藕斷絲連,這些事情聞人不二知道,秦嗣源這邊肯定也知道。方臘已敗,十幾幾十萬人逃散,對於一個山寨被放跑,他們這邊未必真的在乎。但知道、默許不代表支持,公佈這些詩詞,一來定性,二來劃清,這其中有保護也有提醒的意思。   就算後來有人查到什麼,寧毅與那山寨的事,上面也是知道的。而些許提醒與劃清便是指:你的東西,不該給她們了。   這些東西,彼此多少能夠讀懂,確定善意,便無所謂了。此後堯祖年說起與會眾人的錯愕表情,寧毅等人聽得也是有趣,或許到得明天,事情便要傳遍汴梁,說不定還會有人到文匯樓登門拜訪,寧毅想想倒有些頭疼。   幾人之中,原本是堯祖年性格沉穩,成舟海性子稍微憤青,但這次顯得高興的反倒是堯祖年,成舟海則只是面帶笑容,偶爾附和,心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許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密偵司中不好說的事情許許多多,眾人便也不奇怪。   周佩的神情到此時也不怎麼傷感了,想對寧毅說些什麼,但堯、成二人在旁,也不知說什麼才好,但對於寧毅又要揚名的這件事終究是感興趣的,衝堯祖年問這問那。不久之後,寧毅笑著問起晴郡主等人的事情,她才詳詳細細地將王府中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說出來……   同樣的時間裡,寧毅等人已經在這邊酒樓上吃過午飯,喝茶聊天。汴梁城中另一處酒樓房間中,有人在酒足飯飽之後,正在把盤子摔在地上。   「陸謙——我忍不下這口氣!那個傢伙……那個傢伙他媽的是什麼人啊!他威脅我!他居然敢威脅我!我爹是高俅哎——你們這些傢伙也一樣,一點都不爭氣——」   吃了東西的高衙內一邊罵著,一邊將自己身邊的盤子掃到地上,然後拿起碗筷砸向周圍的家衛。   「打不過人家也就算了!沒有出手也就算了!我剛剛才想起來,我們他媽的沒有撂話哎!你們為什麼不說話,我們走的時候連句狠話都沒有撂!你們這些人,還是壞人嗎,我的面子都給你們丟光了!陸謙,你死到哪去了——」   當時發生在那別苑前的衝突,老實說,在當時真的把他給嚇到了,對方要是個亡命徒要拼命他都不至於有這種心情,但當時對方的反應,根本就是個無法理解的神經病,他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寒意從尾椎湧上去,當被放開之後,腦子裡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當時那些家衛多半也有這樣的心情,他們是在等高沐恩下明確一點的命令,結果衙內反應過來只是叫走,一行人也就只好走了,到得此時想起沒有丟下什麼狠話,委實懊惱不已,這些家衛也就倒了黴。   大罵只見,方才離開一陣的陸謙此時也已經進來,他跑到陸謙面前攤開手。   「你終於肯過來了!我告訴你,現在我面子丟光了,活不下去了!陸謙你說,你是不是幹不過那傢伙!」   陸謙低著頭:「回衙內,不是打不過,只是這人手段詭異,當時打起來,衙內又在場,怕會防不勝防……」   「我!就!知!道!我已經死過一次啦!」高沐恩回身,跳上一張椅子,「當時他那樣子過來,抱著我,我全身上下雞皮疙瘩都起來啦,他在那裡說什麼說什麼……陸謙,他就是在跟我說。你已經死了!你已經死了!你已經死了!陸謙,你聽不懂嗎。他這樣子威脅我,太過分了,我不過是想認識他的那些朋友——女朋友!跟她們做朋友而已嘛,我又沒做錯什麼事……陸謙,你告訴我,他不是真的很難搞啊!」   陸謙沉默片刻:「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全部背景。但看他的行事路數,老實說,很扎手。」   「連你也這麼說。」高衙內哭喪著臉看他。   「屬下實話實說。」   「那就快點去查他的背景啊!先看看我們惹不惹得起啊!然後再看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要是他裝腔作勢,我就要弄死他啊。啊,我不爽啊!我要女人——」   回想起自己在當時的糾結與膽怯,落荒而逃的醜態,高沐恩受不了地吵嚷起來,那邊陸謙點了點頭,轉身再度出去了。   ……   在酒樓上喝茶聊天,消磨著下午的時光,未時過後,天氣陰涼起來。四人去茶樓下,彼此告辭。   堯祖年與成舟海首先離開,然後寧毅送周佩上馬車,對於今天的事情,周佩心情複雜,但也沒有更多的要說了:「老師,明天會去看龍舟嗎?」   「應該是會去看看的。」事情越來越多,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做完,但小嬋雲竹錦兒都在,端午節的龍舟賽,寧毅還是會抽出時間陪著大家一起出去看看。   「那……我會在前面搭的觀禮臺上……老師記得叫我……」她不無靦腆地笑了笑,馬車過來時,告辭上車,然後,又因為有件事,忍不住回頭:「老師?」   「嗯?」   「呃……」周佩想了想,好一陣子,終於還是搖頭,「沒事了,我走了……老師明天見。」   輕聲說完,她進入馬車之中,放下簾子。   寧毅目送車駕遠去,目光才逐漸變得深邃起來。   高沐恩的事情,他沒有在堯、成二人面前說起。   汴梁城中,小嬋也好,雲竹錦兒那邊也罷,就算自己離開,也可以拜託相府、密偵司照顧,理論上來說,安全是沒問題的。他不會因為今天高沐恩說了那些話就過分擔心,對方有些亂來,但未必是個真正的狠人,雙方擺開背景,至少陸謙那邊,會知道不能動手。相府幕僚的家眷,跟一個沒有背景的禁軍教頭家眷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   但即便明白這些,衝突已起,他也不會毫無防備之心,如果能做點什麼,他就會考慮做點什麼。縱然並不清楚此時城內具體的哪裡高沐恩正在考慮弄死自己,但類似的情景,肯定是會發生的,之後才會是調查背景的時候,如果有可能,他還是願意讓事情更保險一點,譬如根除病灶。   如果真能找到好辦法,就幹掉這傢伙,他心中這樣想著。當然,他目前在京城並沒有太多可利用的勢力,這事情暫時也不好通過密偵司,有沒有可行性,還得先蒐集情報,然後看可不可以找到漏洞,這些事情……恐怕也只能找一找李師師了。   會得到怎樣的消息,有沒有可能,還得看運氣,但最起碼,這種事也該未雨綢繆,多做準備。只是如此一來,堆在手上的事情,確實越來越多,這樣想想,也不得不在心頭嘆一口氣。   只不過還在此時,連他都不曾想到過,這場突如其來又一觸即收的小小衝突,會在此後帶來的怎樣的動靜和變化,其引起的波瀾,有形或無形的影響,因此事而萌芽,直接或間接影響到無數的人生,長達十數年甚至數十年之久。這些事情,當他在許多年後想起,追溯到其不經意間的小小由頭時,也只能是輕輕嘆息,唏噓一笑。   而在此時,棉雲遮擋,天光未覺。畫面轉向的另一邊上,堯祖年與成舟海的車駕正穿過了街巷,返回相府。成舟海坐在那兒低頭想事,臉上帶著笑容,某一刻,掀開簾子叫停了馬車。   「忽然想起,尚有些事情要辦,年公先行回相府,弟子可能要走走,處理完事情再回去。」   堯祖年點了點頭,他並不清楚成舟海這一路在想什麼,但當然不會是忽然想起,不過也沒有興趣深究,點頭笑笑,與對方告辭。   馬車駛遠,成舟海看著街道上的行人,然後選了個方向,悠然步行前去,穿過了城市街道……   ……   天氣陰著,周佩回到王府房間裡,屏退丫鬟,關上了門,她噗通一下趴到床上,將腦袋在被子裡放了片刻,然後抱起圓圓長長的枕頭,跪坐了起來。   她神情嚴肅地看著那枕頭,然後雙手抱住,腦袋挪了一下,靠在枕頭側面,如果此時有人看到,或許會覺得,她表情跟眼神都怪怪的。   「你們都不知道我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你,就知道我們可以當朋友……你太讓我失望了……」   她語氣低沉緩慢又神經質地說完,抬著下巴,目光冷漠睥睨。過得片刻,又小小地換個姿勢和神態,說自己聽過的或者腦補的狠話。抱著枕頭,想著,老師真是太厲害了。   她趴倒在床上,然後翻過身來,張著嘴目光感嘆地望著天花板,過得好一陣,在床上滾來滾去。   那可愛的滾動終於停下來時,她仰躺著,舉起手中的枕頭,看著它,目光冷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你真是該死……」她偏了偏頭,口中低喃,然後又將枕頭抱著,開始回憶看到的事情。一直到……丫鬟過來敲門。   「郡主殿下。」   「什麼事?」   「有位成先生求見。」   「啊?成先生?」   「是個三十多歲的書生,他說他叫成舟海,說郡主殿下認識他。」   「呃……」周佩愣了愣,先前不久大家才分開,這位成舟海她先前就是認識了的,今天一路之上話不多,除了趕去別苑的路上說聊過幾句,兩人也沒怎麼交談,他為什麼要在這裡單獨來王府拜訪自己。心中疑惑,但嘴上自然叫丫鬟領了人進來,然後奉上茶點。見禮坐下之後,周佩詢問起對方的來意,成舟海喝了一口茶,然後微笑地看著房間裡的丫鬟。   「你們先下去,我與成先生有話要說。」周佩屏退丫鬟,房門關上之後片刻,成舟海放下茶杯,站了起來。由於明白他相府幕僚的身份,周佩對他也沒什麼惡感,只見成舟海走到門邊,打開門再度看了外面一眼,確定無人之後方才關上:「在下這次過來,實是有要事與郡主殿下商量,當然,若在下說錯了,還請郡主殿下當做沒有聽過。」   「成先生但說無妨,周佩知道利害。」十五歲的少女笑著答道。   成舟海回過頭來看著她,看了好片刻:「郡主殿下,可是想要對那高衙內動手麼?」   「啊?」周佩愣了愣,過了一會兒,「成先生……何出此言。」   仔細看著她表情的成舟海再度笑了起來:「今日郡主躲在馬車後看見那件事時,成某也正好在後面,看見了事態的全過程。」   周佩神情波動,臉色漸漸紅了,好在成舟海此時倒並沒有看她,只是微微躬身:「成某隻是想說,某在密偵司多年,於汴梁之事,那花花太歲劣跡頗有所知,郡主殿下若是想要對那花花太歲動手,一時間又不知該如何下手,成某可助殿下一臂之力,為汴梁城……除此一害!」   第三九二章 情之一字(上)   天陰了一陣,然後那片大大的白雲飄走之後,又晴了起來,下午的陽光照下半個汴梁城。雲竹拿著收起的衣服經過院落時,看見錦兒正坐在屋頂邊緣的一個角上。身下墊的是瓦片,併攏雙膝,託著下巴望向院外,身體微微晃動。看來有些怡然自得,卻不知實際上在想什麼。   「喂。」雲竹輕輕喚她一聲,「當心跌下來啊。」   「……雲竹姐,不會的。」錦兒扭頭看清楚來人,隨後才笑了起來,事實上問題也不大,她身材靈巧,以往的舞蹈技巧中也摻入了一些雜耍的元素,於舒展和協調身肢,掌握平衡上頗為厲害,能夠輕巧地爬上去,便不至於狼狽地摔下來。   「這裡看得很遠呢。」   錦兒笑著說一句,然後在那兒站了起來,看著遠遠的地方,街道、周圍的幾個院子,然後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揚起了頭。少女的身形極好,雙腿本就修長,此時張開雙手站在那兒,日光從簷角斜斜地照射下來,風吹動鵝黃的衣袂,也將單薄的衣裙吹得貼在她的身上,一時間看來,日光之中,猶如凌風欲去的仙子。   「當心,我替你找個梯子?」   「不~用~。」   雲竹搖頭笑笑,進去房間裡,過得片刻,錦兒便也下來了,蹦蹦跳跳地進來,幫雲竹疊好了幾件衣物。這次北上,連錦兒的丫鬟扣兒都沒有跟來,因為可用的人不多,不久之後竹記的人員北上,是要留下扣兒帶隊的,不過身邊的些許事情,雲竹自己也是能夠一一做好的了。   她外表雖然柔弱些,但自青樓出來之後,許多東西都慢慢的學起來,寧毅與她初見時,她連雞都不會殺,但後來這樣那樣的也就會做了,到竹記開得大了,就算已經沒什麼需要她動手,但自己能做的些許小事遇上了,也就不使喚丫鬟。在她而言,已經不是什麼官家小姐了,也就無所謂留著那些做派,許多小事,都該自己學著做一做。   當然,有時候寧毅看見這些,知道那堅韌與自覺的心性早已留在了她的身上,而曾經的淡泊的心性與清雅的氣質也早已鐫刻在她的身心之上,不管去學著旁人做點什麼,她怕是也變不成一個村姑的了。   錦兒則會得少些,只是雲竹做時,她便跟在後頭打打下手。在江寧城時,身邊的胡桃夫婦也好,扣兒也好,往往都被安排了事情。有時候寧毅過去,只有雲竹錦兒在一起,雲竹燒菜做飯,錦兒會來炫耀她幫忙劈了很多柴。寧毅也是很無奈的,把一根木頭劈成同樣大小的等份,也不知道是在劈柴還是在做木工,勻稱好看但又不見得好燒,幫忙燒火往往還把自己的臉給燻黑掉。   有一次丫鬟出去了,兩人在家中殺雞,雲竹已經熟練了,錦兒在旁邊打下手,結果雞血把兩人都給噴了半身,雞飛狗跳狼狽不堪。寧毅恰巧路過時,錦兒的臉上還沾了半臉雞血雞毛,那隻原本死到一半因為活力爆發的可憐的雞還在混亂中讓錦兒拿棒子打扁了,慘不堪言。最後不敢吃,只得讓寧毅將那隻腸穿肚爛的雞給收拾起來,河邊挖了個坑埋了。還用木頭立了塊小碑,兩個女人在旁邊跪著拜那隻雞,讓它不要回來報仇。   當然,兩人並不知道的是,寧毅是從來不信鬼神的那種人,從兩人家中離開之時,在路邊看著那個小墳忍不住站了片刻,然後忍不住踢了一腳,把木頭碑踢到了河裡,揚長而去。只是走出幾步之後又覺得有些不好,回頭到河邊把木頭撈起來順手插回去。覺得自己也染上了元錦兒的蠢病。   離開江寧時,那個小墳還埋在小樓旁的河邊,不知道兩人有沒有跟它告別了才走。   但不管怎麼樣,兩名有著類似生活軌跡的從青樓之中出來的女子,還是那樣相依為命地生活下來了,有時候有些糗,有時候有些好笑,有時候則開心到旁人羨慕的程度,或許也是因此,寧毅才會跟錦兒說「我們倆跟雲竹,很難說誰更親密些」。   但無論如何,此時情同姐妹,或許比姐妹更親的兩人,還是有了些許的芥蒂。這芥蒂的主因來自錦兒,她有點心虛,有些事情,不敢跟雲竹提起來,情況已經持續了好幾天。收好衣服之後,兩人無聊地去到文匯樓前方二樓大廳喝茶,要了個屏風隔開的、靠窗戶的小隔間,吃點點心,說點小話,雲竹坐在窗戶邊往外面的街道上看,有一次探出頭去,因為看到了一輛可能是這邊趕出去的馬車,後來發現趕車的並非東柱。   「不是啊……」   「他去看那個李師師了啊,這個時候還沒回來,雲竹姐你也不說他。」   「李師師與他小時候就認識啊……」   「嘁,他也說了,住一個巷子裡,恐怕連話都沒說過的那種,這也叫認識……那個女人是京師第一名妓啊,雲竹姐。這種女人最喜歡什麼才子佳人的事了……」   既然已經提起來,兩人才對此說了幾句,對於寧毅跟李師師,錦兒覺得有問題。當然這兩天只要涉及寧毅的事情,她都覺得有問題。而且寧毅早上走的時候好像跟小嬋說了,中午就會回來,結果這個時候了都不見人影,這個事情,她不知道該不該向雲竹姐打小報告。   當然,就算她說起,雲竹姐恐怕也會說:「男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嘛。」男人有女人就沒有嗎?氣死了。   說起寧毅,雲竹姐偶爾會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看看她,讓她覺得自己很糗,所以片刻之後,話題也就停了下來,錦兒坐不住,跑到旁邊看價值不菲的屏風,無意間,卻聽得外面那桌上的人正在說話,說的是什麼詩會的事情,神神祕祕的,然後又開始唸詩。   「……便是這首了……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美酒尊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仙人有待乘黃鶴,海客無心隨白鷗……」   唷,詩還過得去嘛,汴梁這些無聊的傢伙整天就知道開詩會,不過玉簫金管……嘖,真輕浮。噁心!肯定是在含沙射影,寫詩的是個淫賊……   她心中想著,那邊又是一陣嘰裡呱啦,然後道:「吶,來看看……看看這首的成色,真是厲害……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   呀?這不是……那傢伙寫的詞麼?   她微微一愣,然後回頭道:「雲竹姐雲竹姐你快來,有人抄寧毅的詞,不要臉……」她將雲竹叫過來,兩人站在屏風這邊,聽著那詞作被人搖頭晃腦地說完,然後又是一陣嘰裡呱啦的議論。   「……諸位,我也是消息靈通,才剛剛拿到這兩首。聽說那時候師師姑娘也在,那人不止兩首,十幾首的詩詞砸出來,所有人都驚呆了,說不出話來了。此時還是中午在那翠微別苑剛剛發生,還沒有傳開,但到了晚上,估計就有很多人知道了,到了明天,嘖,那就是……整個端午的風頭啊,恐怕都要被壓下去嘍……」   錦兒與雲竹對望一眼:「那傢伙……不是隻是去看看李師師嗎,又弄出什麼事情來了?」   雲竹想了一陣,搖頭,隨後噗的笑了出來。此時在這邊也聽不出些什麼來,兩人回到窗邊坐下,錦兒心中疑惑,像是被人撓癢癢一般:「明明不是說,就幾個人一起聚嗎……怎麼又弄出這種事了,他到底在幹嘛啊?砸了十多首?我的天吶……雲竹姐,你聽聽這首哦,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只是這一首,就能把人嚇死了吧……」   她仰著頭,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的天哪,十多首,他在江寧都從沒這麼幹過……一下子全砸出來的話,那會變成什麼樣子啊……」對於寧毅的才學她是知道的,但一次砸出十多首詩詞,要是首首都有這麼誇張,那就不止是一個詩會的樣子了,想到這裡,她坐都有點坐不住,心中真想到場看看到底是怎樣一副情景。   「明天端午節啊,這傢伙做起事來……豈不是要把那些汴梁文人全都踩到腳下去嗎……誰惹得他這麼生氣啊……」如此說著,也有些興奮。   雲竹顯然也在想那十多首詩詞一次出來的情景,不久之後,託著下巴笑了出來,看著錦兒。錦兒也偏頭看她,片刻之後,臉色微紅:「雲竹姐,你看我幹嘛……」   「想起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了。」   「嗯?」   「我記得那次之前,他從河裡救了我,還幫我殺雞,跟錦兒你說過的了吧……」雲竹笑著回憶,頓了頓,「後來……那天我去金風樓教琴曲,錦兒你還拿了錢給我,我也是那天聽說了明月幾時有,當時正是中秋過後,傳得沸沸揚揚的,我當時心裡就想,這是個什麼人啊……後來我從金風樓裡出去,路上遇見了救我的人,過去向他道謝,他在買木炭做炭筆。走在路上以後,我才知道,他不叫呼延雷鋒,就叫做寧立恆……」   有關雲竹與寧毅的認識,錦兒聽說過一些,也有些沒聽過。此時靜靜地聽雲竹姐說起,過得片刻,覺得雲竹姐以前也是聽說寧立恆寫詩,自己今天聽說了,這些興奮,好像的感覺,臉頓時紅了起來:「我、我……我,沒有啦,雲竹姐……」   她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不過在視野當中,東柱駕著馬車,已經從道路那邊回來了。   寧毅從側門進了文匯樓,看來有些心情在考慮,直接進去院子。雲竹與錦兒走到二樓靠裡的走廊上,看見他跟小嬋說了幾句什麼,順便也到自己那邊院落看了一眼,大概是見自己兩人沒有在,便回去房間了。   雲竹與錦兒下去之後,經過那邊院落的廊道,往門裡望去,只見寧毅正坐在書桌前寫東西,神情認真。這幾日以來,兩人都知道他有許多事情要做,也常在書桌前認真地思考和工作,這是在江寧時,她們沒有聽說,也沒有見過的一面。   方才在大廳間聽說的這事,顯然是他上午在那別院中做出來的,恐怕明天便要驚動整個汴梁。但這時看來,恐怕在他心中,根本也沒有佔據太多的位置,回來之後,他也就這樣的沉入工作和思考裡去了……   第三九三章 情之一字(下)   寧毅這些天來的忙碌,是全都落在了身邊人的眼睛裡的。不過,下午聽說了那些事情之後,錦兒多少也有點心癢癢,如果是在江寧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寧毅多半是會過來跟她和雲竹姐說的,但是此時他忙起來,很顯然也沒有將此事掛在心頭。當然,就算他真過來說,錦兒也不太知道該如何與他交流。   如此這般,吃過晚飯之後,錦兒與雲竹在院子裡玩繡球,拋來擋去,一次錦兒正挺起胸脯停住繡球,卻見寧毅出現在了那邊門口,她連忙將繡球抱住。雲竹也望過去時,寧毅在門口揮手笑了笑:「這兩天一直沒什麼空,明天端午節了,大家出去逛一逛,看看龍舟賽吧。」   「好啊。」雲竹點頭道。   「早些睡……還有你一起去哦,元寶兒。」   「哼!」   錦兒扭頭,寧毅笑了笑,轉身走了。眼見他這樣,錦兒有些生氣:「什麼叫還有我一起去,說得我好像會耍什麼小孩子脾氣一樣!」   她跟雲竹投訴,雲竹笑道:「哦,原來不會嗎?」   「當然不會……」錦兒扭頭咕噥。   不過……那個寧毅還是沒有留下來跟她們說起白天的事情。   錦兒有些失望,去到前方二樓大廳裡找了個有屏風的桌子喝茶,想要繼續聽白天裡的新聞,可惜汴梁之大,就算事情真的傳到了那些書生口中的「人盡皆知」,也不見得能在這嘈雜的夜晚茶樓間隨意聽到。她喝了一肚子水,回去時夜風輕撫,緩緩走過寧毅這邊院子時,一個個的燈籠正灑下馨黃色的光芒,院子裡月季花開了,在光芒裡像個病了的美人兒,她踱著步子,有些沒有精神,慢慢經過那房門時,偏過頭望進去,只見寧毅仍在那邊的書桌邊書寫,偶爾翻開旁邊寫好的看看,蹙著眉頭。   可能這就是男人在做大事時專注的樣子吧……   她心中這樣想著,沒有了之前的想要找茬抬槓的心情,甚至還不自覺地微微笑了笑。當然,不久之後,她走過房門後,心情還是低落的,因為這些事情,她有些不好面對雲竹姐,甚至於連面對著小嬋的時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原本她還想要教小嬋壓腿,將小丫鬟教成一個狐狸精後讓他家宅不寧的呢……   如此過得不久,她在那邊院門經過時,無意間卻見到寧毅已經從房裡出來,似乎還換了一身衣服,正在跟小嬋說話,準備出門。   「有些事情,今晚還要去一趟礬樓。」   「哦……相公去見那位師師姑娘嗎?晚上回來嗎?」   「當然回來的。」   寧毅笑了笑,朝門外去了。   自己還以為他要做什麼大事呢,哼!   他今天白天寫了那麼多好詩給那狐媚子,這麼晚上過去,一準沒好事!就算他不想,那個李師師也不會放過他的……   錦兒在那兒想來想去,頗為不爽,這天晚上到得快睡覺時,寧毅都還沒回來。她洗完澡,吹熄燈火與雲竹睡在床上,側身抱住身邊的雲竹,將手放在了雲竹的胸口上。雲竹只以為她是隨手摟著自己,抱錯了地方,輕輕地將她的手往下挪了挪,但是錦兒又挪了回去,隔著肚兜覆住雲竹的右邊胸部,還輕輕捏了捏,不肯放開了。雲竹不知道她又在想些什麼,笑了笑,將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就這樣睡了過去。   錦兒卻沒能睡著,到得午夜時分,隔壁院子裡寧毅方才回來,她聽見那動靜,心裡想著寧毅跟李師師也許做了什麼壞事。當然,這種想法她自己也不怎麼信,不久之後才漸漸睡去,這天晚上輾轉反側,做了很多古怪的夢,第二天端午,起床時頂了黑眼圈,頗為憔悴。   端午節從這天早上開始,就鑼鼓喧天熱鬧非凡,寧毅抽了大半天的時間出來,一家人出去逛街、看龍舟賽、湊各種熱鬧,上午不久,郡主周佩也參與其中,到茶樓吃東西、聊天、猜謎語等等等等,到得下午,又去秦相府上登門拜訪。寧毅也大概說了說昨天在翠微別院那邊的來龍去脈,到得今日,其實已經能從別人口中聽說關於寧毅的隻言片語了。   熱鬧總是一樣的熱鬧,對於端午節的慶祝,官府組織,皇室參與,也有各種花魁表演,晚上回到文匯樓,大夥兒聚在一塊吃了粽子。   端午節過後,時間又回到平靜的線上了。這種平靜只是透在時間與日光裡的感覺,作為眾人主心骨的寧毅正在埋頭工作,於是對大夥來說,或許也有些沉悶。往日裡寧毅曾說過,邀人去不同的茶樓青樓,這些日子也停下來了。   他的時間,顯得很趕,書寫著那些稿件,有時候會在院子裡思考半天,雲竹錦兒等人過來時,固然也會笑著聊幾句,但她們都能感覺到寧毅這段時間的忙碌,在這樣的忙碌與投入中,他顯然是想盡量分出時間來與她們閒聊,這也是一種關心吧,就連小嬋,最近也剋制著不與寧毅閒聊太多。有時候雲竹或者錦兒半夜醒來,會看見這邊院子房間裡還亮著油燈的光芒,有時候是清晨,寧毅出來打拳,卻有些分不清他是起床了還是沒有睡。   好在他練過武功,精神看來還是不錯。   雲竹也會問他,是不是很忙,他則只是笑著說,快搞定了。   外界的事情,被寧毅擋在了門外,詩會的事情傳出之後,文匯樓的老闆曾經特地登門拜訪,寧毅見了一面,此後據說什麼詩會上的幾個老頭要登門致歉,寧毅也見了一面,時間並不長。再接下來的,就全都拒之門外了。   但汴梁城內,他的名氣終究還是漸漸傳開了。寧毅沒有時間事事親力親為的時候,家中的眾人,其實也在做著各自的事情。小嬋與蘇文昱蘇燕平他們得將新買下來的院子佈置起來。雲竹與錦兒這邊,也得去整理相府附近的那個要住的小院,有時候出門,能聽見有關端午節前那次詩會的事情。   縱然端午節的表演上一眾花魁也表演出不少好的詩詞,但這一次汴梁的端午詩,終究還是被節前那次詩會的風采稍稍蓋了過去,十幾首風格各異的詩詞,加上那詩會上曲折的故事,在青樓茶肆間流傳著,說者、聽者,無不津津有味。回顧江寧時的情況,一首明月幾時有,一首青玉案後的節日情景,恍然間有異曲同工之感,即便來到汴梁,寧毅還是將那種一首壓全城的氣魄帶來了。   這樣喧囂熱鬧的情景裡,作為詩作的作者,卻一直在客棧的院子裡處於閉關狀態,完全未與外界同步,想起來真是一件頗為複雜有趣的事情。而由於他的閉關,錦兒也有點陷入了這種情緒。   當然,這時日裡有些讓錦兒覺得氣悶的還有一件事,那就是寧毅偶爾也會出去,快去快回,目的地卻總是礬樓,顯然他與李師師聯繫不少。   偶爾與雲竹出門,看東西,佈置院落。心中想的,是有些話沒跟寧毅說,她也不清楚自己具體想說什麼,但眼下的情景中,似乎就更加沒有說的機會了。   晚上老有些睡不著,這天早晨醒來,又有些沒精神,雲竹姐今天與相府的芸娘約好了要出去,錦兒決定在家休息一天。早晨吃過早餐後,雲竹姐、小嬋、蘇文昱那些人先後出去了,她坐在簷下,看著漸烈的陽光將簷下的亮線朝這邊推過來,天光明媚而寧靜,蝴蝶飛過遠遠的簷角,蟬鳴聲響起來。她穿著模仿雲竹姐的白色的衣裙,走了一陣,又坐下來,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想起江寧的詩會、汴梁的詩會,她曾經聽過的,關於寧毅的一個個的傳說。嗯,一開始她也是聽說的,那個名字,可不像個傳說一樣麼,那時候她還在金風樓,還給雲竹姐送錢,當時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在這裡過這麼寧靜的一個上午吧。這樣想著,倒是忍不住哼了起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手中坐著手勢,輕輕地跳舞,不自覺的,歌聲就是寧毅曾經唱過的那個調子了,雲竹姐也唱過這歌,表演過,雲竹姐的性格與氣質最適合這首歌了,她的性子就有些跳,不太適合這些慢慢悠悠的,倒是沒想過,今天哼起來唱起來,仿著雲竹姐的舞,就覺得很投入……   上午的時光悠然逝去。   寧毅便在隔壁的院落房間裡寫東西,她是知道的。這兩個院子,就剩下他們兩人了,不自覺的,她端了茶水過去。客棧的小二雖然也可以使喚,但估計他會忘記喊。如此去到那邊,寧毅大概是暫時地離開了一下,她推開虛掩的門,過去那邊書桌上換茶水,果然,壺已經空了。她將茶壺換好,看看房間窗戶關著,光便有些暗,過去將窗戶打開,想看看狀況,風便吹了進來。   寧毅放在桌上的一小疊稿紙,嘩啦就吹起來了。   錦兒連忙關上窗戶,看著那些稿紙翩然落了半屋,連忙去撿起來,她知道寧毅這些天是很忙很忙地在寫這些東西的,這下可糟糕了。房間裡的撿起來後,還有幾張被吹到了屋外,她跑到院子裡將幾張收起,還有一張在空中被風吹著去往那邊的廊道,她連忙追過去,跨上廊道邊的矮欄杆往另一邊一躍。但不知道為什麼,腳上有些痠軟,輕輕躍起來,抓住了那張紙,身體卻摔了下去,腦袋碰在對面欄杆的木頭上,砰的響了一下。   有點痛,還好不重。她心中想著,耳聽得寧毅的聲音陡然響起來:「怎麼了?」出現在那邊的寧毅飛快跑過來。   錦兒從地上爬起來,舉著手上的稿紙,向他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我想給你換茶,但是不小心讓它們被吹飛了,我都撿回來了,你不要罵我。」   身體爬到一半,半跪著想用力的時候,使不上力氣,眼睛裡的畫面晃了晃,不知道怎麼了,但在身體完全軟倒下去之前,寧毅過來抱住了她:「你搞什麼……」她聽見他有點凶。   「我說了對不起了……你不要罵我了……」她想著,要說這句話……   第三九四章 元寶兒,元錦兒。   恍然間,回到那個雪夜了。   周身的寒氣一波一波的,風吼過來,鵝毛大的雪花,冷到極處了,身體反而會熱起來,她擠在柴堆裡不肯出來,看見娘娘走過來了,嚎啕大哭:「為什麼是我啊?為什麼不是姐姐?為什麼是我啊?」   那一年她五歲,但那個問題,確實是她該問的。   她長在江南的小漁村邊,卻並非打漁為生,家裡有個姐姐,下面有個弟弟,她是姐姐的妹妹,弟弟的姐姐,排行第二。但不知道為什麼,地的收成還好,爹爹還在財主老爺的作坊裡幫工,家裡卻越來越窮了,只有五歲的她當時並不明白這些。只是那個人牙子第二次來到家裡的時候,便是那個大雪夜,她跑了出去,躲在房子外面的柴垛裡不敢回家,直到娘娘過來要將她找回去。   「為什麼是我啊?」   她哭著問,家裡人沒有說,可她就是知道一些什麼。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自己……要被送出去。雖然家裡很多東西都沒有,很窮,可她還是知道,只有呆在家裡是最好的,比外面都好。   她知道送的不會是弟弟,可她不明白為什麼不是姐姐,雖然她也並不想姐姐離開……娘娘抱著她哭著說:「因為你聰明,你比姐姐聰明,你聰明,出去了,比姐姐有活路。你別怪你爹爹,你怪娘……」   她一直記得母親哭著說的那句她比較聰明。她被賣掉了,幾次轉手,賣到青樓裡,訓練、打罵,飽一頓飢一頓,餓肚子,過了幾年,她長開了身條,樣貌清秀,也因為聰明,被好吃好喝地養起來了,還有老師來教她們儀態教養,教她們唸書,琴棋書畫。   她一直記得爹爹和娘娘,記得那個大雪時的夜晚,那句你比較聰明,比姐姐有活路。她真正理解這些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要恨爹爹和娘娘,快到十三歲的時候,她在青樓中第一次作為清倌人露面待客。快到十五歲時,她身邊攢下的銅錢和碎銀子,終於換成了一個大大的銀元寶,也終於能夠得到妓院媽媽的正眼相待,給她一次回去省親的機會。   她記得當時的楊媽媽對她說這件事時臉上只有睥睨和諷刺的表情,對於沒有價值的女子,楊媽媽一向是冷漠的,她心中也只有害怕而已,不能明白對方那一眼中的含義。她雙手裡握著、捧著那個元寶,甚至拜託金風樓的龜奴叔叔替她租了一輛小馬車,一路回去,那時候她沒有想好到底怎麼面對爹爹和娘娘,是恨他們還是原諒他們,她想著到了地方她就能想明白,她可以憑著那時候的心情,罵完他們掉頭離開一輩子也不再理會他們,又或者是將元寶兒留下,掉頭離開,從此一輩子也不理會他們。一隻元寶,五十兩銀子,夠一家人用很久了。   可她沒能得到憎恨或是諒解的機會。   爹爹去到山上砍柴,摔死了,弟弟生了場病,跟財主老爺家借了錢,病卻仍舊沒有治好,弟弟死後,娘娘也死了。她想起娘娘說的,你聰明,也許有一條活路。   不過姐姐嫁給了財主老爺家的兒子當小妾,如今也還活著。   於是她換了一身村人的衣裳,過去找姐姐,她沒有跟姐姐說她做了妓女的事情,財主老爺家的後院裡,姐姐沒有問她這麼些年來的經歷,一直說的,是她如今跟其它幾個小妾如何爭寵,看對方不順眼的事情,她受的欺負,讀了些書的丈夫還整天在鎮裡的窯子花錢,這類那類的事情。她沒有呆到中午就走了,因為財主老爺的兒子回來,看見了她,然後眼神就有些變了,之後姐姐看自己的眼神也有些變化,開始遲疑和提防起來。   她後來能夠在金風樓裡成為花魁,姐姐的樣貌也不差的,但是十年來的教養成了差異,她雖然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比起姐姐來,也太惹眼了,姐姐……甚至有些怕自己留下來跟她爭寵。她捧著那隻元寶兒,跟隨行的龜奴叔叔一道回金風樓,那個小漁村,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去過。   她是聰明人,能有一條活路。從那以後她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她要沿著這條活路開開心心地走下去,自己……至少比爹爹跟娘娘的一輩子過得好多了,她不再多想,開心起來,也許以後還會有個很厲害很厲害,家世又好的大才子把自己娶回家去,當個小妾,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   當然,也有些東西,是她一直都有些憧憬的。   那個叫雲竹的小姐姐,在她跟著老師唸書時就見到了,脾氣好,也肯幫助人,聽說她以前是官家的小姐,也許她身上帶著的,就是官家小姐的氣質吧,她沒有那樣的氣質,只是覺得……有些羨慕。   當然,彼此並沒有太多的交集,後來都在金風樓中當了清倌人,互相也只是點頭之交。錦兒覺得自己對她是有些憧憬,那種憧憬難以說得清楚。當然,金風樓中並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慣聶雲竹的做派,有的姑娘很敵視她,看不慣她的出身,看不慣她清高的做派,看不慣她不肯開心的樣子,看不慣她那樣不開心就能有比肩最紅花魁的名氣,就連媽媽楊秀紅,看起來對聶雲竹都是不滿意的,偶爾罵她一頓。   解開心結、看清前路的元錦兒過得很快樂,身邊很快就有了更多更多的元寶兒,她只是看著這一切,放出心中一點點角落來憧憬那個叫聶雲竹的女人,然後與她保持淡然的點頭之交。後來聶雲竹果然離開金風樓了,楊媽媽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她的善心當然不會隨便亂髮,但對樓中這些有本領的女子是關心的。她曾經說過,在那樣的環境裡,如果自己還不爭氣,是不配活著的,而假如長得實在不漂亮,那也是老天爺不給飯吃,這樣的世間,莫怨莫尤了。   她那樣罵來罵去,是想讓雲竹姐姐認清現實,選條容易的路走,可最後還是沒有成功,即便如此,她還是給了雲竹來樓裡教琴的機會。   不過,自己是不會走那條路的,雖然漸漸長大,能夠認清楚心裡憧憬的到底是些什麼,但那都是不必要的非分之想。自己很聰明,會一直從這條活路上走下去,或者,說自己是個功利的人也好,有時候覺得,爹爹跟娘娘將自己送出來,就是想讓自己活著,活著就好了……只是看見那聶雲竹過得窘迫時,又忍不住想要送些錢去……   自己是功利之人,她這樣說服自己,可到得最後,聰明人還是忍不住多想。從金風樓裡出來,楊媽媽那個刀子嘴到底是高興還是失望呢?可能兩者皆有吧。在天上的爹爹和娘娘是怎樣想的呢?覺得自己做對了,還是會覺得自己放棄了活路?她不知道。   但她過得很開心。能夠從那個環境裡一道出來的人,很容易變成親密的姐妹,相濡以沫,她從此將雲竹姐當成了最親的人。此後,還有那個會忽然出現或者消失的古古怪怪的男人,成為了她與雲竹姐之間的隔閡,可是也帶她看到了以前從未曾想過的風景。   漸漸的……   喜歡跟他鬥嘴。看他說笑話的樣子。沒有正經的樣子。喜歡看他因為自己佔據了雲竹姐而無奈的神情。喜歡看他因為自己的不注意佔了雲竹姐便宜後得意的樣子。他知不知道那是自己故意的呢?   喜歡看他在自己和雲竹姐面前從容的樣子。在別人面前從容的樣子。喜歡聽人說起他的新聞,聽人誇獎他的。喜歡他認真時的樣子。喜歡他在蘇家人面前保護自己和雲竹姐的樣子。喜歡又不喜歡他染著血時的樣子。他會不會知道自己喜歡他這麼多……   也是因為他和雲竹姐,她漸漸地看見,原來在自己心裡,在那片風雪中站著的那個小女孩,她捧著她的元寶兒,一直在哭,她在自己的心裡,自己也許是很痛的。可惜,這小女孩自己看不到,這痛楚自己也感受不到。直到如今,才能夠漸漸地看見她,也是因為看見了她,她覺得,已經不再痛了。   ……   「……沒什麼問題,是病也不是病。心情鬱結,氣血有點亂,有心事了,憋在心裡出不來,這幾天睡眠和飲食大概都有些影響,但看身體狀況還好,時間也不怎麼久。隨便開點藥,喝了就是騙一騙她……之前性格應該是比較活潑吧?」   屋簷下,金光灑下來,揹著藥箱的中年大夫如此說著,寧毅聽完,回頭望向房間裡,隨後點了點頭:「嗯,比較活潑……真沒事?」   「這樣的心病,說大不大,不過要說小,有些其實也不小的,有的女子住在深宅大院的,心情鬱結,解不了,長久下去,也就是十年八年的命。」中年大夫八卦了一下,隨後笑著搖頭,「不過我看這位姑娘,應該沒這種事,你找到癥結,開導一下,飯吃得香,睡得香也就自然好了……藥方我待會讓人送來,先告辭了。」   「這是診金……謝了。慢走。」寧毅從衣袖裡拿出銀子,隨後拱手目送那大夫遠去,他站在那屋簷下望著房間裡床上還在昏睡的女子,片刻,抬了抬頭,吸了一口氣,再長長地呼出來,舉步朝裡面走去。   「真是的……」   ……   醒來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做了那個長長的夢。睜開眼睛,明朗的日光照在門口,光的粉末在空氣裡打著旋兒,另一邊的窗戶也開了,風吹進來,涼爽而明亮的感覺,拂動書本和紙張,嘩啦啦的輕響。   然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睡的,是寧毅這邊房間的床上,額頭上似乎還蓋了一塊溼毛巾,微涼的感覺,很舒服,不過之前撞到的地方,依舊還有些痛感,恐怕起了個包了。   偏過頭去,寧毅正坐在桌邊整理他的稿子。錦兒回想起自己弄亂對方書稿的事情,有點心虛,於是她不敢亂動,悄悄地閉上眼睛,裝作自己沒有醒來。   也不純是因為稿子的事情而覺得無法面對他,既然這樣,先把頭扎到土裡裝作天下太平就好了……   她心中想著。   第三九五章 笨拙(上)   蟬鳴隨著風聲自遠處傳來,房間裡有些安靜,能夠聽到的,是寧毅坐在那兒翻動稿紙的聲音,偶爾聽見墨塊在硯臺裡不急不緩地磨了幾下,但她沒怎麼聽見動筆的聲音。   腳步聲漸漸地過來,她躺在那兒,感到男人在旁邊坐下了,拿起她額上的毛巾,探了探額頭,然後用毛巾隨意擦了擦她臉上,起身離開。   水盆的聲音就在不遠處,錦兒只好繼續裝睡。房間裡,男人洗乾淨毛巾,大概還在那站了一會兒,隨後來回踱步。   此時房間只有兩人,她沒有醒來,他也就只好清閒一下,或者做自己的事。偶爾聽見男子低哼的歌聲,像是搖籃曲一般,隨意的詞曲,歌詞有的她倒是聽過,有的則沒有。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   這麼慷慨的句子,被他哼得像是睡前兒歌一般,倒也真是有些古怪。不過,房間裡的時間,就在這樣清閒的氛圍下一點一滴的過去。有時候錦兒心想,乾脆就這樣睡過去算了,然而此時心裡雖然平靜,卻也睡不過去,周圍空蕩蕩的,房間裡的一靜一動,他的一靜一動,都能夠聽得仔細,如此一來,他哼出的歌兒,走下的步子,都像是有迴音了一般。   好奇怪的夏天啊……   她在心裡想,過得一陣,便聽得他在她身邊坐下,大概在側著臉看她:「怎麼……」他咕噥了一些什麼,只是聽不清楚,走開時,又聽得他道:「庸醫……」   水聲又響起來,毛巾回來了,擦她額頭上臉上微微滲出的汗珠。先前倒並不覺得有什麼,這時候確實有點熱,要保持身體一直不動,身上還被他蓋了床毯子,她感到寧毅在為她擦汗,然後將毛巾蓋在額頭上,清涼的感覺傳來,身上卻愈發熱了。好在寧毅隨後替她掀開了毯子。   風吹過窗戶,穿過房間,帶來涼爽。寧毅坐在她旁邊沒有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先前蓋在身上的毯子一旦被掀走,立刻感到的反倒是身體上衣物的單薄,她忽然間甚至有種衣服被扒光的感覺,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一絲不掛地躺在他旁邊。   但當然,衣服還在,只是片刻之後,聽得寧毅有些疑惑地「嗯?」了一聲,她也有些疑惑,不知道寧毅發現什麼,不久,寧毅的手伸過來,落的位置是……她的衣領。   咚咚咚……他要幹什麼……   她心中忐忑,但隨即,寧毅已經解開了她上身第一個衣釦,然後將領子拉開了一點。反應過來寧毅是察覺到她呼吸的急促時,那隻手的動作又停了停,然後挪開了。   衣領只敞開了一點點,應該是看不見肚兜的,她心中第一個閃過的是這個念頭,隨即而來的是:假如他剛才不是為了給自己鬆開衣領,而真是要脫掉自己的衣服,不論是為著怎樣的想法,自己會不會繼續裝下去呢。這個問題心頭只能提出來,實際上是不好去想的。也在此時,寧毅坐在那邊嘆了口氣,似乎……這樣照顧一個女孩子,也讓他有些悶了。   「病嬌……」錦兒聽他輕輕說了一句,聽來是自言自語,「還說要跟我搶女人……」   錦兒也對自己今天一下子撞暈掉覺得有點糗,但此時聽他這樣說,卻不免在心中腹誹一下,想著自己努了努嘴對他不屑的樣子。過得片刻,身邊的寧毅站起來了。   「平時裡活潑成那樣,這種事情,說完以後就跟個鴕鳥一樣……」他走去書桌邊,絮絮叨叨的,錦兒彷彿能看見他的搖頭和臉上的無奈,「你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也不擅長啊……私下裡都被蘇文昱那幫傢伙笑了,現在都還不知道怎麼對雲竹交代……」   那我也不知道怎麼對雲竹姐交代啊……她心中委屈。   「汴梁的事情,我也很麻煩啊,過幾天也許就要走了,有些事情還沒完全理出頭緒來,你還一天到晚給我板著個臉……那個什麼就了不起啊,我又沒欠你的……唉……」   錦兒覺得有點不對,寧毅自言自語地,又過來了,拿走她額頭上的毛巾,放到不遠處的臉盆裡。   「現在還動不動就暈過去,不醒來,害我以為剛才那個庸醫嚇我,解你衣釦時你手上動了一下,被我看到了啊……你要是還裝,待會我過來就真的把你脫光……」   寧毅在那兒洗著毛巾,錦兒一個激靈,在床上睜開了眼睛,她一時間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但隨後坐了起來,低著頭手指捏在一起,寧毅端著水盆要出去的時候,她猛地咬了咬下脣,跳下床來,鞋都沒穿好,低頭朝門外衝去。這個反應寧毅也嚇了一跳,連忙將水盆放下,衝過去抓她:「喂。」   他一把抓住錦兒的右手:「喂,我想的不是這個反應啊……你幹嘛……」錦兒掙扎幾下,回過頭來,左手手背遮著口鼻,眼裡已經有眼淚流出來,委屈極了,手上也晃得激烈,哽咽地說:「反正就是我的錯了!反正就是我的錯了!你放開我,我不要在這裡,放開啊……」   她不是大喊,但哽咽的聲音哭得卻極是悽然,右手猛晃,不顧一切地想要抽出去,寧毅抓住了哪裡會放,兩人的力氣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喂,我……說錯話了好不好……」   「放開我,你沒說錯……你放開我……」   「呃,我只是想說點有道理的話讓你不再裝睡,肯跟我談而已啊,怎麼變成這樣……喂……」   「反正是我說喜歡你的,才變成這樣,都是我任性,我不喜歡了好不好,你放開……」   寧毅一陣頭痛,看來自己在泡妞上確實天賦不夠,又或者跟錦兒這邊範衝?原本想說點顯得自己很有風度內涵的話,調侃一下她又讓她肯跟自己聊,卻不想此時錦兒掙扎激烈,根本不肯停下。   她原本也是挺有氣質,此時卻甚至背過身去,跨著步子要拔河一樣的往前逃,腳下匆匆套上的繡鞋都被踢飛了,砰的趴倒在地上,流著眼淚繼續掙扎,寧毅有些無奈,放開她的手讓她爬起來:「你聽我說。」   「我不聽。」   她滿臉眼淚,回答得乾脆,起身便跑,出了門在廊道上跑出幾步,陡然間,身子被後方過來的寧毅攔腰抱起,這一次,寧毅沒有說話,就那樣將她抱了回去。   「我要跟你說!」   「我不說我不說我不說我不說……」   抗議聲中,錦兒被扔到床上,寧毅陰沉了臉,對於這個都把自己憋出病來卻還要這樣的少女頗為頭疼,雖然也是自己沒找到更好的辦法:「我說了……不要鬧了!」「就要鬧!」少女扭來扭去中,啪的一聲響起在她的屁股上。   她趴在那兒愣了愣,大概沒想過寧毅會對她這樣,第二下、第三下之後,客棧的房間裡,少女「哇——」的哭了出來。   「我不說我不說……」   她哭鬧著,想要伸手到背後擋住寧毅,哪裡擋得住,屁股上還是被啪啪啪的打。   「哇,你打我……」   「我不喜歡你了你放開我……」   抵抗一陣,毫無效果之後,錦兒就只是趴在那兒哭喊了:「我不喜歡你了,我不喜歡你了,你放開我,我不說了,哇……你別打我了……」   寧毅下手當然不會重,但這種事情給人的衝擊或許不在痛感上,他此時臉色也有些不好,打了幾下之後,錦兒完全放棄反抗,就那樣哭著捱揍,他便也吸了一口氣,坐到旁邊,聽著錦兒喊已經不喜歡他的話:「哦,不喜歡了啊……」   錦兒趴在那兒哭了片刻,寧毅的手還停在她的屁股上,她哽咽抽泣一陣,開口繼續哭,說的卻是:「喜歡……我喜歡你……」   寧毅偏了偏頭,此時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首先還是將手掌挪開了:「我不想再鬧來鬧去了,你總得跟我談談……」   「我不想談……」錦兒哭著低聲說,眼見寧毅偏著頭將目光望過來,她猛地一縮頭,哭道:「談啊、談啊……嗚……」吸著鼻子,看見寧毅一副頭痛的樣子,咽聲道:「痛……」   「呃……那……」寧毅坐在旁邊皺著眉頭,無奈得一塌糊塗,片刻,用手撐了撐額頭,「那……現在到底談些什麼……」錦兒趴在那兒還在哭,偏頭看著他,哭一陣子,將手附在嘴邊,似乎又有點笑的樣子,維持一陣又哭又笑的情緒,隨後又是捂著嘴真心的哇哇哭出來,寧毅都不太清楚她到底是在傷心還是已經肯跟自己和好。如此哭了一陣,她兩隻手用手肘撐著,要往床上爬上去,寧毅看著:「等等。」   錦兒:「嗯。」趴在那兒不再動了,鼻尖抽泣。   「翻過來啊。」   錦兒聽話地將身子坐起來,大概臀部有些痛,她將雙腿伸直了承受一點點力量。她方才跳下床就跑,後來又掙扎得厲害,繡鞋都給踢掉,此時赤足之上全是泥灰,黑一塊灰一塊的。   她也不清楚寧毅要幹嘛,直到寧毅將桌上的水盆拿了過來放在床邊,然後蹲在那兒。她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手伸上來,握住了她的足踝,讓她浸近水裡,少女的身子縮了縮。   「女孩子的腳,是不能亂碰的……」   她低著頭,輕聲說了一句,寧毅抬頭看她一眼。   「金風樓裡……梳攏了的女子,也是不太給人碰的……」   雖然低聲說著這樣的話,她此時坐在床邊,雙足被眼前的男人握在手中,沒有絲毫的反抗。   「幫你拖鞋的時候就已經碰過了。」直到這句沒什麼人情味的話傳過來,錦兒嘴巴一扁,浸在水中的雙足才掙了一掙,然而被寧毅雙手按住以後,便沒有再掙扎了。   她看著寧毅低頭為她清洗雙足的動作,雙手撐在身後,眼淚又流出來了。   就那樣一邊流著眼淚一邊靜靜地看著這件讓她感到有些溫暖的,又等同於正在強暴著她的事情……   第三九六章 笨拙(下)   不久之後,出去倒了水的寧毅拿著另一塊毛巾從門口進來,看見錦兒正趴在床邊,努力地朝著一個方向伸手。見他進來了,才又往後退了退,屈著膝在床上坐起來,雙手抱著膝蓋,白裙的掩蓋下,纖秀的赤足露出一小截來。寧毅將她伸手方向的繡鞋踢過去,走到床邊,將毛巾覆到她的臉上,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用力地給她擦臉。   方才哭成淚人,臉上也顯得有些悽慘,此時被寧毅用力擦了一會兒,再放開時才顯出清秀細緻的臉蛋,甚至變得紅撲撲的,只有那鼓起的腮幫在無聲地說著這一下有點痛。   寧毅不理她,出去,再進來,少女正滾到床鋪的裡側,眼睛看看牆壁,看看天花板,然後看著寧毅進來,眼裡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感覺,吸了吸鼻子。   寧毅還在心頭想著該說些什麼,錦兒也就開了口:「我把你的那些稿紙弄亂了,會不會有事啊?」   「嗯?」寧毅偏過頭看書桌上的那些東西,隨後搖頭,「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弄亂了也整理得起來的。」   「但是你這些天都在寫,肯定很重要……」   「看什麼概念吧。」寧毅笑了笑,「真的沒事,雖然以後作用也許很大,不過……」這些東西在以後的事情裡作用當然很大,但在他而言,卻絕對是不可能比過身邊這些人重要的。這話說起來有些肉麻,他也不知道該怎樣表達。   錦兒卻顯然是能夠明白的,此時蜷著雙腿微微側著身子坐起來:「我以前聽說,真正做事的時候,寫在紙上的東西沒什麼用的……」   「呵。」寧毅笑了起來,「有些事情確實是要先做過再說,但如果真是很大的一個構架,又有些能參考的標準的話,先期計劃還是很重要的。」   說起來,雖然他用近乎蠻橫的態度逼著錦兒要跟他談,錦兒也答應了,但真在此時,他還是有些尷尬的,不太確定能談些什麼。感情上、家庭上的事,是他想要真誠對待的,不過與蘇檀兒是先有了夫妻名分,然後有的感情,與雲竹是久而久之的水到渠成,與小嬋之間就更加是不需要太多正式的討論,此時對錦兒能說些什麼,兩個人如果要這樣正式確定一段感情,應該說點什麼,他有點為難。   總不成是說些以後生活的展望,喜歡上以後陪她多久這類事情。在現代或許有點靠譜,目前就有些不倫不類。而且他不能確定這樣是否就算是解決了問題。   雲竹那邊也好,檀兒小嬋那邊也罷,說起來,自己如果真的要留錦兒在身邊,哪一邊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但她們不會太過阻礙此事是她們諒解的權力,自己這邊卻不能將其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來處理,這是自己該有的自知和對她們的尊敬。畢竟世界上的事,他人願意給予的善意,是一種人情,感恩也好慚愧也罷,都是該有的自覺,假如接受人情的人將之當成了理所當然,甚至於認為自己可以主動伸手時,總是會被人厭惡的,寧毅若那樣做,也就近乎無恥了。   如何交代這件事,這幾天他就連在最柔婉的雲竹那邊,都不太好主動提起。或許雲竹那邊,也正是以一種善意的心態在看他和錦兒的笑話吧。這樣的尷尬,錦兒多半也有。就稿紙的事情說了兩句,寧毅終於笑道:「喂,你說的事情……等我從山東回來,再解決吧。」   時間已經快到午間,遠處傳來蟬鳴,也有人聲,他聲音不高,錦兒還沒有說話,寧毅又笑著看她:「反正……你也是不打算離開你雲竹姐了是吧。」   「我又……不要你花錢養。」寧毅那邊說的第二句話,終於算是主動認可了兩人的關係,錦兒便也點頭,隨後出口的,倒也有幾分傲嬌。寧毅那邊笑了笑,待到房間裡安靜下來,這段對話,就像是一家人在商量簡單事情的口吻了。   往日裡與雲竹、與錦兒來往,雖然偶爾因為雲竹,兩人會有些抬槓拌嘴,但真要說起來,彼此相處,也就是眼前這樣說話的感覺而已。寧毅的心思或許複雜,但是在雲竹與錦兒這些人的面前,說起話來是單純坦誠的。因此彼此來往也犯不著猜來猜去那樣麻煩。   這幾天裡的事情,寧毅與錦兒彼此之間都有些尷尬,但主要卻是在別人身上,寧毅不知道該如何跟小嬋、雲竹交代,錦兒在面對雲竹時,心底也多少有些為難。錦兒心中的事情解決不了,便只好衝寧毅撒氣,當然,她多少也是有些忐忑於寧毅的回答的。但只要寧毅這邊願意做回答,又或者是強勢些,像今天一樣將她抓過來打一頓,她對寧毅,終究是沒那麼抗拒的。   之前就算要談,家中其餘人都在,兩人為此多少也有些內疚,這也是為什麼錦兒看到他多少要跑掉的原因。今天大夥兒都出去了,私下裡才能真正變得坦率些。寧毅坐在椅子上,看著床上蜷腿坐著的錦兒,安靜片刻之後,又覺得自己方才那樣模稜兩可地做表示,未免有些不地道。   他吸了一口氣,還是決定用自己比較擅長的方式來確定一次:「其實……我是有點尷尬,所以說你是不打算離開雲竹。事實上……真像是以前那樣的三個人相處,我是很高興的。」   四目相對,錦兒看著他微微有些認真的眼神,有點奇怪,然後點頭:「嗯。」   寧毅倒是覺得自己有點詞不達意,他想了想,站起來:「我是說……也不是因為三個人在一起習慣了,我今天才說這個……當然我也沒說從山東回來要怎麼樣,但事情到時候肯定會想辦法解決。至於你說的喜歡的事情,不是因為雲竹我才說這些的,今天的事情,我不希望你覺得跟雲竹有什麼關係……呃,你聽不懂吧?」   錦兒坐在那兒看著他,眨著眼睛,過得好半晌,有些遲疑的緩緩搖頭:「嗯……不……嗯,不……懂。」搖到半半,神色複雜地變成點頭,「懂……嗯,懂啊。」她確定一下,繼續望向寧毅。寧毅愣了愣。   「……懂?」他頗為奇怪,「我說的那個……應該沒說清楚……你……真的聽懂了?」   「懂……」錦兒點頭,目光沒有離開他,過得片刻,嘴脣動了動,「……吧。」   「……」寧毅站在那兒眨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麼。   實際上他想要說的也就是一句「我喜歡你是因為我確實喜歡你這個人,不是因為任何其他原因要把你留下。」作為一個現代人,他覺得這一點對女孩子來說好像很重要。只不過,真要放到嘴裡,實在是有些肉麻。   另一方面,眼下也還沒有取得檀兒、雲竹兩邊的諒解,開口就跟錦兒說,到時候要把你娶進門當小妾什麼的,也是有點不好的。所以他跟錦兒說的是山東回來以後解決這件事,雖然問題應該不大,但到時候會是個什麼狀態,終究是那時候的事了。   寧毅希望錦兒能夠明白自己願意對她做出承諾的心思,另一方面,表白太過肉麻,在他這種狀態下又覺得輕浮。乾脆想要弄清條理,一五一十地簡直是想要做成商業談判,最後倒是連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表達了一些什麼。好在錦兒此時坐在那兒望著他,也沒有笑出來,寧毅吐出一口氣,再度坐下,看著錦兒自嘲地笑了笑。   「那我……就當明白了?」   「嗯。」錦兒點頭。事實上,對於寧毅的意思,她多少還是能夠明白的,只不過就是不太理解此時寧毅為什麼花這麼大的力氣來解釋這個。   她自小居於青樓,才子佳人之間的事情,雖然一開始也是彼此試探猜測,你進我就退,但只要進入到真正表白的階段,接下來其實是挺簡單的。這年代的女子,已經喜歡了一個人,哪裡還有那麼多二次選擇的機會,那怕青樓女子也是如此。一旦確定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接下來,直接把人帶走也就成了,只要有行動,哪裡用得著說那麼清楚。   錦兒性子直爽一點,但絕不是什麼大大咧咧的人,蘇文昱對她有意思,她立刻就能不傷人地做出拒絕。今天會被寧毅這樣子抱過來扔在床上打一頓,然後由他擺佈自己,她沒有拼死反抗,就已經是一種態度了。事實上,從一開始錦兒雖然是跟寧毅賭氣,但她心中何嘗不明白事情不在寧毅身上,寧毅表現得這麼強勢的時候,她這氣自然就賭不下去了。當然,寧毅會對她做那些事情,她終究還是很害羞的。   對這年代的女子,喜歡的理由大可不必那麼清晰,只要喜歡的不是你的錢。我喜歡你才學,喜歡你氣質,喜歡你漂亮,哪怕我喜歡你在床上的樣子,都可以。至於我喜歡的是真實的你這類充滿西方哲學思辨,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個體類型的理由,錦兒多少會明白,只是未必會理解寧毅把這件事單獨出來說的意義。   在她而言,寧毅點頭說過那幾句話以後,就已經包含了幾層意思:從山東回來,大家就不糾結了,自己跟雲竹姐會在一起,不管是以他的女人的身份還是怎樣的關係,這層關係既然有了,其餘的事情也就方便得多,自己不用避開他跟雲竹姐的親密了,三個人都可以開開心心地過下去。至於其它的一些自己的身體是他的了這類瑣事,當然是毋庸置疑沒必要多想的,隨他喜歡怎樣自己就怎樣,用不著討論,天經地義。   說完這些,房間裡便再度安靜下來,這場比較拙劣的表白剛剛進行完,氣氛也是有些曖昧的。錦兒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再說話,挪到床邊在他的注視下開始穿起鞋襪,寧毅見她側著身子的樣子,皺了皺眉:「剛才那個……還痛嗎?」   錦兒低著頭,動作停了停,片刻後輕聲道:「其實……我也知道這幾天讓你很煩……」   「呃?」   「……也不是你的錯,你最近事情這麼多,我還一直跟你賭氣。剛才你發現我裝暈,我不好意思,所以才想跑的,我也知道有點無理取鬧……」   「不管怎麼樣,那樣總是……」寧毅搖了搖頭,想要道歉,本來是件尷尬的事情,如果能這樣自然地道歉,是件好事,只是錦兒那邊,話也沒有說完。   「其實以前在金風樓,我知道有些客人,也喜歡打人,有些還會把人綁起來。他們平日裡都是因為事情多,心情煩悶,立恆你……喜歡這個……」她聲音減低,咬著嘴脣,「……也沒什麼奇怪的……」   「……啊?」寧毅微微愣了愣,「什麼叫我喜歡這個……我剛才不是……」   錦兒看他一眼:「但是……你最近事情都這麼多,也許是心情不好,想要……打人……」   寧毅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看著錦兒臉色緋紅的樣子,片刻,又看看自己的手,回憶了一下,神情複雜,摸了摸下巴:「呃……如果是……也說不定……」   說起這樣的事情來,兩人多少也有些尷尬,錦兒坐在床邊俯著身子低著頭,挪動手指將繡鞋給自己穿上,垂下的髮絲遮擋的臉蛋,紅得像西紅柿一樣。   「我、我在金風樓,知道很多這些事的……」低頭間,那話語細若蚊蠅,她一面說,一面在床邊站起身來了,手指在身前絞著,背對這邊,「立恆你……要是想的話,我會忍著的,你不要去打雲竹姐……還有我會很多姿勢……可以……做給你看……我、我先過去了啊……」   這話說完,錦兒離開房間,寧毅坐在那兒愣了半晌,臉色複雜,隨後「哈哈」一聲笑了出來,他伸手捂住額頭,像是經歷了最有趣的事情,忍不住的笑。   真是一場……拙劣的表白,堪稱代表作了。   哪怕到很多年後,自己也會記得的……   第三九七章 郭藥師   錦兒快步走出了房間,轉到走廊上,周圍沒人了,臉上的滾燙漸褪,她忍不住捂著嘴抬頭笑,陽光明媚,自視野上方落下來。   雖然知道在立恆去山東之前,對這件事多少還是得談一次,此時提前取得了諒解,還是讓她感到高興。   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回那邊院落,自己與雲竹姐的房間裡。進門之後,才忍不住握起拳頭在身前,跳了起來,像小殭屍一樣興奮的跳了幾下,腳底陡然踩在裙襬上。   「啊……」呼——譁——砰——   「什麼事?」   寧毅疑惑的聲音傳來。   「沒、沒事!」   房間的床上,錦兒翻過身來,躺在那兒,陽光從門外、窗外照射進來,房間裡凳子倒了,蚊帳被拉塌,在床上倒了半邊。陽光照在這個平素活潑爽朗的少女晶瑩的臉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裙與身體上。她微微張開嘴,看著天花板,就那樣躺了好一陣,然後有些遲疑地將雙手合十,舉在脣邊,閉上眼睛。   「爹爹、娘娘……你們看到了嗎……錦兒有人要了……你們在天之靈……要保佑他……」   她喃喃說著話,一滴眼淚自眼角沁出來,劃過側臉,輕柔地滴落……   窗外,正是一片陽光明媚。   而我們的目光,轉向北地。   ……   武朝,景翰帝十年五月初八這個汴梁陽光明媚的日子裡,我們的視線穿過荒原大河、崇山峻嶺,一路向北,燕雲十六州,易州境內,烏雲聚集在我們視野下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穿過烏雲,天空之下,是一片大雨。   山林、城市、蜿蜒的道路、分佈在雨幕中的破舊村莊,以及流過前方山野的河流。位於一座小城南面,鉛青色的軍營里正是一片肅殺森嚴之色,士兵巡邏、車馬來去,帶起水花與泥濘,這樣的天氣裡,大部分的士兵還是在營帳裡呆著,等待雨停,再行操練。臨近正午,軍營當中的大帳賬簾陡然被掀開,一名身材高大的遼東漢子帶著渾身的雨水大步進來。   大帳中央,那明顯是軍隊首領,身挎長刀的將領正在桌邊看一張地圖,他身上此時寶刀甲冑,華麗森然,但看起來,卻似乎因為穿的時間還不長,有幾分不太融洽的氣質。但若只說這中年將領,樣貌端方、身形魁梧、目光穩重,便知其領軍有年,頗有氣勢,只是雖然如此,卻還沒有養成暴發戶的氣質而已。   他此時正在跟周圍幾名將領朝地圖上指指點點,佈置軍務。從門口進來那漢子想是這軍隊的核心之人,身上帶著雨水哈哈大笑:「大哥!蕭幹那廝又遣人送東西來了,還讓信使送來一封信。照你說的,東西留下,信使讓老子給打發走了。信在這裡……」他將一封信函扔在桌上,隨後看那地圖,「怎麼樣,這事情商量好了?照我說,遼人如此境況,哪用商量,直接打過去就行了!武人二十萬大軍呢!」   「哈哈,你就知道說蠢話!」   那將領一笑,拿起桌上信函,回身幾步,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方才將信函撕開。那方才進來的漢子笑道:「大哥,我說得不對嗎,要不是遼人兵敗如山,他們何必這樣給咱們送東西,大哥,信裡說什麼呢?」   「文縐縐的……」將領看了幾眼,順手將信函扔掉,「你們自己看啊。」   「我又不怎麼識字……」旁邊的漢子撿起那信,卻沒什麼人看,大抵知道上方的大哥會說出來。   上方將領搖了搖頭,冷笑道:「遼人,向武朝、金朝上表稱臣了。」   「啊?」幾名將領愣了愣,「武朝會答應嗎?」「難說。」「他們可要面子。」   幾人議論中,上方那大將站了起來:「答應了也會打!」他揮了揮手,「遼人已經被金人打得沒有辦法了,這次童樞密率軍北上,此地軍隊已有二十餘萬,豈會一箭不射就走?肖婆典聰明,一邊擋住童樞密的大軍,一邊諸方稱降想要拖延時間,給我們東西,信裡便是說,我等歸附武朝之事,絕不追究。武、遼二朝乃兄弟之邦,我等便是去了武朝,也只是去了兄長那邊,信裡還說,只要我等這次肯坐望其變,不參與其中,來日必有重謝……」   脫離遼國,降於武朝,這將領便是常勝軍的郭藥師,他此時笑了笑,吐出一口口水,走到桌邊:「當我是傻子麼,東西我要,武朝的功名,我們也要!此時既已投靠武朝,首先我便要拿下燕京!這件事,當今聖上那邊,也想很久了……對了,今晚宴席準備好了嗎?前幾天來的那位文官,咱們得伺候好了。」   「準備了。」其中一名將領點頭道,「歌姬、吃的、表演,都準備好了。不過那傢伙文縐縐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對咱們還唯唯諾諾,不明白大哥你幹嘛這麼看重他,每次見他都自貶身價……」   「你們知道什麼。」郭藥師笑了笑,「人家官大著呢,你看他現在敬咱們,那是因為咱們炙手可熱,要是這熱乎勁過去了,我告訴你們,南邊,文官比武官大!人家過來,是來節制我們的,不要沒有自知之明……」   他說著,低頭將一面小旗子放到地圖上去,自言自語道,「反正……那也是有大學問的人,敬著點總沒壞處。今晚把蕭幹送來的東西送一半給他……另外一半給童樞密、劉統制他們送過去,順便我們自己貼點土產……哎,你們說這些讀書人送禮,會不會有點什麼講究啊……咱們北方人,別讓人說成是土包子……」   他說著這話,其餘幾人面面相覷,自然不知道讀書人該怎麼送禮才好。有人遲疑道:「既然這樣,大哥,咱們幹嗎選武朝啊……」   其餘人附和:「對啊。」   郭藥師抬起頭來看他們一眼:「一點點的麻煩而已,哪裡沒有。我問你們,錦上添花好呢?還是雪中送炭能被人記著?」   他頓了頓:「金人現在都快把遼國打下一半了,女真那幫人,誰他媽不是瘋子?我們過去,你能幹過他們,能幹過幾個也不會被他們重視?武朝就不同了,燕雲十六州,他們想收回去想了兩百年了,咱們一去,他們立刻收回兩個,誰敢不重視咱們。接下來,趁蕭幹正與童樞密對峙,咱們首先就攻燕京,蕭幹腹背受敵,根本來不及回援,燕雲十六州,幫著掃一片。武朝人,會記得咱們的。」   「叫我們過去的人,早就來了。知道為什麼是這個時候?武朝之前大敗,十萬人輸給一萬人,這種事情,不會太多了,可是他們那邊人的信心還是已經被打掉,童樞密率軍北上,沒取得勝仗之前,咱們就是雪中送炭。這之後,借這二十萬人的勢,掃蕩整個北方,收燕雲十六州。就算功勞大部分給童樞密,告訴你們,名氣大部分可是我們的!」   他笑著,將旗子一堆堆地撥在地圖上:「以後的事情,我也替大家想好了。二十萬人壓過來,遼人目前是擋不住的,可他們肯定沒有咱們能打。伐遼之後,女真人有多凶你們不是不知道,他們人少,打不到南邊去,可是想要守住燕雲十六州,一定要有能打的人。各位兄弟,你們負責打仗,有什麼壓力我替你們頂住,但咱們常勝軍,要打成武朝軍隊裡最能打的一支,以後在這裡開牙建府,擋住女真人!大家都能光宗耀祖,只要咱們一直有用,那些文臣就節制不了咱們,也沒人能給你們氣受……遼東男兒,富貴刀上取。」   他這樣一番說辭,眾人都興奮起來。常勝軍前身怨軍,本來是遼東饑民中選拔組建出來,建成之後,雖然能打,但一直受遼人忌憚,過得也並不是很舒心的。倒是在投降武朝之後的這段時間裡,真正享受到了香饃饃的待遇,這時候想不到老大已經為他們想得如此之遠,開牙建府?光宗耀祖?   一群人議論紛紛之中,郭藥師又笑著擺了擺手:「還有、還有,之所以投武朝呢,因為咱們在這邊,對於南方繁華,早就聽說過了,一直羨慕,也沒怎麼看到過。咱們之前遼國五京,說是什麼花花世界,告訴你們,差遠了!南朝那才是真正的繁華,什麼汴梁、江寧、姑蘇、杭州……那邊的地方啊,東西漂亮得……還有姑娘,身子都跟水一樣滑……」   對男人終究說起這個最有共鳴,眾人哈哈大笑,一陣猥瑣。郭藥師正了正容色。   「到時候有機會,大傢伙兄弟,都到南邊娶個姑娘成個家,生出來孩子,便不在這邊餓肚子了。從小啊,讀點聖賢書什麼的……老了呢,打不動了,到南邊宅子裡養養,算是像讀書人嘴巴里說的頤養天年,那這輩子,真的就值了……」   他說著這些,低頭笑了笑,然後砰的一拳轟在桌子上,抬起頭時,目光凶戾:「那在這之前!打仗!打勝仗!最能打!這就是咱們要做的事情!我也已經跟燕京城裡幾個幫主老大聯繫了。接下來只要能說服童樞密和劉統制,立刻可以出兵,先以輕騎破城!肖婆典反應過來時,城已經是我們的!拿下燕京,就是我們的進身之階!今晚我宴請那位大人,說服童樞密他們,也得他幫忙。他不敢辱你們,你們也不要給他臉色看,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了老大。」   「我們把他當親爹一樣。」   「哈哈哈哈……」   眾人笑著打鬧,口中還在說以後的遠景。郭藥師隨手拿了個東西往他們扔,笑罵道:「滾!心裡多想想燕京的事情,多練兵!打仗大家上,雜七雜八的事情,我這個當老大的自然會擺平!走吧!」   將一幫小弟從營帳裡趕了出去,大帳之中便安靜下來了。郭藥師站在那裡,想著這整件事,右手握起拳頭,砸在了左手手心上,微微抬起了頭,目光傲岸。片刻,拳頭又砸了一下。他們降武還未久,常勝軍進入順境之中也還不久,無論如何,做出這樣大的決定之後,作為最高將領,帶著這麼一大群人吃飯,也並不安穩。但想來是不會有問題的。   他如此想著,點了點頭,躊躇滿志。   砰!   拳頭握在掌心上。   第三九八章 蜜語忠言   與錦兒的事情,能夠在去山東之前打成諒解,獲得解決,對寧毅來說,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最近這段時間三件事情總算解決其一,這天下午,錦兒便一切如常地回覆了狀態。晚上跟做完事情的小嬋在院子裡說話:「小嬋,先前教你的那些,你不練習了嗎?」   「啊,但是……那個很痛……」   然後小嬋便在這樣的遲疑中被拉走了。   太過明顯的態度改變,大概便能讓家裡人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與雲竹在簷下坐著休息時,雲竹的笑容裡便包含了這些東西。晚上被錦兒折騰了一陣的小嬋當然也能夠明白,只是眼下這一陣她知道寧毅正處於困擾之中,諸事纏身,能夠將這點煩心事解決,她甚至看起來還有些高興。   這天晚上兩人睡到床上去了之後,待夜深了,小嬋依偎在他懷裡,寧毅伸手摟著她,撫摸著她腦後的髮絲:「待到……檀兒上來,你便把這裡的這些事情,如實地說給她知道吧。」   小嬋抬起頭:「嗯?」   「聶雲竹、元錦兒的事情,這些事情說起來,我有些對不住你們。」   聽寧毅說了這句話,原本只是偎依在他懷裡的小嬋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他,腦袋埋在他胸膛上,像是要將自己跟他聯接起來一樣,片刻後,在他懷裡笑了笑:「其實……錦兒姑娘的事情,弄得相公有些為難了吧?」   「呵……是有點措手不及……」   「聶姑娘、元姑娘,其實都是好人……」小嬋在他胸膛上說話,「不過有些事情,不是好人就會沒事的……以前在蘇家,一些老爺娶回來的妻子、小妾,一開始也都是好好的,和和氣氣的一家人……但時間慢慢的過去,有些事情就變了……」   月色朦朧,偎在懷裡的這個小妻子說的話,也是輕輕巧巧的,聽起來,沒有太多的情緒:「高門大戶的,這樣那樣的言語。老爺們……在外面受的氣,生意場上積累下來的心事,從外面帶回家裡來。慢慢的,疏遠了誰,親近了誰,差別就出來了。心裡面的事情,是慢慢堆起來的,然後……好人壞人心裡,都有怨氣,都有得意……這些事,姑爺知道嗎……」   懷中的小妻子抬起頭來,目光晶瑩。這些事情,大概也是她的心事,寧毅點了點頭,抱著她,將嘴脣親在她的眉宇間,小嬋閉著眼睛,如此相擁了好一會兒。   「這些事情,有些其實是小姐說的……特別是聶姐姐的事情出來以後,她說,也不是什麼高門大戶都是這樣,總有例外的,總是要夫妻間互相體諒才做得到了。小姐說,姑爺是個奇怪的人,寧願扔下外面所有的事情,都不會扔下我們。小姐這麼覺得,我、我也是這麼想的……」   小嬋將臉蛋在他身體上拱了拱:「小嬋……只是個通房丫頭,有些事情,本來是不該在姑爺面前說的,可……姑爺是個怪人,可能是把小嬋寵壞了。小嬋想跟姑爺說的,不是聶姑娘和元姑娘的壞話。小姐說了,這些事情,其實是夫妻間體諒才能做得到的……」   她伏在寧毅懷裡頓了頓:「小嬋……這輩子其實遇上過很多好事兒了,在蘇家當丫鬟是好事,遇上小姐是好事,有娟兒杏兒她們當姐妹是好事。可小嬋覺得,最好的事情是遇上了姑爺,能夠把身子給了姑爺,而不是其他的人,這是一輩子裡最好的事情了。可有時候想到,如果小嬋以後也可能變成整天呆在黑房子裡,又嫉妒又惡毒的女人,心裡就會很難受……」   她說到這裡,聲音甚至也有幾分哽咽:「小嬋……只有姑爺了,會做的事情也不多,給姑爺疊疊衣服,倒到茶水,收拾收拾東西。小嬋只希望……姑爺不會不要我,開心了抱抱我,不開心了罵罵我,只要姑爺還在身邊,小嬋就不會變成那個又嫉妒又惡毒的女人的,反正姑爺是個怪人,這些事情,姑爺能記得就好了……只要記得,就不會變壞的……」   她這些話語,大概也已經在心裡想了很久,這時候說出來,寧毅沉默了許久,道:「我知道了。」妻子的這番話,對他而言,也是令人警醒的箴言,過得片刻,補充道:「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小嬋卻在他懷中笑了笑:「這個……可就難說了……」   「嗯?」對於小嬋這麼小看他,擺明將他當成花心大蘿蔔,寧毅有些不爽。   「我的姑爺啊,是個很有定力的人,一般的女子,就算對他有好感,他也不會為之所動的。江寧的綺蘭姑娘,那麼多人,都是一樣。可是,姑爺對別人發自真心的好意,又拒絕不了,錦兒姑娘就是這樣了,不是嗎?」懷中的小嬋抬起頭來,看著他,露出了有些睿智的笑容。   寧毅皺了皺眉頭,對於這樣的指控無法辯駁,過得片刻,小嬋道:「就好像……那個大刀西瓜公主一樣,姑爺跟她,往後會怎麼辦呢?」   小嬋與寧毅一同困在杭州,是知道寧毅與劉西瓜之間的整個過程的,她說起這個,寧毅倒是笑了笑:「劉西瓜啊……她乾的是造反和解救全人類的大事,當初在霸刀營,那些事情都是一時權宜,還談不到這個份上來,小嬋你想多了……」   「呃……」小嬋略微遲疑,她其實也只是覺得寧毅與劉西瓜之間有些曖昧,無法確定是否真的有事,「沒有嗎?」   「不算有。」寧毅回答一句,又想了一陣,「而且……相忘於江湖,恐怕再見的機會都沒有了,又哪裡有那麼多事情,我只希望……她不至於被朝廷抓住,將來能得個善終吧……」   對於那位霸刀營的女寨主,雖然一開始也害怕,但後來的來往中,小嬋還是挺喜歡她的。聽寧毅這樣說起,意識到對方此時正在造反的立場,小嬋也不免有幾分惆悵,過得片刻,方才說道:「反正……姑爺只要一直是現在這樣怪怪的姑爺,那就行了……」   「我哪裡怪了。」寧毅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子,「不過,我會一直記得的……你們才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   來到武朝這麼久,這是他第一次明確地在人面前,說出這句話來。或許也是因為在小嬋的面前,才能如此坦率地說出來。   這天晚上與小嬋談過這事。第二日,寧毅出了門,再去秦府拜訪了一次。他來到汴梁,原本是一件事,後來變成三件,有關錦兒的暫時解決了。第二件是有關整個竹記計劃的雛形,但老實說,此後還有大量的時間可以做,至於對付梁山的準備事宜,則屬於不用刻意去做就能水到渠成的一件附帶小事,雖然也是正事,但不用特意算進去了。   至於第三件事,是節外生枝的有關高衙內的問題,為了這件事,他還可以再多留幾天,但老實說,目前看來,並沒有太多解決的可能。   有關這件事的主要麻煩是,他在汴梁沒有太多的情報消息網,如果要避開密偵司對高衙內做調查,能夠利用的,只有李師師。可李師師對自己雖然不錯,但真能信任到什麼程度,是很難說的。如果寧毅真露出想要殺高沐恩的想法,很難確定她會不會掉頭就跑去太尉府報告,以求把自己摘出去。   寧毅擅長運籌帷幄,也擅長資源運作,但在沒有太多可運作資源的情況下,他也只是個普通人,不是神明。各種書上所謂多智而近妖的人,也都是資源才能堆出來的。要對高衙內動手,對他身邊的人是不是十分清楚,對太尉府的底細、能力、風格,又是不是有概念,這些事情,都非常重要,也是一切陰謀陽謀的前提。   如果一定要殺掉高沐恩,眼下不是沒有辦法,甚至可以有許多備選。但是殺掉他想不被追查到,那就難了,特別是在自己剛剛與高沐恩發生了摩擦的現在,不管任何事情發生,自己一定會被懷疑。而自己若真的被太尉府給盯上,只會讓整個事態變得愈發糟糕,不殺高沐恩,至少有秦府的保護,雲竹小嬋這些人不會有事,若殺了高沐恩,那邊要報仇的話,就真是連秦嗣源都未必保護得住,自己還去什麼山東,馬上帶了人跑路更好。   因為這樣的原因,眼下他也基本放棄了幹掉那高衙內的計劃。來到秦府,則是為了將其他的諸多事情,再確認一次。   檀兒北上後,布行連同竹記需要受到的幫助和照顧,有關於與竹記配套的幾個小計劃,例如,希望相府幫忙收購一家造紙作坊、印書局,希望密偵司能幫忙安排一個師爺對綠林間的各種軼聞、消息做收集和歸檔。這些瑣瑣碎碎的事情之前就跟眾人提過,這時候算是正式確定下來了。   對於秦嗣源、堯祖年這些人來說,恐怕他那個《武林百大高手榜》的想法有點兒戲,但既然寧毅花錢,他們也沒必要做出阻止。而在竹記的計劃真正展開之前,寧毅也知道這事情的作用是不大的。一個文人編了什麼百大高手榜,誰會知道?只有竹記擴大,能在街頭巷尾都流傳起來的時候,才真正有可能出成果。但在目前,也得開始做準備了,總之,在他自山東回來之前,放在這裡再說。   端午節前後的這幾天裡,汴梁城內外熱鬧,實際上朝堂內外,也同樣的熱鬧。童貫大軍到位,常勝軍的投誠被完全落實,遼人被金人打得落花流水,當常勝軍投靠武朝,遼人對兩邊都選擇了投降稱臣。   對這樣的事情,有腦子的都知道是遼人想要拖延時間。朝堂內為數不多的主和派還在拼命發表自己的看法,認為武朝其實可與遼國為兄弟之邦,卻不能與金人為鄰。但這樣的言論已經弱得不成樣子了,誰都知道桃子不能不摘,大戰一觸即發,但怎麼打,還有著諸多值得討論的地方。   因為這箭已上弦的氣氛,秦嗣源近來也是十分忙碌,他從推動北伐以來,更多的是在協調後勤,當郭藥師率常勝軍攜兩州歸武,各類瑣事就更加多起來了。這天臨近傍晚,秦嗣源才從外面回來,對於寧毅這兩天便走的事情,倒是之前就知道的了,這天晚上,留在家中吃飯時,倒是有些遺憾。   「立恆來京這些時日,看起來大家事情都忙,本想讓你參加幾個詩會,湊湊汴梁的熱鬧,立恆你也沒有興趣。看來,只能等你從山東回來了。」   「總是有機會的。」寧毅笑道。   「別的也就不說了,倒是在端午節後,有關你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唐欽叟幾次跟我說,既有人才,不該讓你這等明珠蒙塵,你便是有什麼想法,也該讓你入國子監讀書,走科舉正途才好。另外蔡太師那邊聽說也有意見你一見,你若肯去,說不定能夠得付好字。」   太師蔡京,秦嗣源說起這個如今似乎已經淡出權力圈的名字,寧毅心中倒是微微一動。他來到武朝兩年多的時間,雖然偶爾能聽到這個名字,但他之前對武朝政治圈也沒什麼興趣,也就聽不到什麼評價。這次來到汴梁,稍微補充了一點知識,大概知道對方早幾年便已致仕,目前保持這太師的身份,在汴梁城中頤養天年。不過若是再往深挖,就能知道,這位已經七十多歲的老人,才是如今汴梁政壇中,最有底蘊的大boss人選。   第三九九章 怨氣與陰謀   「……民間如何說起歸一類,文人口中怎樣,又歸一類。蔡太師作宰十餘年,有些好事,有些壞事,不過也不是那樣簡簡單單就能評價的。如今朝堂,武臣之首當屬童樞密,而說說到文臣,執天下之望的,不是老夫,也並非李相,而是這位在家中寫字的老太師。老實說,此次北伐若真有什麼問題,我與李相撐不住的話,真壓得住場面的,只有他老人家了。」   吃過晚飯,秦嗣源與寧毅說著話,領著他朝相府後方的園子裡過去,便也順口說起了蔡京。這位作宰十餘年的老人,在此時底層的風評並不好,文人當中則譭譽參半,到文官口中,大部分則能夠明白他的地位。秦嗣源也是六十的年紀,說起對方來,仍然要稱其為「老人家」,想來李綱、秦嗣源若被罷,對方恐怕就是第一時間復起穩定局面之人。   好在這次李綱出相,正逢北伐的最好時機,秦嗣源內蘊如海,雖然沒有蔡京作宰十幾年的積累,但也絕非省油的燈,足堪與之比肩。這等狀況,一時半會應該不會出現。   秦嗣源對此也是隨口說起,並無深意。幾名護衛隨行之下,兩人散步到後方花園,秦嗣源叫人拿來圍棋,如在江寧之中一般準備與寧毅對上一局,閒聊幾句之後,老人卻是問起來:「立恆於治國有何看法?」   這問題真是太過正式了,寧毅有點意外,遲疑一下,笑道:「右相大人……有些問道於盲了吧?」   他這句右相大人說得有些古怪,秦嗣源笑了起來,也是在說話間,有人隨家丁過來,卻是到相府來拜訪的成舟海。與老師行禮之後,秦嗣源揮揮手示意他在旁邊坐下。   「此次北伐,頗多艱難之處,但眼下童樞密已屯兵遼境,與蕭幹對峙,常勝軍投誠。遼人在金人的進攻下,節節敗退。若是一切順利,今年之內結束戰事,克復燕雲也是有可能的。仗打完了,接下來就是安置之事……」老人落下棋子,「所以立恆倒也不妨隨便說說嘛。」   「隨便說?」寧毅失笑。   老人笑著點頭:「嗯,隨便說說。」   「好啊,那就隨便說。」寧毅看著棋局,想了想,落下棋子後,揮了揮手:「秦相每天在這裡,看著這城市,看到了什麼?」   此時兩人所處的涼亭在相府後花園的一處假山上,地勢稍高,雖然不可能俯瞰汴梁,但城市裡夜色結成的光芒,那熱鬧的氣息還是能夠感受得到。成舟海往四周看看,秦嗣源笑道:「這個問題有些大了吧?立恆不妨直言。」   「有沒有看到怨氣?」   「嗯?」秦嗣源皺了皺眉,「何出此言?」   「若要說治,便要看到怨氣吧。」寧毅拿著棋子在指尖,手指搓了搓,「這世道之上,每一個人生下來,必然與周圍人發生來往,來往必有碰撞摩擦,大大小小的怨氣,便也由此積累而來。」   「今日與鄰居吵了一架,是怨氣,與別人打了一架,是怨氣,買東西被人騙,是怨氣,無緣無故被人砍了一刀,也是怨氣。告官,官官相護,這裡有怨氣,審案不公,有怨氣……這些怨氣,大大小小的記在心裡,有些可以消弭,有些消弭不了。到死,一筆勾銷,秦相說的治,我覺得往實際一點說,治的就是這怨氣。」   秦嗣源愣了愣,落下棋子:「立恆此言,倒是頗有新意。」   「會說瞎話的不見得會做,我也就是紙上談兵。」寧毅笑笑,繼續說下去:「治怨氣也就兩個方面,教化與司法,教化便是道德、文化、習俗,孔聖人說天地君親師,排個座次,管聖人說,士農工商,列一列重要和不重要,想一想若是一個農民,從未念過書,求的不多,一輩子生活範圍不過一村一鎮,這類人,就算遇上被人欺負,自己覺得平常,晚上就忘了,怨氣便不多。我這樣的,讀了些書,走的地方多些,覺得自己了不起,與人碰撞摩擦也多,誰瞧不起我,我心裡就生氣,這輩子估計怨氣也多……」   他說到這個,秦嗣源與旁邊聽著的成舟海都笑了起來。寧毅接著笑道:「這世道上,道德水準好些,彼此有禮,都知道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該做,摩擦便少些,產生怨氣的機會也就少些。人因受到的教育程度不同,明理的程度也不同,而且人對自己的定位不一樣,遇上不同的事情,產生怨氣的可能性也不一樣,書生會因為旁人的不重視而生氣,老農便不會。」   「文化與習俗告訴每個人,你在這裡是個什麼位置,應該得到的尊重有哪些,道德使這社會得以潤滑,你回到家,鄉鄰和睦,兄友弟恭,妻子溫婉善良,這些東西,都會讓怨氣得以緩解。而司法,是最後解決的手段了。」   寧毅落下棋子:「我與成兄起了摩擦,產生怨氣,解決不了,怎麼都不舒服,那就只能告官了。司法若得人信任,官府照章辦事,公正嚴明,上方一判,他與我都心服口服,怨氣便得以消解。可若司法不能公正,世上人都覺得官官相護,律法無用,我與成兄,去報官,首先想的,是到處找關係,到頭來,他的關係或許能壓我,但我趨避一時,心中怨氣仍然不能解除。而他財雄勢大,就算我一時服了,他仍然會覺得我這人竟敢招惹他,定要讓我後悔,甚至連他心中的怨氣,都無法消除。那司法也就成笑話了。」   他搖了搖頭:「這怨氣一時半會沒有什麼事,但人一輩子,發生過的事情,都會記得,慢慢的怨氣加劇,若在死前怨氣太多……人就要殺人,就要造反,有的人不敢,但他更容易被他人煽動,更容易成為禍害,人們性情怪異,彼此之間再無人情信任可言。一個社會,最重要的總是要消除這怨氣,令其……症狀更輕,人數更少,世道也就更好。」   他說完這話,秦嗣源與成舟海沉默了片刻,成舟海笑道:「照如此說來,豈非不行教化之世是最好的?大家都是農民,沒有讀書人,便沒有怨氣了……」   「但人性追求更好。」寧毅笑了笑,「你追求吃得飽,追求穿得好,吃飽穿好之後想要有個姑娘,有姑娘以後想要傳宗接代,中間也還想做點有意義的事情。有些事情是不言自明的,社會發展,要消弭怨氣,使其不至於崩潰,消弭怨氣也是為了讓社會走得更穩,只是說治這一項,應該是以消弭怨氣為中心原則,治療與發展是並行的。發展這東西,擋不住,就好像變法一樣……」   他頓了頓:「歷朝歷代,每一次變法,不是什麼聰明人想到了好辦法,所以推動了這世道。而是世道發展,到了關卡處,才有人出來推行變化,因為大家看到,必須要變了。自商鞅變法開始,推行教化,讀書人漸漸增加,想往上走的人,越來越多,他們若走不了,怨氣就增加,增加到一定程度,就得推行一種新的方法,使所有人都有個盼頭,每一次變法的目的,調整朝堂、社會結構的目的,大都是如此,有人不滿,便要讓他們滿意而已。世上之法,從來是人們有用了,才會出現,而並非它出現了,人們照著做……」   他說完這個,成舟海想了想:「如今這世道,讀書人確實是越來越多了,看起來過不多久又得變?」   「希望有得變吧。」寧毅隨口答道,「其實商人也越來越多,他們有錢,有往上爬的心思。如今許多高官,不也是被商人影響到了麼?現在他們可以慢慢影響,到了一定程度,一定會推著變的……呵,我這也算是在商言商了……」   成舟海皺起眉頭,片刻之後,才點頭同意:「會死一大批人的。」   寧毅還在看棋局:「一個社會潮流,一變就是二三十年上百年,我躲著也就是了。」   他實際上還有一句話沒說,武朝如今文恬武嬉,看起來歌舞昇平,實際上都不知道還有沒有變的機會。倒是在這句話後,一直聽他說話,沉默著下棋的秦嗣源開了口。   「立恆……在霸刀莊裡推行的那些東西,有為此做準備的想法麼?」   寧毅皺起眉頭來。自上京以來,他大概知道秦嗣源對這個很感興趣,知道他會有一次詢問,卻想不到問的是這個問題。   「那是一個偏方。」想了一會兒之後,他如此說道,「與治世無關。而且……現在不好說,若有機會看到結果,以後倒是可以拿來探討一番。」   他看了看秦嗣源。   那確實只是一個偏方,治的是積弱,不是世道。中國近代史上的那次革命,最值得稱道的,是對每一個參與的基層成員進行了煽動。而在此之前,每一次的造反、起義或是大規模的武裝鬥爭,煽動的層面都僅僅停留在士大夫與將領的一層,真正的底層成員永遠只是跟著大潮走,沒有煽動的價值。而這個煽動的價值,也只能體現在戰鬥力上,於其它則關係不大。   秦嗣源點頭笑了笑:「立恆有這樣的想法,又有這樣的能力,自山東回來,又何妨去讀讀國子監,試試功名?」   寧毅也笑起來:「我只是瞎說而已。對那些事……沒有能力,也真不感興趣。」   寧毅做事的能力早擺在那兒,秦嗣源哪裡會對他的能力質疑,只是此時也只能笑著搖頭:「也罷、也罷,此事我們回來再說……今日還有事,這一局算老夫輸了。舟海,你替為師陪陪他,待會要走,也送送立恆。哦,立恆後天離開時,我再去送你。」   他今天留下寧毅,主要的好像就是與寧毅論論那「治國」,此時說完,趕著去處理自己的事情了。待老人背影消失,寧毅扭頭看了看旁邊的成舟海。   「成兄,莫非是專門過來找在下的?」   成舟海這一次過來,什麼事情都沒跟秦嗣源說,而且看他神情,似乎也是有些東西要跟自己說,寧毅微感疑惑。那邊,成舟海抬頭看看天色,微笑拱手。   「還有時間,邊走邊說?」   「好。」   就在兩人一道離開秦府的同時,汴梁城內的另一處地方,周佩將一把匕首揣進懷裡,懷著堅毅的神情,正在將自己裝進一個大麻袋。那麻袋將她裝進去之後,封好了口子,然後又被打開,周佩將腦袋鑽出來看了看,才再次進去,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你們輕些。」   月色溫柔,寧毅準備離開汴梁的前兩天,真正離開汴梁的前一天夜晚,有些事情,正在發生……   第四百章 成舟海   月光停在樹梢上,相府門口有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寧毅與成舟海走出來時,馬車從街道上駛了過去。   「寧賢弟最近一直在打探有關高沐恩的消息吧?」   成舟海首先說出這句話時,老實說,寧毅還真的嚇了一跳,不過片刻之後,也就冷靜下來了。   「成兄何出此言?」   「初四那天,出來時看到了。」   「……哦。」   弄清楚事情的原因,寧毅點了頭,成舟海笑道:「到今天寧賢弟還沒有跟老師說那件事,說明賢弟還沒有完全放棄,或許是打算等到後天離開前再說吧……太尉府在汴梁經營了也有數年,老實說,殺高沐恩不是很難,擺平陸謙就行,但想要不被懷疑,寧賢弟想不通過密偵司,應該還是做不到的。」   他笑咪咪的:「對此,愚兄可助賢弟一臂之力。」   寧毅皺了皺眉頭:「成兄打的什麼主意?」   「我看那花花太歲不順眼。」   「成兄開什麼玩笑?」   「呵,聽起來很像開玩笑,但是……這便是實情。」   兩人走在路上,成舟海說著這事,表情嚴肅起來。寧毅卻委實有些不解,老實說,彼此這幾天以來雖然有來往,但還稱不得好友或是知己,只是看在以後互相有合作機會的份上,彼此都給了一份尊重而已。說完這句,寧毅不信,成舟海也過得好久,方才接續下去。   「花花太歲此人,在京城對女子下手橫行無忌,怨聲載道,我在密偵司這些時日,見過了許多有關他的事情。老實點說,他做的這些事情雖然天怒人怨,但……到了這個層次,危害其實算不得很大,我得承認這一點。如果有些事情說深一點,我可以說他是太尉之子,如此明目張膽,其罪當誅。但那些並非實情……成某出來做事,想要救世濟民,不是想看這些人橫行無忌的,雖然大部分時候能夠忍受,但是如果有可能,成某不介意找個藉口做了他,這可以讓我心情舒暢、念頭通達,而不至於長久下來,厭惡手上的事情。這個理由很簡單,只看賢弟信不信而已……」   成舟海說著高衙內的事,抬起下巴,面色一片冰寒,看起來這種「想做事」的心情也不是一日兩日形成的了。寧毅之前堯祖年、秦嗣源都說過成舟海性情有些激憤,想不到這說法還真是可以從字面上理解的,他倒也不怎麼在意這事是真是假了。   「成兄說這個,與小弟又有什麼關係?」   成舟海笑了笑:「早幾天……不,其實從一年前開始,有些事情,就已經在做。高沐恩這人禍害了許多女子,其家屬多是敢怒不敢言,真要出頭的,就被太尉府抹掉了,但還有一些人,出了聲,卻成了漏網之魚的,太尉府那邊,其實一直也心裡有數。城外有一個姓田的員外,本身脾氣暴躁,也是惡行昭彰,欺壓鄉里,但是他的女兒,曾被高沐恩姦汙後殺死,他一時激憤,曾說過要出錢請人替天行道,為這筆賞金,前幾天有俠士過去找了他……」   寧毅看著侃侃而談的成舟海。   「高沐恩身邊有幾個侍衛,他們其實是挺忠心的,但拿人錢財的事情做得不少,其中一個,就會因為幫助別人坑害高沐恩,今天晚上逃命之時,被那位俠士殺害滅口……」   「今晚?」   「便是今晚。」成舟海笑了笑,「類似的線,不止一條,今晚高沐恩出事之後……」   「成兄到底想幹什麼。」   寧毅打斷他的話,從齒縫中吐出字來。他對於成舟海倒是沒有太大的意見,以密偵司的力量,要陰一個高沐恩,有心算無心之下不會沒問題,他只是不喜歡事情迫在眉睫的感覺。而感受到了這股不爽,成舟海笑著將事情說了出來。   「其實那天與我一同看到高沐恩的事情的,還有一人……」   寧毅的目光陡然轉向他:「——周佩?」   成舟海睜大眼睛愣了愣,隨後拱手:「賢弟果然聰明。因為這件事,周佩答應以她為餌,除掉高沐恩。我們會以內應掉包高沐恩指使人抓來的女子,將郡主殿下放在高沐恩的別苑房間裡,當高沐恩與郡主產生衝突,我們第一時間衝進去。這些事情我雖然策劃許久,但唯有皇室身份,可以完全壓得住高俅!」   寧毅壓下怒氣:「你就沒想過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根本殺不了人還有可能受傷!?」   「我們有人照看,郡主必無生命危險。至於殺人,當然殺不了,這是一開始便能確認的。哦,車來了,寧兄上車,我們路上邊走邊說。」   一輛馬車在旁邊停下,兩人上了車,成舟海才說道:「我們設了好些線索,高俅第一時間也許會懷疑到賢弟,這是因為有郡主和賢弟的關係,但是之後他會確認事情並非賢弟所做,但他會以此在私下裡向相府要說法,我們這邊給他點甜頭,各退一步,事情就摘出去了……」   「你怎麼讓他想這麼多?」   「因為高俅本身就是個多想的人。」成舟海道,「如果沒有皇室的關係,高俅也許會冷靜細查,但事情與郡主有關,皇室的壓力下來,高沐恩平日裡又品行不端,高俅只會覺得他給自己添了麻煩,而後會懷疑其中有何陰謀——高沐恩劣跡斑斑,但為了私仇,有能力殺他的人根本沒誰想殺他,就好像寧賢弟不相信我便是為意氣動他一樣。賢弟一路過來,做下的事情,太尉府要查總會查到,你才與高沐恩起衝突,怎會第一時間殺他!如此不智!所以我今晚才要邀賢弟同去,賢弟第一時間出現在現場,如此的巧合,正好證明是旁人栽贓。」   成舟海笑了笑:「高俅得到太尉之位,是今上故意的佈置,他是寵臣,並非權臣,文武官員雖然怕他蠻橫,但都不待見他,他也因此走得戰戰兢兢。他如何處理事情,我已經研究多時,當此後線索指向朝堂中其他官員,他必定會相信此事,而反過來,也會趁機找相府要好處。而在這之後,真正準備好的事情才會發生。」   「高沐恩做出此事,不管真相為何,高俅必被皇上訓斥。與此同時,幾位曾經被高沐恩傷害過家人的苦主,將會趁機聯名告狀,這個時候,太尉府也別想將事情壓下來。事情環環相扣,立恆在背後動手的可能將會完全撇清,因為你剛剛上京,就算真想幹掉高沐恩,也不可能做到這個程度。事情不可收拾的時候,如今負責諸多時政的我們,可以幫太尉府一些小忙……那個時候,他會承情的。」   馬車上,成舟海稍稍閉上眼睛:「長久以來,高太尉是皇上放在文武官員之間的一顆棋子,一方面,他可以制衡與緩衝童樞密的強勢,另一方面,高俅本身能力不足,皇上不至於顯得重武輕文,放下高俅到太尉職銜上,便不至於被文臣警惕。高太尉本人也一直明白這點,他全力想做,也未必成得了什麼事,但要搗亂,就一定有他的辦法,我們想對他示好很難。不過這次不同,他得罪誰都可以,皇家人多得罪幾次,聖上順手撤了他,又可以隨手安排別人上去,他害怕這個,就一定會接受人情,把事情擺平。」   「此事我已經演算多次,準備充足,賢弟不用擔心會出簍子。」過得片刻,成舟海將眼睛睜開來,笑望著寧毅,然後目光才漸漸轉冷,「待到人情送完以後,高太尉將目光盯在別人身上,我就可以真正做事,幹掉高沐恩,也不會被懷疑了。」   寧毅坐在那邊,目光也是冷冰冰的,他已經能夠聽懂成舟海的整個計劃,秦嗣源身邊,沒有一個省油的燈,他是知道的,但對這件事,當然也有幾分感慨。   「……你很有想法……跟我學做菜吧。」   「嗯?」   「沒什麼……你什麼時候把這件事告訴秦相?」   「事情發生之後,高太尉找上相府之前,自然會將事情對老師和盤托出。」   「哦……你的第一個誤算已經有了……」   「呃……寧賢弟何出此言?」   「……開玩笑的。」   你來相府,沒跟秦嗣源說話,所以我知道你是來找我。秦嗣源走的時候,一點都不好奇你過來的理由,說明他知道你過來的目的,你當時太興奮地顧著找我出去,這點就沒發現,等著被老頭子罵吧混蛋……   寧毅心中想著,目光轉向車簾之外。   為著一個正直的理由,環環相扣的榨乾所有可以榨乾的剩餘價值,然後再回過頭來讓自己念頭通達。寧毅並沒有為這樣的計劃而感嘆,真要在密偵司裡做事,就至少得有能將這種事情推行下去的能力才行。只是那種懷著憤青的念頭而又不擇手段的作風,隱約間讓他看到了一個曾經的身影,就像是當年的……   ……唐明遠。   ……   這天晚上,當高沐恩興奮地尖叫著衝進別苑房間後,遇上了一個他第一次遇上的詭異難題。   「哈哈哈哈哈……小咪咪,你不要躲在裡面了,讓小恩恩放你……呃,你孃的,繩子呢……這什麼袋子啊混蛋!沒繩子我怎麼解!小咪咪你不要害怕,我馬上……呀?怎麼解開了……」   然後他由衷地發出了感嘆:「美……女……陸謙你對我真好,給我換了一個更加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血光綻放,尖叫聲震耳欲聾,男子的、女子的——   「救命啊!好痛啊——陸謙——」   「啊啊啊啊啊——你是什麼人——」   「啊——我的指頭——」   「竟敢對本宮這樣……父王!父王!救我啊……」   陸謙在外院被驚動時,院門轟的一聲被人踢爆了。院牆那邊一名侍衛衝過去,被人奪刀反劈,飆血飛出。   「什麼人!」   「保護衙內!」   呵斥當中,陸謙身形飛撲而出,寶刀刀光刷的化為匹練席捲而上,他劈飛了一張漁網,兩把弩箭,當石灰包飛來的時候,被他橫刀一擊,飛出幾米外才爆開,眼前火光一閃,轟然巨響,身邊一名侍衛身體上鮮血飆射擴散。   「陸謙——」   「是!你!」   「——你知不知道你們抓了什麼人!」   「嗯?」   話語交錯,陸謙認出了衝進來的人,卻也在瞬間反應過來裡面的情況,身形飛退:「保護衙內!別讓他們進來!」   「郡主你們也敢碰,不怕抄家滅族!」   外院的侍衛被突然衝進來的幾人打得措手不及,但陸謙已經把好門口。當那名叫寧毅的書生衝過來,來往幾刀交換,陸謙心頭警惕,一刀遞出陡然飛退,避過了無比刁鑽的一記揮斬陷阱,同時也在對方肩上拍了一記。他是沒料到對方招數會如此詭異,但也知道了彼此的差距,再度衝上,陡然間,罡風從旁邊襲來。   槍勢如龍,狂舞而來,陸謙舉刀硬拼,下一刻,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來:「林沖!」   轉眼間,火光爆綻,交手的兩人已經衝進裡面的院子,陸謙硬拼硬架,卻被打得不斷飛退,隨後被那人一槍橫掃逼開。他手中寶刀挽起守勢,虎口隱隱發麻,才確認眼前的人影並非林沖,這人身材比林沖更為魁梧,槍法中隱約有與林沖類似的地方,但槍勢更沉更穩也更為老辣,自己可以與林沖戰成平手,對上這人,卻仍然有差。   房間里正在傳出衙內的慘叫與女子的哭喊,那邊,寧毅已經衝向門口,一名阻擋的侍衛與他撞在一起,胸口爆出漫天血花,那是爆發力極強的內力,陸謙轉身衝向房間的窗戶,寧毅撞開房門。房間裡,血跡斑斑點點,高衙內與哭著的少女身上都有血,但少女手上持著匕首,血跡都是從高衙內身上來的。   高衙內的兩根手指被斬斷了,胸口背後都被劃了幾刀,狂奔打呼,哭著喊著拿身邊的東西試圖將少女砸開,少女就揮著匕首一邊哭一邊朝他追砍。直到陸謙衝進來,摟住高沐恩就衝向一邊,這邊也是半身血漿的寧毅抓起周佩後背上的衣服將她抓進自己懷裡!   「老師……老師……」周佩大哭。   「我的指頭……我的指頭……」高沐恩同樣大哭,陸謙護住他出去:「你們做到這樣,我會記住的……」   「你媽的,等死吧!雜碎!」寧毅握緊手中的軍刀,青筋暴起,滿眼血絲,就要當場過去劈了他們主僕二人。   外面有人喊起來:「崇王府的人來了,崇王府的人來了。」   人聲嘈雜,火光通明,夜色正盛,像是就要燒起來……   第四〇一章 星辰此夜 風露中宵   月亮落下去,太陽升起來,上午的時候,文匯樓的院子裡,有著些許沉悶的氣息。   「……這些東西,不是現在要做,但多少有個準備也是好的……新的掌櫃,怎麼看怎麼選,你們其實有識人之明,暫時要的,無所謂驚才絕豔,最重要的是能把交辦的事情一條條地做到位。有關這個,相府那邊會幫忙,倒也不用操心太多……我離開這段時間,只要一切按部就班,等到回來,就該有個雛形了……」   「……你們……互相照應,相府多去拜訪,與秦夫人、與芸孃的來往不要斷。秦夫人且不說,那位芸娘,其實許多密偵司的事物都是經由她手,先替秦相做歸檔處理的,當然,你們與她如常來往,也就是了……」   陽光灑進房間裡,寧毅、雲竹與錦兒坐在桌前,為著樁樁件件的事情做交代。錦兒道:「你說了明天再走的,忽然改成今天,是不是昨晚的那件事……會有麻煩?」   寧毅笑著搖了搖頭:「麻煩當然有,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昨晚那件事太尉府不佔理,也不敢真對我動手,但上面一旦壓下來,開始調查。十天半個月的時間我可能就得呆在這裡了,時間不等人,所以我先出城再說。另外的,右相府那邊會壓下來。」   昨天晚上,成舟海的忽然出手,令得寧毅也沒有做什麼事前準備。但作為密偵司最中樞的幾個人,對方做點這種事,寧毅倒並不擔心對方是個純粹的豬隊友。   夜晚的事情按部就班,當崇王府的人趕到,寧毅護著半身鮮血、衣服被撕開的周佩出來,崇王周驥勃然大怒,拔刀將悽慘狼狽的高沐恩追殺了半條街。這期間陸謙只能護著高沐恩逃跑,兩名太尉府的侍衛在王爺的怒火下被砍死,陸謙不敢躲得太過,同樣捱了幾下,被打得頭破血流,當高俅匆匆帶人趕到,哭訴罪該萬死時,事情就已經被定下調了。   接下來的事情,成舟海已經準備了這麼久,想來不會出太大差錯。但寧毅作為捲入者之一,不想被留下,就得儘早安排離開了,昨晚回來,他將要安排的事情對小嬋說了半晚,今天一早則開始對雲竹、錦兒做叮囑。事情忽然提前了一天,彼此心中雖然有許多話說,但一時之間,卻也有些說不出來。   而在此時,皇宮御書房之中,年紀三十多歲的當今天子,也正摔著眼前能看到的東西,對跪在前方地下的太尉高俅大發脾氣。   「混賬!高俅!朕真是看錯了你,你教子無方,這種事情都給朕做出來了!」   他將一隻琉璃燈盞摔飛在地下,破口大罵。   「朕的侄女!過來給太后賀壽!在京城之地,我這個天子腳下遇上這樣的事情!花花太歲啊!今天早上太后震怒,朕怎麼當這個兒子,怎麼當這個叔叔!高俅!你以為朕賞識你你就可以無法無天了!」   跪在地下的高俅唯唯諾諾,連連稱罪,只是在最後稍稍表露出那逆子可能是被陷害,話還沒說完,一隻盤子啪的又摔破在他面前。   「陷害!高太尉!你那兒子是什麼德性,以為汴梁城裡還有誰不知道嗎!你以為朕整日坐在這宮中,便真的不知黎民世情?你那兒子,惡跡斑斑,朕不殺他,是念在你這個太尉還有些功勞苦勞。但你現在還敢在朕面前喊冤?」   「罪臣不敢……」高俅不敢再辯解,「那逆子品行不端,是罪臣教導無方,此次回去,必定嚴懲於他,絕不姑息……」   這邊唯唯諾諾,上方怒火難息地罵了一陣,方才呵斥他滾蛋。只是當高俅離開之後,宮人進來清掃了地上的垃圾碎片,天子周喆坐在書桌後,表情卻是半點也看不出方才的怒氣來,甚至伸手整了整皇冠的繫帶。   身著皇后宮裝的女子端著湯羹從後面走過來,笑道:「陛下發好大的脾氣啊。」   「他那兒子亂七八糟,不至於到敢對郡主下手的地步。朕不知道背後下手的是什麼人,但這個虧,他得給朕吃下去。」身著皇袍的男子面色沉穩從容,「文臣武臣,忠臣弄臣,能鬧一鬧,也有好處,畢竟天子之道,首重製衡,朕不在乎這次是誰耍的陰謀,但牽涉皇室,朕若還幫高俅說話,那他就死定了。朕罵他,便是救他,他會明白的……皇后你說呢?」   「陛下聖明。不過,這一次到底是誰把那位小郡主也捲進去的,莫非真不用弄清楚?」   「清楚了又能如何?」皇帝笑了笑,從皇后手上接過調羹,喝了一口糖水,「宗室之中,雖是朕的親族,但多半愚笨,而朝堂內外,都是聰明人在玩。他們何時被捲入,何時又被逐出,連他們自己都未必清楚,若是他們每個人被利用,朕都要插手,豈不累死?天下大事,朕關心,至於朝堂爭鬥,真相如何,朕無心理會,只要他們平衡就好。」   昨天晚上發生的事,對於許多人來說關係身家性命,但對於皇帝而言,則只像是穿過皇宮簷下的小小風鈴聲,轉眼間便被淹沒在風裡了。   午時前後,寧毅走進崇王府,進到周佩如今住的院子裡,頭上纏著繃帶的少女正在簷下等他。昨天的打鬥裡,周佩想要置高沐恩於死定,高沐恩被斬了兩根手指後呼救逃跑,也試圖做出反擊,令得周佩受了些小傷,但這樣的包紮,絕對是用來賺人同情心的了。只是纏上的繃帶與些許的藥味,也令得眼前的少女顯得格外嬌弱。   「幹嘛要做這種事?」   「周佩就快回去了,想幫老師做些事情。這件事……周佩前後都想過了的,希望前後沒有給老師添太大麻煩。」   「倒是無妨。只是你才十五歲,不該冒這種險的,也不該牽扯到這些事情裡去……也不該隨便相信人。」   陽光明媚,兩人在院落裡的陰涼處坐下,周佩臉色微紅地笑了笑。   「其實……回去便要成親了,能在之前為老師做些事。最重要的是,能做這種事情,對小佩自己來說,也是……覺得很有意義的。」   她之前自稱「周佩」,此時才變作「小佩」,寧毅聽她說話,看她神情,隱約覺得昨天的事情之後,眼前的少女似乎有了些許的不同,像是做下某些決定,得到了某種領悟。   「決定好成親了?」   「嗯。」周佩的表情稍稍黯淡,隨後又笑起來,「畢竟……也拖不下去了吧。還沒找到覺得……合適的男子,但該面對的總是要面對,拖下去總不是個辦法,老師你說呢?」   「為做事而做事也不好,不過你能想通,隨便你吧。」   周佩笑道:「對了,老師跟檀兒師孃,之前是什麼樣子的呢?」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麼?」   「知道一點點,老師可以跟小佩說說麼?」   小郡主的臉上神情有些憧憬,寧毅想了想:「呵,我們啊,剛成親的時候,其實根本也不認識,我被打了頭,她逃婚……」   他回憶著那些事情,將與妻子之間的糾葛跟周佩大概說了一遍:「其實……只要每個人都願意誠心一點去了解,彼此之間,終究還是能找到好的地方的,我覺得這就有了相處的基礎了,你回去之後,也不用把跟人生活看得太排斥。人跟人關係怎麼樣,起碼有一半的理由,是在你自己身上的。」   「嗯。」周佩點了點頭。待到寧毅要離開時,她送寧毅走到院門口,努力地笑:「老師。」   「嗯?」寧毅回過頭來。   「我們以後……會不會見不到了?」   「可能見得不會多了。」看著站在兩步開外的笑著的少女,寧毅笑道,「以後也許你在江寧,我在汴梁,但我總會回去的,你也可能上來。師生間的緣分,只要有心,不會全斷的。」   「嗯……老師您保重。」她望著寧毅,說完這句,俯下身子,深深一福。那是近乎完美的仕女禮節,陽光之下,寧毅覺得如水一般優美。   果然……自己可教不出這樣的弟子……   他這樣想著,離開王府。   寧毅的身影離開之後,周佩坐在院子裡的樹下,等待著日頭西偏,有些事情,她看不到,心中卻能知道。日頭稍減的時候,寧毅一行車馬,在城外的土丘邊與人道別,雲竹與錦兒沒有過來,小嬋也被留在了城內,他此時心中還滿是小嬋哭著給他整理行李時的樣子:「相公,就不能也帶我去嗎……」心裡是眼淚的味道。   這次去山東的,除了相府中幾名身手還不錯的侍衛,就是齊家的三兄弟,以及蘇家蘇文昱,至於蘇燕平,則被留在汴梁照應了,待到檀兒上來之後,才會去山東與他報信以及匯合。   覺明和尚、堯祖年、成舟海等人出來送行。不久之後,一輛車駕過來,出來的是秦嗣源,與寧毅到一旁說話。   「梁山的事情不容易,我知你報仇心切,但如果不能解決,也沒有關係。這裡沒有人敢說自己能解決梁山匪患,山月性子偏激,如果有可能……你看著他些。」   「知道。」寧毅點頭,「雲竹、錦兒、小嬋,還有要上來的檀兒,他們對我很重要,拜託你了,平常倒不怕,但這次事情以後,希望高沐恩不會弄出什麼事來。」   「老夫明白此事重要,會佈置人手防範於未然。此事由紀坤處理,他做事最為縝密,立恆可以放心。汴梁城內,無人動得了她們。」秦嗣源頓了頓,「舟海此次計劃,確有可行之處,老夫暗中也就首肯了,可能讓立恆有點措手不及,老夫會負責解決之後的事情。舟海這性格,不是不好,但仍欠磨練,事後大概會讓他去北方負責督糧……」   「呃……呵呵……」寧毅笑起來,「看來他是殺不了高沐恩了……」   「若是太尉下來了,對這花花太歲,老夫也會順手殺他……」秦嗣源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不久之後,與眾人辭別。   「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水擊三千里,諸公身上皆有要事要做,回去吧……保重了。」   車馬揚鞭,離開汴梁,往東方而去。   日漸西斜,不久之後,天邊燒起彤紅的雲彩。夕陽降下,星辰升起後,成舟海走進崇王府,進了那院子後,看見了在月光下坐著的小郡主。   「成先生……」   「下午的時候,寧公子已經離開汴梁了,我想……應該來告訴郡主一聲。」   「我知道。」   周佩點頭回答,成舟海在那邊站了片刻。   「恕成某直言,郡主殿下若是喜歡寧公子。」周佩銳利的目光望過來時,他從容微笑,「何不做點爭取呢?」   周佩看了他好一陣,嘴角才露出微笑來:「成先生,爭取又如何?」   「要拖一拖的話,還是有辦法的,譬如出家……又或者這次受到驚嚇……」   「周佩爭取以後,老師就會喜歡上我了嗎?」   「呃……」   「老師是不會喜歡上我的,我已經想明白了。老師……身邊有許多女子,他也不是薄情之人,可……那是緣分,我認識老師兩年多的時間,慢慢的知道他、瞭解他、欽慕他,可我未必真的懂他,老師始終是老師,我也始終只是他的弟子,兩年的時間……這都是緣分……」   周佩說著這話,垂著眼簾,目光清澈:「……我忽然長大了,這緣分也就到頭了。」   成舟海愣了愣,他畢竟是個心熱之人,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終究也只能作罷:「那麼……郡主回去之後,便要成親了吧。成某便在此預祝郡主此後與郡馬琴瑟相和,幸福美滿了。」   周佩笑了笑:「其實……成親不是大事了。成先生,能夠在嫁人之前,為老師做一件這樣的事情,我很高興。但昨夜的經歷也忽然告訴了周佩,周佩始終是皇族,總是為了嫁人煩來煩去,也真是太小家子氣了,我也希望以後能幸福美滿。但這件事真正告訴我的,是周佩還有許多的事情可以去做。」   少女看看成舟海,盈盈起身:「譬如還有另一個高沐恩在哪裡橫行霸道,譬如還有貪官汙吏,壞我武朝基業……我以前總想做些什麼,又總覺得自己是女子,什麼也做不了,於是每每對性情憊懶的弟弟發脾氣,恨鐵不成鋼。但這件事告訴我,只要想做,總有辦法做事的。這次事情……周佩要謝過成先生的幫忙,往後若有機會,會重謝於先生的。」   「呃……好說。」成舟海拱了拱手,隱約間,不明白眼前的事情到底是好還是壞。他看見這十五歲的少女站在那兒,望向那片夜空,她身形不比自己高,可那身影之中,隱約有著一股傲岸在其中,他知道那是皇族權勢帶來的氣勢。   成舟海告辭而去。   周佩在那兒站了好一會兒,空氣涼下來,四下無人了,她才覺得有水漬自臉上滑落。   眼淚冰冰涼涼的……老師已經離開了……   從昨晚到今天,她心裡想了很多的事情,有很多事情,她以後可以去做,也有很多事情,是她以後再也做不了的了。但是想清楚的事情,只能放在以後,而無助於照顧現在的情緒。   她只是不想在旁人面前軟弱起來。   緣分盡了……見不到了……老師終於還是離開了……   認識他的時候,她十三歲,發現自己喜歡上他的時候,她十五歲,可他要走了,她要嫁人了。   想得清楚,也抑制不了心中的難過。過了今晚,青春已然逝去,猶如土中埋下的屍體,新的樹木會發芽,老的軀殼要死去,人可以裝作堅強,但誰也不會知道等待在未來的將是什麼。   她站在那兒,扶著院子裡的樹木,低下了頭,捂住嘴巴無聲的哭泣。在她的意識裡,有那樣一輛馬車,它在這天下午離開了汴梁,載夜東去,馬車上是她十五歲時喜歡上的老師,然後那馬車一刻不停地,離她越來越遠了……   天空中,劃過流星。   ……   呂梁山、青木寨。   陸紅提抬起頭,看著流星劃過了夜空,隨後撫了撫耳邊的髮鬢,走進前方的小屋裡,房間裡,老人持著毛筆,正在伏案研讀著什麼。   「樑爺爺,我進來了。」   「哦。」樑秉夫偏了偏頭,整理著桌子上的東西,過得片刻,才點了點頭,「哦,紅提你來了……」   「樑爺爺你之前說有事,是什麼要緊事嗎?」   「出去走走。」樑秉夫想了想,隨後柱起柺杖,起身出門,陸紅提跟在他身旁。從小山坡上看下去,青木寨中人影來去,點點燈光,這是陸紅提覺得最喜歡的情景之一了。   「之前孟水寨過來提親的事情,紅提你想法怎麼樣?」   走的片刻,樑秉夫忽然開口詢問,令得女子稍稍愣了愣:「樑爺爺,怎麼忽然問這個……」提親的事情不止一次,孟水寨的提親也並不特別,她有點不明白,老人家為何特意提起。   樑秉夫柱著柺杖笑了笑:「只是隨口一問,你想法如何?」   「我覺得……好像,不是……呃……」自己年紀不了,拒絕太多了,陸紅提自己說得也有點猶豫。樑秉夫在山腰的路邊站著,看著下方的景象,笑了一陣。   「其實……陸三和黎力他們,一起往南邊去了。」   「嗯?」   「紅提你也收拾行李,再去一趟南邊吧。」   「樑爺爺,怎麼回事?」   說起這個,才終於有了說正事的氣氛,陸紅提心中疑惑,樑秉夫站在那兒,握著柺杖,目光嚴肅。   「陸三、黎力這些人從寨子裡被趕出去後,一直就不安分。他們南下,是為了去找那寧立恆的麻煩。這些人,一輩子未出呂梁,南方繁華,他們很多事情是不清楚的,找了田六帶路,他們以為我會不知道他們的動向?」   呂梁山蠻荒之地,很多事情用刀解決,生存下來,規矩也不一樣,這些人雖然看似自由,但一輩子生活在自己的這片土地上,要去其他地方其實未必能適應,如果要出遠門,也總有一些到過外界的人能幫忙帶路,教他們習俗。樑秉夫口中的田六,便是這群人中的一個。陸紅提吶吶半晌:「樑爺爺,這個……」   「他們已經離開好幾天,呂梁境內,你是截不住他們了。」   「可我……現在走不了。樑爺爺,所有事情才剛剛上正軌……青木寨這樣,我怎麼走?」   「我也想過這件事。」樑秉夫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嘆一口氣,「不過……一段時間還是沒關係的,我還能幫你看一段時間……」   「不行,樑爺爺……」女子搖著頭,過得片刻,「那個……那個寧立恆,他學了我的功夫,他很厲害的,陸三他們打不過他,若論陰謀詭計,他們去送死而已,我根本不用為他擔心……」   樑秉夫目光望著她:「有心算無心,你真這麼肯定?」   「我……」陸紅提說不出話來,好半晌,看著眼前的老人,「……為什麼啊?」   「你該……為自己活一活。」老人看她一眼,笑了笑,「你拒絕這些那些的人,他們確實不是很好,但就算有好的,我也不說什麼了。那個寧立恆,你中意他……呵,別跟我這個老人面前說不是了。你也該喜歡一個人,喜歡他,沒什麼丟人的。我已經老了,這個寨子,很難再幫你撐起幾年,但在我還能撐起來的時候,希望你可以去做點其他的事情,以後也許就沒這個機會了……」   陸紅提沉默片刻,露出一個笑容來:「我們是朋友,我也確實覺得……他很厲害,但我沒法將他帶回山裡來的……」   「能將他帶回來,當然是最好的事情了。」老人笑道,「可現在就算不行,多去見見他,也許就能有點什麼了呢,總得先去了,才有以後的事。紅提……趁現在吧,哪怕沒有結果,這些事情以後想起來也會很高興。你替寨子扛了這麼多,總得有點好東西留下……」   「我覺得現在就很好……」   「呵,樑爺爺不是催你成親,呂梁山中這樣,你真不想,那就等等吧。你去見見他,跟他說說話,說說……你在呂梁山的事情,然後看看他做的事。至於能不能成,你回來後怎樣,樑爺爺都不說,好不?」   紅提站在那兒,目光看著下方的燈光,手指絞在一起:「寨子怎麼辦?才剛剛這樣……」   「呂梁山原本就沒什麼規條,寧立恆寫的那些東西,有些太嚴格,你一定要推行,暫時是沒事,可想要長久,還得慢慢來。」老人說道,「你出去的時候,嚴格的事情我在做,有事情我壓住。回來以後,你稍微改改,他們都承你的情,這些事情,我都想過了。雖然老了,半年一年,我還能壓得住。」   沉默半晌,紅提忽然道:「樑爺爺,你跟師父她,是不是……」   她這話沒能問完,樑秉夫的柺杖頓了兩下,目光望著下方,神色變幻,但最後也只是道:「當初是你師父救了我,我來的這裡……有些話沒說,有些事沒做,等你老了,也許會後悔。」   陸紅提看著他,好半晌,才點了點頭:「……我會想想。」   「嗯,想想吧。」   說完這些,陸紅提走下山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做。回過頭時,半山腰上的那道身影還站在那兒,柱著柺杖,目光望向遠處的夜色深邃之處。   印象中,師父的年紀比自己大很多,而樑爺爺在自己小的時候,是個溫文儒雅的中年書生,而直到師父死去,樑爺爺就迅速地老下去了。   以前以為,樑爺爺忽然老了,是因為幫不了這個寨子。師父將他救回來,原本似乎就是打著這樣的主意的,樑爺爺做了許多事情,有些有用,有些沒用,他最終也只是讓這個寨子一直能夠保存下來,直到今天活著的人將其壯大。   當年的那個儒生,和當年的那個女俠,到底有些什麼事情呢?如今有些參與的已經死去,在世的,大抵是不願再說了。紅提站在那兒,看著那道身影,想著他在看什麼。   漫天星光落下來。   淹沒在那片黑暗中的,大概是屬於他們的故事吧。   如此想想,有些傷感。   第四〇二章 東行   陽光從窗外射進來。   他坐在那裡,看自己的手,閉上眼睛,能看見血腥。   火焰、鮮血、哭號、屍體,上萬人的屠戮。   梁山、梁山、梁山……   林沖、盧俊義、史文恭……   曾頭市……   事情還會不斷地想起來,有些事,未必能做到,梁山已經太強,但胸口的傷,畢竟是已經好了。   他吸了一口氣,從那裡站起來,終於,拿起了靠在牆邊的八角混銅棍,放進長長的背袋裡。走出門去。   五月,天光慘白。   ……   山東西南,濟州附近,八百里水泊。   如同俗諺所說,湊湊胡胡晉中南。武朝繁華,但以此時汴梁為界,黃河以北,便漸漸的沒有了南面的光景了。自這裡直到哭哭啼啼的呂梁山,官兵、商戶、山匪、綠林形成其自有的生態,比之呂梁山、雁門關一帶,還算有秩序,但比之南面,則自見其剽悍不羈的一面。類似的情況,其實在遠離中央的武朝南面,例如苗疆等地,也都存在著。   汴梁正北,直至雁門關一帶,由於商路的通行,官府的管制力度還是相當大的。但出了這正當的商道,情況便是另外一回事了。山東東西兩路,民風自來彪悍,由於官府管制力度也不夠,各種走私、劫掠之事一直盛行於此,屢禁不絕。   走私、山匪盛行,同時也就令得民生凋敝,自汴梁往東,進入山東地界,離開黃河沿岸之後,眼前便是一副與南方完全不同的面貌。   時值五月中旬,太陽甚毒,觸目所及,多是野嶺荒山。村莊、田野稀疏,便是官道,也呈現出年久失修的凋敝景象,路上行人不多,多是商戶、鏢客、攜帶兵器的綠林人士。當然,沒有後世武俠片中的漂亮豪邁,人們大多衣著土氣破舊,鬚髮凌亂,刀兵用布片等物包裹,行路之時眼神憊懶而沒有生氣,缺乏睡眠的樣子,落腳或打尖之時,則會先以警惕的目光巡視視野中的所有人,看清楚誰是敵人、誰是肥羊、誰是窮鬼。   南方一地,便有綠林人士,也不至於出現這等景象,因為南面畢竟還是平民佔絕大多數,在這裡,用刀之人的比例已經比南面高得太多。車船店腳衙,無罪也該殺,放在這邊,就基本上不會冤枉太多人了。   武朝經濟發達,即便在這裡,實際上也是以錢財為運轉核心,鹽、鐵、茶葉的走私,各種見不得光的生意項目,只要有利潤,便會有人做。在各種利益的驅使下,官府之外,大大小小的結社,也是這片地方的主流,當然,並非是什麼名字響亮的門派,而是多半以村寨為主。   大的例如已經被梁山毀掉的曾頭市,中型的獨龍崗、萬家嶺等處。若論小型,則是不計其數的村莊、匪幫,村人唯有自己組織起力量,才可能在這裡立足、種地。而若是有些本領的年輕人,往往幾人意氣相投,便可以聚嘯一地,或是劫掠商旅,或是收了錢保護村莊。而只要能有自己的一塊地盤,便或多或少地會接些灰色區域的生意。令得大大小小的區域,被這樣的潛規則連成一片。   這樣的生態一直朝北延伸,直到武、遼邊境之地,如呂梁山一帶,才會終於變化,成為幾乎打散了所有正常商業體系,少數村莊也與山寨完全融為一體,遵紀守法便活不下去的無主之地。   而最近這段時間,成為了附近第一寨的水泊梁山,在打出「替天行道」的大旗後,聲勢愈發浩大了。   每一天、每一刻,都有不少綠林人士望風來投,這些人中,不乏在杭州被擊潰的方臘軍隊餘孽,乃至於中小將領,各種亡命之徒。之前幾起對方臘麾下部眾的營救,實實在在的為梁山打響了名氣,哪怕運河上那次搶劫生辰綱的計劃未能實現,也確確實實地表明瞭梁山的立場。當童貫大軍不得不北上應付北伐,方臘那邊猶在苦苦支撐,許多聰明人就看到了另外的希望,將造反的期待壓在了山東這邊。   至於江寧蘇家與生辰綱事件的些許挫折,雖然當林沖等人、朱武等人回到梁山之後,先後引起了震動,特別是運河上的事件,數名頭領被殺,連坐第二把交椅的盧俊義都在那時喪生,但也只能歸結於敵人狡猾,運氣不好。宋江在聚義廳上大哭一場,披麻戴孝表示來日必為盧大哥報仇,儘管有少數人在當時提議此人如此厲害,可以考慮騙上山來坐一把交椅,但這個在之前比較主流化的提議並沒有獲得首肯。   一介入贅之人,雖然兩次僥倖得逞,但這種聰明也必然是卑鄙無恥又齷齪的,山上好漢不屑與這等渣滓為伍。何況盧二哥與好些兄弟都死在他的手上,只要有機會抓上來,也必定要將他綁在聚義廳前行剮心之刑。這等血誓,宋江當場立下。義氣在上,大家也並不懷疑將來能做到這點,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諸多英雄聚首,聲勢不斷壯大的情況下,沒有多少人會將此視作一個大問題。縱然方臘軍中投靠過來的幾人也說起了寧立恆這個人,但即便在方臘軍中,也沒有多少人知道寧毅所做之事,大部分的印象停留在他蠱惑霸刀劉西瓜的事情上,至於殺包道乙,也不過是因為他蠱惑成功之後才在霸刀莊的庇護下得逞。   天南霸刀莊,即便在北方綠林,也是有名氣的。但這些事情就算結合起來,留在眾人口中的,也不過是對這入贅之人的謾罵與輕蔑,這個屬於在戰略上的藐視。真正在高層的人,不會忽視有這樣一個對手存在,但無論如何,若不是有心算無心,相信自己這邊也不會輸成這樣。特別是在回到梁山之後,如今要應付的,是真正擴大到國家、造反層次的大事了,沒接觸過的,不至於為了這樣一個遠在京城的人物擔心——相信這傢伙上京,也是在到處哭訴家裡被滅門的事情吧。   至於當初與寧毅有過對峙的,如林沖、李逵,吃過虧的如朱武、張順等人心中怎樣去想,那就是如人飲水的另外一件事了。即便是他們,也不會去想對方會不會過來梁山尋仇的事。   若能帶來大軍,是一回事,梁山也早做好了與官兵再戰的準備,若是不行,一個人過來,那就根本不是尋仇而是送死,在這種大勢之前,他們根本就不用考慮這類事情。寧立恆這個名字,只是梁山最近諸多事情中,不怎麼迫切的一小件而已。   聲勢每日壯大,如今梁山上下正在做的,也就是將梁山的影響擴張出去,將水泊周圍的影響力擴大到一整片,乃至於整個濟州。   在梁山如今的威勢下,周圍不少的莊子、村寨,其實都已經暗中投誠,望風景從了,但少數如獨龍崗之類的中大型村寨,又或是許許多多有個性的小村莊、馬匪,還不願意放棄自己的逍遙日子,這中間,甚至於主動出來跟梁山作對的,例如「狼盜」這類惡名昭著的馬匪,便是其中典型,或多或少地阻礙著梁山目前的發展。   這些都是梁山近期真正要做的事情,應付大戰小戰、大事小事的心理準備都已經做好,而也是在這樣的氣氛下,那樁看來遠在天邊的,一時半會看來不會成為現實的小小擾動源,在沒有多少人能想到的情況下,進入汴梁十多天後,便順理成章地轉來了這裡,進逼梁山。   眼下還沒有多少人能預測到這個擾動源將給強大的梁山帶來的影響,或許就連擾動源本身,也不能在此時就預估好一切。五月十五傍晚,一個叫袁家集的小鎮上,破舊的客棧房間裡,名叫寧毅的男子正拿著大碗一邊吃飯,一邊跟人聊著方才發現的一件事。   「那個……叫做欒廷玉的,怎麼回事?怎麼說他失蹤了?」   寧毅對於獨龍崗發生過什麼事情不熟,但依稀有印象,這個人好像很厲害,應該是獨龍崗這邊最厲害的人才對。但剛才看一份東西,發現了這個名字,簡單說了他以前是祝家莊教習,現已失蹤云云,於是跟同樣看過資料的齊家三兄弟等人詢問一下。   最先回答的,倒是一路跟隨而來的蘇文昱,他也在努力扒飯,但菜不好吃,吃得頗為艱難:「不是說……去年梁山打曾頭市,好像這個人認識史文恭,所以離開祝家莊去幫忙了,後來史文恭被抓上梁山殺掉,他就不知道哪去了。」   「……哦。」寧毅努力嚼著糙米,隨後無所謂地點了點頭,反正不認識,也就是隨口問問。   「對了立恆,我們這次,確實是要去獨龍崗沒錯吧?」過得片刻,齊新勇詢問。   「嗯。」   「我是造過反的,有件事,不知你想過沒有。這類莊子,人也許不算少,但多半惜命,他們守是會用心守,打,就很難用心打,更別說打到梁山了。就算能煽動他們,也很難取勝哪。」   「想過。」寧毅點頭,「致勝得靠其它,他們是錦上添花而已。」   「我就說,立恆雖然一直說獨龍崗,但對於它的情報卻似乎不算最上心。」   「我主要對獨龍崗的一個女人有點興趣……」   「啊?」   聽他說起這個理由,眾人停下筷子,目光都有些訝異,寧毅對他們的誤解笑著搖了搖頭。   「順便再利用一下他們。當然,首先還是得先跟那個王山月匯合,已經留下記號了吧?」他想了想,隨後又有幾分疑惑,那是今天無意間打聽到的消息,「那個狼盜的名聲,在這邊有點奇怪啊……吃人……」   同一時刻,梁山聚義廳外,席君煜走下臺階,雙手握拳,望向遠處的夕陽。   就因為這幫人自己的無能,他居然被排斥出決策圈了,蘇家的失誤明明是他們自己造成的,他們卻明顯在排斥自己。   打獨龍崗,穩贏當然是穩贏的,但要是損兵折將太多,你們這幫人就等著被算賬吧……   但至少有一點是好的,人越來越多了,梁山會越來越強。總有一天,自己會讓蘇檀兒跟那個入贅的傢伙跪在自己面前,而就算受招安,自己也會是個官,而他們只能借勢……   他吸一口氣,這樣想著。另一邊,朱武從那邊下來,席君煜看見他,轉頭朝另一頭走了。   朱武也看見了席君煜,這一瞬間,兩人想到的應該是同一個人,無論是報仇還是雪恥,或許總有一天會來,當然,這一天也許會很久。   總之,應該不會是在短時間內需要考慮的事情。   ……等著吧。   朱武在心裡想,眼睛看見殺過來的那張臉。   「你們現在距離我連一百里都沒有,你們居然會覺得自己的生命是安全的!」   有種來梁山啊……   當然,他知道這不可能。咬牙想過這個念頭之後,他搖搖頭,將那一幕從腦袋裡擺脫掉。嘆一口氣,自己居然在想這麼幼稚的事情,還是想想正事吧,反正遲早有一天會再遇上他,殺掉他的……   第四〇三章 混元霹靂手雷鋒   蒼鷹飛過天際,天空之下,大地遼闊,群山大河,原野海洋,浩渺無際。   人如螻蟻,在這樣的大地上自不同的方向來、去,在白駒過隙的一瞬間追求著各自的意義。就在這亙古漫長時間中的這一刻,這片名為華夏的大地以北,數十萬的軍隊在茫茫山野間對峙,以蕭幹、童貫為名的兩隻螻蟻以各自的意志與存在,在茫茫長河中留下自己些許的印記。   北面,為了消弭這場災禍,一股一股的力量在奔走運作,南面,為了維持這場對峙而形成的整個後勤線,從軍隊連接至小小的雁門關,再一路南下連接至人群聚集的名為汴梁的小小城池,最終擴散到整個武朝的大地上,這期間的每一個人如同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齒輪,承接著各自的因果,最終匯成能夠看見,卻仍舊微不足道的命運大潮。   武朝東北大地的小小水泊裡,一艘艘的船艦彙集,新的船隻正在建造,從天空望下,如同小小的火柴盒。更為微小的人影聚散,如同螞蟻銜食,隨著迅速的日升月落,雲雨聚了又散,這些小而精緻的工藝品逐漸成形。水泊周圍的山嶺、道路間,渺小的生命因各自的意志聚散、彙集又或是死亡、腐爛,夜色降臨的片刻,水畔山邊,浮起斑斑點點的光影。   在俯瞰的瞬間,我們能夠看見畫面掠過眼前,人的恩仇、人的生活,或激烈或平淡。光點昏黃的小小客棧中,有人安然沉睡,聽外面雞犬相聞,有時候在山間,也會泛起血腥。   山麓間的一處客棧裡,刀光交錯,銅錘揮過的一刻,樣貌俊美的年輕人陡然衝上,將對手抱住,在對方晃神的瞬間,一口咬了過去,將那身材壯碩幾乎是他兩倍的男子按在桌子上,嘩的咬斷、撕開了他的脖子。燈火之中,鮮血沖天而起,詭異的一幕將正在交手中的其它敵人嚇壞,聚於一旁,其中還有女子,拿著武器躲藏在後方,哭泣尖叫。   「什麼人、什麼人……我們銅錘門與你們無冤無仇,此次只是要去梁山,你們幹什麼……」   俊美的年輕男子滿臉鮮血,口中嚼著被撕裂的喉管,然後呸的吐了出去。   「狼盜……去梁山的,都要死。」   人影撲上。   不久之後,客棧裡屍體匯成一片血泊,屍體中有男有女,屍體殘破不全。「入梁山者有同此例」的巨大血字寫在牆上,字字端正凜然,卻是頗有名家風範。   狼盜隱入山林之中,最後的一幕裡,有人過來,到那半身血腥的俊美男子身邊。   「小良傳來信息,京城來人已至袁家集……」   月光撥上天空。十餘里外的山頭,名為六羊寨的小小寨子裡一片屍山血海,月光下,刀鋒斬落人頭。頭髮披散的男子將屍體踢飛眼前。   「老子叫鄭彪,江湖人稱鄭魔王!如今與梁山眾好漢一同聚義!你們敢與梁山作對,老子便讓你們統統死無葬身之地!還不投降——」   刀鋒所指,一名名手下衝殺而上,鮮血肆流。   山風拂過夜空,不久,屍體成堆。月光照耀的大石之上,鄭彪仰頭喝酒,然後用酒水沖洗手中的大刀。   「鄭大哥。」視野那邊,有人走來,「咱們梁山,比之聖公軍隊如何?」   「不錯!」鄭彪回答,遞過酒罈,「而且痛快多了!」   「哈哈哈哈。」笑聲響在空中,「我等聚義,便是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殺人!哎,鄭大哥,說說那天南霸刀莊如何?聽說霸刀劉大彪,竟然是個女人?」   「我遲早殺了她!」鄭彪目光凶戾,「還有你們說的那寧立恆,不過狡詐無能小白臉一個。當初在杭州,若能知道……我早便一刀劈了他!」   「鄭大哥放心,兄弟之事!便是我等之事!到時候咱們一塊動手……這幫不識抬舉的東西,鄭大哥,等咱們這些人掃完外圍,宋大哥他們拿下獨龍崗、萬家嶺,周圍連成一片便可以跟朝廷叫板了。哈哈,痛快!」   山風吹過,月落,日升。三處莊子連成一片,是名為獨龍崗的地方,來去的客商會在外面的市集歇腳,最近這段時間裡,三處莊子也是戒備森嚴起來。遠遠的山嶺間,有人騎馬過去,望向這裡。   「獨龍崗三莊、萬家嶺紀家……這些大戶盤踞一方,剝削商旅,為富不仁,民怨已久,我早聞有幾位兄弟在這些地方受歧視欺壓。如今我梁山替天行道,當其時也……」   「軍師哥哥,你只說什麼時候動手便了,我鐵牛早已有些收不住手了。到時候我等蕩平這幾家,助公明哥哥成就大業,真是痛快……」   「鐵牛,此事我等乃是替天行道,你殺性太重,只知胡說。我輩當只殺該殺之人。」   「是,公明哥哥你說誰該殺,我才殺誰!」   「軍師,你說還要多久能動手?」   「如今我等聲勢大壯,天下好漢紛紛來投,大概月內便能動手。獨龍崗、萬家嶺皆不比曾頭市,此時征討,如土雞瓦狗爾,只是動手之前,也須得有大義名分才好,我已著手下記錄這幾處莊戶惡跡,不日便能整理完畢,到時候,必可打得漂漂亮亮的……」   「有勞軍師準備了,另外,鄭兄弟那邊聽說也是捷報連連,真虎將也。」   「哈哈,鄭兄弟江湖上人稱鄭魔王,在聖公方臘那邊,也是一員猛將,衝鋒陷陣所向披靡。有他帶隊,周圍這些與大戶豪紳勾結,利慾薰心的小馬匪,自然無人能擋。」   「唉,一個鄭兄弟都是如此厲害,他師父包道乙是何等風範,難以想象,聖公麾下真是人才濟濟,令人神往啊。」   「可惜方臘性子狹隘,失道寡助,聽說那霸刀劉大彪只是一女子,因他視若親女,便因矛盾設計殺了包天師。若非如此,怕也不至於此時被朝廷團團圍困,難以支撐。不過他麾下方七佛、厲天閏等人,聽說乃是真正的英雄豪傑,或許似盧大哥、林兄弟那等英傑方能與這些人相比擬。」   「我那可憐的盧大哥……我等日後必要為之報仇雪恨……」   晨光之中,聲音遠去。時間飛快,傍晚的光景裡,祝家莊口,一道身影踏夕陽而來,在莊口玩耍的孩子認出他來,蹦蹦跳跳地到他身邊,一路簇擁著他進去,隨後,也有大隊人迎出來,當先的是莊主祝朝奉,朝著男子拱手相迎:「欒教習,你回來了!」周圍幾個年輕人皆稱師父。   「祝莊主多禮了,在下當初為曾頭市之事不告而去,實是心中有愧於莊主厚待。聽說梁山有心對祝家莊動手,此時方才歸返,請莊主見諒。」   「欒教習哪裡的話,我祝家莊便是欒教習的家,龍兒他們視欒教習如師如父,千萬莫要見外了。去年聽說曾頭市被屠,我擔心教習出事,還曾派人去尋,可惜一直無果。回來便好,回來便好啊……至於梁山之事,如今也只是猜測,最近梁山聲勢越來越大,不少人都是望風來投,也有經過這邊的,我們才緊張了一些……」   祝朝奉笑了起來,大手一揮:「不說這些了,有欒教習在,就算梁山匪人趕來,我等也能讓他們有去無回!哈哈,設宴,今日為欒教習接風洗塵——」   天又暗下去。   茫茫山嶺間,人影狂奔,交錯,俊美的男子勒住馬。   「被盯上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隨夜風襲來。鄭彪衝過山林,穿過小道,拔刀飛躍。   「受死——」   兩股人群衝殺在一起!   ……   又一天之後,山嶺之中的巖洞邊,寧毅等人見到了「狼盜」的全部,與作為首領的王山月。   與畫像上一般俊美的容貌,乍看起來,甚至偏於柔弱,像個女子。這附近的傳聞之中,狼盜首領武藝高強來去如風,而且生吃活人,但他的身材並不魁梧,有些單薄,看來不像是武藝練得非常高強的人,只是眼中的冷漠與怨恨給他平添了肅殺之氣。雙方見面時,他帶著人正從外面回來,據說還死了幾個,不少人受傷。   這位名叫王山月的男子同樣受了傷,言談冷漠,只是在接過了秦嗣源的書信,又聽寧毅說了京城的情況之後,表情上才稍稍溫和一些。   「梁山已經發了聚義令,要狼盜的人頭。不過這次是遇上了他們的埋伏,我們死了幾個兄弟,仗著對地形的瞭解才殺出來。領頭的很厲害,說是叫什麼鄭魔王。」   「哦。」寧毅點了頭。   「老師在信裡說了,一切聽寧兄弟的安排。所以寧兄弟不必顧忌太多,有什麼事情要做,我必全力配合。」   「好,我有些想法,需要狼盜這邊做配合的,便不拐彎抹角了。我們人手不多,時間也不多,接下來幾天,大夥養傷的時候,我希望給大家安排一些事情,做一點言談上的培訓。」   「嗯?」   「另外,有關梁山的所有情報,這邊瞭解的,我全部要。」   「……好。」   之前沒什麼交情,秦嗣源也說了這王山月性情有些古怪,他乾乾脆脆,寧毅便也在第一時間擺出公事公辦的姿態,而不打算過多的套近乎。這樣的態度,倒像是受到了對方的認可。狼盜此時一共只有三十多人,基本上其實都屬於密偵司,一部分還是王家的家僕,加上這次過來的寧毅等人,一共四十人左右,便是目前可以動用的全部人手。   接下來的三天,按照計劃對眾人做了一些簡單的訓練,屬於說話方面的,若是識字的,則需要掌握一些簡單的歸檔知識,這樣古怪的事情弄得大家都有些疑惑,好在王山月對這些人有著絕對的掌控,配合得還好。至於有關梁山的信息,這邊幾乎沒有任何記錄,所有信息全都記在王山月一個人的腦子裡,他便一面養傷,一面樁樁件件地說給寧毅聽,寧毅將東西記在小冊子上。   暫時還沒有太多的交情可談,一切變成公事公辦,寧毅還是相對喜歡這樣的模式。王山月心中明顯是有疑惑的,一個外地過來的書生就這樣過來,竟像是有著明確的計劃,想要對付如今已有數萬人聲勢的梁山泊,讓他覺得不解,但秦嗣源的信函足夠他壓下一時的疑惑,看著這個京城過來的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三天之後,狼盜的眾人還在山上養傷以及做訓練。寧毅、王山月、齊家三兄弟、蘇文昱與隨行的五名侍衛便一同下了山,去往獨龍崗做第一步的準備。   寧毅穿起華服,戴起扳指,挎上刀劍,將自己打扮成一個好武且又浮華的暴發戶公子哥,在獨龍崗停留半日之後,朝三莊之首的祝家遞了帖子,代表京城一地有名的大商戶雷家過來與獨龍崗談生意。   有關的證明皆是通過秦老、官府各方面正當渠道而來,那雷家在山東一帶的走私業中也頗有名氣。隨後一行人得到了祝朝奉的隆重接待,陪同的甚至還有祝家莊的三位公子,祝龍、祝虎、祝彪。事實上,寧毅寧立恆這個名字在梁山已經有了備案,這次過來,他冒充雷家的子侄輩,也早給自己改了名字。   「在下雷鋒,自幼好武,闖蕩江湖數年,也小有成績。」見面之後,寧毅拱手自我介紹,「江湖人送匪號,混元霹靂手。這次聽說山東這邊不甚太平,才主動請纓過來,既做生意,也交朋友,今日得見祝家莊各位英雄,實在榮幸。」   寧毅不過二十歲出頭,此時也沒什麼武林高手的氣勢,名字一出,眾人臉上有些疑惑,但嘴上自然客套:「原來是混元霹靂手雷鋒雷兄弟,久仰大名,幸會幸會。」   「其實生意還在其次,最重要的還是行俠仗義,不平即鳴。這次聽說梁山匪人意圖對獨龍崗不軌,雷某自幼熟讀兵書,一直想上戰陣瞧瞧,可惜家中太過迂腐,這次北伐未能趕上,近日若有梁山匪人來攻,還望諸位務必讓雷某留下,旁觀一二,哈哈哈哈,他日必有重酬啊……」   他雙手叉腰,一番說話,旁人臉上表情一陣紅一陣白的,尷尬不已……   第四〇四章 屏息等待(上)   雞鳴三遍,天邊露出魚肚白時,莊子裡的人已經開始活動起來。   距離武朝南面的繁華已遠,獨龍崗一帶,過日子的全部,無非也就是生活而已。沒有太多的娛樂,莊戶們耕地勞作,村中的女子做針織女紅,農閒之時,互相串串門子,在某一家門前聚首納涼,這是武朝絕大多數農戶的日常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獨龍崗這邊,若說多一點,也就是為了保護莊子,會組織莊民們做打仗的訓練,許多時候,剽悍的民風,也就是從這些訓練中打出來的。   獨龍崗、萬家嶺這些地方的形成,原本就類似於匪寨。先是統治一地的黑幫聚集,後來人漸漸多起來,這邊又能接近商道,新的秩序便漸漸建立起來,不再用劫掠、殺人這類竭澤而漁又會引起官府注意的方式賺錢,而是開始收取保護費,做一些灰色收入的生意。縱然也會與人開戰火拼,那也只是因為對地盤的爭取和保護,山東一地,特別是靠近梁山這邊,這些事情無可避免,而大部分的莊民,還是在情況稍微太平的前提下,迴歸務農了。   獨龍崗的地勢得天獨厚,三個莊子裡也有不少作坊,僱傭莊民工作。雖然比不了大城市那般繁華和專業,但這些小工坊運作起來,一方面可以滿足獨龍崗兩三萬人的生活需要自給自足,另一方面,還能有所產出,與外界來往,獲取暴利。例如官府管制較嚴的一些鹽、鐵方面的生意,在獨龍崗這邊,則完全可以自己囤積、經營,只要做得不過分,日子還算是過得滋潤的。   平時的務農生活,練武保衛村莊,再加上各種賺錢經商的事情,算是獨龍崗中齊頭並進的三件事。當然,最近一段時間,由於梁山的聲勢壯大,莊民的操練也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獨龍崗上上下下,都已經緊張起來,晨起之時,便能看見各個莊民在教頭們的指揮下開始操練了。   扈成走過前方青石道,到得穀場上時,便看見了正與莊民罵架的妹妹,她單手叉腰,笑著仰頭道:「帶種的就過來跟我打一架!」與他爭吵的是莊中總管的兒子廖四寶,與妹妹和自己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類似的吵架,倒也不算第一次了。   口中是吵吵嚷嚷,架當然是沒打起來。自己這個妹子從小武藝就厲害,如今長得比一般男子個頭還高,背後兩口日月雙刀,刀法凌厲,莊子裡沒幾個人是她對手。廖四寶是不會跟她打的,事實上,四寶對自己這個妹子多半有意思,三娘長得漂亮,打小一塊長大的孩子對她多少都有些意思,但打她不過,也是枉然。   幾個莊子裡,年輕人中也就是祝家莊的祝彪能稍壓三娘一頭,三娘被許配給了祝彪以後,大家也沒什麼好說的。   「好了,保四你就別跟她吵了,帶著大夥兒去操練吧。三娘你也是的,大清早的就知道吵架……」   作為兄長,扈成過去勸一勸,雙方便給了他面子。村裡人,鬥嘴吵架都是常事,若是成親之後,男男女女各種葷話更是肆無忌憚,妹子還沒成親,這點上還是好的,大家也不至於吵得太過火。這一場小小的鬧劇完畢以後,妹妹跟兄長走到一邊,抬了抬下巴問道:「那邊那是誰啊?那個……做生意的公子哥?」   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穀場一邊,幾個人正在那兒做著簡單的運動,並非是自己的莊裡人。中間的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漂亮得近乎炫耀的衣服,也在朝這邊看過來,雙手叉腰,屁股扭啊扭的,把身體扭得像麵條一樣,顯得有些惡形惡狀,然後揮手朝這邊打了個招呼,扈成便也拱了拱手。   「是啊,前天到這邊來的那個雷鋒、雷公子,過來談生意的。」   「他在幹什麼啊,奇奇怪怪的?聽說會武功?」   「他是說自己會,身邊的幾個侍衛還不錯,不過看起來只是個隨便跟師傅練了幾年花架子的傢伙,京城那邊的大戶人家嘛。說什麼……有個外號叫混元霹靂手,估計練過幾招掌法……他過來時,說對這裡要打仗了挺有興趣,還說要跟著看看……」   「這些城裡的公子,以為這裡是好玩的嗎。我讓他一隻手。」名叫扈三孃的年輕女子斜著眼睛看了看那邊,「不過,這個時候來,會不會是梁山派來的?怎麼把他放到莊內來了……」   「這個倒應該不是。」扈成搖了搖頭,「昨天便跟官府那邊的人確認了,雷家的少爺,有來頭。前天就在祝家那邊砸了六千多兩銀子,都是買東西,下單子。他家裡讓他來跑生意,但他最感興趣的就是打仗,不過雖然這小子在武藝上不行,說起打仗也有點渾,但家學淵源,他做生意很厲害,昨天上午在李家莊談的時候,李世叔讚不絕口。」   獨龍崗的三個莊子,以祝家莊為首,因為祝朝奉最有大局觀,但說到做生意,李家莊的莊主「撲天雕」李應是相當厲害的。這位新來的雷鋒雷公子先後在生意上折服了祝朝奉與李應,昨天下午便又被請來了扈家莊這邊,由扈太公向他請教幾個作坊的改進方法,據說京城之類的大地方都用新辦法了,這年輕人說起生意上的事情來,也確實相當有說服力。   「只是,說幾句生意,他就要扯到武藝、打仗上去,大談什麼梁山打過來時,咱們該怎麼辦。真是晦氣,而且說得也是一塌糊塗,我真想打他一頓,因為李世叔說他是經商上的天才,讓咱們取取經,我才忍住了。都不知道在祝家莊那邊的時候,祝彪那小子是怎麼省住手的。」   祝家莊三兄弟中祝彪功夫最高,雖然是自己將來的妹夫,但扈成等人都知道他性格倨傲脾氣火爆,這公子哥如此欠扁,沒被他打真不容易。   就此說了幾句,莊中武裝與經商算是兩股分開的力量,扈三娘對此畢竟不怎麼上心,轉開話題。便又說到梁山上,雖然眼下氣氛是有些緊張,但要說他們真會打過來,至少對於扈成、扈三娘這些年輕人來說,似乎又顯得有幾分遙遠。他們自小在這邊長大,也參與過幾百人的火拼,但梁山擺明造反,幾萬人的力量,傾盡全力打起來,就真的是打仗了。   「祝家那邊的欒廷玉欒教頭這幾天回來,聽說就是覺得有可能打仗了。」   「咱們莊子的地勢好,人也不少,這幫土匪真敢打來,看我日月雙刀不斬他們幾十顆人頭!」   「當心就是了,去年曾頭市那邊被打得可真慘,但咱們獨龍崗不是吃素的,他真要打,定叫他們知道利害。」   兄妹倆說著這個,對那邊的富家公子等人,便不再理會了。而在那一頭,寧毅、王山月、蘇文昱、齊家兄弟等人也正在一面舒展筋骨一面說話。   「雷兄弟你說……對個姑娘感興趣,便是那扈三娘?長得倒是真高……」   寧毅正在開始打慢悠悠的太極拳:「我也有點失望,漂亮還算漂亮,不過看起來就像是個村姑而已……」   面容平淡的王山月坐在一邊的木樁上,他看起來其實要比扈三娘還漂亮幾分,望著他打拳:「這位扈姑娘武藝高強,獨龍崗上是排得上號的,她已許配給祝家莊的那位三公子祝彪,前天你們還差點打起來……我想提醒一句,這位祝公子的了那位欒教頭的真傳,在欒教頭手上都能走過上百招而不敗,你若是對這位扈姑娘有興趣,可得三思了。」   書生文士常以風流自許,王山月家學淵源,是見得多的,這時候開口警告。寧毅一邊打拳一邊點頭:「知道,估計跟林沖這幫人的武藝也差不了太少了,也就是……差不多霸刀莊方書常這些人的程度吧,三位齊兄,能不能打得過?」   齊新義道:「伯仲之間……若是方書常,我們或許還要差些……總之取勝很難,或許能守住不敗。」   「哦,那王兄應該很厲害吧?」狼盜首領武藝高強來去如風聞者喪膽,寧毅是聽過的,這樣的評價不管怎樣,看起來都能跟林沖戰成平手了,不過詢問之後,王山月卻道:「我的武功不高,你誤會了。」他頓了頓,「自幼體弱,習武總有些事倍功半,真打起來,別說祝彪、扈三娘,就連祝龍、扈成他們,我也未必是對手……」   「啊?」寧毅愣了愣,隨後倒也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不過也沒事,我只是好奇而已,看過之後,也就沒什麼了。」   「為何好奇?」   「祕密。」寧毅笑起來。他雖然對水滸梁山的事情算不得太瞭解,但扈三娘這個名字當然聽過,據說武藝高強又漂亮又悲情,看見祝家莊時,便想來瞧瞧。只是此時見過了,倒是覺得也不過是個普通村長的女兒,樣貌還不錯,比一般女子是要自信的,也不至於太過粗魯。但真說起來,也就像是個身材高挑些的郭芙。   看起來,沒有被那個猥瑣矮子強暴過、而且全家健在的扈三娘,魅力就有點不夠……   這只是做正事途中的小小消遣,寧毅不會太放在心上。在他看來,這一次過來的時機倒是還好,從官府、黑道等方面傳過來的情報都顯示,梁山已經做好一戰底定水泊周圍的準備,戰爭可能就在這個月底便要爆發。   在獨龍崗呆了兩天之後,寧毅也去了一趟萬家嶺,同樣以「談生意」為由見了萬家嶺紀家的家主,但說起來,萬家嶺這邊的規模跟獨龍崗比起來,大概只有獨龍崗六成左右的實力。這趟簡單的會面之後,寧毅便返回了獨龍崗,又讓齊新翰跟著蘇文昱過去濟州城,聯繫官府放一些簡單的謠言。   王山月一路跟隨,對於寧毅要做的事情,卻是有些不太明白。他讓官府放的謠言,僅僅是簡單的「宋江想要與官府談判招安」,也沒有太多的操作與安排,這樣放出去的謠言,可信度是極低的,相對於密偵司,梁山這一帶的官府效率差得驚人,就算滿天下造謠也不可能動搖到梁山內部去。   而另一方面,反倒是寧毅與獨龍崗、萬家嶺這兩方談生意的手段和計劃極為靠譜。寧毅根本是拿出了一個貫穿山東一帶的走私計劃來,獨龍崗和萬家嶺算是其中重要的一環,他們若是能夠保證道路暢通,再與京城商家結合,就能獲得很大的利潤,甚至於一部分商品都能在獨龍崗、萬家嶺做加工。這個計劃甚至能夠隱約往北拓展,若是打通呂梁山,還能越境進出遼國,以鹽鐵茶葉等物的經營牟取暴利。   王山月家學淵源,對於有些事情是否可行,稍作思考就能看出來。幾天之後,他都有幾分懷疑,這寧毅是不是真的跑過來想做生意。住在獨龍崗的客棧裡時,他也就直接問了出來。   「若是有心對付梁山,就該集合周圍所有的力量,獨龍崗、萬家嶺,乃至周圍的大小寨子,眼下都可以聯合起來。你已經準備好官府的身份證明,這幾天,為何只談經商,不談對付梁山?等到真打起來,可就沒這個機會了……」   幾天的時間裡,除了走動獨龍崗與萬家嶺兩處,王山月便基本都在說梁山上各路英雄的信息供寧毅歸納,這天夜裡將這疑惑說出來,燈光之中,一邊吃花生一邊整理信息的寧毅也就拍了拍手。   「沒到時候啊。王兄也知道,獨龍崗這邊,雖然洗得白一點,但他們對官府也沒有好感,或者說,誰他媽都知道官府是個什麼德性。武瑞營之前跟梁山開過戰,敗得很沒面子。過來的時候康駙馬和秦相都跟我說過,逼著他們出兵不是不行,但頂多也就是集合兩萬人,打一次。大家都惜命的情況下,哪怕是最好的狀態,武瑞營兩萬人,加上獨龍崗、萬家嶺湊個一萬五六……哪怕一共湊到四萬人吧,都不想出力,還是沒有意義。」   「那照寧兄這樣算,武瑞營一定會惜命,獨龍崗、萬家嶺被逼到極處或許會打,但那樣一來,意義也不大啊,如果說他們被打到剩下幾千人,就算拼命,也拿不下樑山。與其讓他們被各個擊破,若是能壯壯聲勢,保持眼下的局面,豈不還好一點?」   「我不要僵持,我要打散梁山。」寧毅搖了搖頭,望向王山月,隨後在旁邊一張小地圖上點了點,「萬家嶺、獨龍崗只要不是第一時間被擊破就行,這兩處地方,都是他們自己經營的家,打防守,他們一定會出力的,我只要他們有來有往,守上十天或者半個月的時間就成。」   「十天……半個月?」王山月皺著眉頭,「能扭轉局勢?」   「也許能滅梁山。」寧毅笑了笑,「周圍已經沒有其它很大的勢力了,借勢肯定是要的,我沒空等到他們打濟州,所以目前來說,這應該是唯一的機會。當然……我的把握也不是很大,見步行步吧。」   王山月在那邊想了半晌,萬家嶺、獨龍崗這些地方,是莊民身家性命所在,要守肯定是能守一段時間的。但……梁山眼下已經膨脹到五萬餘人往六萬去了,憑著他們這十幾個、頂多四十幾個人,十天半個月的時間扭轉局勢覆滅梁山?這傢伙到底在想些什麼……   「那……接下來我們還要準備些什麼?」   「其實沒什麼了。」寧毅閉上眼睛想了想,搖了搖頭,「文昱那邊的謠言已經放了,你的人應該也快要過來,現在……也就是等著開打,而唯一要保證的是……」   他笑了笑:「打起來的時候,我們得在莊子裡面……」   王山月想了想:「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起身出門之後,他才搖了搖頭,狼盜縱橫此地,好人惡人都聞風喪膽,但對於梁山,他也是一籌莫展。而眼前這件事、這個人,委實讓他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詭異與難解。   僅僅是六七天的時間,對於這個人的觀感,很難說得清楚。面對外人時,他看起來有點亂來,但又確實在某方面鎮住了場子,而當大家獨處,他又一直在整理自己這邊說出來的梁山情報,與他之前有的信息做對照和修改,安排旁人該做的事情,爭分奪秒、一絲不苟。他的年紀看來比自己還年輕,但那個時候給人的觀感,卻又一種讓人難以言喻的壓迫感,他曾在爺爺、老師那些人的身上,見過這樣的氣勢。自己這邊……能夠看出來他在認真做事,但看不出他到底想的是什麼。   當京城的信息傳過來,說有人將來負責梁山事宜時,他曾經想過對方會怎樣處理此事。例如調集官府、軍隊的力量,將水泊附近的勢力合縱連橫之類的,事情必然瑣碎而艱難,局面龐大,但仍然要解決,持續的時間肯定也是很長的。但眼下的事情,不曾在他任何推測裡出現過。   他確實有安排了需要官府、軍隊配合的事情,動用的是自己身邊的人,因為在這裡呆了一段時間,才有可能真正讓軍隊和官府動起來,甚至也安排瞭如果事不可為的後續。但這些在他的計劃中卻並非中心,他似乎並不想過度的強迫軍隊與官府出來對付梁山。而不過七天的時間,手頭上能動用的只是四十幾號人,他就準備直接面對梁山了。   打仗以後,如果呆在莊子裡,梁山攻破獨龍崗,是不見得有機會逃走的。   估計也就三五天,可能就要有戰事開啟,接下來,彷彿只剩下等待。一時間,王山月都有些懷疑起來,自己要不要在這個時候就做下有可能把命陪在這裡的決定,雖然老師寫來的信函上確實讓自己全力配合這人的行動……   他想著這些,微微有些疑惑,倒是並不知道,就在他離開房間後不久,一道黑影在外面的黑暗裡走,然後敲響了寧毅房間的窗戶。   五月二十三,夜黑如墨。從後往前看,距離那場並不難猜、似乎也沒什麼懸念的大戰,僅有五天……   第四〇五章 屏息等待(下)   清晨,獨龍崗前方小市集,客棧前的空地上。齊家三兄弟中,齊新義、齊新翰正在空手切磋,印證武藝,齊新勇監督著幾名跟隨而來的侍衛蹲馬步,店小二趕著幾隻小雞從旁邊過去,另一邊,衣著華麗的寧毅正一邊默唸「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一邊在做跳躍運動,由於對他這種運動覺得有種羞恥感,眾人都躲他躲得遠遠的。前方道路上,莊子裡的教習正領著晨起的莊戶走過去,欒廷玉拿著手中的八角混銅棍,朝這邊看了一眼,目光略作停留後便轉開了。   做完那樣特立獨行的廣播體操之後,他坐在客棧前的桌邊喝茶與想事情,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畫了畫,王山月出來時,在前方打了一套拳,收氣之後,過來坐下。   寧毅坐在那兒,靠著椅背,正以富家公子哥的形象在仰頭髮呆,王山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之後,問道:「雷少爺,你在想什麼呢?」   「在想今天該不該出去走走……」   「嗯?不是要等在這裡嗎?」   「亂七八糟的事還多啊。」寧毅嘆了口氣,然後坐直了身子,手指敲打了桌面上水漬畫出來的簡單地圖,「不過還是不去了……鄭彪。」   「嗯?」   王山月皺了皺眉,看寧毅一眼,又看看桌上的簡陋圖示,但這樣的情況下,其實是看不出什麼東西來的:「那個……鄭魔王?」   「昨晚應該又屠了一個小寨子。接下來應該是在烏雞山那邊,武瑞營如果出動兩三千人,就能把他包了餃子,不過為大局計還是算了吧……」   「為什麼不?」王山月攤了攤手,「大戰之前,讓武瑞營打一場小的勝仗,也有其必要,何況這鄭魔王武藝高強,他一直帶人在周圍殺來殺去,只會漲梁山的聲勢。」   「都是些四五十人,最多上百人的小匪寨,不服梁山,被他挨個平過去。現在被他打的只有四個,估計也刮不了多少油水。還是等等吧,等他多殺點人,手頭上油水也足一點的時候,再讓武瑞營出動掃了他。要不然這幫當兵的,打個勝仗沒有好處,積極性也不會太高的。另一方面,也更加能讓獨龍崗和萬家嶺這些人知道梁山的心狠手辣。」寧毅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不過,鄭彪武藝高強嗎?」   「很厲害吧。」王山月點了點頭。   「以前沒怎麼覺得啊……」   「雷少爺認識他?」   「哦,有過幾面之緣。」寧毅點頭,「年前在杭州的時候,還跟他師父發生了一點小矛盾。」   王山月看著他,沉默片刻:「後來呢?」   「後來鄭彪的師父就讓他弄死了。」   「嗯,包道乙。」   那邊練武的齊新義齊新翰走過來,在旁邊坐下,插了句嘴。王山月吶吶無言,寧毅舉杯喝茶,回憶著杭州的情況:「我只知道他想替老包喊冤,差點被砍死,後來幾次見到我,就沒什麼好眼光,長得有點像只螃蟹吧。再後來城破被俘,他給抓了押解上京,應該是過江寧的時候被救走的,我對他印象也不是很深。」   當初在杭州時,身邊的大多都是劉西瓜、陳凡一類的人物,陳凡當街刺殺包道乙,一個人打幾十個差點成功,哪怕是霸刀莊的總管劉天南,「袖裡乾坤」的外號寧毅也一直覺得很拉風,恐怕也是能與包道乙放對的高手。對於包道乙這個弟子,大家就都沒怎麼上心,或許武藝上不比包道乙差多少。   當時他給包道乙喊冤鬧事,出言太過激怒了劉大彪,少女在金殿上拔刀砍人,若不是方百花、鄧元覺這些人的出手,估計這鄭彪也就被砍死了。對此寧毅是聽說過的。   對這樣的交情沒什麼好留念的,就算真見了,也不會兩眼淚汪汪。回憶一下,寧毅好奇起王山月的身手來:「左右無事,王兄若有空,你我不妨來搭搭手,切磋一番如何?」王山月稍稍遲疑,隨後也就答應下來。   然後兩人就打了一架,彼此捱了一拳幾腳之後,多少便有點失望。   寧毅的武藝主要來自各種花招,搏命時的狠辣,以及陸紅提教的那些陷阱式的功夫,這時候點到即止的正式切磋,其實發揮不了多厲害的身手來。而另一邊,王山月領導的狼盜在這一帶頗有惡名,但武藝也只是高出此時的寧毅不多。打完之後,每人拿了個雞蛋敷臉上的傷,對於彼此身手,想必是更加疑惑了。   不過,這幾天雖然都是公事公辦的交流,還談不上多少私誼,但兩人之間,一些話還是可說出口了。王山月面容疑惑:「雷少爺的功夫……也不算太高啊……」   「我練武練得有些遲了,沒有從小練起。靠頭腦吃飯嘛。」   「我自幼體弱,小時候家中請來師傅教我習武,也是為了讓體魄稍稍強些,後來真練起來,也練不到太厲害上去。」王山月表情淡然,但對此明顯有些不甘。   寧毅道:「那小弟倒是奇怪了,這樣一來,狼盜是如何在這邊闖出偌大名頭的?」   王山月的眼神便冷下來了,起身準備離開:「殺人靠的是狠,吃起人來,他們就都會怕。」   寧毅皺了皺眉:「真的吃人?」自來之前,秦嗣源便說了這王山月性情有些偏激,認識以後,他也大概瞭解了這點,只是對於狼盜吃人的傳聞,還一直有些不解。在杭州之時,方臘麾下的軍中也不乏凶神惡煞之人,各種惡劣的傳聞都有,但真會將吃人作為樂趣或者揚名手段的,那就一個都沒有了。   聽他說起這個,王山月冰冷地瞥了他一眼,片刻,轉身離開:「往後你有機會知道的。」   眼下這個小團體內部的私下交流,對於隨之而來要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影響。夏日的蟬鳴聲聲中,小市集來去的客商卻是隱隱的少了許多。獨龍崗的三個莊子氣氛緊張,但這樣的年代裡,除了最上層的一些人,其實普通民眾也不容易預料到將會發生的事情。白日裡訓練,梁山可能打過來的說法也在傳,但大夥兒的心中也都還懷著僥倖,希望只是一時的敏感。   這中間,倒也不獨是莊戶,就連扈成、扈三娘這些年輕人,雖然已經在做準備,心中還是希望著事情不要發生的。倒只有祝家莊的三公子祝彪,整日裡都在期待著戰事的到來,準備要給梁山眾匪一個好看,不時到校場上與莊中厲害的年輕人切磋,頗有種「我的大槍已經飢渴難耐了」的感覺,他武藝高強,一時間倒也將祝家莊的備戰氣氛帶動起來,一幫年輕人摩拳擦掌,士氣頗高。   這樣的氣氛裡,跑來做生意的雷鋒公子偶爾穿插其中,卻是與三個莊子的武裝防衛不怎麼搭噶的微小存在了。對於三莊來說,這位雷公子過來,是揹負著家裡生意的任務的,在獨龍崗盤桓的時候,帶來的其它手下也還在周圍採購各種東西,這兩天,便也有一輛輛的大車過來,都是在附近買了的各種貨物。   雖然口頭上說對生意無所謂,但這位雷公子,其實在做生意上反而很有一套。而他口中唧唧歪歪的行俠仗義,男兒何不帶吳鉤之類的話,就純屬不知天高地厚的扯淡了,對於排兵佈陣,他一竅不通。雖然過來的前兩天口中豪邁地說著,這邊可能要打仗,他要圍觀、插手之類的話,但是接下來看見莊內氣氛肅殺,有時候就會有點疑惑地問:「不會真的要打仗吧?」旁人自然能看出來,這才是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幾個莊子裡有各自的防禦體系,這些他是接觸不到的,但許多時候還是能在校場邊津津有味地看莊民操練。由祝朝奉引薦之後,這位江湖人送匪號「混元霹靂手」的雷鋒雷公子甚至主動要求與欒廷玉欒教頭切磋。   交手幾下,被打得東倒西歪,欒廷玉為人不錯,下手是極有分寸的,幾次點到即止的交手,能夠讓對方明白差距也就夠了。在不屈不饒地挑戰了幾次之後,這位雷鋒公子也表示:「今天拉肚子,可能來的日子不長,水土不服不在狀態,欒教頭武藝果然不錯,改日再行切磋。」   這樣的比試之時,祝龍祝彪等人牽著馬從旁邊過去,旁邊圍觀的還有恰巧路過的扈三娘,目光之中,有些鄙夷,但更多的是無聊和無奈。因為這位雷公子在生意上確實厲害,最近幾天據說給莊中小作坊提了些意見,負責管理生意的總管對他頗為推崇,祝朝奉也很重視這點,對他少許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爺脾氣,也就可以忍耐了。甚至三兄弟中的祝虎對他還頗為客氣,有時候會跟他說起莊裡跟其它山匪打仗的故事。   「……三個莊子,態度不同,但目前來說,也算是有個數了。」旁人目力難及的間隙間,寧毅也會跟王山月、齊家兄弟等人說起得到的信息,縱然一直談生意,許多東西在這其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祝家莊為主,那位祝朝奉祝莊主是最強勢的,他一定會打,要保證獨龍崗在自己的手下,也是祝家莊的力量最強。跟我談生意的時候,他喜歡聽的是莊子在他手下發達起來的遠景;扈太公比較保守一點,他喜歡安安樂樂的過日子,看兒孫滿堂,能好一點當然是好的,但不見得迫切。扈家莊跟祝家莊的關係也最密切,祝家莊打,他們一般會跟。至於那位李莊主……」   寧毅皺起眉頭:「‘撲天雕’李應,莊上總管叫做杜興,外號‘鬼臉兒’,這兩個人……咳,聽說年輕的時候很能打,不過這個李應反而是對生意、大勢最熱心的人,我談生意,他很喜歡,談京城、各地的發展大勢,他更喜歡,自己也有各種見解,審時度勢……骨子裡就有點隨波逐流明哲保身,這他媽算什麼江湖人啊……」   這兩個人寧毅知道他們最後是上了梁山的,這時候當然不好說自己未卜先知。不過單是從這些人的性格上,就能看出些許端倪來。   「杜興看起來倒是很忠義,不過李家莊跟梁山是有聯繫的,去年聽說跟梁山發生一些矛盾,是病關索楊雄通過杜興的關係,讓李家莊出面講情。當時曾頭市的事情剛剛發生,祝家莊退了一步。這事情不大,古龍崗跟梁山相隔不遠,都是黑道,說起來各種矛盾摩擦很正常,也不止這一起。但是如果真打起來,對李家莊就得先有個心理準備……」   寧毅這幾天雖然在武藝、韜略上表現惡劣,但能夠以生意經就簡簡單單的將莊子裡幾個首腦折服掉,再從中推導出各人的性情、立場,這份本領也委實驚人。獨龍崗的備戰氣氛中,王山月就看著他這樣子迅速瓦解掉了祝朝奉等人原本在心中的些許警惕。   他本是外人,但一來幾天時間裡,莊子裡的好幾個作坊都受了他的指點,二來他眼下是雷家的少爺,若是在這邊出了事,雷家固然滅不了梁山,但若是出現最壞的情況,獨龍崗真的守不下去,他在這裡出事也算是對梁山的一種報復。由於這樣的心理,祝朝奉等人沒有刻意地要讓這位雷少爺離開,而是在安排了人作陪以後,隨便他在這邊留下,發表幼稚的戰爭言論,只要不觸及獨龍崗這邊的防禦情況便好。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燥熱與壓抑籠罩的獨龍崗,各人都在做著最重要的備戰之事。而按照各方面收集到的情報歸納,梁山之上,必然也已經有了同樣的興奮與狂熱。兩邊七八萬人都被捲入、籠罩起來的大局裡,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書生就像是隱藏在了所有人都沒有注意的黑暗之中,靜靜地等待著他想要等待的東西。在知道他曾經幹掉過包道乙的事情之後,王山月偶爾也會覺得這一幕令人脊背生寒,看他這樣成竹在胸,莫非真有可為?   對王山月來說,如今讓他有著些許猶豫的,也就是這一項。狼盜的三十多人已經押著大車小車的貨物來到獨龍崗,預期中的戰事如果開始,跟這名叫寧毅的書生入場,也就是把命壓上去,沒有反悔的餘地了,他經營狼盜數年,如今揹負的也並非只有自己的性命。老師的書信與命令在前,他也只希望開戰之期能稍微遠一點,多一點時間來考慮清楚這個局。   然而梁山沒有給眾人太久的時間,雖然一開始就有許多人感到了預兆,當他忽然到來時,還是令得參與者的心中,陡然的一沉。   景翰十年夏,五月二十五,傍晚,霞雲彤紅時,白馬、銀甲、揹負鋼槍長弓的騎士出現在了夕陽當中,在兩百步外搭箭、挽弓,朝著獨龍崗外的小市集不急不緩地射了三箭。前兩箭射飛了市集外守著的莊丁的帽子,第三箭穿著一封戰書,砰的釘進寫有「獨龍崗」三字的牌匾上。   騎士掉轉馬頭,緩行而去。寧毅當時正站在外面,饒有興致地看完了這一幕,咂了咂嘴,一面鼓掌,一面轉身回到客棧裡。縱然之前並沒有見過,他也能夠大概猜到對方的身份。   小李廣——花榮!   還不到晚上,梁山將伐獨龍崗的事情便已經傳開,小市集上混亂起來了……   第四〇六章 臥虎將行   綵綢招展,旌旗獵獵,水泊梁山聚義廳外大軍集結,氣氛肅穆,殺氣沖天。   「……當今武朝之世,上有奸臣當道,下有貪官作惡,士族豪紳,齷齪勾結,欺壓良善,天下之人,積怨已久,方有豪雄揭竿並起,南有方臘,西有王慶,北出虎王,今我梁山豪傑於此聚義,替天行道!以伐天下不平——」   一層層的臺階往上,中小頭目一排一排,依次而站,看著「替天行道」的大旗獵獵而展,聽著上方聚義廳中檄文的聲音慷慨而出,迴盪於空中。眾人都能知道這聲音來自於誰。「加亮先生」吳用,字學究。   曾頭市之後,梁山這一年來的發展大勢,皆操於此人之手。儘管也有朱武、席君煜等眾人配合,但到得眼下,吳用在梁山的聲勢已是一時無兩。外界甚傳其再世諸葛之名,而此時居於梁山寶座上的宋江宋公明,因其仁義,也時有人以劉玄德喻之,劉備與諸葛亮的組合,也在某種程度上,提升著整個梁山的氣勢,引得許多綠林人士趨之若鶩。   「……今,梁山附近有兩地,一名獨龍崗、一名萬家嶺,獨龍崗三莊,祝、扈、李,萬家嶺紀家,勾結官府為富不仁,欺壓鄉里怨聲載道,眾人苦之久矣!我等數度相勸,其人猶不悔改……」   那聲音慷慨迴盪,事實上,與其說這一戰是專為獨龍崗、萬家嶺,不如說是梁山接下來,對著整個天下最猛烈的一次搖旗。一年多以來一直蓄勢待發的梁山,在眼下的實力確實是有史以來的最高點。如果說當初梁山打曾頭市還頗為吃力,一年多以來的再次正式出兵,對上加起來都不如曾頭市強大的這兩處時,沒有人會覺得這一戰會有什麼問題。   此時一戰,只為檢驗梁山實力,而打完之後,水泊周圍大小區域便能真正連成一片,梁山的聲勢便會籍著這一戰如蛟龍入水、鯤鵬展翅,直接進逼鄆洲、濟州等地。此時武朝北伐正處於最關鍵的時刻,附近的武瑞營則早在梁山人手上吃了虧,無力攻伐,梁山也正是抓住了這個最好的時機,終於出手。   在梁山養精蓄銳了這麼久以後,積蓄的力量,不止是可以攻伐獨龍崗這些地方,甚至於真的攻打濟州等地,眼下都可能將之打下來。   只要朝廷再有一年半載無力顧及,梁山的聲勢,便能膨脹到與當初的聖公無異。這是眼下在梁山之中的眾人,多少能夠看得見的遠景。   臥虎將行,便有精氣狼煙。在這已達巔峰的氣勢之下,聚義廳中各種英傑濟濟一堂,在檄文讀完之後,便由吳用開始分配各人職司任務,每分配一人,便發下令箭令符,森然肅殺,井井有條。   萬家嶺並非此戰中心,領軍統帥以「雙鞭」呼延灼為首,「九紋龍」史進為副,朱武為軍師,其下高手有「金槍手」徐寧,阮氏三兄弟,「醜郡馬」宣贊,「井木犴」郝思文,「毛頭星」孔明,「地火星」孔亮,「雲裡金剛」宋萬等人,率軍馬八千餘人。   而由於這次戰爭的意義更大於難易程度,對上需要重視的獨龍崗,梁山此次以宋江為首,吳用為軍師,幾乎已是精銳盡出了。   「大刀」關勝!「青面獸」楊志!「霹靂火」秦明!「行者」武松!「急先鋒」索超!只這五人,在梁山之上,身手便是數一數二的,率領前軍先行。   而中軍以宋江坐鎮,吳用跟隨,其麾下打頭的便是「豹子頭」林沖,「黑旋風」李逵,「花和尚」魯智深,「小李廣」花榮,「雙槍將」董平,「沒羽箭」張清,「病關索」楊雄與「拼命三郎」石秀等人。   後軍坐鎮入雲龍,朱仝,穆弘穆春等人。軍隊加起來有幾近兩萬人馬,在戰書下後,要以碾壓之勢,朝著獨龍崗殺去。   戰船載著大軍,離開水泊之後,方才準備兩路分兵。預備分開是在萬家嶺與獨龍崗之間一個名叫將軍嶺的地方,眾首領在山間聚集,漫天紅霞捲起,宋江將軍隊交託給呼延灼,舉起酒碗。   「此戰只是我等聚義之始,此後再取鄆洲、濟州,替天行道,伐天下不義之人。戰事,眾位兄弟多費心了,打完之後,我等再來此地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只望誰也不要落下!」   「定不負公明哥哥所託!」   「他們那種莊子,我們過去,便要殺他們個屁股尿流!」   「可能還來不及打便投降了!」   「哈哈哈哈……」   眾人應和聲中,黑旋風李逵舉起酒罈,哈哈大笑:「那還用說,公明哥哥……我們兵強馬壯啊——」   笑聲之中,漫天遍野的旌旗與士兵,舉起手中的刀兵號呼,剎那間,殺聲震動大地。   如此的朝氣,隱約的,就像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至少在這一刻,站在山上首領間的席君煜,是這樣想的。   從蘇家出來以後,落草為寇,於他而言,像是完全放棄了以前的生命,找不到歸宿,然而漸漸的,他才發現他是走到了一個新的世界裡,這個世界,比之之前的江寧城,商人之間的些許狡詐、心機,大了不知多少倍,什麼事情在這裡都有可能做到,縱然不久前在江寧受了小小挫折,他心中還是覺得,那片地方太小了。   他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鐵甲如潮,蔓延開去……   同一時刻,獨龍崗的呼聲,就顯得有些單薄。   「哈哈,那幫傢伙終於他媽的來了!是時候讓天下知道我獨龍崗祝家的威名了!」   身騎駿馬,手揮鋼槍,祝彪在校場上的哈哈大笑雖然豪邁,但真正應和的人,是不算多的。對於獨龍崗的莊戶們而言,這樣的戰爭無論如何都是無妄之災,大家為了守住自己的家全力戰備,但不見得都有高昂無比的戰鬥意志。眼下的三個莊子,大夥兒都在行動,肅殺又忙亂。祝家莊這邊,欒廷玉看著弟子的興奮,面容平靜,這樣的狂熱有助於接下來的戰鬥,但在他的心裡,其實是有些忐忑不定的。   梁山……很強大了。   去年曾頭市被攻擊的時候,他離開祝家莊,前去相助史文恭,便已見識到了梁山當時的高手陣容。曾頭市後來被屠殺,他一人之力,無力迴天,身受重傷瀕死,傷勢稍好之後,其實是不想再回來祝家莊的。   只因為在當時他就已經看了出來,梁山膨脹以後,與獨龍崗這些安於一隅的小莊子寨子,必有一戰。梁山這一年的發展,也正好印證了他的想法。但是當戰鬥的氣氛真正匯聚起來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回來了。   然後……事情便真的來了。   獨龍崗,或可守一時,然而想要跟梁山耗到對方不再想打的地步,很難。   但儘管如此……他握緊手中的八角混銅棍,睜開眼睛……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   獨龍崗完全動員起來時,外面岔道口的小市集上,寧毅正坐在屋頂,手上拿著一串瑪瑙手鍊,看著不多的商旅行人們慌慌張張的趕著離開,情況從昨晚開始就是這樣,到了今天,其實已經快走光了,就連客棧的老闆,此時都已經打算躲進莊子裡了。   整個小市集,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副相當荒涼的景象,除了他們這幫人,便只有三莊的莊戶偶爾為了防禦奔走來回。   王山月在屋頂的另一側看著這一幕,他沉默許久,寧毅在那邊開了口。   「王山月,不過來聊聊?」   往日裡彼此聊天都帶著分寸與節制,王山月比寧毅大得一兩歲,按理說他應該稱呼「王兄」,但這時候寧毅語氣雖然淡然,但也夾雜了正式與嚴肅的意味在其中,王山月看過來一眼,片刻:「聊什麼?」   寧毅在那屋簷邊站起來:「你這兩天一直在考慮的事情,我以為你會先開口,但你不問的話,只能我來說了。」   「我在考慮什麼?」   「四十個人對五萬,要說我很有自信,我就是在騙你。計劃往往也趕不上變化,但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現在問。」寧毅道,「這些話,若是進去再說,就真的會要人命了。」   他看著那邊如女子般俊美的男人,王山月目光冷冷地望過來,就那樣過了好久,緩緩地開了口。   「我……不奢求萬全之策,既然你把命押上,我就問一句,這麼異想天開的局面,你真的覺得有成功的可能?」   「有。」   「那我跟了。」王山月點了點頭,「其它事情我們進去再說。」   他說過這兩句,不再開口,寧毅原本是準備了一些說法的,這時候倒也有幾分訝異,隨後搖頭笑笑。   「……那好,該做事了。」   不久之後,祝家莊口,祝朝奉指揮著莊丁構築防禦時,看見那位雷少爺在管事的帶領下朝這邊過來。   「祝老闆!」   「雷少爺,你還沒走?」   「怎麼走啊,十多車貨在外面,現在大家鬧得沸沸揚揚的,萬一路上被搶了怎麼辦,何況我們江湖兒女……」暴發戶少爺雙手叉腰,朝周圍看著,「祝老闆,梁山人到底有多少啊,鬧得這麼大?」   祝朝奉面容複雜:「具體有多少,我們也不清楚。」   「唬人的吧……祝老闆你們這邊三個莊子,光能打的就有一萬多人,有什麼好怕的……別怕,我雷家也是有關係的,剛才我就寫了兩封信,一封給鄆州樑知府,一封給武瑞營的張統領,他們一定會出兵的,到時候三面夾擊包了梁山那幫人的餃子。我們江湖兒女,當然要守望相助,有什麼需要的,祝老闆你開口,我才到這邊打開局面,你們獨龍崗、萬家嶺我是保定了的……現在我也不好走了,一邊是梁山那幫傢伙殺過來,另一邊好像有個叫什麼鄭魔王的在殺人,我十多車貨,祝老闆,我最近住你這裡,沒問題吧?」   祝朝奉心中想著什麼鄆州、武瑞營會來才怪,但這時候能多給梁山一點壓力都是好事,表面上自然大喜,答應下來給他在莊子裡安排院落:「……兵凶戰危,雷公子千金之軀,還望不要亂走就是,祝家莊必護得雷公子安全。」   江湖上闖了莫大名號的雷公子仍舊一臉糾結:「居然真的遇上打仗了……咳,我是說,能參與一下也好,祝莊主若有需要的,一定不要客氣……哦,我那些貨裡還有些是金瘡藥,等到打起來可以拿出來用……」   於是在五月二十六這天下午,過來經商的雷家公子一行人,便進到了祝家莊內圍的院落裡住下。此時是戰爭時期,祝家自然也有些防範,但四十餘人安安分分的,沒有動作,唯有那位雷少爺偶爾會在侍衛與莊丁的陪同下跑到外圍並不敏感的地方去看看。   祝家眾人多少已經習慣了這位雷公子的存在,偶爾也會拱手跟他打招呼。而雷公子在最初的忐忑過後,對於祝家的防守又有了信心,隨後便開始繼續發表各種不靠譜的防守意見了,例如當梁山軍隊攻來,就讓人佯敗,將梁山匪徒引入山谷窄道用火攻之類的,可惜獨龍崗附近沒有這麼理想的窄道。   五月二十七,梁山的軍隊出現在獨龍崗附近,到五月二十八這天上午,開始發起進攻。寧毅不再出現在戰場上,而是靜靜地呆在院落裡,以旁人傳來的信息推測戰事的發展和結果。   相對而言,已然陷入這等局勢當中,王山月這邊反倒沒有了任何顧慮。他注意著事態的發展,偶爾會自己去到莊子外圍看戰事的進行,同時也在猜測著這個把命押上了的叫做寧立恆的傢伙到底打算做點什麼。而眼下發生的這場戰爭,即便在許多年後想起來,都令他有些唏噓不已。   在這之前,他在山東一地已經盯了梁山好幾年,看著它在混沌的局勢裡一步步發展壯大。景翰十年夏的六月初,它已經發展到有史以來的巔峰,對局獨龍崗的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沒有多少懸念地走向了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的方向。儘管獨龍崗在開始的幾日裡也曾奮力地與其拼到了幾乎平手的位置上,但隨後一切都在預期中的急轉直下,甚至於許多人都看到了那可能是屬於戰敗的頹喪的灰氣。這一切,直到那個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院子裡玩他的瑪瑙手鍊的年輕書生的終於出手。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場詭異而可怕的……人性戰爭。   第四〇七章 惡念東昇(一)   夜已深,獨龍崗上殺聲沸騰,不能平靜。   祝家莊與扈家莊之間的道路上,一撥撥的廝殺還在進行,扈三娘騎著馬衝向前方的一撥梁山士卒,將這隊人前方的頭領鎖定為目標,晦暗的光芒裡,日月雙刀與對方手中的鐵錘碰撞在一起,身側跟隨的莊戶掩殺而上。   直到將對方殺退,她也不知道那將領到底是誰。   黑暗之中,她已經接近祝家莊的東門不遠,眼看著側面的道路上,又有一撥梁山人舉著火把殺過來。只見當先那將領一匹青驄戰馬,高冠長髯,手持青龍刀,她心中一沉,對方已經掩殺而至!   「小姑娘,就該好好呆在家裡繡花!兵荒馬亂的!出來作甚!」   長刀怒斬。扈三娘一咬牙,揮舞雙刀迎上去。   之前雖然未與此人照面,但幾天的仗打下來,梁山那邊一些將領的名字還是會聽人提起。這「大刀」關勝據說乃三國關雲長之後,一口青龍刀在戰陣廝殺罕逢敵手,乃是梁山之中最厲害的頭目之一,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應付得了,廝殺片刻,著莊戶朝祝家那邊退去。   交手十數回合,已經在這場戰陣上耗了許多體力的扈三娘招架得有些狼狽,但好在已經接近祝家的門樓,對方不敢再追,橫刀立馬,看著這幾百人進去莊內,才揚刀回走,趕去支援其它的地方。   獨龍崗上的戰鬥,此時就是這樣一撥一撥的在打。雖然哪一邊加起來總人數都有上萬,但獨龍崗一帶多是盤陀路,道路曲折,有寬有窄,但即便最寬的地方,也打不起那種大規模的陣地戰,每每是一名將領率領兩三百人,頂多五百人在莊子之間衝殺,這樣的廝殺中,將領的武力,便顯得尤為重要起來。   這是六月初一的凌晨,扈三娘在莊門附近稍作休息,便在莊民的帶領下準備進去見祝朝奉,途中經過一個院子時,看見那個穿著爆發公子哥衣服的雷少爺正在門口伸懶腰,看見她時,衝她有禮地笑了笑。看他一派悠閒的樣子,三娘懶得搭理他,這傢伙估計還以為這邊佔了上風吧,雖然自己也希望是這樣,但若是不是……他就會知道錯了。   人家是富家公子,過來做生意的,自己這邊也沒辦法苛責,只是心中稍稍想想而已。隨後,也看見那公子哥身邊長得很像女人的那個隨從走了過來,拱了拱手,與她擦肩而過。   情況麻煩啊……王山月心中想著。   戰事已經進行三天,至少在表面上,情況還維持在彼此僵持的狀況上。梁山人馬一開始還吃了些小虧。獨龍崗地形複雜,外面的道路逢白楊拐彎才能找到正路,地形方面在一開始給對方造成了一些麻煩,但很快被破解掉。   當然,就算能夠找到路,獨龍崗這邊的人還是在地勢上佔了上風,他們畢竟熟悉周圍,每每一些依託地利的襲擊也能給對方造成些麻煩,最初的時候,甚至還戰敗、抓捕了梁山好幾個中小頭目,儘管自己這邊也有折損人手,但對於士氣還是有幫助的。可惜……   如果說梁山眼下是以堂堂之師的氣勢穩紮穩打地壓過來,獨龍崗這邊,應該算是使出渾身解數才勉強保住自己不敗了,這些事情……打累了的他們,應該也有所察覺了……   而且……這邊還存在李家莊出工不出力的問題,撲天雕李應,是在首鼠兩端地看風向吧……   王山月皺起眉頭,朝著此時仍舊沒有動作的寧毅那邊過去。   ……   「我軍,已掌握大勢了。」   戰場外圍樹林邊的空地上,吳用看著遠處映上天空的一簇簇光芒,搖著扇子笑著說道。一旁,膚色黝黑、眼如丹鳳的宋江走過來,揹負了雙手:「此戰戰局,軍師不是一開始便預料到了麼。」   吳用以扇子指著那邊:「如今才能看得更清楚些,一旦我等壓至莊邊,他們便再難有地利。我軍勝券早握,如今不過是儘量少死些人,多看看對方掙扎的醜態罷了,哈哈。」   說話聲中,一撥士兵已經回來,持著兩把板斧的黑旋風李逵半身是血,笑著過來:「痛快,殺得真痛快!公明哥哥,軍師,我們什麼時候破他莊子?」   「鐵牛勿急,再過幾日便行。」   「到時候必要殺了這幫廝鳥全家!」   說著這事,便又有些人回來,如今一撥一撥人派出去,吳用這邊也有以實戰練兵,為接下來梁山擴張做準備的想法。至於獨龍崗反正是要被滅,早幾日晚幾日都是無妨,待奪了獨龍崗上的錢糧,這邊騰挪的空間便更大。練兵與保存實力兩不誤方是正道。   這一次回來的,卻是索超與楊志、林沖三人,之前索超與楊志在莊外合鬥祝家莊的那名教頭欒廷玉,交手二十餘回合,對方穩穩守住,竟然只是退卻而不敗,隨後林沖趕來,看見兩人可能被引入莊子旁邊的埋伏,連忙示警,三人這才一道回來,說起那欒廷玉,倒也有些佩服。之前交手,自己這邊甚至「霹靂火」秦明都是敗在他手上然後被俘,這幾天的戰鬥裡,連退關勝、花榮、林沖等人,委實厲害。   眾人說道:「這倒也是條好漢。」   「破莊之後,他若識相,能善待秦兄弟等人,倒不妨留他一條性命。」   「若不降便讓他吃我一板斧,砍了他的腦袋!」   ……   這邊眾人縱然退了,也未曾顯出頹廢之色,而在祝家莊那邊,當欒廷玉手持八角棒進入莊門時,眾莊戶也是一陣歡呼,紛紛道:「方才那幾人可了不得。」「什麼青面獸、急先鋒,皆是梁山之上大將。」「欒教習差點便將他們抓了!」「太厲害了!」   眾人的呼聲中,欒廷玉也是笑笑,舉起手中沉重的八角混銅棒示意一下,目光垂下來時,才閃過一絲厲色,而手臂,在眾人看不見的陰影裡,微微顫抖。   可惜,沒能抓住那兩人……恐怕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幾天的時間以來,他全力作戰,也是將自己逼在了最巔峰的水準上,連敗對手,甚至擒拿頭目三名,但即便是這樣,加上弟子祝彪等人的奮戰,情況仍舊不見得有所好轉,壓在心頭的緊迫感,只是越來越重了。   一路進去,看見廝殺了半晚的祝彪染著鮮血興高采烈地回來,打了個招呼。下馬之後,幾名孩子蹦蹦跳跳地過來遞給他酒水,還拿毛巾跟在他後面替他擦盔甲上的血,他知道自己身上血腥很重,喝了一碗酒打發孩子走了。回到居住的院落裡,身上的疲乏與怒氣才湧上來,他進了房間,將沉重的混銅棒放在了牆邊,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凶戾。   若是真抵不住這幫人……他想著曾頭市的情景,再想起梁山最近喊的替天行道以及宣傳的獨龍崗罪狀……老實說,他在這邊生活了這麼久,山東一地,馬幫、黑道橫行,曾頭市也好、獨龍崗也好,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肯定是沾過的,偶爾跟別人起衝突,也不見得自己這邊有多幹淨。然而梁山的替天行道?就憑梁山上種的幾畝地,養的幾隻豬,這幫傢伙又要替天行道又要大碗酒大塊肉,那些酒肉從哪裡來的!?   但是遇上惡人,怎麼說話,是沒有用的,那幫人面目可憎也好,正義凜然也罷,總之是要殺進來屠掉莊子,搶走東西。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戰上幾天,梁山那邊的匪人當中,高手太多,自己幾乎隨時都要被逼到底限上去。這樣衡量著自己的力量時,門外傳來敲門聲,祝龍叫他出去吃些東西,他將身體的疲憊壓下去,站了起來。   雖然想要休息,但莊中的士氣,還得靠他撐起來,不到可以放下不管的時候……   ……   深夜畢竟對於掌握地利的獨龍崗眾人有好處,這夜打到此時,便不再來攻。但到六月初一清晨,戰事再度開啟,此後,六月初二、六月初三,心理上的恐懼和疲憊終於出現在了莊戶的身上,不論這邊的民風如何,又經歷過怎樣的鍛鍊,作為莊戶來說,打起仗來,心理素質終究是比不了梁山的兵將的。   大大小小的教習,祝龍祝虎祝彪這些人或多或少的也都受了傷,欒廷玉身體負傷,但猶在支撐,至少初三這日看來,身手還沒有明顯的下降。不過李家莊的出工不出力已經變得明顯,祝、扈二莊出莊迎戰也已經更加謹慎起來,甚至已經準備防守各自的本莊。這樣的情況下,王山月的情緒,也已經到了緊張的高點,因為一旦兩個莊子不能守望相助,或許就代表著情況已經惡化到了某種程度。   在院落裡看見寧毅時,也會看見他坐在那兒想事情,手中的瑪瑙手鍊,如同念珠般的一顆顆撥動著。但大部分的時間,他還是會呆在房間裡,有時候燈光徹夜不滅。六月初四這天上午,梁山眾人又攻了過來,王山月看見他出去走了一圈,回來時臉上還帶著二世祖的笑容,但一進入院子,神情便回到了嚴肅之中。就連狼盜的眾人都能看出他的情緒也在緊張,下午的時候,他坐在庭院裡,一面想事,一面將手鍊的瑪瑙珠放在耳邊一顆顆的撥動,王山月過去問道:「事態已經到這個樣子,你打算什麼時候做你的事?」   「我再想想。」他回答道,然後回去了房間裡。   寧毅確實在想。   坐在房間裡的黑暗中,看著手中的珠光滾動,情緒有些複雜,卻也不純是為了緊張。從四月底席君煜等人殺入蘇家到現在,時間過去得並不長,此後發生在他與檀兒、與小嬋、與雲竹、與錦兒之間的各種事情,北上、運河之上的變故,再到汴梁,接著過來這邊……時間過去得似乎並不長,但確實發生了很多事情。而眼下就要做的,他不見得有把握,不過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以後,這一次像是他第一次以這種手段,主動地準備去傷害人。   這一次,可能將是純粹的惡意與效率、純粹的傷害和掠奪,如同他最初開公司時一樣。以那樣的手段來打仗,會不會成功,如果順利地擴大起來會變成怎樣,他也沒有把握,但事已至此,也就沒有更多的時間可以再悠閒地去思考了。   臨近傍晚,仗還在打,他走出房間,手鍊如念珠,王山月過去時,他說了一聲:「王兄,三位齊兄,馬上,我們去拜會一下祝莊主。」   王山月挑了挑眉:「攤牌了?」   「差不多,另外,按照之前說好的,把第三輛車上的那些筆墨紙硯都拿出來,晚飯早點吃,困的稍微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可能沒得睡了。」   同一時刻,祝家莊外,八角混銅棍擋開大刀,欒廷玉正在與關勝等人奮力廝殺。   包紮了傷勢,同時也拜會了祝朝奉的扈三娘走出祝家大廳時,看見了一路過來的幾人。她是為了保證祝、扈兩莊可以呼應而殺過來的,微微有些疑惑,拉莊戶過來問了一下,對方才說這幾人特意過來拜會莊主,說是有重要事情商量。扈三娘心想他們可能是看出了獨龍崗的頹勢,想要逃跑了,真是……   一時間,她也想不到什麼諷刺的心情,因為對方的出糗,對於自己這邊來說,可能就是全莊被屠的噩夢,或許在打不過的時候扈家莊還可以投降,但梁山為了各種物資錢糧而來,他們也不一定會放過這裡的人。   不久之後,祝家正廳裡,寧毅向祝朝奉出示了所有有關朝廷和自己身份的證明文告。祝朝奉目光嚴峻地盯著他。   再過得一陣,天色入夜,進入戊時,祝家莊關押囚徒的院子裡,被抓來的梁山兵將們剛剛開始吃飯,一群莊戶進來打翻了他們的碗筷,將一共五名頭領以及兩百多梁山士兵押了出去,到旁邊一個更大的院落廣場上蹲下。   自戰事開始,這些兵將因各種理由被抓之後,祝家莊這邊並未太過虐待對方,因為一旦事不可為,或許還能有講情的餘地,不好把事情做得太死。幾名頭目神色桀驁,不肯蹲下,但周圍莊戶都已經手持刀兵把守起來。過不多久,又有些人入場,每人手上持了一把做工頗好的軍用手弩,在這邊是屬於非常奢侈的武器。   眾人的前方留了一大塊空地,再前方都是房間,點起了燈燭,裡面已經有人。   氣氛委實有些詭異,眾人沒有說話,隨後,一個看來極其有錢的富家公子拖著兩把椅子,帶了幾個人進來,走向場地前方的時候,他看了看那邊點起燈燭的房間。   「都準備好了?」   「好了。」   旁邊一個長得像女人的男子冷冷地點頭回答。   富家公子點了點頭,走進來時,順手指了指五名頭領,言辭冷然:「秦明、黃信、鄧飛、曹正、孟康,先把他們拉到後面去。」   他說完這話,秦明等人想要說話,幾把手弩立刻指在了他們頭上。富家公子也不看那幾人,徑直到正前方,將兩張椅子砰砰兩下襬好了,站在那兒,容色冷漠地拱了拱手。   「打擾大家吃飯,抱歉了。我簡單點說,在下雷鋒,江湖人送匪號混元霹靂手,京城過來,也就是一般說的朝廷鷹犬,我不是什麼好人,過來是為了滅梁山。今天晚上要做點事情,大家不用擔心,我會告訴大家怎麼做。」   他這話說完,人群裡已經隱約想起「操」的聲音,一陣竊竊私語,輕聲低罵。富家公子用手揉了揉額頭,同時也動了動手指,跟在旁邊的兩個人去到人群前頭,讓一個被抓的梁山兵丁起來,坐到椅子上,那兵丁左右看看,目光桀驁,富家公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別擔心,我做得很慢,你能跟上。」   他環顧了周圍:「就一個問題,我要滅梁山,你可以不可以把你知道的梁山情報都告訴我?」   這個問題問得很坦率,一問出來,人群裡便有人在諷刺地嗤笑,名叫雷鋒的富家公子只是誠懇地看著眼前的男子,這男子愣了一秒鐘:「嗤……」   富家公子拿過旁邊的一把弩弓,挪到他腦袋前面的同時順手扣了扳機。   「知道了,下一個。」   聲音響起,鮮血飛濺,屍體倒下。   第四〇八章 惡念東昇(二)   聲音與血腥氣淡淡的迴盪在空氣裡,從那自稱雷鋒的富家公子開口,到拿來弩弓、扣動扳機,沒有多少人能有心理準備,因為那個動作真的是太順手了一點。幾乎是在那人嗤笑表情剛剛浮起的下一刻,箭矢就指到了他的眼前,然後口中只來得及發出半聲的嗤笑成為了他這一輩子發出的最後聲響。   屍體倒下去,富家公子面色平淡地說了「下一個」,有人過來將屍體扔開,另外兩人到人群揪起一名梁山兵卒,將他推在椅子這,人群中才終於有了反應,眾人激憤難言,被推在椅子上的這人雙手其實已經被縛起,此時站起來,吼道:「你們要殺要剮……」   話還沒說完,肩上猛然一沉,卻是那富家公子陡然跨過來,雙手砰的將他按會椅子上坐下,那凶戾而又漠然的眼神近在咫尺,令得這人忍不住愣了愣。人群的目光也被這下忽然的大動作吸引,稍稍安靜,富家公子盯著他,在他終於反應過來,想要用頭撞回去的上一課,放開了手,直起身子,目光掃過人群。   「出於為你們生命負責的態度,那句話我還是希望你聽完。」他冷冷地開口,「我要滅梁山,你可以不可以……把你知道的梁山情報都告訴我?」   同樣冷漠與直率的問題,場地上幾乎比前次還安靜,眾人要看這公子哥的反應,其實也是在看椅子上這人的反應,那兵卒咬著牙關,傲然而緩慢地抬起頭,眼神與那冷漠的目光對上。   噗。   箭矢穿過腦門,屍體倒下去。   「我操——」   小廣場上陡然有人喊了起來,隨後眾聲譁然。   「他媽的……」   「你敢殺人……」   「待老子出去……」   聲音洶湧沸騰起來,如同炸開了鍋,這樣的舉動在眼下會引起劇烈反抗是肯定的,就連側面一間房間里正在看著的祝龍,都忍不住想衝出來:「豈能如此殺人,會出事的。」只是被祝朝奉按住了肩膀。   場面激烈,從一開始將他們押到這邊來集中,那富家公子進來,變故幾乎應接不暇,此時接連如同踩死螞蟻般的殺死兩人,沸騰而起的人聲中,卻也夾雜著一句冰冷的:「準備。」場地中央和邊緣已經有幾人第一時間站起來:「有種殺了老子啊!」   中間一個人站起來喊:「各位兄弟們,他是想讓我們……」噗的一下,弩箭穿過喉嚨。廣場周圍旗杆上燈籠隨夜風飄蕩,灑下光芒,前方的富家公子單手持弩射出了那一箭,右手還沒有放下,左手的手指已經伸起在空中,劃過前方的視野。場地邊緣有人在喊:「眾兄弟們,咱們……」   「他。」手指點一下,弩箭射過去,然後是:「他、他、那邊、成全他……」   弩弦的響起幾乎沒有絲毫的猶豫,鮮血、碎肉、箭矢在人群裡開花,眾人最前方的一名漢子陡然站起來,衝向寧毅,雙手竟已解開了繩索:「啊啊啊啊,雷鋒,我去你……」   「雷鋒你都敢罵——」   怒喝如雷霆,將對方話語淹沒下去。明明暗暗的燈火裡,那富家公子已經朝後方扔飛了弩弓,順手往右手套上鐵製的指套,吼聲中跨步,直拳呼嘯而出,那人臉上中了一拳,皮肉盡飛,身體飛旋在空中,摔回眾俘虜之中,半張臉都被打爛了,身體抽搐著吐出鮮血。   此時眾人的譁怒,只是恐懼和慌張陡然間爆發的結果,然而在有人真正喊出煽動的話語之前,六七具的屍體就已經倒在了眾人當中,血腥氣瀰漫開來,說話聲頓時便降了下去,倒是在人群后方,秦明幾人暴喝了幾句,此時仍在大罵:「若我家兄弟打進莊來,定不饒你!」云云,這中間罵得最凶的是那身材壯碩的「操刀鬼」曹正,他本事屠戶出身,脾氣火爆,這時候猶在吼罵不停:「有種過來殺了爺爺!爺爺跟你們拼命!」   而在這吼罵聲中,那富家公子在一拳打倒衝來的兵卒之後,也已經拔下指虎,朝著後方繞行過去,走到房屋邊,順手撿起了砌房剩下的一塊青磚,徑直朝曹正走過去,走到他面前,一磚砸在他腦門上,然後又是一下。   秦明等人呀呲欲裂,暴喝道:「你敢傷我兄弟……」「你算得什麼英雄行徑……」「有種放了爺爺,與你單挑……」   曹正身材壯碩,腦袋上捱了幾磚,鮮血迸射出來,身體還只是搖晃,他雙手被縛在身後,奮力掙扎。寧毅就那樣一磚一磚的砸下去,其餘四人暴喝,曹正身體萎靡在地,不多時,那曹正猛然一聲大喝,雙手竟解脫束縛,朝這邊撲來。夜風中又是砰的一聲響,兩人像是狠狠對撞了一下,石屑與灰塵揚起老高,青磚被拍成了兩半,飛舞起來,曹正被一腳踢回原地。   寧毅將半截斷磚扔掉,轉身又找來另外一塊,朝著地上的曹正繼續打,他俯下身子,曹正舉起手來抓住了他的衣襟,卻已經無力在做其他事情,寧毅抓起那手的手指,嘩的掰斷一根,然後按在地上照砸了二三十下。場地上漸至無聲,那邊秦明等人也不再說話的時候,寧毅看了他們一眼,扔掉磚頭。   秦明等人原本便是在說絕不放過他之類的話,寧毅走過去,目光溫和起來,拍了拍秦明的肩膀,輕聲安慰道:「活著再說。」   然後,他掉頭回到前方場地上,此時半身是血,揉動著手指,他在人群前站了片刻,略想了想,拉來面對人群的那張椅子,坐下了。   「大家看到了。」他看著眾人,語調不高,平鋪直述的,「出了一點小意外,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不用緊張。當然,如果我溫和的語氣給大家留下了什麼錯誤的印象,給大家道個歉。現在大家都明白了,事情很簡單,我們繼續吧……來,下一個。」   第三個人渾身發抖地被拖到椅子上,他不時看看後方的同伴,看看這邊,寧毅過去,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沒事的,我們總是要面對問題,才能走向美好的將來。我問你,你願不願意把你知道的梁山機密都告訴我?」   「我、我……」那人發抖,遲疑著,將目光朝後方人群看,腦袋還沒轉過來,刷的一刀,血光灑出去。   「下一個。」   有人將屍體拋開,第四個人被拉過來,這人想要吐口水,被旁邊的王山月一刀殺了,如此到第五個人上來,坐下之後,卻已經是在拼命點頭,廣場之上富家公子跳起來,親手給他解開了繩索,然後握著他的雙手:「好兄弟!義氣相挺的好兄弟!快帶他到旁邊去吃飯喝酒!好東西都有!」   他說的旁邊,便是旁邊不遠處扎的幾個棚子,兩邊的人都能看到,點頭的這人一坐下,便有好酒好肉奉上,這邊兩百多人都拿眼睛盯著他。   第六個人便又沒有點頭,口中想要喊話:「十八年後……」沒喊完就被殺了,屍體扔到一邊。   第七個人也在猶豫,寧毅正要下手,旁邊一人陡然開口:「等等。」那人卻是狼盜中的二頭領,一名臉上滿是疤痕的中年漢子,據說還是王山月的武術師父,見多識廣,寧毅看了他一眼:「什麼?」   「這人認識,山西雙刀門出來的,名字叫劉富,有點名氣。」   「那就是可以找到他家人嘍?」   寧毅笑起來,朝旁邊揮揮手:「哎那個誰,記下來記下來,雙刀門劉富,這個名字以後叫官府查。」他笑著看向那劉富:「今天你死了,我保證海捕文書會發放天下,一定會替你全家辦了這場葬禮。來,殺他。」   旁邊的人舉起弩弓,那劉富大喊道:「不!等等,我幫你!我幫你!我幫你!」   寧毅雙手拍在一起,弩弓放下,那人去往一旁的時候,寧毅摟著他的肩膀,拍了拍他胸口,陳懇說道:「就是該珍惜家人嘛……下一個。」   如鉤的月色之中,風吹過了院子的上空,燈籠在旗杆上晃,落下橙黃色的、有些陳舊的光芒,那機械、冰冷而又簡單的詢問仍在繼續,一具具的屍體就那樣堆積在廣場的前方,開始堆高,血腥氣瀰漫開去。之後又陸續有人投降。   如此問到二十幾個人時,旁邊的棚子裡已經坐了八九個人,本是一個一個問下去的寧毅才拍了拍手:「好了,示範做得差不多,大家都是聰明人,也該明白了。我還有事,沒空跟你們在這裡玩,接下來進後面房間,然後把該說的都說出來,這邊會替你們做好記錄,然後做對照對質。瞎扯也沒關係,只要你們夠高明,接下來……」   他揮了揮手:「麻煩一下,祝家莊的兄弟,把他們分割打散,不許說話,有交頭接耳串供傳信息的,當場殺了……事情慢慢來,你們打個盹也沒關係,今天晚上……」   眾人眼前,寧毅笑了笑:「……還長得很呢。」   夜註定還長。   走出這邊院落,寧毅深吸了一口氣,扭頭望向莊外的方向,視野看不到的那頭,戰鬥還在激烈地進行。   對於梁山眾人來說,一切或許都如同按部就班,乘大勢而來,逐漸的碾壓過去,獨龍崗的抵擋原本也造成了對方的許多麻煩,但現在看來,就像是滾石前方的些許木刺,稍稍阻擋後,便被巨石撞斷,如今那些許優勢已經被消耗殆盡,縱然欒廷玉等人奮戰廝殺,也終於掩不住那傷疲之態。   只是在那無形的棋盤上,看來已經無力迴天的此刻,那個微不足道的新參與者的第一子,才終於悄無聲息地落下。   光芒照在他臉上,混亂而晦暗,如吞噬一切的深淵。扭過頭時,祝朝奉等人正在朝這邊過來,他才轉了轉手中的扳指,迎了上去……   「你若想要梁山情報,早將他們分開審了,說的更多,何必如此殺人。」一照面,祝龍便質問起來。   第四〇九章 惡念東昇(三)   「你若想要梁山情報,早將他們分開審了,說的更多,何必如此殺人。」   夜風拂過屋簷下,遠遠的還有血腥氣飄出來,這邊看完了之前事情的祝朝奉等人面色並不見得熱情。先前寧毅對祝朝奉表示身份,然後要求配合,祝朝奉答應下來是一回事,畢竟祝家莊此時已經無路可退,多個幫手總是好點。   然而當事情有了開端,許多東西就可以靜下心來想、以及商量了。祝龍過來的問題不無理由,說起來,梁山眾匪在這邊雖然稱得上硬漢,但要說他們全不惜命,是不可能的。如果此時真要什麼情報,只要分開來一個個的審問,對方只會有什麼說什麼,就連幾個頭領,也未必會選擇死撐。寧毅將他們集合在廣場上一個個的問,才是這些人死撐的理由,梁山造反,憑的就是一個義字,當場叛變這種事,誰都怕被同伴看到。   不過,他的質問直接,寧毅那邊的回答倒也簡單。   「情報……誰要他們情報。祝兄誤會了。」寧毅笑了笑,然後向祝朝奉拱了拱手,「夜晚還長,祝老闆,麻煩你將莊中能寫字能見血的先生們召集起來,過來看看,跟他們學一下,如何審問整理歸檔,以後會有用得著的地方。」   他此時身上染血,面容也還帶著方才殺人時的幾分冷撤,雖然笑得溫和,也沒有任何人敢輕視於他,祝朝奉點了點頭。只是過得片刻,才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寧毅。   「雷公子,你以這等方法讓他們兩百多人離心,老朽很佩服,但就算如此,對我祝家戰事又能如何?你既是官府中人,到得此時才表明身份,分明是想將我獨龍崗當槍使,此事老朽說得可有錯嗎!」   這便是真正的質問了。   作為官府的人,在這裡潛伏了這麼久才露面,分明是要等到戰事不可開交,讓獨龍崗損耗梁山戰力,官府再坐收漁利。只是在對方質問的眼神下,身上還染著鮮血的寧毅笑著拱了拱手,語氣淡然:   「祝老闆心裡清楚,這就最好了!」   祝朝奉陡然揮了揮手:「爾等官府之人若真有心除賊,為何不出大軍前來!他打我獨龍崗,你以軍隊前後夾攻,定可重創這幫梁山匪人!如今武瑞營的軍隊在哪裡!」   祝朝奉的質問之中,祝龍也已經滿身殺氣地盯住了寧毅。寧毅看著他笑了笑:「祝老闆你在開玩笑?剛才還說你心裡清楚,現在卻說出這種話來?武瑞營能有什麼戰力,你應該比我清楚,兩面夾攻?要是被各個擊破,我覺得倒是有可能……或者退一步,咱們真的退了這次梁山來襲,祝老闆你覺得三個月、或者半年以後,他不會再來?」   「若是合力都要被各個擊破,如今我祝家莊又能再支撐多久!你就算想讓我獨龍崗出力,至少得先為我退去這次禍事,否則再過幾日我祝家莊被破,你又能幹出些什麼事來,以我三莊性命損耗掉梁山的些許實力麼!?」   兩人一番對話,旁邊祝龍倒是想到了什麼,陡然抬頭:「莫非你們以我獨龍崗、萬家嶺為餌,實則讓武瑞營偷襲梁山?抄他家底?若真是圍魏救趙之計,這信息也該傳到了吧,還是你們真將我祝家莊當棄子用。」   祝家莊難撐太久,這種感覺雖然還沒有大規模傳開,但至少祝家眾人,都已經心中有數,現在是使勁渾身解數也想保全下自己來。若是軍隊趁機跑去梁山撈便宜,而將他們作為棄子用,這等事情前他們的心情可想而知,但老實說,類似的事情武瑞營真不是做不出來。不過,他這樣問完,寧毅卻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又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誰會去做這種事……」他伸手捏了捏額頭,「呵呵……正面打都打不過,就跑去抄人家底,把人逼成哀兵。人家造反,也是有家人的,一旦出這種事情,外面這兩萬多人不說比得過北方的那幫女真漢子,至少正面殺進去武瑞營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半年以內,他也許就可以橫掃半個山東。到時候,宋江要當皇帝,這會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一批人,他會握著我們的手來感謝我們的……」   他低頭笑著,說完這些,再抬起頭時,面色完全地冷了下來。   「我便不拐彎抹角了,祝老闆,接下來我誠心誠意地給你交個底。武瑞營我是可以調動,但大戰頂多打一次,他們的戰力,你是清楚的。不管是去梁山抄底,還是兩面夾攻解你祝家莊之圍,問題都解決不了。梁山再來,你們就死定了。」   「可軍隊不來,我祝家莊現在就可能會死!」祝朝奉看著他。   「至少我陪你們一起死。」寧毅淡然地回答一句,「他們不死,我們就死,那就只有一個辦法,這一次就讓梁山人都死在這裡,一次性就把他們打散、掃平。」   祝龍喝道:「你說什麼夢話!」   「確實是夢話!」寧毅單手一揮,祝龍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退了半步,以為剛才院子裡的這瘋子又要暴起傷人,「武瑞營貪生怕死,你們何嘗不是!你要說打梁山這是官府的責任,沒錯,你罵他們啊!又有什麼用!但現在……祝老闆,你知道該明白,梁山不死,死的一定是你們,我現在想問一句,假如獨龍崗之圍解了,而真能置梁山於死地的時候,你們願不願意出兵,真的打一次……」   寧毅看著他,隨後道:「武瑞營那幫兵我是治不了了,只能靠你們。」   祝朝奉道:「你莫非……真的有辦法?」   「只是有可能,我已經在做了。」寧毅示意了一下那邊的院子,「有沒有可能,祝老闆你可以自己看,三天之內沒有效果……反正我也是跟你們一起死在這了。我殺了他們這些人,他們是不會放過我的,祝家也一樣,你們就算善待他們,他們也一定會殺盡祝家……事情兩位自己想,我先回去洗一下。」   寧毅說著,走過祝家父子身邊,祝龍想了想,回過頭忍不住道:「你真覺得這事有用?就算你問出所有的事情,就算你能把他們全弄到我們這邊又能怎樣,頂多一百多人吧!你以為梁山那邊會沒辦法?我告訴你,他們要是說些假話,你三兩天也不一定能查出來!」   燈光之中,寧毅回過頭來笑了笑。   「老實說,祝兄你想岔了,他們說不說真話,來不來我們這邊,呵……」他攤開手,目光冷然,一字一頓,「我全都。無所謂。」   ……   夜漸深了,戰場之上瀰漫著血腥氣、屍氣、燒焦的氣息。   夏日氣溫高,連日征戰以來殘留下的氣息,在這如蒸籠般的天氣裡,已經變得很難聞了,祝家莊扈家莊附近的小道上,一隊隊的人悄然無聲地行進,視野的盡處,是梁山軍營那邊慶祝的火光。   隊伍裡偶爾傳出哭聲。   白日裡的征戰,比不上大規模的陣地戰那般死傷慘重,但來去之間,就會留下不及收拾的屍體,到了夜間,梁山人不再來襲時,莊子裡的人就會出來儘量將屍體運回去,同時也趁著這黑夜,繼續鋪設竹籤、陷阱、鐵蒺藜,以期待在明天的戰鬥中,有更多的騰挪空間。   當然,這樣的事情,在夜間不見得就真沒有半分阻礙,梁山那邊人手充足,偶爾會有將領領了三五百人趁夜襲來,就算不佔地利,憑著高昂的士氣,也能將莊中兵丁殺得四散。早幾夜,晚上出來收屍的還有不少婦人,但幾次衝擊之下,有的被殺人,有人當場被俘虜,抓回梁山那邊軍營,若是晚上靠近一些,有時隱約還能聽見婦人女子的哭號聲,幾個莊中漢子不堪這等恥辱,趁夜往梁山軍營衝,還未到達,便悉數被射殺。   這幾夜裡,欒廷玉等人便規定了莊戶就算出去設陷阱,也不許半夜亂跑,出去撿屍體的,也儘量是男子或者老嫗。不過這幾日裡,那邊就沒有了哭喊聲。據說梁山的關勝、李逵等頭領巡查軍營,認為這等女子禍亂軍營,欺凌婦孺也壞了梁山好漢的名聲,將那些抓來的婦人女子一刀一個全殺了,屍體扔出軍營去,也免了她們再受辱。   戰爭進行這數日,就連這夜間出來的莊戶,有些也是受了傷的,遠遠望著梁山軍營的景象。人群之中,有的倒是還會開上一句幾句玩笑,但多數已經沉默下來,咬著牙關在道路上設下絆馬索、插上一根根的竹籤,期待來日能派上用處。地方大,人手不夠,這些事情做起來也是聊勝於無,他們能夠做的,也就是這麼多了。   淒涼的風裡,有時候會迴盪起女子的哭聲,那是家人都死了的女子,出來連屍體也找不到的,精神上多半也已經崩潰,半瘋掉了。這樣的女子一定要出來,莊人也擋不住,孤單的身影在田野、樹林間晃,著人儘量看著,希望她們能在找不到屍體後死心。若是設完陷阱後還有餘裕的,便將她們帶回莊裡,若是跑掉了,則只能期待她們落個好死。   生逢這樣的世道,對這類事情就算惻隱,也是惻隱不過來的,瘋了的人,沒了家人,也就等於是死了。而在那頭的梁山軍營裡,也沒有多少人會對此有所動容,或有些許觸動,但見得多了,心中便看得正常起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劫富濟貧、對兄弟講義氣、替天行道,如此做了莫非還不能算是好漢麼。   有人有野心,有人及時行樂,有人享受著殺人的快感,擁有力量的榮耀,有人則在感受著將敵人一點點逼向懸崖的這一刻的愉悅,連日的戰鬥,縱然也有損傷,梁山這邊的氣勢與士氣,卻已然如日中天。趁著夜色,便又有一名將領領著麾下士兵大笑著出去,去給那些布陷阱的螻蟻些許驚喜。   被打散的莊戶混亂地逃回了祝家莊,祝龍便又帶人出去接應其它未回的,黑暗裡有笑聲與梁山兵卒的齊聲吶喊聲。這樣的混亂與夜色當中,院落的小廣場中,梁山的兩百多人已經減少了一半,偶爾也會有人屍體從小屋裡被拖出來扔掉,但比例已經減少了非常多,一百名被審問的人,只是被殺了八九人。   這樣的審問,時間就變得比較漫長,問完之後的俘虜讓人自後門帶走,隨機關入一間一間的小房間裡,每一間房頂多是三五人,給予吃的東西,並且不許說話,這個夜晚針對兩百來人的審問,其實還不止這一次。   王山月走過房間,聽著裡面傳出來的提問與回答,他此時也已經明白了整個事情的大概輪廓。最初的問題基本上是名字、籍貫、怎麼來到梁山的、屬於梁山的哪一名頭目麾下、認識一些什麼人,然後是諸多關於梁山情報的基本問題,以及讓他們自己交代有什麼機密。   這中間,有人會願意回答,有人說謊,有人則是梁山的死硬派,選擇閉口不言,但即便是這樣的,在進入審問的小屋之後,這邊也並不強求,慢慢地把時間磨完,將他帶入後方關進三五人聚集的小牢房內。而在這樣的人中,僅有少數的幾名,被隨手殺掉,將屍體扔出去。   一份一份的「答卷」被交出來,送往院落邊二樓的一個小房間,自換了新衣服過來以後,寧毅便一直呆在這房間裡,歸檔這一份又一份的答案,做思考、對比,再整理出針對某個人的新的問題。這整個工作量非常大,原本王山月、齊新翰等人也曾問過需不需要幫忙,但得到的是搖頭的答案。   「第一次做這個事,恐怕還有些麻煩,我先做完這一次,以後還得請大家幫忙的……」   在這些問題與答案裡,王山月其實也已經看出一些來。例如提問之中或許會有一些虛構的問題,詢問梁山的東門那邊是否有一條小路,可否用來行軍偷襲。這問題本身是不存在的,但根據對方的回答,卻可以看出這人的心思,有的坦白說不知道,有的說沒有,有的說有,而且編得繪聲繪色。   如此兩百多份的東西,一份份的看過去,又來回的交叉比對,接下來,是第二次的審問與第二次的答卷比對,一些人撒謊的事情被指出來,有一些則沒有,問完之後,已是眾人多已睡下的凌晨,寧毅開始三五人一批的召集俘虜,在小房間裡跟他們說話。   這次的話語,倒是差不多了。   「……你們這次造反,選的時間倒是不錯,但朝廷已經容不了你們這樣的事……此次過來,我是先鋒,武瑞營已經出動……信與不信都隨便你們,但接下來會怎樣,你自己可以去看……我給你們一條生路,是要你們幫我做一些事,事情做了,你們會被赦免……你們的資料都在這裡,我奉當今右相的命令而來,這些,是你們做事後的賞格……當然如果不做也可以,但你們兵敗如山的時候,會出什麼事情,我就說不準了……」   這些話語,在王山月看來,多是虛言恫嚇,但寧毅的表情理所當然,說完之後,再對每一個人私下裡發佈任務,有些就算是死硬派,什麼都不說的,也被他留下來關上片刻,之後再將人拉回去。   事實上,祝朝奉也在觀望著這邊的情況。   一整個夜裡的事情發展,名叫雷鋒的公子哥這邊燈火徹夜不眠,事實上自第二次審問完畢之後,所有的事,幾乎就都是這個年輕人一個人在做了。對於整個事情的流程,祝朝奉像是看懂了什麼,卻又無法完全理解。然而在後來三五人一撥的面見當中,他所驚訝的,卻是這位冷酷的年輕人幾乎記住了每一個人的信息,只要是他們給出的答案上有的,隨口就能說出來。   他也不知道這樣子折騰這兩百多人能有些什麼用處。但一整夜的流程一環扣一環,絲毫不停,簡直像是一個奇異而巨大的水力作坊一般,昏暗中的幾個院落,又如同雌伏的巨獸,它在吞噬些什麼,咀嚼、消化,然後……正要將某些奇怪的東西吐出來。   第二天早晨,漾起晨霧,外面戰爭再起時,這幾個院落間的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寧毅走出房間,用冷水敷了敷臉,他整個夜裡就是在不斷的歸納、思考、書寫,到後來則是不斷地說話,但在此時,他的臉上也沒有顯出多少疲態來,些許的憔悴反倒令得那雙眼睛更加銳利深邃了。   出去見了祝朝奉、欒廷玉、祝龍祝虎祝彪等人,將該說的說完以後,關在小牢房裡的梁山兵卒開始被叫出來,勒令穿上之前的梁山兵服,有的被裝進麻袋裡,有的被押往祝家莊的莊門處。   六月初五,清晨,梁山兵將再次過來叫陣,隨後,殺聲四起,這一天裡,已經無力迴天的祝家莊人做出了詭異的動作,知道中午,才引起吳用等人的注意,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在商量著攻打鄆州以及打下獨龍崗後如何慶祝的問題了。   祝家莊一側的道路上,晨霧之中,三個人被倒出麻袋,扔進田裡。   祝家莊東門,劉富以及旁邊兩名並不認識的梁山兵卒被推搡過來,有人拿泥巴扔他們,在前方,有人打開了寨門。   「滾吧!」   有人在他們屁股後面踢了幾腳,他們朝前方走去,砰的一聲,三人回頭時,祝家莊的大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上,三把兵器被人從寨門上扔下來。抬起頭,前方霧氣轉薄,自由近在眼前了。   「你們……想要離間老子……」不知哪裡有人在罵,但戰陣上殺伐聲響起,最終,他們也只能朝著梁山那邊過去。   莊子的外牆上,祝朝奉等人看著外面的戰局,旁邊,名叫雷鋒的年輕人在晨風中揉了揉臉。   「呼……惡意的種子放出去了,等發芽吧……祝老闆,我先去打個盹……」   眾人看著他的身影搖搖晃晃地轉身走遠,有古怪低吟的歌聲從風裡傳過來。   「在那……左腿的右邊……右腿的左邊……黑色的大森林……他們調皮又聰明,他們活潑又機靈,他們自由自在生活在那黑色的大森林……噠噠噠噠忘記怎麼唱了……」   風中戰事不休、廝殺滿地,煙塵與鮮血還在升起來。   「……這他娘……什麼人啊這是……」   第四一〇章 惡念東昇(四)   景翰十年六月初五,山東,獨龍崗,戰爭之中,尋常的一天。   由五月二十八開始的這場戰鬥,進入到第八天,祝家莊的形勢猶如繃緊的弓弦,進入強弩之末的階段,梁山的營帳之中,一條一條的信息被傳進來,就在今天上午的時候,林沖等人帶隊直接封鎖了扈家莊前的道路,甚至初步設立起了帳篷和工事,準備分割祝、扈兩莊。   一旦兩個莊子真正被分割開來,獨龍崗一帶盤陀路的優勢就會完全失去,兩個莊子都會丟掉騰挪的空間,到時候梁山完全可以主攻一莊,戰事就基本上進入收尾。或許也是因為意識到這一點,祝家莊的攻擊,在這個上午顯得格外激烈,而梁山這邊也在不斷的派出隊伍和將領,要將防線鞏固起來。   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這邊的道路都是寬寬窄窄的盤陀路,令得每一次戰鬥都像是幾十人的火拼,梁山的優勢早已施展開來。雙方的傷亡,恐怕也要比現在大得多,那樣一來,戰事早也能定下了。   「按照那個李應的說法,若真是打到被圍那一步,扈家可能會降。」   站在這邊的陣前,席君煜看著遠處的祝家莊輪廓,正在與相熟的「飛天大聖」李袞說話,李袞笑道:「那扈家莊的人殺傷咱們這麼多弟兄,現在想降,給不給他們降還難說呢!」   「還是不要逼到他們死戰為好,我覺得軍師那邊應當會接受……」他看著那邊,「那這一戰,頂多也就是兩三天的樣子了。」   「差不多。」李袞點點頭,過得片刻,笑著偏頭道,「對了,席兄弟,出了件怪事。」   「嗯?」   「自上午開始,好像咱們這邊陸續有幾個被俘的弟兄回來,我手下回來了兩個人,說得很奇怪,祝家莊那邊逼供了一些咱們這邊的情報,然後把他們放回來,說是讓他們當奸細……」   李袞說著便笑了起來,席君煜猶豫了一下,也覺得有些荒謬:「逼供?呵……然後就把他們放回來了?」   「以祝家莊此時形勢,人放回來誰還會聽他們的。逼供我是信的,可如今這戰場瞬息萬變,些許情報能抵啥用?」李袞搖了搖頭,「大局都定了,他們真是昏招迭出。」   「……那倒也難說。」席君煜想了想,「若真是直接將人放回來,說不定是想的離間計。如今這局勢,咱們每日打過去,也不過三兩日就能底定,他們就算真的混入幾個奸細又能如何?只是不好讓他們離間了兄弟感情。」   李袞點頭:「我方才已與戴院長說過此事,手下那兩人也已叫人看好了,總之回來便好。暫時也沒時間處理,到晚上再問問。」   李袞口中的戴院長,便是負責梁山情報、哨探的「神行太保」戴宗,他是宋江嫡系,如今軍營中的諸多情報安防事物也由他總管。而且如今梁山的隊伍中雖然算不得鐵板一塊,但一個個的小頭目麾下,彼此都是認識的,對方真想要進來什麼奸細也不容易,何況如今這等情況,那邊掙扎一下,又能掙扎出什麼名堂。   席君煜想了想:「倒是說不定他們異想天開,想要刺殺宋大哥……」又想想這事情既然已經有戴宗去做,多半便沒什麼手尾。帶著這份疑慮,先去處理其它的事情了。走過一個小營地時,卻聽得有人在喊:「我要見大頭領,他們想要離間我等,我沒有做叛徒!」旁邊有人不耐煩地說:「回來就回來了,知道你不會做叛徒,先在營帳裡呆著……大頭領哪裡有空見你……」   這樣的事情,同時發生在營地中的,還有好幾起。戰陣之上殺伐混亂,有的人是在亂戰中便找到了自己的兄弟、同鄉,就那樣歸隊,有的則走到了梁山大營的門口,被集中起來,待到有中小頭目聽到消息過來領人,才回歸本隊。   今天外面戰事焦灼,一隊隊的兵馬來去,暫時也沒有什麼人能處理這些事。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梁山以義氣為重,上山之人也多半有朋友、兄弟引薦,不少人認識些中小頭目,對方便過來領人:「老子手下的兄弟,還會有問題不成!有什麼事待會自會往上頭稟報!」營門這邊的兵將也是認同此理的,有人來領,自然便讓對方走了,有的不認識,便連名字都未曾記下。梁山此時如日中天,軍紀還是好的,自也不會有什麼人就此倒戈,那根本不合理。   這些「小事」彙集到戴宗這邊,再往宋江、吳用那邊報告時,已經過了午時,乍然聽到這些小插曲,吳用也有些奇怪:「照理說他們應該跟我們換人啊,放回來是怎麼回事……」   略想了想,隨後也察覺到了第一個可能性:「這麼些人,先逼供,然後打散了放回來,分明是想……令兄弟離心,但現在這種情況,意義不大,我看他們想要渾水摸魚,如今想要翻盤,唯一的機會怕是想要謀刺公明哥哥……嘿,真是異想天開……」   梁山之上好手如雲,只要稍有警惕,祝家莊就算是欒廷玉等人親至,也不可能拿下宋江。吳用等人先做了防範,又與戴宗道:「麻煩戴院長將這些弟兄集合起來,好酒好飯吃著,具體事情再細細問清。敵人狡詐,真要逼供,他們必有人說了梁山狀況的,這些全都既往不咎,不必放在心上,再有三兩日,祝家莊破了,此事自然煙消雲散。」   會到梁山上當土匪的,此時多數都不算是腦袋清晰之輩。至少戴宗短短時間詢問幾個人,一時間還沒有人將事情說得明白,有人說晚上審問殺人的事情,有人說了有朝廷的人牽扯進來,也有人向上方報告,說是祝家莊的那幫人讓他過來放毒的,他自然不會去做。   「放毒?」   「一包瀉藥。」戴宗將一個紙包拿出來,紙包上一個八角的紅色紙片,居然還寫著個「祝」字,「那位兄弟說,祝家莊的那人威脅他將一包瀉藥放進井水裡,再回去報告,朝廷便能將他犯的事情一筆勾銷,還有賞賜。」   吳用啞然失笑:「開玩笑,這周圍皆是活水,外面幾口井咱們為了防止被下藥,都未曾使用,為何讓人在井水裡下藥,還是瀉藥……果真是渾水摸魚之策……」   這果真是窮途末路,昏招迭出了,吳用與宋江說笑一番,道三兩日裡破莊,要好好嘲笑一番對方這跳樑小醜做派,又喚了花榮等人過來護衛。戴宗這才出去,對坦誠的十幾人做進一步的詢問。   然後諸多的消息一步步的彙集過來,不光是出現在營地門口隨後被戴宗召集的這十多人,營地中諸多將領頭目的麾下陸續有人出來坦誠,報告昨天晚上在祝家莊發生的事情,有些頭領還在詢問,有些頭領則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開始往吳用這邊報告過來。原本也是小事,但超過十個以上的頭目都在說這件事,就顯得有點規模了。此時擔心的人倒是不多,只是覺得可能有祝家莊的刺客混了進來。吳用想了一陣,出去戴宗那邊,被戴宗這裡聚集起來的已經有二三十人,還有二十餘人仍在原頭目的麾下。   此時已是下午,信息才一塊一塊的被拼湊了起來,昨天晚上的兩次審問,那個心狠手辣的朝廷人……過來坦白的人有一些倒是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沒有供出任何情報,對方分明的挑撥離間,一部分人則略顯慚愧地做了坦白,而比較重要的是,在最後,那貴公子幾乎給每個人都下了任務,先前的幾人認為自己一定不會去做,說重點時也就沒有提起,只有那揣了瀉藥包的將事情告訴了戴宗。   那人安排下來的事情眾多,幾乎千奇百怪,有給井裡下瀉藥,有在草料場放一把火,有在眾人吃的飯食裡放進去寫有「祝」字的小紙條,還有在戰場上或者營地裡殺一個自己身邊的同伴,帶著人頭去領賞云云,事情只要做了,立刻就能獲得赦免,甚至還有一個人,被安排的任務格外直接。   「那人說……讓我回來以後,第一時間將這信息給上頭上報,直到告訴宋頭領、吳軍師這幾位哥哥,他說如此就當我的事情做完了,可獲赦免,只是……只是他還說,報告以後,再留在營地裡,或許就有些危險了,說我若是想活命,最好在接下來找個理由出去,趕快到祝家莊,或可留得性命……」   軍營中陸陸續續地,將事情坦白的人還在增加,戴宗回來說道:「有一位兄弟接到的任務,說是回來以後,必定有不少坦白或是告密之人,那傢伙讓他隨便殺一個,拿了人頭回去,便能認賞……」   吳用的臉上陰晴不定,這些命令看來各種各樣,只有少數人收到的是重複的命令,若論難易程度,有的要殺人逃走,固然不容易,但另外一些若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卻是好做得很,若真出問題,難免有人被煽動去嘗試。他正在想著,陡然間被旁邊一人說的話給吸引,喝道:「你方才說的是什麼,再說一遍!」   旁邊那被放回來的兵丁有些口拙,說話自然先說覺得重要的,然後再補充昨晚的各個細節,這時候說的是那貴公子用來威脅他們的話,這些空口白話暫時沒多少人信,他放在了最後,這時候被嚇了一跳。看著吳用,有些忐忑地複述一遍。   「那、那個人之前說……咱們梁山看起來兵強馬壯,實際上問題很大,一堆山頭,幫親不幫理,他說……朝廷對咱們天生就有什麼……什麼壓制,有的人家人都還沒來梁山,一定會反水,他說他要做的,我們今天就知道,他還說……他還說……」   這人猶豫一下,擦了擦汗:「他說這是什麼陽謀,咱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吳用聽完這句,皺了皺眉:「陽謀……」   「他若有本事,困在祝家莊,早就該出手,故弄玄虛,陽謀,說什麼大話……」他權衡著事態,諷刺地笑了一笑,但還是朝戴宗說道,「麻煩戴院長,立刻將命令下下去,將自那邊逃回來的,還沒有說的人,全部找出來,只要出來的,既往不咎!還有……這什麼混元霹靂手雷鋒,到底是什麼來頭,戴院長可曾聽過?」   這話說完,戴宗搖了搖頭,還未開口,忽然便有人來報:「軍師,出事了,宋頭領讓你趕快過去。」   「嗯,馬上去,這邊勞煩戴院長了。」   吳用皺眉往外走:「怎麼了?」   「祝莊使詐,將索超哥哥的隊伍引入包圍了,如今就要支撐不住,聽說隊裡有人向祝莊的人發信號。」   「……」聽得最後一句,吳用站在那兒,目光望了望這通報之人,又看了看這邊營帳內,眼睛疑惑地眨了眨。   「……不可能。」他搖了搖頭,朝大帳那邊趕過去。   走出營帳,武松正帶了一隊兵從營門呼嘯而出,遠處烽煙升起,夕陽漸頹,同樣尋常的戰場,梁山眾人一如往日的摧枯拉朽中,感覺被什麼東西稍稍絆了一下……   第四一一章 惡念東昇(五)   喊殺嘶啞,烽煙瀟瀟,獨龍崗的這場戰鬥,彷彿就在這個誰也沒想到的下午,毫無徵兆地攀向了激烈的高點。   戰場之上情況混亂,吳用匆忙到了大帳,才知道宋江已經著令幾名頭領去救援。奔行而去,聲勢浩大。   稍一詢問,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欒廷玉故意佯敗引誘索超,周圍祝家莊的幾支隊伍則依靠熟悉的地形將幾支梁山隊伍引開,然後他們打了個時間差,以最優勢的兵力合圍過來,堵住了道路,中間有四十餘把弩弓輪番射擊,在獨龍崗的盤陀路上,這種弩弓猝然出現,最佔便宜,祝家莊也算是精銳盡出。林沖等人隨後過去救援,已經在路上打成一片了。   這邊事態還未說完,新的消息就再度傳了過來,欒廷玉鐵了心將林沖等人截在路上,那邊上千人合圍索超,已經抓住了他以及麾下三百餘人,此時往祝家莊轉移。這樣的戰鬥,要抓人要轉移,祝家莊就算佔了便宜,損耗也是極大,幾日以來,他們從不敢死磕,但此時這樣抓人,吳用皺起眉頭,心知不妥。   這場變故來得迅速,若在平時,就算也是索超失陷被抓,至少在吳用這邊看來,也是常事。寧毅那邊所謂「有名字的」,只是後世水滸傳造成的印象,真要說兩邊打起來,祝家莊那邊除了欒廷玉,祝家兄弟之外,自然也有其它武藝高強些的莊戶、教頭,有來有往的戰鬥裡,只要這邊也傷了對方的力量,有人被抓,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然而自今天下午起的這些古怪事情加在一起,彷彿有什麼東西顯出了端倪。吳用是不相信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撼動此次戰局的形勢的,但下午聽了的各種說法在他心頭浮現上來,祝家莊裡的兩次審問,任務的交代,俘虜被放回,再加上此時索超被圍事件裡有人報信,不管那邊做了什麼,事情不可能這麼快奏效。   但如果對方不是病急亂投醫的被衝昏了頭,而是有條不紊地在做些什麼,情況就未必一樣了……有些東西的可能性,開始撩撥他腦海裡那條危險的線。   「混元霹靂手雷鋒……」他低聲唸了一次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名字,陡然下了決定。   「公明哥哥,叫諸位兄弟準備,從此時開始,強攻祝家莊!」   因為他的這個命令,陡然間,整個獨龍崗的戰情,拔上七天以來從未有過的巔峰!   隱約間,他想起那個人在說:「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如果真是你做的,我看你怎麼接……   ……   兵鋒如潮。   梁山一邊吳用在陡然間所做的果決判斷後洶湧而來,也造成了祝家莊一邊的驚悚與混亂。   欒廷玉、祝彪等人退回莊內之後,那邊梁山眾頭領的群聚而來,做出要搶佔陣地的姿態,委實將莊內眾人嚇了一跳。獨龍崗這邊各種工事、陷阱已經被毀得差不多,唯有莊子附近還有些殘留,梁山之所謂還未強攻,便是因為強攻的損失還太大。但在此時看來,多抓了一個頭領,竟然令得對方陡然間像是炸了毛一樣,所有人都被嚇得懵了懵。   就連此時站在莊子外牆上做運籌帷幄狀的寧毅,都眯著眼睛看著這一幕,有些疑惑:「他們怎麼了?」   只片刻,莊戶們朝著圍牆洶湧而上,已經是在祝龍等人的吆喝下準備正式防禦。欒廷玉、祝彪才從外面打了回來,身上帶傷,這時候衝上莊子的圍牆,也有些驚異。假如梁山真的不要命的亂來,祝、扈二莊到最後也肯定是撐不下去,他們方才還為著抓了三百人而高興,此時祝彪手持鋼槍,看著寧毅這邊:「你做的好事,他們要強攻了!」   「三少,不要亂說!」欒廷玉看了寧毅一眼,「咱們才抓了人,對方反應就這麼大,說明雷公子的計策有效,他們害怕了!這是好事!」   「好事便是讓莊子早兩日破嗎!」   「比之前那樣等死好!」欒廷玉笑起來,朝寧毅拱了拱手,「雷公子,你可還有其它計策?若沒有,欒某便按照一般狀況來防守了。」   寧毅還在那邊探頭探腦地看梁山人的集結,這時候望了望欒廷玉:「若沒有計策,欒教頭還能守多久?」   「扈家莊若願意出力,守到後天當無問題,他們想要破莊,也要付出幾倍的代價。我們只能硬抗,讓梁山人受不了這損失,或許會退走。」   欒廷玉一開始打的便是這主意,獨龍崗若奮力抵擋,當梁山不願意承受損失,就有可能保全。可惜連日的奮戰並未令對方望而卻步。他之前對寧毅的態度還是不冷不熱,但這時候看見梁山的變化,卻明顯親切了許多。寧毅笑道:「那我還是有些想法的。」   他將方法告訴欒廷玉與祝彪二人,二人離開之後,祝朝奉與祝龍等人過來,他才請祝龍準備將索超、秦明等梁山頭領帶來:「若事不可為,對方非得強攻,便請祝兄將這些頭領推到陣前,他們若要強攻,就挨個砍了。」   將事態的轉變寄託在對方的義氣上,這樣的事情未必能成,祝龍下去時,祝朝奉道:「雷公子莫非早也預料到了他們會強攻?」   寧毅卻是搖頭一笑:「這哪裡猜得到,我還未與那吳用對壘過,這幾天看他風格穩健,顯然也是用正之人。這一下倒確實沒料到。」他躲在大盾牌後朝外看,「接下來的,慢慢看吧……」   ……   夕陽如火,鼓聲擂起。   吳用方才那決定做下,不可謂不果決,此時的如火夕陽當中,軍營這邊便已經準備傾巢而出。吳用與宋江在營帳外看著那邊的前線之地,事實上,在吳用心中,也在等待著更新的情報到來。   方才的命令之後,他便在心中一直權衡事態的得失,不過是今天出現的這些雜事,值不值得這樣去做。但命令還沒有必要修改,這邊軍隊還未準備好,祝家莊那邊,殺聲響起來,對方先動了!吳用的目光盯著那邊,過得片刻,有人便來報告情況。   「欒廷玉、祝彪等人,帶隊襲擾,然後他們……他們好像在放人……」   「什麼?」宋江問了一問,那探子只好再說一遍,對方一面打一面跑,偶爾放出三兩名自己這邊被俘的兄弟,弄得前方的頭領有些猶豫,不知道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好回來詢問一下。   宋江望向吳用,吳用張了張嘴,片刻,臉上露出複雜的笑容,咬牙道:「陽謀……雷鋒?」   ……   轟!轟!轟!   如火的夕陽中,擂響了鼓聲,梁山的兵丁蔓延、彙集,祝家莊上人頭湧湧,遠處欒廷玉等人的襲擾還在持續,廝殺聲傳來。在這個傍晚,對峙的氣氛終於拔升上去。所有人都心絃緊繃,戰陣兩邊,都是肅殺的等待。   距離祝家莊一箭距離之外的道路、山坡上,一撥撥的士兵彙集在那兒,將領騎著戰馬,氣氛蕭殺森然。戰事的主導權顯然在他們。莊院的圍牆上架起弓弩,人們咬緊牙關,心頭忐忑。這一刻,沒有人能夠預料到事情發展的方向,甚至於作為事件主導一方的主事人心中,都在天人交戰。   沉悶的對峙前後大概持續了一盞茶的時間……   鼓聲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在梁山後方遠處的營地內,名叫吳用的男子放下了手:「今日……暫且收兵。」   「他們……收兵了?」城牆之上,聽著梁山軍陣之中吹起的收兵號聲,隨後眾梁山將領逐漸蔓延歸去,都有些傻眼,但隨後才有些驚疑地歡呼起來。   就連已經戰得疲憊不堪的欒廷玉等人,陡然見到這一幕,先是錯愕,隨後也眨著眼睛,呆呆的、感到鬆了一口氣。   誰也沒有料到,獨龍崗鏖戰的第八日,當梁山軍隊擺開強攻的架勢之後,成為了他們第一個在深夜到來之前就撤兵的日子。   這樣詭異的一幕,沒有多少人能夠明白其中的所有緣由。   「便讓他們多苟延殘喘一日……」梁山的軍營當中,吳用對著眾人,如此說道,就戰局來說,梁山強勢依舊,幾乎沒有改變。   而在這邊,寧毅呼出一口氣,望望天空,也笑了起來:「恭喜大家,又多活了一天……」隨後又跟身邊的人感嘆,「有沒有看到,真是厲害,梁山軍隊來來去去,令行禁止。雖然我不太懂打仗,但是下了強攻命令以後還能這樣把人全撤回去,說明宋老大他們對手下人掌控很強,這種朝氣,真是如日中天……」   旁邊的王山月看了他好一陣:「其實……你在那邊有奸細……」   「噓。」王山月聲音既低,依舊望向莊外的寧毅卻也輕輕豎起了手指,低聲肅容道,「當然是有的,那才是真正可控的佈置。」   「放出了這麼多煙幕,若是控制得好,倒是真可以考慮幹掉宋江……」王山月輕聲低喃。寧毅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要幹掉宋江?」   他笑了起來,這句話倒是令得王山月皺起了眉頭:「那你要幹什麼?」   寧毅指向莊外,夕陽之中是梁山兵馬退去的身影:「你看,他們兵強馬壯,令行禁止,說來就來說退就退,是因為宋江夠仁義還是黑得夠帥氣?」   「……」王山月還不夠適應寧毅這種現代化的調侃,一時不好回答。   「他們想要造反,他們夠強大,他們可以搶更多的東西,他們心裡明明白白,我們已經打不過他,所以他們不計較一時得失。整個軍隊,都霸氣外露,武瑞營跟他們在外面遇上,恐怕都是一波平推。弄死宋江,小範圍的爭鬥之後,新頭領上去。至少在他們大概滿足,擴大到方臘去年那個程度之前,他們都不會停下。」   寧毅目光嚴肅:「就算是最好的結果,宋江一死,大家分贓不均一拍兩散,已經嚐到過甜頭的人不會再甘心做以前的小山賊。山東之患一時可解,但過一段時間,恐怕就是流寇四起,到時候變得更麻煩。而且,總會有人嘗試整合這股力量……事情要解決,他們大部分都要死,而且我也有私人上的理由做這件事。」   「……做得到才行啊。」   「想起來是有點難,但事在人為。」寧毅笑了笑,眼見著祝朝奉與祝龍祝彪欒廷玉等人都走過來,依舊低著聲音,卻沒有避開眾人。   「現在的梁山,對外正是最強大的時候,但在內部,他們山頭無數,義氣跟自覺,比軍紀更嚴格,而人心隔肚皮,三個人之間就會出現猜疑,要不要將事情上報,要不要先上報,要不要觀望,什麼想法都會有。有想法就有差別。兩百人放回去,三分之一會被隔離,三分之一會跟著自己原來的頭領,就算有事,頭領也會罩著,另外三分之一,會被真正的包庇起來。」   「哪裡都不缺聰明人,特別是能當老大的。我兄弟被放回來了,我知道他的清白,要不要去坦白,坦白了以後,哪怕上面豁達,這一次也肯定被防備。只要看到這一點,猶豫了,或者覺得不去坦白也無所謂,以後就都要把人藏起來。為了眼前一點點的好處,認為我是在大勢之中,怎麼做也無所謂的,這就是所謂的鄉愿,德之賊也。」   「出去坦白了的,沒有招供的固然可以豁達,但你坦白說出來,上面信不信?招供了的,小房子裡,沒人看到,他是會說自己是硬漢呢,還是把自己招了的內容說出來,堅持自己是硬漢的,心裡有祕密,完全坦白的,心裡有慚愧和芥蒂。再接下來,出來坦白了的,看見那些沒坦白,卻不願意出來的人,認出來了,怎麼辦。再再接下來,沒有被抓的人,如何看待這些回來的人,特別是我給他們的任務裡還有在睡覺的時候砍下同伴腦袋這種事情,傳開以後,就算上面不追究,大家會怎麼想……心裡有鬼,就能做文章……」   「放回去兩百個人,真正被隱藏下來的也許到最後就是三四十個,因為身份被認出來,願意幫我們做點小事的,或許還要更少,絕大部分人也會選擇觀望。這些人是誰,誰做事誰不做,連我都不知道,我也不在乎,只要或多或少的有,就可以了。」   「十幾個人或許幾個人潛伏進去,還不算大,今天晚上……或許現在,那邊就已經完全弄明白我做了些什麼,事情我不介意他們知道,原原本本地攤開給他們看。第一道題已經出了,接下來,就看看那位加亮先生怎麼解吧,說不定真有人中龍鳳,不過……在最好的時機上,他們或許已經慢了一步了……」   此時祝家的幾人都在旁邊聽著,寧毅笑起來,隨後拍了拍手:「不過他們怎麼做,是他們的事情了,王兄,新翰兄弟,事情還沒完,兩百人走了,這邊又多了三百,工作量太大,我一個人是做不來了,今夜還得請兩位幫一幫忙。另外,希望祝家幾位兄長與扈家莊交涉一下,將他們那邊抓來的兵將也一併押來這裡,兩百多人的題目如果不夠,咱們再加幾百,也請莊子裡派出一些見多識廣的,可靠的,來認一認人,只要名字記上去,這些人全家就都拴在繩子上了。」   這話說完,祝龍等人便是興奮地應了,這等複雜的計策,他們就算聽不懂,也覺得實在是太狡猾了,太一肚子壞水了。祝朝奉、欒廷玉、王山月等人則還在咀嚼其中的道理,寧毅回過頭去,望向梁山軍營的方向。   他現在能夠想到,事實上,或許有那麼一刻,那個叫吳用的是隱約察覺到了這個局裡的危機的。那是屬於聰明人的預感,或許也是因此,那一刻,他會忽然選擇讓梁山全軍準備強攻祝家莊。那一瞬間,是連寧毅都有些意外的。   假如這樣的想法真能剽悍地貫徹下來,寧毅能夠騰挪的空間,就真的不多,或許接下來,只能選擇說服祝、扈二莊全力突圍,以保存實力。若到了這一步,自己就真是狼狽了。   可惜,聰明人總是聰明人,當時間過去,他能夠冷靜下來,就能理智地判斷全局的狀況。比之之前幾倍的損失,加上被放回來的人可能在最混亂的戰局上造成變故,將損失進一步加大,再加上自己頂的朝廷的名頭應該也提醒了他武瑞營漁翁得利的可能。他還是理智地選擇了退兵。   只要整肅軍紀,將這些許隱患除掉,梁山的優勢依舊,反正祝家莊已經是囊中之物了……他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可惜啊,外傷易除,癌細胞卻是會迅速擴散的……   聰明人總是比笨蛋好猜的地方,就在這了。   他搖了搖頭,揮去心頭些許餘悸,祝家已是疲兵了,事情才剛剛開始,梁山兵強馬壯,時間也未必充裕,事情還算不得樂觀。他從不在戰術上小覷旁人,假如那邊還有怎樣的天才,或者說出了怎樣的意外,能夠破局,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心理壓力總是一分一分地加上去的,在崩斷最後的那一根信任之弦以前,自己還是要按部就班地做下去。   接下來,便看那邊怎樣解題吧……   夜風吹過。   如同寧毅所說,題目已經出了,到得夜間,梁山營地中幾乎所有的將領便都知道了出現的事態,情況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這真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的陽謀。而「混元霹靂手」雷鋒這個名字,也已經在不長的時間內就傳遍了營地,讓所有人疑惑著這到底是個什麼人。   篝火燃燒,明明暗暗的光芒中,一向形象端正的關勝都將酒碗拍在了桌子上。   「衝出來個鬼!」   第四一二章 惡念東昇(六)   對於此時的梁山眾將來說,為著下午發生的事情感到生氣,確實是一種相對普遍的情緒。   梁山之前準備一年之久,對這次的獨龍崗之戰,也是勢在必得。先前幾天的戰鬥裡,縱然獨龍崗這邊反抗激烈,但梁山眾人已經對雙方的實力有了權衡,氣勢也因此達到了巔峰。誰知道到得這快要結尾的第八天上,就像是忽然遇上了一個小人,拿了根棒子敲在眾人腿上,令得眾人禁不住停了停。   雖然今天傍晚準備強攻又被全部召回的事情說起來有些不太舒服,但聽說了整個事態以後,沒有什麼人認為這件事真能在這裡傷到梁山根基。只是整個情況……讓人覺得有些糾結。   近兩百人被放回來,繁瑣的陰謀,古古怪怪的說法……梁山之中不乏心思縝密之輩,但多數頭領還是老粗一個,當大概弄清楚整個事情的問題所在,都是忍不住皺起眉頭來。   整個事態,確實如那個雷鋒所說,陽謀擺在面前,每個人若要細想下去,確實得承認這事情接近無解。誰也保不住隊伍裡沒人心懷鬼胎,可是……   「那又如何!」楊志皺眉道,「此事莫非還真能動搖大局不成!」   「只是這人又確實令得咱們晚攻了一天……」入雲龍公孫勝在那兒捋著鬍子搖頭笑著,他暫時未曾參與戰鬥,因此倒是有興趣慢慢去研究。   「不過是苟延殘喘了一日半日的,有什麼用!」   對眼下的眾人來說,這確實是個從未見過的奇特計謀,但沒有多少人真的表示佩服。   連日以來,祝家莊那邊會想出各種辦法來試圖翻盤,大家是有心理準備的,但這個陰謀……它無解,提出的質問、有關梁山的問題,沒有人能夠直接反駁,可它也沒有威力,假如事情簡單些,大家會真心覺得祝家莊那邊努力的不容易,可眼下這計謀裡的彎彎道道看起來真是讓人眼花繚亂,給人的感覺就更像是一個跳樑小醜,在那邊絞盡腦汁地做出各種惡形惡狀的樣子,令人難受。   沒有人能無視這件事,但正視以後,卻又讓人覺得自己有點傻。彷彿這事情最大的價值就是膈應人。就像關勝說的:「衝出來個鬼!」   當然,誰也不能肯定對方就是傻子,接下來沒有後著。不過樑山此時大的方向還是又吳用在綢繆,大夥兒顧著議論罵人也就是了。那邊吳用與宋江低語一陣,便站起來,朝眾人拱了拱手。   「眾位兄弟說得其實沒錯。今日不得不收兵,是不想出現太多不必要的損傷,可這件事,回來之後小弟已經仔細想過。要說後續,最起碼的,估計明後兩日,他們會將索超兄弟麾下的人手都放出來,以此擾亂咱們的步調,此事簡單直接,未必沒用,大家應該都能想到。」   吳用說著冷冷笑了笑:「但世上之事,唯有手中實力最為簡單直接。這人費盡心機,今夜確實能奏效一次。但用奇不過是窮途末路之舉,他若真覺得能一直用下去,那邊大錯特錯了。他用奇,我們用正。按照之前想好的,五日之內,破獨龍崗,他這計謀的破法說起來,其實簡單,今天夜裡開始,嚴肅軍紀!諸位兄弟下去,與麾下弟兄將事情說明白些,誰還未出來的,速速站出來,戰陣之上,大夥兒注意些,設好軍法官,最重要的是,遇上被放回來的,記錄下來,集中起來。」   他原本一介書生,但由於下午的事情讓他有些糗,此時言辭也嚴厲起來:「五日之內,這人想要挑撥離間,又能翻了天不成!最遲五日之後,獨龍崗破,一切都煙消雲散,到時候我倒想看看此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吳用此時說的,恰是正理,那邊使出的計策是針對這邊的軍紀問題而來,而真正最根本的解決辦法,便是嚴肅軍紀。就算一時半會無法從根本上將事情解決,只要眾頭領有意識地去做,將問題壓下五天又能有什麼難度?   他作出決定,眾人自然點頭應下,這天夜裡,各自回去找麾下小頭領鞏固了軍心。吳用又找來戴宗,讓他注意營地之中的許多情況。   梁山作此應對之時,扈三娘也正將扈家莊抓來的幾十名兵卒與梁山頭領王英押到祝家莊。   今日扈家莊本已被困,已經準備選擇閉莊固守,但後來梁山那邊的狀況委實奇怪,到得夜間,才聽祝家莊的來人隱約說起。對於兩百多梁山俘虜為何能讓對方退兵之事,多數人都是疑惑不解的,但說在口中,只知道那計謀極複雜,極高明,一般人推敲不懂。扈三娘與王山月做了交接之後,去看了那院落間小廣場上正在進行的審訊,然後再去找祝朝奉等人稍稍詢問了一下,走的時候,卻也沒有完全弄清楚事情的緣由。只知道這幫朝廷中人出了手,暫時嚇退了梁山的強匪。   小廣場那邊正在進行的事情,與前一夜發生的,並沒有太多不同,只是祝家莊這邊也出動了兩名見多識廣的總管在認人而已。   隔離審訊陸陸續續的進行中,一邊的小樓裡,寧毅也正在與王山月、齊新翰一同歸納那些「答卷」,這些「答卷」中如果要得到確切的情報,需要細緻的對比,但同時,它提供的其實是每一個人到底是堅定還是油滑還是軟弱的信息。然而要從中歸納個輪廓出來,需要審閱的人有著不淺的閱歷和辨別能力。   王山月是秦嗣源的弟子,聰明還是聰明的,齊家三兄弟中,便只有最小的齊新翰悟性和天分最高,因此寧毅才找了兩人過來幫忙。   這一次聚集的俘虜有四百多人,不過仍只是選了兩百餘人先進行審問。寧毅這邊,王山月與齊新翰雖然也有些天賦和經驗,但很多方面畢竟遠比不了寧毅的老辣,要將兩人帶出個樣子來,寧毅也會對兩人進行詳細的講解,詳述衡量和分析的原則。   他雖然說對於誰叛變誰不叛變都無所謂,但要做事,自然還是要讓可能叛變的人儘量多些,不能馬馬虎虎,事情反倒因此做得比昨晚更慢了些。到得凌晨,三人吃了個宵夜繼續工作,王山月與齊新翰也會說起心中的疑惑。有關於接下來的各種推測,齊新翰是在戰陣上呆過一些時間的,便也說起了對方堂堂之兵碾壓過來的後果。   「……事情照現在這樣,雖然可以讓他們心中有根刺,但終究拖不了太久。四五天的時間,只要他們保守些,就算由著立恆你用上後手,他們也不可能因為些許流言而撤兵吧?」   「是啊,時間確實不怎麼寬裕。」對於齊新翰的疑問,正在看著答卷的寧毅也是點了點頭,「他們不會跟我們玩什麼小手段小心眼,實力懸殊的情況下這才是正途。但我們原本就是過來耍陰謀的,辦法只有這一個,要麼成功要麼失敗,也是很簡單的事情。他們幾天之內要攻破祝家莊,我們在這之前要讓他們的信任鏈條斷掉,單純的角力,不管誰看起來,我們這邊都不怎麼佔便宜,我也只能盡力去做,唯一的優勢是,至少一開始,他們應該還看不到後果……」   「信任……鏈條?」   「呵,我舉個例子吧。」寧毅看完一份答卷,抬頭笑了笑,又去看下一份,「某個地方有個衙內,被官府抓了,罪名是他跟同伴輪姦了一個女孩子,二世祖嘛,無惡不作,這種事情沒什麼奇怪的,大家相信了。」   他頓了頓:「不久之後,傳出消息,二世祖說,不是輪姦,他當時睡著了根本什麼也沒做,然後又說,其實是通姦。你想想嘛,人家有錢有勢長得又不難看,何必跑去玩什麼強姦……再接下來,他說,其實他什麼也沒幹,不過是被衙門的人誣陷的,之前是屈打成招,再接下來,又說因為有人故意要弄他,擺了他一道……有趣的是,每一種說法說出來,都有人信。」   「自然有人信。」王山月原本冷漠的臉笑了笑,「那真相呢,到底是什麼?」   「真相是……我也不知道,因為重要的根本就不是真相。」寧毅笑道,「一起強姦案,或者哪怕是殺人案,判了也就判了。如果說事情的教訓最重要的是到自己身上,其實我們可以看見,有一個很重要的鏈條已經出問題了,證據呢?有多少人真心在乎證據?又有幾個人真心在乎事情的公正性?每一種說法……都有人信。」   王山月想了想,有些疑惑:「你說的這件事……一個衙內被官府抓住,本身事有蹊蹺啊,證據自然可以捏造,要說公正……我在密偵司裡這些時日了,要說這類事情沒內幕,恐怕你也不信吧?」   「王兄說得對,其實我確實不信。」寧毅笑著,「這就是所謂的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摩世人吧,就我等來說,身邊的人壞到什麼樣子,黑幕大到什麼樣子,你只要能說出來,我都會覺得確有其事。梁山人也是如此……這其實就是問題所在。」   寧毅翻過一張紙:「我朝與遼人打仗,要說真正的精兵,不是沒有,一百人對一百人,或許能互有勝負,十萬人對一萬,被打得落花流水。其實是因為他們覺得身邊的人一定會貪生怕死地逃跑……誰心裡都知道,如果硬抗,一定能打敗遼人,但事到臨頭,所有人還是跑掉了。重要的不是事實是什麼,而是大家覺得事實是什麼。兩次的審問,乃至於之後下達的任務,其實都是給笨人看的,笨人決定氛圍,而影響戰局的,是那邊的聰明人……我要傳過去的最重要的東西,是給聰明人的,如果事情順利,應該已經在那邊發芽了……」   齊新翰想了想,低聲道:「那是什麼?」   「呵,我正要跟你們說,這是最重要的東西,暫時應該沒多少人能發現,你們待會做的時候,記住千萬不要刻意……」   燈盞的黃光映照在窗戶上,房間裡的身影交頭接耳,隱約響起的,像是惡魔的囈語。   夜還深,戰局兩邊的人們都在為天亮後的戰局做著準備。前一天傍晚的事態,對於祝家莊這邊的人們來說,多少算是一針不錯的強心劑,早起的莊戶交頭接耳地敘說他們並不太懂的事情,欒廷玉等人與寧毅碰了碰頭,詢問需要注意的事項。   「打仗我不懂,不過接下來幾天,大家打的恐怕是一場惡仗,欒教習、幾位祝兄還是要保全自己,越能拖得久越好,往外面放人的辦法不一定還能對他們造成大的影響。不過有一點要注意。」   寧毅道:「他們也許會玩什麼將計就計的花樣,這是最直接的思維方式,如果沒人對這邊發信號,那是最正常的情況,但若有人往這邊給什麼約定的信號,就請千萬不要相信,一定是陷阱,我發這類任務的時候,選的都是死硬派……欒教習如果能把握好,說不定倒是可以反過來再將他們陰上一次,不過見好就收,也就行了,沒有其它的……」   而也在差不多的時間裡,吳用走出營帳,看著隨戴宗過來的幾個兵卒。   「他們既然想玩手段,咱們不妨也順水推舟,借花獻佛。入戰場之後,讓他們跟隨林兄弟、花榮兄弟等幾個頭領,適當的時候依計行事,發出信號,請君入甕。」   戴宗笑道:「軍師此計,要讓他們吃個大虧。」   吳用笑著搖了搖頭:「咱們正面打過去,本就勝券在握,我這也只是牛刀小試而已,奇謀終難撐大局啊。」   他說完這個,有兵卒朝這邊過來,道是營中出事了,有人半夜被殺。吳用等人連忙趕過去,死的卻是那名接受了「向高層報告坦白一切後趕快跑掉」任務的兵丁,昨夜戴宗等人已經下令對這些回來的將士加強守護,但半夜時分,這人獨自一人被殺死在營帳裡,讓人割掉了腦袋。   這事情一時間在周圍幾個營帳間引起了議論,戴宗讓人壓下這言論。再過來時,吳用站在這帳篷前,看著裡面的屍體,握拳在嘴邊,一直都在沉默。   戴宗低聲道:「還是有人受了那邊的挾持。」   吳用皺著眉頭,同樣壓低聲音:「有肯定是有的,那些家人還未到梁山上的,若是被認出身份,說不定就會被威脅。」   「暫時只知道有那雙刀門的劉富……只是對下頭兵將的統計昨夜雖然說了,此時肯定未曾做完,是否有人在殺人後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現在也難查得清楚。」   「那劉富接的是什麼任務?」   「他說他沒有任務。」   「……此事勞煩戴院長嚴查了。」吳用咬了咬牙關,隨後又伸手按了按戴宗的肩膀,「不要動那劉富,只監視住就好。擺明的離間之計,對面那傢伙在小事上,還真是每一環每一環都能扣死,他明知這劉富身份已在所有人面前暴露,乾脆留下最大的破綻,這擺明的……是讓我們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可惜格局太小!」   地上那無頭的屍身猶如一個對面發來的巨大嘲弄,吳用雖然口中說那人格局太小,但此時在這兒想著,還是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齒,然後又有消息報來。   軍營之中用來煮早餐溪水上游飄來帶有「祝」字的小紅布,有人往水裡扔了幾包東西,可能是毒藥或蒙汗藥。雖然溪水一直在流,但若是將東西裝在布包之中,一定時間內藥力還是會不停散發到水中,那邊只好叫上一小隊兵丁往上游去找,同時讓軍醫檢查溪水。   檢查的結果是,一切正常。一個早上,也就是詭異地發生了這兩件事,但因為第二件,令得全軍的早膳推遲了半個時辰。   晨曦露出之後,吳用陰沉著臉走進打仗,然後抬頭露出一個笑容,語氣冰冷嚇人,極有氣勢。   他環顧四周:「打死他們!」   第四一三章 惡念東昇(七)   六月初六,獨龍崗。   火焰呼嘯,煙柱如龍,衝向天空。   莊外七歪八拐的道路間,一撥一撥的廝殺。為了最大限度的阻止梁山軍隊的衝擊,獨龍崗一方點燃了林木,雖然附近一帶水源充足,樹木豐茂,火焰沒有大規模的傳開,但升起的黑煙還是給眾人衝鋒來去造成了影響,這幾天以來,都是獨龍崗的阻敵利器。   或許是被寧毅的手段給激怒,這一天從上午開始,梁山進攻的勢頭就份外激烈,勢若泰山,雷霆萬鈞地壓過來。獨龍崗這邊抵擋得格外艱難,但好在昨天傍晚梁山的那次退兵,也給獨龍崗這邊及時加上了一點士氣,同時依靠著地利,莊內的人還可以一撥一撥的出去對敵人做牽制,同時三三兩兩地放出俘虜。   時間到得下午,莊外的廝殺聲還在傳來,梁山將領甚至幾度往莊園外牆逼近。他們沒有打算強攻,但已經頻繁的做出佯攻姿態,這是要給莊子裡的人不斷施加壓力。如果說早些天梁山出動的是三到五成的人,今天同時出動的就幾乎到了六七成,獨龍崗附近的盤陀路有大有小,但真要打起來,總有個飽和度,多了也沒有意義,但空餘下來的,就過來給這邊增添壓力,試圖使莊內人的神經始終繃在一根弦上。   莊內莊戶休息的院落邊,寧毅將手中的傷藥扔給祝彪身邊的大夫,看著大夫將血淋淋的傷口清洗上藥後包紮起來,祝彪握著手中的鋼槍,喋喋不休地跟寧毅說著方才在外面對梁山人打了個「反埋伏」的情景。他平日廝殺,憑著一身悍勇與對地形的熟悉屢敗強手,但要說計謀,頂多是做些簡單的攻其不備,哪有今天與師父聯手耍了梁山好幾隊人這麼有技術含量,興奮不已。   「哥!我祝彪今天服你,你好樣的。梁山那邊……今天就跟瘋了一樣……還有你這傷藥也不錯。」   「呂梁山傳過來的方子,很難配,我也不多,都拿出來了。」寧毅笑著,「他們打得越來越厲害,你不怕莊子更早被破啊。」   「哥,你說笑了,我祝彪脾氣是差點,但不是笨蛋,昨天師父一說,我就反應過來了。梁山越反常,說明雷大哥你的計策越有用。他們越這樣,我打得越開心。」   祝彪此時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脾氣是傲了些,桀驁難馴,但性子還算爽利。年輕人一開始是因為一身武藝,為了榮譽而打,但梁山過來,其實也多了一份保家的責任,這幾日他廝殺得厲害,梁山好些人也在他手下吃了虧。但這樣的豪勇背後,看見局勢的傾斜,他常常殺得滿眼血紅,手中卻未必沒有發抖的時候。此時見了寧毅的綢繆手段,便也坦率地表現了自己的佩服。   「不過這事情接下來,雷大哥應該還有後手吧?」   「當然要有。」寧毅笑道,「放俘虜的情況怎麼樣?」   「像雷大哥這邊說的一樣,他們安排了人專門接應、應付這些事,我們便漫山遍野地跑,不過看起來給他們添的麻煩不大了,剩下的那些要不然就不放了?咱們留著當人質?」   「麻煩還是會有的,只是沒那麼明顯,我們暫時看不到了而已,人還是得繼續放,這個很重要,而且在他們完全圍困住莊子之前,要把人放完。不過把他們擾亂得越多、越焦躁,打得就越厲害,這方面,祝兄弟還是要有心理準備。」   「為莊子打仗,自家事。」祝彪點頭,大夫已經替他包紮完畢,他坐在那兒動著傷了的手臂,想了想,「其實啊,這種把謀劃完全說出來對面都沒辦法的事情,還真是第一見,雷大哥,真沒解法啊?要是你你怎麼辦?」   「有啊,很簡單啊。」   「什麼?」   「跟對面一樣,嚴肅軍紀,然後硬打。如果可能的話,把放回來的人送到別的地方去。但是他們昨天反應遲了一點,有些人已經藏起來了。再加上我們接下來還在一直往外放人,他們要送人走,也不可能一個一個一批一批的送,所以第一時間應該不會這樣做,不切實際。但等到出問題的時候,也就晚了……其實這些人也未必想走,畢竟是出山的第一戰,很重要的,誰願意自己被分割開?」   寧毅想了想,隨後,倒也有幾分感嘆:「梁山現在是剛剛開始準備大展拳腳,用不完的勁,這種情況下,很多東西都可以被壓住,什麼問題在血氣上來的時候都不是問題,我也是針對這個動手……但這一戰若是他們真熬過去了,再進行一次整肅,汲取了教訓的話,恐怕整個山東就沒人能擋得住他們了。」   寧毅的這番感嘆倒是沒有在祝彪這裡形成太大的共鳴,他正在仰頭想事:「這樣一來,倒像是那些說書的先生說得一樣了,他們那邊什麼吳用,咱們這邊是雷鋒雷大哥你,兩邊交手……」   這時候的說書,自然也有軍師交鋒,你一計我一謀的來來去去,祝彪算不得聰明人,但當然聽過這類故事。寧毅卻笑起來:「說得誇張了,那邊確實是被擺了一道,不過暫時說起來,他們還不會把我放在眼裡,只有等到問題擴大的時候……哦,到時候還得請三公子幫個忙,讓他們吃個暗虧。」   聽說能讓梁山眾人吃個暗虧,祝彪眼中一亮:「哥,你說,什麼都行。」   嘰裡呱啦嘰裡呱啦的,兩人說得一陣,祝彪先是肅容,隨後下午的陽光裡,露出奸詐的笑容……   祝家莊這邊還在持續的放人,縱然一時間在這邊已經看不到梁山一方的麻煩,關於人陸陸續續被放回來造成的影響,梁山內部還是冷暖自知的。   被祝家莊放回來的俘虜,大部分確實被梁山各個隊伍的軍法官集合起來,預備集中管制,但仍然有小部分,是通過各種渠道,悄悄迴歸隊伍的。對於許多自覺「精明」的人來說,梁山擴大之後的第一戰,對於他們以後的晉身,是至關重要的,如果可能,他們也不希望自己身上染上這類的汙點,真正有關係的,便儘量選擇了隱藏。   這類人只是小部分,也未必真會動手做出損害梁山的事情來。而與此同時,眾多麻煩而又瑣碎的情況,也正在出現。   第一、此時過來梁山聚義的,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江湖綠林上的好漢,並非林沖魯達這樣的才能稱得上好漢,此時梁山軍中,真正混江湖的,接近一半。   這些混江湖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兩下子,其中的一些甚至在某地可能是人見人怕的潑皮惡漢,又或是某地的拳師惡霸。他們未必是硬漢,在祝莊的刀槍下,他們會背縛雙手蹲著,但是回到梁山這邊,他們卻並不願意受辱。我聽聞梁山聚義,所以千里迢迢前來助拳,你懷疑我?   當軍法官警惕措施做多一點,這些人當場就會鬧起來。這中間其實也有心虛、權衡的心思在,他們心知自己已經被懷疑,在這個全是「好漢」的軍陣中,若還想往上走,是不能就這樣忍氣吞聲的,好漢要的就是一口氣,哪怕跟人對打一頓,然後惺惺相惜,都比旁人叫你做什麼就做什麼好。跑過江湖混過綠林的,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智慧。   第二、索超麾下隊伍是整支被俘,當俘虜被陸陸續續地放回來,人數未齊之前,有些人沒法找到能為自己證明身份的頭領,軍法官只能將他們聚集,嚴密看管起來,而據說針對這個情況,對面那個名叫「混元霹靂手」雷鋒的官府惡賊,安排了一些祝家莊的人手混入其中,刺殺了臨時的軍法官後逃跑掉。   這樣的情況,對於真正知悉全盤情況的梁山上層眾人來說,也確實接到發生了一起的情報,幾萬人的軍陣當中,有一個人在戰場上被對方派來的奸細刺殺了逃走,其實算不得什麼大事,但落到底層,卻是迅速傳開,特別是在那些軍法官之間,令得他們更加警惕被放回來的這些人,有的因為防範過度,起了幾次小的摩擦。   第三、下午的時候,有人點燃了軍營附近的一垛乾草,煙塵升起來的時候,看起來簡直像是軍營遇襲,遠遠看到的人心中都忍不住疑惑了一陣。而在戰場之上的時候,確實有人趁亂殺掉了一名同伴,拿著人頭逃去祝家莊。戰場上太過混亂,這件事情未曾得到證實,只是據說那人的家庭情報被朝廷知曉,不得已只能這樣去做,消息小範圍地傳了一陣。   樁樁件件,大小摩擦,以往的軍營之中,也並非沒有。吳用昨夜做了決定之後,眾頭領也都對下面下達了命令,一時間,所有的東西處於被壓住的狀態,只是相熟友人間三三兩兩的交頭接耳。這樣的事情並不影響戰力,也未曾驚動高層。對於吳用來說,這一天裡,真正讓他感到難堪的,是林沖等人設伏之後,被人反過來利用的事情。   這天午時過後,林沖等頭領按照吳用的計劃,朝祝莊那邊的人發信號,他們聚集周圍準備合圍。然而人沒有等過來,欒廷玉、祝彪等人趁著他們在一邊集中,反倒在附近咬住了兵力薄弱的「赤發鬼」劉唐。劉唐武藝高強,麾下兒郎也是勇猛,抵擋了好一陣子,然而欒廷玉出手老辣,在林沖等人趕過來之前,還是給了劉唐一棒,打得他肩膀血肉模糊,傷勢頗重。以後怎樣還難說,至少這場戰鬥中,是再難拿刀參戰了。   這場變故,誰都知道是因為軍師吳用的計策,雖然眾人不說,吳用也過去誠懇地向劉唐等人道了歉。但轉過頭來,委實像是被人在臉上甩了一個耳光。事情傳開之後,眾將領對那邊名叫雷鋒的官府惡賊的認知也深了一層,如同祝彪所說,竟真有些像是戲文裡的軍師之間互相拆招了。   當然,這也只是私底下的說法,六月初六這天,梁山攻勢直到深夜才歇,戰陣上的事情畢竟才是真正的重點,就算對方私下裡用的小陰謀確實給這邊帶來了麻煩,無法真正擴大到戰場上,終究還是沒有意義的。   這天夜裡,祝家莊扈家莊那邊,說著新「軍師」的事情,說著他的佈置,吳用的吃癟,給莊戶們打氣。而在梁山軍營當中,摩擦也在擴大,被隔離的兩百多名兵卒已經與其他人起了多次衝突,人們在竊竊私語間說著事態,說著那邊有個叫雷鋒的傢伙策劃了這一切。這天夜裡,又發生了幾起引起騷動的小事情,甚至於又有人被殺,一名兵卒拿著人頭試圖逃出軍營,被人發現,歇斯底里地傷了兩人,最終被團團包圍。   「我家娘子、孩子和家中老母還沒來得及上山!我的身份已經被他們認出來了!我只能這麼做啊!」被圍住之後,那兵卒大喊,然後掉轉刀鋒對準了自己:「我叫耿安!我叫耿安!你們告訴他事情我已經做了!你們記得告訴他啊!我叫耿安!」   然後這個名叫耿安的兵卒就在眾人面前自殺了。   被抓了幾百人,總有些人會被認出來,也總有些人家人還未上山,會有人鋌而走險做事,是之前就預料到的。   這件事情,其實也並不影響第二天的戰力,吳用穩守大帳,有條不紊地監督作戰,不再讓自己被任何東西分心,只要平推過去,對方一切手段都將化作煙塵。   而有關雷鋒,有關對方使出來手段的消息,在六月初七這天,其實就已經浮動得幾乎整個梁山底層都在議論了,畢竟事態所有人都是能看到的。底層的議論其實還算不上太大的軍心浮動,有各種各樣小的摩擦,也不至於改變整個戰局狀況。這消息膨脹得很快,就連吳用等人,都無法想通它們為何膨脹如此之快。   當然,戰局仍是戰局,眼下底層的議論雖然多,但真要擴張到影響和扭轉整個獨龍崗戰事的程度,幾乎不可能。戰局之外的這件事情,一時間變成所有將領都忍不住關注的趣事,他們確實未曾見過或是聽說過這樣的作戰方法,對方彷彿將一切出招手段都透明地傳了過來,所有人都知道、看到,但就是沒有人有辦法阻止事態的逐漸惡化。   若是真給他大量的時間,說不定梁山真的因此受個大挫。眾人心中這樣想著,手下自然想要以更快的方式結束戰鬥。   只是,掩藏在那片透明表象下的,真正散發著巨大惡意的催化劑,直到六月初八這日,才終於浮出水面。而只在初七這天,其實已經有人隱隱察覺到了端倪,這人並非吳用,而是此時在軍中負責後勤的席君煜,可惜該傳開與不該傳開的東西此時都已經播遍整個軍營,到得初八這日,真正透明的陽謀,才終於……現出它猙獰的形態。   有時候,感到了惡意,卻終於無路可退……   第四一四章 惡念東昇(八)   六月初七,下午。   席君煜從軍營中走過去,看著軍營中的情況時,歐鵬與蔣敬從前方走過來,三人聊了幾句,分開之後又遇上飛天大聖李袞正在營中暫時休息。   席君煜來到梁山,主要的引薦人還是歐鵬蔣敬等人,大夥兒的關係還是不錯的。不過最近一段時間,他又與李袞走得比較近,這是自江寧回來以後有的交情。   「我看見下面的人一直在談論那個雷鋒,議論他下一次會出什麼招,沒關係嗎?」   「說得是很厲害,不過擋也擋不住,那個雷鋒,做得確實是很漂亮。」李袞笑起來,「不過,大家都能看出來,已經晚了,與其不許他們說,不如讓他們知道這點,祝莊哪裡還夠時間讓軍心動搖……那些被放回來的,有些人首鼠兩端,但再笨的人如今也知道站在哪邊,哪裡動得了大局……」   李袞說的也是正理,底層的議論,不代表他們已經變心,中層私下裡說起這個,還都是嗤之以鼻。對方雖然在自己這邊七寸上打了一下,但力度不夠,雖然令人讚歎,但回天乏術了。   「不過,此次收兵回去,便要厲行整肅了,今天軍師他們、公明哥哥都在說這個。獨龍崗此戰,要按部就班地打完,然後嚴肅軍紀……此事可一不可再啊。」   兩人說著這事,也知道凡成大事者,每多艱難磨礪。這一次打獨龍崗,遇上這樣一件事,給眾人一個當頭棒喝,反倒是好事,畢竟事情已近收尾,此後想起來,也會有種披荊斬棘才建立起大事業的感覺,這雷鋒是上天給的考驗,但此後自然會被掃到一邊去了。   「此時還不可輕敵,這人小手段頻出,咱們便不做太多花俏,直接壓過去就行!」   這也是梁山眾人的共識了,正議論著,一旁酒氣傳來,扭頭一看,提著一隻酒罈的燕青正自旁邊走過,看見兩人坐在這裡,便也過來,在大石頭上坐下了。   自運河一戰受挫,盧俊義被官府殺死之後,回到梁山的燕青便時常喝酒。以往他在山上無爭無求,性格爽朗,幾乎所有人都跟他關係不錯,見他如此,便也都開導他,異日必有為盧員外報仇的一天。他頹廢一段時間便已想通,但對容貌不再像以前那般在意,平日裡喝酒,頜下蓄了短鬚也不再理會,但山上武藝高強之人都能看出來,燕青偶爾雖然酒醉,但目中精光未息,一直都將自己保持在巔峰狀態,而且因為盧員外的仇,他身上殺氣已出,幾次李逵與他相撲,空手之下被打得比以前還慘。   燕青此時也只是聽著兩人說話,席君煜與李袞聊得幾句,李袞拍拍燕青肩膀,以示友好和安慰,燕青笑起來:「別這樣,我沒事。李兄弟,若是你我放對,結果還未可知呢。」   李袞便也笑:「連鐵牛那憨人都在燕兄弟手下東倒西歪,我哪裡是燕兄弟的對手。」   又聊了一陣,方才分開。席君煜回去處理軍務,到得入夜,腦子裡想的,倒還是有關梁山切身利益之事。他此時已經放眼天下,當然,中間會回去殺掉那對狗男女,不過那不重要了。此時雖然被吳用忌憚了一點,但梁山大勢方成,來日方長呢,有的是自己發揮的地方,腦子裡想的,也是梁山今後的發展路線。   這期間,又不自覺地想到「狗男女」,想到狗男女,忍不住想起寧毅,這傢伙確實是個厲害的對手,心狠手辣又能運籌帷幄,不過當初自己跟他的接觸不多,依稀記得,當初蘇家皇商的事件中,他說過一句話,似乎是:「事情要從前往後想,也要從後往前想。」陡然間,腦子裡似乎閃過了一些什麼,但隨後細想,又難想得明白。   此時梁山軍營裡燃起篝火,外面仗還在打,營地裡的氣氛也還不錯,梁山行軍之時,並未完全禁止飲酒,但對每人發下的量有限。外面的仗還在打,一撥撥的出去又回來,如此漸至深夜,席君煜睡下了,到得凌晨又因為睡不著而醒過來。走出營帳,夜風微涼,他整理著腦子裡的東西,看著軍營中的狀況。   大家都在議論著一些什麼……底層的議論動搖不了整個士氣,但離開底層呢,中層、高層,交頭接耳的時候,大家在議論些什麼……   不對,事情想得太多,我已經被他得逞了,只有聰明人會多想,這樣一想,反倒令軍心動搖,這些事情,我提都不該提起來……   他走回帳篷,然後又走出來,拍了拍頭。   在那些交頭接耳的時間裡,大家說的是……說的是那些看起來被人嗤之以鼻的言論,看起來太幼稚,太虛張聲勢,沒人會信,大家聽到以後,第一時間就能找出來當中錯的一部分,而且跟手下說,安撫軍心……但若是這樣……   他環顧軍營中延綿的篝火,若是這樣想,真正被感染的,不止是底層。消息為什麼會傳得這麼快,膨脹得這麼厲害,兩天的時間,對這些消息最為上心的,是軍營中的中高層。他們在說話,在交頭接耳間反駁,卻沒有任何人將事情拿到檯面上來說,因為那些信息在第一時間進入腦子裡就顯得太幼稚了。那麼繁瑣的陰謀,大家注意到的,都是陰謀本身的惡毒,但是,只要嚴肅軍紀,在戰場上多注意一些,在底層之間,動搖不了士氣……   那真正會動搖士氣的是什麼……是哪些人……   他看著這軍營,想起自己在想的東西,每一個目力所及的瞬間同伴在低聲議論和嘲笑的東西。再映入眼簾的,就像是一個隱而未發的巨大火藥庫,如果真有可能點燃,假如這從一開始就是對方的謀算……   不對,這是我倒果為因的想法,我已經讓他得逞了,我不該想這些……   ……   砰。   椅子反著放在牢房前方的地面上,拿著一隻饅頭的富家公子坐下了,燈火明亮、澄黃。   「早上好,現在天還沒亮,我又來打擾大家了。」   這是祝家莊,前方牢房房間裡,關押的是索超、秦明、黃信等幾名梁山頭領,由於寧毅也已經不是第一次過來,他們也已經習慣,只是惡狠狠地瞪他。   「饅頭要不要?要也不給你們,這是我的。你們有好酒好菜可以吃……我是故意的,給你們吃好酒好菜,讓你們不想死,所以饅頭這種可以讓你們視死如歸的好東西,我才不讓你們沾呢。」寧毅跨坐在椅子上,用力咬了那饅頭一口,然後順手扔到牢房牆角,嫌惡地咀嚼著,「——真他媽太難吃了!」   那邊黃信咬牙切齒地說道:「你他娘到底想幹什麼,每日裡來這裡聒噪……」   「你想要跟我交流。」寧毅指了他一下,笑起來,露出了牙齒,「不用再掩飾了,你看,你想跟我交流,要麼是試探自己活下來的機會,要麼是色厲內荏,想要讓自己心裡不那麼害怕……因為我早就說過了,只是跟大家彙報一下情報。」   他手掌拍在一起:「今天是六月初八,大家都知道,局面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話說那祝家莊外所有的陷阱工事都被破壞,騰挪的空間已經不多,頂多支撐半日,梁山賊寇……對不起,照顧一下你們的心情,梁山好漢,就要攻城,你們覺得我這樣想不想說書先生的口吻。」   秦明看過來:「差多了。」   「你也想交流。」寧毅笑著點了他一下,無聲地動了動嘴巴,然後站起來張了張雙手,「就好像每一個惡劣的陰謀都希望有人能夠看懂!而在陰謀實施的過程裡,陰謀家最希望的是能夠直接看到事情的進展。諸位都是梁山之上的精英,對山上的情況都清清楚楚,所以我說給你們聽,也邀請你們參觀了我做事的辦法,到底有沒有用,你們心裡有一杆稱,所以如果你們心裡真心覺得梁山要出事,那我就贏了……然後各位也許還會因此放棄梁山,跟小弟合作,讓那幫賤狗輸得更慘一點……」   他一面說,一面提著一把弩弓,走到牢房前方,指向隔間裡的一個人:「矮腳虎王英!」   「你、你要幹什麼……」牢房之中的矮胖子在裡面坐起來,「我、我願降……」   「啊?這麼幹脆?」寧毅眨了眨眼睛,片刻,「對不起,我對你有點……偏見。」   他扣動扳機,旁邊隔間裡陡然響起來:「王兄弟!」幾個聲音響成一片。   寧毅正拿著弩弓往回走:「因為你每次看我身邊那位王兄弟都色眯眯的……你們叫這麼大聲幹嘛!我確實對他有偏見啊!他每次啊,看我身邊那個王兄弟,都色眯眯的像只烏龜!你看他,又矮又銼,那我身邊那位王兄弟他是個男人嘛!長得漂亮又不是錯!而且他們都姓王,是註定不能在一起的啊!」   寧毅咬牙切齒,那邊也是瞪大了眼睛:「他說降了,你還殺他……」   「降了?你們以為誰都能降了不成?」寧毅面色冰冷地笑起來,「降了就沒事了?欠下的債呢!哦,想升官,殺人放火受招安!你們讓好人怎麼活!想死?有機會的,這兩天時候到了,就會來問問你們,到時候,你們搖頭就可以死了,人生自古誰無死,不用看得太重要了,很簡單的。現在我們還是回到陰謀的問題上來,這兩天的事情,大家也已經看到了,今天上午,我們就會放出最後一批人……」   索超冷笑起來:「你當你那點亂七八糟的小謀算真能動搖梁山根本不成?」   「我就喜歡有人問出聰明的問題。」寧毅笑著搖頭,「還不行吧,你們看,你們都知道不行,雖然放出去很多人,造成了很多麻煩,但是大家都知道,撐過去,事情就完了,所以對打仗的影響,還不是太大。所以今天帶回去的,是一些很重要的消息,畢竟今天過後,我們就沒法用這樣的陰謀了,所以我會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戳破。」   他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人的說話,是個很奇怪的東西,有時候看起來作用不大。但就像是我在這裡說,你們可以裝作無所謂,但我說的,你們都能聽到,聽到,就會進入腦子,進入腦子,就一定會開始想點什麼。把握住這一層,就能選擇進入對方心裡的東西,所以……我們現在已經是這樣的狀況了,我給你們好酒好菜,最後也許還會給你們一個選擇,你們既然只能坐在那裡面,就不妨也坦白一點,仔細想想,我說的有沒有道理。因為這場戰鬥的勝敗,不是一個人的意願可以左右的。」   牢房了沉默了片刻:「從一開始,人被放回去,那邊就接到了最複雜的信息,梁山那邊的人手,不會完全放在調查這件事情上,一百多人聽到的東西,零零碎碎的,恐怕到現在他們都歸納不清楚。正面強攻,是對的,換成我我也只能這樣做。」   「對於那邊軍隊來說,底層的議論,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對回來的人已經儘量做了隔離,他們上不了戰場,就算有些隱藏起來的,戰場上他們也不敢亂來,他們還想觀望。這個時候,真正會動手的,也是少數幾個被認出來了,而且家人還未上山的,再剔除不敢動手、找不到機會動手的……剩下的影響,對整個戰局來說,無傷大雅了,也遠遠到不了讓人草木皆兵的地步。」   「但是,真正能影響大局的,是什麼人?」   寧毅笑了起來,微微頓了頓:「每一個團體,都會有一個聰明人,有一根主心骨,聰明人告訴下面的,我們不會輸!士氣就不會真正散掉,他們在軍隊裡,組成整個中層,你們梁山的中小頭目。戰場之上大的消息他們都知道,也會跟下面商量……別說不是。你們都清清楚楚。事實上,從那天晚上當眾退兵開始,你們就一直在幫我做宣傳。」   「做一件事情,每一環都很重要,最重要的是,一環扣一環之後,他們能夠起到的……呃,化學連鎖反應,也就是一加一等於三。我將他們放回去,真正要等著擴大的,不是那些人被我威脅做出什麼事情,或者不是你們底下的那些人互相猜忌,引發以前的矛盾,只有這點麻煩,事情太小了。我在等的,是所有的聰明人心裡都接收到我給他們的煽動,這個煽動,不在兩次的審問裡,不在最後的任務裡,最講究的,是跟那些放回去的人說任務之前……說的那些話。」   寧毅看著眾人:「當朝右相要滅梁山,你們影響武朝北伐,動搖國本!皇上都大怒了。武瑞營被下了死命令……你們梁山上山頭林立,就不怕身邊的人反水?不怕身邊的人在戰場上抽冷子給你來一下?不怕有人倒戈?你們老大想招安,宋江跟林沖、武松這些人不合,那些被逼上山的朝廷降將心懷怨念……等等等等,我說得是不是有點幼稚?有點虛張聲勢?」   寧毅笑著:「你們一聽,馬上就能聽出來,心裡冷笑,這傢伙在發任務之前還虛言恫嚇。你們第一時間就看出來,我的目的是為了讓你們互相猜忌,所以你們就不猜忌!還會跟下面的人說,雖然我們梁山有些問題,但這個人就是負隅頑抗而已,照啊,誰都看出來了,對不對,我只是把事情用幼稚一點的辦法點破了而已……人心啊人心。」   「一開始,你們想的是,梁山怎樣也不會敗。然後你們想,雖然梁山有問題,但這次不會敗,我說的那些,自己都沒有底氣……從這個‘怎樣都不會’,到雖然,這就是我要遞過去的最重要的暗示,一百多人,口中的說法首先是跟他親近的人說,吳用壓不住,軍中的將領和中層都會盯著,會不會有什麼人真的被煽動,然後他們互相議論,給自己打氣,過了這次就天下太平,越打氣,他們就想得越多。恭喜,兩三天的時間,軍營裡的聰明人,應該都商量過很多遍了,我要傳過去的話,那些沒人會信的謠言,已經壓到他們心裡了……」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說得有那麼一點點的道理了?」寧毅笑望著牢房裡的人,「那如果我告訴你,今天早上要放過去的人,每一個……都聽我說過這些了呢。」   「最後的這些人,每一個都多少有點背景,我只是跟他們說,告訴他們老大,現在是什麼情況,方便想想,站隊。他們或許對梁山忠心,但傳個話還是會傳的,畢竟決定由上頭拿,我覺得就算吳用察覺到,應該也封鎖不完……今天上午,當這些聰明人環顧四周,察覺到周圍每一個人心裡的想法,然後再跟我說的做對照,你們說……他們會是什麼感覺?」   「火已經在點了。」寧毅偏過頭,看了看外面的黑暗,「哦,還有一點,今天這些人,還帶了些謠言去,聽起來也很幼稚的,像什麼宋江想招安,早就跟官府接洽了,其實宋江不想招,但是下面的人覺得他想招……呃,呼延灼早就不滿了、吳用是個蠢貨,他每一步都被我算中,還排斥其它的聰明人,二龍山的那些頭領覺得,宋江根本不該當這個老大,所以跟官府勾結想要推翻他,曾頭市其實是宋江害死了晁蓋,所以當朝晁蓋手下的一些人也跟官府接頭了,還有朱武比較喜歡史進……」   「梁山的大頭領裡,早就有些人想要棄暗投明,我們受右相的命令,做事滴水不漏,你們以為我們是今天才打的梁山的主意嗎?現在打祝家莊,他們會在關鍵的時候出力,陰死大家……」寧毅絮絮叨叨的說著話,這時候,外面有敲門聲響了起來,寧毅走到門邊,聽人說了片刻,露出笑容,接過一個小木箱子,他捧著箱子過來,放在木桌上,打開。   「噹噹噹當!驚喜!」   那是一顆人頭,所有人都認識的人頭,寧毅放下木盒的蓋子,趴在桌子上,雙手撐著下巴忘情地端詳:「這樣說起來,那些暗中投靠了朝廷,準備陰死大家的傢伙……到底是哪幾位呢?嘖,真是太壞了……」   如此說完,看了一陣,他忽然想起來,然後捧著人頭笑眯眯地出去了:「啊……還要拿去給那些要被放走的人看看,拜拜……」出去之後,又探頭進來。   「哎,對了,你們到底怎麼想的?今天人家就要逼到莊子外面來合圍了,士氣如虹,實力相差還很懸殊呢。我為了把實力扳平,還準備了一些事情,譬如我準備了一些大喇叭,讓人在攻城的時候對著外面喊話,呵呵,聽起來是挺異想天開的,那你們覺得……我是有機會了呢?還是依然徒勞無功……呃,我待會過來聽你們的意見。」   牢房內,秦明等人坐在那兒,面容肅穆。   不久之後,天就要亮了,梁山軍營之中,有一個人,少了腦袋。   第四一五章 惡念東昇(九)   赤發鬼劉唐死了。   接近天明的時候,巡邏的士兵發現了劉唐營帳內的不妥。前日在對陣獨龍崗的攻伐之中,劉唐陷入欒廷玉、祝彪合圍,肩上中了欒廷玉一棒,這兩日皆在營帳之中休息。凌晨時分巡邏過來的士兵發現應該守衛在營帳外的兵卒不見了——這樣的事情在梁山之中倒也不是多麼奇怪的事,但他還是朝營帳裡看了看,然後就聞到了血腥氣。   正在養傷的劉唐被砍去了腦袋,連同看護他的士兵,守帳篷的士兵,一同死在了營帳裡。   這兩天夜裡梁山軍營之中並不安寧,臨時的整頓軍紀難以立竿見影,但中小頭目對下面的掌控還是抓得更緊了些,因此儘管氣氛緊張,一般人還是比較自覺。然而誰也沒想到,區區兩天多的時間,對方放出的騷動,就已直接蔓延到軍中頭領一級人物的身上來。   赤發鬼劉唐武藝高強,在梁山之上,是跟隨晁蓋起事的元老級人物,就算後來換了宋江,也是絲毫不敢怠慢。當得知這消息,吳用等人趕過來時,宋江已經在劉唐的屍身前哭了出來。   「誰幹的、誰幹的,我劉唐兄弟……我劉唐兄弟的頭一定要找回來!找出幹這件事的人,我宋江要將他千刀萬剮!」   話可以說得很重,但在事實層面,聽說了這件事的頭領一時間就都有些茫然和遲疑。   誰幹的?人頭已經到哪了?   前者追索起來肯定相當複雜,而後者,一時間只能當做人頭還在營地當中的可能性去推測,但如果大規模搜營,引起的波動太大。戴宗第一時間安排手下嚴查,同時詢問周圍營帳中劉唐的直屬兵將昨夜的狀況。然而劉唐受傷以來,需要安靜,大家收斂著要麼早睡,要麼去了其它的營帳,這些直屬親兵地位都不低,軍法難管,詢問之後,也沒能發現可用的情報。   事情神不知鬼不覺,追查起來如此麻煩,對方在軍營中的地位肯定通了天。但這個想法一時間沒人敢說,大家都只能壓在心裡,畢竟可能性雖然不低,但也只是可能性,說出來徒然動亂軍心,對面那惡賊說不定就要捧腹大笑。   到了大帳之中,眾人暫時只能將這件事壓下來。由於消息管制及時,劉唐的死訊在中層頭目中也未曾傳開太廣,知道的大頭領基本都對屬下下了禁口令,至少暫時得把事情壓住。   有關此事暫時只能內部做調查。祝家莊眼見便沒有了騰挪的空間,估計小半日便能開始準備進攻莊子,天亮之後,梁山兵將便開始大規模出動,預備清除攻擊莊子的最後一些張開,以其軍隊能在莊子附近完全展開,同樣的清晨,欒廷玉等人還在一撥一撥的放人。   上午時分,吳用與宋江在大帳外看著戰況,等著消息一波波的傳來,一些回來歇息的將領也聚在附近。戴宗忽然領了人過來,看看周圍,神色有些嚴肅地要與吳用宋江說話,宋江卻以為是帶來了劉唐的消息,主動贏了上來:「戴院長,可是抓住凶手了。」   「尚未……有些事情,要跟哥哥說說。此人是被那邊放回來的兄弟……」   「哦。」宋江點了點頭,努力地保持和顏悅色,「那……」   他原本的意思是既然放回來了,按以往那樣做就好,但戴宗神色猶豫,他或是不想讓周圍的頭領參與進來,但事實上,大家都已經注意到了他。宋江道:「到底是什麼事,戴院長你便說出來。」   戴宗咬了咬牙:「劉唐兄弟的頭……在祝莊……」   宋江愣在了那兒,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面部表情還是扭曲了起來,還未說話,戴宗又道:「那雷鋒……讓他帶話,動手的是營中的一位大頭領……」   梁山之中首領眾多,雖然此時還未明確排什麼天罡地煞,但要說大小,總還是有個概念的。宋江聽了,氣得吼道:「這等赤裸裸的挑撥離間之詞、這等赤裸裸的挑撥離間之詞……我豈會信他!他擺明想離心我與眾位兄弟,我進了祝家莊,必定要活剮此人!」   聽說了劉唐的事情,在場眾人都是勃然大怒,有的當場在衝出去帶兵要繼續攻打。眾人心中其實也有些疑惑戴宗此時的表現,他一貫精明,此時竟然會將這種話當眾說出,然而在戴宗那邊,卻意識到這類話語恐怕已經在營內傳開,他在那邊站了片刻,終於又道:「這人……還帶了一些話,我覺得,公明哥哥、軍師恐怕還是要聽一聽,這些話語極其惡毒,但恐怕……壓不住……」   宋江看了看那俘虜,轉身走向大帳:「那便都進來聽聽,我梁山營內,豈有事情要瞞著眾兄弟!」   在場眾人有的便表示聽不聽都無所謂,有的則跟著宋江進了大帳,各自驚疑。眾人才進來剛剛坐下,陡然有人來報,道祝莊已經將劉唐首級掛在了莊子外牆上,裡面還叫了人一齊大喊,倒是有人投誠,送了劉唐首級過去。宋江等人沉默半晌,向那回來的俘虜說道:「他讓你帶什麼話,說!」   那俘虜一臉苦澀,看看眾人,片刻後,終於還是說了起來,不片刻,營內的氣氛就已經變了。   「……那個人說,營內反應的每一步,他都已經算好了,讓大家自己去看,是不是這個樣子……所有人都心裡有數了,還說,只是兩三天的時間,營地裡就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為什麼,因為咱們這邊覺得幼稚的那些事情,都是他故意埋的陷阱,他選了個地方,挖坑的是我們自己……他說,這事情完全說明白了,咱們也沒辦法,投誠的人已經有了,只會越來越多……還有,說軍師是……是……」   「住口!」   那邊說得一陣,宋江砰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眾人情知對面說的必然不是什麼好話。然而稍稍印證,從六月初五開始的三天裡,對方一步一步的設下陷阱,如今梁山軍營的整個中下層頭目恐怕都已經被那些看似幼稚的說法感染到,只要讓他們自己意識到這一點,環顧四周的時候……對方這番言論連營帳裡的頭領都覺得無法辯駁,何況是那些人,他們心中的感受,就可想而知了。   「這等大逆之言,可曾、可曾在營地裡……」   宋江咬牙切齒地想要詢問,但看看戴宗的表情,就已經明白了,正因為戴宗意識到事情已經在擴散,控制也已經是徒勞,才可能允許出現現在的事情:「這次他們放回的大概是最後三十餘人,但只有十餘人……被控制住,大多數……都是中小頭領手下的親信……」   能夠讓營帳中眾人無法辯駁的言論,這些人聽了,必然也會覺得「可能」有道理,哪怕是這個可能,就算他們心中未曾背叛梁山,也會為了給自己和兄弟留條路,選擇傳個話讓上頭自己判斷。哪怕他們知道這樣不好,也會想著別人會這樣做。在場的人堆這點都清楚,事情根本不可能壓住,甚至於外面的、裡面的一些頭領,可能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只是誰也不會說出來而已。   吳用坐在那邊,臉色鐵青的沒有開口說話,但若是坐在側面的,就能看見他的一隻手一直在抖。確實,誰遇上這種事情都憋屈,憋屈得難受,從六月初五開始,每一步都走在對方的陷阱裡,這一邊原本是自詡掌握大局,對方就算用些謀略,也無法翻盤,然而到了今天這一步,當對方的設局真正打擊到自己這邊的根本,意識到那危險時,一切的感覺就都不一樣了。   這樣的陽謀,把所有的事情都攤開給你聽。甚至於在今天這一輪到達了極點,對方就是坐在那邊擺明了說,我就是在挑撥離間你,我就是這麼挑撥的,我說的話,可能全都是假的,可你還是得信,你不信,肯定有人信,肯定有人出賣你,因為人家也許就是這樣看你的,因為此時的梁山軍隊跟人是個什麼樣子,你們自己清楚,越清楚,越完蛋。   只要能想的人,就落入圈套,而落進去以後,想與不想,就都沒有區別了。   那是無限的死循環。   劉唐的死應該已經傳開,軍營當中不知道有多少的議論,對方的這些話此時恐怕還沒有大範圍的傳開,但不少的頭領恐怕都已經心中有數。吳用按了按額頭,想要說點什麼,陡然間,聽見營帳外傳來喝罵與爭吵聲,但隨後倒是沒有吵得太久,有人勸架,雙方大概也保持了剋制。這之後,在外面廝殺了一陣的李逵與武松掀開營帳門進來,李逵猶是一身戾氣。宋江按捺住情緒:「怎麼了?」   李逵放下板斧不說話,嘴巴動著,武松在旁邊遲疑了片刻:「是樊瑞與項充,他們在找李袞李兄弟……」   吳用稍有些呆滯的目光轉了轉:「李兄弟怎麼了?」   「現在還不見他,他們找李兄弟身邊的親兵詢問,親兵說……昨晚最後見到李兄弟,是李兄弟深夜去探劉唐哥哥的傷,然後就沒回去過,鐵牛他因此……罵了兩句……」   那「混世魔王」樊瑞與「八臂哪吒」項充本就是與「飛天大聖」李袞在芒碭山聚義的兄弟,後來一同上了梁山,雖然地位不是非常高,也是頗為抱團的。李逵性子火爆,才從戰場上下來,看了劉唐的腦袋,也是生氣,正遇上這事情,當時忍不住隨口罵了一句,樊瑞便與他爭吵起來:「你罵我兄弟,你敢罵我兄弟,我兄弟說不定此時也已遇害了!」   當時武松插手,雙方都剋制了一下,此時李逵生著悶氣開口道:「這賊廝鳥,若是……」   宋江轟的一拍桌子:「你閉嘴——」這一聲震徹整個營帳。一時間,連李逵都被嚇到了。吳用牙關抖了抖,低喃道:「離間計、離間計……」   坐在一旁聽了許久的魯智深道:「這樣下去怕是不好再打了……」   他這話語中已有退兵之意,環顧四周,眾人一時間也不好說話。吳用站起來:「不行。」   他此時身體都有些抖:「強攻、此時只能強攻,公明哥哥,眾位兄弟,此局不下,梁山便毀……梁山便毀了啊。」   這句話猶如放出去的夢魘,在營帳內傳開,眾人臉色各異,都是驚疑不定,互相對望。營帳外,也有許多人已然瞭解了事態的發展,席君煜本是想來大帳之中的,他看見了李逵與樊瑞等人的衝突,又在帳外聽了一陣,此時抬起頭,六月初的天光明媚而絢爛,但此時,卻儼然有寒氣籠罩了下來,附在每一個人的身上,令人脊背發寒。從六月初五到現在,每一項事情,大家都明明白白的知道,可為什麼會變成這一步的,在眾人眼裡,確實既清晰透明,又詭異得令人無法理解,他們……從見過這樣的事情,甚至於連聽說,都未曾聽說過。   「三天……才三天……」席君煜輕聲低喃。   從六月初五的下午到六月初八的上午,剛剛好三天,與其說是打仗,更像是有人在對面放出了一場最惡毒詭異的夢魘。陽光下,幾乎每一個得知事態的人,都忍不住勒馬橫刀望向祝家莊的方向,感受著寒氣的降臨,心頭空白了一瞬,然後,難知何去何從。   「怎麼會……這樣……」   事情荒謬得令人幾乎要笑出來,沒有人願意相信,可是夢魘正在從人的心中逃出來,侵佔身軀,具現出它的形態,只要再往前一步,誰都能看到,這一切就將變為張牙舞爪的現實……   接下來,是前進,還是後退?   祝家莊外的石牆之上,陽光灑下來,寧毅躲在盾牌後面看著梁山那邊的軍營,想了好一陣。   「這樣就……扳平了吧……」   第四一六章 日光傾城(上)   日光傾瀉。   六月初八,獨龍崗,接近正午時分,戰場之上出現一片短暫的真空期。   梁山眾將的圍攻之下,莊外的地利,已經再難維持,欒廷玉等人在最後完全撤回了莊子裡,梁山的幾支隊伍守住四門,但後續部隊卻來得緩慢。梁山軍營那邊肅殺安靜,猶如在暗暗的蓄力。祝家莊內眾人便趁著這點時間,在莊子的石牆後休息整備,不少人到石牆上看看,然後又下來。   「那邊要攻過來了吧?」   「不是說那邊內訌了……」   「內訌了……他們也還有一萬多人啊……」   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總是免不了的,也有些人在議論這邊這位雷公子的計策是否奏效。連日以來,寧毅刻意向祝莊眾人放出的輿論確實有著振奮士氣的作用,包括吳用的吃癟,自己這邊不斷放出俘虜,給那邊造成麻煩之類的事情,今天上午掛出的劉唐人頭,也確實給祝家莊一邊打下了一針興奮劑。   但數日以來的交戰,陸續的死傷確實給祝家莊的莊戶帶來了沉重的打擊。他們並非正規軍隊,就算平日裡民風彪悍,在這樣嚴重的死亡陰影下,內心的壓力也是極大的,有關於這位雷公子的宣傳,起到的或許是一線希望的效果,而作為大家抵抗的內心基礎的,其實還是梁山人早些時日的凶悍。   在這之前,梁山幾乎從未想過獨龍崗會有打不下的情況。這樣的心理影響下,將整個戰局當成練兵,眾人都打得極為酣暢。   梁山那邊的酣暢淋漓,對於祝家莊與扈家莊來說,對方就是毫不留情的放手殺戮,不管你這邊怎樣反抗,對方總是以泰山壓頂的氣勢打過來。這就好像是一個武林高手在殺人之前戲耍對手,你拼命也好,歇斯底里也好,反正我無所謂,我也不著急,你生你的氣,接下來我就打死你。   一方的態度,另一方總是能感受到的。當自家親人朋友被殺戮,對方不留餘地的時候,獨龍崗一方最後被逼成的其實不是殘兵,而是哀兵,這是整個獨龍崗能支撐至今的主因。   當然,生死之間,不是說哀兵就能夠克服一切。有關於梁山軍營內的狀況,獨龍崗這頭並不能直觀地看見,就算那邊真有頭領投靠了朝廷,能發揮出多大的作用,這邊還是存疑的。   另一方面,既然朝廷的官員在此,為何軍隊還沒有出現,對方是不是在將自己這邊當槍使。這些想法理所當然的也有浮動。只是整個祝家莊終究還是能夠抱成一團,並不至於引起大的波瀾而已。   也是因此,寧毅對於整個事態,也只是覺得到這時才將局勢真正扳平。就算梁山日後因此而內訌分裂,在眼下,這邊可能還將面臨一場惡戰。   「……他們那邊,已經慌神了,要下這個決定,也很難啊,說不定有些頭領已經準備拉著手下走人了吧……老實說,真的要大規模的分裂,現在還是不可能的,現在那邊的人,大部分家人家當還都在梁山之上,要打,他們一定可以打,但是一隻隨時猜測提防著身邊人倒戈的軍隊,現在的梁山,已經不是三天前的梁山了,這支軍隊,不會再有那種如日中天的氣勢,其實到現在,他們跟武朝的任何一支軍隊,都已經沒有差別。而且,戰陣之上大家就能看出來,你們每撐過一刻,他們就要更弱一分。從現在開始,其實你們才是梁山附近最能打的一支部隊……」   蝴蝶飛過陽光下的石牆,石牆後方,名叫寧毅的年輕人正坐在那兒跟周圍的人說話。原本是梁山的人動作放緩,旁人過來找他詢問局勢,他隨口說了一些,然後周圍的人就開始聚集起來了。   這兩天的時間裡,寧毅與周圍的人說起來,多有這樣的情況出現。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的話語之中頗有道理,但對於相對樸素或者相對暴躁的鄉民來說,真正能夠理解他話語中涵義的並不多。但是寧毅說起來時,自有一股能夠輕易折服他人的氣勢。對於這些莊民來說,聽到一些新的名詞,或是將一些能夠理解的情況與對面對照,看起來似乎是那麼一回事。內心中對這雷少爺的觀感,便儼然是高端、大氣、上檔次。   言語有暴力,言語也有說服力,這樣的人物放在後世,有一個專門的稱呼叫做政委。寧毅這樣一說,周圍的人想起來,便有人道,方才在莊外打到最後,撤回來時,已經覺得梁山人不像之前打得那麼猛了,可能是彼此之間已經在猜忌。   「他們自然要猜忌,要當心……大家知道,武朝十萬人為何會敗給遼人一萬人,就是因為……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軍隊打仗,靠的最重要的就是士氣!從一開始,我們打的就是他們的士氣,他們那邊鼠目寸光,以為我們是耍小手段,現在他們發現了,已經沒有任何辦法,而且越意識到這點,崩潰得越快,這些你們待會就能看到……各位兄弟,這場仗他們要是敢打,今天晚上就能打完,他們死定了……」   他坐在牆下,神色從容地兜售著自己的言論。不遠處,祝龍正在石牆之上巡邏警惕,一邊的大石頭上,祝彪手中捧著一隻海碗正在呼嚕呼嚕地吃麵,吃完之後,拿起鋼槍來揮了幾下,虎虎生風。   更遠處的臺階上,欒廷玉靜靜地坐在那兒的陽光中,看著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小姑娘捧了水過來,給他擦拭八角混銅棒上的血漬與碎肉,小姑娘走開時,蝴蝶從陽光裡降下來,停在那根經歷百戰的銅棒上……   然後他回頭看去,後方的遠處,梁山的軍營裡傳來三聲鋪天蓋地的喊聲。「殺!」「殺!」「殺!」   此戰不下,梁山便將面臨崩潰,到得此時,他們終於還是做出了決定,從那邊過來了。   旗幟招展。領頭的是宋江,到得此時,也只有他,能夠再度以名聲重振起梁山的士氣,先前的沉默,顯然就是這位大名鼎鼎的「呼保義」在軍營中對全軍說話。   跟隨他的是軍師吳用,後方梁山頭領隨行而來,「小李廣」花榮、「黑旋風」李逵領軍拱衛兩側,緊跟著的是「神行太保」戴宗,「病關索」楊雄,「混江龍」李俊。   西側面的道路上,「豹子頭」林沖領軍在前,「青面獸」楊志、「雙槍將」董平、「沒羽箭」張清在側。   東面,「大刀」關勝領頭,「浪子」燕青、「花和尚」魯智深、「拼命三郎」石秀隨行而來。   獨龍崗附近一條條蜿蜒的道路上,梁山精銳密密麻麻的已經齊集過來。病症已經在他們內部劇烈的發作,但一如寧毅所說,這些人的家屬家當,還都在梁山,他們仍舊能夠組織起這樣的一場戰爭。一部分中小頭領還在附近的道路上設防,準備隔離扈家莊,事已至此,他已經沒有辦法選擇各個擊破,也沒有足夠的時間等待扈家莊破後再攻祝莊。   祝家莊前方地勢崎嶇不平,能夠方便進攻的地方是一處一處的,縱然如此,當梁山的隊伍聚集過來,密密麻麻的士卒還是在陽光下的山坡低地間連成一大片,各種旗幟舒展,一名名的武將齊聚。一萬多人的陣容,比之祝家莊中拼拼湊湊尚且能戰的三千莊戶,這一戰他們的兵力在祝家莊的五倍左右,到得此時,單單是形成的壓迫感,就令人窒息。   不論之前祝家莊中是一種怎樣的氣氛,到得此刻,所有人還是屏住了呼吸,石牆上的莊戶拿起弓弩,握緊刀槍,一片肅穆。   寧毅的周圍,以王山月、齊家兄弟為首的四十餘人聚集了起來,拿著弩弓,備齊刀兵鎧甲,有的人手上舉著一隻大盾牌,多數人腰間,都掛了一隻木製或是紙質的喇叭。祝彪揮舞鋼槍,從不遠處從容走來。   「雷大哥,此戰若勝,我祝彪出去跟你打天下。」   「呵,不是說,家裡打完之後要先給你完婚?」   「完婚是小事,男兒志在四方,總要出去做些大事!」祝彪湊過來,「其實,三娘那性子,有點鬧,從小打來打去的,跟男人一樣,我喜歡青樓裡那種溫柔一點的姑娘……」   「呵,女人會在成親以後便溫柔的。」   「真的?」   「當然。」   「哦。」   欒廷玉也已經過來:「此戰不易,雷公子你如今已與吳用正面對上,切記保護好自己。」   「當然。」寧毅指了指周圍的盾牌,「我很怕死的。」   欒廷玉不再多說,拍了拍祝彪的肩膀,走上石牆。   沉甸甸的壓力降臨在每一個人的肩膀上,這一刻,寧毅也在屏息等待。石牆外軍陣的那一頭,擂起一通鼓聲。從石牆上往外望去,宋江與吳用騎馬立於替天行道的大旗之下,朝這邊望來,正午的陽光下,遮蓋了吳用蒼白的面色與緊繃的神經,為了說服眾人出兵強攻,營造起這樣的氣勢,他已經耗盡心力,但儘管看來強大,梁山此刻,已經無路可退。就在之前,他已經派人押走了所有的被這邊放回去的俘虜,而在此時,他們抓下的祝、扈二莊的俘虜也正被帶上來。   「……我軍如今內患重重,祝家莊的情況,也絕不可觀,他們的壓力,絕不比我們少多少。吳用自知先前輕視了那邊那雷鋒惡賊,接下來,不會再輕敵了,事實上,我也早已準備了對付那邊的對策,只待在戰陣之上爆發。而如今既然開始進攻,我等也可多管齊下,軍心民心,他們能用,我們也能用……」   鼓聲停下來,吳用抬起頭,目光冷峻地望向那邊的石牆,尋找著他的對手,宋江策馬,跨出一步,將緊張的氣氛拉至高點:「我等梁山英傑……」   戰至最緊張的階段,一方面說話警告、打氣又或是虛偽地勸降,是彼此攻伐的慣用套路。能到這個位置,宋江的說話也自有其氣勢。當洪亮而堂皇,擲地有聲的話語迴盪在戰場兩邊,所有人也都在聽著這策反莊內眾人、盡誅惡首的檄文。而只是在石牆之內,原本安安靜靜等待著事態變化的寧毅在聽到第一個詞響起時,陡然垮下肩膀,抬起了頭,雙手一拍,轉身就走。   「……怎麼能說話呢,愚蠢。」   片刻,祝家莊的石牆之上,傳來祝彪的喊聲:「你們怕了!」   陽光中,蝴蝶飛向天空。   獨龍崗,祝家莊最後攻堅戰的第一陣,卻是以喊話開始的……   第四一七章 日光傾城(下)   正午的日光之下,雙方遙遙地喊話,迴盪在陣前。   替天行道,只誅惡首,降者不殺,當梁山五倍以上的人數圍困住祝家莊的時候,這樣的陣前說話,並不是沒有威懾力。   而當石牆那邊陡然升起祝彪的一句:「你們怕了!」這樣的迴應,也並非不在宋江與吳用的意料之中,然而對於吳用而言,堅持在陣前說出這些話語,並非沒有道理。   要說攻心,對方短短三日之間,已經在梁山的軍陣之中攻了個遍,陣前喊話,對方說出些什麼來,自己這邊受到影響也在所難免。然而眼下自己這邊已經是這樣,接下來的仗,基本上是以人數和一干頭領的手腕來彈壓住下面翻滾的人心,無論如何,大部分人的家人還在梁山的時候,戰鬥力他們還是會有的,只是看到一個怎樣的地步而已。   而反過來說,祝家莊那邊三千多人,自己這邊,卻從未用過攻心之策,話語喊出來,人數壓上去,哪怕動搖的人不多,程度不深,對於祝家莊來說,也是一個可觀的比例。眼下的情況,等若是換血互刺,吳用相信,自己這邊可以佔到便宜。   吳用的想法,其實是有道理的,即便將寧毅拉過來,首先他恐怕也只會說上一聲「跟我學做菜吧」。不過,假如他能夠看到方才宋江說話的那一刻還在石牆下後祝彪的欣喜若狂,然後衝上去把自己大哥祝龍拉到一邊連說:「該我了該我了。」的興奮神情,也許他就會後悔得早一點。   「你們怕了!」   氣沉丹田,沉聲暴喝,祝彪的聲音一時間響徹全場。   「宋江你在怕什麼!你們之前,不是要屠盡我獨龍崗的嗎!」   而宋江的聲音,也在從那邊傳來:「強弩之末,猶不知自量,看看你前面有多少人!今日我等前來,只為替天行道!只誅首惡!這祝家眾人,祝朝奉、祝龍……」   「……現在變成只誅惡首了,為什麼!看看你們梁山,看看赤發鬼劉唐的人頭!你們已經在內訌了,以為下面不知道嗎!爾等殺了我獨龍崗如此多的人,親人兄弟妻兒!你們現在害怕了!」   「……傷我兄弟性命的混元霹靂手雷鋒,只要獻上這些人的人頭,即可為我梁山頭領!」   「……哈哈,你怕的是我們的軍師!看一看,三天的時間!你們變成什麼樣子了!看看你們周圍的人……吳用,我們軍師讓我跟你說句話,他說,教書先生就該回家帶孩子!現在怎麼能說話呢!愚蠢——」   坐在旁邊馬上的吳用青筋暴起,然而這話本就是喊給祝家莊中心意不定,可能被實力對比嚇到的人聽的,宋江攤開雙手。   「我等兩萬兄弟,爾等三千老弱!我‘呼保義’宋江心念仁慈,只給爾等最後一個機會,這是爾等的家人!來看吧!」   祝家莊、扈家莊的幾百俘虜已經被押到陣地一側。上方祝彪大笑:「你們殺進來,我們哪有活路,但你們有人質,我便沒有嗎?來看看,這是你們的兄弟!‘霹靂火’秦明先帶上來,你們敢殺我親人,我便也將你們兄弟一個個殺下去!」   視野前方,那被縛了繩子,堵了嘴巴帶上來的,正是秦明。宋江勒馬冷笑:「我宋江仁義,天下皆知,你去問問,我豈是濫殺之人!爾等親族盡皆在此,願降我梁山,一同聚義的,親人皆可免死。否則待我兩萬兄弟今日踏平祝家莊,無人認領的,便只好殺了!言盡於此——」   他說到這裡,抽出腰間寶刀,指向天空,正要說話,石牆上,陡然有變故發生,將眾人的衝陣準備阻了一阻。   那石牆上,原本被捆縛押來的秦明陡然奮身而起,砰的掙斷了身上的繩索,猛地一拳將旁邊一名莊戶砸進了莊裡,其餘人奮然衝上,然而秦明武藝何等高強,三兩莊戶被他一發力便打開,搶過一把鋼刀,便要衝出石牆。   祝家的石牆在附近算是頗為牢固的壁壘,但高度也只是兩丈左右,武藝高強者跳下去根本不會有問題。然而他掙扎時祝彪便在旁邊,一槍便將他攔下,那邊欒廷玉也已衝過來。秦明剛剛脫困身手不便,立時便吃了一棒,這時候花榮張弓搭箭便要衝鋒,其餘人也正要呼喝著衝鋒去救秦明,也就在此時,秦明拉下了堵在口中的布團。   「呼延灼——」   這個名字響徹戰場,然而呼延灼去的乃是萬家嶺戰場,誰也不知道這個名字在這裡有什麼意義,但緊接著,他的話語令得許多人毛骨悚然。   「……關勝!我做鬼也不會放過——」   血線灑上天空,欒廷玉一棒,祝彪一槍,將秦明打死在了石牆上,屍體飛回祝莊裡。祝彪轉過身來,臉上已經被血噴到,他舉著槍野蠻地大喊:「來啊——」   沒人搭理他。   眾人原本已經拔出刀兵就要衝鋒,但這一刻,卻不由得望向了東面的那個山丘,日光之下,那裡也聚集了軍隊、旗幟招搖著,陣前是幾名領頭的將領,而最上方的那一名,是「大刀」關勝。   在他身側的戰馬上,騎的便是燕青,這位在梁山上與誰都相熟的浪子是過來找他閒聊的,正好與他策馬並立在那兒。   沒有多少人可以形容此時軍陣中將領的感覺,事實上大多數的人第一時間想的,就是又中了對方的計策,有的人想著關勝慘了,也有少部分想著莫非這真是事實?軍陣之中的聰明人也已經搞不懂此時什麼會是真什麼會是假,士兵被這變故弄得茫然。在宋江身旁的吳用此時也是嘴脣顫抖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有些陰慘慘的東西,從天空中降下來了,令得尾椎都生出寒氣來,在對面無形間傳過來的,是惡魔的獰笑。   眾人之中,神色最為複雜的,恐怕還是山丘之上的關勝,就在方才,他已經舉起手中的青龍長刀,然後也被這一幕弄得愣住了。他一向以關羽之後自稱,揹著仁義之名,但這個時候,能夠說的,已經跟想法無關,秦明死了,所有人都會看過來。他的嘴巴張了張,然後下意識的偏過頭,望向身側的燕青。   旁邊的戰馬上,燕青似乎也愣住了,然後緩緩地偏過頭來,兩人的目光,複雜地對望在一起,燕青用餘光望向他已經舉起的長刀。   兩軍陣前,眾人的注視當中,時間停止了一秒。然後乒的一聲,燕青抽刀,關勝揮斬,兩人交換了一招。關勝馬站最強,燕青武藝雖高,卻終究不在這個上頭,身下戰馬嚶的一聲朝側面踉蹌走出幾步,燕青甚至已經翻下馬來,站在草坡上,橫刀。就那樣由下而上地望向了關勝。   當猜疑形成,兩個人之間觸手可及的距離,真的是太近了。   「不是我啊——」   山坡上終於傳出關勝憋屈而切齒的吼聲。   「不是他、不是他、挑撥離間、挑撥離間……」吳用喃喃地說著,額上血管賁張,幾乎控制不住身下的馬兒,他這時候已經反應過來,又中套了。這時候他終於能夠感覺到,對方几乎推算了所有的步驟,從三天前開始,自己每走一步,就踏進了一個陷阱,每多走一步,就越多踏一個,這是真正的連消帶打,身旁泥濘,猶如沼澤,自己的表現……真是拙劣得跟個孩子一樣了。   ……怎麼能說話呢,愚蠢……   他努力靠近宋江,抓了抓他的衣袖。   「是陷阱,不是關兄弟,強攻、強攻……他們三千,我們兩萬,他們三千,我們兩萬……」   「他們三千,我們兩萬。」這是他之前一直要宋江在眾人面前強調的東西。   不過這一次,宋江還沒有開口,西側的土坡上,林沖舉起了長槍,聲音響徹:「秦兄弟被矇蔽,我等豈能受此挑撥離間之計!諸位兄弟,我等兩萬人,對面三千老弱,他們已經怕了,與我踏平此地!」他說完這話,一聲暴喝,帶領麾下士兵衝將出去。   「我殺了你們這些奸人——」而在東面山丘上,關勝羞憤難堪,舉刀策馬便衝,然而在他後方的士兵卻猶豫了片刻才終於跟上。這時候,那石牆之上傳出喊聲:「關巡檢!速來莊門!關巡檢!速來莊門!」眾人一看他一人策馬狂奔在前,後方士兵都被他甩開,一時間也有些沉默。但這樣的情景只是片刻,隨後梁山眾兵將還是朝著祝家莊洶湧著推過去了……   第一波箭矢呼嘯著掠過天空,在兩端的人群中濺起了血花,石牆外洶湧的梁山兵卒舉著一架架就地伐木製成的簡陋梯子,推著架上牆面。開水、沾了油後被點燃的藤球開始從牆裡扔出來,火焰滾動的同時,也瀰漫起滾滾黑煙,廝殺終於開始,已不是任何人力可以挽回。   戰陣這邊的陽光下,吳用看著這洶湧的一幕,覺得光芒稍稍有些刺眼,他在馬上微微晃了晃,然後在眾人的注視中,墜下馬去。   宋江等人連忙將他扶到不遠處的樹下躺好,掐了一陣人中,他又悠悠醒了過來,眼神充血,目光望向那看來龐大的戰場,有聲音遠遠的傳過來,是祝家莊中一面在打,一面在拼命喊話了,喊的是朝廷軍隊將至,喊的是梁山已然離心,喊的是已有大頭領投誠,然後喊的是殺死梁山士卒便能洗白,喊的是每一層級人頭的價碼……   「公明哥哥,咳……吳用無能,沒有猜中……什麼也沒有猜中……」他倚靠在樹幹上,目光中是無數衝過去的人影,「我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仗……」   不盡的廝殺聲,將他的說話掩蓋起來……   第四一八章 心戰第一 兵敗如山(上)   兵刃、血花、槍鋒、火焰,烈陽之下,鏖戰的光景在祝家莊外的石牆附近一直延綿開去。   箭矢飛過天空,扎進盾牌裡、泥土裡、人體裡,呼喊與哭號聲匯成一氣,前一刻吶喊著的人下一刻可能便化作了屍體。想要衝上石牆的人被開水澆在了身上,落下來一身水泡,血便從皮膚裡浸出來。身中刀槍著自石牆上摔落,有的摔斷手腳,有的是脖子,祝家莊中的人用長木杆撐著藤條火球往外扔出來,落在來不及避開的梁山兵卒的頭上,然後火球翻滾開去。   各種各樣的傷口,噴湧的鮮血,殘肢,石牆東面,有人從上方跌落下來,未曾站穩,小腿斷裂的脛骨已經從皮膚裡刺了出來,還來不及慘叫著避開,上方便倒下了開水。梁山的兵卒抱著祝家莊的莊戶自牆上躍下,摔落牆下之後,梁山兵卒一擁而上將那莊戶亂刀分屍,有想要救援的莊戶以石塊、箭矢打過來,下方手持弓箭的兵丁便也照著上方射了過去。   儼如修羅屠殺,數不盡的這類情景,正在石牆一帶上演著。遠遠望去,數十架木梯掛在那牆面上,人潮湧上去、落下來。這祝家莊石牆附近高低不平,梁山這幾日裡做好的梯子也都簡陋,有的突出了牆面,被祝家莊的人用木棍戳得倒回去,也有的矮了,一群群的人擁著它轉換位置,箭矢射下,留下傷員與屍體,鮮血斑駁流淌。   陰謀也好、陽謀也罷,智戰到底是堂堂正正,還是詭異可笑,到了這一刻,都已經沒有區別。一切都將化為最直觀的結果,進行檢驗,場下、檯面下的所有交手,也都是為了戰場上的這一刻,當實力終於毫無保留地碰撞在一起,所有的準備,才會真正化為現實層面的力量。   當一萬多人洶湧撲上三千人防禦的莊子外牆,梁山的一方,實際上還是發揮出了屬於他們的巔峰層面的力量。祝家莊就像是一片狂浪中岌岌可危的礁石,被人潮瘋狂地衝刷上去,儘管防守一方佔的是莫大優勢,一開始撲過來的氣勢,也是極為驚人的。   人海的沖刷,箭雨的襲來,一架架長梯載著惡意蔓延而來,幾支梁山精銳在頭目帶領下不要命地衝上,那一邊,還有人群擁著巨木預備撞擊莊門。僅僅兩丈的外牆,一箭之地的距離,就如同一根繃在每個人心頭的細線,不斷地顫動著,彷彿隨時都可能斷裂。   在人人心中都有疑惑,軍心動搖的此刻,也不會有人輕易倒戈,之於個人,或許每個人想的都是「我不會退」,只有一個人之於群體,想的才是「我不退,別人會不會反覆無常」,但無論如何,在這開戰的第一刻,所有人都是抱持著必須打敗對方的心理參戰的。   而在林沖等頭領方面,也都已經達成了這樣的共識。唯有此時破了祝家莊,殺了對面那惡賊,方有可能為梁山日後,謀取一線生機。因此在第一時間,他們便組織起手下心腹,對那石牆進行了最猛烈的攻擊,甚至於幾名武藝高強的頭領殺上去,然後再被逼退下來。   對於梁山的進攻,祝家莊在準備充分的第一刻,抵抗也是最為頑強。開水、火球、石塊、箭矢,在第一時間給梁山兵卒造成了巨大的傷亡,幾名頭領衝上去,便會受到來自各方的攻擊,就算武藝高強,在這等情形下也不可能將攻擊硬生生的頂住。再加上地勢所限,攻擊最為劇烈的地點也就是那樣的幾處,欒廷玉、祝彪等硬手來回奔走,後方還有四十餘把弩弓來去,有幾名中小頭目在圍攻之下,或傷或亡,折下陣來。   頭領級的傷者被送至陣後,與這邊留守的將領集中起來,「白花蛇」楊春、「金錢豹子」湯隆、「小霸王」周通、「通臂猿」候健等人在最初一刻鐘的衝殺裡就已身受重傷下來,「中箭虎」丁得孫被箭矢射中,屍體被拖了回來,想到他的外號,卻沒人能夠笑得出來。只有「錦豹子」楊林沖上石牆後廝殺不退,想要為後面的兵丁爭取時間,被欒廷玉找上,後方幾把弩弓的集火中,讓欒廷玉一棒打碎了腦門,連屍體都無法救回。   大樹之下,大夫在看著一眾頭領的傷勢,吳用坐在那兒,目光緊緊地盯著石牆上的變化。一旁的李逵半身是血,正在接受大夫的包紮,即便如此,他還是時不時的大罵幾句。   方才進攻,他這等宋江身邊的心腹,也是衝得最狠的。兩丈高的石牆,又有梯子,對於他這等有武藝的人來說哪有什麼難度,只是衝上去以後,還未能大肆殺伐,便遭到那邊十幾把弩弓的集火,他身上只是中了兩箭,趁著他打頭陣衝上去的士卒卻是一冒頭便遭到狙殺,最終他從牆上躍下,還砸死了一個自己的手下,此時只能憋屈地回來治傷。   到得此時,席君煜也已經過來,吳用詢問他的看法,但他此時也沒什麼想法可言。一切都已經被逼到刀鋒上見真章的時候,除了奮力強攻,陰謀實施的餘地已經不多。但……這其實是僅對梁山這一邊而言的狀況。   真正會令頭領們感到心煩意亂的,並非此時混亂的戰況,如果戰況能夠如此持續下去,祝家莊的陷落也是可以預期的。能夠讓大夥感到危險和煩躁的,是在這樣激烈的戰場上,從祝家莊裡不斷傳出來的呼喊聲。此時戰場上人聲沸騰,這邊隔得遠了,聲音聽起來隱隱約約,但只要仔細去聽,就總能聽見其中的內容,那喊話幾乎從戰事開始,就未曾停下來過。   有關於這次戰事裡梁山這邊的連番被坑,關於朝廷早已盯上梁山,關於武瑞營此時已經轉去攻打梁山泊,再關於赤發鬼劉唐的死,大頭領的投誠。這些喊完以後,便在大喊:「此事你們不信嗎!想想這些天營地裡的事情,看看你旁邊的人……」   「那些被放回去的兄弟!不要再猶豫了!你們倒戈越快!梁山就崩潰得越快!你們已經沒救了——」   「你不動手,別人也會動手!就在剛才,已經有人偷偷向我們投降了,送來了兩個人頭,看看你們誰的老大死了——」   「殺一個梁山人,立刻過來,就是清白的!以當朝右相的名義擔保,官府不再追究此事!殺兩個!賞白銀二十兩!殺一名頭目,賞五十兩——」   一個一個的聲音,在石牆內興奮地大喊,對著這戰事的每一個方向,先前的攻勢中,也有「楊林死了!楊林已被打死了!大家看啊!」這樣的喊聲,李逵受傷被逼退時,那邊也在喊:「黑旋風李逵跑了!黑旋風李逵跑了!大家快來看!黑旋風逃跑了——」這才是真正將李逵起得發抖的原因。   若是在之前,這樣的喊話,根本不會有任何的作用,眾人聽在耳中也只會覺得可笑。但在這個時候,所有人心中都沒有笑出來的心思,只有恐懼和壓力,因為所有知兵的人都知道,這樣的呼喊在眼下的梁山陣中,是一定會出現效果的,在開戰之初,大家就明白這一點,但當它真正出現時,也能夠令得眾人的心絃如同那石牆一般,不斷顫動。   漫長的陰謀、陽謀,從來就不是在開戰之前就會讓人內訌,猜忌之心,一時間誰都壓得下來。可戰爭原本就是這麼一回事,當生死的抉擇被壓至眼前,些許的動搖形成連鎖反應後就能決定千萬的性命。梁山人明白這一點,也只能以五倍的人力去博,並且在第一時間就出動一名名的大頭領,以打起士氣。這樣的戰局裡,交戰的兩邊,都在對耗。   事實與謠言從祝家莊裡激烈地傳出來,一時間是「關巡檢降了」,一時間是「二龍山的兄弟不肯上前,你們梁山在內訌」。有的人衝上石牆,然後被截去了退路,石牆之內,十餘把弩弓對著這邊,一個人舉著喇叭大喊:「殺人便能投誠!殺人便能投誠!」原本背對背的兩人對望了一眼,如同方才山坡上關勝與燕青一般的情景,只是一下的猶豫,終於奮力揮刀,殺死了同伴的那人茫然無措,裡面在喊:「扔了武器過來、扔了武器過來!你沒事了!你沒事了!」石牆外的小李廣花榮挽弓便是一箭,但箭矢隨後便被欒廷玉砸開,哈哈大笑。   那面石牆,能衝上去的,終究不多,在下面多少可以看見這類情景的卻不少。莊內也傳來興奮地大喊:「你沒事了!你沒事了!兄弟!官府不會追究你的事情,還有獎賞!來,告訴大家你叫什麼名字……樑二!他叫做樑二——」   這一場廝殺還不到半個時辰,這類喊聲就在戰陣之上陸續響起來,這邊報:「兄弟,告訴大家你叫什麼名字……葉孤城!他叫葉孤城——」   「……陸小鳳!陸小鳳陸兄弟來我們這了——」   「……殺一個人就能過來!各位兄弟,到牆上殺!然後趕快進來!不會有事的——」   「當心花榮賤人暗算——」   然後又有人在喊:「兄弟們,我們打不過了!他們勾心鬥角、內訌……咱們衝上來的時候武松手下的那幫人不肯衝啊……他們想要等宋頭領手下死完了以後拿頭領之位啊……我是逼不得已的,身邊的兄弟上來後都死了——」這聲音聲嘶力竭,悽然無比。   又有人喊:「官府已經將我們視作造反了……兄弟們過來啊,殺了頭領就能回家當富翁,咱們中計了,看看身邊的人,大家都知道了……才三天哪,三天的時間,人家就把梁山弄成這樣了,吳用怎麼鬥得過他——」   這樣的喊聲,沒有多少人清楚到底是真是假。然而信與不信,這三天的時間裡,眾人的心理已經超過堅定不移的那條線了。衝上石牆的人開始提防身邊的人會不會反水,事實上,是提防著一旦被對方優勢兵力圍住,身邊的人會不會被逼著向自己揮刀。這樣的生死殺戮,一旦猶豫,戰鬥力其實就已經瀕臨崩潰。   一萬多人聚集的攻勢中,瘟疫隨著那不斷的喊聲還在擴大。一名名頭領組織起攻勢,也在給手下心腹之人打起:「想想你們在梁山上的家人,他們不過是離間我等!」這樣子組織起一波一波的攻擊,但傷亡比例,隨著戰局的進行,後方的呼喊,正在不斷傾斜。   這邊的山坡上,宋江等人也只能咬緊牙關看著整個戰場上的這一幕,五倍的優勢,能夠撐到多久,他們的心中也沒有底氣。到得此時,眾兵卒一旦上牆,戰力就已經衰退到極弱的水準上,縱然不要命的高手一時間拓開戰局,使得十個八個的人衝上去,但只要祝家莊莊戶衝上,這些兵卒就開始崩潰,有的人會回頭看,若是後方同伴已經隔得有些遠,立刻就會往牆下跳。   一些人頭領已經開始詢問席君煜的想法,在吳用眼看著已經毫無用處的此刻,大家開始寄望於梁山上另一名智將的看法,席君煜也只能指指戰場上某一處的景象,向眾人示意。   不遠處的大樹下,吳用坐在那兒,一隻手緊緊地抓住身下的青草,顫抖之中,目光也一直在望向同樣的地方。   偶爾,那幾面鐵盾組成的防禦會出現在石牆上。   「混元霹靂手」雷鋒,眾人明白,這是一直身處於大鐵盾後的那個人的名字。   三天的時間,他在實力懸殊的局面下以近乎妖術的心戰之策將梁山逼平到這個程度。已經沒有任何人,敢小覷鐵盾後的這人,他在戰場上巡弋,不時的會過來查看戰鬥的情況。也有人想要衝上去幹掉他,但幾面鐵盾的防禦將他的周圍護得嚴嚴實實的,旁邊還有幾名高手拱衛,連帶著二十餘把手弩在旁,在這戰場上對著附近一頓激射,幾乎沒有任何人可以受得了,他一旦出現,靠著一兩把梯子,也根本攻不上去。   「但是……殺了他,就有破局的可能……」席君煜望著那個方向說道。   那邊,吳用沉默地坐在樹下,心中也在等待著某個變局的出現。   他並非完全無能的狗頭軍師,但對方的計策,一開始根本無從設防,劉唐的陷陣受傷,也確實讓他警惕於對方的各種小手段。不過,當事情看起來開始變得惡化,他確實有埋下一步閒棋,在此時作為最後的期待和希望,等待發酵……   第四一九章 心戰第一 兵敗如山(下)   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戰爭之道千變萬化,所謂軍心,常常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可以把握,但若是真要量化歸納,其實也有不少的東西,有著足夠的普適性。   從古至今,大軍作戰,真正讓軍隊崩潰的從來就不是實體上的打擊,一個人的意識為千萬人的意志所裹挾,自己怎麼想,從來就不是重點,真正決定勝負的,往往是每一個人對整個團體的看法,若能綜合歸納,再取其中一個平均值,便是這支軍隊的強弱。   嚴格的訓練、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有著強悍的體魄,有著不能後退的理由,嚴苛的軍規,令行禁止的每一次操練。這所有的東西走到最後,其實都是在人的心中加上一份籌碼,「我們很強」、「我們大家絕不會退」,籌碼越重,軍隊便越強,所謂軍心,到最後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而想要達成它,需要千錘百煉。   梁山眾人在下山時原本也是一支有著這樣信念的軍隊,只是他們的「很強」的認知並非來自訓練、軍規這些東西,而是在每一次的搶奪與殺戮中,看著敵人的畏懼逐漸形成的,當武朝內憂外患,三山五嶽的朋友都在聚集過來,給予大家的,就更有了一種大勢所趨的信心。可惜這種山東一地再無敵手的自信,也真是壓下了太多的隱患。   當這些東西在幾天內一次被引爆,戰場殺戮展開時,沒有多少人是認為自己會退的,他們還是渴望贏,渴望勝利。可惜所謂的軍心從來就不在這上面,而在於當對面喊出那樣的謠言來的時候,眾人心中會覺得「不可能」還是「有可能」。   僅僅相隔一線的心理,當匯成軍心,決定的便是千萬人性命的歸屬。   陽光照在雲上,將下午的光景渲染得明媚,祝家莊上,喊殺聲持續,一直就沒有停過,莊內的喊話還是興奮地持續,一撥一撥的人衝上石牆,然後又被殺下來。只有梁山中高層的眾將領才能明白,自己這邊的傷亡正在持續的增加,而且隨著時間的過去,梁山眾兵卒的戰意,還在不斷地降低。   短短一個時辰的時間,梁山這邊的傷亡數目,恐怕已經接近三千人,這是因梁山上眾多首領孤注一擲般的強攻而造成的巨大損傷,無數的旗幟湧過去,而又被壓回來。祝家莊的那圈石牆,正在梁山眾人的眼中不斷變得堅固和高大。   而到得此時,梁山這邊傷亡的速度已經開始趨緩。當最初的狂熱過去,在裡面不斷的喊話當中,軍心的動搖士氣的下降,一撥一撥衝上石牆的兄弟被淹沒之後,在正面衝鋒的兵卒,多少都已經有些猶豫,甚至於一些中小頭領,都開始權衡是不是撤兵才是正途,誰也沒想過一萬五千人到最後要跟三千人打成消耗戰。   「有什麼好說的!這事一開始的時候不就知道了麼!打不下這莊子,咱們會都回不去!」戰場一側,魯智深包紮了傷口,提了禪杖便開始組織下一波的進攻,他此刻也已經殺得雙目通紅,「帶種的便跟灑家再衝!」   而在另一邊,林沖等將領也在持續地給手下打氣,當山中相熟的兄弟或是屬下猶豫著過來詢問是不是要保留實力,打成這樣上面會不會想要撤退。卻也是這些在宋江做動員以前曾多少反對過強攻的頭領,在此時選擇了最堅決的進攻。   軍心已亂,有人過來找他們詢問的,或許還能壓住,但這樣的軍陣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心中或許已經存了這類想法,卻不願說出來的,那才是問題。   可開了弓,此時已經沒有回頭箭了。   對梁山眾人來說,承受著不斷積累的巨大傷亡,感受著軍心的潰亂與士氣的動搖,這是無比巨大的壓力。但對於祝家莊的人來說,以區區三千人抵禦住這樣一撥一撥的進攻,就算梁山兵將此時的戰力已經低迷到一個令人髮指的程度,他們也絕不會沒有壓力。人數的傷亡也同樣在他們的頭上積累,進攻的一方,無論如何都還有上萬人,可以一直持續著飽和的攻勢,但守禦的一方,同樣也是要飽和的。   等到什麼時候他們無法維持住飽和的防禦,真正的機會也就到了。   身處祝家莊內,一直由盾牌拱衛著的寧毅也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不斷被抬下的傷員、死者,莊子裡的婦人與小孩的哭聲,同樣的也將焦慮的情緒播撒在每一個人的心上,甚至於已經有人衝過來哭喊著問:「朝廷的軍隊在哪裡!朝廷的軍隊在哪裡!」   祝彪等人一直在給莊子裡的人打氣:「你們看到了!梁山這幫雜碎越來越弱了!他們就快打不下去了!今天我們撐住,他們就死——」   梁山的人確實是越來越弱,但首領帶頭的衝鋒仍舊不可小覷。寧毅早已將身邊的弩弓分開兩撥,專門對付這些精銳的衝鋒者,同時之前就安排好的各種喊話也在不斷地發揮作用,但對於戰局會如何發展下去,梁山的人會撐到怎樣的程度才可能崩盤,實戰經驗不足的他其實也看不出來。   梁山之上山頭林立是一個最大的缺點,然而在對面眾多頭領還仍舊保有理智的時候,他們又偏偏能夠將對手下的控制力維持在一個底線上,不斷地以自身的魅力統率一部分手下發動進攻。   這個時候,如果真能有某個大頭領在戰場上倒戈,那或許就可能決定戰事的走向。可惜,縱然不少人都能看到梁山可能兵敗,要讓他們乾脆地投過來,自己還是無法給予對方這樣的信心的,他們最多也只會選擇保存實力,然後撤兵跑掉。   能夠耍的心機,此時已經耍完了了,寧毅領著人在莊內奔走,儘量填補著自己可以看到的漏洞,殺退一撥一撥的進攻。同時在戰局已經進行到白熱化的此刻,祝家莊內的牢房之中,有一些事情,也在悄然發生著,幾名被關押在此的男子,已經用實現準備好的工具,打開了牢房的門鎖。   幾日以來,寧毅給放回去的俘虜下了任務,而在他們做完之後,就可以回來接受祝家莊的庇護。這樣的庇護當然不會立刻就以上賓之禮招待,而是仍然關押在牢房裡,給些好吃好喝,待戰後再行處理,以免出現意外。也是因為這樣的模式,在這之前,吳用刻意地選擇了一些人,回到祝家莊準備進行反間。就在祝家莊已經自顧不暇,就連牢房看守都不再夠的此時,他們清除了障礙,悄然衝出了牢房。   迎接他們的是一片混亂與四面烽煙,莊子如同暴風雨中的孤島,正在巨大的攻勢下不斷地動搖著……   ……   還在燃燒的柴枝被人叢石牆上轟然倒了下來。   張順在地上一個翻滾,越過了一具被燒得半焦的屍體,衝向側面的人群。   「張大哥……」   「上——」   進攻之中,聲嘶力竭地大喊,那帶領著眾人進攻的小頭目他也認識。張順的呼喊中,抓住梯子衝了上去,張順緊跟其後。然而還未爬到石牆上,鮮血便從上方飛出,一根長矛刺向了那小頭目的身體,將他刺了下去,幾個祝家莊莊戶出現在上頭,一個人拿著那染血的矛頭就刺下來,張順揮刀一擋,眼見更多人過來,也只得再退回去。   兵海交織,梁山這邊選擇強攻的點也在不斷地變化,張順奔行在戰陣之中,不多時,便與楊志匯合,搶了個機會,架著三架長梯,帶領手下兵卒一頭強攻而上。他們在城牆上殺了幾人,聚起十幾個兄弟後,眼見著那邊祝彪帶人殺了過來,立刻放棄牆上的這一點地方,帶著十來人衝進莊內。   如波浪般的進攻本就已經令祝家莊防守不暇,只要自己這邊在莊內引起混亂,對方一定要派更多人來圍堵他們,而他們完全可以去衝殺石牆上的任何一點。張順雖然外號「浪裡白條」,但本身武藝高強,性子也是悍勇,與楊志配合,便是隻有十餘人也並不害怕什麼,轉眼間衝向那石牆的另一邊。他們衝過幾間房屋,斬殺兩名經過的莊戶,陡然間,看見隔了房屋與這邊並行的另一側道路上,一隻鐵盾一閃而過。   「哈哈,混元霹靂手!」   楊志一路奔跑,指著那邊朝張順低聲說道:「殺他。」   十餘人飛奔過去,到得前方十字路口,轉彎便朝那邊衝過去,那一面的道路上,人影也終於出現,鐵盾、持弩者,被圍在中央的那名貴公子,朝這邊轉過頭來。   「殺——」楊志雙手握刀,瘋狂前衝,張順也是一樣,對面的弩弓已經升起來對準這邊,真是半點猶豫的時間都沒有,然而陡然間,張順看見了那一張臉,對方站在那兒,偏了偏頭。   「混元霹靂手」雷鋒,在這之前,就算梁山這邊已經被折騰得雞飛狗跳,他也覺得對方是個大麻煩,但老實說起來,對這個人,他是沒什麼多的感覺的,當楊志說殺他,他也覺得:自然,要殺他。   但在這一刻,複雜的感覺隨著那人的樣子升起在心中,這個人是……這個人是……   想起那一天的血與火……   對方發出了嘆息,平平常常的:「啊……張順。」   ……   石牆外側,攻打莊子的一部分人陡然聽見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吶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的喊聲,他們其實經常能夠聽到,當眾人對石牆發起殊死衝鋒時,夾雜了勇氣,為了對抗恐懼而發出的吶喊聲,只是在這石牆外,有幾個人還是能夠聽出來這聲音到底屬於什麼人。   他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張順會在莊裡喊出這樣的聲音來。   這一側,與那邊宋江等人觀看戰局的土坡最為接近。席君煜等人看著那石牆裡,原本還在說:「張順兄弟和楊志兄弟已經殺進去了,等他們製造亂局,或許便有機會……」隱約的,這喊聲傳過來,眾人都屏息聽著,然後,些許的騷亂,果然從石牆裡傳了出來,那裡面正在廝殺。   「強攻!叫附近的兄弟強攻!」席君煜指著那裡大喊,讓士兵發出信號,附近的頭領便有林沖,領著人合圍而上。梯子還未架上,陡然間,人影出現在石牆上,那是幾道被瘋狂逼退的背影,被逼上石牆,然後被刺下牆外,其中便有張順的身影,他們身上都被紮了數只弩箭,此時推過來的是幾面鐵盾與後方不斷刺出的長槍,張順的身體被兩三把長槍刺穿在空中,然後掉落下來。   幾面鐵盾立在牆邊,後方的弩弓開始往牆下射,宋江護目含淚,看的呀呲欲裂,也在此時,另一番變故,陡然在那石牆上發生了。   幾名漢子從側面摸過來,陡然殺入了那石牆上的盾牌陣中。   吳用在樹下撐著樹幹站起來:「哈哈,出手了!出手了!我的安排奏效了!殺了他!殺了他!」   那忽如其來的攻擊在石牆上引起了小範圍的混亂,眾人聚精會神地看著,就連有一名探子飛快地從後方過來,向宋江和吳用報告了一些什麼,吳用都用力揮了手讓他先別吵。席君煜看看吳用的表現,也明白了一些什麼:「繼續強攻!配合繼續強攻啊!」   石牆上的廝殺暴烈而凌厲,吳用安排的人在刺殺上本就頗有心得,有心算無心之中,轉眼間殺了進去。拱衛旁邊的士卒反應不及,被殺了兩人,一面鐵盾也倒了下去,宋江、吳用等人聚精會神地看著,席君煜也聚精會神地看著。終於,兩個人殺向那混元霹靂手雷鋒,簡單的幾下交手,那雷鋒看起來狼狽地飛退,還撞倒了旁邊的人,兩名刺客緊隨而上,一人被飛來的一干長槍刺穿,另一人揮舞鋼刀,直劈而下。   席君煜、吳用咬緊牙關,跨出一步。   砰的一聲,響起在石牆上,血花從刺客身後噴出。   陡然間,周圍像是空蕩蕩的,席君煜原本已經到了喉間的話,忽然間因為意識到了某件事情而說不出來。   不遠處,正提起斧頭準備衝殺的李逵聽見這個聲音愣了一愣,土坡附近,還有兩個人,各有不同的反應,分別是受了傷的「病關索」楊雄與正好過來的「錦毛虎」燕順。   石牆上,那貴公子將撲過來的刺客屍體推開,這邊樹下,吳用的手緩緩的,拍了拍樹幹:「還是……失敗了啊……」他喃喃嘆了口氣,但這時候升起的挫敗感反倒不多了。想起方才過來回報的探子,似乎焦急地說了句「武瑞營」,回過頭來想要詢問,陡然間發現有幾名兄弟的臉色不對:「怎麼了?」   燕順看著那邊,伸手指了指,張了張嘴,下意識地看過席君煜一眼之後,嘴脣像是有些乾澀地開了口:「那個是……那個是……」   宋江轉過了頭:「可惜還是未能殺了那混元霹靂手……」   「可那是……血手人屠……」   「江寧的那個……」楊雄低喃了一句。   宋江愣了愣:「什麼血手人屠?」眾人或多或少的也有這樣的疑問,畢竟腦子一時間轉不過來,但片刻之後,當眾人忽然回憶起某些事情,無比複雜而又有些陰冷的詭異感覺,就無聲地降臨了。   「……他、他是……啊?」   烽煙環繞,廝殺還在持續,鮮血與生命不斷的流逝著,持續的戰場上,奇異的感覺,挾著幾日以來持續的挫敗與重壓,降臨了這裡。   第四二〇章 潰勢、定局   血手人屠寧立恆,這個名字對於梁山眾人來說,聽當然是聽說過的。   正式的談論中,又或者是無意的耳語間,大家說起這樣那樣的事情,或是某地的好手,難免會提起這個跟梁山如今狀況多少有些關係的人。席君煜跟蘇家的恩怨由來已久,到得三月底江寧的那場變故,鮑旭薛永等人被打到殘廢,再後來,四月份運河間朱武等人的那次吃癟,跟這個名字,多少都有些關係。   但縱然是這樣,也沒有多少人將這個名字當成真正的武林高手來看待。梁山之上好手甚多,對於寧毅武藝,多少都能有個相對直觀的看法。江寧屠殺的那天,或許會驚歎於對手的頑強,到了運河一役,對方借的,更多的則是官府的大勢。   回到梁山之後,大夥兒就算提起來,這些小挫折也會淹沒在如日中天的大勢裡。朱武等人自然也不可能過多地渲染那個血手人屠有多麼多麼的狡詐可怕。破家之恨確實不共戴天,但梁山人的手上,這類血債何止一筆兩筆,誰又敢跑到梁山這邊來報仇?在眾人心中,那頂多是個有朝一日要殺掉的人而已,或許有些扎手,在梁山這樣的勢頭下,往後也絕對不算什麼。   朱武、張順、燕青、燕順這些人回到梁山,已近五月,各地的消息都在傳來,人在聚集,放在眼前的,自然也就是如何往周圍擴張的諸多大事。誰也不會想到,滾滾車輪碾壓過去的第一步,就會以這樣的形式砰地卡在一顆小石子上。   對面那個人,是血手人屠寧立恆……江寧那個入贅的……   宋江伸手捂著嘴,用力地揉了揉,這一刻的表情複雜難言。   三月底,江寧劫獄,眾人殺入蘇家,屠殺上百人,但也折損了幾個兄弟,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到得四月中旬,對方就在汴河之上給了這邊一個下馬威,朱武等兩百多人去辦事,僅餘四人歸來。在梁山準備擴張,攻打獨龍崗、萬家嶺的此時,盧俊義等人的折損固然讓人心痛,在眾人心上添了一筆血仇,但實際上也稱不得大事。然而在這六月初,對方竟砰的卡在了整個梁山泊前進的路上,兩萬人為之動搖。   從時間上看來,就因為三月底江寧的那筆血案,對方直衝上京,路上順手解決朱武的計劃,再到京城後不久就折轉來了山東,對著自己這邊要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也就這樣順手的拍了過來,他竟然……沒有挑人數。對著兩百人是一樣的報復,對著兩萬人……竟也是一樣的立刻就報復了下來。   這簡直荒謬。   「一個入贅的、一個入贅的……」宋江的手在空中晃了晃,手指也不知道該指哪裡,只是用力地點在空中,「我們兩萬多人!我們兩萬多人!他……竟然、竟然……」   事實上,若是能夠早一點知道這個名字,就算當時仍有輕敵,吳用等人可能也不會對對面的謀劃輕視到這個程度的。但到得此時,當蘇家、運河的事情與眼前結合起來,這人的名字突然浮現,形成的印象簡直就不是可怕可以形容的了。   「三天啊!」宋江來回走著,吼了一句。那邊的石牆上,解除危機之後,幾面盾牌就又組合起來,一通亂射後走掉了,自始至終,卻也沒有往這邊的山坡上多望幾眼,在對方的眼裡,這些大抵都沒什麼區別。   李逵憤然低吼:「這廝鳥,我再去一次!定要殺了他!」   「鐵牛你給我站住!此時衝動何用!」宋江說了一句,那邊林沖揹著張順的屍體回來,放在地上,給他撫上了眼睛。他是真正的被逼上梁山,無路可走,對於山上兄弟之情,也是極為看重的。不過方才那一下,他也看到了牆上那人使用的火器以及身體的輪廓。破家之恨,對方殺過來了,也沒什麼可說的。   眾人正有些沉默,樹下吳用道:「公明哥哥,咱們怕是該撤了。」   「此時怎能退?」   林沖也厲聲道:「軍心已亂,不走尚能保持軍陣,若對方先撐不住,尚有戰勝可能。此時若走,誰先誰後?命令一下,必生譁變!對方銜尾追殺,我等兄弟不知要傷亡多少!軍師你可知利害!?」   一向謙和的林沖說出這種話來,也是已經生氣了。吳用一聲苦笑,指著那傳訊的探子道:「你將方才的消息與諸位頭領說一下吧。」   那探子連忙重複一遍:「半個多時辰以前,武瑞營出現在濟山附近,將咱們上午調派出去的兄弟悉數抓了。另外小的得到消息,鄭頭領在外清掃的兩百餘人,昨天夜裡也已經被武瑞營圍堵,如今怕已全軍覆沒!」   「有多少人?」   「不知道,聽說……成千上萬……」   他這話說出來,眾人才真正的變了臉色。鄭魔王的兩百多人在附近踏踏各種小山寨,被武瑞營發現了圍堵那還沒什麼。濟山的位置距離獨龍崗卻相當的近。上午吳用一聽說整個事態,首先還是讓人將那些被放回來的俘虜全部撤走,儘量不讓他們參與決戰。這幾百人被武瑞營包了餃子,便說明武瑞營就在附近了。   吳用靠在樹上,癱坐在地,嘆了口氣:「便該知道、便該知道,此人設計環環相扣,豈會沒有這等後手……」   有人低喝:「可此時怎能退啊!」   「不退也得退了!眼下看起來或許還能膠著在此!武瑞營一旦出現,咱們這一萬多人連逃都逃不掉,立即便要崩潰!咱們在獨龍崗這邊若被兩面夾攻,就盡折於此了!出去或許還有一條活路!」   獨龍崗道路寬窄曲折,在這等複雜地形裡若被堵上,以此時的軍心,就真是全軍覆沒。土坡之下,眾人猶豫片刻。   「那也只好通知各頭領,讓他們都注意些,然後開始後撤了……」   話是這樣說,誰的心裡其實都沒有底。也在這時,有小兵傳來訊息,扈家莊那外號一丈青的惡女人,領了五百人,殺出莊來,朝這邊逼過來了。   混亂之中,沒有多少人有餘裕注意到,有一盞大大的孔明燈,自獨龍崗側面的山林間飛起,逐漸飄過了烽煙四起的天空中……   ……   祝家莊內,最先發現梁山突然有了潰敗撤退之勢的,還是欒廷玉。   寧毅雖然也有努力戰鬥,到牆頭觀察等等,但對於軍陣大勢,還有些看不懂。當欒廷玉忽然過來告訴他梁山人好像在撤退,他剛剛被刺殺,還處於警惕性極強的狀態,第一反應,便是反問會不會是有詐。   「他們耍不出這樣的詐了!以他們眼下的軍心,哪怕是做出這樣的姿態,也會立刻弄假成真,用不了半刻鐘,他們自己就得亂,收都收不住的!」   寧毅微微愕然,本以為梁山還會堅持一段時間。回想剛才石牆上被刺殺的事情,他大概明白對方可能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心道事情這麼巧,莫非一知道我的名字立刻就嚇得夾著尾巴逃跑?這樣一想固然很有點飄飄然,但也實在有些荒謬,正要說話,眼睛的餘光望見莊外天空上飄起的那盞孔明燈,便也明白了事情的可能性。   「來的真是時候。」他笑了起來,「他們是發現武瑞營在附近,被嚇破膽了!欒教頭,接下來該怎麼做?」   「自然是殺出去的時候到了!」   「還有兵?」   「一兩千人總能湊出來!」   「你做主,咱們大家準備喊話!」   寧毅興奮地開始組織那些拿喇叭的人,片刻之後,開始大喊:「宋江已經逃跑了!」「武松逃了!」「他們要扔下你們!看啊!他們跑了——」「武瑞營援軍已至,你們完蛋了!」   此起彼伏的喊聲響起來之後,但眾人開始回頭觀看局勢,發現確實有人在撤兵有人在離開,潰敗的勢頭就在瞬間成型了。一如欒廷玉所說,這種情況下,潰敗之勢是連收都收不起來的,誰也沒辦法跟士卒解釋咱們是戰略性轉移而不是撤退的道理。但在吳用這些人來說,也已經沒有更多選擇的餘地,再猶豫下去,武瑞營一至,在獨龍崗的地形下,就真是全軍覆沒,眼下局面,只能壯士斷腕。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無數人已經開始呼喊奔逃,後方潰敗的聲音越大,前方便越急,前方隊伍奔跑太快,隊伍頃刻間便已經潰散、亂掉。一些將領或許還能指揮動身邊的心腹,但即便是他們,也只能讓心腹儘快開路離開。獨龍崗的路本就窄,後方的人湧上來,頓時形成踩踏,一些人被擠進水裡、溝裡、田裡。   西面的道路上,預備阻擋扈三孃的隊伍一觸即潰,而在這邊,祝家莊的兩扇門也轟然打開了,欒廷玉與祝彪各領五百人殺將出去,先救下被梁山人留在莊外的俘虜,然後開始銜尾追殺。   人數在這裡已經不再是戰爭勝負的衡量了,三支隊伍一路追殺,追上潰兵後,殺得真如斬瓜切菜一般,偶有一小波人在頭領的帶領下進行阻攔,也被直接的碾壓過去。此時申時已過了一半,也就是下午四點左右,明媚的天光開始變得絢爛,烽煙之中,夕陽漸至,山林道路、水畔田間,到處都是梁山軍隊潰散的景象。   寧毅等人也持弩一路追殺,一面喊著各種謠言,一面出了莊子,追殺之中才招呼一名從京城跟隨過來的侍衛,指著遠處可能是孔明燈升起的樹林。   「速去那邊,文昱在那林子裡,你讓他去傳信,叮囑他,不論武瑞營來了多少人!梁山已經潰散,讓他們在前方把這幫人截住!」   這次的武瑞營,在他的計劃之內,卻並沒有算得這麼準。當初他就沒指望過這幫官兵,只是拿到了有關鄭彪的信息,讓蘇文昱在適當的時候去送錢給將領,同時配合秦嗣源的命令,讓他們多少出動一些人,當祝家莊的仗打得一陣,便去捉了鄭彪這幫人,算是給梁山眾人一個敲山震虎的效果,然而現在來得這麼巧,就真成了雪中送炭了。   如此的廝殺之中,當兩支隊伍匯合在一起,陡然間,才有人發現扈家莊那邊升起了濃黑的煙柱。這是扈家莊內極端危險的示警,正一路追殺的扈三娘悲呼一聲,勒轉馬頭就往回衝。與此同時,在那潰散隊伍的中央,吳用等人也收到了呼延灼、朱武趕到的消息。   原來呼延灼、朱武這一批人早兩日下了萬家嶺,一面叫人將金錢、物資運回梁山,一面派人打聽這邊的局勢,又帶了兩三千人往獨龍崗這邊趕來支援。   他們半途之中聽說了這邊的狀況,均覺不妙,才加快了趕來的速度。朱武卻知道這邊軍心已動,不好輕易合軍,他們下午趕到,直奔扈家莊這邊,當扈三娘領著莊戶殺出後不久,扈成見遠處形勢,也領人出莊想要落井下石,他們這時聽說了梁山軍心動搖,就要崩潰,因此也有些大意。這兩千餘人便找準機會轟然殺出,在第一時間截斷隊伍,搶了莊門,混戰之中殺了進去。   這一記冷槍在眼下放得委實高明,然而這邊軍陣敗象已成,上萬人都被殺散,大家都在奪路而逃。吳用等人急道:「還打什麼,快走!告訴呼延頭領,速速收兵!武瑞營已至!他再不走,便要累得大家都沒了活路了,我軍如今只有他尚能戰,速速叫他出來打開道路啊!」這邊狂吹撤兵的號角,那傳令兵聽了命令,也就連忙去了……   第四二一章 開弓不回 步步緊逼   狹路、窄道,夕陽之下,奪路而逃的潰兵延綿開去。扈家莊中,衝進去的梁山軍隊廝殺一陣,接到宋江、吳用那邊相對強硬的命令之後,便即撤走,但在扈家莊當時的情況下,便是這一小輪的衝殺,也造成了巨大的傷亡。   扈成帶領的幾百人在門口便被擊潰,但他領著剩下的莊戶努力想要阻止事態的惡化,交手之中,被圍攻成重傷。扈太公在莊內組織起莊戶,勉強守住了一陣主宅,但莊內婦孺仍舊被殺死不少,他自己腿上也中了一箭,只是沒有生命危險而已。梁山人本就有意在扈家莊掀起混亂,間接給祝家莊造成壓力,一進來便到處放火。待到扈三娘回來,小半個莊子都已經陷入火焰之中。   她看了兄長與父親的傷情,安排了人救火以及清楚莊內不及離開的餘匪之後,又帶了人再度殺將出去,要為莊子裡的死者復仇。   這時候,呼延灼、朱武等人已經轉過去正路,領著兩千多的士卒,要與宋江等人在半道匯合了。   呼延灼原本是不打算退的,然而吳用那邊措辭嚴厲,信誓旦旦有朝廷大軍將至。而且在這個過程裡,他也已經聽說了某個謠言,道是秦明死前,曾說他與關勝乃是內鬼。這個時候若我行我素,往後在梁山上清算起來,恐怕就難以做人了。   雖然這樣的謠言令得他不得不在接到命令後立刻後撤,但在通往莊外的一個岔道間與宋江等人匯合起來後,呼延灼還是與眾人說了心中想法。   「此時我等尚能作戰,只待殺將回去,或許便能破莊!區區武瑞營已被我等殺得畏縮不前,有何可懼的!」   他想要帶著仍有士氣的手下反撲回去,然而吳用等人卻是不允。   「武瑞營便在附近,還未出現,若呼延兄弟的人殺過去,陷入膠著,武瑞營再以雷霆之勢殺出,到時候陷入死地,咱們這一萬多人降的降死的死反的反,如何還有轉機!而且咱們中間尚有內鬼未曾清除,那邊還有眾多後手可用,呼延兄弟怎知這邊是一番衝殺的事!」   朱武在那邊拱手道:「我等還有上萬人,只要先殺過去,打潰對方,士氣自然能夠再起來!為戰之道,豈能一味猜測對方有諸多後手!」   宋江卻也道:「對方三天時間便將我等弄至這步田地,何況還有武瑞營尚未出現,朱兄弟也不得不防吶。」   「兵法正道,講究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我等敢去,必有兄弟敢跟,在武瑞營到來之前殺潰對方,必能重整士氣……」   「朱兄弟可知那邊操盤之人是誰?」   「我等也不用管他是誰……」   「便是那血手人屠寧立恆,他從江寧至京城,然後一刻不停地殺過來了。」   「……」   朱武勒了勒馬首,望向烽煙傳來的那一邊。他還有點反應不過來,但這時心中,卻也是陡然間冷了下來。   事實上,吳用這邊的考慮,也是有道理的,對方的後手不止是武瑞營。自己這些人當中有反水的,眼下看來已經可以肯定,假如呼延灼帶著人衝殺過去,忽然出現一個大頭領將呼延灼當場幹掉,別說振奮士氣,自己這邊離開的機會只會更小。   這個名字在片刻間令得眾人都有些猶豫,「九紋龍」史進道:「我領人去,想辦法阻他一阻。」他原本與朱武、陳達等人原本一同落草少華山,後來上了梁山,交情也是最好。運河一役時,他原本是與朱武等人一道的,後來因為有些事情提前離開,結果死了陳達、傷了朱武,史進在少華山就是眾人大哥,一向義氣,對此事便一直耿耿於懷,這時候便領了一小隊人試圖過去阻擋追殺的祝家莊莊戶。   眾人隨後也達成了共識,若是武瑞營真的出現,只有呼延灼這批人可做中堅,眼下也只能撤退。呼延灼下令讓手下頭目儘量維持住自己人的秩序,不要被衝散,然而一旦開始撤離,前方在跑,後面的人還在湧過來,道路又窄,不多時,便也被裹挾在人群裡,亂得不成樣子了……   後方祝家莊的人一路追殺,雖然只是千餘人的陣容,但在這些道路上,攻擊也已經到達飽和狀態。只偶爾會有些梁山頭領想要來阻止一下,不多時也就被打潰。推著盾牌,幾十把手弩的陣容在這樣的道路上一路真是如割草一般,偶爾便有落單的人試圖偷襲,也絕躲不過齊家三兄弟的眼力和槍法。   他這樣的追殺速度算不得快,但勝在夠穩。其它的道路間,欒廷玉、祝彪等人便如同猛虎一般的開道,殺過之處,道路上,兩邊的草叢裡,便多是屍首。祝莊中的人這些天來連受死亡威脅,唯有今日殺得如此之爽快。   而在獨龍崗東邊的李家莊,撲天雕李應也已經領了莊戶與手下衝殺出來,開始驅趕梁山潰兵。他觀望許久,但這兩日的變化估計讓他眼球都要掉下來,這時候卻不敢再躲著,必須要出來站隊了。   西面的道路上,扈三娘領著莊戶也已經攆上梁山潰兵的後部,她騎著馬揮舞雙刀一路衝殺過去,正殺死一名梁山兵卒,一道身影陡然衝來,將他撲下馬背,箭矢嗖的一聲從她方才所在的地方射了過去。扈三娘從地上抬起頭,不遠處的岔道上,朝她射來這箭的卻是梁山的「小李廣」花榮,一箭不中,掉頭跑了。   將她撲下來的卻是從另一條岔道上殺過來的王山月,他領了十幾把弩弓清掃過來。扈三娘看他一眼,卻見他渾身是血,就連臉上嘴上都是鮮血滿布,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廝殺至這般田地,否則他樣貌柔和,就算表情冷一點,也顯得好看,此時渾身上下的血腥氣,就只有詭異與猙獰了。   扈三娘記著殺人報仇,道一聲謝,紅著眼睛再度追殺上去。   夕陽西下,梁山潰兵敗出獨龍崗,上了大路後,開始朝著一個方向漫山遍野地逃。此時蘇文昱也已經找到了附近率領武瑞營的將領,這人乃是武瑞營中的副統領,名叫何睿。這次寧毅過來,一是攜著秦嗣源的命令,二是讓蘇文昱送錢打通了關節,在圍剿梁山之前,也算是給他們一個演習和拿甜頭的機會。得了鄭魔王的確切消息之後,何睿一共率了近六千人出來。   這些天鄭彪攜著梁山的勢子在附近不斷清掃各種小山寨,二十餘天的時間下來,收穫也是頗豐,何睿的六千多人將他們一網打盡,錢財盡皆易手。何睿嚐了這甜頭,才來獨龍崗這邊觀望,今天便又順手俘虜下幾百人。事實上,他們在今天中午,幾乎是與奔襲而來的呼延灼等人擦身而過的。   何睿也不是笨蛋,知道放出自己這邊的風聲,對於裡面的戰事有好處。但此時寧毅傳訊讓他抵擋梁山潰兵,他就委實為難起來。但梁山確實已經潰退,不成編制,獨龍崗的人還在後頭追殺,對方又打著秦嗣源的旗號措辭嚴厲。何睿心中雖有些忐忑,終於還是讓六千人擺開了陣勢,迎戰潰敗的梁山人。   夕陽在天際染起如血的彤紅,山坡間、道路上,兩萬餘人轟然衝撞在一起,潰兵後方,獨龍崗的人還在不斷絞殺過來。   武瑞營僅僅阻擋了梁山潰兵半刻鐘左右,當幾名梁山頭目領著一千多人衝殺而來,為首的吼著:「誰敢擋我呼延灼!」武瑞營的防禦便在不久之後被從中撕裂,分成兩股的武瑞營士兵在自保上還是做得不錯的,他們擋住、俘虜並殺死了一些落單的梁山潰兵,而梁山的大隊則自中路穿出,朝著梁山的方向奪路而逃了。   這一場潰敗彷彿燃燒了整個天際的雲彩,火一般的光芒撲在大地上。潰兵主力逃亡之後,武瑞營、獨龍崗兩邊都開始對脫隊的殘兵敗將進行清掃,寧毅在山麓間的帳篷裡與何睿見了面,對他表示感謝,以及針對此次的戰情,讓他寬心。   「梁山已不足掛齒,我知道光憑嘴說,大家是不信的,此次實戰之後,這件事情何統領與各位將士也就心裡有數了。」寧毅笑得極為和善,隨後,便也悄悄壓低了聲音,「獨龍崗一戰,梁山大敗,幾個莊子能有怎樣的戰力,他們保住自家,也就滿足了。此戰能勝,咱們武瑞營又在這,多賴何統領的出手。以六千人敗梁山兩萬,此後在下將在寄與秦相的書信中為何統領請功,軍隊上下,則需要何統領多多打點,多多渲染……梁山,已不足為懼了。」   花花轎子人抬人,這一次武瑞營雖然被衝得難堪,但傷亡並不重,對方既然在這,此後軍功自然全數給他。而且為了接下來能夠總攻梁山,也需要有人在軍中打點渲染梁山實力減退的事情。何睿等於憑空得了一場大軍功、大富貴,就算給軍中統帥、其餘人分潤一點,他也是受用不盡了。而對於如何打點,他心中自然明白,當即對寧毅也是感激不已,對寧毅接下來讓他做的一些小事,自然也是隨口答應了。   走出營帳好遠,寧毅才在漸沒的夕陽裡用力揮了幾下拳頭,咬牙切齒地心頭狂罵:「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一幫無能的雜碎……」   王山月領著人從側面迎上來,他知道寧毅已經跟何睿說了,讓他將所有俘虜全都交由這邊處理:「準備去接手那些人嗎?聽說鄭彪被活捉了,你既然認識他,說不定會很驚喜見到你。」   火把燃起的光點漸漸的亮起來,遠遠望去,經過連日廝殺的獨龍崗陷入一片灰藍色的天光之中,光斑點點是眾人在搜捕俘虜的痕跡,縱然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但數日以來浮於空氣間的焦躁已逐漸趨於平緩。一路下山,寧毅拖住了帶著人出來觀望局勢的祝龍:「先帶人跟我去解決李應的事情!」   一行四十餘人去到李家莊前,李應已經回莊,讓莊戶戒備。他此時心中也已經在後悔,早知如此便不該那樣觀望風向,打完之後,祝、扈兩莊必定興師問罪。如今的狀況下,他倒是不再怕這兩莊的聯合,但那邊據說還有個朝廷人,若真要辦他,可就麻煩了。   他知道此時武瑞營的將領也正在獨龍崗外,連忙讓莊戶準備財物重禮,想要開始打通關節,只要這一關過了,往後獨龍崗,就是李家莊獨大。正自忙亂,對方已經殺了過來,從莊外交進來一份清單。來的卻是朝廷的那人,清單上幾乎要他小半個莊子的財物作為補償,然後他便可以從中斡旋,這條件乾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對方肯談,他便稍稍舒了一口氣,單子雖然有點獅子大開口,但也不是不能商量。這人是朝廷來的,自然獅子大開口,未必會跟祝、扈兩莊講什麼交情,事實上這幾日的情況看來,朝廷那邊希望的或許是獨龍崗與梁山兩敗俱傷,可想而知。   他連忙召集了幾百莊戶,從門口迎接出去。莊門打開,那貴公子便領著身上大都帶血的隨從朝莊內走來,李應連忙拱手相迎。兩邊才走過莊門,明暗分割的瞬間,貴公子拔出身上的火銃,砰的一聲朝李應頭上打了過去,李應倉皇間避了一避,四十多把手弩對著他以及他身邊的「鬼臉兒」杜興等幾人一通亂射。眾人還未能有過多的反應,那貴公子吼道:「李應勾結梁山匪人!企圖謀反!如今武瑞營大軍便在莊外,誰想與其同罪!」   守住莊門的此時,祝龍領著兩百多人從遠處朝這邊迅速衝來。   打著朝廷的旗號,在梁山已然潰敗的此刻,莊內瞬間就亂了。卻沒有多少人敢在此時反抗。   「現在大家都缺人,莊戶怎麼打散是你們的事情,好好安排。至於李應的家人,那些死硬分子該怎麼清理,你們鄉里鄉親住了這麼久,該知道的。李家的財產,你們一份,扈家一份,我要一份,外面武瑞營一份,麻煩你們了。我以後會過來做生意,大家往後,可能會是鄰居,還得勞煩祝兄照料好獨龍崗這片地方。」   寧毅笑了笑,火把搖曳的光芒中,祝龍幾乎是下意識的點了點頭。事實上,祝家等人也想過時候要對李家興師問罪,只是誰也沒想過仗才剛剛打完,眾人沉浸在喜悅中,傷病還沒收起來,這人便如此果決地殺了過來。   至於李家人中哪些是死硬派,祝家人當然也是知道的,一旦要接著朝廷的名義清理起來,難度並不大。   事情解決,寧毅等人便馬不停蹄地轉向莊外。   「該去接收那些俘虜了,大家待會打起精神來,事情告一段落,但還沒完……待會可以吃點東西,稍微休息一下,就又要開始做事了……今晚也會很忙。」   王山月問道:「那些俘虜,你想怎麼處理?」   「還用說,他們的家人大多都在梁山上,當然是打一頓、殺一批……」寧毅笑起來,「然後再把他們全放回去啊,哈哈哈哈……」   昏暗中,寧毅笑聲響起,但步伐卻沒有絲毫的緩慢,仍舊急促、而又堅定,笑聲之中,也沒有太多喜悅或是鬆懈的味道。當大家都多少鬆下一口氣,享受片刻寧靜的此時,這個男人還在不斷向前,一刻不停地推動身前的巨輪,要朝著對手持續的碾壓過去……   蘇家的破家之仇,到得如今,恐怕也就填上五六千條的性命,但……這也僅僅是個開端而已,不久之後,梁山的眾人或許就將清晰地明白這一點……   第四二二章 關於吃人的故事   六月初八,黑夜漫長的流逝,獨龍崗附近的山嶺天地,光點斑斑,離散又匯聚,一直在這個夜裡持續著。   對於梁山潰兵的圍捕,進行了一整個夜晚。黑夜的空氣裡,偶爾還會傳來慘叫之聲,淒厲而又驚怖。這一戰之中,獨龍崗死傷無數,對於那些家人已逝的莊戶來說,對這些梁山人做出什麼事情來都不足為奇。雖然寧毅之前也跟祝朝奉等人打了招呼,多少留點俘虜下來,但對於這樣的發洩,他不想理會。   這一戰之中,抓下的大部分俘虜,還是由武瑞營的人看管。寧毅領了人去,露了幾面,再做了交接與之後的安排,新一輪的審問便又在軍營裡開始。這一次,抓下的俘虜足有一千五百餘人,中間有五百多人是之前就已被俘虜然後放回梁山軍營中的,在吳用將他們調離之後被武瑞營全數截獲。   這一場審訊,殺人的比例卻比上幾次還要高,而審訊記錄的重點,則是每一個人的籍貫、姓名、家庭狀況,若真遇上死硬派,有好一部分幾乎是當場就被拖出去殺雞儆猴。   一千五百餘人的篩選與審訊,註定是漫長的,好在這一次能用的人手比前幾次更多。安排好了事情之後,寧毅也得到了一些休息的時間,黑夜之中,他走上山坡,坐在那兒的大石頭上,看這黑暗中的點點光芒。   軍營之外,武瑞營還在搜捕這一片的俘虜,獨龍崗那邊,遊動的光芒裡,也並沒有太多喜悅的氣息。抓俘虜是一回事,祝扈二莊更多的,可能還是在看護受傷的莊戶,清點死去的屍體。此時過去,必定是哭泣聲一片吧。蘇文昱也就連夜去周圍的城鎮召集之前就打了招呼的大夫,但在天亮之前,恐怕也是難以趕回。只這一夜,便不知道有多少的離合悲喜。另外,對李家莊那邊的清算,也在連夜的進行,有許多人,會在這一夜死去。   王山月走上來的時候,聽見坐在石頭上的那個男人正在哼歌,歌聲得有些慢,詞曲古怪,但浸在這風力,有一股格外清冷的氣息。   「……當一陣風吹來,風箏,飛向,天空,為了你,而祈禱,而祝福而感動……終於你身影消失在……人海盡頭……那天你哼哼,那個山丘……那樣地唱著……那一年的歌……那樣的回憶……咚~咚咚咚……」   王山月走到那石頭的一側:「唱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呢。」   寧毅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哼,望著山下的這一切,神色中仍然有一分冷峻,但隨後的言語,倒是溫和了些:「你把那一身血洗掉了。」   「扈成還是重傷,扈太公倒還好些,我方才去看了看。」王山月的性情平日也顯得冷峻,但相處下來,寧毅便發現,他對於自己人,其實認同感很高,這些時日來,將扈家莊看做了戰友,他也便去探了一探。這種心底的柔和跟他作戰時的瘋狂相對,幾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極端,也難怪秦嗣源說他性情偏激了。   王山月在旁邊的草地上坐下,然後躺在那兒,嘆了口氣,看天上的星光:「我現在相信,你真的能擺平梁山。」   寧毅笑了笑:「我現在知道,你真的吃人。」這一次衝出來那戰鬥之中,寧毅也終於真正見到了王山月那瘋狂的一面,有一個偷襲的梁山頭目武藝原本應該比他高出許多,但短短几下交手,王山月衝上去就咬掉了對方的耳朵,還差點撕掉那人半邊臉,當時梁山本就軍心潰散,差點被嚇傻,然後就被殺了。那一路追殺,只有王山月殺得全身是血,他似乎還有趁機鍛鍊身手的想法,委實變態。   寧毅頓了頓:「人好吃嗎?」   「生的,又腥,有什麼好吃的。」王山月的回答平淡,「不過次數多了,就多少習慣一點。也不怎麼噁心了。」   「為什麼,可以說嗎?」   先前兩人公事公辦,但有秦嗣源在其中,關係也算不得差。王山月本質上或許是個脾氣挺好的人,祝家莊的事情過後,有了戰友這一層的聯繫,寧毅也就能隨口問出來。王山月攤開雙手,看著天空。   「也沒什麼啊。」他說道,「我家的情況,過來之前,老師跟你說了吧?」   「嗯,王家……黑水之盟前發生的事情……」   「那個時候開始,王家就只剩下女人了。」王山月的聲音朗然,也有些冷,這倒並非是針對寧毅,「我是王家唯一剩下的孫兒,既然是男人,便應該保護家中的女子,你說對嗎?」   「道理是這麼說。」寧毅點頭,「要做到怕是不容易。」   那一邊,王山月笑了笑,顯然是因為寧毅這話,而感到認同。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便輕了下來。   「我……王家去到京城之後,我也一直是這樣想的。那時候我習文也習武,但老實說,對武藝我看得更重些,因為我武藝不行,要守住那個家,總得有一個打架厲害點的,否則家中的妹妹在外面受了欺負,我都難以出頭……京城之地,有人講分寸,也有很多人,不會因為你家多慘,就給你多少的憐憫。事實上,當初在京城,就算是憐憫,我也是想要的,我自小性子便不強。」   這或許是他以往生命中並不光彩的事情,但這時候說起來,卻也只有坦然了:「就因為這樣,有時候會受欺負,習文也好習武也好,這樣的事情,總都難免。而且……家裡剩下的都是女人,有時候難免被一些人拿來開玩笑,我受不了這些,便跟他們動手,往往都是被打。我自小體質也不好,再努力也打不過身體好些的同齡人。這樣的事情,直到有一天,家中妹子在外面玩耍時被欺負,我去打架時,抓住一個人咬了一口……」   他笑了起來:「其實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你咬了,對方會罵你野蠻,但下次看到你,他就會退一步。但這樣還不夠,後來也還是會捱打,光咬人還不會有人怕,所以有一次他們打過來的時候,我咬斷一個人的指頭,當著他們的面嚼碎了……那以後我就知道,我要想撐起王家,守住身邊的人,沒有其它的辦法。這個世界,惡人都像老虎……人不好吃,但只要能讓他們怕,再難吃我也會吃下去……呵,因為這個,我來山東之後,倒是打敗不少高手……」   笑聲的餘韻迴盪在空氣裡,泛起的確實帶著冷意的悲傷。寧毅眨了眨眼睛,周圍安靜好一陣,他雙手撐在身後的石頭上,便又輕聲哼歌。事實上,能對自己人如此簡單地說出一切,這王山月骨子裡仍舊是個極其溫和的人,至於這中間還有著多少的心路歷程,即便不說,寧毅也是可以想象了。   「喂,你知道嗎?我的武功也不高。」   「知道啊。」   「不過我有很多絕招,也有很多高手死在我手上,我們也許可以互通有無一下。」   「……」王山月看著這邊,沉默片刻,終於道,「……謝了。」這聲道謝誠心誠意,過得片刻,他才笑起來:「你教我絕招,然後……我教你吃人吧。」   「呃……好啊。」寧毅一愣,然後點頭。   夜色中,山坡之上,兩人都朗然笑了起來。   漫長的夜終於到得盡頭,然後是初九這天的白天。武瑞營的審訊,獨龍崗上各種善後的事宜也在進行著,蘇文昱從附近城鎮請來大批的大夫,對這邊的傷者都做著及時的診治。寧毅等人在看著這些事情進行的同時,也在歸納著一千五百多人中陸續出來的大量情報,準備選出幾百人死硬派給武瑞營作為軍功交差。   這天下午,李家莊中也整理出了第一批財物,讓寧毅拿來送給何睿打點關係。事實上寧毅有上層的關係,昨天那一仗,武瑞營打得也並不漂亮,在得到了不少錢財與軍功之後,對李家莊,他原本也是不再想的了,誰知道寧毅還是給他送來這一筆,他心中感激,也是有些愧疚地給寧毅交底。   「……寧先生放心,其實啊,真動員起來了,咱們武瑞營也不是不能打,只是之前吃了敗仗,昨天那一戰,又沒什麼準備,那邊人畢竟多,大家就只顧著自己了。有這次的事情,只要回去打點好了,以梁山如今的狀況,我向寧先生保證,打他沒問題。」   事實上昨天那一役,武瑞營的六千人雖然被衝開中路,但兩邊防禦自保並不亂,後來也沒有遭受太大傷亡,寧毅是看出來了的。他拍著何睿的手,誠懇地說道:「如此一切便拜託何統領了,事實上,寧某也一直沒有覺得,咱們武朝軍隊不能打,一定是可以打的。」   這一天夜幕降臨,又是忙到第二天的凌晨,寧毅拿出一份名單交給何睿。這份名單上的三百人算是俘虜中比較死硬沒救的,給何睿拿去交差,何睿當即派兵將這三百多人清理出來。剩餘的人,則被聚集在獨龍崗附近的一處谷地間,由於還有兩百多人在審訊中被殺,這剩餘的,大概是千人左右的規模。   鄭彪是這三百人中最大的軍功,他是方臘麾下將領,被人劫獄後又來到這邊。帶著木枷被士兵拖著離開時,看見了不遠處正走過去的寧毅,他愣了一愣,然後奮力掙紮起來,陡然間發出了巨大的吼聲:「寧立恆——寧立恆——是你!是你!我必殺你!聽到了嗎!我必殺你——」   他的過激反應一時間在俘虜中引起了騷動,寧毅看了一眼,然後又眯著眼想了想,此時深夜,周圍雖有火把,畢竟不清楚,旁邊有人在他耳邊說話時,他才點了點頭:「哦,鄭彪啊……」   鄭彪在那邊,聽見他這樣平淡說了一句,然後就走掉了。他愣了一愣,終於又是大喊:「我必殺你!我必殺你……」那聲音迴盪在夜空裡,他被打了一頓,逐漸拖遠。   寧毅走進那谷地間圍起的廣場,千餘俘虜被聚集在這裡,聽見鄭彪的喊聲,還有些驚疑不定,但寧毅進到前方的木臺上,冰冷的眼神掃過之後,周圍就都安靜了下來。這中間,至少有五百多人,是曾經被抓過,也認識他的樣貌的。   「遇上一個熟人,在杭州的時候我殺了他師父,不用介意。」火把環繞,看守的士兵圍在周邊上,寧毅將帽子、手鍊、一大份記錄了眾人信息的資料放在木臺間的桌子上,周圍鴉雀無聲,「你們很多人都見過我了,混元霹靂手雷鋒,我的真名叫做寧立恆,你們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沒有關係。大家放心,今天晚上,我不再想殺人,你們所有人,天亮之前就會被放走……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被放走,在這之前,我只想跟你們講一個故事……」   周圍竊竊私語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寧毅站在桌邊,單手握拳砰的砸在了那張木桌上。頓時,周圍再度安靜下來,寧毅此時站在那兒,盯著整個小廣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甚至半個場地上的氣氛,都有些窒息起來。好半晌,寧毅才終於轉過身,拉過木桌後方的椅子,眼神冰冷。   「這也許……」砰!椅子頓在臺上,「是我跟我們中間很多人,最後的緣分了……」   第四二三章 我殺過來了   夜風吹過去,火焰在周圍搖動。寧毅的說話,從那木臺上傳出來,迴盪在夜色裡。   讀書人口中的故事,對於山匪來說,多少會有些艱澀,但這個故事的開端並不難懂。   「……在多年以前的某個城市裡,有一個家境並不怎麼好的小夥子,人還不錯……他到一家布行去當徒工,布行的東家覺得他聰明,著意提拔了他,供他讀了書,然後讓他當了布行掌櫃……那個布行很大,處理一方事物,讓他接觸到很多東西,家裡的狀況,也很快好了起來,他的母親原本重病,也是東家出錢,替她治好,讓這人的母親,可以頤養天年。」   寧毅坐在椅子上,望著下方,語速淡然而緩慢,讓所有人都能夠跟得上。死亡的威脅下,即便是千人彙集的谷地,此時也是安靜一片。   「……他就這樣得到了重用,漸漸的,想要過得更好……他想要成為東家,然後他認識了一些人,定了一個計劃,將布行商業上的祕密故意透露給了對頭,後來又請人刺殺東家,將東家殺得重傷癱瘓……他想將這個布商家裡打到谷底,然後出來力挽狂瀾……可惜計劃失敗了,他們想要殺人未遂,跟他認識的那些人一路逃掉,去落草為寇,自稱……英雄好漢。」   寧毅笑了笑:「這樣的故事,你們不出奇對不對,你們梁山上,多的是這種不仁不義的渣滓……那接下來的故事,你們肯定也更清楚……」   那聲音陡然抬高,寧毅一巴掌在旁邊的桌子上:「英雄好漢!怎可受辱!遲早要殺回去,將昔日事情一一清算!你們說對不對?」   此時卻沒有人敢說話,寧毅的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望過去,周圍安靜半晌。   「接下來就跟你們想的一樣,三月底,他帶著一群兄弟回去,要將老東家全家都殺得乾乾淨淨。可惜,出了一點點意外,最後兩百多人的一家,只殺了一百多人,還折了幾個兄弟,只好回去了,下次再來殺。我知道你們是這麼想的,你們都這麼聰明,肯定也猜到了……這個人在梁山上。」   「他叫席君煜。」   寧毅站了起來。   「從一個布行夥計!做到布行掌櫃!再做到山賊頭領,大家都有所耳聞的大哥。聰明人真是哪裡都有去處。而這……就是我過來的原因。」   他頓了一頓,然後笑起來:「你們現在也許在想,我在說這世道有多麼的不公,我在說這件事有多麼的不仁不義。就像是告官一樣!罵他狼心狗肺!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然後向你們哭訴,我受了多大的委屈……但其實不是的,要是這樣想,你們就完全搞錯了。」   「我的妻子……是那個東家的女兒,大部分時間我只是個教書先生。我不想跟你們講什麼道理,因為沒有用,已經遲了。我跟你們說這麼多,只是要讓你們清楚明白地知道,我為什麼過來,和我接下來會做的事情。我不是為了官府過來的。」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我這次來,只為討命!」   「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遇上各種不公道的事情。地主要佔你家牛羊!權貴要欺凌你家女兒!你們要打家劫舍!掌櫃要謀奪東家財產!事情發生以後,說什麼道理都沒用了,道理只是在事情發生以前用的!」   「我這個人,很簡單。你是達官權貴也好,你是不法惡人也罷,不管你們仗的什麼勢,命總只有一條!你們把命擺出來,我就把命擺給你們!這次我來,不是為了講道理,不是為了求公道,我不止是為了誅什麼首惡!你們站在一起,給他膽子,當他的後臺,但你們享一樣的福,就做一樣的孽!」   「你們聚在一起,替天行道,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吃完喝完了,就一起出去搶,只要有怨,就殺人全家的報。很好!所以這次,我殺過來了!」   「這一次我把命擺上,你們接得住,就活著,繼續做你們的惡事,接不住,就要死了。」   寧毅停頓片刻,冷冷地笑了笑。   「有人以為,人的命都是有重量的。你們梁山六萬條命一定比兩百人的多,錯了。在那個家裡,我教書,那個大的孩子,一點點高,人進去,出來,有很多我認識的孩子,變成了兩截,或者腦袋被砍了,你們所有人的命加起來,對我來說都抵不上那個孩子的一根頭髮。」   「我不是官府,你們的命也不值錢,你們自覺是惡人,所以可以理直氣壯地到別人家中燒殺搶掠。那我殺過來了,今天以後,當我開始動手的時候,你們、你們家中上下老小,父母妻兒,不管是上至八十歲老母又或者是襁褓裡的嬰兒,別被我找到,否則他們全都會死。你們既然自認惡人,我就讓你們看看更惡的。」   風聲嘶吼著過了夜空,木臺上的身影轉過身去,然後在椅子上坐下了,目光再望過來,之後的語氣,開始轉淡。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家人都在梁山上,待會你們所有人都會被放回去。今天之後,我什麼話都不再說了,你們拿著你們的兵器,去走自己的路,隨便怎麼樣都行。回到梁山,繼續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然後等到我打過來,拿起刀跟我作戰,要麼你們殺我,要麼我殺了你們再把你們家人全送下去。」   「你們也可以離開梁山,找個山頭繼續過刀頭舔血的日子,不過剛才那個鄭彪在這附近殺了很多人,梁山現在這個樣子,人人喊打,你們看自己走不走得出這一片地方吧。而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要被我找到,一旦被我找到,你,你們的家人都死定了,這是血債,你們死或者我死之前,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一句,不會有停下來的一天。」   「你們也不要以為官兵打過來,你們扔下刀投降就可以了,沒那麼簡單,我有一千種辦法可以讓你們死得不痛快。你們已經站在那邊,做了惡事,債一定得還。」   「想要在我這裡一筆勾銷,只有一個辦法,拿人頭來換。換你的命,你家人的命。」寧毅站起來,從衣服裡拿出一疊沾了血的紙張,「梁山已經散了!這是在打祝家莊的時候,你們中間的一些頭目射進來的投誠信,但是戰場上,他們來不了,你們回去,把事情說開,我保證整個梁山都會亂得不得了,它亂了,你們就可以下手。保護好自己,拿人頭來換命。官兵打過去的時候,倒戈有功,人頭多的,有獎賞,獎多少怎麼獎的規矩,外面都有,走的時候看一眼聽一聽。這事情做完,身份洗白,回家種田或者當個富家翁,都隨便你們。那一家被殺了一半的人,梁山就得拿三萬條以上的人命來填,剩下的,也許可以活著。」   他走到桌邊,開始收拾東西,將手鍊戴回去,帽子拿上。   「話說得有點多,是希望你們最後能記得清楚一些。你們可以覺得我在虛言恫嚇,也可以覺得我沒有能力做到這些,出去以後,你們會走會留,都是你們的選擇。拿起刀對準我或者拿起刀對準身邊的人,都是為家裡人謀條活路,不丟人。為了殺光你們,我還有很多安排要做,先得走了。待會會有人進來,跟你們說些事情,你們梁山上,有些頭領,是被宋江他們陷害,逼上去的,我們都查過,事情的經過、名單,都已經列出來。你們幫忙帶句話,將功補過,尚有前程。」   他說到這裡,舉步要走,又想起了一些什麼,回過身來,手指在桌子上頓了頓:「哦,還有個事,那個叫林沖的,三月底他到過我家,本來是必死的,但一來那天他很收斂,二來,他有幾個兄弟替他求情,央我在可能的情況下放他一條命。所以他也可以活,但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了。」   腳步聲去往木臺的一邊,走到邊緣時,寧毅回過了頭,掃視了下方的一千餘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們不得已上了梁山,我不得已過來殺你們。我只是要殺光你們和你們的家人,但我不認識你們,對你們也並無惡感,這一點請大家弄清楚。他日有緣,或能再會,但今天走出這扇門以後,大家就拿穩手裡的刀,我們各自掙命吧。珍重,再見。」   這鄭重又冷澈的聲音迴盪在小廣場的上空,如果說幾日以前寧毅說出這些話只會被人當成笑話,但這時候的這番言語,就有著冷入骨髓的認真,幾天以前,整個梁山的氣勢如日中天,到達巔峰。但三日破梁山,六月初八以後,整個梁山軍陣的潰敗,就是所有人都看在了眼裡的。   不久之後,便有人進來,開始宣讀一些被逼上梁山的頭領的名單,同時也簡單說了一下事情的過程,宋江等人的手段,再接著,是梁山之上每一顆人頭的價值。天亮前最深的黑暗裡,他們終於被送出了軍營,並且每一個人還領了刀槍兵器,對方根本不在乎他們此後如何去選,只是想置他們於死地而已。   許許多多的人聚集在黑暗裡的道路上,山嶺間,有的惶然無措,有的交頭議論,也有的只是下意識地往前走而已,在這片最為深沉的黑暗中,找不到接下來的道路……   與此同時,整個梁山勢力,也正陷在一片愁雲慘淡的悽惶裡。與五月底出陣時的威武雄壯想比,誰也沒有想過,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整個梁山會如此迅速地從天空轟然跌落谷底,而起因,竟僅僅是因為在這幾個月裡進行的諸多大事中,他們隨意地得罪到了千里之外一個布商家的入贅女婿。   世事離奇,無過於此,只是當著事情落在自己頭上時,卻是任誰也笑不出來了……   第四二四章 人心如晦 月光壇城(一)   景翰十年夏,六月十一,梁山大雨。   瓢潑的雨勢挾著漫天的烏雲,偶爾劃過的閃電與驚雷將這八百里的大澤都攪得混沌不安,這巨大的水澤裡,梁山山麓突出水面,盤踞期間,在這雷雨閃電間,猶如太古洪荒時期的野獸,在昏暗之中,巨大的身軀仍舊巋然不動,經歷風吹雨打,堅定而可怕。   自宋江等人在梁山起事以來,橫掃水泊附近的山寨,合縱連橫。踞於梁山險地,數度打敗官兵來襲,自曾頭市後,氣勢更是如日中天。再籍著武朝北伐,方臘起事失敗的餘勢,盤踞壯大,扶搖而上,在某些人的眼裡,可怕得就如同盤踞於這水間巨島一樣,便是天地之威,也不能再打倒它。   獨龍崗一役,它是因何而敗的,在許多人的眼裡,仍舊是個謎團。   六月初八的那個傍晚,梁山主力自武瑞營的堵截中突圍,此後的一整個晚上,一些頭領都是奮力整軍、奔逃,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在將軍嶺一帶陸續匯合。想起僅在半個月前,眾人在這裡的意氣風發,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此後在將軍嶺稍微整合,再去往已經攻下的萬家嶺,這時候清點人數,當初前去獨龍崗的兩萬人,此時能陸續整理起來的,已經不足一萬一。   消失的人數裡,一半以上是死了,有的被抓,也有的在一路奔逃之中陸續掉隊,只能期待他們在此後陸續集合過來,又或者自行回去梁山。在這些人中,很可能也有一部分,開始對梁山心灰意冷,他們沒有家人牽絆,籍著掉隊就此跑掉的,也不是不可能。   獨龍崗一地,真正能整理起來的士兵,也不過一萬多,這一仗下來,從開始的順風局打到最後損兵過萬,說出來都像是一場鬧劇。但這時候沒有足夠的空閒讓他們停下來做檢討,從獨龍崗那個詭異的夢魘裡跑出來了,但餘韻還在不停的發酵。哪怕用膝蓋考慮問題都能想到,那血手人屠寧立恆這一路報復,不會在此時罷手,接下來必然便會集合起手上的力量,趁著梁山空虛,做出強攻。   此消彼便長。   冰冷的事態擺在面前,同時在梁山眾人眼前的,還有著無比焦頭爛額的現狀。眼下整合起來的這一萬一千多人,軍心也未必完全可用,要讓他們回到當初的狀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得到的了。而最麻煩的是可能還有相當一部分已經被煽動的人混雜期間。   但就地整肅,也不可能。這種事情只能趁著打勝仗時做,越是敗戰,上方的威嚴越減,而下面的人則愈發抱團。在以義氣為向心力的梁山上,此時還想整肅,等待上面那些大頭領的,就是這些來自三山五嶽間好漢們的譁變和造反。   嚴重的事態下,對這些麻煩事也只能暫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初九初十這兩天,宋江等人儘量安排原本攻打萬家嶺的部隊運送著萬家嶺上的各種物資回梁山,緊接著才是這邊的一萬多人,到得初十過去,也只運了一兩千人回山。十一這天自凌晨開始下起暴雨,事情只能稍作耽擱。吳用等人關注著軍心,但事實上,軍心還是挺好的……或者說,可能是挺好的吧。   萬家嶺勝了,但獨龍崗到底是怎麼敗的,未上戰場的兵卒、頭領、家屬都有好奇,他們中也有消息靈通的,大都知道攻打獨龍崗的前幾天是相當順利的。此後的急轉直下,就只有軍中的頭領和參與了戰爭的兵卒能知道。但是回到了梁山上的兵卒對於周圍的人,幾乎都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緘默,對發生的事情閉口不提,但這樣的效果,其實是來自於心中的忐忑與恐懼。   當面對生與死的考驗,處於局中的個體都開始選擇為整個大局做理智考量的博弈原則終於出現在梁山眾人的身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委實也能給人稍許的欣慰。暴風雨中,聚義廳一側的房間裡,當說起這件事,朱武也有著少許的平靜。   「……至少真要打起來,軍心還是可用的,大家家人都在梁山上,絕大部分的人,都不會希望梁山垮。」   房間裡坐了好些頭領,門被打開時,風雨便鼓舞進來,吹得燃燒的火把一陣亂動。書桌後,吳用撐著額頭:「獨龍崗那邊人畢竟耗得差不多了,他們想來,也來不了幾個人。若是……若是那寧立恆真得了那奸相的支持,武瑞營會出兵,但在我看來,他們沒那麼堅決。咱們第一陣只要能將武瑞營迎頭打潰,以梁山的地勢,終究還是守得住的。」   「如今還不知道那人會如何出招,但只要能一戰而勝,咱們便可以乘勝開始整肅軍心,此後便是一帆風順了。總之,一切都要朝著這一點來做。」   「原本在呼延頭領麾下的幾千人,以及咱們留守梁山的五千人士氣仍在,加起來的一萬人,籍著地利,要守住還是不會有太大問題。」   「可以為死去的兄弟做一場大法事,振奮一下士氣……」   自萬家嶺回來之後,眾人就已經緊鑼密鼓地工作起來,為了可能到來的攻擊先做準備,如何防禦周圍的島嶼,用哪一位頭領比較好,如何控制島上的輿論,估算對方的攻勢,等等等等。到這個時候,至少在吳用朱武之間,已經沒有誰排斥誰的問題。   席君煜也已經列入眾人之間,但他在這段時間裡選擇的是低調和靜默。也曾對宋江哭訴,是他引來了禍根,導致眾多兄弟喪命,但在這個時候,宋江怎會從他身上追究責任,拍著胸脯說大家做兄弟便要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席君煜感激涕零,眾人也連說公明哥哥仗義。   他們也明白,就算送出席君煜,對方也未必會放過樑山,至少那天衝進了蘇家的兄弟,恐怕都在那邊的復仇名單上,這些兄弟若真是能送出去,就不止是面子問題,以義氣為重的梁山便妥妥的垮掉了。   而事實上,有關如何依靠地利來防禦官兵或是敵人的問題,梁山之上早有無數對策。這時候再多想一百遍,也想不出一朵花來,但局勢未明的現在,多做一點,大家心頭也就踏實一點而已。   向一干頭領分佈著他們的任務,對著原本留守梁山的眾人說著這只是一場意外的小挫,將所有能做的準備工作,都緊鑼密鼓地做起來,這也是振奮士氣的最好辦法。而到得這天中午,雨勢已經稍微轉換,不再電閃雷鳴,第一艘船抵達梁山時,卻帶來了萬家嶺一帶的消息。   「之前在路上離隊、失散的兄弟,到今天早上,又彙集了幾百人,只是在這其中,有一些是被那血手人屠放回來的……呼延頭領將他們一齊安頓了,讓小的回來問該怎麼辦,他還讓小的帶來幾個人給頭領、軍師詢問……」   在議事廳中聽得這個消息,吳用的手顫了顫,與朱武對望一眼,雖然緊迫,但其實心中是有數的,嘴脣動了動,笑了笑:「又、又放回來了?」   稍作詢問便也知道,萬家嶺那邊重又聚集的幾百人中,到底有多少是放回來的,呼延灼也無法清點,但他做的是對的,這個時候,對放回來的人,仍然只能暫時隔離。而如今最讓吳用等人擔心的,還是對方對這些俘虜做的事情,說的話,他們如今已不再掉以輕心,連忙將帶上島的幾名俘虜喚來,對於整個事態做出最詳細的詢問。   議事廳外還是茫茫的雨幕,這場詢問一進行便是連續的好幾個時辰,到得下午,卻有兵卒來報告,道是有人在這樣的大雨中乘小船回島,被水寨的兵卒攔下,對方也道有事情要稟報眾頭領。   那人被帶上來時,議事廳上的詢問還在繼續,眾人的精神都開始有些麻木,讓這人回話時,這人竟也是被放回來的,按照他的說法,他認為事態嚴重,弄了小船第一時間回來稟報整個事情。眾人已經將另外幾人詢問數遍,包括一千多的俘虜被悉數放回,包括所有的審訊流程,也包括寧毅說的那些話。幾名兵卒原本對這些話還有些吞吞吐吐,直到吳用等人發了脾氣,他們才終於將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吳用等人也能夠明白過來,那一番話語的重量。   「我殺過來了,你們接得住嗎?」   幾乎可以說,對方那恐怖的形象,隨著這些話語,幾乎又化為了實體,面對面地出現在每一個人的面前。因為他們幾乎已經能夠看到這話語中的認真,以及可能導致的後果。   那一千多人中,有五百多人,是被對方抓過兩邊的,再加上對方三天時間將梁山從巔峰狀態硬生生拍下去的戰績,這一次會有多少人感受到對方的威脅,已經無法估計了。   吳用聲音乾澀,到得此時,才又想起一些事情來:「讓水寨戒備,查……查一下還有多少人趁著大雨回島……」   再做了些許詢問,宋江起身,無言地走出了議事廳,屋簷下雨飄過來,他扶著牆壁往前走。後方李逵提了板斧追上來,聽見宋江在雨聲中低喃:「我呼保義宋江,一生光明磊落,未做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何以……」   李逵以為他在為席君煜的事情生氣,道:「我現在便去殺了那姓席的潑才!這等人……」   「鐵牛你不許亂來!」宋江回過頭來,「你……你現在殺他何用,豈不是顯得我梁山眾人都怕了。而且我等豈能聽那惡賊的一方之詞,席兄弟他、席兄弟他……」   他心中未必是因為席君煜的事情而生氣,只是在為事態難解而發愁罷了,說得幾聲,終於說不出什麼,目光掃過聚義廳外,陷在雨幕中的整個梁山,遠遠近近的房舍、箭塔、人影、光點,盤踞于山間的樓閣,水中的大船,眼中滿是血絲。   「這是要……這是要逼死人啊——」   他壓著嗓子,憤然而低聲地咆哮起來。   與此同時,雨幕中的梁山一側,有一個小小的插曲,正在發生著。   席君煜揹著個小包袱,帶著斗笠披了蓑衣,在水邊上看著仍舊很不樂觀的雨勢,但終於還是俯身開始將一艘小船推向水中,就在此時,一個聲音響起在後方:「席兄弟莫非是要走!?」   席君煜彎著腰的身體頓了頓,好半晌,終於起身回頭:「梁山此事,皆因在下而起,雖然公明哥哥與諸位兄弟仗義,但席某還有何臉面留在梁山。那蘇家贅婿皆為在下而來,也許在下走了,他就會追蹤在下離開……」   他面帶悔恨與愁容,這樣的辯解,其實有些無力,但沒有人看到,就在方才他俯身推船,後方聲音響起的一瞬間,出現在席君煜臉上的神情,不是悔恨也不是愁苦,而是一個像是等待許久,終於等到事態出現的……詭異笑容。   然而到這天傍晚,雨停之時,席君煜想要趁此時逃走的消息,還是在一名名頭領間傳開了,席君煜也因此被暫時的軟禁。這天夜裡,天空之上有很好的月光,席君煜在黑暗的房間裡坐著,終於有另一道身影自簷下走來,悄然揮退了看住門口的左右,打開房門,無聲地進來。   「席兄弟受委屈了。」   「事情因我而起,些許謾罵算得什麼……在查了嗎?」   「已經在查了。」   對方做出回答,席君煜點了點頭,望著外面的些許亮光,面上露出一絲狠意,笑了出來。   「事情開始還不久,眼下會如此關注我去留的,要麼是心中已經存了投靠朝廷的心思,要麼就是寧毅一開始便放在我們中間的內奸。今天下午的那場戲裡,後者一定不會缺席,只要順藤摸瓜,慢慢剝開,一定能把人揪出來……」   他說完這話,對方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席君煜抬起頭:「我聽說了那些人帶來的話,是不是……已經有些晚了?」   這一次,對方望向窗外,沒有說話,梁山的形勢,成千上萬的人心,已經預估不到了……   月光照耀在大地上,梁山的山寨,此時像是被巨大水澤困住的城池,人心流轉,在軍營中被放出來的千餘人也在圍繞著這座城池,做出自己的選擇,一名名籍著夜色回到水澤的人被截下,又或是被調查清理出來,還有不少人,卻已經藏身於山寨的黑暗之間,一絲一縷的,將惡意侵染進來。   這一次,就不僅僅是在冰上造成的些許裂痕,如果有人能夠看到這整個局面,就會感受到,屬於梁山的這座堡壘,已經從這一刻開始,在尚未受到攻擊之前,就因為這些裂痕在逐漸的分裂、剝離、崩潰了……   第四二五章 人心如晦 月光壇城(二)   六月間,整個梁山的崩潰情況,最初如同藏於水底暗湧溪流,然後便迅速地膨脹擴大,整個過程沒有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甚至在許多人都還沒有完全弄清楚事態的真相前,殘酷的現實就已經推向了每一個人的眼前。   從六月十一這天下午,吳用等人得知了對面所做的事情,流言其實就已經在梁山之上悄然蔓延,偷偷地侵蝕往人心中的黑暗面。六月十二的凌晨,光是趁著夜晚偷偷潛上梁山的人,就被截下了十多名,而那些沒有被截下來,又或是通過各種關係已經潛入山寨裡的人到底有多少,則無從估算。   獨龍崗一役的始末,對方殺過來的理由,手段的可怕以及意志的堅決,在此後的幾天裡,就在梁山之上無可抑制地傳開了。獨龍崗一役中,被放的五百多人心中頂多是選擇觀望,但這一次,真正因心中恐懼而選擇站隊的人,恐怕就已經到了半數以上。   去到將軍嶺、萬家嶺主動選擇坦誠或是自曝的,在這些人中只是少數。這年月裡,能夠混跡綠林,又或是百里千里地出來謀一份事情的人,在大部分普通人當中,都屬於心思活泛的一類,這一次降也好不降也罷,只有保證自己身份被隱藏起來,才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萬全之策。對方三天就解圍獨龍崗,假如真的朝梁山打過來了,自己難道還真能跑去死磕到底不成?   選擇觀望的這些人,實際上就已經是孕育背叛的溫床。而作為一個無力的個體,他們也只能先一步潛回梁山,哪怕不做什麼壞事,也可以事先安排好自己的家人。而一旦被截下來,意識到上面可能拿他們開刀,這些人也只能拼命喊冤,同時渲染獨龍崗戰役的經過,對方的可怕,以及自己這一點打算的無奈。   「我們並未背叛梁山,只是想要提前回來而已,那邊玩真的,我們不想被猜忌,只得偷偷回來,不然還有什麼辦法……」   這些人在梁山上皆有親朋,整個事態一說,好友兄弟固然沒辦法將他們放掉,但在某種意義上,卻只能理解他們的做法。而到得第二天,偷偷回來的兄弟據說更多,但被截下的人數,反而少了。據說這其中還有一些中級頭領心生惻隱,偷偷放行的緣故。   而在那被釋放的一千多人中,事先已經仔細考慮,選擇了立場的人,回到梁山後看到這種情況,就更加明白,只有局勢更亂,他們才可能有活路,偷偷的、私下裡將事情與流言跟周圍人說起的頻率,也就在逐漸增加。   最初的兩三天裡,麻煩的事情還不止是這些。萬家嶺一帶,最初因為掉隊被集合起來的梁山兵卒與放回來的俘虜混雜在一起,察覺到被隔離開的事實後,人心也開始動搖起來。他們很多本身就是還忠於梁山,主動過來交代事態,然而他們的家人也在梁山上,假如就此被隔離,還被猜忌,這算是什麼事。而更多的則是路上真正掉隊了再過來的兵卒,這些士兵只感到無辜,開始喊冤,這其中又混雜有諸多渾水摸魚的……   一個人鬧起來,就會有視他們如兄弟的開始說話。先前在梁山上因恐懼而形成的些許自覺,這時候已經完全崩潰,整個過程只是兩三天的時間,一部分人口中竊竊私語的,就是到底有多少人私下向官府投誠了,官兵打過來時,鄰居會不會將刀子往自己這邊砍過來。儘管更多的還是覺得「怎麼回事啊」「事情沒那麼可怕吧」的懵懂之人,但聰明人的說話,已經能夠主導整個事態的走向。   而當時間經過了六月十一,在梁山高層,宋江、吳用等人的想法,卻逐漸開始變得模糊了起來。所有人都知道,梁山之上眼下的決策層,必然經受了巨大的壓力與煎熬,從宋江、吳用等人此後幾天的精神狀態中都能看出這一點。陽謀的可怕就在於它一旦真正形成氣候,局勢就如同自雪嶺上滾落的雪球,再非人力所能擋,若真想破解,必然也需要同樣極端而激烈的方法,只是眼下幾乎沒有人能夠找得到。   從外象上看來,宋江等人在經過了最初的猶豫之後,做了幾件迫不得已也只能去做的事情。他們將萬家嶺的軍隊在六月十三之後開始全數召回,梁山的防線以最保守的姿態做了收縮,宋江做了幾次振奮士氣的演講,意義並不大,但在演講完後,他將那些偷潛回山上的兄弟與在萬家嶺被隔離起來的兵卒全部放掉了,因為眼下沒法處理,也只能不做處理。   而與此同時,梁山上也在為戰死的同伴做法事,原本這樣的法事可以引起同伴們的敵愾之心,但在這時則是好壞參半。一部分人的敵愾之心確實可以被煽動起來,另一方面,則更加證實了獨龍崗的慘敗。   他們從命令上加強了梁山的防禦與軍紀,但事實上,這時候已經晚了,一些敏感的爭吵與摩擦從十三十四開始就在梁山上出現,開始像要孕育起風暴來。   這樣混沌的局面醞釀中,身在梁山水泊之外的寧毅,幾天以來都沒有停下要做的事情。一方面讓獨龍崗派出人去,到周圍各個村莊、山寨、馬幫宣揚梁山被打敗的事情,訴說鄭彪之前的手段毒辣,營造起牆倒眾人推的敵愾之心,另一方面,他也在到處拜訪附近幾個州城的知府長官,送錢、送功勞,同時渲染一下秦相對這件事的認真。而梁山上的狀況,偶爾也會通過不同的渠道被傳遞出來。   「奇怪了,這幫傢伙,看起來就像認命了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動作,他們怎麼救得了梁山?」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車內擺了張桌子,周圍是寧毅、王山月、齊新翰、蘇文昱四人,整理著傳過來的情報,齊新翰將手中的文告扔到桌子上,對於事態發展頗為奇怪。王山月那邊也皺著眉頭:「暗地裡做事我們不知道吧?但是他們現在整肅不能整肅,懷柔沒用,甚至於放人下山都不好放,內部至少有幾百幾千個準備在亂局起來的時候拿刀砍自己人的兄弟,我實在想不到他們能怎麼辦……要不然,難道是找其他人搬救兵?譬如田虎,在第一戰的時候,打敗武瑞營?」   這話說完,他望向寧毅,寧毅這邊其實也在想,看了看蘇文昱:「文昱你覺得呢?」   蘇文昱是作為要培養的蘇家人假如到眾人之中的,一直倒是比較低調,這時候皺著眉頭:「我覺得……他們不會在這種時候就想著投靠田虎吧。但要做什麼,我也想不到。二姐夫,如果是你,你能怎麼做啊?」   寧毅拿著那些東西想了一會兒:「吳用和朱武加起來,還是不能小看的,但這種局勢下,我覺得他們是想要壯士斷腕。」   「這個時候……怎麼斷?」   「我也只是猜測,但這個局面他們正面推已經是推不住了,推得越用力,接下來恐怕只能全軍覆沒。一旦真正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恐怕是不敢推了。眼下的這個局,他們唯一的生路,不是在怎麼破,因為破不了了,那就只能順著局走,把自己摘出去。如果他們這麼果斷,對我們來說反倒是最麻煩的事情……」   寧毅頓了頓,其他人還是一臉茫然,他笑了起來:「你們想想軍心為什麼動搖,不管是頭領投誠,還是內部混亂,還是旁邊有人虎視眈眈又或者混元霹靂手雷鋒太厲害,歸納到最根本的一點,大家擔心的是如果真的梁山破了,我會活不下去。現在假如我是宋江,王山月你想活,殺掉齊新翰就可以了,殺我的意志,你們沒那麼強,哪怕殺了我能當官。如果明確這一點,就是壯士斷腕。」   他說得並不算清楚,目光望了望蘇文昱,幾人愣了愣,王山月道:「不可能吧,你總不會是說,他想要放任局面發展下去,那樣一來,梁山……梁山就真的完了。」   「獨龍崗的時候,他們撤兵,只能算是壁虎斷尾逃生,真正的壯士斷腕,是要痛的,痛得人想死才算是斷腕。」寧毅搖頭笑了笑,「如果他們能想到,夠果決又能有足夠的執行能力,對我們來說這才是最麻煩的。蘇文昱,你多想想,想到了再告訴我為什麼這是最麻煩的……」   他如此說著,佈置下作業,蘇文昱嘴角抽了抽,無奈點頭:「啊……」   馬車裡王山月、齊新翰都笑了起來,卻也在心中想著梁山上會有的做法。將自己代入到宋江、吳用的位置,確實是很頭痛的一件事,那邊,寧毅整理著資料:「不管怎麼樣,接下來……要準備打仗了。」   梁山之上,宋江、吳用等人,此刻確實非常頭痛。   六月十五這天,一場小規模的火拼出現在梁山上,火拼的起因是因為原本就不睦的兩家人發生的摩擦,最終導致了每方幾十人的互砍,當局勢得到控制,已經出現了七八人的受傷。這其實已經是在互相剋制的情況下了,儘管沒有死人,當事情被報告到聚義廳中時,坐在椅子上的宋江還是將椅子的扶手抓得吱吱作響,說不出一句話來。   以這件事為起點,大大小小的摩擦與火拼在之後頻繁地爆發開來,然後開始有人失蹤。大大小小的頭領疲於奔命地試圖穩定事態,然後屬於頭領之間的猜忌,其實也在升級。「飛天大聖」李袞的屍體在梁山上的糧草中被人發現,很顯然是將李袞殺死的內鬼後來將屍體帶了回來。項充、樊瑞兄弟見之涕零,在聚義廳上指著李逵道:「你現在看見了!我的兄弟不是內鬼!」李逵當時也是無話可說。   但事實上,誰都明白,將事情推動到這一步的背後黑手、主導者到底是誰。   寧毅寧立恆,此時就連梁山上最堅定死硬的分子,也不得不意識到,發生在蘇州的那些許仇怨,到得此時,引來的報復已經給梁山帶來了無可承受的巨大痛楚,而這人的報復,甚至還遠遠沒有到達完結的一刻。   一個山寨對上一個人,最後竟至如此田地……   再後的幾天,局勢愈演愈烈,六月十九,便開始有頭領試圖離開梁山,但真正能走的人並不多。   六月二十這天清晨,武瑞營的戰船破開霧氣,開始封鎖水域、撲向梁山。要將整個事態,畫上句點,距離梁山之前意氣風發地整軍出師,到此時武瑞營撲上門來,前後所計,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第四二六章 人心如晦 月光壇城(三)   那天夜裡,整個梁山島,在火焰與殺戮裡逐漸的陷入地獄當中。   夕陽西下時,武瑞營的統領方督行手按刀柄,站在戰船前方,看著遠處島嶼上「替天行道」的大旗自旗杆上掉落,在如火燒起的彤雲中,預示著梁山曇花一現般的崛起與墜落。同一時刻,在島嶼之上,或是另一側的山麓間,一名名頭領看著混亂的出現、擴大,終至無可挽回,發出悲呼的聲響。   武瑞營攻向梁山島的整個戰爭過程,前後持續的時間只是兩天。在六月二十的這一天,官兵的攻勢展開,是極其謹慎的,這是因為在梁山還未至如今規模的時候,武瑞營就已經在水泊鎩羽而歸好幾次。這一次雖有獨龍崗戰役在前,統領方督行仍舊無法掉以輕心,一開始封鎖水域,仔細地弄清楚梁山在周圍幾座小島的防禦,在這天中午,才開始進行試探性的進攻。   對周邊幾座小島的進攻,其實遭到了不少的反抗,但老實說來,這些反抗卻不如前面數次那般厲害,甚至於在官兵保守的防禦下,梁山那邊的襲擾都顯得笨拙。察覺到這一點,方督行開始下令正式進攻,打掉了外圍的幾艘船,對幾座小島的攻勢在六月二十這天入夜進入尾聲,而後,詭異的情況就發生了。   戰鬥打到尾聲,總會有人投降,而這一次,首先的投降者帶來的是同伴的人頭,而後彷彿是因為夜幕降臨而放出的妖魔在人的心裡滋生,一部分守衛的梁山兵卒選擇了逃跑,而另外的一部分,在這夜幕之中,開始內訌。   一切就如同那自京城過來的人所說,人頭換命、換獎賞,最初的一些人拿過來的或許是已經戰死的同伴的人頭,而後來當小部分人無法逃離,也沒有足夠屍首的時候,他們將刀子揮向了身邊的人。而方督行這邊,此時也已經下了嚴令,有人頭可以活,沒有人頭只能死。   六月二十一,對梁山本島的進攻展開,船隊在梁山附近的水面上廝殺混戰,而就在這天下午,武瑞營主力就開始登島,當佔領下第一塊陣地,做好了進攻準備的時候,迎接他們的,便已經不是梁山的巨大抵抗,而是……整個梁山亂匪勢力的,自行崩潰。   按照之前作戰的經歷對比來說,武瑞營這一次對梁山的進攻,就像是一把鋼刀斬進了一塊豆腐。沒有人意識到整個過程會如此之快,甚至於它後半部分的崩潰,還不算是這把鋼刀斬開的。   對於方督行來說,也只能從抓下的一些俘虜口中,逐漸拼湊起事情的原委。   就在官兵進攻的前幾天,整個梁山的狀況,就已經陷入一片猜疑與恐懼之中了。事情發展之快,許多人還沒有反應過來,但殘酷的事實就已經在眾人面前出現,不由得他們相信或是不相信。   摩擦、隔閡、口角、小規模的火拼還算不得最嚴重的事情,最麻煩也最讓人敏感的是,當人頭換功績的消息傳開,導致少數人的失蹤。有些時候,屍體甚至會從某個人的屋後找出來,連梁山內部的人都無法確定這人到底是對方殺的呢,還是有對頭栽贓過去的。   大頭領們試圖壓下事態,但也免不了互相戒備、串連,上面增加了巡邏的頻率、嚴查的力度,但這樣也無補於事,最聰明的一部分人從一開始就在試圖組織小團體,然後各個不同地方派系的人為求自保,也在互相聯絡,他們看護住家人,只要有人窺視,就變得格外敏感。連續幾天的夜裡,都在死人,暗地裡的衝突、明面上的衝突。雖然是幾萬人的島上,但是這樣死上幾個十幾個人,也是非常嚇人的。   指責與衝突開始變得明顯之後,大家都已經意識到了崩潰的到來,上面的頭領,也已經壓不下了。親密的心腹會開始試探上面的老大到底打算投誠又或是跑路,上方的頭領也在試探心腹們的想法。這個過程裡,當官兵開始進攻,整個梁山的狀況已經像是身體裡裹著一大團燥熱的病人,隨時都要噴發開來,但如果沒有外力,整個過程,恐怕還得持續上一段時間。   就算是方臘造反,又或是饑荒來臨,十室九空餓殍滿地的時候,饑民難民間的猜忌與提防,都未曾被壓迫和激發到這樣的一種程度。不光是梁山上的人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狀況,就連方督行,之前也未曾見過這類事情。   這天傍晚以後,官兵衝上島去,其實也遇到了一撥撥小規模的抵抗,梁山周圍的水面上,戰鬥也仍舊在進行,突圍的船隻與武瑞營的戰船爆發了幾次衝突。但若論整個梁山島上的狀況,就像是成了一個單純為了考驗人性的地獄中的浮島。同伴之間的殺戮、為了人頭的自相殘殺,一直在進行,想要讓混亂更大、渾水摸魚的人們漫山遍野的放火。   人頭可以保命、人頭還可以發財,為了避免麾下士兵在這種狂亂的情況中損傷過重,方督行命令部分士兵只是圍島,並不做攻擊,讓整個島上的人自生自滅,只有拿了人頭下來的,做出統計和保護。讓人性之惡在整個島嶼上肆虐。而在島外,突圍的、追擊的、落單的,零零碎碎的戰鬥一直在火焰中進行。   這天夜裡,看著衝下島來的各種各樣的倖存者,方督行跟何睿感嘆道:「我輩軍人,多相信人性本惡,可人性到底惡到什麼程度,此時方知。」相對來說,那京城來的書生,到得此時在他看來,就真如惡魔一般,何睿也道:「只是如此手段,狠毒太過,怕是有傷天和啊……」   一個手段,給敵人帶來寒冷的同時,給自己人帶來的,也是寒意,這一點寧毅的心中不知道會作何想法。只是當方督行與何睿做著如此感嘆的時候,梁山附近的水面上,火焰與殘骸間,也有一艘中等大小的戰船,正在緩緩行進著。王山月站在船隻的前頭,想起的是寧毅準備出手的前幾天,他坐在祝家莊的屋簷下,拿著那手鍊當成念珠旋轉的神情,有一些信息,也在傳到這艘船上,彙集歸總。   「年幼之時常聽人說,人之初性本善,這次之後,我是不信了。」蘇文昱在那兒喃喃地說道,而旁邊同樣看著這一片水光與火光的寧毅,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   「蘇文昱,你記好,人性這東西,本來就是無善也無惡的。」片刻之後,寧毅開口說道,「你之前覺得人性本善,那不見得對,如果這樣的一件事就讓你覺得人性本惡,那也只能說明你的狹隘。人性混沌,無善無惡,但它並不堅定,易受誘惑,會變成什麼樣子,全看外力。要到這一步,固然不易,但是要讓人變好的辦法,也不是沒有。如果一心覺得人性本善或是人性本惡,那是一點努力都不想付出的懦夫的想法,他們沒有想法也沒有自我,只得推諸本質,這種想法,你想做事,就不要有。」   目睹梁山崩潰的這一幕,在眾人眼中,寧毅的心緒其實也不見得好,他並未將事情的重心放在梁山的這些普通人上,此時等待的,也是更為關鍵的一些情報。想了好一會兒,蘇文昱才道:「我會記住。」寧毅笑了笑,坐到船頭的一張椅子上,望著遠處燃起火焰與混亂的島嶼。   「看見這個,你應該想到的是秩序的寶貴和道德的偉大,一個世道的精神文明、文化、道德,這些東西加起來,保護了所有人,道德之後才是法律。它們一旦崩潰,很容易就會變成梁山上的這個樣子。不管我們能將人性操縱到怎樣一種程度,對於人性,對文化、道德,你我當心存敬畏。如果不想讓自己也變成這樣,就得記住這一點。」   船隻漸漸往前,越過一艘大船的殘骸,水面上燃燒著火焰還未熄滅,一具具的浮屍從船舷邊飄過去。寧毅搖了搖頭,看著前方的點點火光,皺著眉頭,話語低緩。   「我以前……其實見過很多人,總以為自己很厲害,叫囂著要性格,要殺伐果斷念頭通達,不知道德為何物的。這種人其實是世道上最底層的一類人,既無力量,又無智慧,唯一擁有的只有自大和愚蠢。」   寧毅嘆了口氣,伸手指了指梁山上的火焰,「只知些許眼前利益,卻看不到自身的脆弱。其實道德真正束縛住的不是升斗小民,那些有能力有力量有智慧的人,才是被束縛得最多的,道德這東西一旦放開,普通人沾點蠅頭小利,沾沾自喜,他們不知道這個時候那些大人物,枷鎖每放開一點點,他們傷害的就是千百人的利益和人命。人性這東西,很有趣,也很殘酷,好與壞都是混在一起的,如果你想要好的東西,那就要努力,總覺得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的話,也許忽然有一天,道德降到某個程度以下,就什麼都沒有了。」   光芒流轉,明明暗暗的照過來,寧毅的嘆息浸在夜色裡,周圍的人都顯得安靜。一艘小船劃過水麵,自那邊過來,上來的是帶來信息的齊新翰。   「前不久島那邊突圍的是宋江,武瑞營幾艘船想要攔截,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已經問了一些俘虜……果然像你說的,壯士斷腕。」   一直等待的消息終於傳來,寧毅站了起來:「多少人?」   「最後糾合起來的不到四千人。」齊新翰說道,「最近這些天裡,宋江他們表面上按兵不動,實際上,確實在等著矛盾激化。他們暗地裡選了島上最不可能投降的一部分,要麼是與官府有血海深仇,要麼犯下的案子太大,要麼是關係最密切的直系。矛盾激化開之後,他們也看得更清楚,私下聯絡,然後才將他們全部集合起來。至於其它的、島上的,都被放棄了。」   寧毅將手掌互相按了按,點了點頭:「壯士斷腕……他們還算是果斷。」   一旁的齊新義道:「他們之中,有二心的人還是有吧?」   寧毅搖了搖頭:「奸細還有,但很難影響戰力了,一來他們本身是死硬分子,二來想要拿人頭換賞的,不用跟著他們去,只要留在島上殺人,事情就算完了。這樣一來,我放在他們人心裡的影響,才算是被摘出去,四千人,估計還有一部分是家屬。但離開梁山之後,還是一個大問題。梁山上的先不管了,這批人,必須全部殺光……我們該準備追過去了,另外通知獨龍崗的兩千人來跟我們匯合,通知各州縣配合。」   他回過頭指了指蘇文昱:「文昱你帶幾個人過去方統領他們那邊,讓他分兵,你負責聯絡雙方,今天晚上,你就在那邊看完這一齣戲吧。另外,山上不管有家人沒有家人,平均起來帶下人頭超過三個的,讓方統領他們全部扣留。此戰之後,要麼他們參軍,要麼暫時跟我走,這批人現在不能流進社會——當然這個暫時不用說明白,等我回來。還有,一旦山上打得不那麼激烈了,便讓方統領出兵清掃吧,就算沒有人頭的,只要不抵抗,也可以全部放了,他們現在反而是最乾淨的。殺這些人……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   「是。」寧毅安排完畢,蘇文昱點了點頭,領著幾人乘小船往島上過去。這邊下達命令,戰船揚帆破浪,在月光之下,順著朝廷戰艦的點點火光朝著遠處的水面追索而去,更遠處的,是黑暗的山與水的輪廓。   視野一側,巨大的島嶼還在黑暗中燃燒、廝殺,不知道要到何時,才會停止下來……   六月二十二,梁山陷落,僅餘以宋江為首的三千餘人在逃,對於他們的追捕,成為了擺在各州縣與官兵眼前的、新的問題……   第四二七章 曉花殘夢 天下之敵   拂曉前夕,梁山水泊東岸、北岸的州、縣、村莊間,氣氛不安而躁動,州縣關閉了城門,城牆之上,負責戍衛的士兵、捕快都已起來,眺望著黑暗裡的一切。在沒有城牆的村莊、寨子、人群聚居之地,一些里正、保甲也被傳訊者自夢裡驚醒,他們叫醒了村人、莊戶,拿了刀槍武器出來。不少人家因此被驚醒,燃起了燈光,而後又被督促著吹熄,光點一陣一陣的,然後大家就都在黑暗裡戒備著外面的一切,夜風之中,僅剩犬吠,偶爾傳來。   梁山已破,匪人已經開始潰散逃竄。這樣的消息在凌晨時分以最快的速度往周圍擴散著。在這之前,就連消息最靈通的人,都只知道武瑞營六月二十這天才開始攻伐梁山,兩天時間,梁山便破了。   距離太遠,周圍普通的村民未必完全弄得清梁山的強大。對大部分人來說,傳來官兵鎩羽而歸的消息,並不出奇,傳來梁山匪人潰散的訊息,看來也是理所當然,兩種存在都不是他們可以妄自衡量的。唯有戰爭之後逃散的匪人,對於大家的生活來說,有著息息相關的聯繫。   而事實上,在水泊東面、北面延綿開去的山嶺、岸邊,潰敗的梁山眾也確實在朝著不同的方向靠岸、逃離。其間有大股大股的勢力,也三兩結伴的親友。就在水泊北岸,夜風鼓舞著火勢,被官兵戰船追逐的三艘大船都已著火燃燒,最終有一艘撞在了距離岸邊不遠的礁石上再也無法前進。   後方,官兵的船隻追殺而至,箭雨、標槍、漁網,領頭的將領帶著兵卒殺下船來,在淺灘上、岸邊的樹林間廝殺成一片。梁山那邊,幾名頭領奮力廝殺,呼喊著眾人衝進樹林,趁著夜色,數百人朝著周圍的田間、村落、野林展開逃亡。   在一些地方,也有些人是乘著小船在滿是雜草亂石的岸邊停下來,將揹著包袱的妻子或是家人扶下去,他們抱著手上的刀,又或是將兵器扔進水裡,回頭看看夜色後終於離開,心中祈求著可以在接下來的道路上不被抓住。   水泊東岸,破舊的小漁村還浸在夜色的黑暗裡,生於漁民家瘦小的少女已經起來了,拿著木桶去村邊的小小碼頭上取水,夜風吹來時,她蹲在那兒,閉上了眼睛吸了吸清晨微涼的空氣,而後奇怪的波動傳了過來。   她睜大了眼睛往前方看,然而也看不見太多的東西。直到……巨大的輪廓推波斬浪,忽然出現在眼前。   少女愣了一愣,轉身便要跑,而後轟然巨響,戰船撞碎了木製的小碼頭,推上岸來,打破了夜裡的寧靜。   一艘之後、又是一艘、兩艘、三艘……躁動的空氣開始在火光裡出現,人群從船上下來,開始淹沒這破舊的小小漁村。一些房舍裡亮起火光,狗在吠,而後箭矢從船上射下來,準確地射穿了狗的喉嚨。在第一艘推上岸邊的大船下,取水的少女被撞斷了雙腿,整個身體壓在了一片破碎的廢墟中,一邊哭身軀一邊還在顫抖。從船上下來的頭領看了看,遲疑片刻,卻也搖了搖頭。   「姑娘,我替你解脫了。」他拔出刀來,從少女的頸間刺進去,血噴出來後,少女終於不再動彈。   一撥一撥的人叢船上下來,無數躁動的聲響。兵卒驅趕著被驚醒的村民,讓一些家屬、頭領去到房間裡稍作歇息。死去少女的幾個家人從房舍裡出來之後,她的父親在梁山兵卒的推搡下哭了起來,然後拿起一旁的木叉要跟人拼命,陡然間被人連人帶叉劈下一刀,然後一腳將他踢飛在附近的雜物裡,血液浸染開來。   「一群雜碎!想傷我兄弟!」那頭領怒喝著,然後盯著剩餘的幾人與周圍正被驅趕的村民,「爺爺留得爾等性命,爾等好不曉事,有再敢糾纏的,爺爺便如他一般都殺了!」   一共近四千人在這漁村附近稍作聚集,而後又按照新的頭領編制召集集合,拂曉將至的風中,向著宋江的聲音。   「……我宋江宋公明,一生之中,盡力結交朋友、重視義氣,凡兄弟有難,自始至終,傾力相助。也曾有志報國,不幸朝廷奸人當道,為人所陷,後不得已落草,只願在梁山一地留下一處淨土,使我等江湖兒女居於此地,能有一條活路……但今夜梁山之上的情況,大家都已看見,那人咄咄相逼,不願給我等活路……我宋江在此起誓,有生之年,必與此人不共戴天……」   「……我在梁山,與眾位兄弟聚義,本便是來就來,去就去。時至今日也是如此……梁山到得今日地步,一是我宋江無能,也怪不得山上的那些兄弟倒戈,他們為生死之事,為那魔頭相逼,沒有辦法……但如今在此地的兄弟,已是宋江身邊最值得信任的弟兄,我等不可再重蹈覆轍……此後我也向諸位保證,我必將與眾兄弟在此等困局中殺出一條血路來,要朝那操弄人心的魔頭,討回這一公道……」   話語一段一段,淹沒在風裡,不久之後,幾十名被抓住的官兵讓人帶上臺來,眾人上去一個接一個地殺了,拿刀槍劈、捅,血流滿地,幾乎將屍體都全部剁碎。漁村與漁村邊的戰船都燃起熊熊大火。被聚集在一旁的村民哭泣當中,也有人在喊。   「……要怪!你們便去怪那些官兵!我等已被逼得走投無路!但縱然如此,我梁山仁義,今日也只取爾等錢糧,不取爾等性命!至於其它,你們向官府去要!水裡有魚,田裡稻穀將熟,已給爾等留了活路。往後望爾等好自為之,勿要與官府勾結作惡,否則我梁山好漢回來的一日,便是爾等人頭落地的那天!」   六月二十二,原本是聚義水泊之間,將近六萬人的梁山,已經完全被打散了。但是縱然梁山之上的廝殺駭人聽聞,除了以宋江為首的有組織地逃離梁山的四千人外,還有幾千人也是在潰敗中選擇了逃離,這其中,有林沖等頭領組織起身邊的人手掩護的逃亡,也有各種零零散散的大小頭目領導的潰敗,在幾天的時間內,將騷亂與緊張肅殺的氣氛朝著水泊附近的大地上推散了出去。   這一場詭異而又宏大的勝利,從某衝程度上來說,畢竟是振奮人心的。有這個事實打底,周圍幾個州縣上知情的人,也大都感受到了京城來的這位年輕人的可怕。不管是誰,領著一批人過來這邊耍了點陰謀就讓梁山轟然潰敗,都能給人這種高山仰止的感覺,更何況他還帶著右相的信任,只能將之當成京城裡最出色的大人物。這種影響下,周圍幾個州縣並不敢陽奉陰違,幾天的時間裡,在周圍搜捕、圍堵,抓住了不少的梁山潰兵。   而在官府的力量之外,山東這邊的村莊山寨本就有自保的力量,一來出於自身的安全考慮,二來牆倒眾人推,雖然之後也因為梁山的潰敗發生了不少衝突,拋下許多條人命,但這周圍的承受能力,反倒是最高的,並不是說帶了把刀就能偷莊戶地裡的瓜,還得做好被打死的心理準備。這期間,只有幾股規模稍大的潰敗力量,造成了周邊的麻煩,影響最大的,還是以宋江為首的三千餘人。   兩三天的時間裡,這三千餘人飛速的奔逃,所過之處搶走錢糧燒燬房屋,殺的人反倒是不多,而後宣傳著他們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的消息,開始朝著官兵的這一邊進行施壓。這期間,他們還被官兵堵住了一次,只是武瑞營也不過兩萬餘人,分兵狀態下,堵截的力量不夠,一番廝殺之後,終於還是被這已被逼成亡命之徒的三千多人突圍。   而在宋江等人肆虐開的第三天中午,在一處荒山野嶺的山崗上,林沖也正牽馬提槍,與身邊的兩百餘人告別。   「林某一生……只知舞槍弄棒,其實心性、才德皆有不足,才被逼死了家人,被逼上了梁山,諸位兄弟高看林某一眼,林沖心中有愧。此次梁山已散,與諸位兄弟再上山頭,也無不可,只是這之前尚有些事情要辦,只能先行一步,他日林某回來,若能得眾位兄弟消息,必再來與眾兄弟相聚……」   梁山最後的幾天裡,宋江、吳用的盤算,整個梁山的分裂,似林沖這樣的大頭領,心中或多或少是知道的。對方沒有叫上他,便是因為那寧毅的一句話產生的忌憚,他能夠理解,事實上,就算是叫他他也是不會跟過去的了。這次隨著一眾信得過的兄弟突圍而出,到得此時,災厄暫解,他卻要離開,大家其實也明白是為什麼,他去過蘇家,對方不會放過他,他也不願意連累這些弟兄了。   這次他去意堅決,眾人挽留一陣,之後依依惜別。   而隨著梁山的崩潰與匪亂的擴散,另外也有一些東西,正在擴散出去,那是在六月二十二的那個清晨後,隨著一些仍舊打算選擇離開的人的嘴,傳揚出去的說話。   「……宋江一生,無論與人為敵為友,皆光明磊落,自信可坦蕩待人。便是為敵,也能在戰場上堂堂正正地與人對決,我等在綠林間討一口飯吃,本是逼不得已,但規矩道義,一定要講……今日這血手人屠寧立恆,卻只知陰狠,殺人肆無忌憚,使計毒辣詭譎。我梁山兄弟,原本是為義氣而聚,但在此人設計與威逼之下,梁山之上兄弟相殘、手足相向,實為人間最慘之事……可若無此人陰狠設計,原本絕不會這樣的!此人操弄、煽動人心如此厲害,長此以往,我綠林之中,如何還有道義可言……」   「……宋江也不知能否打敗此人。諸位有兄弟、家人,此時要走,宋江也明白,就此奉上盤纏,卻只希望借諸位之口,將此人惡跡說出,將梁山之事說出。此人若在,綠林間道義無存,人人皆可為他手上傀儡。此事……諸位不得不防。」   這番話語並未夾帶什麼「聚義令」,只是以「呼保義」宋江的名義,從這一天開始,傳諸綠林、江湖。他在整個武朝江湖間的名字或許還不及聖公方臘,但「呼保義」「及時雨」這等仁義的名氣,其實還是有著極大的分量的。幾天的時間內,消息還只是在一點點的擴散,將要掀起的波瀾也還在悄悄地醞釀,只有一部分人,能夠明白這等流言當中會蘊含的力量。   「既然我們已經出招把他弄得痛不欲生了,當然也要有被他出招的心理準備。」得知這些訊息的第一時間,寧毅沉默了半晌,隨後也是灑然一笑,「‘心魔’寧立恆,嗯,這個外號挺拉風的,不知道以後我會不會變成跟方臘一樣級別的大魔頭啊……」   而事實上,在正要全心全意對付宋江等人的此時,無論是他,還是宋江,其實都有些低估了這件事最終將引起的波瀾。若是站在與寧毅相反的方向看過去,這幾乎就是一場延綿十餘年,不折不扣的「武林浩劫」的開始……   如今,這一切都還在些許端倪中悄然醞釀,隨著屠滅梁山一戰的尾聲傳播開來。這樣的日子裡,也有一些從呂梁山過來的客人,此時才悄然抵達了山東境內,然後……   「……我操你媽啊——你們為什麼不去死!快點去死啊!你們幹嘛不早說要綁架這種人!老子陪你們走了這麼久,你們這幫王八蛋全他媽活膩了過來送死的!綁人!?六萬人在他面前都死光光啦!我操……尾數我不要了,買棺材吧你們!我要回到呂梁山以後再跟所有人一起嘲笑你們啊,你們這幫王八蛋!我要回家家家家家家——」   這樣的說話聲不知道是在哪裡響起。同樣的天空下,進入山東的小河河面,一道身影立於扁舟之上,順水而下,那身影著紅裙、戴斗笠、背古劍,猶如仙子凌波,穿拂曉、踏暮色而來——   第四二八章 紅衣傾城 橫舟一顧(上)   單人、匹馬、孤槍,從山上緩緩走下來時,陽光強烈,溫度不低,但心中的感覺,猶如那年山神廟外的風雪。失去一切,無處依歸,唯一的改變或許是,心裡的痛已經不像當初那樣強烈而尖銳,它已經如同綿綿的酒勁一般,浸入身體的每一部分。   人生之中,總會有一些事情,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褪色或是被遺忘,它只是會不斷地在心裡沉澱下來,化為與當初不同卻更為沉重的一些東西。如同那樣的痛楚,它會像是跗骨之蛆一般的往身體的每一處鑽,從外向內的將人撕裂,再從內向外的將人掏空。當人們開始習慣的時候,整個人也已經變得空空蕩蕩,只餘下那些痛楚與空虛結合在一起,填充原本擁有的一切。   妻子的屍骨早寒了,慢慢的有一天,可能連音容笑貌都想不起來。受過的傷會好,留下的疤痕也不再痛,刺在臉上的印記早已習慣。仇恨留存下來,伴隨著心中的懦弱無處可去。梁山忽然垮了,風雪也再度降臨下來,提醒他無處可去的事實。他自嘲地笑了笑,喝了一口皮袋裡的酒,牽著馬在烈日下前行。   總之,不好再連累旁人。   山下道路狹窄崎嶇,雜木叢生,這一帶並非商道,便是強賊佔山,也不至於在這些小道上行劫,可以免去許多麻煩。一路穿過前方山谷,便有了條稍微平整的道路,有行人常走的痕跡了。這幾天的時間裡,梁山上潰散的頭領兵卒都在這方圓幾百裡的鄉野山林間亂逃,也不知道官府有沒有在前方設卡,想到這點,走得便謹慎了些。   如此朝著前方走出幾裡道路,陡然間察覺到前方岔道上有人過來,他停了停,但那邊的人卻是先發現了這裡,哈哈一笑,用力招手。   「兄弟!」   對面的身影只是區區幾人,但為首那人身材高大,穿一身灰藍僧袍,手提禪杖,正是結義的兄長魯智深。兩人上梁山之後,由於林沖乃是火拼王倫的元老,魯智深則是二龍山群雄之首,公開場合並未走得太近,但兄弟之情彼此心照,此時忽然遇見,也不由得心中一暖,當即牽馬過去。魯智深拍著他的肩膀。   「我知道林兄弟你未與宋頭領他們一道。到處找你,怎麼?你護著下山的那些兄弟呢?」   「已與他們分開了。」林沖笑著回答,然後與魯智深身邊的幾人一一打過招呼,那是「金眼彪」施恩、「混世魔王」樊瑞、「八臂哪吒」項充與另外幾名相熟的小頭目。以前魯智深在二龍山,還有楊志、武松、曹正、張青、孫二孃等頭領一道,但獨龍崗一戰中折了楊志、曹正二人,武松與張青夫婦這次據說是跟隨宋江去了。至於樊瑞、項充,他們因李袞的死與李逵爆了幾次口角,這次跟過去想也無趣,逃離之中倒是遇上魯智深,這便一道過來。   魯智深大抵明白林沖性格,拍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邀他同行,其餘的話卻不多說。一行九人又走了一陣,眼見前方路口便有一個簡陋的小食肆,想想也已經餓了,這便過去,拴上幾匹馬,進店之後先看了看情況。   以往這一片雖然貧瘠,但行路跑商的人還是有的,山野之間歇腳不易,這類店鋪之中,聚集過來的人總是有不少的。不過這一次官兵剿梁山,卻是令得許多人只能躲在城鎮中觀望,進來之時,食肆中只有三名客人,看來都是江湖人。兩名男子身上帶著鐵片刀,帶著貨物正在吃飯,他們身上匪氣頗重,目光凶戾,看來是跑慣江湖的老手,因此才敢在這時亂走。   食肆之中另一名客人卻是女子,她坐在裡側的桌邊,一身紅裙,但風塵僕僕的樣子,衣裙也顯得舊了,這女子坐在那兒就著一小碟鹹菜吃糙米飯。從背後的包袱和劍看起來,她也算是跑江湖的女子,但沒有老江湖那種刺蝟一般的戾氣,幾人進來時,她朝這邊看了一眼,便又繼續低頭吃飯。   眼見著林沖魯智深等人進來,兩名算是老江湖的男子原本都在看那女子,低聲品頭論足,這時候卻都顯出了警惕和低調的神情。魯智深等人自然不會將他們放在眼裡,倒是那女子的衣著和氣質有些奇特,令得他們多看了幾眼。   跑江湖的女子不該穿這種紅色的惹眼衣裙,而且雖然看來風塵僕僕,女子的身形樣貌還是不錯的,這種女子混在江湖上,恐怕遲早得被什麼人糟蹋。看起來,這女子要麼是涉入江湖未深,這時候出現在山東是有什麼苦衷,要麼就是她走訪親友,不得已帶把劍防身。當然,不會是什麼大家閨秀也就是了。   這樣稍作衡量,九人在兩張木桌前坐下,叫小二過來,送上酒肉。魯智深問起林沖此後打算,林沖也是苦笑著搖了搖頭。   「……暫時……其實也沒有什麼打算,江寧蘇家之事,我親自去過他家中,這種事情,那人殺過來了,到現在這一步,我無話可說。他大抵也是不會放過我的,但是這兩天,我一直在想山上最後幾日的情形……」   說起梁山最後幾日的動搖,六萬人戰力就此崩潰,所有人都無能為力的景象,就連魯智深也只能喝一碗酒,說不出什麼來。倒是「金眼彪」施恩舉起酒碗道:「他放不過我等,我等難道就會放過他了,林大哥此後遠走他方便是,他莫非還真能一個個的追過去?」   林沖苦笑著搖頭,與他碰了碰碗,一飲而盡:「我……我不是想走,大家江湖中人,單挑打仗,報復尋仇,多得光明磊落。但此人施計,未曾將人放在眼裡,看看山上最後的情況,人在他的眼中,怕是都如同豬狗一般,他操弄人心,卻毫不見人性,使兄弟相殘親人相向,就算使計報仇,又何至於做到此等地步……」   林沖頓了頓:「此次宋大哥他們的事情,我是知道的,雖然未曾叫我,即便叫上我,我也未必會去。但總是情有可原……我自上山以後,眾兄弟待我不薄,林某無德無能,卻不想負了兄弟之情。這次……我想去殺了那人。若是成功了,再回京尋仇。」   他這樣說著,笑了一笑。施恩等人倒是愣了愣,魯智深倒是明白他的,喝了碗酒:「灑家陪你一道。」林沖的血仇,梁山上許多人都是知道的,他之所以聚義梁山,也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打進京城。但梁山垮了,他就只能自己選擇尋仇了。但事實上,單槍匹馬,別說行刺高俅,就算想要在這邊行刺那寧立恆,恐怕都是有難度的。   不過說到這裡,魯智深也笑了起來,壓低聲音:「其實那人麻煩未完,宋頭領他們,也是在做這些事情了。」   「嗯?」   「林兄弟不知道麼?早幾日宋頭領便讓人朝各地傳話了,將梁山之事傳揚出去……這人用計狠毒,有傷天和,他過來尋仇,原本殺人也就殺了,但他以人心為引,令得幾萬人自相殘殺、反目成仇,這種事情,自然有人看不下去的。之前我等梁山聚義,有些綠林大豪或許是不想來,但此事之後,他們或許便會出手殺人,除此一害。此次戰事不論如何,那人的麻煩,都在日後。」   幾人吃喝甚快,談了一陣,又讓小二打包酒肉乾糧。這期間,裡側的紅裙女子吃了好幾碗糙米飯,將一碟鹹菜都吃光了,外面的兩個江湖男子卻沒有急著結賬,恐怕是有些忌憚梁山的九人,他們若是先走,對方從後面跟上來便麻煩。梁山等人卻沒有這等忌憚,結賬離開,出門時目光冷冷地望了這兩名男子好幾眼,意思是「記住你們了」。   離開食肆,沿著前方一條小河的河道邊再度前行,施恩表示願跟魯、林二人一道去刺殺那寧立恆。樊瑞、項充兩人則有些遲疑。正說話間,後方河道上,一道身影撐著竹筏從那邊追上來,回頭看看,是那紅裙女子,她吃過了飯,看來也是啟程了。   魯智深等人走得不快,對那女子也不甚在意,想來不久之後她便會去到前面。然而走得一陣,那竹筏卻是速度漸緩,始終綴在幾人身後。眾人都是老江湖,自知不妥,互相使個眼色後,朝河邊草灘上過去,然後等在了那兒。   竹筏漸漸過來,到眾人面前緩緩停下。筏上女子此時已經戴上斗笠,朝眾人看著。施恩道:「這位姑娘,不知因何事跟蹤我等?」   那女子偏了偏頭,倒也不做遲疑,拱了拱手:「我是有些問題,想問問幾位。」   「哦?」這女子從容灑脫,看來也沒有太大的敵意,眾人對她映像還好,施恩道,「有何問題,姑娘請問。」   「幾位是梁山上的好漢?」   「我等便是梁山人,只是眼下這等情況,姑娘是來認親的,還是來尋仇的?」   「那得問過了才知道。」   她之前說話坦然,眾人對她還有些好感,但這句話一出,幾人才真的皺起了眉頭,樊瑞沉聲道:「哦,你還要問什麼?」   「我想問問,你們真的要去找那血手人屠尋仇嗎?」女子認真地望著他們,「我聽說,你們梁山人去到蘇家,殺了他家中上百人,所以他殺來了。你們理虧在先,現在卻要去找他尋仇,這是為什麼?」   「……你與那血手人屠認識?」   「認不認識都沒關係,我方才聽見這位姓林的大哥在說‘江寧蘇家之事,我親自去過他家中,這種事情,那人殺過來了,到現在這一步,我無話可說’,覺得你們可能是明理之人,但後來他又說什麼江湖中人光明磊落,為何你們殺人全家就是光明磊落,人家殺過來就是手段狠毒,我不太明白,因此想要問清楚一點。」   女子的這句話問得嚴厲而認真,幾人卻是互相望了望,有人冷笑:「還以為來了個什麼人,原來是個瘋婆子。」   「我等不殺女人,你若與那寧立恆真的認識,早些滾蛋。」   施恩拱手笑道:「姑娘,你說這話,分明是來找茬來了,此事說清楚如何?不說清楚又如何?大家身在江湖,你問的什麼蠢話!?」   「我也知道是蠢話,本是不該說的,殺了你們就好。也是聽你們說了那句話,所以覺得,或者可以問一問,你們若真是明事理之人,今日轉身離開,不再記仇,我便放了你們。若是不願說,或是說不清楚,我當然也會殺了你們……」   「今日遇上個瘋婆子!」幾人在北地綠林,都是有名號的人,似魯智深、林沖這類頂尖高手,到哪裡別人不高看一眼,眼見這女子一本正經說些瘋話,魯智深看了一眼,轉身便走,林沖倒是拱了拱手,一行九人朝道路上過去。後方施恩等人對這女子本來或許還有些心動的,笑道:「姑娘休要再說些玩笑話了。見過屍體再來混綠林吧,也是我等心情好,你今日若遇上旁人,可討不了好去!」   眾人轉身走,那女子搖了搖頭,也已經從木筏上下來。走得幾步,最後方兩名小頭目停了停,其中一人拔刀皺眉:「你這女子真不識好歹,速速離去,否則……」這女子畢竟長得還可以,他或許是本著這樣的心態回頭理理對方,然而長刀所指,女子卻已經走了過來,眼見刀鋒便要指向女子的胸口,但對方還是絲毫不停地邁出了哪一步。   陡然間,寒氣上湧,凶戾的殺氣從後方鋪天蓋地地襲來,林沖、魯智深等人腦後的汗毛都在剎那間根根豎起,他們猛然間回頭。下午的陽光裡,草上的蜻蜓,水中的魚群在剎那間驚散開去!岸邊,女子一步跨進那刀鋒的範圍,隨著這一下跨步,雙掌成刀,由上而下揮斬。   砰——   就像是雙拳揮砸牛皮大鼓的聲音,那小頭領只是拔刀前伸,根本沒有任何反應,而看在魯智深等人的眼中,這人的身體有那麼一瞬像是浮起在了空中,整個身體都膨脹了一下。他們雖然下山,但身上仍舊穿著甲冑,這小頭目的外衣裡就穿著一件皮甲,在這一雙掌刀之下轟然驚起的無數脆響,就是甲冑上繩索崩斷,木片成粉的聲音。   那小頭目的身體在河灘上飛出了八九米遠,摔在地上滾出去,血漿從他的口中、衣服裡浸出來,他的整個胸腔,恐怕都已經被打碎了。   「我手下殺過的人,恐怕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紅色衣裙的女子只是停了一下,再度舉步前行,「所以我現在殺你們,莫要再掉以輕心了。」   她語氣平淡,只是一句簡單的陳述,林沖拔槍準備前衝,而距離女子最近的那名頭目想要後退,然而,縱然只是幾米的距離,眼下恐怕也真是太遠了一點。   「你是何人!?」   到得此時,眾人才正式地問出這句話,然而隨後得來的,除了剎然綻放的鮮血,只有一聲嘆息。   「……不重要了。」   第四二九章 紅衣傾城 橫舟一顧(下)   風過山野,下午的陽光安謐,空氣中,樹葉晃動,陽光似乎也隨之晃動了一下。山野間的河灘上,鋼槍跳出束縛,剎那間破風而出。   鮮血與友人的屍體還是迎了上來。   那是距離紅衣女子稍近一些的另一名頭目,當那女子走上前來,他的第一反應,其實已經是後退,然而看似急促的腳步卻躲不開女子的信步前行。當林沖抖起鋼槍在第一時間斜刺而來,這頭目拔出刀來的那隻手也被紅影逼近,整個身體被甩飛在空中,然後那身體朝著林沖飛了過去,隨之而來的,是灑出去的血雨與碎肉。   剎那間奪刀,扔人,單刀劈斬間推了一掌。林沖本是發力狂奔過來,槍尖朝下方一沉,自那頭目飛在空中的身體下方刺了過去,他整個身體也順著鋼槍的勢子沉落,刺過那屍身後,猛然抬向上方,乒的一下,兩人刀槍相換,林沖滾在地上朝著那紅影連刺三下,然後橫槍奮力一掃,槍身結結實實地掃中了那紅衣女子,但看起來,就像是打中了一隻皮球,紅色的身影滾了出去。   這時候,飛出去的第二個小頭目才被施恩等人接住,那紅衣撲向大步踏來的「混世魔王」樊瑞,因為被林沖的槍勢掃來,速度太快,樊瑞也不及避開,揮起長劍朝著下方地面上一斬,這一劍斬中了半隻斗笠,陷進泥土裡,那身影朝著他胯下已經滾了過去,在過去的那一瞬間,搶來的鋼刀朝著上方揮了一刀,那刀光刷的帶了過去。   穿過樊瑞身下,紅影撲將起來,衝向三米外的另一名小頭領,身形交錯,剎那間換了一招,小頭目拔刀揮斬,但胸口中了一拳,刀也飛離了手掌,被那紅衣女子握住。空氣中陡然傳來沉聲怒喝,一記禪杖凶猛地劈來,紅影推著那小頭目後退,轉身,當魯智深第二禪杖再揮過去的時候,對上的已經是那小頭目的後背。   魯智深猛然收招,伸手要去抓那小頭目背後的甲冑,小頭目面對的那一邊,雙刀已經揮了起來。   剎那間,那小頭目的頭頂、面門、頸項、胸口、小腹猶如狂龍飛舞,不知道被女子以雙刀連斬了多少下,魯智深揪住那甲冑後方只能感到對方的身體不斷在震動。魯智深停了一下,那邊,持雙刀的女子朝後方退了一步,因為項充的三把飛刀連續飛了過去,林沖衝了過來,施恩衝了過來,項充也衝到側面站好了位置。   「混世魔王」樊瑞還保持著長劍揮下的姿勢站在那兒,整個人已經不能動了,因為鮮血正在從他雙腿之間不斷地流下去。雙方的交談才停止不到五次呼吸,隨著女子的出手,第一名小頭目被她打碎了胸膛,第二人被她扔飛出去順手斬裂了頭頸,而在這邊,魯智深從背後抓住的那名小頭目,鮮血卻在他身前不斷地噴出。   剎那之間,死了四人。   這中間或許還有一部分是有心算無心帶來的戰果,然而有些事情,從第一個小頭目飛出去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已經能夠知道了。   在一擊之間,能純以發勁的方式將人打成這樣的,在林沖一生所見之中,唯有周侗。   雖然不明白這女人是怎麼練的,但這女人……不是什麼瘋婆子。她之前的停船詢問,不是一般人為求公平的講道理,而僅僅是給她覺得明理的人一條路走,這種宗師級的人物,也都是有傲氣的,她可以跟人講道理,然而講道理不是教學生,不管這道理因為什麼原因而講不通,當她開始出手,一切就是真是「無所謂了」。   給了你路走,你可以不知道,我也不需要跟你交代,你放棄了,我就做我該做的事。這才是對方一切行為中的潛臺詞。   林沖魯智深等人,根本不可能預測到會忽然遇上一個這樣的人物,然而在這忽然將將所有人都打得有些懵的攻勢之後,魯智深的身體也顫抖了起來,眼看著那中了雙刀狂斬的兄弟終於倒下,他拔起禪杖,一聲怒喝之中,朝著前方手持雙刀往側面走去的女子撲了過去。   項充射來飛刀,林沖、施恩合圍而上,剩下的一名小頭目也拔刀衝過來。這一次,他們已經不再輕敵,轉眼間形成真正的五對一的形勢。   這幾人之中,林沖的武藝修為算是最高,而魯智深的亂披風杖最為剛猛霸道,魯智深與林沖的配合也是最好,其餘三人雖然武藝稍低,但項充以飛刀支援襲擾,施恩與另一名頭目也是經歷過不少戰陣,就算支援不大,在一般軍士當中也決不至於是庸手。然而面對著無人衝來的威勢,手持染血雙刀,目光已經變得冷漠的紅衣女子,陡然間選擇的卻是讓所有人都無法預料的應對方式。   面對著發狂撲來,旁邊有林沖掠陣的魯智深,女子雙刀一頓,朝著魯智深便徑直撲了過來。   魯智深此時大喝出手,正是氣勢到達巔峰的時候,眼簾之中,刀光一綻,竟是在剎那間尋到破綻,斬向他的頭頸,一側,林沖的槍鋒猛然刺來,被女子單刀格開。   河灘上,幾人在轉眼間戰在一起。然而以一敵五,女子衝向五人的最強處,以雙刀相迎時,響起的聲音竟然不是狂風驟雨般的兵器相交,聽起來乒、乒乒、乒乒乒乒的聲音竟如打鐵一般,充滿了詭異的韻律,她以單刀防守林沖的攻擊,林外一柄鋼刀砸開或是暗器,每一刀揮出,卻是攻敵必救,當魯智深以最瘋狂的姿態撲過來時,她每出一刀,竟然都是朝著前方跨出一步。甫然交手幾次,魯智深退了三步,驚出一身冷汗。   隨後倒是林沖將她逼得退後一步,魯智深大喝著一剷剷出去,眼前女子身形一矮,地趟刀朝著四人的腿彎斬出。眾人稍稍退後,那邊項充飛刀連使,同一時刻,有什麼東西自那片紅裙中飛出,與飛刀在空中擦過,飛舞而來。   項充朝著旁邊躍了出去,躲過一把飛來的鋼刀,還未落地,另一把飛旋的鋼刀刷的在他胸腹上轉過一圈,那鋼刀飛向後方樹林,項充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兩圈,飛落地面。同一時刻,金眼彪施恩揮著鋼鞭跨出一步,要打地上滾來的女子,一道鋒芒順著鋼鞭與手臂繞上來,在他的頸項側面點了一下。   隨著這一劍,女子順勢撲了出去,與四人換了個位置。魯智深持杖橫掃而過,三人追上去,那紅衣女子飛退間再度出劍,點向林沖的槍,點向魯智深持禪杖的手。轉眼間便是噼噼啪啪的聲音響起來,魯智深也是果斷,「啊」的一聲,將禪杖猛然扔出,朝著女子砸了過去,那女子轉身翻滾,林沖跟上去,魯智深也跟著前衝,一個跨步,僧袍隨著手臂在風中鼓舞起來:「吃我一拳——」這一拳朝著那片紅雲當中打了過去,與此同時,紅裙後方翻滾起來的女子古劍換在左手上,反手上撩林沖的長槍,右手一拳,破風而出。   砰砰兩下,女子在地上飛滾出去七八米遠,站了起來,她吸了一口氣,然後從口中吐出來,望向這邊。魯智深的身體頓了頓,走出幾步撿起禪杖,拄在地上,接著,一口血從嘴裡吐出來。方才那兩拳,魯智深打中的是女子的肩膀,女子的一拳也是打在他差不多的地方,但紅衣女子順勢卸力才拋出七八米遠,魯智深在衝勢之下,卻無法後退,這一擊的力量生生受了,內傷先不說,骨骼受傷、吐血的情況下,手上的力道,便不會有方才那般足。   而在他們後方,「金眼彪」施恩伸手捂著脖子站在了那裡,血液一直在從指縫間流出來。喉嚨被一劍刺穿,這也已經是他生命中最後的時刻了。   並不算多的時間裡,九去其六,林沖等人甚至連愕然的心情都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升起來。他們也已是綠林上一流的高手,但這女子吃魯智深一拳而不傷,武藝修為已臻化境,只是短暫的交手間,她的風格與綠林間其他的好手,又實在太不一樣了。   「鐵臂膀」周侗乃是很長一段時間內被推崇的天下第一,他在御拳館教拳期間,雖然也曾教過各種地趟刀,護身搏命無所不用其極的招法,但實際上的出手,還是頗為自持的。武朝習慣,講究文人風尚,一旦有點身份的人,就講究個氣度,綠林中的人也是一樣。像這女子擁有著壓倒性的力量卻還向地下滾,甚至從人胯下鑽過去劈一刀的事情,其實是很難看到的。   他們自不明白,眼前的女子是自小經歷饑荒肚餓,又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她的一身武藝,是為了讓自己和身邊的人能夠吃飽飯,而不是因為習了武藝,就去尋求什麼光明磊落殺人打人的「意義」。   此時那身材高挑的紅衣女子再度將古劍換回右手之上,目光沉了沉,再度朝這邊走來。林沖吸了一口氣,大喝間迎上前去,隨後魯智深也跟著衝上。這一次,那女子手中劍法變得沉穩古拙,幾劍之下,鋒芒便在他的臉上劃了一道血痕。   倒是魯智深,受傷之後似有越戰越勇的感覺,舞杖如瘋魔,鏟得草石亂飛。只是武學境界的差異在這時已經不是蠻力可以補上來的,相對而言,師從方七佛的陳凡一拳打出,就可以在她面前將蠻力的優勢發揮出來,而魯智深這邊哪怕有倒拔垂楊柳的力道,一招打出,對方卻只需找到破綻便能將之逼退,若非有林沖在旁,他就算悍勇,恐怕也撐不了多久。   這次換過幾招,旁邊那小頭目被一劍劃開喉嚨倒下去,再接下來,魯智深的手上、肩上先後中劍。女子的劍法以殺人為準,也是因為林沖在旁拼力搶救,魯智深本人也已拿出跟人同歸於盡的勁頭來,這兩劍才沒有刺中要害。   他們從梁山上敗下來,原本以為還有許多事情可以做,還有些時日可以過,冷不防遇上這樣一件事。眼見著絕望的感覺越來越甚,道路那邊的林子裡,卻有一隊人走了出來,其中一人眼見這邊的打鬥與屍體,陡然衝來:「誰敢傷我兄弟!」   那年輕人身材高大,持一根鐵棒,從旁來助。女子皺起眉頭,交手幾下,才陡然飛退上竹筏。這新趕來的男子武藝高強,後方又來了二十幾人,她便也不戀戰,竹竿一撐將竹筏駛離岸邊。手持鐵棒的年輕人與其餘幾人都已追過來,衝向那竹筏:「想跑!」只見那竹竿已經刺了過來,幾下交手,竹竿砰的炸開,十餘條砕竹籤一掃,將好幾個人掃倒在地,其中一人便就這樣被割了喉嚨。   陽光明媚,竹筏朝著河岸那邊蕩過去,有人拿飛石亂砸,但根本砸不中對方。林沖叫著「別在追了」的時候,有兩名水性好的已經下了水,眼見那竹筏飄到河中央,一人陡然從竹筏下方的水底刺出一刀,那女子身體躍起在空中,單手持劍,凌空朝著竹筏刺了一下,落在眾人眼裡,竟如同姿態翩然的水鳥,看準魚兒,只以長喙刺下水面便飛走。這一劍之後,女子落下來,水底已經逐漸湧出紅色的鮮血。   屍體浮上來的一刻,竹筏一頭用於綁住竹子的繩索陡然爆開,卻是另一名梁山兵卒在下手了。那女子還劍歸鞘,俯身抓起其中一根長竹,橫在空中,一次呼吸之後,朝著水底砰的刺了下去。水下人影掙扎不停,然後是更多的鮮血湧出來。那紅衣女子撐著長竹,在竹筏完全散架之前,上了那邊的岸。只回頭看了一眼,朝那邊林間走去,消失不見了。   事情至此,岸邊的眾人才從訝然中反應過來,那持鐵棒的年輕人回頭看了看:「林大哥,魯大哥,這是……怎麼回事,那女子……只有一個人?」   林沖點了點頭,回身看看施恩、樊瑞、項充等人的屍體,眼中含淚:「史兄弟,虧你來的及時……」   眼下過來的,卻是「九紋龍」史進,方才雖然只是交手幾下,他就已經打得心驚,眼下若真只是那女子一個人出手,豈不是說她差點一人殺了九名梁山好手,一時間,也是問道:「那她是什麼人?」   林沖將方才的事情,那女子的問題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看來是與那血手人屠認識的,她原本提問,可能是想放我等一條生路……這女子武藝的可怕,我一聲所見,唯恩師周侗可堪比擬……史兄弟你未跟朱兄弟、宋頭領他們一道?」   這次梁山的事情,朱武是與吳用一道操持的,而神機軍師朱武又與史進關係最好,林沖卻想不到史進為何會出現在這邊。史進便也搖了搖頭:「朱兄弟之前與我說過,這次的事情,最好能夠置身事外。而且他們那樣挑人,我本就不喜,所以便護了些兄弟下山,後來聽說林大哥、魯大哥你們在這邊,便想來尋尋,還好到得及時。」   他說到這裡,陡然想起一事,扭頭望向對方的樹林:「對了,那女子……會不會再來。」   林沖道:「恐怕安頓了幾位兄弟之後,我們還得趕快走,這女子出手果決,走時也毫不猶豫,我怕她不是會善罷甘休之輩……」   這樣一說,眾人都是頭皮發麻,一般人要離開、退走,多半會留下幾句什麼話來,但那女子方才卻是乾脆利落,一句話也沒有說,到這時,已經不可能有人能夠找到她,以這女子以一敵九都能戰勝的身手,她若是銜尾殺來,自己這邊二十幾人的陣容,未必就真能撐得住。這樣一想,便趕快在河灘上挖坑,準備祭奠了便走。   另一邊的樹林間,陸紅提走出不遠,穿出了林子,在一條小溪流邊用溼巾擦了擦臉。她看了看天光,便再度折回,坐在一棵大樹下拿出簡陋的地圖來看了看,然後安靜地休息,盤膝打坐。到得黃昏時刻,她才又回到那小河邊,拿出半隻硬餅一邊吃,一邊查看河邊的幾座墳,以及周圍留下的腳印線索。   呂梁山不太平,打劫、殺人,為了不被人殺,又得躲人,沒東西吃時當獵戶,遼人打草谷時,被追殺也得漫山遍野的轉。她這一路過來,聽得蘇家的慘劇,有些難過,聽得他在山東做的事情,又有些為他高興。但實際上想想,自己過來,真能替他做的事情,恐怕也不多,眼下遇上,就也該順手處理掉,梁山也好,好漢也罷,只有二十多人,銜尾殺掉,應該是不難的。   夕陽之下,古劍紅裙的女子拿著手中的硬餅,沿著腳下的痕跡朝林子裡過去,心中的情緒,儼然像是在冬天的山嶺中,追殺幾頭野豬。   而與此同時,在數十里外的小河邊,寧毅正沒心沒肺地吃著大魚大肉,跟身邊的一些人研究有關宋江逃亡的情況……   不久之後,兩人或將不期而遇……   第四三〇章 抽絲結網 焚水涸澤   梁山大戰之後的幾天時間,寧毅的生活,基本上都是在趕路與吃飯中度過的。趕路的途中整理各種訊息,吃飯則多是應酬,與一地的知縣、知州又或是這樣那樣管著後備、物資調撥的官員來往協商。忙碌之中,難有停歇。   當然,雖說決定一場戰爭勝負的多屬後勤,但寧毅的應酬卻並非為此。   在對付梁山的這整個過程中,巧計剝離分解了可以去掉的五萬餘人,在旁人看來,已經是難以估量的成績,但對寧毅來說,事情才做了一半。從一開始,他就不認為自己的計策可以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到得最後,打是一定要打的,但關於打仗,他自知不熟。雖然方督行那邊與獨龍崗如今都願意向他詢問最後的定計,但關於指揮權,寧毅是全盤放開的,官兵的歸官兵,獨龍崗的歸獨龍崗,他只是以學習的心態看著一切,偶爾對自己不解的方面提問,但絕不質疑對方的決定。   在梁山先前的戰績打底的情況下,他如有質疑,對方不聽也就罷了,如果動搖,恐怕才是最麻煩的事情。想要做事,便必不能由外行指揮內行。   梁山一戰,有關戰績、軍功、金銀所得如今已能定下,寧毅算是與人為善,將整個事情在輿論上做成了周圍幾個州縣與武瑞營聯合圍剿的大事。在這期間,他一方面要協調各方,分配利益,將整個事情請功的問題往右相那邊報,另一方面,則需要督促幾個州縣的官員,不要三心二意,如此一家家的拜訪過去,籍著滅梁山的聲勢,秦嗣源的虎皮,對周圍的官員不光利誘,其實還有威逼。   「如果可能的話,我倒是也不想整天把蘇家的血仇掛在嘴上……但現在只能這樣做,免得有人拖後腿……」   幾天的時間裡,寧毅在鄆州、濟州等地來回,一撥一撥人的見,除了分配利益和請人做接下來的協助,酒席之間,每每也會說到有關蘇家的事情。這說話看起來無意,但只有隨著一道的王山月、蘇文昱等人明白,那幾乎是每一頓飯桌上的固定戲碼,寧毅見人時看來與人為善,只有說到蘇家的事情,又或是他曾經教過的孩子時,會眼眶微紅,目光冷冽,甚至於在眾多官員面前往桌子上轟一拳,然後再反應過來,與人道歉。   第一次說起的時候,王山月也是心生惻隱,蘇文昱本就是蘇家人,想起那些孩子親人,也差點要哭出來。但持續幾次之後,他們才知道,這段看起來無意提到的話語,才是寧毅每一次要輸出的重點。甚至於要求獨龍崗的人出去宣傳梁山潰敗消息時,他也曾強調,自己這邊不僅僅是朝廷派過來做事的,而且是因為血仇過來的,這一點必須強調。   而經過了幾日的奔波與飯局,只有返回來與獨龍崗的兩千多人碰頭時,寧毅才會將整個事態,一五一十地告訴欒廷玉、祝彪、扈三娘等人。在他口中,這個是政治層面與軍事層面的通氣,只有知道戰略的方向,領兵的人才能更好地決定戰術。   獨龍崗的大戰之後,關於梁山的一戰,欒廷玉等人並未參與。但安撫莊戶,救治了傷員以後,他們還是集合了三千多人,按照寧毅的指示往這邊銜尾追來,這三千多人中,最能打而且又與梁山有血仇的莊戶,作為主力的大概兩千出頭,而且扈三娘帶的扈家莊人還要稍微多些。至於另外一千來人,卻並非為出征隊伍準備的後勤人員,而是按照寧毅的安排,以大夫、賬房、管事為首的眾多執行瑣事的人員,專為收拾宋江留下的爛攤子所做的準備。   這天中午,寧毅已經去與武瑞營的長官通了氣,最後才來到獨龍崗人一路尾隨著宋江而上,暫時駐紮的名叫夜鴉嶺的荒山,對欒廷玉等人交底。   「……打仗我是不會了,但梁山一戰之後,宋江他們能選的一共是兩個方向,說白了其實也簡單,要麼拖要麼降,至於第三條路,離開山東投靠田虎王慶他們,應該不會。」   夕陽西下,夜鴉嶺上紮起的營地中,寧毅將帶來的諸多美食擺開在草地上,一隻野豬正在篝火上烤,卻是祝彪等人在路上的收穫了,此時油滋滋的滴下,不斷地傳出香氣。欒廷玉等人聚在這一塊,若有年輕人過來瞧,寧毅便也跟他們打個招呼,讓他們拿一盒飯菜,切一塊豬肉去。   「拖很簡單,山東這邊,官府的力量本來就不強,很多事情是陳規了。周圍荒山野嶺到處都是,他們雖然失了梁山,但武瑞營不可能兩萬多人全軍出動陪著他們到處跑,梁山的利益已經到手了,大家是要分的,分到手上後就沒什麼人願意再拿出來,整個後勤上,武瑞營不能拖也沒心情拖。他們只要拖得武瑞營沒了想法,找個山頭再紮起寨子,沒個幾年,又能東山再起。」   「當然單純靠拖也不容易,所以他們一邊跑,一邊拿村子,燒人家房子。殺人不多,是為了留下怨言,你是個縣令,這件事裡也許能拿到一些功勞,但是下面幾個地方全被燒光之後,人又沒死光,說不定在今年的考績上,功勞就補不過來。這是比較麻煩的一件事。」   寧毅頓了頓:「所以他們在鄆州燒搶一陣,然後可能就會往濟州跑,濟州那邊一看鄆州已經出問題了,那邊盧知州什麼的說不定就會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做主將他們招安。而且招安他們,大小也算是一份功勞,免去了考績上的差評,又比鄆州多一份功勞。很可能他們就會這樣做,這是降的一條路,而一旦真的降了,咱們就很難殺他們了。」   欒廷玉那邊點了點頭:「所以,決戰要放在鄆州邊上。」   「我與方統領他們也是這樣說的,當然,只是有可能。」寧毅點了點頭,「對宋江他們來說,濟州不接受的話,他們可以連續作亂,往北往東都行,凌州、青州之類的都可以嘛。不過他們估不到我們這邊的能力,越拖越可能出亂子,所以我覺得他們會希望儘量快一點。這幾天我跟他們各方都有協調,我是來報仇的,滅門血仇,誰在這件事情上輕易拖我的後腿,就別怪我發飆殺他滿門,所以官府那邊暫時應該也會抗一段時間。」   寧毅破梁山,用計之狠辣如今附近幾個州縣的人都有耳聞,而後傳出蘇家被滅門,他是過來尋仇的消息,在一些官員眼中,寧毅恐怕不僅是難惹的煞星,這件事上還發了瘋。他如今還有秦嗣源的關係,哪怕是山東兩道頂了天的大員,想要庇護梁山人恐怕都得衡量一下得失。他說起這事,祝彪等人都笑了起來。   「以寧大哥如今在山東的聲勢,誰敢在這個關頭硬拔虎鬚,最近幾天,聽說綠林間在傳,咱們山東西路出了個‘心魔’的事情了。」   「當官的啊,都難說,而且心魔也不是什麼好事……」寧毅笑著搖了搖頭,「總是未雨綢繆罷了……我們現在拖不起,梁山一樣拖不起,他們三千多人,不管再凶,一幫山賊沒了寨子,整天逃竄,官兵不肯罷休,周圍人人喊打,時間長了,也是挺不下去的。總之……打仗還是得靠大家,我只能儘量把他們周圍的水全都放幹,他們逃來逃去,為的是一個希望,我們就把他們捅出的簍子一個個都補上,只要他們感覺不到希望,崩潰就會越來越快。」   一旁的扈三娘這時候才笑了笑:「寧大哥說的是那些村子的事情吧,這幾天,聽說幾個管事做得還不錯,已經有不少人願意去到獨龍崗做事了。肯搬過去的也有幾十人,若宋江他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終究是沒有用處,怕是要被氣死。」此時扈家莊中扈太公、扈成皆成傷患,扈三娘心中悲痛,只想報仇,只有說起能讓宋江吃癟的事情,心裡才快意些。   他們在這裡說著這些事時,距離夜鴉嶺二十里外的一片河谷中,宋江等人的逃亡隊伍,也在議論著類似的話題。   這幾天的時間裡,宋江等人在鄆州境內一路衝殺,五天的時間搶掠焚燒了十幾個村落,往往搶完東西后燒燬房屋,又躲入山林之中。他們如今剩下的三千人都算得上是精銳,翻山過水,速度極快,一次遇上幾千官兵,還被他們突了過去。   這是眾人最初的逃亡期,士氣還是很強的。因為之前在寧毅手上的吃癟,宋江等人也憋了口氣,此時他們也知道,只要燒掉一個村子,官府就多一個負擔,想到這點,又能肆無忌憚地看人無助的樣子,梁山這邊也是極為快意。   「他們說陽謀,咱們這個,也是陽謀,不論怎樣,怨氣一定會有。官兵逼急了咱們,禍事就落到官府頭上,只要他們解決不了咱們,總有一天兩邊就會有矛盾。有矛盾,咱們就被摘出去了……這道題,只看他們那邊怎樣解吧。」   夕陽彤紅,帳篷自河谷往旁邊的山麓分佈開去,吳用、朱武、宋江等人看著營地間秩序逐漸井然、而士氣依舊高漲的一幕,頗有些唏噓,但說話之間,卻已經不存在太多的傲氣了。   幾天時間以來,他們一方面逃亡,一方面開始定下嚴格的規矩,統計人員,暫時打散山頭,要求士卒們令行禁止等等。此時在強大的外部壓力下,這些走投無路的綠林人,也開始嘗試遵守這些規矩。   另一方面,吳用等人開始跟軍陣中的士卒講述和宣傳他們所用的陽謀,水泊附近轉戰很容易,只要他們持續打下去,官府那邊只能吃癟。而宋江則不遺餘力地使出懷柔手段,親近頭領、兵卒。他之前在江湖中能有「及時雨」這樣的名氣,本身在人際來往上是很不錯的,六萬人的梁山他或許做不得面面俱到,此時三千多人,卻很容易讓人感受到這個綠林大佬的存在,由此一來,士氣反倒有所提升。   當然,這樣的士氣或許可以維持半月一月,卻未必能夠長久的維持下去,吳用、朱武等人心中都明白這一點,但他們也知道,只要能夠維持得比武瑞營更久,事情就能有所轉機。等到這股力量再度膨脹起來的時候,一個令行禁止的梁山隊伍,就足以反殺回去,報完所有的仇。   他們只能堅信這點。   陽謀對陽謀,吳用也好,朱武也好,宋江也好,乃至於整個逃亡的三千多人,都自覺這策略是有用處的。而他們並不清楚的是,這幾天時間裡,他們一旦燒燬了一個村莊,首先趕過來的,不是官府的救援,而是獨龍崗的隊伍。   他們首先是救人,然後是發放足夠幾天使用的錢糧物資,緊接著開始做煽動,大家都是受梁山所害,那便是一家人。你們房屋被燒,身無長物了,沒關係,到我獨龍崗去做工,有錢有糧。你們地裡如今還有糧食待收,我們可以暫借錢糧,利息公道,你們安頓了家中老人,去獨龍崗做工,賺了錢,再回來修建新房,或者也可以選擇定居我獨龍崗。而且做得久了,我獨龍崗將有幾項福利……等等等等。   居民的怨氣,只會在真正走投無路,又沒人肯管的時候才會完全倒向官府。獨龍崗一戰,祝、扈二莊恰好損失了許多人力,這些村莊中的人們房舍被毀之後,獨龍崗的救濟隊伍便跟著過來,同時引起眾人的敵愾心理,對梁山眾人的血仇,估計幾年十幾年都不會散了。   十幾個村莊,其中的人終究還是不多,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模式幾乎類似於後世歐洲工業革命資本積累的翻版,農戶失去土地之後投身工業。獨龍崗一路抄底,同時將宋江等人以為會激起的怨氣悉數扔回他們身上去。當再過幾天之後,一路興致勃勃燒殺搶掠的梁山眾人第一次派人出去查看怨氣激發的情況,回饋的消息才真正令得吳用朱武兩人為之錯愕。   這天晚上,夜鴉嶺間將事情交代完畢之後,寧毅又去到這次過來的諸多莊戶之間,跟他們聊天、打氣:「我早就說過!這一戰過後,你們才是山東一代最能打的隊伍!誰要跟我單挑!來啊——」   事實上,這幾天的時間裡,欒廷玉、祝彪等人也一直在培養著這些人的士氣,獨龍崗的大勝,梁山此後的潰敗,再加上心中的仇恨,確實已經讓這兩千多人的戰力到達一個相當高的程度了。這晚打鬧說笑一陣,寧毅再能安靜下來時,已到深夜,從六月初五……乃至於更早一點時間上就在一直積累的緊張感才稍稍退去。   連續一個月有餘的時間處於高壓狀態,先是不斷地推敲計算,而後幾乎每一條線索都要握在手上的高強度運籌,每天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多少。這算不得他有過的最瘋狂的工作狀態,精神上還保持著旺盛的飢渴感,敵人還未完全走投無路,他絕不會想要停下來,整個精神領域的一切都還處於侵略、侵略、侵略的狀態,但身體上,終究還是會有些疲勞的。   到這一步,戰略上的安排,終於算是到位,接下來自己或許只需要查漏補缺,而有關對方中間間諜的運用,也屬於戰術層面上的事情,更多的是隨機應變,腦力不至於要繃緊到先前的狀態了。寧毅在帳篷外吹了吹風,其實這次的工作還不算真正大規模的會戰級別,只是眼下他的手底還沒有建立起一個足夠專業的運作團體,凡事需要親力親為,也就只能這樣子了。   「我真佩服你這些天做的事情。」從不遠處走過來的王山月朝他笑了笑,「我原本以為,宋江他們逃跑之後,你會用上更誇張的奇謀,但看到現在這些,真像是……一張網一樣。」   「奇謀都是說書先生拿來騙人的,給那些想要不勞而獲,不肯努力的人自我安慰的東西而已。」寧毅扭了扭脖子,看著夜色中的營地,「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要解獨龍崗之圍,打敗梁山人就可以了,怎麼打敗,內部讓他們變弱,外部總是要打。內部怎麼變弱,讓他們分裂,打他們的士氣,手法可以千變萬化,道理上其實很簡單,一步一步地做完就行了。」   「現在也一樣,我只讓他們感受到三點,第一、官府絕對不敢納降他們,第二、他們人人喊打,我們一定會咬死他們,第三、他們做的事情,沒有用。剩下的就是戰場上的事了。」寧毅搖了搖頭,「我從來不接受奇謀,沒有什麼是奇謀,都是做好事情的手段而已。真正能把想到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做完,什麼謀都是奇謀妙計,做不好事情的,有奇謀妙計都沒用。」   王山月如今也算是他團隊中的一員,寧毅說完這些,笑了笑:「當然,每個人看事情的方法不一樣,你若當成奇謀,這樣看待也無妨。」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對獨龍崗是怎麼想的。」   王山月畢竟算是官府中人,對獨龍崗的人畢竟有所憂慮,寧毅看他一眼,略想了想,斟酌著語句。   「我是個商人,報完仇以後,終究是做生意。山東這邊官府管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梁山已除,不管這次殺不殺得乾淨,勢力都會重新洗牌。好不容易打上交道,我希望他們可以變成另外一個曾頭市。」寧毅看著王山月,「我們有關係,生意會很好做。我知道王公當年以儒學正道治家,不過你也說了,王家如今在京城可能不見得得意,你們王家有名氣有關係,還有一家婦孺要養要保護,大家合作得不錯,你要不要入股?」   「我保證不做太過分的事情……保證賺錢。考慮一下?」   寧毅笑著抬了抬手,語氣之中的誘惑,猶如通曉人心的惡魔。王山月原本過來說這些,是有些顧慮這一片地方的三不管,不想獨龍崗變成另一個梁山,但到得此時,眼中卻陡然混亂起來。事實上,他腦子雖然好用,但從小受的是極為正規的儒家教育,後來儘管被逼得以吃人來增加自己的威懾力,心中很多地方,堅持的終是儒學正道。   但王家到京城之後,堅持正道不見得能令家族興旺。一家婦人縱然招贅了幾名男子撐起門戶,真要說起來,除了當初王其鬆攢下的人情與名氣,王家不見得真過得好。王山月作為家中唯一的男子,被逼到這個程度也是其來有自的。   「什、什麼啊……」   「呵,終究是生意的事情,以後再說吧。放心好了,絕不叫你辱沒家聲,我這邊蘇家沒什麼名氣,有個王家的名字,出了山東,官面上比較好說話,否則我還得請秦老幫我介紹其他人。」寧毅笑起來,隨後望向遠方,眼神已經冷下來,「不過,這些是以後的事情了,先殺光那幫人再說吧。」   他頓了頓,拍了拍王山月的肩膀,轉身走開了。王山月皺著眉頭站在那兒,望了望寧毅離開的方向,糾結了好一陣。   但是……我現在很想說啊……   他在那兒佔了一會,終於笑起來拍拍自己的額頭,感覺像是被耍了,又像是被煽動了。不過在他的心中,確實有著想讓家人過得更好的心情,一直滾燙滾燙的,此時又漸漸熱起來了……   第四三一章 善惡有終 橫城一劍   黑夜的輪廓中,短暫而激烈的交手,鮮血飛出去,屍體撞散草叢,微弱的星芒下,追趕者不知從多遠的地方包圍而來,吶喊聲撕裂林間,無數的響動。   兩道人影從不同的方向撲將過來,其中一人甫一出手,整個身體便被甩飛出去,撞在兩丈外的樹幹上滾落下來,想要爬起來時,那邊的黑暗裡,些微的光芒勾勒出雙方交手的剪影。同伴手中揮舞的狼牙棒呼的一聲旋轉著飛出視野,砸在遠處一棵樹的樹幹上,女子出手如電,噼噼啪啪地砸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魁梧漢子的正面攻勢。   拳、掌、爪,擒拿、反撕、硬砸,腳下卻是一刻不停的步步緊逼,那女子步伐不大,卻是凶猛而迅速,連環的腳步推出,猶如鐵牛犁地,取正中位置,左右開弓踢人脛骨、下陰。轉眼間將那漢子推出丈餘,就在那漢子背後靠上樹幹的一瞬間,無比凶狠的一拳砸在對方的喉結上,樹木在星光下動搖,葉子簌簌而落。   更多的同伴追將過來,「九紋龍」史進包抄過來時,周圍卻已經不見女子的蹤跡,正叫了一聲「全都過來!」凝神追索,數丈外樹下的草叢裡鋒芒橫掃,只是「刷、刷」兩下,一大片蒿草平平地飛了起來,草叢邊的兩名梁山士卒其中一人的身體陡然矮了一截,另一人的手臂齊肘而斷,鮮血隨著無數亂草飛舞在空中。   「呀啊——」   鐵槍的寒光刺出,試圖擋在那女子逃亡的路前,然而只是交手幾下,那身影衝出攔截,奔行如獵豹,周圍的林間,十餘道身影合圍而來。   刀、槍、劍、矛、索,一道身影在黑暗中扔出粉塵,然後轟的一聲,在樹林間燃起火焰。然而也就在這升騰的火光裡,首當其衝過來攔截的一名漢子眼見著那身影在前方陡然放大,然後一隻手掌貼上他的面門。死亡的威脅自心中陡然竄起,但在下一刻,那身影卻已到了他的背後,刷的拖著他走。   十餘人跟過來,試圖攻擊同伴身後倒退而行的女子,然而那女子拉著這梁山精銳兵卒的後背,只有一雙眼睛露出在他肩後,不斷退後竟也是迅捷無比,然後那兵卒「啊——」的瘋狂慘叫起來。   古劍的劍鋒隨著不斷的後退,也在後方貼著他的身體四肢猶如靈蛇般的飛速遊走,手筋、腳筋、四肢上的肌腱不斷被撕裂開,鮮血在奔行間朝後方一點點的灑過去,轉眼間那兵卒的四肢在空中就已經全然是鮮血,女子這才朝他背後印了一掌,將他打向眾人。身體在樹林間奔跑騰挪,幾個呼吸間消失不見,就連林沖、史進等人都追趕不上。   他們追出一陣,連忙返回,風拂過林間,眾人聚集在一塊,除了謾罵,剩下的就是一片慘叫。魯智深「啊」的一聲揮杖砸在旁邊的樹幹上,能夠知道,這些喝罵的聲音中,除了憤怒,還有恐懼。   從那一日莫名地惹上那女子之後,當天晚上,他們宿營之中便遭了厄運,那女子星夜襲來,只是外圍警戒的一兩名兵卒哪裡敵得了,猝不及防之下,好幾人喪身在那女子劍下。此後眾人知道事情緊迫,一路奔走,又聚集了一些梁山破後走散的兄弟,然而那女子或是黑夜或是白天,幾乎是隨時隨地地從容來去,在她的劍下,一幫梁山弟兄或者被殺,或者就是被打成殘廢,幾天的時間,已經將眾人的疲憊積累到最高點。   打不過、逃不掉、追不上,莫名其妙惹上一名宗師級的高手,本身就是非常倒黴的一件事,再加上這女子一旦出手,幾乎無所不用其極。回想起女子那天在岸邊的問話,無論林沖、魯智深心中恐怕都有悔恨,當初那可能是他們有過的唯一的機會,只可惜一旦明白過來,事情已然晚了。   「你們若真是明事理之人,今日轉身離開,不再記仇,我便放過你們……」   到得此時,當看見滿地的屍首與營地間被殺得殘廢的兄弟的慘狀時,多少才能夠明白這句話的可貴。   事實上,幾天的時間下來,雖然那女子在戰鬥中有些地方不講究手段,但實際上組成的,卻是如刀鋒般冷冽與遊刃有餘的戰鬥風格。殺人、廢人手腳,使傷者拖住其他人的行動,分散他人的精力,一個人追逐著幾十人,有條不紊地殺戮下來,其中蘊含的,其實是與周侗相似的宗師實力與氣場。周侗一怒之下出手殺人,與這女子有條不紊的殺戮,其實壓迫感都是類似的,到得這一步,已經沒什麼手段的差異可言了……   「出來!有種與我單挑——」   綿延的樹林間響起史進的怒吼聲時,附近更高一點的山頭林間,女子在溪水邊擦拭了身子,洗乾淨劍上的血腥,再用布片擦乾。然後去到山頭邊上,躍上一顆樹木,在枝椏間找了一處坐下,目光望了望擦下方林間的火光,感受著怒意,盤膝打坐。   憤怒成這樣,說明敵人心中恐懼已生,有了這樣的恐懼,離死也就不遠了。倒是這些人先前所說的有關「心魔」的事情,讓她還有些在意,若那說法傳揚開,或許真會給他帶來不少的麻煩,到時候以他的身手,可能會應付不來吧……   她這樣想著,在微弱的星光下,逐漸進入半警惕半放鬆的休息狀態……   ……   七月初三,立秋。鄆州一地,戰火還在蔓延。   下午的天光裡,燒燬的村莊、哭泣的人群。寧毅站在村口的道路邊看著趕來的大夫給一名沒了右手,已經哭到幾度暈厥的孩子做包紮,獨龍崗的這支車隊還在往裡走,搶救村落裡還可以用的東西。   「統計死了的、沒死的人,叫前面祝兄弟他們不要去得太遠,紮營防禦。給小孩子發點糖……」   救援基本上是按部就班的,將近十天的時間裡,宋江等人的劫掠模式基本一致,這些人在逃亡途中殺人的次數、數目已經越來越多。沒有了老巢,獨龍崗的人一路銜尾追蹤,官兵迎頭堵截,人心中的焦慮也就積累起來。   宋江等人雖然嚴肅了軍紀,但那只是對內,當他們劫掠村莊時,已經開始輕易地就出手殺人,連帶著婦人、少女被姦淫的事情也多起來。眼前的這個村子,當寧毅等人趕到時,就有一名女子因此投了井,救上來後,仍舊想要自殺。   有時候也會受到質問,為何官兵不能將梁山的人殺光,令得他們這樣到處跑。對於這些,人群中也會安排人宣講。   「……你們以為不惹他們他們就真能放過你們!?知不知道南邊方臘造反是什麼樣子,一旦起勢,十室九空,他讓大家沒了東西才會跟著他們走!我們獨龍崗便是他們起勢的第一步,和你們一樣!他們若是拿下了我們獨龍崗,遲早就是你們,就是鄆州濟州、山東這一片,知不知道我們死了多少人?這是血債!只能讓梁山的人來償——」   相對於官府,獨龍崗並沒有主動幫助這些人的義務,反而容易將仇恨的方向統一。不過雖然平日心狠手辣,殺人絕不眨眼,當寧毅看見眼前的許多事情,卻難免也會升起惻隱之心,這或者是作為一個現代人難以擺脫的感覺。真處於亂世,人命真的很不值錢,有時候看見那些死了的或者受傷殘廢的孩子,被侮辱後哭泣求死的女人,他也會希望將整件事情結束得快一點。   不過,軍略畢竟不是他所擅長的。這些天來,他能夠將大勢一絲一縷地統一起來,二十餘個寨子、村落,負責救援、安排出路,再將他們的怨氣指向梁山,同時也反方向的對官府、軍方施壓,更進一步的影響到鄆州等地諸多綠林匪人、山寨的意向,已經為困死梁山的三千多人打下了最好的基礎。   但輿論和大勢是一回事,到了最後,必然還有一番惡戰。那些匪人、山寨必然會對梁山產生惡感,但頂多通風報訊一下,是絕對不肯出手的。另一方面,武瑞營在梁山大戰之後,再派出來的是兩支各五千人的隊伍,他們知道這一戰必定要打,但是多少還是有些保存實力的想法,這也是因為寧毅將大勢做得太好的緣故。   事情如果繼續這樣發展下去,宋江那邊三千多人,遲早有一天會在心理上崩潰,因為他們的燒殺全都為他人作嫁,周圍人人喊打,山東——至少鄆州一地對他們的怨毒怕是十多年都不可能散掉。只有當他們真正意識到逃亡的辛苦,努力的無用,這些人的精神才會崩潰。否則哪怕是一萬餘人對上梁山三千精銳,在需要將人包圍、死磕的情況下,這邊也必定遭受巨大的反抗和損失。   而對於駐紮在這邊的武瑞營來說,這邊的山寨、村莊,多半都有些不服管教,刁民一堆。梁山一路跑,一路燒掉這些人的村子,後面還有獨龍崗收拾爛攤子,不會讓官府那邊抗議太大,真是皆大歡喜的結局。因此哪怕是寧毅過去詢問戰機,負責這次領兵的何睿等人固然對他極為親熱,但論及戰機,自然還是要等上一陣子為好。   事實上,就算寧毅嚴正要求近早開戰,估計何睿等人都會錯愕半天,不會明白他這麼聰明的人為何會做如此不智的想法。   而另一方面,心中的惻隱是一回事,寧毅已絕不會允許這三千人再有活命的可能。戰場外打垮他們的心防,戰場上殺掉一些,哪怕是最後迫降一部分作為軍功,也一定要拉進京城或是哪裡以謀反罪名悉數處死。否則就真成了「要當官,殺人放火受招安」了。   以他最近與周圍州縣的關係,與秦嗣源的關係,掌握的輿論以及兩個月搞定梁山的功勞,要將事情推動到這一步並不困難。   在正面的戰場以外,武瑞營設下各處關卡,在周圍搜捕梁山逃匪的事情也陸續有進展報過來,若是孤身逃亡的,在周圍或是被抓住,或是被另一些村寨、綠林勢力以牆倒眾人推的姿態出賣,每日裡也都有斬獲。不過隨之而來的,也有綠林間的一些反響,特別是關於「心魔」的那部分的,此時就初見端倪了。   「……齊魯一帶,附近的,聽說最近鬧得有點厲害。我聽說,有幾個綠林間的大豪,譬如金福鏢局的嚴震北之類的人,就在說梁山一戰,算計太過,威逼兄弟相殘,江湖道義何存之類的,也曾聽說,有人要殺你,為綠林除一害……」   有關於這些消息,是負責雙方聯絡的祝虎帶過來的。要說起齊魯一帶的綠林,獨龍崗本就是其中一份子,以往曾頭市的曾家五虎也可以稱得上是威震山東。寧毅對這些消息頗為感興趣,一邊興奮地讓人把事情記下來,算是忙裡偷閒的業餘愛好。   「喔,嚴震北,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厲害,他武功怎麼樣,可以排天下第幾?」   「天下……就不知道了,但能在山東一地走鏢的,跟各方關係都很好,手底下肯定也有幾下子。但這些年養尊處優,肯定比不過欒教頭,但關係好、弟子多的人,不容小覷的。」   「這樣聽起來是隻弱雞……沒事,名字我先記下來,有空的話,叫上欒教頭、阿彪,去砸了他家的場子……」   「那是一定要去的!我們獨龍崗怕過誰啊!」裡面村子裡還在救人,祝虎過來說這些時,祝彪也已經回來,跟著聽一聽,這時候拍拍胸脯表態,隨後又道,「金福鏢局的車隊我見過,這事情完了以後見他一次砸他一次!」   祝虎撇了撇嘴:「另外,因為這次梁山的事情,有些地方已經鬧得很凶了,三花鋪那邊官府管不到,有人窩藏梁山人,跟周圍人打起來,差點成好幾個小山寨的火拼。因為梁山這件事的傳開,不光是嚴震北那邊。聽說在咱們山東綠林幾個很有名氣的……像陳金霞、陸文虎這些凶人,聽說都有些動作,私下裡召集綠林人、好朋友,可能是想要除掉立恆,總之,寧兄弟這邊最近要小心一些。刀口舔血的人,都是出了名以後再惜命的,但為了想出名,他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寧毅點了點頭,祝虎又道:「其它的倒還好,這一仗打下來,梁山那些人的仇人也都出來了,馬家集那邊前夜聽說為了抓兩個梁山頭領出動了百多人,曾頭市附近聽說也有人在追殺梁山逃匪,抓住了就要燒死。梁山頭領中有一對朱富朱貴兄弟,一路逃到豐平縣,遇上當地姓何的大戶原本與他們有仇,召集人在道上將他們圍殺了。另外,那個豹子頭林沖,花和尚魯智深他們,遇上了硬點子,也在被追殺……」   「哇!」寧毅眨了眨眼睛,「林沖魯智深啊,他們很厲害啊,多少人追殺他們?」   「不清楚,但外面傳得神乎其神的,說是就一個。他們不知道怎麼的惹上了一個女人,說這女人身手高強,一路追殺,將他們身邊的兄弟剁手剁腳,哦,跟著他們的還是什麼九紋龍史進……這幾個人擋不住,只能且戰且退,他們有些兄弟被斬了手腳,這些人也沒辦法了。在竹溪縣那邊只好進了縣城,找大夫,竹溪那邊沒什麼官兵,也沒人真敢惹他們。然後又遇上竹溪的‘快劍’林奇,他在竹溪縣很有名,弟子也多,聽說這林奇也受了陳金霞、陸文虎那些人的邀請,本來就要啟程,他跟梁山有舊,這一次就想幫他們架一架樑子,跟那女人說什麼……按照規矩,坐下來談,說已經死了很多人,希望對方罷手……」   「然後呢?」祝彪聽得有趣,連連催促。   「然後林奇被人家一劍殺掉了啊,他仗著竹溪是自己的地盤,下午了,出去買滷豬耳朵,帶了三個厲害的徒弟,遇上那個女人從對面過來。說完話,拔劍,他跟他的三個徒弟都死了。林奇說的什麼來著,好像是什麼‘綠林之上,本就是以力為尊,有時候出些誤會也是難免,但就算出了誤會,也得講講規矩,不該趕盡殺絕……’大概是讓她退一步吧,那女人說‘我不喜歡你們的規矩。’嘖,這個傳的太誇張了,我覺得不怎麼靠譜,可能是假的……」   「哇,那個女人是不是白頭髮啊?」寧毅好奇不已,拍拍祝虎的肩膀。   「白頭髮?不是啊,如果是白頭髮應該會傳得很廣吧。寧兄弟認識白頭髮的高手?」   「‘紅顏白首’崔小綠啊,跟周侗一樣厲害的,呃,要不然我知道的就只有什麼司空南了,不過聽說司空南很老了,可能死掉了,也許是教出來的徒弟……當然,也不能說天下的高手就這麼幾個,那什麼陳金霞、陸文虎也很厲害吧……」   寧毅心想如果陸紅提來了估計也一樣的厲害,不過這邊說那女人斬手斬腳的。往日裡陸紅提給他的感覺,殺起人來蠻幹淨利落的,好像也沒表現出太多暴力嗜血的樣子,當然沒這麼巧,她剛回去不久,還得建設呂梁山呢。   「不管怎麼樣,反正竹溪縣那邊是炸鍋了。這就是牆倒眾人推,一旦看見他們走黴運了,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那個女人雖然厲害,估計往日裡殺不到梁山上去,這次終於找到機會了,嘿嘿,林沖這幫傢伙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惹上這樣一個對頭,你說他們以前是不是不小心把人相公給殺了啊……哈哈哈哈,報應啊……」   「就是就是,惹上寧大哥本來就很慘了嘛……」   「哈哈,事情傳得遠,估計難免有謬誤吧,這也太誇張了……」   馬車邊,三個人說著江湖上的這些事情,沒心沒肺地笑。   與此同時,距離這邊並不算非常遠的一處山麓上,紮起的營帳裡,吳用聽著細作回報過來的消息,正在渾身發抖……   此後幾天,梁山軍勢陡然一變。   同時,因梁山潰敗而引起的綠林震盪,還在一點一點地氾濫開來,在這期間,一個女子的身影,正在逐漸變得明顯,當再過得幾日,那波瀾掀得更大些,令得寧毅都收到了第一手的資料時,他差點嚇得下巴都掉了。   自六月二十五這天開始,使劍的紅衣女子一路追殺林沖等人,先後斬殺樊瑞、項充、施恩在內的數十人,七月初一,竹溪縣殺‘快劍’林奇,引得竹溪縣震動,一群弟子加入其中,要向對方尋仇,七月初三,「病尉遲」孫立與林沖等人匯合,合鬥那紅衣女子,將其殺退,七月初四,與林奇交好的綠林大豪「六合拳」楚奉與眾人匯合,當晚圍捕這女子的過程中,「雙頭蛇」解珍被一劍梟首。   七月初五,一路奔逃當中,「鐵叫子」樂和落單,被一劍穿心而死。   七月初六晚,雙方惡戰,林奇的數名弟子被殺。   七月初七,「雙尾蠍」解寶在戰鬥中受內傷,魯智深殞。解寶在初八早晨吐血而死,初八這天,陸文虎、陳金霞趕到,與眾人追殺那女子。   而最令人震驚的,是女子在初七夜終於留下的話語,表明了身份。   「……我若武藝低,跟你們講道理你們不理我,我武藝高你才跟我講規矩,那我又何必理會你們。既然要說欺上門來,血手人屠寧立恆是我的弟子,現在我陸紅提來替他討債了,這筆賬……該還的還!該給的給!」   據說在這句話說了後不久,雙方惡戰,女子在逃離之後去而復返,之後與落單的魯智深連戰數合,一劍斷其手掌,一掌碎其天靈。林沖等人迅速趕到之後,對方已經飄然遠去。   這些消息是因為中間涉及寧毅,才被傳了過來,拿到的時候是初十這天的清晨,陽光從東方的山麓後升起來,寧毅坐在馬車的窗口邊想了好一陣,幾乎能夠看到那位自稱他師父的女子說話時的神情,才笑了出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馬車邊軍隊拔營啟程,距離與梁山眾人最後戰鬥,還剩下最後三日的時間,一切都在合圍上來……   第四三二章 最後的……喧嚷   景翰十年七月上旬,山東鄆州。   自六月中下旬官兵大破梁山島後,宋江等一眾梁山精銳的逃亡,在鄆州一帶,已經持續半月的時間。大概從最初十餘天裡的瘋狂肆虐中醒悟過來之後,大概是從七月初七開始,整個梁山軍勢為之一變,將局面帶入了相對詭異的靜默狀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至少在這段時間裡,由吳用、朱武等人操控的梁山部隊,進行了幾次相當出色的戰術運用。   從獨龍崗的一戰,梁山被寧毅自巔峰狀態狠狠打落,到後來精簡人員十不存一的開始逃亡,梁山所面臨的,其實也不全是牆倒眾人推的淒涼景象。這時候的綠林,講究的是道義,當梁山真正陷入低谷之後,願意在這時候伸出手來雪中送炭的人,也並不是沒有。   水泊附近的山東一地,至少在山東的東西兩路中,算是官府力量最為薄弱的地方之一。這片地方上山頭林立民風彪悍,五六個人,七八把刀就敢佔山頭為王的,梁山當初打出的聚義旗幟,其實很合大家的胃口。當梁山一路燒殺想要將怨氣往官府方向積累的途中,令得許多這樣的小山頭開始仇視梁山,但更多的,還是選擇了靜默、退讓與兩不相幫。   而在宋江等人逃亡的十幾日裡,另一些因梁山之戰被驅趕、打散的兵卒頭領,也已經零零碎碎地分佈在了整個鄆州、濟州的區域裡。這些人中,有的還想過去與宋江等頭領匯合,也有的甚至結交了一些朋友,想要在梁山為難的時期過去熱血一把的,至少在宋江逃亡的十幾日裡,就曾有好幾撥的綠林豪客趕上或是遇上了他們的隊伍,想要入夥或是提供幫助。   對這些人,宋江不是不想用,更多的是不敢用。因為寧毅的詭計太多,已經讓他們屢屢吃癟,如今好不容易將軍隊內肅清一遍,誰知道這些新入夥的人會不會是寧毅的安排?   出於這些考慮,他也只好無比感激地做出婉拒,留下話語是:「如果我等脫得大難,歡迎各位前來聚義,但此等情況下,便不好連累各位兄臺,只是如此大恩大德,必將銘記於心。」云云,他說得誠懇,眾人便也道若有什麼困難只管開口。   事實上,如果開口就能解決困難,宋江早就不客氣了。   但是在七月初六這天以後,這些散佈於周圍州縣的潰散逃匪,還是被吳用、朱武等人巧妙地運用了起來。這一片地方原本就地廣人稀多荒山,宋江等人一路燒殺,軍隊與獨龍崗的兩千多人才咬得緊些,當他們放棄燒殺,全力隱藏蹤跡甚至於分成兩股、三股逃亡時,寧毅等人就要費上更多的時間才能準確把握住對方的蹤跡。   而與此同時,大量的假情報也被梁山這邊放了出來。他們派出人手聯絡各地的潰兵、逃散的頭領,下達各種命令,希望他們挑起混亂,又或是放出準備打哪裡,讓人配合的消息。這些命令不見得會被多少人執行,然而即便有一部分人願意配合,當各種情報反饋過來,宋江等人的蹤跡,就在鄆州一帶的山間變得模糊起來。   這樣的情況連續幾日,不管是誰都明白宋江等人將有大的動作。方督行那邊也不敢怠慢,令武瑞營的剩餘兵力往鄆州一帶增援,但即便如此,附近的水泊、群山之中仍舊有大量區域可供宋江等人騰挪,眾人能夠確定的,也僅僅是這支逃亡隊伍半天到一天以前的情報,就算偶爾將這個時間縮短一些,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戰術上的事情,寧毅很難在現有的條件下起到太大的幫助了。宋江的隊伍中固然還有幾名奸細可用,但一來宋江加強了對頭領、士卒的監控,二來這樣的奔行當中,雙方連接頭的可能都沒有,又哪裡有操縱奸細的機會。   萬餘人在這樣一片還算相對有主場優勢的地方追捕三千多人,要真正揪住,是遲早的事情。這邊強硬起來之後,對方士卒的心理層面也必定會面臨崩潰。但一切都需要時間,在這之前,只能交給方督行、何睿、欒廷玉這些人去操作。就在這樣的屏息等待裡,初十這天拿到關於陸紅提的消息,對寧毅來說委實是枯燥等待中的一劑強心劑,王山月、齊新翰、祝彪等人也紛紛表示了驚歎。   「立恆的師父?竟然如此厲害?」   「怎麼可能,這等高手竟然是……」   「呃,寧大哥的師父這麼厲害,那他……到底是怎麼把武藝練成這樣的……」   當這位為自己出頭的「恩師」消息傳來,帶給旁人的感受除了羨慕驚訝之外,首先反映過來的竟還有明顯的鄙夷,委實是令寧毅感到無奈的一件事。   這幾天裡他教了王山月一些陰人的方法,王山月本已對他頗為佩服,覺得聰明人果然是聰明人,而在齊新翰、祝彪這邊,也覺得這傢伙陰險毒辣,各種手段不容小覷。但得知他有這樣厲害的師父之後,嘴角頓時便抽搐起來。寧毅大概能明白他們的想法:我的師父要是這麼厲害,我何至於老出陰招跟人對打啊!   他們一時間將寧毅當成不肯努力練武的典範,覺得果然聰明人也是優缺點的。寧毅不好辯解,但想起陸紅提,心中溫暖之餘,其實也有些感嘆。   「呃……以前跟她交手的時候,她不像是有這麼厲害的樣子啊……」   這句話在祝彪等人面前喃喃自語出來,眾人對他鄙視不已,他也只好笑笑。事實上在陸紅提面前,自己武藝高些低些,對她來說估計都是沒所謂的事情,也難怪她老說自己二流三流,這位宗師級的高手陪自己搭手,又陪著自己在招式上、陰人上胡鬧,對自己可真是遷就得緊了。   當然,若是自己真是什麼武痴,將所有精力都擺在武藝上面,陸姑娘想必也會更加傾力督促自己變成一流高手。不過在她眼中,終究是覺得濟世救民是第一,武藝練得再好,百人敵也不如萬人敵吧。   再想想,能夠在這樣的年紀上將武藝連到這個程度,她在呂梁山那邊的艱辛困苦,恐怕還在自己想象之上。每念及此,溫暖之餘也不免嘆一口氣。   祝彪等人對他的鄙視當然算是相熟以後的打趣。真見多識廣一點,大都能知道他小時候並未打下基礎。此時獨龍崗的兩千餘人還在隨著宋江亂轉,無法顧及綠林當中的騷動,寧毅也只得找欒廷玉詢問一番那邊會不會有危險,隨後又說起鐵臂膀周侗來。欒廷玉武藝高強,又是周侗師弟,但說起這位天下第一人,他也是搖頭,表示所知不多。   「當初學藝我還年輕,比他差了不少,但要說到師兄師弟,說起來是有一段聯繫吧,實際上當不得真。我輩武師走天下時,遇上厲害的人授藝,誰不想學上兩手。我三十歲前,拜過七個師父,武藝有高有低,到藝成之後,能打出一片天了,才不再拜師。當然也有從一名師學藝,由始至終的,但實際出來之後,還得到處遊歷切磋。據我說知,周師兄真正成藝是在少林,盡得譚正芳譚大師真傳,之後我來山東這邊,與他便沒有再聯繫,不過他在御拳館當了教頭,與同樣當官的孫立孫師弟就比較熟。」   欒廷玉武藝高強,但性子沖和謙虛,說起武藝高下,倒是笑了笑:「境界到這裡,差得一籌,打起來便差很多。若那位陸姑娘真有周師兄的功夫,又不戀戰的話,想來就來想去就去,誰能留得住她。」   他說完這些,又補充道:「只是人力有窮,再強的功夫,人也會累,又或是運氣不好,這些事情不好說。只能說……應該沒事吧。」   陸紅提在呂梁山上活下來,自然不是隻靠運氣,特別是遇上遼人打草谷的混戰,能夠活下來的,警惕性肯定遠高於一般人。寧毅稍稍放心,只要解決完宋江這些人,便可以立刻過去與她會和。   這時候才想起魯智深死掉了,又想到林沖,忙跟欒廷玉詢問這天下間還有哪些人像周侗一樣厲害,又或者周侗會不會出手給弟子報仇的事。欒廷玉一臉怪異。   「武藝總是打過才知道,宗師也不過是叫出來的,我哪會知道誰比較厲害……不過要說給弟子報仇。周侗在御拳館教拳,每年向他拜師的弟子沒有八十也有一百,就算是正式一點收的關門弟子,聽說京城也有好幾個小王爺侯爺拜在他門下。弟子教出來了,若是不能參軍,多半進了綠林。北方、齊魯、河朔、江南,哪裡沒有他的弟子。史文恭、盧俊義、林沖這些,大都是他教出來,頂多是留個念想罷了……」   欒廷玉嘆了口氣:「何況他一生學武,想的是上陣殺敵,只是習武之人受輕視,他在京城打出偌大名頭,天下第一,朝廷卻從不曾重用於他。聽說離開之時也已心灰意冷,又怎會為著一些落草的弟子跑來找官府的麻煩,真遇上了,不親自出手清理門戶,也就算是網開一面了……」   兩人為這些事情議論一陣,之後又討論了有關宋江等人的意圖方才分開。祝彪又過來好奇地詢問他師父的年紀、漂不漂亮等等,寧毅罵他幾句,道:「你的妞就在後面,她心情不好,過去泡你自己的妞去。」   祝彪倒也已經習慣了他口中古怪的話,只是不清楚意思:「什麼是泡啊。」   「就是追求啊,讓她開開心心,離不開你啊……」寧毅解釋一番。   「那我不用泡啊,我們都定親了,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早已跟她說了,必定取宋江項上人頭,為……呃,為大家出氣。」   「女人不是這個樣子的,要哄的。」這傢伙有點虎,寧毅對他很無奈,解釋了一番哄女人的重要性。祝彪聽完後想了一會兒,從馬車裡出去了。孺子可教,寧毅對他的態度還是比較欣賞。   然後到得這天傍晚紮營的時候,寧毅出去閒逛,看見祝彪在那邊與蘇文昱、齊新翰等人聊天:「寧大哥聰明是很聰明,就是太婆婆媽媽了,男子漢大丈夫,怎麼能哄女人呢……」   「嗯,我二姐夫就是這點……」蘇文昱點頭應和,擺了擺手,「他整天掛在嘴邊泡妞什麼的,其實啊我跟你們說,我覺得他根本就不會泡妞……」   幾個人站在那邊,之後囂張地哈哈大笑……   ……   這一天過去之後,七月十一的凌晨,天剛矇矇亮,一隊一隊的人影在黑暗的山間行進。   燕青奔行在軍陣當中,目光在黑暗中掃過周圍,顯出草叢、石塊、樹木的輪廓,他心中微有些焦慮,山麓的高處將至。   越過那道山麓,風在吹,景物自眼前舒展開去,視野下方的山坳間,一條小河蜿蜒流過,斑點稀疏的燈光,構成了一座小縣城的輪廓。   「燕兄弟。」   旁邊有人上來,是花榮。   「終於到了,折轉這麼久,他們一定想不到……」   風吹過山野,天邊露出微微魚肚白時,微涼的白霧縈繞在空氣裡,小小的縣城外有人出去擔水,道路上,一隊十多人的商旅朝這邊過來,經過城門時,遭到了盤問。   片刻之後,小縣城的城樓上,陡然有人示警,城門處,商旅陡然拔刀,鮮血濺起在清晨的霧氣裡,兩側山麓間,人海如狂龍而下。   七月十一,在領著官兵兜了幾天之後,梁山眾人虛晃一槍,折往東面,取住戶只有六千人左右的豐平縣,打著為朱富朱貴兄弟報仇的口號,殺了縣內以何姓大戶為主的數百人後,放了一把火,然後出城北遁。在鄆州整個戰略局勢不斷收緊的情況下,以戰術層面上的運作,成功地給了武瑞營與寧毅等人一個凌厲的下馬威。   梁山人未必敢屠掉一個縣城,但對於官府來說,這卻也是不可忽視的威懾姿態。七月十二下午,梁山眾人出現在饒平縣外,大概覺得攻下縣城的代價太大,虛晃一槍又走了,這兩下的姿態,將武瑞營咱附近幾個點的軍隊成功地釘住。而趁著武瑞營在這片刻的遲疑,三千多人果斷回身,翻山越嶺,在七月十三這天的夜晚,朝著他們最終的目標直撲而下!   決戰到來。   第四三三章 月明星稀 烏鵲難飛   蟲鳴渺渺,陽光在樹葉的掩映下,逐漸傾斜過去。人群穿山過嶺,快、而無聲,夕陽西下時,方才在山間稀疏的樹林裡停下來。短暫的紮營,氣氛肅殺。   燕青坐在樹下的石頭邊,就著清水開始吃乾糧,看著天色與周圍的地形。旁邊,手下的人圍聚一團,吃著東西,竊竊私語,有的人在擦拭兵刃,但沒有人發出太大的動靜。   這一次的轉折,去往哪裡,沒有多少人被明確地告知,但事實上,詭異而肅殺的氣氛已經隨著這一兩天來反常的行動籠罩到了整個隊伍裡。在人們的竊竊私語間,大家都有心理準備,上面準備趁著現在大幹一場了。   人不狠,站不穩。梁山如今的隊伍當中,多的是願意搏命之人,特別是最近幾天的行動,目的明確,轉進乾淨利落,讓眾人又找回了當初梁山聚義的豪氣。雖然如今許多事情並不透明,但從上頭傳來的訊號表明,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拿縣城,拖著官兵到處跑,使他們左支右拙。這期間,「大幹一場」到底是幹什麼,反倒是其次了。總之「你若不怕,我們便更狠一點」的姿態,以及短暫幾日內的準確和高效煽動起了士氣,讓人們心中隱隱覺得有一場大戰將臨。   至於是什麼,此時連燕青也不是很清楚。自饒平縣離開之後,宋江等人領導著隊伍,奔行迅速,目的相當清晰,原本估計是去拿下兵防空虛的富成縣,甚至有可能是攪亂武瑞營步調之後趁隙入州城,做行險一搏,但半途之中,路線又隱隱有些不對。   作為頭領,總能從別人的話頭語隙間得到一些東西,隊伍之中,偶爾也有熟悉周圍些許地形的,提起一句經過的地方。燕青在心中繪著圖,努力拼湊起對周圍的印象,旁邊有頭領過來,與他輕聲打了招呼,他迴應幾句,心中陡然升起一個念頭。   那大概是……最有可能有一個推論,只是那樣一來……   他扭過頭,望向宋江、吳用等人可能在的方向,樹影雖然稀疏,但人影憧憧。按照此時的規矩,大家都自覺地維持著麾下的人聚集一團,除了偶爾接觸,並不會亂走。燕青皺起眉頭,自己想的,到底有沒有可能是真的,該不該去探探,夕陽的霞光斜射在他臉上,一時難決。   鳥兒鳴叫一聲,從樹梢上飛走了。   ……   「……我們如今在這裡,距戰家坳,只隔了兩座嶺,不能生火了。好在大夥兒也多少感覺到了這事情,有了心理準備,勝敗就看這一次……」   草叢稀疏,地上有花,樹葉雖然算不得非常茂密,但夏末秋初,卻也是樹葉給人的感覺最為生機蓬勃的時刻。那棵樹下,宋江與吳用、朱武等人拿著一張小地圖,輕聲指點說話。   「……原本想的便太多了,趁他們反應不過來,這等事情只能速決……」   「……最近的武瑞營軍隊來回需要兩個時辰。咱們昨日在饒平出現,又有各種謠言亂飛,今日一旦有消息,他們必定遲疑是否調虎離山,我們的時間,就有三個時辰或者更長。夜裡襲營,就算他們炸營不是太厲害,能組起防線,咱們也能輕易將他們切開……」   「……回想當日獨龍崗一戰,若我能當時便決定強攻,便不至於有今日了……」   「哎,軍師何必自責,當日誰也未曾料到後來的事情,梁山……你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昨日一敗,未嘗不是今日取勝之機,只要能過得這關,我梁山便能再度崛起,到時候必教那人將拿去的悉數補回來……」   「必要如此……他們每日遊走,夜裡紮營防禦必定是不夠的,但仍需謹慎,不可有絲毫掉以輕心……」   幾人商議完畢,不多時,由戴宗親自帶領的幾名探子終於回來,向宋江報告了情況。   「……已然確定……戰家坳……」   ……   「戰家坳……」   燕青的手指在地上輕輕畫了畫,皺著眉頭。夕陽已經在天邊燒出最後的彤紅來,如血一般的澆灌下來,然後視野裡的一切。   豐平、饒平、富安幾縣成一個三角的區域。攻豐平之前,獨龍崗人所在的位置,武瑞營幾支隊伍所在的位置,當眾人出現在饒平,大夥兒的位置,此後所有人行進的可能。   如果說獨龍崗眾人這些時日的移動一是為咬死自己這支隊伍,二是為武瑞營補上包圍。這個時候,他們很可能就位於豐平、富安兩縣之間的位置上。戰家坳……是這個可能性之一。   謠言四起,兩側的武瑞營軍隊,都有可能按兵不動,而即便要動,可能也稍微遠了一點。半月以來,自己這批人都始終不敢與軍隊死磕,因為人真的已經經不起消耗,但如果掉過頭來的第一次攻擊就是破釜沉舟……   而他們的目的,甚至不是獨龍崗的人。   心中的某個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夕陽漸落了,逐漸傳來不許生火,不許喧譁,就地休息、做好準備的命令,燕青站起來時,看見樹林的遠處,宋江正在低聲跟一群士卒說話,與這一批說完之後,又過去另一批……   ……   「……情況特殊,宋江不能大聲說話,還請諸位兄弟見諒了……自起事以來,受諸位兄弟抬愛,宋江無能,很是慚愧……如今我等已被逼到極點,但轉機也在此時……幾位軍師盡心謀劃,為的便是博一個機會……」   陽光落下去,天空之中,缺了一小口的月亮已經升了起來,朝著這片大地放出她的瑩光,一隻鳥兒飛過樹林上方,宋江在軍陣中走著,為一撥一撥的士卒打氣。   「……我等沒有了很多兄弟,有些沒有了親人,這一切,罪魁禍首隻有一人……此人用計歹毒,心狠手辣,他不死,我等難有寧日……但我宋江向諸位兄弟保證,機會,馬上就會有。我此時還不好明說,諸位吃好東西,暫作休憩,不久之後,你們就會明白……」   「我們要為兄弟、為親人報仇……過不了多久,你們就會看見那個人哭的樣子,死的樣子!而且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再去江寧,將此人一家……送下去。到時候,不論他的妻兒,他的親朋,我們一個都不放過,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祭奠梁山五萬弟兄的在天之靈……再稍等一下,把你們的刀準備好,你們就要看到了……」   「他們以為我們會一直逃,以為我們只想拖!但我們馬上就要告訴他們,我們梁山……是打出來的!」   ……   低聲的細語,正在被一名名頭領喝止住。但在樹林間,人們擦拭刀兵,每一個眼神的交流,肢體的觸碰,都有著掩不住的殺氣。月明星稀,這一切,肅殺而又安靜。   燕青處在人群中,呼出一口氣來,身下的手掌張開、捏緊、張開、又捏緊……   那個寧立恆,他很厲害……   他可能是有準備的……   哪怕獨龍崗只有兩千多人,未必扛不住……   梁山已經被逼到絕路了……   接下來不是自己要做的事情,他所說過的,自己都已經做完了……   吳用他們已經知道頭領中有奸細,不可能沒有準備,自己有暴露的可能,而且有可能因為自作聰明,節外生枝……   但只要不確定奸細是自己,隱祕的行動他們沒有可能發現,就算髮現了,自己也可能已經走了……   不要冒險……   不能坐視……   心中陷入巨大的猶豫。目光望向樹隙上方的月光,搖了搖頭。   不管怎麼想都覺得……   沒有必要。   自己的命自己掙吧,寧立恆,你這人既然那麼聰明,不會沒有防備吧……   員外啊員外,我已信守承諾,應該……   ……   時間逐漸過去,夜色的安謐裡匿藏的,像是一把鋒銳的刀,還在不斷地繼續力量,因為那沉默的壓抑,變得更為鋒利。穿好甲冑,束起袖口,擦拭刀尖,一遍又一遍……   呼的一下,營地一側,身影如狸貓般的掩入草叢,在月下穿行而過。   眼前的景物不斷地出現,分開。自己需要的時間不多,只要一個示警便夠了,只可惜因為這一路的逃亡,身上沒有帶花炮等物,但這邊距離戰家坳的方向,也並不遠。   那人死了,一切都將功虧一簣,員外在京城,也未必真能平反或者過得好了。梁山的成績,如果繫於一戰,自己也只得再冒這個險。   草叢、樹木、石塊、黑暗都在那身影迅速的奔行下無聲的靠邊,然而也就在這樣的迅速奔行中,破風襲來!   ……   樹林裡,頭領間互相打招呼,做手勢,一名兩名……最後知道三千道身影都已經無聲地起來,開始行進。   燕青的手下這裡,朱武已經過來,出現在眾人的視野前。片刻,他們併入前行的隊伍,猶如無聲的洪流般,往前方湧去……   ……   啪的一下,黑暗中的交手,然後是砰砰砰砰的好幾下換拳,刀刃無聲地刺出去,落在了空處。兩道身影朝不同的方向躍開。   「戴院長……」   「好俊的身手。」   刀鋒在戴宗的袖間掩起來,兩丈外,燕青轉身,就在他朝向的前方高處,有人過來,一個、兩個……最終聚起了可怖的氣息。為首的那人目光深沉,望著他,搖頭。   「燕青啊燕青,最後竟然是你,真是讓我……好生心痛!」   月色下,那是已經準備殺人的宋江,黑道梟雄,終究不是一味與人為善的。而在他的身後、身側,武松、關勝、柴進、阮氏兄弟以及十餘名梁山精銳都已經過來,而最惹眼的,或許是因為一路奔逃,又被孤立變得臉色蒼白,有些病懨懨的席君煜。到得此時,他鼓著掌,終於能夠再一次地作為重要謀士站在宋江的身邊了。   「時來天地協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這麼長的時間,我等機關算盡,看來終於有一次,能夠走在那人的前面了。燕兄弟,其實盧員外還活著吧……真是恭喜了……」   有些虛弱、有些喜悅,卻又好整以暇的聲音,在夜色裡淡淡地傳開了……   ……   不久之後,最後的那道山嶺上,第一道人影,終於無聲地出現,然後人如蟻群,群居而上。人群之中,有人伸出手來,指向下方並不算遠的地方那沒有多少防備的……兩千人的營地。   戰家坳。攻勢如洪流而下!   第四三四章 燕字回時 月滿西樓   「時來天地協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這麼長的時間,我等機關算盡,看來終於有一次,能夠走在那人的前面了。燕兄弟,其實盧員外還活著吧……真是恭喜了……」   月光明亮,山林間響起席君煜的這個聲音時,梁山的兵卒還在遠處的樹林裡無聲前行。燕青退了一步,目光掃視著周圍的眾人,前方的宋江,後方的戴宗,握了握拳,吐出一口氣。然後,終於定下心神,笑了出來。   「這麼快……看來你們之前就已經在懷疑我了。什麼時候?」   「從我們還在梁山上的時候。」   在憋屈、誤會之中隱忍了如此之久,到得此時終於雲開月明,席君煜此刻並不吝於與人分享心得,聽到燕青的問題,他便也笑了起來,然後,目光轉為嚴肅。   「要懷疑到燕兄弟你身上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與大家的關係太好,裝得也太好,盧員外去世之後,梁山上根本不會有人懷疑到你。但是第一次讓我把目光停在你身上,是一個月前,我在山上做出偷跑姿態的時候……」   「軍師當時與大家一樣都明白我們中間有個內鬼,也都明白這個內鬼的破壞力。可他匿身在頭領之間,我們根本無法去查。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我是寧立恆一定要殺的人,我如果想要偷跑,那個內鬼一定會注意到我。當時我以自身為餌,引人露面,確定了一些人,燕兄弟,在這中間你是最讓我覺得奇怪的……」   隨著說話,席君煜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朗起來,他攤開雙手,甚至帶著些與寧毅類似的氣質。由於大戰還未開始,宋江等人也並不介意在這裡花點時間,由著席君煜說下去,在開戰之前,享受著這一份將內奸當場抓住的快感。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詢問、調查,總能有些端倪。我想要走,很多人不許,這不奇怪,三心二意不代表是內奸,但是你竟然會對此關心,為什麼?盧員外死後你一心想的就是報仇,你將眼光放在梁山以外,一點都不出奇,可你關心梁山內部的事情,這就不好說了。當然,你跟誰的關係都很好,偶爾問及一些事情,也不能確定你是有心的,而且,有可能你想要將我綁去,找寧立恆報仇,這也不是沒有可能……所以當時我無法確定。」   席君煜偏了偏頭,似笑非笑地停頓片刻:「但心中既然有了疑惑,有些事情,就不得不去想了……我們回頭看了獨龍崗的整個事情發展,又對照了寧毅一路的行蹤。三月底,江寧滅門案,到四月中旬他就啟程上京,後來遇上朱武大哥他們劫運河。四月底五月初進京,就算拉關係也總得有所打點,五月多他來到山東,五月底咱們就打獨龍崗了,這麼短的時間裡,他能做到多少事?」   燕青笑著,腦袋晃了晃:「他三天就打垮你們了。」   「沒錯。」席君煜好整以暇,「可獨龍崗的戰事,一開始我們根本沒料到有在山上任頭領這樣的內奸。從整個事情上看,若不是有這樣的內奸在,後來他根本不可能成事。而且想要成事,這個內奸還不能是倉促拉過去的,他將自己置於險地,最冒險的一環居然是將勝算寄託於一個內奸身上。那麼這個內奸一要厲害,二要精明,他武藝高強還要有頭腦,有行事手段,而且還要值得信任!那個時候我突發奇想,如果內奸不是他到山東後佈下的,如果說是在我們漏掉的一個地方,他就已經佈下伏筆。那就只有一個地方有可能……」   「運河。」席君煜點著頭,抬了抬下巴,睥睨燕青,「運河一役,回來四個人,朱武大哥沒有可能,因為他不在場,張順張大哥在獨龍崗被殺了,剩下你和燕順哥哥,我都懷疑過,懷疑到你的時候,我都在笑自己想多了。按照朱武大哥的說法,盧員外之死,他親眼所見,而且只被抓了半天時間,盧員外怎麼可能被策反,沒有時間。我們下山之時,燕順哥哥並未跟來,我也一度以為自己想錯了。但對你的提防,我從來沒有鬆過,而到豐平縣的時候,你往一個死了的衙役懷裡放了張紙條……我才能確定是你。」   「聰明一世,節外生枝,可也確實只有你了!」席君煜指向他,笑起來,「厲害精明、武藝高強,有行事手段,而且你還與梁山上的大部分兄弟交好!而且只有你,可以補上我一直奇怪的最後一環。為何他願意將這一寶壓在這個內奸的身上,如果排除掉他神通廣大有諸多後手。燕青……因為你與盧員外之間,不是兄弟之情……而是戀情!你這孌童……」   這句話一出,周圍有人神情古怪,有人幾乎笑了出來。燕青的臉上原本還是有些隨性的表情,這時候微微低下了頭,整個人的氣勢上,已經殺氣畢露。   燕青的脾氣溫和,但樣貌之中,俊美而不失陽剛之氣,加上武藝高強,梁山之上許多人都與他有著好關係。但關於他跟盧俊義之間的關係不止是主僕這麼簡單的事情,山上有些人隱約知道,卻是不說而已。燕青雖是盧俊義家僕,早些年其實確實是孌童的出身。   但在這年頭,兩個男人之間就算有點什麼,也算是風雅之事,只是不好隨便宣之於口而已。燕青是因為這些原因,才學了諸多能在青樓中混得風生水起的技藝,得了「浪子」的名聲。但他成年之後與盧俊義間便未必是身體上的關係,特別是後來救下盧俊義上山,已經算是堂堂正正的兄弟身份,沒有什麼人再拿這個說事。   但這時候席君煜說出來,就是不折不扣的侮辱,無異於拽了虎鬚,掀了逆鱗。   席君煜此時自然不怕燕青,只是自得地笑。只是燕青目光森冷起來,戴宗、武松等人都進了一步。   宋江沉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燕兄弟,我宋江自問並未虧待於你,你卻如此對我。善惡終有報,今日你被我等揭穿,也算不冤!那寧立恆今日便在戰家坳,我等殺過去,便要置他於死地,這裡不是獨龍崗,周圍地勢開闊,我等殺過去,也不是為了全殲那兩千人,便是要以三千人全力殺了他!他難有幸理。你若悔改,便早早投降,束手就擒吧,到時候如何處置於你,或許還有兄弟給你求情。」   宋江說完這些,有人牽馬過來,他也不理會燕青的回答,騎上馬準備走,後方燕青低頭笑了出來:「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宋江……」   這笑聲顯得荒謬,宋江偏了偏頭,後方燕青沉聲道:「你替天行道的鬼話喊多了,不是自己也信了吧!?」   這話語幾乎是咬著牙關喝出來,宋江看了他一眼,燕青站在那兒,直起身子,整個人都挺拔起來,從懷中拿出一卷油布來,打在手上,緩緩地纏繞。他微微跨了一步,戴宗等人也改變了方向,預防他逃跑。   「沒錯,我燕青是身份卑賤之人。但宋江,你就是個土匪!未曾虧待於人!?你把人都當成傻子一樣麼!我家員外本是大名府富商,有房有田有家有室。你說他是英雄好漢?所以就要讓他上山落草?一句反詩一個計謀,將員外弄得家破人亡!爾等可知,員外第一次出門時,我就曾經苦勸於他,不要逞一時意氣過來梁山……」   油布卷在手上,燕青握下拳頭,發出「咔——」的響聲,月光下,目光銳利如虎。   「員外不聽我勸,最終落入爾等計謀,走投無路了,我也只得勸員外上梁山……燕小乙確是身份卑微之人,在哪裡都無所謂。可我還分得清好歹,知道這事情是誰幹的!宋江!虧你能大言不慚地說出你未曾虧待於人!你害得旁人家破人亡,卻還理直氣壯地想要他人感謝你!梁山上有多少這樣的人,秦明的家人是如何被害的!徐寧又如何!他們是不是如豬如狗,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我告訴你,燕青自上梁山起,就在心中盼著你們全部死光!」   他以牙齒拉緊了纏在手上的布條,骨骼微微響動著,目光盯準了宋江,露出狼一般的冷冽笑容。宋江一勒韁繩:「殺了他!」   「呵。」握拳,放開,燕青踏出一步,換掌,身邊的氣勢已經變得真正危險起來。從頭到尾,這個在梁山上一直態度溫和的年輕人,在此刻終於擺出了最為凶戾的攻擊姿態,表明出絕不會在此投降的氣勢。前方,武松等人迎上來,他們不至於害怕燕青,但此時此刻,也沒有人真正敢在他的面前託大。   宋江策馬離開,周圍的黑暗裡,隱藏的一些人也開始隨他而走。這邊,燕青在擺開步子的下一刻,朝著宋江這邊陡然衝出!   在他的前方迎上的,是一記帶著破風聲的豪拳,這是梁山之上身手數一數二,甚至空手搏殺了老虎的高強之人,「行者」武松,在他的後方,有柴進、關勝,有十餘名武藝高強的梁山精銳。   但是他的身影沒有停下,身體衝撞出去,跨步之間雙手由兩側朝前方猛地抓出去,猶如猛虎撲起的大風。砰的一下,兩道身影衝撞在一起,關勝揮起大刀,柴進迎上來,十多道身影迎上來,戴宗從背後躍起,短刀無聲地刺出去。數不盡的衝撞、惡意、殺念、混合在一起,遮蔽了月光。   千里之外的京城,盧俊義在院子裡停下了練武,赤膊的身體上汗珠滾落下來,抬起頭,月亮掛在天上,份外明亮……他走向房間,想著,梁山的事情,不知道怎麼樣了……   第四三五章 噩夢終末 冰涼一嘆(上)   身影混亂衝撞,拳風呼嘯,血花綻放在眼前,人的身體撞上樹幹,衝破亂草,在月夜下,將戰局延綿開去,只留下斑斑血跡。   「走!」   被圍困在這一路的殺伐當中的,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也是因為這樣,才將整場的戰鬥維持了這麼長的時間,甚至一直維持到……山嶺那邊的殺伐聲傳來。   砰的一下擋開武松撞過來的一記頭槌,在小腹上的那一拳轟過來之前,將他整個人震開,然後又是擒拿、鎖釦,將武松的胳膊纏住的同時,拽著他往前撞去。武松單手撐住前方樹幹,另一隻手猛然以大力解套,連環重拳朝著他身上打過來,燕青同樣以重拳還擊,後方戴宗偷襲過來時,被一柄大刀揮斬逼開。   火辣辣的疼痛,腦內的麻痺感,沸騰的鮮血,支撐著兩人一路逃殺。但身體之上,確實已經是傷痕累累。武松拳重無匹,戴宗詭變輕靈,但真論武藝,沒有一個是在他之下的,周圍追殺的梁山精銳個個不弱,以一敵眾,難有幸理。   不光是他,後方揮刀的關勝,此時身上也已經是傷痕累累。一根鉤鎖鉤在他身上,雖然被他揮刀斬斷,但那鉤子也已經嵌進身體裡。他的身上數處刀傷,卻還是揮刀神勇,每一刀揮出,必定避開一個範圍,使兩人能有騰挪的地方。   燕青沒有想過,在那樣的圍殺當中,會忽然間大喝出刀,試圖幫助自己脫困的,會是關勝。他未必是那寧立恆策反的內奸,獨龍崗前,寧毅設計於他,燕青當時做出了配合。對於講究名聲的關勝而言,那件事情是莫大的侮辱,以至於他此後也一直堅持要與寧毅為敵,跟隨梁山眾人奔逃。   那樣的策反,也只是堅定了他與梁山眾人為伍的決心。這一次襲擊戰家坳,宋江等人將他帶來這邊,是因為之前陰他的便是燕青,想要以這件事收他的心。但無論燕青還是武松、戴宗、柴進等人,都未曾想到,當燕青出手,眾人圍上去的那一刻。這位顯得沉默的長髯漢子,會奮然出刀,擋開柴進的攻擊,甚至將周圍圍上的兵卒殺二傷一,大喝著讓燕青逃走。   此後兩人一路奔逃,但看起來一切依舊是徒勞,原本是想要示警,但梁山眾人對那邊防得厲害,兩人越跑,反倒越偏離了方向,往側面、往後。當那邊殺伐聲起,奔逃的兩人都已是傷痕累累,渾身浴血。後方跟隨著的席君煜哈哈大笑:「沒有機會了!你們兩人還不束手就擒!關勝,我這一路倒是看漏了你!我該猜到你已反水,你們這些人……」   他這話還沒說完,關勝陡然朝著席君煜那邊衝出兩步,長刀怒斬,將一名兵卒斬飛了出去。眼見他發飆,一名兵卒朝他身上劈了一刀連忙與眾人避開。關勝又是一刀橫揮:「小人!休要以你那齷齪心思揣度關某!我與那寧立恆毫無瓜葛!只是……燕小乙說得對,關某人不願再與爾等為伍——」   席君煜此時也已是梁山決策層中的人,身邊七八名兵卒護著,但眼見關勝凶戾,想要殺過來的樣子,卻也不由得退了一步。然後獰然笑道:「哦?那席某便恭喜關將軍,找到心中想走之路了!但世上之事,成王敗寇,你們聽聽,那邊已經打起來了,你們再做掙扎又有何用!」   「廢話少說,想取關某性命,爾等儘管過來。不過席家小兒,你當心關某斬了你!」   那一邊燕青與武松滾出兩丈遠,互相中了一拳,分開,在地上半蹲而起。關勝胸口起伏、渾身是血,柱青龍刀於地上,眾人合圍上來,便要再度衝上。席君煜一聲冷哼:「不知死活!諸事已定,無需廢話了……」   「我就說他很有想法。」似乎在人群之中,傳來應合之聲。沒有多少人理會,山嶺那頭,喊殺聲似乎變得更為激烈了。   席君煜揮手:「殺了他們,咱們……」   「……我就說過的,對不對?」   武松衝出一步,感覺似乎有點不對,微微頓了頓,不知是為著山那邊喊殺的氣勢還是為著不知哪裡傳來的耳語,燕青眼角晃了晃,微微偏頭,這一瞬間,大家都像是察覺到了一點什麼,又像是無法確定的幻覺。風從林間吹過去了,只有樹葉在動。   ……   宋江等人接近了那座山嶺,那邊的喊殺聲,忽然間變得濃烈起來,大地在動。他騎在馬上,不知道為什麼,看了看後方,又看了看前方。   「這是最後一役……」   「只有殺了他,才得安寧……」   「這樣的調動下,假情報,朝廷那邊不可能反應得過來,他們不敢冒險……」   「獨龍崗的人有防備也無所謂……」   「三千打兩千,我們只殺寧立恆……」   「這裡不是獨龍崗了,地勢空曠……」   「我們轉折這麼久,拖著他們跑,終於找到機會……」   是啊,找到了機會……他覺得聲音和聲勢似乎忽然變得有點大,但已然接近山嶺的屏障,有風的關係,忽然變大的動靜也是正常。他猛地晃了晃韁繩,身下馬蹄加快,一行人奔上山嶺,終於,越過了那條阻隔視野的線條,火光出現在眼前,宋江臉上的笑容映照在遠遠的光芒裡。山風挾著怒吼般的氣勢,滾滾而來了!   ……   戰家坳。聲浪滾滾,鮮血沸騰,大地在動。三千梁山人在頭領的帶領下,殺進獨龍崗的營地裡,與兩千人的陣容,碰撞在一起。鏖戰……   火把、火堆的光芒映上那片夜空。然後在這片天空下空曠的戰地上,亮起的火光開始延綿開去。在戰家坳的土地兩側,還有兩隻隊伍正隨著火把延綿而來,猶如一個巨大的雁行陣,朝著梁山的突襲隊伍,洶湧合圍……   這畫面,映入山上宋江的眼簾,他的眼前黑了一黑,不可能,不可能猜得到……   ……   月夜下的樹林裡,披著亂草、樹葉這種奇怪衣服的人無聲地在黑暗裡起來,一個、兩個……砰,有人從樹上掉下來,樹葉亂飛……   猶如巨大的深淵降臨……   「啊……」席君煜聽見那個聲音拉得很長,斟酌著詞語,然後,「……驚喜。」   ……   ……無數的畫面從疼痛的腦海裡閃過去,然後是零零碎碎的聲音。   廝殺、奔逃的聲音、那像是環繞整片天地的火光,梁山的三千人,先是聚集如渦旋,然後,潰退如潮水……   朝後奔逃,樹木、諷刺的月亮掛在天上,樹林裡的動靜,越來越大……   廝殺從後方蔓延過來,然後是飛出的箭矢,他記得,有一支射在了他的肩膀上……   再接著是廝殺、疼痛……   腦袋裡還在嗡嗡作響,他依稀可以感覺到自己躺在地上,冰涼的感覺,有人喊「公明哥哥……」光芒一陣一陣的,有人走動。   「啊……又抓住一個……」   「我要先去洗洗……」   那個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讓他覺得極其可惡,而在這其中,又有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可怖與寒意。有時候眼睛微微睜開,可以看見走過去的腳步,長袍的下襬。   「……嘖,那些樹葉跟草裡面一定有蟲,我癢死了,還不敢動……我記得我趴著往前走的時候手好像摸到了屎,再也不幹這種事情了……」   「你有種殺了老子!」   「好啊。」過了一陣,有屍體被抬走,「還有誰有這種要求的?」   光芒還在變,意識已經越來越清醒。那人在跟人說話,一會兒又道:「啊,菜園子張青,我認識你……我認識他。」   掙扎一下,但手腳應該都被綁住了。努力地睜開眼睛,有人喊:「公明哥哥。」前方那穿著書生袍的年輕人在跟周圍的同伴說話,目光掃過去,這是一個簡單營地的中心位置,外面的仗應該還沒打完,但是顯得安靜了。自己躺在地下,周圍一些囚禁犯人的籠子,有幾名被抓的兄弟綁起後被扔到裡面,其中便有朱武,但籠門並未關上,席君煜也被背縛雙手,跪在那邊,神情沉默,目光呆滯,一言不發,大概也只能用這樣的形式來應付眼前的一幕。   啪啪。   年輕人回過頭到這邊,看了看他,拍拍手掌:「醒過來了,能看到我了?初次見面……對了,毛巾。」   眼前的人,便是那寧立恆——雖然這真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但宋江心中也能夠知道這點,對方拿著毛巾遲疑了一下:「你這是有東西,在鼻孔下面……嗯,我幫你擦掉……是血。」對方擦了一下,然後將毛巾扔掉。事實上,宋江知道自己這時候不止鼻孔下有血,被打了一下的腦後應該也全是鮮血,但對這點,寧毅沒有理會。   「宋江醒過來了,那個誰,那邊還沒有紮好嗎,去看看啊……」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你不可能猜到,你不可能有這麼多人……」   「什麼?」寧毅回過頭來聽了一下,「人?哦,那是武瑞營的人,我讓他們事先埋伏在戰家坳兩邊,也不多,每邊差不多三千人,所以你們打過來的時候對上的不是兩千,而是八千,你們只有三千,我們有八千……」   他說了幾句,有人過來回報消息,就去聽了一下,然後又往這邊走,低著頭在一個小本子上畫了幾筆,抬起頭來,目光溫和:「看得出來你很奇怪……對了,忘記告訴你事態,之前你們打過來的時候,我們包抄了一下,殺了一些人,剩下差不多兩千現在被我們堵在西邊的山坳裡了,他們有的人也許想要爬山走,但……呵,拉倒吧。我們待會就總攻,人要死光光了,但還有一點時間,可以稍微跟你們聊聊……」   寧毅收起小本子,在這邊場地中央一張木桌便靠了靠,看著這邊:「反正事情已經要結束了,做個總結吧。」   聽著那平淡的語氣,宋江的心裡浮現出某些預感,一顆心已經完全沉了下去,他現在想到的,其實已經不是疑惑了。   「我、我……哪怕是謀逆之罪,我也當到京城受審,你……」   寧毅看著他,目光安靜,沒做回答,片刻,他的目光望了望營地西側,開始說話:「其實整個事情的開始是這樣的……」   初秋的夜風吹過來了,浸著遠比嚴冬更為冷酷的冰涼,拂過了營地,營地西面的山坳裡,兩千餘人被堵住了出口,看著山坳外逐漸紮起的一個簡單的木臺,累積著疑惑與絕望。過不多久,這持續了數月的恩怨,盤踞了梁山數年的恩怨源頭,原本有著巨大軀體的勢力,都將在這個夜晚,步入終結……   第四三六章 噩夢終末 冰涼一嘆(下)   光芒映照著黑夜,簡單的木臺正在西面的山坳間搭建起來,搜捕隊伍的火把正在朝側面延伸開去,士卒小跑過營地。在營地中央的小小廣場邊,手腳被縛的宋江就那樣側躺在地上,與一同囚徒看著不遠處木桌邊的書生雙手交疊著,在木臺完全搭建起來之前,做著最後的說話。   「其實整個事情的開始是這樣的。」他說道,「你們會覺得疑惑,會為了自己的行動為什麼會被猜到而感到奇怪,不是因為你們想得太少,而是因為你們想得太多了而已。」   「梁山被破之後,你們壯士斷腕,差不多四千人逃出去,讓我之前的佈置歸零,是一步對的棋。之後你們走了很多步,燒村子,在山裡逃,拖著一兩萬人兜兜轉轉,當意識到燒村子不行,你們拿豐平縣,再威懾饒平,緊接著一個回馬槍殺過來,再加上利用鄆州的局勢,放出謠言,讓所有人都跟著你們走……啊,朱武,看起來只有你對我的說話感興趣……」   「你們做得非常好,每一步都令人激賞。」站在木桌邊,寧毅的目光巡弋過眾人的身上,語速平靜而且稍稍偏快,這時候才向朱武那邊點了點,做出肯定,「能夠利用這裡的形勢,做到這麼多的事情,光是三千多人在山裡跑來跑去近一個月不被抓住,就已經非常的不簡單。而且你們開始整肅軍紀,最大限度地抑制住了奸細的作用,一直壓到最後才爆發。坦白告訴你們,你在戰術上的運用,不管哪一步,我都沒有抓住你們……哦……」   朱武在那囚籠裡抬起頭來,目光裡是最深的疑惑,寧毅旁邊有小兵過來報告情況,寧毅聽完點了點頭,然後拿起桌子上的水杯。   「他說山坳那邊有點暴躁,不管他們,回到朱武你感興趣……而宋公明哥哥,也許也想知道的話題上來吧。我沒有抓住你們,雖然平心而論,我希望他們可以早一步將你們合圍,不讓你們做出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來,但不得不承認在形勢上還沒有到那一步。我……從頭到尾只確定了一件事,從你們離開梁山的時候,我就確定了。」   「你們要殺我!」這聲音迴盪在小廣場上,寧毅點了點頭,「你們一定要殺我!這件事情,我從你們下樑山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了,而你們好像確定得有點晚,整個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話語隨風蔓延,寧毅低頭喝水,讓些許的沉默維持在這裡,過得片刻,他才放下了杯子,搖了搖頭。   「人往前走,路有很多條……很多時候,大家都這樣認為,你們下樑山的時候,不是沒想過殺我。但擺在你們面前的,很多事情好像都可以做,你們可以去投田虎,雖然路有點遠,而且出了鄆州,對地勢你們就沒這麼熟了,但不是不可以;你們可以一直遊走,拖得武瑞營最終沒了心情再抓你們,因為剿滅梁山五萬人的功勞他們已經有了;你們可以一直燒殺搶掠村莊,逼得鄆州又或者是其它什麼地方的當官的願意招安你們,免去麻煩;你們也可以殺我,但好像也挺麻煩的,看起來只是選擇之一……但我就只確定最後這一條,不管前面有千百條路,你們最後只能走到這裡來……」   「你們殺到江寧,小挫之後鎩羽而歸,運河我讓你們吃癟,幾年經營,你們如日中天,獨龍崗我打垮你們,梁山地利,我讓你們內訌。是我到處奔走,威脅周圍的官員,絕不許你們投降!是我督促武瑞營,決不許他們收兵!你們有路走,我就封死你們的,你們燒村子,我就用剩下的人來填獨龍崗的窟窿。當你們走一步摔一跤的時候,你們一定會越來越清楚地看到我,可惜到這個時候,已經晚了……」   「你們以為自己幡然醒悟?以為自己……忽然紛繁複雜的線索裡找到了重點?以為自己終於下了決定,破釜沉舟?以為在下了決定之後,費心竭力地運用了戰術,耍了官兵一道,然後果斷的殺了一個回馬槍?這些天來你們想得太多,連自己都被矇蔽,搞錯了順序……」   「你們在初五初六這幾天才終於下了決定,而在六月二十三、二十四這幾天,我們就已經跟武瑞營談過了,如果一直沒有抓住你們,我需要防的,就只是這最後一步。我在戰術上還沒有太多經驗,只能看到這一步,我跟他們說了,然後……取得了諒解……」   聲音頓了頓:「在你們攪渾了水以後,對你們的所有動作,我追不上。我不是料事如神,也不是從任何奸細那裡得到你們的行動消息,你們已經有了準備,消息必有謬誤,情報難免差池。梁山以後,所有奸細的責任就已經完成,我讓他們全部靜默,哪怕是他們主動傳出來的,我都選擇懷疑……燕青在豐平放了一張紙條,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打開過。但是你們的動作越激烈,越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們想要幹什麼……大勢的方向已經越來越窄,除此之外,你們又能幹什麼?武瑞營因為各種條條框框是比較遲鈍一點,但是準備了一個月,打個伏擊還是沒問題的……」   士卒又過來了,報告了消息,寧毅再度點頭。   「當然你們也可以不打過來,但如果是這樣,頂多再有半月一月,我保證外部的壓力會讓你們整隻隊伍都維持不住。到時候鄆州的山野,就不是你們想跑就跑想逃就逃的了,決戰放在什麼時候,沒有區別……」他笑了笑,聲音低了低,「好了,該說的……差不多說完了,諸位,我們過去吧,裡面的兩千人,大概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來,宋江,我們一起走……」   兵卒圍了上來,有人解開了宋江腳上的繩索,扶他起來,宋江掙扎道:「你要幹什麼……」但兵卒將這次抓來的眾好漢一個個的拽起來了。朱武、武松、戴宗、席君煜、柴進、張青……等等等等,一個個推著往前走,武松奮力掙扎,將一名兵卒踢開,砰的一聲響起來,血花綻放在他的胸口上,幾乎也是在寧毅開槍的同時,旁邊一名兵卒朝他劈了一刀,隨即被嚇了一跳。寧毅放下火槍,看著武松屍體倒下去,然後衝那兵卒笑著點了點頭:「幹得好。」   他拍拍宋江的肩膀:「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我喜歡你,不用再問了,走吧。」   一行人往外走,宋江跌跌撞撞的,顯示有些發抖,然後咬緊牙關,吸了一口氣:「還有兩千人,他們都是我梁山最厲害的弟兄……」   「嗯?」走在旁邊的寧毅和善地看他。   「你不能這樣逼,人被逼到死路是會拼命的,我……我可以投降,可以受招安,你們不用死那麼多人,你……放過我的這些兄弟,不用趕盡殺絕,我宋江……你今後想殺便殺了……」   「大義凜然,夠兄弟。」寧毅微笑點頭,仔細聆聽,他們穿過兵卒陣列,遠遠的已經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木臺,寧毅沒有回答他的話,想了想,笑著說道,「其實我可以理解你,我懂你做的這些事情。」   「呃……」宋江愣了愣,但寧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他快走,話語聲調不高,猶如兩個好友並行的耳語。   「誰也不是生出來就想當土匪的,有的時候,時也命也,我們擋都擋不住。恰如猛虎臥荒川,潛伏爪牙忍受,你看,你的詞我很喜歡,時乖命蹇,只能上山當了匪人,有很多這樣的,譬如說……林沖,他被高俅陷害,娘子被高衙內那種渣滓侮辱,死了,他被刺配充軍還得被上司陷害,被小人謀刺,最後只得上了山,一個男人能受到的侮辱他都受到了。」   邊說便走,寧毅搖了搖頭,目光唏噓:「他無法尋仇,一個教頭能怎麼樣,臉上刺字,進了京城就算行刺也殺不了高俅,退一步說,就算他僥倖能殺高俅,他也一定走不了。有些人說風涼話,指責他為什麼沒有拼命的心,我不這麼覺得,拼命啊,說得容易……拿這個標準來要求別人根本就是不道德的。所以我非常理解他,你說是吧……看,你的兄弟朋友……」   一行人此時已經走到木臺附近,再遠處的山谷中,被圍困的梁山眾人身影已經能夠看到,那邊也在朝這邊望過來,然後引起了小規模的騷動,眾梁山頭領士卒義憤填膺。   宋江被帶上了木臺,火光照耀著,能夠讓那邊山坳裡的眾人看得更清楚。席君煜就站在他旁邊,其餘人則在臺下排開了,士卒一開始想讓他們跪下,有人跪,有人掙扎,寧毅朝下面揮了揮手:「不用太麻煩了,愛跪就跪愛站就站吧,沒關係。」   風聲吹著火把,光芒搖曳,聲音呼嘯,兩邊的士兵人群隔著上百米的距離相對,在那邊的山坳中,一道道的身影。吳用、李逵、宋清、花榮、孫二孃、宋萬……李逵大喝了一聲,幾乎就要衝過來,但畢竟沒有衝動。寧毅往兩邊看了看,確定兩邊大概能夠看清楚面容,才返回來,宋江其實一直都在看著他,他也走到了宋江身邊。   「其實我也理解你,譬如說……替天行道什麼的。造反當然要有個口號!憑什麼不能有?是我我也有,一定要喊得響亮!還有,你看看旁邊,席君煜……事情很簡單,小弟在外面惹了事,又或者他不是什麼好東西,老大當然得扛。要上山,當然是殺人放火做壞事啦,如果他好得不得了,官府就不會逼他上來了。有些時候,小弟的事情做過了,陪個禮道個歉也可以的,江湖嘛,打打殺殺難免誤傷……」   夜色沉默,只有風聲,兩邊的人看著寧毅在木臺上與宋江如好友一般的說話,甚至偶爾指指席君煜,卻沒有一句話跟這邊、或者那邊的人說。都不知道要發生些什麼。甚至連宋江,此時都覺得有些詭異,他是希望寧毅跟他談招安或者投降的事情的,但對方絮絮叨叨,只有詭異和冰涼的情緒在心裡積累起來。   「還有秦明啊、徐寧啊他們,這麼厲害的人,能用當然是比殺掉了好,如果是我,多半也想逼反他們。走投無路上了山,梁山聲勢越大,我也多一份保命的籌碼,對不對?將來太大了,跟官府談談招安,當個官。真的,是我或者也只能這樣做。你看,我理解你,我真的理解你。」   寧毅微笑地看著他,重複了這句話,當宋江在片刻後下意識地點頭,寧毅倒是想起了一些什麼:「嗯……回到道歉上,這件事雖然是你小弟起的頭,但是蘇家死了一百多人,像有些孩子,只有這麼高,這麼一點點高,我看見……他們被砍成兩截了。這事情又不是他們的錯,我確定不是他們的錯,既然是你們做錯了事情,道個歉可以吧?那麼小的孩子……你說呢?我很希望你能跟他們道個歉,說聲對不住就行了……」   宋江看著寧毅,寧毅也看著宋江,目光柔和但執著,笑了笑,又有些傷感。宋江牙關站了站:「對不住。」他這聲音像是從牙縫間出來,說出之後,大概覺得自己聲音太小,想要再大聲地說一次,但寧毅已經點了點頭,伸手摸著他的頭頂和後腦:「可以了,可以了,他們現在已經在天上了,說的聲音大聲音小,應該都能聽到的。已經可以了……」   宋江此時年過四旬,在梁山之上雖然算不得最為魁梧的,但也算是鐵塔般的漢子,只是寧毅這樣摸他的頭,卻像是摸個孩子一樣,他腦後此時還有鮮血,寧毅也絲毫不在意。說完這些,右手手指舉起來揮了揮,有著稍許興奮地去往一旁。   「我說過了,我理解你們,就像是……林沖,就像是我剛剛打死的那個,是武松吧?他是武松吧?赤手空拳打死了老虎,要是我平時聽說有這麼厲害的人,我也得說,他是好漢。你們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何等快意,對不對,聽起來就令人嚮往,如果說到書裡去,一定會很受歡迎。那邊,智多星吳用,聽起來就很厲害嘛。你兄弟李逵,想殺誰就殺誰,多棒。不說李逵,就說魯智深吧,人家都說他有大智慧,你看,有大智慧,又能一直瀟灑快意,大家都會很嚮往,老百姓都喜歡這樣的好漢,因為他們也希望自己可以活得這麼自在……」   「你要幹什麼……」寧毅喋喋不休的說話中,宋江終於又打斷了他一次。因為寧毅一面說,一面在旁邊的箱子裡挑挑揀揀,拿出了一把鋒利的、明晃晃的剔骨鋼刀,看起來竟像是用來殺豬的。宋江問出這句話,寧毅晃著手上的刀才停了停,看了鋼刀一眼。   「哦,這個……刀啊,當然是刀。我剛才說到哪裡?呃……自由自在,活得自由自在,說出來大家都很嚮往,但是、但是你殺到我們家裡來了怎麼辦呢……」寧毅拿著刀吹在身側,搖著頭走過去,目光望著宋江,然後他頓了頓,低頭看手上的刀,用手碰了碰刀尖,「你們……會殺到我們家裡來啊,不是說書聽聽就好,你們會殺過來,把人全家都殺光。這個時候我怎麼辦?」   寧毅站在那兒:「難道一直都說你們有苦衷我可以理解你們嗎?武松啊,我也想可以打死老虎這麼厲害,林沖啊,我也為他義憤填膺,真的義憤填膺,魯智深啊,大家都想跟他一樣,逍遙自在,有大智慧,他雖然不積善果、殺人放火,說不定他有一天大徹大悟還可以頓悟成佛呢,但是在他成佛之前,他會護著你們,被他殺、被你們殺了的人怎麼辦呢?他成佛之前殺掉了我怎麼辦?這樣的佛?我要來幹嘛!?我也想跟你們一樣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誰都想,但要是你們喝的那酒是我的呢?你看,你們到我家裡來,殺人了啊……」   寧毅瞧著他,目光懇切,手中刀鋒轉動:「所以,我說這些,你可以理解嗎?」   宋江牙關顫動,想要說點什麼,面上表情急速變幻著。風吹過來,寧毅手中,刀鋒轉向上方,定住。眼神在那一刻停住。   「謝謝理解。」   平淡的話音落下,寧毅跨出一步,一刀刷的捅進宋江的肚子裡,然後握住刀柄,猛然拉了上去。所有人的注視下,火光中,鮮血噴上天空。   空氣中,似乎有吶喊的聲浪響起來,就在宋江的身邊,一直聽完了整個過程的席君煜「啊」的大叫,猛然後退,尿液已經從褲子裡漏出來,寧毅搖了搖頭,不管那些濺在自己身上的血液,看了席君煜一眼,將手中的鋼刀交給旁邊的同伴,朝著席君煜身手劃了一下,這是他對席君煜最後的處置。然後在巨大的躁動當中,寧毅轉過了身,火光的明明滅滅中,舉起了一隻手。   「殺——」   由破六道的氣勁迫發出的巨大的怒吼,朝著四面八方擴張出去,這邊的木臺一側,排開的士卒們舉起鋼刀,朝著那一列被押在陣前的梁山好漢,斬了出去,朱武、戴宗、柴進、張青……一排排的鮮血綻放開來,噴湧而出。殺氣激盪、火焰撕裂夜空。宋江整個人被剖開,跪下、倒下。血腥流淌、在木臺上、寧毅的腳下,瀰漫開去……   箭雨之後,兵鋒開始衝殺在一起,這個夜晚真正的殺戮,開始了……   第四三七章 塵世苦厄 何處菩提   喊殺的聲音撕裂了夜空,火光沸騰著,煙塵瀰漫,山坳旁的高處,有人將點燃的藤球開始扔下去,山坳內部雖然不小,但煙熏火燎地將兩千餘人逼出來。   兵戈相交之時,有人歇斯底里的反抗,有人因傷勢而哭泣,有人則試圖投降。但這個夜晚的戰家坳,殺戮終究成為了主題,當宋江倒下,一眾頭領倒下,失去主心骨,失去根據地,連番奔逃又不斷中計的梁山眾人,已經拿不出哀兵的氣勢來,當獨龍崗的眾人領著官兵,帶著血仇往山坳裡壓過去,混戰之中留下的,便是一片一片的屍首與殘肢。   也有少部分的人試圖復仇又或是試圖突圍的,在眼下的境況裡奮力撕扯著整個包圍圈,但也已經組織不起太大力量的攻擊了。   人心已散,眾膽已寒,哪怕是想要求生,頂多也只是掙扎得頑強一點,在大片大片的圍攻之下,不久便被淹沒下去。   當燕青與關勝從營帳裡出來,所見到的,便是前方山坳間那沸騰的一片人海廝殺。他們身上傷勢不輕,包紮處理之後,仍舊全身疼痛無力,但只是稍做休息,心中的悸動促使著他們還是忍不住的要出來看看。一名祝家莊的士兵沉默地跟著他們。   他們走上小小的土坡。前方那山坳一帶,無數的火把、戰旗混在一起,箭矢飛過天空,山坳兩側的山崖上火球滾下,從裡面想要奮力廝殺衝出的人中,有他們原本還算熟悉的面孔。在梁山人前方,獨龍崗的人衝得最前,也殺得最狠,但山坳畢竟不寬,有人能過去,有人則被安排在後方。一路前行所見,士兵之中,有人興奮得歇斯底里,有人紅著眼睛大笑,有人面目凶戾,叫嚷著要過去殺人。對於他們來說,這是一場復仇的盛宴。   一些人受了傷,被抬回來,燕青關勝過去時,能夠聽見一名斷了手臂的人在擔架上喊:「我報仇了!我殺了兩個!我報仇了……」不知是為誰人報的仇,說著說著,竟哭了出來,哭聲雖弱,卻是悲慟悽然,旁邊跟著的大夫讓他平靜下來,卻怎麼也止不住。終於抬到遠處,沒了聲息,也不知是暈厥過去了,又或是就此死去。   宋江等人的屍首還在那木臺附近放著。對於燕青、關勝來說,難以說清是怎樣的心情。而且以他們的眼光,也能夠發現,眼下的戰家坳,要打的已經是一場全不容情的殲滅戰。將人逼至死地,縱然梁山一方已經組織不起統一的軍勢,要殺光他們,也必將付出代價。只有在這前方、這附近獨龍崗眾人說出的話語、興奮的神情、與微紅的眼眶中,能夠找到這場殲滅戰的必要性。   而在更加側前方一點的地方,他們看見那一手主導了一切的年輕書生,就那樣搬了張椅子,坐在喧囂的戰場上。那也是個小小的土坡、大樹下沒有光芒,他坐在那兒,靠著椅背、微微仰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整個身體都像是要嵌進那片黑暗裡一般。持盾的侍衛前後左右地儘量護住他,更前方一點,是獨龍崗的眾人。而在梁山一方,也有能夠發現這一處地方的人,以李逵、花榮、孫二孃等人為首,掙扎著、嘶吼著,要朝這邊殺過來。在身邊的人已經越來越少的趨勢中,要廝殺出一條血路……   而寧毅只是坐在那片黑暗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在最為喧鬧的時候,會有一些東西從心底噴湧出來,猶如春天裡桂花糕上鋪著的糖漬,又像是屋簷下雨絲滴落的瞬間帶著的光芒。沁人心脾,有幾分溫暖,卻又不可捉摸。   在江寧的那個……不大、又沒有多少名氣的豫山書院,曾經有那樣的一群孩子,在或陰或晴的春夏秋冬裡,他們會來聽課。他們或許並不全都長得可愛,或者有點傻里傻氣又或者頑劣不堪。他們原本都會有一個明天……   豫山書院更多的還是教授家裡的孩子,有那樣的一個孩子,六歲了,被寧毅叫過去上學,小孩子到了這個年紀多半乖巧,寧毅教他講禮貌什麼的。那場暴雨之後,那孩子整個人變成了兩截。在整理出來的屍首裡,還有好幾個孩子,他是認識的……   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遇上老虎。這句看起來光棍的話,可以安慰一些人,包括他在內,或許可以將自己塑造得不那麼無辜,可以為自己遭遇的壞事多少做點解釋,讓一個人……不至於會沉湎於痛苦和質問。但這樣的話,原本是不該放在那些孩子身上的。   慧極易傷,情深不壽。走過那樣的一條路,他或許可以壓下心中的同情、憐憫,但總會有一些東西,會在心裡積累,在某些時候,噴湧出來,撩撥他的情緒……   雖然做事的時候,是不該有情緒的,但事情畢竟是告一段落了……   ……   黑暗中,血腥的氣息縈繞鼻腔,殺戮聲傳過來時,手鍊像是念珠一般的,一顆顆在手裡轉動著。   遠遠在那邊喊的,是李逵,但他喊的東西,寧毅並不想理。   有些情緒,從鋼刀刺進宋江身體的那一刻,就在從心裡湧上來,鬆動了心中的理智基石,但畢竟是無所謂了。他靜靜地感受著這些,傷感與憤怒交疊在一起,這是他原本壓在心中的東西。   從三月底那場暴雨裡他意識到整個事態的那一刻起,這些情緒,他一直不曾表現出來半點。看那些屍首時沒有,見到梁山上的人時沒有,將梁山人一個一個地殺,一個一個地威逼時沒有,哪怕有些時候他表現得彷彿令人恐懼般的冷澈和瘋狂,在實際的情緒層面上,他從來就不曾有過動搖,甚至於不願意讓任何憤怒主導他的行動。   如果他真的表現出任何憤怒,宋江等人感受到的,或許就不是恐懼了。在所有事情完成之前,他只是要將恐懼和絕望,完全而高效地撒播出去。但在這個時候,那些東西終於能夠從心裡湧上來,纏繞住他的整個思緒。   齊新勇、王山月等人護在他旁邊,注意著變故或是流矢,也只有他們隔得近了,能夠清楚這附近的事情。也能夠聽到此時在這奇怪年輕人口中哼著的古怪腔調,就像是他那晚在獨龍崗外的山坡上哼的那樣,緩慢而空靈,數著念珠,有一種與戰場殺伐格格不入的氣氛。   李逵的吼聲還在傳來。   「殺了你——」   「寧立恆!你出來……」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殺你全家——」   「哈哈哈哈,我們那天殺到你家裡,都不知道有沒有碰過你的女人——」   「有種看著老子——」   與他一道殺來的人數已經越來越少,孫二孃與花榮在中途戰死,李逵揮舞雙斧,一路前行:「誰敢擋我——」他此時揮舞雙斧猶如浴血的魔神,已經殺到近處,旁邊長矛刺來,鉤鎖縛在他身上,他發力揮、拽,旁邊的士卒便被拉倒在地,但他的身上畢竟也已插上好些箭矢,幾根勾索飛來,嵌進他的胸腹間,幾乎將他的肚子撕拉開,他雙手拽著,奮力向前,終於雙腿被刺,整個人跪在了地上,他卻還在吼著向前走。   不遠處的盾陣後方,寧毅睜開眼睛,揉了揉額頭,片刻,提著一根狼牙鐵棒走出來。李逵這邊整個肚子都幾乎被拉開了,凶相猙獰,看著寧毅:「你這……賊廝鳥,有種……看著老子的眼睛,老子下輩子……還要……」   寧毅看著他的眼睛,舉起了鐵棒:「看一輩子都可以……」   鐵棒全力打在李逵的面門上,他腦袋朝後仰了仰,然後,半個戰場上陡然聽見一聲怒吼:「一群王八蛋!」第二棒打下去,將李逵的整個脖子都打斷,腦袋朝後方仰過去。   ……   生命逐漸流逝,戰場上的殺戮漸至尾聲,寧毅回到後方軍營當中,擦拭著身上的血漬,然後預備開始做善後的事情。   正安排時,祝虎從帳外進來,他趕得似乎也是風塵僕僕,為著梁山眾人終於落到這一步,頗為興奮,但首先還是將一張紙條交給了寧毅。   寧毅展開那紙條看了看,片刻,目光望向祝虎,祝虎道:「十二那天負責打聽情報的拿到這消息就在趕了,其實……江湖情報,難免會不準的……」   寧毅點了點頭,隨後又點了點頭,看看帳篷裡的人,終於道:「剛才說……宋江他們的屍首,腦袋拿去給武瑞營,其餘的,隨便吧,喂狗喂狼又或者是燒掉,怎麼方便……我……我有點事。祝彪,你陪我去一趟……濟州,可以嗎?」   那邊祝彪正在包紮身上的輕傷,抬頭道:「當然可以啊。」   「得馬上走,你去……召集兩百人,現在可以走的,也願意跟我走的一起,其餘的還是留在這裡殺人善後吧。其實之前已經就安排好了,王兄弟你負責跟武瑞營、周邊官府打交道,文昱也留下,三位齊兄隨我過去。事情有點急,這邊就拜託大家了,更多的……待我回來再說。」   見他這麼著急的樣子,王山月皺了皺眉:「莫非是令師……」   「呵。」寧毅點了點頭,「應該不是太大的事情,大家還是先處理正事,我搞定就過來,或者你們搞定了,過去跟我匯合,都是一樣。」   這邊安排完畢,不久之後,寧毅出了營帳,走上馬車,那邊山坳間,殺戮正進行到最後的階段,光芒倒是往周圍山上延綿開去,是在清掃戰鬥中僥倖逃脫的一部分人了。馬車駛離軍營,後方祝彪領著兩百人或騎馬或奔跑地跟著,車廂之中,寧毅拿著那紙條再看了幾遍,但事實上,也看不出更多的東西來。   ——七月十二下午,陸紅提於黑牛崗附近為林沖、史進、孫立、陳金霞、陸文虎以及新趕到的「萬里獨行」吞雲和尚等人伏擊圍攻,傳聞負傷後逃離,如今行蹤不明,安平縣附近綠林人士仍在展開大規模追捕。   七月十二,那已是一天半以前的事情了……   「我要睡一會兒,儘管趕路不用管我。」   他如此說道,整了整衣服,在馬車一側躺下。不久之後,陷入夢鄉。   夢境之中,許有幾個孩子過來,與他道了再見。   馬車披星戴月,在崎嶇顛簸的道路上一路奔行。   不久之後,天空下起雨來……   第四三八章 升官發財 喜大普奔   秋日初臨,夏天的氣息在汴梁城中還沒有完全斂去,黑雲密佈時,嘩啦啦的下起雨來。   對於此時汴梁的百姓來說,忽如其來的暴雨掩蓋不了城內熱烈而沸騰的情緒。這段時間裡,最令武朝震動和歡喜的消息,來自於北方。   北伐勝利,童貫二十萬大軍破燕京,燕雲十六州收復大半,遼國將亡。   消息傳來之時,兩百年來的屈辱和夢想,終於露出第一線曙光。對於汴梁民眾尤其是儒家學子們來說,不啻是普天同慶的大喜。在這樣的氣氛裡,相對來說東面水泊梁山匪人的落敗,幾乎便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國運昌隆,時來天地協同力,這等情況下,國朝兵鋒所向,區區匪眾自然望風而潰,不值一提。   由於破梁山的重要性遠低於破燕京一事,消息傳來之後,並沒有大肆的宣揚開。事實上,梁山一事的消息傳來,還在燕京事態之前,但由於其中的某些關節,處理它的程序暫時押後,再後來……就沒有多少宣傳的必要了,只要有燕京之勝,其餘的事情都將是錦上添花,黯然失色。   也是在這樣的氣氛下,蘇檀兒領著一眾蘇家人,帶著快三個月的孩子,來到汴梁。   一行人住進寧毅之前買下的院子裡,稍作打點之後,首先拜訪的還是右相秦嗣源一家。對於秦家人,她其實還沒有云竹與秦家那般熟悉,但秦嗣源、秦夫人等人對寧毅本就重視,帶來的孩子也成功地打開了「外交」的突破口,此時快三個月大的小寧曦身體健康,頗為可愛,秦夫人見了喜不自勝,又說這孩子聰慧,想收他做幹孫兒,讓蘇檀兒多帶孩子過來玩。   秦家人對寧曦的喜愛,自然有一部分是來自於寧毅,這一點不言自明。但孩子的榮耀原本就與母親是連在一起的,作為寧家長子,將來繼承寧毅衣缽,挑起寧家、蘇家的擔子不在話下。對他的每一分讚譽,也都是誇在蘇檀兒的心坎上。而在這些家常之後,由芸娘單獨給蘇檀兒說起寧毅的消息時,也進一步說明了秦家人為何會對寧毅如此重視的理由。   從這邊過去,一個月的時間大破梁山,殺得梁山幾萬匪人授首、投降。對於誰來說,這都是夢幻一般的戰績,寧毅的這番復仇,既快又狠,彷彿一過去就伸出擎天巨手,將整個梁山拍翻在地。對於女子來說,這也是真正可以依靠的一家之主的氣勢,但同樣作為務實之人,蘇檀兒自然也能明白其中的凶險。屋外下起大雨,房間裡馨黃的燈火中,她聽著芸孃的說話,那些傳來的那些情報,伸手捂住嘴脣的同時,也紅了眼眶。   「他、他沒有受傷吧?」   「放心,聽說不曾受傷,此次全憑他在背後運籌帷幄,只是如今梁山一眾匪首還在逃竄,不知道全數截下還需多久,但想來以立恆的手段,不久便會有捷報傳來……」   「他手段凌厲,會被當成匪人的眼中釘的,宋江他們……遲早要盯上他。我只盼他無事了……」檀兒坐在那兒,笑著流眼淚。   芸娘在一旁笑著說了幾句,又道:「最近啊,府內最振奮人心的事情,便是梁山之事了。我家老爺每每拍案稱好,若非燕京局勢緊張,許多事情迫在眉睫,這事情原本是要傳開的……」   「終究是燕京之事比較重要吧……」   「燕京……」芸娘笑望著檀兒,片刻之後,搖了搖頭,輕聲道:「消息在外人聽來或許可喜,不過我家老爺說,那就是一群混蛋做出的一堆混賬事,哪裡比得過立恆功績半點。不過此事尚屬機密,檀兒不是外人,但也不要與旁人多提便是……」   汴梁城普天同慶的氣氛裡,芸娘與檀兒隨口提起此事,有些無奈。而在此時的秦府又或是整個都城當中,極少數知道內情之人說起此事,未必有著如旁人一般狂喜的情緒。如同秦府後書房一帶,密偵司的內部。   此時成舟海已經離開,在這邊處理事務的就是堯祖年、紀坤、覺明和尚、聞人不二等人。偶爾若有人給房間裡中的堯祖年、覺明和尚送詩會的帖子,慶祝燕京歸復,這兩位汴梁文壇、社交圈都頗有名氣地位的人卻大多有點興趣缺缺。事實上,在他們說起來時,都道若是成舟海還在,說不定要破口大罵,甚至於把房間裡的茶具砸掉一半。   而其實在有關燕京最初的消息傳來後,一向有涵養的覺明和尚就曾一拳砸在身前的茶具上,幾乎將一套紫砂茶具全部砸碎,那碎片嵌進他的手裡,鮮血一直往外流,身上與憤怒同時起來的,便是他以前身為皇族的氣質。出世也好、入世也好,對於這等人來說,總有些事情、有些情緒,無法擺脫。而在之後的各種消息陸續傳來時,眾人才能從中穩定住情緒,只是在偶爾嘆息一聲:「總是一件好事。」   大雨降下時,相隔千里之外的北方,也正有一人,在噩夢之中,重複著燕京事件的一切……   ……   黑暗中,亮起在眼前的,是如同煉獄一般的光。夜色中古老而黑暗的城池,殺伐之聲沸騰著傳出來……   從床上忽然驚坐起來時,郭藥師的額頭上,已是一身冷汗,光芒昏暗,外面嘩啦啦的下著雨。他從床上下來,披起衣服,咬著牙關,心中又經歷了那天的一切。   五月中旬,郭藥師終於獲得童貫、劉延慶的首肯,率怨軍之中的六千精銳,與劉延慶的直屬配合,奇襲燕京。根據他對遼國的瞭解,整個計劃認真而嚴謹,先頭部隊成功潛入城內,破開城門,在古都燕京之中,展開混亂的廝殺。   遼人與金國打到此時,軍隊已無心鏖戰,特別是當武朝軍隊忽然殺入遼都,如天兵而降,給眾人的信號便是遼國命數已至。最初的順利當中,郭藥師心中大喜,派人令蕭太后速降。而劉延慶這邊也是大喜,宣佈待大軍入城,不封刀。對於童貫、劉延慶等人來說,對遼戰爭的連番失敗,需要一場大勝,而軍中將士也需要更多的激勵,這樣的命令,出自劉延慶的口中,也出自童貫的豪邁。   「童某領兵,沒有其它的,將士用命,捨身為我,我便絕不虧待眾將士!」   這樣的命令之下,武朝軍隊的秩序逐漸亂掉,開始在城內燒殺。郭藥師心中大駭,與這邊交涉,但隨即被駁斥:「遼人百年來殺我武朝多少人,藥師,你才歸我武朝,不清楚這中間怨仇之深,此事你不好多言的,當心言多必失。總之,事態已定,讓將士們發洩一番又能如何嘛。哈哈哈哈……」   遼人雖然已屬強弩之末,但北方一地,男子多少還有尚武血性,第二天,燕京之內反抗逐漸變強。蕭太后雖是女流,但性情卻也強悍,藉此機會向城內豪族發血書哭陳,隨後反奪城門,不是驅趕武朝軍隊出城,反倒關閉城門要與武朝軍隊同歸於盡,一戰到死。這樣的戰局中,郭藥師等人事實上仍舊佔據上風,但原本預定率大軍過來的劉光世部隊,卻一直未至。   戰事的第三天,北院大王蕭幹率大軍殺回燕京,挾著舉城怨氣,以哀兵之勢將郭藥師等人殺退出城。此時怨軍尚有力量一戰,郭藥師本是名將,也一直等著劉光世一部主力到來,他知道一旦潰敗之勢形成,必然萬劫不復,勸劉延慶直屬的幾千人與他同抗蕭幹,哪怕且戰且退,主力到來之後仍能一戰。   那邊點頭答應,然後與蕭幹兵鋒一觸,整個軍勢便轟然垮塌。郭藥師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武朝精銳爭先恐後地逃亡,而這樣的逃亡同時拖垮了怨軍的士氣。蕭幹一部當時也確實士氣如虹,相當可怕,擋在前頭的怨軍便如同巨浪之下的沙堡,只抵抗了片刻,隨即一敗塗地。郭藥師此時還試圖組織起有序的潰退,以為自己保存下力量,然而零星的抵抗最終只是為武朝軍隊取得了潰散的些許時間。而在戰陣之上,當他再度面對那位可怕的北院大王,幾乎被對方斬於劍下,是眾多老兄弟護著他一路逃亡,僥倖未曾被抓。   劉光世的主力數萬人此時才遲遲趕來,眼見著友軍已經潰散,這幾萬人同樣被一路追殺的蕭幹打散。再後方的童貫知道敗勢已呈,乾淨利落地沒有選擇頑抗,而是掉轉軍陣,一路回撤,保全了整個北伐軍。   整個戰事中,怨軍的六千餘人到回來時,僅餘千人,加上守住本陣的兩千餘人,原本投誠武朝的八千兄弟,如今只剩三千了。武朝軍中一片推諉、尋找責任,按照那幫文官的說法,戰後尋找敗陣之因,下次才能打勝。這樣的喧囂中,對怨軍童貫則只是安撫了幾句,擱置一旁。   郭藥師原本以為這幫傢伙將要拿怨軍來背這黑鍋,但童貫這邊手段卻是漂亮。大戰一敗,立即聯繫了女真人,也不知答應了什麼條件,之後金人發兵,長驅直進,破燕京,燒殺劫掠之後,將一座殘城轉手交給武朝。當郭藥師真正反應過來,童貫已將燕京大勝的消息發回南邊,開始宣揚這不世之功了。   對於怨軍的處置,這天大雨之中,方才有聖旨到來:「……有郭藥師常勝軍一部,於攻燕京一役,戮力向前,立下大功,今特封郭藥師為武泰營節度使,另加封……恩賞……賜……欽此——」   大量的恩賜與頭銜,此時擺在了郭藥師的面前,在郭藥師怔怔的眼神中,同樣升官發財,攬了這封賞一職的劉光世笑眯眯地過來,與郭藥師親近一番。這天晚上,常勝軍中擺開宴席,劉光世與郭藥師喝得爛醉才走,對於大軍北進之中自己的拖延,劉光世表示一直很內疚,但也詳細地解釋,武朝軍隊就是沒那麼快。而此時大家都有封賞,升官發財,他才有臉過來見郭藥師,並且道聲抱歉,同時誠心誠意地說,武朝那邊都將郭藥師當成好漢子看的,打仗有一手,厲害!   對於劉光世而言,這或許是對郭藥師示好的最佳態度了。   送走了劉光世以後,天空晦暗,雨還在下,郭藥師拿著聖旨,站在帳篷之外,看著大雨降下來,淋在自己的身上。身邊還倖存的兩個老兄弟知道他最近一直為燕京之敗耿耿於懷,過來安慰一番,又道:「這是好事嘛,總算放下一顆心了,接下來咱們可以再招兵了吧。」   「童樞密那邊,還是有良心的,總算沒有忘記咱們……」   兩個人這樣說著,喝醉了的郭藥師紅著眼睛看他們,拿著那聖旨逐漸抖起來,咬緊牙關,想要往雨裡扔,但終於沒敢。他重重地揮了揮手,看著雨幕中的黑暗,伸手指了好片刻。   「咱們五千多弟兄啊,我原本、我原本帶著你們……」他口中喃喃地說著,終於在雨中落下淚來,壓抑著吼了出來,「王!八!蛋——」   那聲音迴盪在雨幕裡。   這一天,是武朝景翰年的七月十三。同樣的時候,南方千里外的鄆州戰家坳,梁山的三千餘人正衝下山坡,朝獨龍崗人紮下的營地洶湧而去……   遠在山東,寧毅並不能第一時間知道北方的情況,他暫時也並不感興趣。從睡夢中醒來,心頭有幾分疲累,有一些小小的身影在那個夢中永遠地向他道別了,縱然知道夢裡的東西多是自己一廂情願想來,但這時候,仍舊不免被淡淡繾綣的情緒充斥了腦海。外面還是大雨,但天已將明,由於這等大雨之間不好趕路,眾人只好在路途上的驛站中做了歇息,而兩百餘人腳程有快有慢,第一批有車有馬的三十餘人算是走在前頭,其餘人也得在後面找地方落腳。   寧毅離開馬車,是驛站的後院,他睡得沉,眾人甚至沒有叫他。大雨的簷下掛著孤孤單單的燈籠,大雨落下的黑暗裡,驛站其實也已睡去了,有的隨行人便在這簡陋的驛站廳堂或是簷下找地方睡下。寧毅走上二樓找地方坐了,看著這夜雨吹著清涼的風,等待著祝彪等人醒來與他說說這次過去將要遇上的綠林高手和狀況……   第四三九章 傾盆大雨 暮色天光   大雨還在下著,天空陷入黑暗。往日裡的這個時候,天應該要開始亮了,但彷彿是夏日裡最後一場雷雨的延續,此時的整片天地,仍舊陷在夜色的昏暗裡。寧毅坐在二樓的欄杆邊,看著起來的人在下面忙碌地準備早飯,祝虎走過來時,寧毅問道:「祝二哥,大概還有多遠?」   「安平縣、黑牛崗一帶的話,若是騎馬全力大概還要半日路程,但這樣的天色,路便不好走了。那邊都是山路,道路破舊,這種大雨天,若是陷在半道,恐怕更費時間。」祝虎大概知道他的心情,又道,「而且若只有十幾人二十人騎馬先行,就算此時過去了,怕也意義不大。」   「這麼厲害?」   「這一片向來是強豪聚集之地,綠林人、走單幫的,竹溪往安平一帶,周圍幾個寨子都挺凶,走鏢的若不是有背景一般也不從這邊過。獨龍崗的名字倒是可以在這邊用,但若是起了什麼大的爭端……」   寧毅皺了皺眉:「比梁山還厲害?」   「呃,這個……」   寧毅此時說話之中,自有一股威勢,是隨著心情而來的。祝虎有些不太好說,但隨即就見寧毅搖了搖頭,笑了出來:「呵,開玩笑的,是我想岔了……」他心中惦記著陸紅提的情況,畢竟已經將緊張感提到最高的程度,但隨即便轉過彎來。   祝虎也便笑道:「比梁山自然是比不過的,只是如今軍隊為止,那一片龍蛇混雜,眼下更是狀況混亂,貿然過去的話,也怕有意外。」   「兩百人夠了嗎?」   「難說。」祝虎搖了搖頭,「問題是不大了,但到了那邊,便是綠林的地方,獨龍崗的名字可以用,立恆打散梁山、官府的名聲也可以用,那中間,有怕的有不怕的,但難說有沒有什麼想出名又不要命的傢伙。那外號‘萬里獨行’的吞雲和尚想來為官府通緝,但在這一片,仍舊是風生水起、人見人怕的高手……」   寧毅點了點頭,過了鄆州州界,竹溪、安平幾個縣本就荒山多,也是綠林人士聚集之地。只是這些人又不同梁山,他們一小撥一小撥,軍隊不是不能剿,但一剿對方便散了,軍隊一走人家又回來,如果要將短期目標定為打散這些人,意義根本不大,反倒只會激起民怨。這本也是山東兩路的特殊生態。寧毅就算領了兩百人進去,也不能說就能橫行霸道,何況因為大雨,兩百人還沒能聚集起來。   只是這樣的大雨之中,山東這邊又不富庶。自己一行人倒是可以暫時避雨在這破舊的驛站中,已然受傷的陸紅提,又能到什麼地方去避難、躲雨?她一個人攪起那麼大的綠林風雨,之前追殺眾人,固然可以挑了落單的就殺掉,看來威風凜凜,但她畢竟也是隻身一人,為了避免被人找到,又得提起多大的警惕來隨時隨地的戒備?寧毅這樣想著,對眼前的這場大雨,心中也不免焦慮。   過得一陣,雲層後的天色微微亮起,驛站之中的粥飯、饅頭也已經熟了。寧毅等人在驛站大廳裡吃著東西,再跟祝虎、祝彪等人說起安平縣那一帶的情況。   「這些人中間,武藝最厲害的怕還是孫立、林沖、史進、陳金霞、陸文虎、吞雲和尚這些人,孫立、林沖等人先不說了,陳金霞、陸文虎這幾人本就是齊魯一地的大豪,在大名府也是赫赫有名。陳金霞外號‘鐵拳’,聽說成名的功夫在手上,但也擅使大刀,別看他名字像個女人,實際上身形高大魁梧,武藝剛柔並濟。在這一帶能有這麼大名頭的,恐怕比之欒教頭,也未必有差。」   祝虎說著對安平那邊的瞭解:「至於陸文虎,聽說十八般武藝皆會,什麼兵器都使得相當厲害,當初他在山東一地以武會友,打出莫大的名聲,死在他手下的人不少,但佩服他的也不少。他與陳金霞在這一帶,主要還是名聲好、武功高,又未被官府所惡。這次出面,怕也是想籍著梁山覆滅,出來做點什麼事情。老實說,那位陸……陸前輩能在這些人的合圍下屢次逃脫,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而吞雲和尚在這一帶就算得上惡名昭彰了。這人武藝高強出手狠毒,在山東一地結仇無數。除了手底下的人命,他還常汙女子的貞潔,大名府一帶富商、官員家的女子多有被他看上後綁了強暴的,海捕文書不知發了多少,但他手下光是捕快就殺了不下二十。他行惡這麼些年,還能不被抓住,便沒有多少人敢再去惹了……」   寧毅點了點頭:「因為這些人過來,所以,零零總總的其它綠林人,也都聚過來了……」   祝虎道:「那‘快劍’林奇的弟子就不少,周圍認識的人也多,像是什麼齊雲寨的綠林匪人,五花寨的人,安平一帶的鐵牌樓、火拳幫大概都在湊熱鬧。官府的人他們不是不怕,但真要直接壓下他們,也不容易。哦,鐵牌樓那裡還有個當家,叫做姚武柳的,鍊鐵線拳,手下功夫厲害,綠林之中稱他‘五柳先生’,安平一帶,屬他的勢力最大。在安平殺人,等於是不給他面子,這人加入之後,也是一個大麻煩。」   寧毅一面聽,一面喝完了自己手邊的雜糧粥,扶著額頭想了想:「也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不管怎麼樣,她一定要沒事……」   「要不要派人回去通知其他人,還有……武瑞營的幾位將軍?」齊新翰說道。   「都可以。」寧毅點頭,隨後又望了望外面的大雨,「但不管怎麼樣,我不想再等了,上午再過一會兒,雨若是不變小的話,咱們就騎馬先行,晚上應該可以到安平。就當是跑一趟江湖,見步行步吧,怎麼樣?」   聽得他的詢問,眾人卻也笑了起來,事實上這一行人當中,要說誰最沒有江湖經驗,恐怕就要數寧毅。大家的擔心自然有其道理,但若要說冒險,眾人又哪裡會說不行。祝彪滿不在乎:「寧大哥你放心吧,我祝彪可不怕那些人,還有大家在,一定護得你周全。別說不一定打起來,就算打起來,咱也不怕那幫烏合之眾。」   寧毅笑著拱了拱手:「那便連累大家為我犯險了。」   如此這般,再過得一陣,雨勢未緩,但天色已大亮,眾人披了蓑衣,騎了馬,一路往安平那邊過去。到得中午時分,越過官道上一條正在漲水的河流,再轉上岔道,進入了通往安平的那片崎嶇山嶺當中。   山勢逶迤,大雨之中,茫茫地延綿開去。安平縣位於山中,是個貧瘠的小縣城,它並未像濟州界內幾個相對富裕的縣一般受到重一點的關注,一向處於三不管位置的它,由於綠林、匪幫的聚集,才有著些許熱鬧的景象。離開縣城,山勢之中愈顯荒涼,昏暗的天色裡,半山之中一間倒塌了半邊的土磚建築中,有一隻手正在悄悄地探出來,感受著落下的雨滴。   這本也算是一間陳舊的小房屋,多是泥土砌成,無人打理的情況下,半邊倒塌,另外半邊也不見得有多大,雨水自一頭灌進去,又從另一邊的缺口流出來。破房之中的灰暗的小小空間裡,陸紅提蜷縮著身子,懷抱古劍和包袱,坐在一堆雜物之上,但事實上,那不多的雜物和泥土也被水流浸得有些溼潤。屋頂有水滴滴下來,落在她頭頂的斗篷上,又從斗篷邊緣低落下去……   她嘆了口氣。即便是武林高手,此時也敵不了天地之威,腹中飢餓感傳來,她從懷裡拿出最後半隻硬餅,咬了一口,其實並不好吃。   目光穿過雨簾,落在外面不遠處的林木上,她想了想,緊了緊蓑衣,戴著斗篷小跑出去,到樹下摘了幾片樹葉,將那半隻硬餅再掰成兩半,夾著樹葉放進嘴裡咬了一口。   味道好了一點點,這幾日顧著逃亡和殺人,卻忘記搶些吃的東西了。也是因為她原本對食物質量沒有太多的要求,誰知道遇上這場大雨,行動都不方便起來。蓑衣雖然能夠擋住大部分雨滴,但總有水能滲進來,其實在外行動其實並不會讓人覺得好受。正吃完手中的半隻餅,目光之中陡然一厲,就在前方不遠處的地方,兩名同樣穿著蓑衣,持武器而來的男子定在了那兒,看著她,然後幾乎是下意識的拔刀。   砰的一聲,那身影穿過雨幕,破開水花,腳步之中猶如朵朵蓮花陡然盛開。空氣之中,轟的一拳,人影飛出去的時候,漫天水花都被迫開,另一人被打飛在樹幹上,震下漫天水光。只是女子的身影在兩招出完之後,又連忙的往回跑,方才那一下衝得太快,用力過猛,斗笠、蓑衣都已經掉落在後方的地下,大雨往她身上直落,她跑出兩步,又連忙跑回來,將死人身上的斗笠斗篷拔下來給自己穿上,這個時候,也已經被淋得頗為狼狽了,隨後又在兩具屍體懷裡搜索一下,找出了一些銅板和碎銀子,卻沒有吃的,她站在那兒,嘆了口氣。   回過頭時,那只有半邊的破舊泥房也在大雨之中垮塌了。   「老天爺啊……」紅提沮喪地低喃了一句,目光望向山下、遠處縣城的方向,目光之中,其實有些柔弱,但也蘊著一股無法改變的堅定。她緊了緊縛在胸前的小包袱,又將蓑衣整理好,抱著雙臂往樹林和山間走去,尋找新的避雨地點。其實大雨也沒什麼,心裡記得很多個這樣狼狽的日子,哪怕更狼狽的,其實也已經習慣了,武藝再高,捱餓的時候,一個人的時候,也是會哭出來的,現在已經好得多了。   而且她還記得有那樣一個大雨的天,跟那個男子在那破舊山神廟裡度過的時日。那個破廟比之前的土屋要稍微大點,也沒有倒塌,他們在那廟裡拿一隻破鍋煮飯。其實對他而言,那或許是比較簡陋的日子吧,但對她來說,那樣的日子,是她少有的輕鬆時日。沒有山寨的負擔,報完了仇,不會餓肚子,還能……聽故事。   山下的那些人,已被她殺得膽寒,但新來的幾人,氣焰還很高,非得再將他們殺上一通,徹底打下他們的銳氣,自己留下的名字,才足夠……佑得他往後日子裡的安全。   她如此想著,走在雨裡,目光便安定下來。   也在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寧毅一行二十人,正牽著馬兒,小心地走過遠處山間一處崎嶇的彎道,到得這天夜裡,大雨稍弱時,一行人才終於抵達安平,進入縣城內最大的一家客棧之中。   這一路迅速趕來,對於寧毅而言,也是冒險,只不過若是陸紅提已然受傷,這險便不得不冒。他之前也曾想過低調行事,過來之後再見步行步。只是這一次,進入安平縣後不久,一切的事態就因為他的到來,而有了變化……   第四四〇章 初來乍到 節外生枝   雨勢漸弱,燈籠與火把在道路兩旁的簷下亮著。披了蓑衣的騎士,帶著刀劍的綠林俠客在街道上匆匆而過,馬蹄踏過積水與泥濘,濺起一片片的水花。   安平縣破舊貧瘠,但並不算小,最近這段時間來來往往的綠林豪客也將縣城氣氛弄得相當熱鬧,這熱鬧與混亂、緊張混雜在一起,成為這一片獨特的生態。   這些綠林人中,有張揚的、有沉默的。客棧那邊的喧囂氣氛中,有的俠士張揚地高聲說話,有的踞於黑暗中的角落,抱持刀劍,以深邃而冷峻的目光提防著周圍的人。鐵匠鋪的敲擊聲叮叮噹噹,刀劍生意紅火,三大五粗、肌肉虯結的鐵匠一面揮舞手中的鐵錘,一面以飽含敵意的目光注意道路兩側的情況,只有當主顧上門,他才會用毛巾擦一擦汗,露出些許笑容。   安平縣僅有的兩處青樓中,此時也已經是熱鬧一片。江湖豪客們的粗俗笑罵,姑娘的調笑或是尖叫聲,響起在那老舊的樓舍當中,其中夾雜著男女交媾的獨特喘息或是嘶吼之聲。有人爭風吃醋打起來,被人自二樓上扔下,在街道上才站起來又被青樓的打手攔住,想要鬧事,最終被打倒在地,悻悻而去。   不遠處的賭場之中,氣氛最是喧囂,但也只有站在賭場門口的打手與汲著煙桿的管事老者的眼神,顯示著這裡並非良善之地。偶爾有吵鬧聲傳出,輸光的賭客被人自後門逐出,這算是相對和氣的結果了。   寧毅一行人自破舊的縣城門口進來,二十餘騎的聲勢不容小覷,路旁的行人或多或少的都要看上一眼。路上也有一隊持刀漢子小跑過去,盯著寧毅等人,與祝彪、齊新勇等人目光接觸一陣後,便不再多看。祝虎靠近寧毅道:「是火拳幫的人。」   然後指了指道路兩邊各種建築與屋簷下的燈籠:「寫了火拳兩個字的,就是火拳幫罩的,那個黑色的鐵字,說明由鐵牌樓罩。這邊做生意,一般都是這兩家,有些不掛燈籠也敢開門的,那就是安平一帶還算有些面子的狠角色。否則就做不長久,遲早死在哪裡。安平有幾個包打聽,消息就是他們傳出來,安頓好以後,我便可以去找他們……」   一行人在縣城中一家「龍虎客棧」的門口停下,還沒下馬,便有一個小廝趕快過來接待,大門裡亮著燈火,喧鬧一片,看來人不少。寧毅等人從門口進去,客棧之中的人都或明顯或隱匿地望過來,祝彪與齊新勇等人在前後以目光冷冷地回望,這些聚集在客棧中的人三教九流,多半都帶了刀劍,衣服各異,參差髒亂。寧毅掃視一遍,抹了抹嘴脣:「變成新龍門客棧了……」   那領著眾人進來的小廝正在說著房間不太夠的事情。一名臉上有刀疤,乃至於嘴脣也裂開的漢子像是喝醉了酒,想要從客棧門口出去,與祝彪撞在了一起,他那邊嘟嘟囔囔的身子搖晃,又與齊新勇撞了一下,後退一步,眼睛紅著看來就要拔刀,祝彪順手輕輕一拍,將那拔出兩寸的鋼刀拍回去,齊新勇伸手一抓他的衣服,單手往後一掄,這人呼的飛了出去,砰的摔在泥水與雨勢中,衝起的水勢拍向道路的另一側。   兩人的這一下配合流暢無比,目光再望向客棧中的眾人時,眾人又恢復了喧鬧說話的模樣,那邊祝虎也將一小錠銀子拍在了客棧掌櫃的櫃子上:「老闆,房間都要了。」他用的是這一帶的土話,那正在打算盤的老闆拿了銀子,點頭:「哎、哎……」隨後連忙讓小二領著他們進去。   寧毅一行一共是二十三個人,而客棧房間眼下只有六間,四人一間倒是夠了,樓上兩間上方都是連著的,寧毅等人挑了一間,進房之後小二才要走,便被祝虎一把拉住,按在房間裡的凳子上,後方祝彪關門,一小塊銀子拍在小二身前的桌子上:「不忙走,有事情問你。」   小二拼命點頭,倒是並沒有顯得太過驚慌,在這邊做生意,類似的事情大概也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之後從這店小二處得來的情報,倒也與先前的消息大同小異。那姓陸的煞星從竹溪那邊一直殺到安平,宗師手段,這邊的人如何扛得住。不過由於有關係的人多,最近一段時間這邊聚集的綠林人物也已經多得嚇人,有湊熱鬧的、觀望的、想要一夕成名的,如今已經快結成一個大聯盟了,‘快劍’林奇的遺孀、弟子甚至還出了懸賞,要拿下那女子為師父報仇,畢竟按照這邊的綠林規矩,林奇在竹溪縣那樣子被殺,就連官府都難以在這件事情做調停。   那店小二大概也將寧毅等人當成了想要出名或是拿懸賞的武林豪客,拿了銀子之後滔滔不絕地說他了解的事情。但聽起來,這店小二倒是頗為佩服那女子,畢竟能將小半個山東綠林殺成這副樣子的人,實在太令人傾慕了。   「……這些天裡,那女子已經殺了不少人了,幾位客官若真要湊這熱鬧,也一定要小心。聽說這女子乃是武林宗師級的人物,若是落了單,就連陳金霞陳盟主、陸文虎陸大俠那樣的高手,恐怕也討不了好去。前日裡倒是聽說他們湊巧找上了那女子,還說打得人家受了傷,但到底是不是,就不是我們這些人可以知道的了……」   「陳盟主?」祝虎皺眉問道。   那小二有些尷尬:「聽說是……幾位大俠想要弄個什麼盟,有些人……便稱那陳大俠是盟主,小的……便也跟著說了。」   「嘁。」一旁的祝彪搖了搖頭,神色不屑,寧毅坐在房間一角,手中轉著那手鍊,這時候也微微笑了笑,沒有說話,任祝虎繼續問下去。   那店小二畢竟不是什麼武林高手,當眾人問及他如今有哪些厲害的人物時,對方就洋洋灑灑地數了一大堆,除了吞雲和尚等人,還有什麼‘快劍’林奇的幾個弟子,一些馬幫首領,大抵強人在他眼中都很強。這些瑣瑣碎碎的消息或有一定價值,但眼下時間寶貴,待他隨意說完,送他出去,祝虎便準備去找這裡的包打聽。那小二卻又回頭來補充了一下。   「今夜雨小些了,估計縣城裡的俠客好漢們今晚又會出去搜捕,聽他們說,就算打不過那女子,累也累死了她……其實小的覺得,她哪裡會一直留在這,說不定趁著大雨都已經走了。哦,小的看諸位也是英雄了得,不妨去城裡的金翠樓看看,聽說陳盟主、陸大俠他們便是在金翠樓中碰面一眾英雄好漢的,若是要商議抓捕的事情,也是在那裡。」   小二說完這些離開之後,祝虎帶了幾人便也離開了客棧。寧毅坐在窗戶邊往外看了一陣,又將窗戶關上,與祝彪、齊新翰商議接下來的事情。   他們過來得這麼快,主要還是為了確認陸紅提的狀況。事實上,只要見到陸紅提,寧毅首先考慮的就是帶著她一道離開,之後安平也好竹溪也好,派大軍來掃上一通就是,武瑞營如今欠他這麼大人情,這類事情根本不是問題,因此接下來的一兩天內,其實就是關鍵。   對於寧毅來說,這一片的什麼綠林聚會,也就是梁山事件後收尾的小事而已。   「……兩個方面,竹溪、安平這邊的官府應該是沒什麼影響力的了,但畢竟還算是衙門,待會人到了問清楚以後,我們應該就可以知會一下縣衙那邊。」寧毅坐在那兒,手指敲打著空腿側,「不用告訴他們我們已經過來,但可以告訴他們,梁山完蛋了,我馬上就會來安平。知會官府以後,讓官府去協調……」   「……官府出頭,找鐵牌樓的姚武柳跟火拳幫或者周圍一些當家人,他們在這邊混飯吃,要的是秩序,所以才會出頭,不許亂殺人。我不管這些,他們可以跟我當朋友,也可以跟我做敵人,願意幫忙的,飯可以繼續吃。要繼續亂來,針對了不該針對的人。兩天以後我推光竹溪跟安平,他們可以躲到山裡去,以後一輩子當土匪,我只要過來,一個月推他一次!只要拖住兩天,他們就沒事了……」   「……至於快劍林奇的遺孀和弟子,動之以情曉之以利,拿錢買,我可以給他們一個臺階下。梁山已經滅了,應該沒有多少人再敢跟朝廷這邊對著幹,只要我不死,就能讓孫立這些人走投無路……」   他在這邊綢繆著接下來的打算,想來整個事態也不會真有多嚴重。拉一批、分化一批、打一批,效果比對付梁山時一定會更好。正說著,外面也傳出些動靜來,打開窗戶看了看,卻是因為雨勢已經更小,漸至於無,搜捕的人帶著燈籠、火把又已經準備出城,客棧之中的氣氛,竟也弄得非常熱鬧。   當然,夜晚不比白天,相對而言,更適合那女的殺人和逃遁,這時候準備出去的,多是林奇的弟子,或者火拳幫、鐵牌樓兩邊的一些隊伍,確定好不能落單不能分散才要出去,為的就是讓那女子無法安心睡覺。寧毅這邊咬著牙皺了皺眉頭,一時間,卻也無法可想。   不多時,祝虎帶了那包打聽回來,問過情況之後,確定官府至少在姚武柳等人面前說得上話,才準備開始進行這一步行動。那邊祝虎才將那包打聽送出去,寧毅轉身正要拿筆墨紙硯,陡然間,聽得外面一聲暴喝傳來,然後是兵器交擊的聲音,猛烈響起。   寧毅回頭,外面的火光轟然明滅,齊新勇、齊新義索魂槍在這光暗之中刺出。視野那邊的欄杆被撞碎,飛舞在客棧的大廳裡,有人被打下樓去。   之後,便是突如其來的一片混亂……   ……   同一時刻,金翠樓,山東一帶綠林的幾位大佬正聚集期間,發放著今夜搜捕的命令,喝茶說話。   雖然眼下大家的利益看來一致,但是對於廳堂裡坐著的這些人來說,勾心鬥角、冷嘲熱諷之類的摩擦,並不是沒有。   坐在廳堂左側上首的高大漢子乃是陳金霞,他麾下的北霸幫一直沒有大肆的擴張,但聲勢已足,此時聲望執眾人牛耳,這次梁山覆滅,他看起來是想要趁勢而起的。一旁稍微年輕些,三十多歲,一頭亂髮頭陀打扮的陸文虎想法也是類似,這段時間內,兩人還算是組成了聯盟。   廳堂內自陳金霞陸文虎而下,首先的便是鐵牌樓的當家「五柳先生」姚武柳,他雖然是江湖人,但此時一身黑白長袍,看來卻儼如一名修行有成的有道之士,只有與他有過交手的,才能知道那寬大袍袖下的雙拳砸下來絕不好受。而與姚武柳相對的,則是火拳幫的幫主韓厲。其實說起來,在安平聚集,這兩人才算是地主,但姚武柳等人需要的是秩序,在這件事裡,也不願意太過強勢出頭,因此聚會便沒有擺在鐵牌樓,而是在金翠樓這邊由陳金霞、陸文虎作為召集人。   這兩人之下,便是一身暗紅僧袍的吞雲和尚。事實上,能孤身闖蕩江湖到這個名氣、位置,吞雲和尚的身手武藝,比之陳金霞、陸文虎恐怕還要高出一籌。他僧袍寬大,看起來袍袖飄飄,實際上內裡鐵片纏繞,外面的布料材質也混有金絲銀線,水火難侵。他外號「萬里獨行」,旁人都覺得他必定輕裝簡行,實際上不少武林高手都是死在他這一身鐵袈裟上。此時這和尚喝著茶,一身的桀驁與戾氣,對於陳金霞、陸文虎,其實也不怎麼搭理。   主要是對於那陸姓女子是否受傷的問題,眾人有所爭執。那日裡混戰,吞雲和尚過來,以鐵袈裟扛了對方一劍,而後還將那女子後背狠狠砸了一下,有的人懷疑那女子是趁勢脫殼,畢竟先前的戰鬥中,她足以硬抗魯智深的重拳。陳金霞等人說起來,是要讓眾人小心,但有沒有想要打壓吞雲和尚氣勢的想法就難說了,吞雲和尚對此自然不爽,大家便冷嘲熱諷幾句,但終於因為還需要合作,暫時不會談崩。   除了這幾人,廳堂中的還有幾名馬匪頭目,綠林中輩分名氣較高的大俠好漢,林奇的遺孀等人。對於每日裡氣氛不諧,也已經習慣了,習武之人,總不至於一直和和氣氣的。   說著那女子,又不免說說梁山的情況,吞雲和尚豪氣干雲,是想要在幹掉這陸紅提之後,再去殺掉那寧立恆的,他這人好名,想想那人幹掉了梁山六萬人,自己再過去殺掉對方,豈不是六萬人的名氣全到自己身上了。   對於這樣的打算,陳金霞、陸文虎不是沒有,但至少嘴上並不說出來。頂多抨擊那心魔手段狠辣,算計太過,將梁山人的義氣悉數毀掉,對綠林的影響實在太大。   「若早先知道他有這等師父,恐怕梁山人就不至於殺到他家裡去了吧……」   「嘿,你怕啦?那女子便是武藝高強又如何?終究是一個人,走在外面有不便,會痛會累,若是讓和尚我抓住機會將他擒來……嘿,那可就有得好看了……」   正說著這話,陡然有隱約的騷亂聲從夜色裡傳來,眾人武藝都高,仔細聽了聽。又有鐵牌樓的人從門外進來,報告好像是龍虎客棧那邊有人鬧事。那龍虎客棧本是鐵牌樓罩的,此時已經有人趕過去了。綠林人士聚集,大大小小的摩擦免不了,但鬧得動靜這麼大,姚武柳就有些不悅。再過得片刻,又有鐵牌樓的門人衝進來,氣喘吁吁的稟報事態。   「……是那位林沖林教頭,在樓裡與人打起來了,此時已經讓人叫了孫好漢等人趕過去,裡面的人說是、說是……」   「是什麼?」   「是……」那門人苦著臉,「是那心魔……他進城了……」   眾人今天還在追殺對方的師父,雖然說起來不怕,自己這邊又是嚴格按照綠林規矩在做事,官府說起來都不好管。但這些日子以來,「心魔」這個外號逐漸傳開,他手段毒辣,將聲勢到達巔峰的梁山三天就給拍下去,其後令梁山五萬多人亡於一役,前後甚至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而今還在追得梁山人如喪家之犬一般滿山跑。他雖然也說是江湖人,但看起來,更像是代表了朝廷勢力的難以言喻的大佬。   往日裡大家如同說蔡京說高俅一般的對這心魔嗤之以鼻,但這時候忽然就殺到面前,令得所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陳金霞與陸文虎對望一眼,已經緩緩站了起來,吞雲和尚一拍袈裟,「哈哈」起身,但他也遲疑了那麼一瞬,這聲哈哈聽起來便不那麼瀟灑了。   姚武柳問道:「那心魔……你確定?」   「確實聽那林好漢喊的是寧立恆……」   「他帶了……多少人進來?」   「好像就二十多……」   眾人在廳堂中對望,表情難言。二十多人,這麼高調等於是在送死了,但想到對方破梁山的戰績,這麼有恃無恐地跑過來,眾人心中反倒有些畏懼,莫非對方反掌間真能用出什麼通天手段來將所有人幹掉?   那吞雲和尚又是一笑,一馬當先:「好,和尚我便是會會他,見見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正要走,旁邊一隻手陡然抓來:「大師請留步。」說話的正是姚武柳,他開口之時還是好幾步外,這時出手一抓,已經逼近過來。吞雲僧眉頭微蹙,袍袖一震,砰的一聲,與姚武柳的拳頭在空中已經交手一記,他大袖一晃:「嘿。」的一聲,身影已經離開廳堂大門,衝進黑暗裡。   「咱們也去看看。」火拳幫的韓厲連忙追出,隨後姚武柳、陳金霞等人也連忙出去,眾人心中都有些許疑惑,猜不出這忽如其來的變故會讓接下來事情如何發展,那心魔殺過來了,又能有何等通天手段。   而事實上,他們不知道的是,寧毅此時也有著與他們類似的心情,對於才進城不久就遇上這樣的意外,委實有些無奈和尷尬。這一下子,自己的陣腳,也已經完全被打亂了。   同一時刻,縣城的一個角落裡,陸紅提的身影正悄悄地走在偏僻的屋簷下,低著頭,無聲而急促地行進著……   第四四一章 驀然回首,變成一隻豬隊友   客棧之中,變生頃刻。   二樓房間外走廊上,敵人的忽然出手,在第一時間,就造成了巨大的動靜。寧毅回過頭時,還看不清外面的狀況,但欄杆被撞飛,人體掉落下去,客棧中掛著的幾盞油燈、燈籠也因為忽然的碰撞而變得明滅不定。   齊新勇齊新義出手的同時,房間祝彪抓起鋼槍便朝外面刺了出去,外面那人影揮砸格擋,銳不可當地擋開所有攻擊,身影出現在寧毅的視野當中。   目光交錯,寧毅抓起一把弩弓,身邊的齊新翰也已經衝了出去。祝彪擋在寧毅身前,卻在注意著旁邊與後方窗戶的動靜。   三把索魂槍槍影交織,將那出現的人影逼退,客棧之中,打鬥聲爆響起來,這次跟隨而來的其他人顯然也已經發現情況,刀槍交擊的聲音中,有人慘叫,祝虎在喊:「殺了他!」那邊吼了出來:「寧立恆——」   「誰!」   「不要打了……這裡不能打——」   「你們這幫殺才……」   各種各樣的聲音在打鬥中第一時間響起來,箭矢飈飛,燈光暗下來,桌椅被打翻了。寧毅皺起眉頭,眯了眯眼睛:「林沖……」在他而言,此時也真有種不是冤家不聚頭的感覺。在過來的路上,他不是沒有像過這樣的可能性,但在所有的預估當中,眼前的狀況,確實是最為麻煩的一種。   不過事情既然已經推到眼前,那也就避不了了。   客棧廳堂內一片喧嚷的打鬥,過得一陣,聲音才漸漸轉低,參戰諸方也算是釐清了局面。寧毅與祝彪自房間裡走出去,目光掃過大廳,齊家三兄弟退了回來。只見下方大廳、旁邊樓梯有幾人倒在血泊裡,廳堂內的桌椅都被打翻,一些綠林人推著桌子躲在後方,自己這邊也有類似的,大家都拿了兵器、弩弓對著客棧門口,林沖握著長槍,站在門口那邊的柱子後方,寧毅出來時,他也現了身,將目光朝上方望來。   那客棧掌櫃腿上大概是捱了一下,倒在地上哭喪著臉喊:「你們不能打,不要打了,哎喲……」   寧毅手中緩緩轉著那手鍊,掃視一圈,桌椅後也已經有人喊:「什麼人……」   「劃下道來……」   「獨龍崗祝彪,誰不服的就上來!」   祝彪喝了一句,眼下這情況裡,牽涉到獨龍崗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不尋常,聲音漸低,而目光也放在了寧毅的身上,有些人記起林沖的那聲暴喝,看著上方出現的這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微微變了臉色,到得此時,寧毅才拱了拱手。   「諸位朋友有禮了。在下寧立恆,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此次過來貴地,只為了卻與梁山人的恩怨,與他人無尤。七月十三戰家坳,也就是昨日夜裡,梁山最後三千人已經伏誅,宋江等人,悉數授首……」   寧毅的語氣雲淡風輕,說到這裡,下方林沖臉色一變:「你放屁……」   寧毅卻不管他:「我已經來了,武瑞營與獨龍崗的人馬上便會過來,這件事情裡不想被波及的,就請速速離開。這次來山東,我殺的人已經夠多,與梁山些許餘孽的私人恩怨,跟諸位無關。」   他說著,抬了抬手,而在龍虎客棧外,騷亂的聲音往遠處傳導開去。   ……   水珠自簷下低落。當陳金霞、陸文虎、姚武柳等人來到龍虎客棧時,整個客棧內外,已經形成對峙的局面。   孫立、史進、林沖帶領的二三十名梁山精銳,以及一些相熟的綠林人士已經圍在周邊,摩拳擦掌就要衝進去。這一路上他們被陸紅提追逐不休,兄弟一路的死傷,也有新的彙集進來,如今也還有些殘廢了的正在安平的醫館裡躺著,要說仇深似海,並不為過。有的人點起火把,便想要將這客棧直接燒掉,只是林沖等人終究還有理智,安平是姚武柳等人的地方,對面又是二十多把弩弓對著外面,第一時間進去死磕,未必恰當,林沖與孫立等人說著話,眉頭緊蹙。   隨著陳金霞等人的到來,半個安平縣城都已經被驚動,人群彙集過來。龍虎客棧這邊門口由獨龍崗的人守住,以弩弓緊盯著林沖等人,眾人竊竊私語間,說著那「心魔」寧立恆已然到達的事情,配合眼前一幕,委實氣氛肅殺,有一番龍爭虎鬥將至的感覺。   陳金霞在客棧門外拱手:「齊魯綠林群豪,久仰寧人屠大名,只是才至安平,就弄出這等誤會,未免不太好看。今日群豪聚首在此,人屠何不出來將話與大家說個清楚,讓大家知曉來意,也免得發生更多的誤會。在下陳金霞,與陸文虎陸兄弟,姚……」   眾人的圍觀當中,陳金霞身形高大,話語不卑不亢地與客棧當中進行交涉。官府的勢力說起來,整體上是可怕的,但之於個人的名聲,由於情報傳遞的失真,消息流傳的普及程度,威懾力便顯得高低不同。譬如高俅、蔡京,這些名字在京城中每發一道命令,便能令成千上萬的人死去,但若是對方真的出現在人前,未必沒人敢拔刀剁他。   寧毅此時的名聲與蔡京等人則稍有不同,但真要說起來,綠林的規矩在這些人心中深入骨髓,你做錯了事情,官府過來都沒道理可講,你若真要派軍隊,綠林中光棍的人也不少,躲進山裡或者換個地方,相對梁山眾匪聚集的狀況來說,這種散碎的綠林勢力,自然也有不同。因此就算寧毅剛剛才借用軍隊滅了梁山,陳金霞這種想當一地盟主的人,也不會覺得自己真低了太多,而大夥兒目光看著,就算有低,他也得撐著。   說這番話,讓寧毅出來,他心中原本是想要進去客棧與對方交涉的。殺不殺人姑且另說,做大事的人,總要將形勢看清楚。不管怎樣,領導著群雄與寧毅對峙這樣一次,他的名氣自然大漲。只是話還沒說完,裡面的人,卻已經走出來了,持弓弩的精銳在前,祝虎祝彪、齊家兄弟則與寧毅同行。長街裡裡外外的人,便看著這二十多歲的書生,出現在眼前。   「鐵牌樓姚武柳姚當家、火拳幫韓幫主,齊雲寨鄭頭領,還有諸位,我都知道,久仰……」站在客棧前的臺階上,寧毅拱了拱手,語氣沉穩中也有著霸道的氣息,睥睨長街上的眾人。在這次出來之前,祝虎齊新翰等人曾有過諸多考慮,事情忽然鬧大,不好收拾。然而當陳金霞到來,寧毅卻還是第一時間準備走出門去。   在他而言,避不了的情況下,就只能行險一搏,不能坐視整個事態持續。他手中想要放出的壓力,不止是要給姚武柳等人,而且是要第一時間傳給整個安平縣城。   他這樣一說,眾人大都拱了拱手,姚武柳道:「寧公子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是我這做地主的不對。這龍虎客棧是我鐵牌樓的地方,若有什麼怠慢了公子的地方,還請公子一一說出,在下必定與掌櫃一同向公子與諸位英雄道歉。」   「呵。」寧毅揮了揮手,笑容溫和,朗聲道,「在下為何過來,諸位應該都心裡有數。我知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但彎彎道道的話,寧某今日就不說了。那位陸姑娘是在下恩師,她為我的事情千里而來,有什麼樑子,我與她一道扛。宋江等人昨晚在戰家坳已經全軍覆沒,這消息,你們明日便能聽到……」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梁山事情至此,我想盡快告一段落,家師無事,這最好不過。寧某嘗聞,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武朝如今內憂外患邊關不靖,山東一地民生疾苦,但如今梁山匪患已去,諸位英雄在此聚首結盟,為的顯是更好的秩序,此乃江湖盛事,可喜可賀。陳盟主,你說是嗎?」   他這話一說,陳金霞目光微微猶豫,旁邊史進倒是在喊:「休聽他妖言惑眾。」便要衝上來,孫立卻拉住了他。長街之上竊竊私語,一來是聽到宋江全軍覆沒的消息,二來綠林中人每多貧苦,真要說起來,每日在外趕路討生活,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足之地,就算偶爾喊喊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口號,實際上也並不算浪漫,有誰聽過什麼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又有誰能真正感受到什麼英雄聚首、為了更好的秩序之類的東西。   特別是陳金霞,他籍著梁山覆滅,召集綠林人結盟,這個事情雖然大家心中多少有數,但口頭上還沒有正式提出,這些人裡,未必都能服他,只是話沒說開,大家也都積蓄力量等著而已。寧毅代表官府勢力,若真是承認了他,往後他就真的距離齊魯綠林的盟主地位不遠了。只是為了面子,他卻也不好立刻就點頭。   「寧人屠乾脆,陳某也不好拖泥帶水拐彎抹角了。對於官府與梁山恩怨,我等只是山野之人,無權置喙,只是那梁山之上也有眾多綠林中人,我等聚集結盟,實際上也是為了向官府請願,人屠對那梁山所用計謀,是否太過狠毒,陳某聽聞,梁山之上後來兄弟相殘,親人之間刀劍相向。寧人屠只為報仇,為何不能使用些光明正大的法子,何至於令人倫崩毀至此……」   他能夠有這樣的野心,也能夠做到這一步,習武之餘,顯然也有幾分文才。這時候的質問,終究還是有臺階下的,寧毅正要說話,人群之中,姚武柳卻在懷疑地看著四周,疑惑著那吞雲和尚為何沒有出現,又想到孫立為何會拉住史進,朝那邊看去,只見孫立目光的余光中偷偷地望向黑暗之中。   姚武柳朝那邊一看,只見二樓的黑暗裡,一道身影正無聲而迅速地潛行過來。也在此時,梁山眾人間,陡然發出一聲狂喝。   「與這等魔頭多說作甚,殺了他啊——」   梁山那側,孫立抓起旁邊一隻破爛車輪,呼嘯扔來。這裡祝彪一聲冷哼,眾人陡然收縮,三名祝家莊的漢子將那車輪打破在空中,在此同時,梁山的人衝過來。姚武柳正要揚手,另一隻手從旁邊抓了過來,竟是火拳幫的韓厲。兩人在安平一帶,多有爭鬥摩擦,火拳幫屢處下風,但至少面對外人,兩人還是共同進退,但這時候,韓厲按住姚武柳,一舉手,陡然吼了一句:「說得對,殺了他——」   陳金霞吼道:「等等——」但在他身邊,陸文虎拔出雙刀,直撲而上,後方,「快劍」林奇的遺孀與弟子中,也有人衝了出來。   二十多人持弩後退,第一輪弩箭朝著梁山那邊便覆蓋過去。祝彪重槍一揮,衝出人群,長槍與陸文虎的雙刀在空中砰砰砰砰的爆出火光來。   「來啊!梁山的!但陳盟主、姚當家、安平的各位,此事若真到不可收拾,爾等便等著明日軍隊從竹溪到安平平推過來吧!」   對於這樣的事情,寧毅並不是沒有心理準備,說說話就能退敵,這種事情在已經被逼到絕路的梁山人面前,不可能做到,他們一定會選擇強攻。但自己必須要將壓力分給整個安平的人,只要能守下第一波,就會有人清醒過來,制止事態的發展。只是時間緊迫,眼下寧毅也無法弄清楚這些人所有的恩怨關係,沒有官府這種中間人的緩衝,沒有足夠的思考時間,寧毅也只能搏一搏。   衝過來的人群當中,血花綻放,那邊的冷箭、暗器也射中了獨龍崗的幾人。姚武柳震開韓厲,一拳打向他的面門,那拳頭揮出巨大的破風聲,韓厲連忙退避,同時姚武柳喊道:「住手,鐵牌樓的住手!」   「納命來——」客棧上方,有人擊破屋簷,轟然落下來,巨大的袍袖籠罩整片地方,索魂槍刺上去,叮叮噹噹的亂響,陣型陡然被打亂,那身影落下去,滾向客棧內部,然後陡然衝出,「哈哈哈哈」的大笑中震退了齊新義與齊新翰,寧毅射了一箭,在那人身影上撞飛了。附近幾個獨龍崗的漢子回身射箭,寧毅也連忙衝向屋簷一旁,與此同時,道路這邊並未動手的人群中,三四道人影幾乎被同時震飛,一道身影狂奔而來,迅速逼近。   在這片刻間,眾人戰做一團,梁山林沖、孫立、史進等人已經殺了過來,他們首先迎上的還是獨龍崗的人,但孫立縱身躍起,被史進在後方一推,飛向那邊的寧毅,那袍袖寬大的和尚砸飛了齊新勇與兩名獨龍崗的護衛,也要衝向寧毅,屋簷上又有兩道人影落下來,頭戴白布,是快劍林奇的兩名弟子。而在另一邊人群中衝出的那道身影,也在迅速逼近。   五道身影連同寧毅,陡然撞在一起,如閃電霹靂般的瘋狂交手。水花飛濺,火把之中拉長的人影不斷晃動眾人的眼神。   劍光、刀光,鐵袈裟下轟舞飛砸,但幾乎大部分的攻擊,都被那道忽然衝出的身影接下,她出手如電,轉眼間已經與吞雲和尚、孫立等四人交手數十下。   在這個過程裡,寧毅的身影幾乎也混在一起,破六道的氣勁揮手出刀,弩矢、漁網、石灰粉包飛出去,然後只聽砰的一聲,金鐵交擊,胸口一甜,整個人都在後退,是那吞雲和尚的大袖揮在了他的身上,雖然打中的也是他墊在胸口的鐵板,但那股力道也是巨大的得難以忍受。踉蹌飛退中,火銃的光芒吐了出去。血肉飛濺,劍鋒帶起的血線在劃飛在天空中,石灰粉包轟然綻放的一刻,那道並不魁梧的身影一拳打退了孫立,而在她的前方,兩隻鐵袖揮舞砸下,正中她的雙肩。   那身影踩著水光,也在不斷退過來,寧毅的身體失去了平衡,翻在空中就要倒下去,衝到他側面的那道身影將他一扶一帶,然後仗劍擋在他的身前,寧毅單手將她摟住了,又退了幾步,到後方有牆壁的地方才停下來,女子高挑的身影貼在他的胸口上。   那一刻紛亂的交手幾乎繚亂了所有人的眼神。當六人終於分開,兩名林奇的弟子都已經伏屍在地,其中一人劈頭蓋臉地讓漁網罩住,孫立肩膀上中了寧毅一槍,血肉模糊地退開,吞雲和尚半個袈裟上沾了白色的石灰粉,有的沾在他右手上,此時正在冒出熱氣,他走到一旁,將手直接伸進地下的泥水裡,畢竟石灰粉不多,就此洗去。而在這邊,寧毅從後方抱著那忽然出現的女子,面對著所有人。   此時衝出來的,自然便是陸紅提。   眼下寧毅以左手往前方摟住她,手掌實際上已經覆在她的胸口上,但陸紅提右手提劍,左手在先前為了抓住他不讓他倒下去,這時候卻也是按在他手掌掌背上。但這一刻兩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些,陸紅提說了一句:「你沒事吧?」寧毅口中甜甜的,吐了一口血,關心的也是陸紅提的狀況:「你……」方才那和尚雙掌打中陸紅提的一幕,他也是看到了的。   眼前的眾人當中,也持續了片刻的沉默,然後忽然有人說道:「她受傷了……」   又有人道:「那女魔頭受傷了……」   周圍火把上光芒晃動,這光芒的照耀中,陸紅提的嘴角正有鮮血溢出,當時的情況緊急中,她真正硬接了吞雲和尚兩掌,這一次,是真的受傷了。   看著前方諸人眼裡逐漸變得熾烈的眼神,寧毅心中一沉。他這次來得急促,也曾想過,只要滅梁山的威懾到了,這些人冷靜一想,自己不會有危險,連陸紅提的圍也順勢解了。但在眼下看來,紅提方才是不得不出手救自己,她武藝高強,孤身一人原本還可以遊走,但是自己在旁邊,終於變成了累贅……   第四四二章 混亂殺局 一路奔逃   好友有難千里救援,跑過來之後,發現自己反而成為了拖累對方的豬隊友,這樣的事情沒有多少浪漫可言。但此時在安平縣的街道上,被眼前的女子擋在身後,看著眾人望過來的眼神時,寧毅知道自己便淪為了這樣的丑角。   從方才開始,如果一切都能順利,自己等二十多人能夠退入客棧,撐過第一波的攻擊,留下的種子就會發芽。姚武柳也好、安平縣的眾人也好,都不至於拿自己身家性命做賭注,而在陳金霞來說,如果能夠不與官府交惡,他應該也會選擇這條好一點的路,而等到這個夜晚過後,兩百多人跟隨而來,聚集在安平,基本上就有了與這些好漢分庭抗禮的實力。   而紅提因為自己的出現和受傷,則是在天平的另一端狠狠地壓了一下,等若給梁山眾人、林奇的家人打了一針強心劑。而即便在中間搖擺不定的,有一些人畢竟親近梁山而與官府有仇,也會考慮要不要現下殺掉他們,揚名江湖一了百了,此後就算官府、軍隊追究起來,大不了一段時間內躲起來,此後事情淡了,出來便又是一條好漢。   只是片刻間令人窒息的沉默,祝彪等人重新收攏隊形,人群中竊竊私語傳了過來,帶著令人心顫的惡意。寧毅靠在紅提後背上,手上下意識的緊了緊,隨後意識到不妥,但這時候也顧不得了。   「馬在牆的另一邊,我們要逃走……」   右手上的火銃收起來,朝著齊新翰等人做了兩個手勢。其實之前未有太多的協調,這手勢他們能不能懂寧毅也沒底。但手勢做出,紅提在片刻遲疑下點頭之後,寧毅陡然一躍,抓住旁邊的院牆,翻了過去,進入客棧側面的空院,紅提也同時側翻而過。在此同時,喊殺聲在外面炸開,如潮湧而來!   察覺到整個局勢的傾斜,寧毅這瞬間的反應不可謂不快。而這片刻間果決的動作,也直接打破了街上眾人理智的枷鎖。「殺」的喊聲陡然響起,吞雲和尚發足欲奔,祝彪手中的鋼槍呼嘯刺來,被吞雲和尚雙掌砸開,他籍著這勢子反砸陸文虎,街道之上,史進、林沖等人洶湧而上,林奇的家人弟子、一些綠林人士也呼喊著衝來,只被獨龍崗的人擋住片刻。   衝得最快的終究還是那吞雲和尚,轉瞬到了牆邊,踏踏兩步猶如登上天梯,袍袖飛舞中,陸紅提的身影拔起在圍牆那一側,揮手一劍直取吞雲和尚眉心。   她這身影躍起,一劍刺出,凌厲無聲之中卻又簡單幹淨到極點,吞雲和尚還沒有防備,殺機已經洶湧到眼前。好在他腳下還能動,雙腳往牆上一踢,整個人朝後方摔飛出去。   道路上正有綠林人士衝過來,其中兩人被吞雲和尚的袖子砸在面門上,吞雲和尚本人也五心朝天地砸進泥水裡,狼狽不堪。他外號「萬里獨行」,仇人多又心狠手辣,這一下砸過來失了平衡,又哪裡肯讓別人在他背後,兩名衝來的綠林人士也是無妄之災,倒飛出去,臉上涕淚與鮮血混在一起,已被打成了重傷。   這邊姚武柳又是一拳轟向韓厲,順手抓住衝過的一名梁山人,一掌將他砸翻在地:「不許動手!全都住手!」而原本已經有些倒向寧毅一邊的陳金霞,此時則眉頭緊蹙,目光凶狠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對於自己失去權威的事情顯然很不爽,但他顯然也在重新衡量整個事態,心頭搖擺不定。   客棧院落裡馬聲的嘶鳴響起來,第二撥人從向牆頭,只是才剛剛冒頭,一杆紅纓長槍刷的刺出來,點破了第一人的腦門,然後是第二人第三人翻倒下來。這邊臨街的圍牆不到兩丈,以陸紅提的身手,在裡面持長槍守禦,誰能夠翻得進去。   吞雲和尚從泥水裡掙扎著起來,大喝著:「守住後面!」當他再度登上牆頭,只見院落當中幾十匹馬都被放出了馬廄,朝著後方大門奔去,已經跑到遠處的陸紅提猛地回身,紅纓長槍被擲出她的手中,呼嘯而來,吞雲和尚身在半空,袈裟狂舞,將那長槍打得寸寸斷碎,他的身影再度落回街道上的泥水裡,吼道:「他們要跑——」   林沖、史進、綠林中人朝著不同的道路洶湧包抄過去。其實客棧後方的巷道間未必沒有人,但是在奔馬開道的情況下,恐怕是擋不了陸紅提這種高手多久的。而在這一側,祝彪等人奮力試圖擋下更多的追趕者,叫著:「不許跑!」姚武柳也試圖隔開兩邊,吼著:「別再打了!」當韓厲狂熱地喊著火拳幫的弟子過去誅殺魔頭,姚武柳衝向韓厲:「你瘋了!」   兩人交手一拳,韓厲退開兩步,神情詭異地笑著,握緊雙拳張開手:「我沒瘋,姚武柳你家大業大是吧?我韓厲沒那麼多家人……她一直與你有染你當我不知道?這是個好機會,我無所謂了,姚武柳你全家去死吧,我正好跟你算賬……」   韓厲後半段話咬牙切齒,聲音卻不高。姚武柳臉上先是有些錯愕,隨後怒意湧現:「你他孃的,老子……好啊,今日便與你算算新帳舊賬——」   當韓厲揮拳攻來,他揮臂一砸,兩名掌門人戰在一起,長街之上兩個幫派的人眼見掌門火拼,也噼噼啪啪的打了起來。陳金霞那邊反應過來,卻怎也料不到兩人這個時候內訌,衝了過來:「兩位住手——」   陳金霞外號「鐵拳」,本也是手上功夫厲害,背後一柄九環刀卻沒有出來。姚武柳練鐵線拳,韓厲既然是火拳幫,練的自然也是拳頭上的功夫,一時間,三人戰做一團,長街上兩個門派的弟子廝殺展開,變得混亂不堪。   寧毅與陸紅提騎著一匹馬,衝出後方街巷,偶有阻擋之人,要麼被奔馬隔開,要麼被陸紅提拿個東西砸飛或者直接殺了。經過一處黑暗的巷口時,陸紅提抱著寧毅衝下馬背,翻滾到了巷子裡,然後兩人循著這黑暗的道路一路前行。   「你的那些同伴,不會有事嗎?」奔行之中,陸紅提也不忘回過頭來問他這件事。   寧毅搖了搖頭:「城裡總有要命的人,他們只要守在客棧裡或者什麼地方,應該不會被趕盡殺絕,只要我們活著就行……你的傷沒事嗎?」   「無妨。」女子只是簡單地回答了一句。   城內的大規模搜捕朝著這些巷道圍了過來,周圍都是江湖人,寧毅在潛行方面的本領卻是不夠,有一次驚動了追蹤者,陸紅提殺了兩人,領著他奔逃出去,之後又有一次驚險的圍堵。不久之後,安平縣城的東面城牆上,兩人躍入牆外的小河之中,在對面爬出來後,跑向遠方的黑暗當中。而後一片片的火把從城內出來,往山野間蔓延開去……   ……   或許是因為大雨過後,夜空清澈澄明,掛著一輪圓月的天幕下,延綿的山丘與林野。兩道身影奔行在這樣的林野間、山麓上,偶爾越過山谷、溪流。   應該已經到了午夜時分,月上中天了,寧毅與紅提才在一處山坳間停了下來。在這之前,兩人已經連續奔行近兩個時辰,甚至偶爾還能看見追捕的火光。他們在山坳間找了一處小小的山洞,當然,說是山洞,也不過是在山壁上凹陷進去的一處地方,相對乾燥,也能遮擋一下風雨。寧毅氣喘吁吁,坐下便不想起來,只是笑著跟陸紅提說了一句:「對不住。」   陸紅提站在不遠處,微笑著看了他一眼,片刻後說道:「我倒是沒想過你來得這麼快……」不久之後,她也過來寧毅身邊,抱膝坐下。   事實上,兩人從跳下小河,一路奔逃,到得此時,身上的衣物基本上還是溼的。那場大雨之後,秋夜已經顯出了涼意,寧毅先前被打得吐血,此時微感寒意。   兩人先前在江寧分別,本以為要過很久才會再見,此時忽然見到,又出了這些事,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不久之後,陸紅提說起:「他們可能還會追來。」寧毅也知道有這可能:「暫時他們只能追了,過兩天才會選擇逃跑。」議論了幾句,雖然覺得還未脫離險境,但此時萬籟俱寂,夜色清澄,兩人坐在這小山洞間,看著洞外那片月光澄明的天空,終究還是找到了相對熟悉的感覺。寧毅性格之中本就豁達,道:「我的……衣服全溼了,要脫下來吹一下,你……」   紅提卻是點了點頭:「嗯。」   此時兩人還在逃命,不可能生火,寧毅脫下外面的衣物,找樹枝掛在洞口,不久,紅提也說了一句:「你先別回頭。」她脫下外衣遞給寧毅,讓寧毅掛起來,然後翻開那原本在身前綁得緊緊的小包袱,裡面兩件換洗的衣物,找出一件未曾溼透的罩衫穿上了。   擺平梁山之後一路過來,料不到首先出現的事態竟是這樣。但畢竟紅提無事,自己此時也算暫時脫險。他以往想著那江湖的樣子,自稱血手人屠,覺得有趣,自得其樂,此時看來倒真是陷在那江湖之中了,如此想一想,倒也不由得笑了起來。   幾件衣服掛在洞口,這山洞便儼如掛著簾子的小房間一般了。寧毅光著膀子,只穿了短褲,他倒是不介意,只是也不好再跟紅提靠近,毀人清譽,坐下之後,紅提問起他有關梁山的情況,寧毅便笑著,一五一十地開始說起來……   彷彿是在江寧,又或是江寧城外山神廟中那一千零一夜故事的繼續,山野裡的小小港灣之中,響著剛剛脫險的兩人的竊竊私語。更為遼闊的林野間,安謐之中也有著隱約的躁動,狼群的長嚎驚響了夜色,披著寬大袈裟的黑影跨過被雨水打溼的樹葉與枝條,林沖、史進等人朝著並不確定的方向掃蕩、尋找。如水的月華間,夜還很長……   第四四三章 山洞無名 一夜秋涼   小小的山洞擋住了夜風,籍著洞外照射進來的月光,寧毅一面說起滅梁山的經過,一面搗鼓手上的火槍。雖然跳進河裡身上都已溼透,但隨身攜帶著還有幾個小油布包,其中一隻便包括了火藥與彈丸,這時候擺弄一番,總還有一件防身的武器。   隨後問起紅提為何會來這邊,紅提便告訴了他呂梁山上的那次分裂,此後下山的原因。她一路去到汴梁,沒能找到呂梁山的那些人,卻尋到了聞人不二,告訴他事態之後,聞人不二也就讓他過來山東這邊,此後再遇上林沖、魯智深等人,噼裡啪啦地打起來。   雖然紅提沒有說起更多的理由,但寧毅卻也大概明白其中更深的想法。如今他心魔之名傳開,世道之上有怕他的有厭惡他的,綠林有綠林的規矩和生態,就如同儒家的衛道一般,玩弄人心人性的人,其實並不為人所喜。陸紅提的出手,也是為了以她的身手,給自己一個更好的保障。   周侗執掌御拳館,對深陷匪幫的弟子並不上心,因此大家打來打去才沒有顧忌。陸紅提這次出手以後,打出了名氣,所有想對自己動手的綠林人,便都要掂量一番。   倒是她說起這次入城的打算是為了找吃的,寧毅才拿了另一個油紙包打開,將裡面的一塊燻肉遞給她,這是寧毅隨身攜帶的乾糧。   他身邊一向有錢,對於衣食住行頗為講究,食不厭精,這些乾糧也經過了許多工序,烹製得相當美味。紅提原本以為今天得餓肚子,倒也不以為意,但有吃的自然是意外之喜。她將那燻肉撕了一小半吃起來,吃第一口時神色便有些複雜,然後慢慢咀嚼,嚥下去,寧毅看她撫了撫髮絲。   平心而論,這年月裡各種知識、教育都遠不如後世普及。要說教養,如李師師那種可以高貴可以平易的氣質自然要超過後世許多人,自家妻子、小嬋等人因為江南大戶的教育,舉止回眸間也多有仕女清澈引人的氣息。眼前的陸紅提卻沒有那樣的機會。   寧毅早便看出來了的,她因為呂梁山那位樑爺爺的教導,固然有著作為女性的自覺,但由於生活的艱難,沒有太多講究的機會。她的樣貌固然是美麗的,瓜子臉、溫和的眼神與氣質,並不尖銳,也因為沒有什麼保養,第一眼看起來很難讓人覺得驚心動魄,反倒因為風塵僕僕的氣息,讓人第一眼下覺得她平平無奇。但她或許是寧毅見過的,最易知足的女性,若放諸生活當中,應該是那種過了艱難的生活,卻能甘之如飴,待到成親之後,相夫教子,平平淡淡的,她或許長得漂亮,卻又從不多事,日子艱難,卻也始終樂觀的女子,給她的標籤,許是這個時代最為尋常的賢惠,而不是強大。   偏偏在這樣的感覺中,她又確實有著宗師一般高強的武藝。   人生一世,或許都是在揹負著所有的過往一路向前,在她的背後,有許許多多的東西,很多的坎坷,那些東西已經被她本身的強大打磨乾淨。但每每看到這些東西的端倪時,寧毅都會感到心中被敲打撞擊的感覺,猶如錢希文的死,猶如杭州逃亡途中小女孩的哭泣和笑顏,也一如她此時看過來一眼,然後說:「你莫看我了,這個很好吃啊。」平平淡淡的。   或許……至少在自己所見之中,是最為平易的宗師了。   「說真的,你的傷沒事吧?」   「沒有啊。」紅提又撕下一小半燻肉,將剩餘的半塊往寧毅遞回來,寧毅揮手不要,紅提便也包起來,這半塊不準備再吃了,「打仗的時候,不是受一點點傷就能跑掉的,哪怕手腳斷了,也一定要能殺人才行,不然一定會死……那和尚的兩掌,根本一點都不影響,血吐出來就行了,倒是你胸口在痛吧?」   寧毅笑起來:「一點點而已,我墊了鐵板,而且這不正在運功調息麼。」   「真當成你說的話本小說了……」紅提瞥他一眼,然後有些遲疑地伸出手,靠過來。她猶豫了一下之後,將手掌按在寧毅的胸口上,輕輕貼著,按了幾下。   「沒事。」她說道,「不過破六道重的還是平日的溫養,我早說了,你還是不要用得太多。」   雖然自練習破六道這功夫之後,屢建奇功,但畢竟是迫發人體潛力的霸道功夫,對身體必然會有傷害。上次在杭州,陸紅提也已這樣說過。寧毅倒是有些無奈:「人在江湖嘛,我也沒辦法……」   「哪裡是江湖,跟你以前說的江湖,有些不一樣……」紅提搖了搖頭,「他們做錯事情,也能錯出理由來,又是規矩又是道義的,只是土匪強盜而已……」   「人都是這個樣子了……」寧毅笑著接話,說到這裡,卻聽得正在看著他的紅提忽然說道:「你趴下吧。」   「嗯?」   寧毅愣了愣,然後嘗試著在地下趴倒:「幹什麼?」   「既然認了是你師父,總得有點東西給你。」   微弱的光芒之中,紅提揚著下巴,笑容之中有著一絲複雜。她到寧毅身側屈膝跪下,雙手按上寧毅的背後:「待會可能會有點痛,你要忍著。」   「呃……」   寧毅感受著那雙手掌上逐漸熱起來,因為有些用力,壓得他胸口微微痛起來,他低聲說道:「不早就是了麼?」   「以前不算。」背後的紅提也低聲回答。   「哦……可以說話嗎……」   「隨便你啊,你說人都是這個樣子的……」   隨著紅提的聲音,寧毅感到那雙手在身體某個穴道上截了一下,然後推著身體裡的血流陡然衝向心臟,血管都有些脹痛,寧毅咧了咧牙齒。   「沒錯啊……人都是這個樣子的,他們也是不得已,改變不了世道,自己落到那副田地,只能做壞事,做了壞事以後總不能整天自責,慢慢的就得想個辦法把自己做的事情加上一堆理由,說得跟真的一樣,他們自己都信了,這個叫做……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死的哥二磨……你同情他們?」   「沒有啊,但總得了解他們才能打敗他們……或者讓他們變一變……」   對這忽如其來的按摩,寧毅沒什麼心理準備,但片刻之後,他也就明白了對方說的有點痛是什麼意思。所謂內力原本就是氣血搬運,陸紅提雙手火熱,推行著他身體裡的氣血在走,不多時,麻、癢、痛的各種感覺就湧了上來,汗水湧出來。寧毅雖然難受,卻也明白她多半是為自己好,絮絮叨叨地說些話分神,但心中也有著些許異樣,畢竟此時男女授受不親,對方為自己這樣推宮過穴,名譽上是要冒很大風險的。   這番折騰大概持續了小半個時辰方才停下,寧毅坐起來時,覺得全身都如發燒一般的滾燙,笑道:「我是不是要變成武林高手了?」   紅提搖頭輕笑:「只是讓你的身體稍微好些。」她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又將包著燻肉的油紙包遞過來,「吃些東西比較好。」寧毅點頭,將紙包的燻肉又掰了一半。   之後兩人各坐一邊,絮絮叨叨地聊些關於呂梁山的事情,紅提對遼國局勢、武朝局勢其實一向感興趣,她雖不擅長,但大概是受了那「樑爺爺」的影響,覺得萬人敵才是有用的人,在這方面是相當佩服寧毅的。不久之後,寧毅身上汗滴蒸發,身體漸冷。紅提坐在那邊,猶豫了好一陣:「你、你過來吧。」   「呃……」寧毅看著她。   陸紅提抱著雙膝蜷縮在那兒:「你也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的,我們還有一兩天要熬,天快亮的時候更加冷,我畢竟穿了衣服。」   她的語氣當中有著戰場一般的決斷,寧毅點了點頭,靠著坐到她的身邊,片刻,伸手摟住了她,將她的身體往自己這邊靠靠,紅提也沒有掙扎,抱著雙膝,低著頭靠過來,讓兩人的身體儘量接觸在一起。她身材高挑,比寧毅只矮了一點點,武藝高強,身體溫暖,只有著些許的僵硬。   心底像是感受到了一些什麼,寧毅貼著她的頭髮,沉默片刻之後,開口道:「你說,你師父會不會是司空南啊?」   「我是你師父,你就不能叫她一聲師祖麼?」   「那你說,師祖會不會是司空南?」   陸紅提以往只說教了寧毅一些二流功夫,對於名分從來不管,但這時候捱得近了,關於寧毅對她師父的稱呼反而在意起來,只是卻不在乎寧毅一直你來你去。想了一會兒,道:「我雖然不清楚師父的身份,但估計不是。」   「哦。」   兩人隨後又斷斷續續地說了些話,在迷濛間漸漸睡去。夜露漸涼,寧毅抱著陸紅提,也抱得更加緊了些。紅提偶爾醒過來,望著洞外的月色,警惕著周圍的情況,目光之中卻也複雜而迷茫,她抱著雙膝蜷縮在寧毅懷裡,雙手始終沒能放開,只是抱著那樣的姿態,儘量多的貼近他。   到得第二日清晨,寧毅醒過來時,天色已經亮了,已經被風乾的衣物蓋在他的身上。將衣服穿起來,紅提拿著劍從洞外走了進來,朝他一笑:「我出去看了一圈,他們好像暫時沒有過來這邊,不過趁著有時間,我們得準備逃了。」   第四四四章 林間心路 道左偶逢   晨光中的林野,鳥鳴之聲婉轉清脆,山風吹來時,還微微有些涼意,隨著日頭的轉高,便漸漸的溫暖起來了。   寧毅與紅提走在山野間,紅提偶爾走上高處,看看四周的狀況,隨後跟寧毅說起她與師父行走江湖時的經歷,也有師父教給她的許多事情。   「……最高的那些地方,一般視野也最好,但是這個道理大家都知道。所以最好的探子越到這種地方越是謹慎,若是打仗的時候情況複雜,一個探子偷偷地摸上來,周圍被四五個人盯上,那就有趣了,我記得在呂梁山中的時候有一次,我便遇上過,一個遼人的探馬大搖大擺地上山看周圍的情況,我在後面瞧著,還沒跑出去,便被另外一個寨子的人搶先了。殺了那個探子,還搶走了他的東西……」   按照寧毅心中所想,又或者是理論上的推測,此時那吞雲和尚或者林沖等人都還跟在周圍,就算一路逃亡,也不好就此掉以輕心。始終存在他們忽然殺出來的可能,一路之上,寧毅都相當警惕。不過,或許是因為陸紅提也是這方面的行家,一路之上,類似的事情並沒有出現,可見自己也不是隨時都能遇上主角待遇。   一路之上,見寧毅對周圍的狀況頗為警惕,紅提也就跟他說起些在山野間行進的常識,對於哪裡是狼穴、哪裡是狐狸過去的痕跡、哪裡能捕到兔子,身材高挑的女子也是如數家珍。或許是確定了師徒的身份,紅提的言語也逐漸的往「師父」的方向靠攏,也變得……稍微有些威嚴。   有時候寧毅隱約能夠從她的身上看見另一名女子的身影,在那些涉及到她師父的隻言片語裡,能夠拼湊出一大一小的兩名女子在山野間行走的情景。當然,大概是在完成了從朋友往師父身份蛻變的心理建設之後,紅提提起兒時的事情便稍微少了些。   當然,經過了昨天那一晚,兩人之間的氣氛要說成為了師徒,又顯得有些特殊。   寧毅身上的氣勢本就不會居於人下,紅提縱然要拿出當「師父」一般的身段來,兩人的說話、相處模式卻也不會有太大的更改。特別是在紅提本身就覺得「萬人敵」是很厲害的情況下。她清清淡淡地與寧毅說著叢林或是戰場上的生存法則,寧毅也是謙恭地聽著。只是這一說一聽之間,師徒的身份,卻總顯得不那麼明晰。   早晨起身時,紅提去附近的溪流裡抓了一條魚,寧毅掏幹內臟,以小刀切成魚生薄片,與紅提分著吃了。事實上,身邊的燻肉還有小半塊,但紅提不吃,寧毅也就不碰。吃生的也是因為不好生火的無奈,紅提對於生食其實早已習慣,但吃著這一片片爽嫩的魚肉,卻也有幾分新奇。寧毅只是覺得這魚肉不如三文魚那般細嫩而已,他的性格之中有享樂的因子,也有現實的一面,別說此時切片,如果條件不好,就算必須生食山禽,他也不是做不出來。   一路之上,走在前方的紅提偶爾也會躍起揮劍,斬下一些野果。只是此時還未至深秋,能吃的野果也多半酸澀,只是吃過之後,倒也能沖淡口腔中的腥氣。寧毅吃了幾顆,將另外一些帶在身上。這一天的路程曲折,兩人並未打算去到附近的縣城,而是在山間距離小河不算遠的林子裡,找了一塊岩石遮蓋的乾燥處休息。紅提去抓了條魚,寧毅殺掉之後再洗乾淨,在石頭上墊著葉片將魚肉切成魚生,做這些的時候,夕陽正在山谷間下去,紅提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看他切魚,過家家也似。   此時兩人逃離追殺已經一天,是不是還需要這麼謹慎也難說得緊。但對於寧毅來說,雖然不怕冒險,但能不冒險,終究還是謹慎些比較好。這個時候,獨龍崗後續的兩百人應該都已經到了安平,而在明天,估計武瑞營的軍隊就會往這一片過來,到時候梁山人也好,那個什麼亂七八糟盟也好,安平跟竹溪一片的地方綠林勢力也只有崩潰一途,自己需要做的,只是等待而已。   這天夜裡是七月十五,又是大大的月亮。兩人回到那岩石下,紅提讓他趴在地上,又給他做了一次推宮過穴,運行全身氣血消除破六道的隱患。寧毅被折騰得全身大汗,問了一下能不能去小河邊洗洗,紅提便隨了他過去,守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等他洗完,讓寧毅守著,自己也去洗了洗。寧毅站在石頭後面,看著天上的月亮,聽那水聲在後面響。   這天夜裡,兩人又零零碎碎地說些事情。到得深夜,紅提去那大石頭下坐下,蜷著雙膝,抱著懷裡的包袱和劍,寧毅在大石頭邊整理了身上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他也過去了,在紅提身邊貼著她坐下來,紅提的肩膀縮了縮,但寧毅伸手抱住她的時候,她還是自然而然地依偎了他——那或許不該用依偎,或許用依存會更加好些。   如同之前的一晚,紅提微微斜著身體,蜷縮著偏靠在了他的懷裡。外面月光渾圓,山風呼嘯著吹過這大石頭外的山隙,偶爾睜開眼睛時,紅提的眼神有些複雜,他們……應該是師徒了啊。但不久之後,也就變得安靜起來。這樣靜靜地……依存了他。   第二天凌晨,寧毅是先醒來的。樹林之中仍舊顯得漆黑,有動物的聲音,甚至於聽起來像是正從近處走過去,懷中的女子貼著他的胸口,正在他的擁抱中蜷縮著沉睡,摺疊起來的大腿與小腿也都貼在他的腿上。身體之中能夠感受到她均勻的呼吸。   回顧過往,對於懷中的這名女子,他並沒有足夠深刻的瞭解她。而除了初識時紅提所說的那句「活得不像人」,此後的來往中,她並沒有過多的陳述呂梁山的生活狀況,就算說起來,也只是儘量說起那些客觀的東西,供寧毅去參考局勢。寧毅是經歷過黑暗的人,他也曾儘量黑暗地去想過有關呂梁山的狀況,但心中也知道,作為一個現代人,他腦中的黑暗,與呂梁山的狀況,必然是不同的,無論他如何去想,差異必然存在。   易子而食這樣的成語,放在後世,頂多也就是一個成語而已。飢餓這樣的概念,在那些沒有真正餓過許多天的現代人面前,也不過是個簡單的概念。死亡與卑微、凶殘與暴虐,大都也是這樣,無法讓人真正感受到那種錐心的絕望與滲人的壓抑。   這個時候,倒是想起在習武之初,兩人作為交換的最初的問題了。   「你想要什麼……」   黑暗之中,他輕聲低喃了一句,但並沒有回答,或許是因為睡夢中的紅提並未將他的聲音作為醒來的信號。   這一天早晨,兩人再次上路。這一路,紅提的神情,便不如昨日作為他「師父」那般自然了,寧毅畢竟是抱著她又睡了一晚。紅提雖然是在呂梁長大,但由於樑秉夫的教導,心中也知道天地君親師的意義。之前為了替寧毅擋下禍事,她已在所有人面前坦誠自己是寧毅的師父,如果兩人之間有不清不楚,心魔惡名之外,恐怕又多了一個旁人針對他的藉口,玩弄人性,而且顛倒人倫,這樣的罵名在南邊具體有多大她不清楚,但必然是不小的。   他那樣抱過來,她不想去躲,可是思及這些,心中便是一片混亂,而且……他那樣抱自己,心裡又是怎樣的想法?   她想著這些事情,寧毅心中也有許許多多的想法,一路之上相對沉默。兩人此時已經越過一個縣城,到得下午時分,前方逐漸出現房舍輪廓時,才決定向接下來的儀元縣過去。只是預期中的追兵,到得此時,才終於出現。   在距離儀元縣城只有一兩座荒山的地方,陸紅提在山脊上首先發現了林沖、史進等人的身影,隨後梁山眾精銳中有眼尖的似乎也看到了她與寧毅,陸紅提未有再度確認,領著寧毅朝山間的另一側跑去,奔行一陣,側面卻是有人追來,陸紅提皺了眉頭:「有兩個……是高手……」   她並不懼怕一個人的挑戰,但若是兩個高手自不同方向而來,終究會對寧毅造成威脅。如此一路奔行,衝出樹林之後,前方是荒山之中一個看起來荒廢了的村子,寧毅跑得雖快,卻也知道自己的腳步畢竟拖累了眼前的女子,說道:「你若能回頭殺人,先不要管我,我們往縣城那邊衝,我也不是不能自保。」   紅提跑在前方,搖了搖頭:「不是這個……他們不太對……等等。」   她奔跑之中,陡然放慢了腳步。此時已到荒村邊的一條道路,寧毅在後方跟著她走了幾步,紅提停下了腳步,將左手朝後方擋來,寧毅手伸過去,卻是握住了她的手掌,這才停下。兩人手牽手站在了那兒,紅提一時間也不以為意,她皺著眉頭,望著前方村落岔道間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看起來已有五十歲左右的藍袍老者,雖然身材魁梧,但鬢角已經發白,揹負雙手站在那兒,目光有些安靜。寧毅善於觀人,從這老者氣質中,能看出他可能當過官,例如陳金霞等人雖然也有沉穩的氣勢,但混過官場的人與江湖草莽的氣質絕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下午的陽光照射過來時,紅提持劍當胸,如臨大敵。   與此同時,有聲音從遠處傳來:「哈哈哈哈,不枉老子在此等了兩天,你們這對狗男女真的過來了……」那狂妄的語氣正是出自吞雲僧,荒村那邊,像是還有不少人在跑過來。原來要說山林追逃,陸紅提或許非常厲害,但要說對周圍的瞭解,吞雲和尚、陸文虎等人才是真正的地頭蛇,他們尋找寧毅等人不見,乾脆估算了個地方等在這兒,還果真等到了兩人。   寧毅回頭看看,樹林那邊,一名稍稍年輕些的藍袍中年人出現在那邊。他低聲道:「看來是後面那兩個人故意追我們來這裡……」紅提搖了搖頭,輕聲道:「不,他就是其中一個,看他頭頂……」寧毅仔細望去,這才發現,那揹負雙手的老者頭頂上,竟還在微微冒著熱氣。   寧毅並不知道自己的速度拖累了紅提到底有多少,但是能夠從後面將兩人逼到這裡,而且先一步過來等著的人,到底會有怎樣的修為,寧毅心中頓時沒底。他思考之中,那老者也在打量兩人,看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微微皺著眉頭。然後十多道身影也就從那荒村後趕來了,為首的便是吞雲和尚,旁邊還有陸文虎、韓厲等人,面上都有笑意。   十幾人圍過來,對著的是那藍袍老者的後背。韓厲冷笑一聲:「哈哈,我道是為何停下來,原來是等來了幫手……」他笑得幾聲,放聲道:「林沖!史進!梁山的——這裡——」聲音在山間傳出去。   他這話語喊完,老者皺起了眉頭,寧毅朝著周圍山間看了看,倒是沒有梁山人的動靜,吞雲和尚還在前行,這時候,卻聽得那老者開了口:「哦?我若是幫手,你們真接得住嗎?」那聲音沉穩洪亮,振聾發聵,話語一出,人群中的陸文虎陡然變了臉色,吞雲和尚走過來,在那老者身側大手退出:「若不是,那便躲開吧!」   吞雲和尚武藝高強,在陸文虎這些人中,要數第一,他這單手推出,看似輕描淡寫,實際上力量極大。到了對方身邊動手,也存著與這忽然出現的老者搭手試探的心思,以他的武藝輩分,江湖中不管與誰並肩都不算為過,只是這一次他卻推錯了人,當他大袖呼嘯推出,旁邊的老者偏過了頭,他首先看到的,便是那老者凌厲至極的一雙眼神,猶如猛虎之須,觸而生怒。   他推過去,老者的身體也隨著偏頭的小動作微微偏了偏,那肩膀幾乎以毫釐之差輕描淡寫地避開了他的手掌,然後是老者簡單的握手、出拳。   一拳推出。   在和尚的眼前,那老者的拳風與氣勢,吞天噬地而來——   就在這一刻,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無論哪一邊都未曾預料到的人……   第四四五章 鐵臂無敵 三拳之約   轟的一聲空響。   荒村村口,這是吞雲和尚絕對想象不到的一擊,超出意料、忽如其來,簡直像是陷入了早有預謀的陷阱一般。   隨著那老者的單手出拳,拳風在頃刻間呼嘯壓來。在第一時間裡,他的眼中甚至只有那簡單的一拳,揮出、放大,形成渦旋……   而放在寧毅等人眼中,那老人只是微微偏頭,朝著吞雲和尚推出了一拳推出,然後響起的渦旋卻並非是那老者打出來,而是吞雲和尚在第一時間陡然縮起了身子,在那老者的拳風上,身體與袈裟像是形成漩渦一般的凹陷,巨大的袍袖捲起了聲響。然後直接向後飛出兩三丈外。   他武藝高強,尤其以輕功著稱,這一下腳底看來還沒有多少動作,整個身體只是被那拳風一激,卻如同觸電一般飛出兩三丈遠,甚至還舞出轟的破風之聲。純以觀賞而言,比那老者的側身出拳不知厲害了多少倍。只是他退到三張外一間土屋牆邊停下,已經變了臉色。寧毅此時或許還看不懂老者拳法的厲害,於眾人臉色反應可是看得清楚,輕聲鼓掌道:「好輕功。」身邊的紅提極細微的笑了笑。   相對於寧毅此時微有些狹促的話語,那邊的眾人卻是臉色凝重,有人疑惑有人驚駭。寧毅口中雖然這樣小聲說話,心中其實也與那邊人的臉色一般,疑惑於這忽然出現的老者的身份。他此時其實也已漸感不妙。只是那老者還並未針對於他,隨著那一記出拳,老人也已經轉過身去。   「陸文虎。」只聽他說道,「你們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竟也開始與這等匪類為伍!」   陸文虎皺著眉頭,神色肅然,那土屋邊,吞雲和尚口中還在說:「你是什麼……」但隨即閃過的一個名字讓他反應過來,「鐵……你是……」   「哼,吞雲和尚,我在這邊官府的通緝令上見過你的名字,既然有緣遇上,老夫便為此地百姓,除你一害吧。」   老人說話,收回身側的手掌轉動,握拳,跨步,一切看起來都如雲淡風輕般尋常,只是隨著這一步跨出,一切陡然變得不再一樣。   兩三丈的距離一步而過,看起來竟也是尋常無比的一幕,而又是架子沉穩如山的一拳,朝著吞雲和尚揮了出去。面對這一拳,才站穩身形的和尚沒有多說的餘暇,身體狂舞擺動,像是在剎那間換了五六種身形,但就像是在大炮炮口拼命飛舞的蚊子,又是轟的一聲,這一拳打上鐵袈裟,頓時間,後方泥土飛濺,吞雲和尚在那拳風與土屋牆壁間擠了出去,身形如同泥鰍,只是將那泥磚的頹牆擠得陷下去一塊。   他這身形擠出、一晃,又是丈餘距離,抓起一名同伴便推向那藍袍老者,但砰的一下,那老者竟直逼眼前,大手抓來。側面轟然巨響,被吞雲推出的那名武者讓老人一拳打飛,直接撞進旁邊的土屋裡。這房屋本就年久失修,被吞雲僧後背一擠,又捱了這一撞,這便轟隆隆的倒塌下去。旁邊那老者與吞雲和尚砰砰砰砰的已經交手數下,穿著寬大僧袍的和尚不斷後退,袍袖雙拳瘋狂揮格反擊,但每每被老者單臂揮砸又或是簡簡單單的一拳便被擊破防禦。但他也是高手,每次被砸開,立即便變招還擊,配合著步伐的後退,以快打慢,看來竟沒有再吃方才那樣狼狽的大虧。   這樣的狀況,大概只維持了五到六次呼吸。   寧毅還沒看得懂整個局勢的具體狀況、雙方的高下情況,只聽得吞雲和尚喝了一聲:「周侗!你欺人太甚——」   寧毅心中一個想法落地,也只有鐵臂膀周侗,才能符合眼前這老者的身份了。而在這句話後,吞雲和尚身形再退,抓起一輪石磨朝著周侗砸了過去,周侗揮掌一推,將石磨打飛進旁邊的土牆裡,與此同時,吞雲和尚腳下一點,周侗冷哼:「想走!」伸手一抓。   吞雲和尚身形才剛剛躍起,周侗的手掌抓上他的僧袍,旁邊土牆倒下的煙塵裡,兩人揮手互拆了兩三次。寧毅聽到砰的一聲響,一道身影高高地被打飛了出去,滾落地面後吐了一口鮮血,起身就跑。   那一件袈裟還抓在周侗手上,金蟬脫殼的吞雲和尚躍過荒村外的一處水道,衝上已經荒蕪的田地,瘋狂奔行。或許是感到危險未除,他連話都沒有撂。寧毅也是第一次看見能跑得那麼快的人。   周侗皺著眉頭隨手扔開那鐵袈裟,走出幾步,在地上撿起石磨碎裂後的一塊石頭,照著遠處奔行的吞雲僧扔了出去。石塊破風呼嘯,炮彈一般的越過上百米的距離,直中那身影后背,吞雲和尚一口鮮血吐出,在田地的蒿草中滾出五六丈的距離,然後再爬起來,奔向遠方。   寧毅與紅提的後方,那已經過來,與周侗同道的中年人看來有些想追,但最終還是沒有追過去。眼見著對方奔入山林之中,周侗揹負雙手,搖了搖頭。   片刻的沉默之後,周侗才又將目光望向寧毅與紅提。陸文虎等人試探著拱手:「周、周前輩,這次過來莫非是……」   「我過來為何與爾等無關,莫要再讓我看見爾等與那等奸邪之人為伍,走吧!」   這句話後,陸文虎等人如蒙大赦,連忙離開。寧毅的心中卻有些不爽,自己身邊的紅提據說也是宗師身手,名氣不大,這幫傢伙就不要命地殺過來。周侗也是宗師,有個天下第一的名頭,他單打獨鬥吞雲和尚時,什麼陸文虎就不敢出手,這點膽識還想當什麼盟主,真是玩笑!   圍攻的話,也許有機會的啊……   心中是這樣想著,對於周侗的身手,寧毅雖然無法去客觀地評價強弱,但他成名多年,盛名無虛。方才打吞雲和尚時,幾乎出拳如山,從每一拳都壓得吞雲和尚這種強人無法避開的氣勢看來,估計比紅提還要高上一籌。而且隨著眾人的離開,某種感覺,已經從心底變得明晰,讓他不由自主地去感受大腿一側的火槍位置。   不久之後,那感覺便應驗了。   老人揹負雙手,望著這邊,再開口時,已經沒有方才對著陸文虎一幫人時的倨傲:「寧人屠、陸姑娘二位,老夫周侗,今日路過此地,受命取兩位性命。」   「早知道該跟大家一道圍攻你的……」寧毅嘆了口氣,「太尉府的命令?」   周侗原本將目光一直鎖定在紅提那邊,倒是寧毅的這句話後,望了望寧毅:「不愧是心魔……」他將目光轉回紅提身上,笑道,「所以……這位陸姑娘,你來接我三拳吧。」   這位一代宗師在說起這話時,沒有多少盛氣凌人的壓迫感與畫外音。原本就在看著周侗出手的紅提目光也很平靜,這時候點了點頭,將手中的長劍交給寧毅:「好。」   寧毅接過長劍,仔細看了看她的表情,卻看不出太多的東西來。陸紅提走向前去時,寧毅朝那走過來的藍衫中年拱了拱手:「前輩好。」   那中年人也笑著朝寧毅拱了拱手:「寧公子好。」寧毅心想這人可能是個下人,隨後又反應過來,可能是周侗跟在身邊的家僕,若是自小就跟著,跟周侗這等高手到四十歲上,也就成了高手了。   寧毅想著下一句話怎麼說才好,那中年人倒是靠近過來,笑道:「不知寧公子如何知道命令乃是太尉府所發?」態度和氣,寧毅搖了搖頭:「最近就結了這個樑子,可能是梁山的動靜太大了……你說,三拳應該沒事吧?」   他旁敲側擊的便是想問接下來會怎樣,那中年人笑了笑,卻搖頭:「這個……難說,寧公子也要做好準備才是。」   此時紅提走到距離周侗五六丈的地方,抱拳鞠躬,看來雖然頗為鄭重,但並沒有一般小說中說得那樣氣勢滔天。這場宗師之戰,顯得極為簡單,畢竟這也不是什麼高手打起來就氣勁亂飛的世界。只是聽得那中年人的說話,寧毅陡然變了臉色:「你開什麼玩笑……吞雲和尚也不止接了三拳,那我們得拿劍……」   話音未落,那邊紅提擺了個架勢,虛步踏出,周侗也已經不再是揹負雙手,笑了一笑,舉步前行,他舉步,紅提也陡然發力,逼近過去,五丈的距離,兩道身影陡然間衝在一起。在那高速的衝刺中,寧毅隱約覺得紅提的身形踏的像是太極拳的步子和架勢,只是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倍,奪身搶攻,在那邊,周侗弓步跨出,出了一拳,拳鋒斜向下,取的是對手小腹,算是最正規的衝拳打法。   轟的一聲,紅提手掌壓下,巨大的力量沉入地面,寧毅看見紅提的身影矮了一矮,像是壓著周侗的拳頭將力量引導向下。在兩人的腳下,黃土的地面上甚至激起了灰塵的波紋。寧毅能看清周侗的動作,卻看不清紅提的,只是在這一下卸力之後,紅提身形暴起,轟的一下,像是用肩背的力量直接將前方的天下第一人撞了出去,灰塵揚起,周侗的身體被撞飛出去,紅提一個轉身,虛步,擺開拳架,那一瞬間,竟有種後世「春麗」的颯爽既視感。   寧毅儼如看到了神蹟,根本料不到紅提的武藝已經到了這個程度,正面對上週侗一拳,竟還將對方給直接震退了。只是這樣的喜悅與錯愕還沒能從心湧到喉嚨,耳中傳來周侗的笑聲。   「哈哈……好——」   那聲哈哈還是周侗在飛退之中發出,而後陡然喝出的那聲「好」,卻如同雷霆怒濤,隨著周侗身影的一退、一進,陡然間席捲而來,寧毅耳中轟鳴擴大,視野那頭,周侗在被震退之後,身形直進,雙拳轟向紅提。   拳重,卻無聲。   紅提雙手封、架了只是一瞬,身體朝著後方空中飛了出去,噴出鮮血,滾落地面。   寧毅腦袋中空白了一下,根本想不到,兩人的戰鬥會在剎那間開始、又結束。而身邊中年人的聲音,此時才完全傳入寧毅的耳中。   「我家主人年紀越高,修為日深,只是身體終究跟不上修為……他迫至巔峰,頂多也是出個三五拳而已,只是這三五拳在普天之下,怕是沒有幾人能夠接得住的……」   寧毅偏了偏頭,朝前方走過去……   第四四六章 同樣夜色 不同師徒   「我家主人年紀越高,修為愈深……只是身體終究跟不上修為,他迫至巔峰,頂多也是出個三五拳而已,只是這三五拳在普天之下,怕是沒有幾人能夠接得住的……」   那中年人的話語在耳邊落下來,視野之中,紅提的身體在地上滾了幾滾,鮮血與塵土混在一起,顏色暗紅。寧毅朝著那邊走過去,目光陰沉,以掌心按了按微微發疼的額角。他跑到紅提身邊半跪下去,伸手想要扶她,卻又不敢亂動手。那邊周侗說道:「你最好不要亂碰她。」   寧毅望了周侗一眼,目光之中殊無喜怒。不遠處,周侗雙手收氣,揹負在身後:「哦?你想殺我?」   寧毅沒有說話,紅提目光晃了晃,伸出手來抓在寧毅的手臂上,她掙扎著想起身,「哇」的又是一口血吐出來。寧毅連忙攙住她的後背。無論紅提武藝多麼厲害,終究是二十多歲的女子,受傷之中身子也顯得格外單薄,寧毅幾乎是儘量小心地抱住了她,紅提只是抓住他的衣袖,過得好半晌,方才開口:「周師傅不想殺人,我、我沒事……」   「我這三拳是你自己接住的,要說我不想殺人,那也難講。」周侗看著這邊,微頓了頓,又道,「你這打法是在戰陣之中悟出來的,但面對著我這老頭子,卻想著留手,這很好。你這等年紀能有這等修為,顯然有些奇遇,這倒也很不容易。」   他說這話,寧毅有些聽不太懂,紅提卻偏頭看了看寧毅。周侗注意到她這動作,「哦?」的一聲,有些訝異。   此時那中年人也已經走過去,紅提掙扎著坐起來,稍作調戲,她被打飛在地之時看來還頗為嚴重,這時候狀況倒是越來越好。周侗等了一等,說道:「我不知你們為何惡了高太尉,老夫以前在御拳館任教,與太尉府是有從屬關係的,算是有些香火之情。也曾應承過他們,必要的時候會為上頭辦些必要的事情。這次太尉府央我出手,用的是這層關係,只是我答應的乃是太尉府,未必就是哪個太尉,高俅小瞧於我了,此事就此作罷吧。你們自己也得小心一些。我正在前方縣城投棧,你的傷若不妨事了,我們可以同去。」   寧毅在紅提身邊沒有說話,只是周侗這番話說完,紅提吐出一口氣,也緩緩地站了起來,在寧毅的攙扶下拱手道:「前輩這三拳,對紅提啟發很大,往後若有所成,須得謝過前輩的教導。」   「我打你,你受傷未死,能有突破那也是你的本領,無需在意我。」周侗負手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扭頭望向寧毅,「對了,寧公子其實是在右相手下辦事,是吧?」   「差不多。」寧毅語氣冷淡。   周侗點了點頭:「右相是個有本事的人,你受他青睞,也無怪能做出這番事情……」那語聲不高,言語之中,不無嘆息之情。   他揚名天下之時,也正好是秦嗣源當年的全盛時期。御拳館隸屬皇家、兵部,而當年的秦嗣源,正職便是兵部尚書,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曾是他的頂頭上司之一。周侗一生立志,習武報國,在御拳館之中教習時,也曾數度上書想要領軍,只是秦嗣源本就是重實務之人,對於什麼武學上的天下第一併不感冒。寧毅當初在杭州想要研究武學,那位老人家也就是這種態度。   一心習武之人就算武藝再高強也未必會練兵,就好像李白的詩詞再豪邁,他本身也不見得是什麼能吏。秦嗣源當初日理萬機,一個御拳館的教頭,注意就注意,不注意就放空了。周侗一生在官場抱負上並不得志,未必沒有秦嗣源的一份理由,但此時說起秦嗣源,卻也不得不讚一句「他是有本事的人」。寧毅能得秦嗣源的賞識,在他這邊看來心情估計也有些複雜。這些緣由,寧毅不久便能想得清楚。   對方最終看起來並未下殺手,寧毅的心情卻不見得好。但眼下的事態中,梁山人還沒有出現,紅提也受了傷,他也不會講究什麼傲氣,對方既然開口相邀,寧毅也就攙著紅提趕緊隨他進城。   梁山的眾人,最終卻也沒有出現。   周侗主僕二人照顧紅提的傷,走得不快。不久之後,這彼此相識不久,氣氛與心情也未必能融洽的四人進入儀元縣城,寧毅與紅提投棧住下,到的夜晚還一道吃了頓飯。看得出來周侗對寧毅不見得有多少好感,倒是對紅提這個武道上的後輩能有如此身手還是頗為滿意,言語之中,指點了紅提不少武道上的經驗。而在這頓飯局快要吃完時,周侗還是對寧毅說了些話。   「寧公子,我有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他語氣平淡,寧毅也並不見得熱情:「你說,我聽聽。」   周侗簡單說完了拜託的事,寧毅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不久之後與紅提一道離開回房。他對於這位天下第一高手眼下沒什麼好感,雖然理智上都能夠理解這類高手的各種壞習慣,而且或許對紅提也會有好處,但思及紅提方才的傷勢,便不見得有什麼好心情。只是這等厭惡感還不到要殺了他的地步,這類高手實在太厲害,到了周侗這等修為,秋風未動蟬先覺,厭惡他又不打算殺他的話,往後最好就是不要打交道為好。   只是對於紅提,他心中也有著些許的意見。將紅提送回房間,又按照她給的方子抓了些藥物熬好送去,再給她端來洗臉的熱水、備好毛巾等物,寧毅才準備說。而紅提對於這位弟子「尊師重道」的行為看來頗為滿意,被寧毅叮囑著不要亂動,她便也坐在床邊,雙手平平放在膝上,看著寧毅忙忙碌碌地安頓她,面上帶著微笑,臉色紅紅的,小媳婦一般。但接下來便被唸了。   而人們被說的第一句,往往是「不是我說你。」   「不是我說你。」寧毅皺眉說道,「我下午就有點忍不住了。人家天下第一啊,鐵臂膀周侗,我都說過好多次了。這種老頭子,說了要打你,為了面子一定是要打你的,你居然還留手了。那老頭說你想要留手,你別不承認啊,你才二十多歲,又不是什麼天下無敵,在周侗面前想留手,說出去以後大家會說打死你都是活該的。你當自己是方臘還是司空南啊!」   從下午開始寧毅心中就在想著這件事,以他養氣的功力,對著旁人固然可以所有情緒都放在心裡,對上自己人,便直接了一點。只是這話說完,紅提也在那邊看著他,笑容變得更深了,只是語氣顯得委屈。   「你……真想我不留手的跟周前輩打啊?」   「不能留手啊……另外不要叫什麼周前輩,對他沒什麼好感。」   「可是……你也聽到了,我是戰陣之上練的打法,全力出手便是生死相搏,對上武藝低些的倒是沒事。對上這位周前輩,若我不留手,他便也留不了手。今日要分勝負,就自能不死不休……那樣,我今日肯定是死了……」   紅提說到最後,語氣輕柔,寧毅皺了皺眉,表情僵了片刻之後方才揮手:「這樣啊……那就算了,這傢伙的武功確實太高,他三拳就能打成那樣……實在是個老怪物……」   紅提搖頭道:「也不是,當時他若真要殺人,我還是可以立刻起身護著你逃的……」   說到這裡,臉色微微紅起來,寧毅愣了愣:「那……你……騙人的啊……」   紅著臉的女子繼續用力搖頭:「不是啊,當時要立刻起來搏命,往後傷勢難愈,若是順其自然,我調息好後,便無大礙了。嗯……這樣總是好些……」   鎮定地將這番話說完,紅提臉色才恢復平常,看了寧毅一眼。   「不過,周前輩拜託你的那件事情……你準備答應他嗎?」   寧毅的臉色嚴肅下來,片刻,冷漠地搖了搖頭:「再說吧……」   ……   寧毅等人既然在客棧中住下,不久之後,便有官府之人以及獨龍崗散佈在周圍縣城尋他的人找過來。寧毅安頓好紅提之後,一一接洽做了安排,他既然已經無事,客棧之中又有紅提與周侗、以及周侗身邊那位名叫「福祿」的僕人在,接下來,便是官兵與獨龍崗對竹溪、安平幾縣的大規模清掃,寧毅這邊,就沒有太多後續的麻煩了。   他接洽這些人時,周侗也在附近看了看,其後也只能嘆息於這年輕人的本領,齊魯綠林的一番浩劫,看來不可避免。只是以他此時的心情和想法,也是懶得為這些綠林人出頭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周侗的這邊,大抵也有著「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的感覺,有些事情,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這天在儀元縣的這間客棧裡,寧毅與紅提住的是兩間上房,周侗由於與老闆的關係,住的是客棧後方一個原本屬於老闆的獨立的小院子。也不知是因為習慣還是什麼,夜色漸深之時,周侗並未睡去,他在院落中緩緩地練了一套拳,然後坐著喝茶,點一盞油燈編寫武經直到深夜。待到子時過後,又在院落裡拿了根木棍練了簡單的棍法,不久,巡夜人敲起銅鑼。院落的後門外,一道身影在黑暗的道路上遲疑著,已經徘徊好久,待他終於鼓起一絲勇氣時,院門開了,光芒從裡面浸出來,出現在門口的,是作為周侗僕人的中年人福祿,他臉上帶著笑容,對外面的男子伸了伸手。   「林沖小弟,別多想了,便進來吧。」   「大師兄……」此時站在門外街道上的,正是林沖,他眼中噙著淚,「我今天看到師父來了……師父他老人家……」   「噓,莫要聲張。主人他都知道的。」   林沖點了點頭,朝著裡面走去,進入院門,他便看到了正站在院落一角小幅度揮動手中棍棒的老人。他眼中一熱,便跪下了,頭磕下去。   「師父……」   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林沖語聲哽咽,卻說不出話來,只砰砰砰地磕了三個頭,老人在牆角揮棒,並未說話,他便一直伏在地上跪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院落中,夜色裡,只有周侗偶爾揮棒驚起的響聲,這邊的屋簷下,福祿籠著袖子,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如此過了近半刻鐘的時間,周侗手中的棍棒停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   「你……來做什麼?」   ……   「……你來做什麼?」   院落裡寂靜得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此時才有著些許的緩解。林沖跪在那兒,身形微微有些顫抖,他自幼習武,眼前的周侗,未必是他最親近的一名師父,但絕對是最重要的師父。這一切也是因為御拳館並非是什麼私人武館的緣故,周侗就算閉門收弟子,人數也算不得少,師徒間的感情,未必有一般的私人武館那般親近。   對於周侗,林沖心中是崇敬的。但因為這樣的原因,當幾年前周侗自御拳館離開後,師徒倆其實就沒有了什麼聯繫,也是因此,自己出事時,找不到也沒想過找這位師父幫忙。及至後來落草,知道周侗端正性格的林沖便知再無回頭路。他之前未曾想過還能遇上這位自離開後便閒雲野鶴的師父,但今日既然見了,便是不得不來了。   其實在他心中,又何況不期待這些已經越來越少的親朋的理解?   「弟子、弟子無奈落草,情知師父必定責罰,但……」   「責罰?」林沖話未說完,那邊的老人已經笑了出來,「責罰……我為何要責罰於你?林沖,我已老了,而你已反了。何謂反?天下家國、人倫師徒,便再難拿來束縛於你了,我又為何還要罰你,罰你……可還有用麼?」   林沖的額頭磕下去:「唯有師父的教誨,林沖一直未敢忘卻,只是……實在是遇上了冤屈難言之事……」   「我知道!」老人抬高了聲音,然後點頭,「我知道你所經歷的事,我已聽說了!你家中妻子被那高衙內看上,你也因此惡了高太尉,其中小人作梗,栽贓陷害!你走投無路,落草為寇。這些……我都聽說了!但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周侗站在院落前方,將棍棒柱於地面,林沖微微抬頭:「師父……」   「我只問你!為何要落草為寇!?」   話語迴盪在院落間,林沖眼中有著些許遲疑與迷惘:「弟子……走投無路了……」   「為何走投無路就要落草為寇!?」   「走投無路與落草為寇,有關係嗎!?」   「你可還記得我的說話!?」   這三個問題迴盪在院子裡,響在林沖的耳中,林沖的眼神迷惘:「弟子……不知師父說的是哪句……」   周侗笑起來:「已經忘了,那也沒關係,給我站起來!拔你的槍!我教你的武藝,你記得吧?」   「弟子不敢忘記……」林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反手拿出背後的鋼槍。只聽周侗道:「擺個架勢給我看看!」林沖擺了個橫槍的架勢,周侗有道:「槍鋒向前!」林沖將槍尖對準前頭,周侗大步走了過來:「好!你來殺我!」   林沖身體一震,手中長槍幾乎掉下去,那邊周侗單手持著木棒,不擺任何防禦的招式:「來啊!過來殺我!你在猶豫什麼!」   「弟子……」   「少羅嗦!少猶豫!你是反逆之人!你反了這家國天子!你理應向任何人出槍!想一想你的妻子!想一想你受過的冤屈!你走投無路只能落草為寇!你活下來只因劫掠他人!吃他人的肉喝他人的血!你這樣的人,就該放掉所有禁忌!你既已落草,便理應殺掉所有擋在你前方之人,我性情迂腐,必然不許你落草亂來,殺個師父又能算什麼!來啊!殺我,照著這裡刺!這裡——」   周侗大聲喝著,一步步的過來,他雖然單手持棍,卻沒有任何防禦的姿態,抓起林沖的槍尖,對準自己的喉嚨,然後又對準自己的心坎。林沖遲疑地後退,幾乎握不住槍。事實上若周侗說的是要考校他的武藝,他或許還敢出手,但周侗說的是「殺我」。對於軾師,他卻無論如何不敢出手。   周侗放開槍尖,冷笑起來:「狂妄之徒!你的師父幾年前便是天下第一,我讓你出手你便殺得了我?你竟然連出槍都不敢?你竟真的害怕殺了我!?」   林沖放開鋼槍,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   以往師徒之間便算不得交心,御拳館中,周侗教習武藝雖然嚴格,但師徒之間沒有太過親近的時候,他也只知道周侗的嚴肅與端正。今晚過來,原本受到的各種對待他都想過,無論是責他罰他罵他理解他甚至是殺了他,都符合他心中對這師父的認知。然而真到過來之後,發生的一切都出乎林沖的意料之外,類似於你落草便該殺戮一切,你竟以為自己能夠殺我。句句誅心之論。到得此時,他便只能砰的跪下,眼中已經有了決然的神情。   「弟子自知一身罪業,難以洗清,也難以得到師父原諒。但林沖雖然上山落草,於心中道義無時或忘。今日無論如何,不敢朝師父出槍,便是師父要殺……」   心中有了決定,這段話說起來也變得果斷,他跪在那兒,眼神清澈堅定起來,然而就站在他身前不遠,身形高大的周侗也已經笑了起來,彷彿聽到了什麼諷刺的鬼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心中道義,無時或忘,哈哈哈哈……我去你媽的——」   這天下第一人一步跨向前方,就在林沖錯愕抬頭的瞬間,重重的一腳轟的踢在了林沖的胸口上。這一腳力氣之大,將林沖整個人朝後方飛了出去,如同炮彈一般撞開了院落的木門,身形在院外黑暗的街道上滾了出去,也不知被踢飛了多遠。   周侗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話語中有種發現朽木難雕後的心灰意冷。   「我周侗今後……沒有你這個弟子,懦夫。」   風聲嗚咽吹過長街,夜黑得像墨,在那片黑暗裡,只有血滴下來的聲音……   不久之後,有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立在那兒,搖搖晃晃地走……   後方客棧的房間裡,有人偷偷聽著這邊的動靜,此時卻有些感嘆地搖了搖頭。   「嘁,真有個好師父……」   院落的門口,福祿靜靜地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直到看著黑暗中的身影如喪家之犬一般的咳血離開,這才默默地關上了院門。   第四四七章 文人的尺 武人的刀   夜風吹過,天空之上星斗晦暗。已然變得寂靜的縣城院落中,隨著咔咔的幾聲,門被關上,只在縫隙中,滲出些微的幾絲光芒。方才周侗的那一腳力量雖大,方向卻拿捏得準確,林沖的後背恰好撞在兩扇門板之間,只將門閂撞斷了,福祿便找了根木棍代替,將門閂好。   回過身時,先前才發過怒的老人正坐在院落中的石凳上,握著一隻茶杯等待著旁邊火爐上烹的茶開,火光的明明滅滅裡,映出老人的臉色。福祿過去挑了挑爐火:「其實……林師弟確實是過得很苦……」   之前怒意勃發的老人,此時搖了搖頭,卻並非代表否定,而是顯得有幾分意興闌珊。他握著那小茶杯,閉上眼睛想了想。院落裡安靜了半晌,周侗才開口。   「我那一年,收的幾個弟子裡,林沖最有天分,架子舞得最好,師兄弟之間切磋,也勝得最多的。」老人微微的抬起頭,語速不快,也在回憶著,「他與大家關係都不錯,與你的來往也有。可那些弟子之中,我並不喜歡他,這事林沖不知道,但你問過我……你記得嗎?」   福祿想了想,點一點頭:「記得,當時主人你只是承認了此事,卻未說理由,我一直以為林師弟是私下裡有什麼不端的行徑讓師父你知道了,曾疏遠他一陣,也常在暗中觀察,後來發現林師弟的品性並不壞,只以為是主人你誤會了什麼。」   「你是他們所有人的師兄,跟我最久,自然能看出我的好惡,可對於此事,你猜得錯了。只是在當時,我不好說,如今你可曾看出來了?」   「是林師弟的性子……太懦弱?」   「能夠一路落草、到殺了這麼多人,著性子不能說是懦弱了。」周侗搖了搖頭,睜開眼,「他的心裡,少了一把刀。」   聽得這話,福祿遲疑了一下:「我記得當時,您一直在說,習武人要藏刀……」   「是啊,習武之人要藏刀。」周侗嘆了口氣,此時茶水已滾,他將水壺拿下來開始斟茶,深夜的院落中,瀰漫茶水沸騰的氣息,「當初我教習御拳館,弟子之中,盡是爭凶鬥狠之輩。若是動輒以武力出手打打殺殺,我教出來的是些什麼東西?所以史文恭武藝雖高,我卻是真正的不喜歡他。嗯,史文恭,他的名字裡有史,有文,有恭,我當初以為他是性情謙和之人。而林沖名字裡雖然有衝字,實際上卻是反著來的。」   茶壺放下:「當年也是因為不想讓習武之人亂來,我對弟子說要藏刀,乃至於告誡他們忍無可忍時也得讓三分,因為他們總是在還可以忍的時候覺得自己已忍無可忍。可林沖他自幼在富庶之地長大,悟性雖高,卻也因此讓他早早知道了規矩的厲害。所以他習武天分高,我也只說他是架子好。戾氣重了,我說藏刀,可若心中無刀,習武之人又算是什麼?林沖太規矩,因此我也不喜歡,只是在當時,這話我卻不太好說。」   老人的話語,停在風裡。福祿想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其實,林師弟當時,也是很義氣豪邁的,因此大家才喜歡他……」   周侗搖了搖頭:「義氣豪邁,那不是刀,只是一個人的性情。譚大師曾經跟我說起過,在好的世道上,文人心裡有一把尺,用之丈量世事人心,釐定規矩,而武人心裡,要有一把刀,這刀太利了不行,但是沒有也不行,當那些規矩老了,不合用了,世道走岔了,武人要用刀把它斬斷,如此方有新的規矩出來。」   他低頭望著茶杯中的茶水:「事情如此,因為習武之人,心性才是最敏感的,匹夫一怒血濺十步。人心裡的刀,就是良知血性,對便對錯便錯。文人釐定了規矩,可他們只會修修補補,做錯了事他們一堆理由。可良知血性最為直接,錯了肯定是出了問題,就該打破他出更好的規矩!所以豪邁不是刀,刀是對錯,是大智大勇,是殺規矩!」   「世人被逼無奈,都上山當匪?因為大家都這樣做,所以那不是刀!隨波逐流不是刀,做他人做不了不敢做不去做的事情才是刀!心中記著道義,倒是每天說自己被逼無奈的不是刀,義之所在雖千萬人而吾往才是刀!林沖心中無刀,他被逼成那樣,仍只敢活在規矩裡,因為他知道,被逼無奈上山當匪那就是規矩,上山當匪便要濫殺無辜,那是規矩,有規矩他就只跟規矩走。嘿,他殺了人造了反,連皇帝老子都不要了,卻沒有膽子打破心裡半點的規矩。他武藝再好又有何用……廢人一個!」   老人喝了茶,放下杯子,鬚髮半白的神情中有著明顯的怒意。福祿默默地點了點頭,心中卻也嘆了一口氣。老人雖然口中說著最不喜歡林沖,但事實上,在得知林沖之事後,他為林師弟所做的已經遠超出其他的一些師兄弟,這其中包括跟那寧立恆開口讓其多少放這弟子一條生路,福祿也能看出來,老人家其實也是不怎麼喜歡那寧立恆的,以老人愛憎嚴謹分明的性格,這一開口,也就是有了一份人情在。   如同當初得知史文恭的死訊時,老人也只是淡淡地哼了一聲,便未再管他。回想起來,林師弟的心性雖然軟弱,但他少年成長一帆風順,娶得如花美眷,在禁軍中當個教頭,若沒有後來的事情,便該是一份美滿的人生。此時老人怒其不爭之餘,也未嘗沒有對著世道之惡的怒意在其中。   夜色深邃,老人在院落裡又坐了一會兒,忽然有鳥兒飛來。福祿伸手接住那鳥兒,朝周侗點頭說了些什麼,之後熄滅燈光爐火,主僕二人離開院子,一路去往縣城城外的小樹林。不久之後,又有四道身影過來,當先的是一名中年的婦女,跟在他身後的三人,走先的乃是虞候打扮,後面兩名跟班。四人過來時,周侗與福祿站在林子裡小水塘邊,中年婦女過來叫了聲:「主人。」周侗點點頭,後方垮刀的虞候連忙過來拜見。   「陸謙見過周大宗師,已經這麼晚了,還召我等……」   「閒話休提了。」周侗的身影背對著這邊,擺了擺手,「高太尉交代的事情,已做到了。」   「啊,那寧、陸二人真的已經……」   「老夫尚有另一件事,要託陸虞侯轉告太尉大人的,你過來,我說與你聽。」   「是。」   周侗乃是天下第一人,性情傲岸,自見面起,對於自己這些人的態度便並不好。陸謙幾次被他打斷話語,也不以為怪,拱了拱手這就過去,在周侗身體側後停下了。周侗揹負雙手,望著夜色裡的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道:「汴梁城中,那高俅之子自號花花太歲,看上的女人,都是你代為擄去吧?」   陸謙微微一愣。   「林沖與你本是好友,但花花太歲看上他的妻子,也是你代為設計,是吧?」   陸謙看見周侗轉過身來,眼神如虎一般的望著他,拱著手,腳下已經下意識的想退出一步:「在下……」   「無恥之人!」   周侗揮掌拍下,那一瞬間,陸謙腳下想動,手臂想要舉起去擋上一擋,但一切都未能變成現實,在眾人眼中,周侗揚起手掌往陸謙的頭頂輕飄飄地拍了一下,陸謙身軀一震。   「……豈能留你。」   話音落下,陸謙的身體跪下去,然後砰的倒下。不遠處陸謙的兩名跟班看得牙關打戰:「你、你……你殺了……」   「文英、福祿,將他們殺了,處理一下。」周侗整了整衣袖,揹負雙手轉身離開,福祿身形未動,名叫文英的中年婦人一甩手,兩隻飛鏢便插在了兩人的腦門上,周侗停了停,轉過頭來,人影已經倒下:「哦,這陸謙已死之事,儘量莫要讓人知道,莫要宣揚。」   福祿拱手道:「是。」交代完這個,周侗飄然離去。名叫文英的婦人倒是偏了偏頭:「殺了太尉府的人,自然不能讓人知道,主人又何必特別吩咐。」她的名字叫做左文英,與福祿原本都是周侗的僕人,後來兩人已結為夫婦。福祿道:「方才林師弟來過,讓師父打走了。師父眼下已經見到這陸虞侯,自然不能容他再回去害其他人,只是讓林師弟知道大仇未報,許能有些動力。」   左文英搖了搖頭:「你將那林師弟說得不錯,我卻瞧不上他,家破人亡了,也只知上山為匪!這等性子,豈能說是男兒!」   福祿嘆了口氣:「師父也是如此說的。」樹林之中將屍體以麻袋裝了,混上石頭沉下湖底,一面弄,他一面將林沖拜見周侗的過程說給了妻子聽。又不禁有些唏噓。   「唉,林師弟自小習武,武藝練得好,其實是個無甚慾念之人,只是外逆橫來,突遭厄運。主人他雖然說得不錯,見林師弟如此性情,也有磨礪之意,只是這番磨礪,一般人未必受得住了。他這番離開,必是心灰意冷,能不能活尚屬難說,若能將師父後來的那番話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或許還能活得下去一些……」   「他被逼到這等程度猶不能自悟,若只是說些話,又能幫他到何處,就算有所領悟,也不是自己的!我看啊,你性情就是有些婆婆媽媽的。」左文英一抿嘴,搖了搖頭,「若照我看,你根本想得岔了,最重要的,你根本沒想到過。」   「嗯?」福祿皺了皺眉,看著妻子。   「因為他乃是周侗的弟子!」左文英將一直麻袋踢進湖裡,揚了揚下巴,目光睥睨,斬釘截鐵,「他是天下第一人的弟子!豈能整日裡自怨自艾,要他人去哄去勸!他是主人的弟子,習了主人的武藝!遇上這些事情,又豈能退縮軟弱,那樣他死了又有何可惜的!誰沒有遇上過難事,你我沒有嗎?當年我的家人,可不也是死了!他是周侗的弟子,便該知道遇上這事做什麼都可以,躲起來都行,就是不該去當匪!他是周侗的弟子,大是大非,為何不能要求得多些!整日裡想著大是大非,不忘道義,整日裡又想著逼不得已,做著惡事!都是嘴上說說心裡想想,那要死便死吧!哼!」   福祿看著趾高氣揚說話的妻子,逐漸笑了起來,點了點頭:「果然……是你最知師父個性,我確實想得岔了。無怪大家都說你是巾幗不讓鬚眉,我的性子卻是有些軟了,像師父所說的,心中沒有刀,這也不好……」   他對妻子做著這檢討,聽他誇獎自己,雖是夫妻多年,婦人的臉上卻也微微紅了起來,好在黑暗中倒也看不清楚。   「你心裡有刀的,此事我知道便行了。」過得片刻,又加一句,「師父也是知道的。」   ……   這天夜裡悄然過去,第二天上午,更多的人陸續過來,寧毅處理著如何掃蕩竹溪、安平一帶的計劃,間或去看看紅提。到得這天中午時分,周侗主僕便從儀元縣離開了,只是離開之前,卻像是跟紅提說了些什麼,令得紅提有些悶悶不樂……   第四四八章 人心難靜 離別不捨   七月十八、七月十九,朝廷的大軍與獨龍崗的眾人趕來了濟州一地,同時宋江等梁山最後一撥人伏誅的消息,也遠遠近近的被官府散播開了。   從竹溪到安平,當初參與了起鬨的綠林人士做鳥獸哄散,自覺得罪了寧人屠的,收拾細軟上山落草,然而當一兩萬人自竹溪開始掃蕩過去,仍然有不少人遭到波及和清理。這些人中具體有誰寧毅並不在乎,事情已經基本做完,需要他親自參與的已經沒有了。至於事後的殺人洩憤,他並不熱衷於此,武瑞營也好,獨龍崗也好,對這類事情都有著一套處理的方法,或是官府的,或是江湖的。而處理之後,也就能夠保持接下來的威懾力。   當然,也有部分後續事宜,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一直過來。例如武瑞營的方督行,陸續拜訪或是相邀的各方官員,在梁山事態結束之後,沒有人再敢輕視寧毅在這裡的存在。寧毅逐一打發,也花去了不少時間。   到得七月十九,王山月、祝彪等人也過來了,見了寧毅,也拜會了陸紅提。對於寧毅的師父是這樣年輕的一名女子,眾人都有驚奇。不過年輕也是相對於「師父」這一身份而言,陸紅提的年紀要比寧毅大上三四歲。在寧毅的眼中,紅提正是青春漂亮的年紀,對於王山月等人來說,她的輩分比寧毅大上一級,倒也不是非常難接受的事情。   而在寧毅與紅提之間,接下來兩天相處氣氛,其實微微有些隔閡,這隔閡是在王山月等人過來時有的,但事實上在紅提的心中或許還更早一點。對於寧毅來說,能隱約察覺到紅提下意識建立起來的心防,但事實上,在最初幾天的時間裡,他要做的事情並不少,縱然只是一些接待應酬,其實也佔用了大量的時間。   對於紅提,他在心中醞釀著一些事情。並且在這兩天裡,他請人召來了附近幾個縣城最好的廚子,以至於在一起吃的每一頓飯,都是附近幾地最精緻、最好吃的東西。對於寧毅來說,做這種事情不需要什麼庸俗的理由,能這樣做便這樣做而已,他不介意最壞的,也不避諱最好的。每日裡兩人的交談,大抵也是在用膳之時與夜幕降臨後。   紅提的傷勢並不嚴重,至少在周侗離開後,她就已經在表面上恢復如初。兩人住進了周侗留下的那個小院落,每日夜間,依舊會給寧毅做上一陣推宮過穴,寧毅原本覺得她傷勢未曾痊癒,拒絕此事,但陸紅提頗為堅持,也就由得她去。   兩人在一塊時,往往是寧毅說,紅提聽,她有心事,接話的時候倒是不多了。待到王山月等人過來,紅提在寧毅面前就更加在乎師父的形象。由於周圍往往有旁人,就算有著相對親密的心情,自也不好表現出來。紅提的性子雖然平易,但此時畢竟算是寧毅的長輩,王山月等人與她倒也不甚親近。   七月二十一的這天中午,寧毅處理完與濟州知州之間的見面,領了紅提到儀元縣城中最好的酒樓吃飯,菜點得不多,但自然是最好的。吃飯期間,縣城中一撥娶親隊伍從樓下敲鑼打鼓地走過,紅提看了一陣子,寧毅看在眼裡。回到院落中後,斟酌著說些話,但隨即有人過來拜訪,寧毅暫時打消念頭,出去待客。   下午的陽光裡,王山月從院落走廊間走過時,看見那身材高挑的女子靜靜地站在院落中的光芒裡,微微仰著頭,似乎有些落寞。但隨即紅提扭頭朝他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過得一陣,王山月與寧毅騎馬出門,他倒是有些小心地提了起來:「看起來……陸前輩,有些心事……」   「嗯,我知道。」寧毅點頭。   有些事情在寧毅心中已經盤旋數日,他是準備處理完事情,到晚上與紅提聊一聊的。然而就在下午,忽然有人過來報告,說陸姑娘收拾包袱出城了,只讓人給寧毅留下她回去了的口信,那位傳口信的獨龍崗管事覺得此事可能很重要,趕快來報告。寧毅皺起眉頭,推掉與官員的應酬,一路騎馬追將出去。   時間過得還不久,那名管事或許是察覺到紅提的身份重要,還叫了人在後面跟一跟,只是出城沒多遠,紅提進入山林之中,人便跟丟了。寧毅一路縱馬往附近最高的小山上去,到了山頭,陽光照射下來。他看不見人,但多少能夠知道對方應該還在附近。   跟在後方的王山月看見寧毅在山頭上喊了起來:「陸紅提——你給我回來——」   隨著破六道的內力迫發,聲音在山林間遠遠地傳出去,響起迴音。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有話跟你說!但不管你回不回來,你給我聽好了——等我去呂梁山找你——」   「等我去呂梁山找你」的聲音在山林上回蕩,寧毅隨後又喊了兩遍。站了一陣之後,勒馬而回,王山月看見他的表情,有些話想說想問,卻出不了口。這對師徒,難道真的……   如此想著,他們沿路返回,上了道路之後,寧毅立刻吩咐旁人拿來周圍的地圖。他選擇了一般人回呂梁最可能經過的路線,立刻讓人下令附近的官兵嚴查,隨後也朝著那方向過去,王山月道:「你不是說了去呂梁山——」   寧毅目光嚴峻:「開什麼玩笑,有什麼話不好說的要去呂梁山,我那樣說只是麻痺她,我們去前面路口等她!」   幾人一路狂奔,趕過了十餘里,在附近驛站找了輛黑乎乎的馬車,隨後在路口附近悄悄地等著。寧毅手掌握拳按在膝蓋上,等待紅提的身影從路邊過去。然而時間一刻一刻地走,這一天等到黃昏之際,夕陽西下,燃起彤紅的顏色,也沒有見到她,隨後又一直等到天色暗了下來,寧毅的眉頭越皺越深,也曾懷疑是不是路口的士兵太嚴肅,甚至叫人去囑咐他們懶散些。夜漸深了,山裡響起風的聲音、動物的聲音。寧毅放下簾子,終於自嘲般的笑笑,讓人駕駛馬車一路返回。   回去的道路之上只有一個小驛站,寧毅與王山月去驛站中詢問了有沒有陸紅提這樣的人來投宿,回答卻也是沒有。估計這個晚上她又住在山林裡了,寧毅等人在驛站中要了房間,暫時便在此歇腳。   道路從外面通過,驛站前方、後方,也都是山野,寧毅在外面的黑暗中坐了許久,看著那大片大片漆黑的山林。或許……文昱他們說的是對的,自己果然,不是很會泡妞。   子時前後,山中傳來狼嚎,那聲音混合著山風,遠遠近近的黑暗將這裡孤立起來。天空之下,唯有被黑暗包裹的這處小小驛站亮著些許光芒。寧毅回去驛站的房間裡,推開門來到床邊,想起自己沒有點燈,正要轉身,後方傳來悸動的感覺,他回過身,黑暗中是紅提的眼睛,而一隻手繞過來,輕輕地按在了他的腦後。   寧毅的身體僵硬麻痺起來,四肢無力,無法說話,甚至於疲倦的感覺也在湧上來,但眼前確實是紅提,她扶著寧毅,讓他躺倒在床上,手指仍舊託著他的後腦,讓他處於將要昏迷之前的狀態,也能夠聽清楚她的說話。   「我、我一直在看著你……」   紅提俯著身子,語氣微微帶著些哽咽,但又有著壓抑不住的感情在內,水滴掉下來,落在寧毅的臉上,溫暖而溼潤。   「你太狡猾了啊,我要走了,我、我不想讓你說話,因為你太聰明瞭,你要是說話,我一定會走不了的……」她吸了吸鼻子,「你什麼都預料到了,可你沒想到的是,你追過來以後,我就在後面跟著你,我捨不得走,想要多看看你,你只有這一點沒有想到……」   「我、我看到你那樣趕過去,在路卡那邊一直等著,想要抓住我。看見你很生氣,看見你很煩躁……你就算在最壞的環境裡都沒有那樣過,哪怕是在杭州,又或者是我們在山裡被人追殺,你都沒有那樣過。我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寧立恆……可我是你的師父……」   「我知道不該這個樣子,我、我太老了,而且我是你師父……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就有了你,我是配不上你的……」她努力壓抑著情緒,「我本來是想,只是下來見見你,可是遇上梁山那些人的時候,我想幫你的忙,只能說是你的師父。你是個好人,我知道你看到我的心事了,我也知道你這幾天都在為難……不過我已經決定了,我要走了。」   她說道:「這是最好的結果,周前輩說得對,我們既然對外已經是師徒,便不該是情侶了……呵,情侶……本來是我瞎想的。我不想聽你說,好的壞的都不想,我做了決定,你就擋不住我了。我只是想……過來……跟你說完這些。你別動,馬上就會睡著的,明天早上起來,我就不在這裡了,你別找我,我真的做了決定了,我……」   她聲音哽咽著,手指上正要用力,讓寧毅睡去,卻見在晦暗的光芒裡,寧毅睜著眼睛,額頭上的血管都已經鼓了起來。氣血搬運,破六道的內力努力保持著他的清醒,擠開被紅提掐住的血管經脈。紅提搖了搖頭:「你幹什麼……你別這樣……」   她自然可以讓寧毅睡去,但如此一來,寧毅勢必受傷嚴重,事實上,就在這時,往頭上運行氣血已經對他造成巨大的壓力了,寧毅目光凶戾,嘴脣抖了幾下,艱難地說道:「你……聽……」   紅提放開他的腦後,嘩的一下,鮮血從寧毅的嘴裡湧出來。她一下子慌了神,雙手之上血氣也湧上來,發燙的手指努力為寧毅頭上舒緩血脈,寧毅吸了幾口氣,眼睛盯著她,一隻手努力舉起力氣,抬起來,往她的衣服上抓,也不管抓住了哪裡。紅提的手指還在他額頭上按,搖頭道:「你別這樣……你別動……」   寧毅咬緊牙關,猛地用力,將紅提的整個身體拉上床來,兩人幾乎滾到床鋪裡側。紅提擔心他的狀況,本就在遷就他的力道,此時寧毅半個身子幾乎壓在她身上,紅提雙手按在他額頭兩側,還想說話,但隨即睜大了眼睛,因為寧毅已經粗暴地將手臂伸進她的衣服裡,貼著肌膚,往她胸口伸了上去,她沒能說出話來,因為寧毅的俯下身來,已經將雙脣按在她的嘴上,這是紅提第一次感受到這樣的滋味,鮮血的氣息,在彼此的口腔中交匯,柔軟、溫暖而又血腥,而寧毅的一隻手,已經直接抓在了她的胸房上。   「我……」寧毅將雙脣微微離開她的嘴脣,努力保持著意識,「我、我可以接受你做你的決定……和對我做這樣那樣我不喜歡的事情!但是……你要聽我把話說完。我要留你……」   他說著,手臂往下一拉:「就算這樣……也在所不惜!」寧毅趴在她身上,呼吸急促,已經血還在從嘴裡滴出來,已經沒有太多的力氣,但隨著他手臂的一揮,便朝著下方拉開了紅提的裙腰與褲腰,由於紅提躺在那兒,這一下的用力,將紅提的裙子與褻褲只拉開了一部分,露出臀部與雙腿來,寧毅的那隻手,便停在她的雙腿之間。   寧毅趴在她的身上,努力維持著自己的意識不至於暈迷,紅提已經被他這片刻間的蠻橫給嚇呆了,她的武藝不知高出寧毅多少倍,此時竟連反抗都沒有,愣了半晌之後,按著寧毅的額頭,壓抑著哭了出來……   第四四九章 贈君一願 記取來年   門關上了,風在廊外走。房間裡燈燭點起來,水盆放在了床邊的凳子上,哭過片刻的紅提坐在床邊,雙手為寧毅條理氣血。   王山月等人曾被響聲驚動,過來詢問了一句,見紅提在,便回去了。   相對於破六道全力運行時造成的巨大痛苦,此時在紅提的手指揉壓之下,頭上的痛楚已經得到大大的緩解。但隨著舒緩的感覺而來,巨大的疲憊與放鬆也令得他需要花上莫大的毅力才能保持清醒,眼前一陣一陣的晃。   一隻手還抓在紅提的衣服邊沿,但不久之後,手上沒有力氣,手臂落下去,擱在紅提的腿上。對於女子來說,那樣的位置也就與方才的輕薄無異了,只是紅提卻不敢掙開,只道:「我不走了,等你醒來……你先休息啊……」   寧毅虛弱地搖了搖頭:「我不信你……」   他吸了一口氣,努力地、斷斷續續地說話。   「……其實,從那天夜裡,在那塊石頭下面,我第二次抱著你……你沒推開我,我就知道了,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想的是呂梁山……」   他躺在那兒,閉上眼睛,來回呼吸了好幾次,隨後睜開:「我以前,很羨慕你的生活,一些事情,想得太浪漫……我做事又太務實,我一直想著呂梁的事情,想著……把事情歸納清楚,做了決定之後,想要今晚跟你說的……晚了一點點……」   紅提眼中含淚,搖著頭:「你不要想呂梁……我不想你……」   「要想呂梁,不能不想。」寧毅笑了笑,目光深邃,並不兒戲,「我不是……什麼毛頭小子,說你背後有呂梁,就拖累了我。你身上有呂梁山的一部分,你放不開他們,這是好事,因為這個……我佩服你,也喜歡你,我若想要你,是得有這個心理準備的……好在我或許也有這個能力……」   豆點般的燈火裡,紅提俯著身子,吸了吸鼻子。她這一路走過來,沒有叫過苦,只覺得那些是她理所當然要做的事情,她可以吃乾乾的餅子,配著苦澀的樹葉,卻並不覺得寧毅吃那樣好吃的東西有什麼不妥,呂梁山本就是那樣苦的啊……沒有什麼人能夠這樣子說著要為她分擔呂梁,她甚至一度覺得,自己背上的青木寨,必將影響往後夫家的觀感,也必將對旁人造成牽累。只是此時雙手還按在寧毅頭上,眼淚掉下來時,卻無法伸手抹掉,一滴滴的掉在寧毅的衣服上。   寧毅虛弱起來,閉了閉眼睛,過得片刻睜開雙眼時,整理了一下思緒。   「可惜……還是想得久了一點,你今天若是走了,我會很傷心,因為我暫時過不去……而且,你怕是要嫁人了吧?」   紅提壓抑著情緒搖頭:「我太老了……我是你師父啊……我不想讓呂梁山拖累你……」   她情緒波動,說起話來也有些斷續。寧毅搖了搖頭。   「我不管那些,你想要當我師父就當!該做的事情我就做,周侗跟你說了些什麼,該死的老東西……」   「沒有,周前輩沒有說太多,他就是順口提了一下而已……」   「我不管那些!總有解決的辦法的,你只要聽我的就可以了!我已經厭煩了蘇文昱那幫小東西整天說我……不會泡妞。我已經抱了你,嘴也親了衣服也脫了,你是我的女人只要聽我的就夠了,至於呂梁山……至於呂梁山……」   他抿了抿嘴,呼一口氣,保持清醒:「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出來做事……為什麼要幫秦嗣源嗎……」   「你、你在杭州時說了,遼人會南下,會生靈塗炭,所以你……」   「呵,那個是要面對的事情……但不是原因。」寧毅微微搖了搖頭,「原因是……在逃亡的時候,有人餓肚子,差點被餓到死,有……很小的小女孩……還有錢希文,跟他家幾個孩子的死……呵,我不是鐵石心腸,很多時候,我會覺得很可憐,會覺得看不下去,看不下去,我會想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其實所有的時候,你愛身邊的人,愛國傢什麼的,不是沒有理由的,要有值得的東西,如果說身邊全是梁山上的那類惡人,如果都是那些扶不上牆的令人厭惡的東西,遼人南下又如何?他們死光了,我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然後……我看不下去了……」   寧毅閉上眼睛,過了一陣子才睜開:「你……你的事情,我看不下去了,我很喜歡你,我也覺得你很好,可那兩天在樹林裡,我想到很多東西,我看到你吃那些生的東西時……我看不下去了。我不是可憐你,你別覺得……我可憐你……我只是很感動,對你,世道不該這個樣子……」   紅提哭了起來。寧毅沉默了一會兒,感到思緒快要到達極限。   「我以前曾經問過你,你想要什麼,教我武功,你說為萬世開太平,那個時候都是玩笑,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想要你,你開不開心都是我的,但我想盡量讓你開心,所以我想問你……再問你一次……」   寧毅將手臂抬了抬,扭頭望著她,有些虛弱地笑了起來。   「我想問你……你想要什麼,有什麼是可以讓你開心的,不管是再大的願望……」   他的語氣微弱起來,窗櫺上有女子低聲抽泣的剪影,微弱的聲音像是響起在風裡。   「你說出來,我會去拿到它,綁上蝴蝶結以後……送到你的面前……」   「……我可能要睡會兒……不要走了……好不好……」   ……   時間在夜風輕撫中逐漸過去了,寧毅時而醒來時而睡去,精神上的傷勢導致了精神的虛弱,以及迷迷糊糊中的些許依賴。醒過來,心中想起時,必定確認一下紅提是否還在,但這樣的情緒當中,或許連他自己都有些迷糊。紅提為他舒緩血脈完畢,勸說他定下心神,不要多想,但寧毅只是搖搖頭不肯,拉了她的衣服,幾次這樣之後,紅提褪去鞋襪,只好去到床鋪裡側,挨著他睡下,以此證明:我走不掉了。   但寧毅此時都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此時醒來,或許已經是模糊的深層意識,記著不讓紅提走,心性上卻有著屬於他上一世的霸道,醒來兩次之後,便去解紅提的衣服。理由是——將她脫光光了,衣服扔掉,就走不掉了。   紅提眼下雖然對他依順,對於此事終究是害羞的,寧毅醒來時對她動手,迷迷糊糊地說話,她也只能儘量小心地將寧毅抱住,臉貼著臉,身體貼著身體,一遍遍地承諾不再走了。而在聽懂寧毅意圖之後臉頰上的滾燙,也只能她自己儘量地在寧毅臉上摩擦著,壓抑下來……   過了許久,寧毅才真正的沉睡過去,此後天色漸明,直到這日中午,寧毅方才醒過來,紅提依然守在他旁邊,替他按摩舒緩頭上的血脈。舒服的觸感中,寧毅再度沉睡過去,直到這日下午,將至傍晚了方才醒來。   他臉色蒼白,身體沒什麼力氣,腦袋也有些集中不了精神,但畢竟已經能夠走路了。這天夜裡又在驛站住了一晚,紅提守在寧毅房間裡,到得天明時方才悄悄離開,回去昨日給自己訂下的房間。她已經承諾不再離開,只是師徒之份,終究有些不好明目張膽地亂來。再過一日,一行人回去儀元縣,紅提已經恢復了作為「師父」的本色,拿出宗師氣度,擺出冷冰冰的面孔,人前守著規矩,只是在人後,與寧毅的說說笑笑,卻是親近了太多。   兩人之間心結暫解,便是與原本無異的日子此時也已經開心得太多。寧毅此時還有傷勢需要等待慢慢痊癒,不能過度傷身用腦,能推的應酬便大抵推去,但即便寧毅不在,紅提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欄杆上,又或是出去周圍走走逛逛,也覺得一切都是生機盎然。   她原本下山之時,本著「這一次以後便再不見他」的心情過來,也曾想過與寧毅之間發生些什麼。但自從認下這個師父的身份,又被周侗規勸後,終究覺得發生些事情也是傷心。而此時心結解開,對於要發生些關係的心情,反倒並不多想了。寧毅那天晚上的手段雖然粗暴,但平日裡還是非常講分寸,只是四下無人時,這位武藝高強的宗師級女高手會被寧毅推在牆上親吻雙脣無法反抗的事情也是有的,此時若有人過來,紅提還得整理衣服,做出十分正經的冰冷模樣來。   有時候寧毅會將紅提帶去服裝店,給這位師父選擇一些比較適合她宗師和武林高手身份的衣裙,寧毅的想法往往奇奇怪怪,紅提也沒法說什麼,只得由他擺佈。   而事實上,兩人都知道,或許這段時間過去以後,又將是一次長長的別離。   每日夜間,紅提仍會給寧毅推宮過穴調理身體,如此過得幾天,寧毅身體漸漸好起來。便召集眾人一路過去武瑞營,接收那些曾在梁山殺過三個人以上,而被扣留下來的梁山降卒。與此同時,濟州一地的綠林,正陷在一片巨大的混亂當中。   對於僥倖逃掉的些許梁山餘孽來說,這次他們面對的,便是真正的牆倒眾人推了。武瑞營與獨龍崗興師動眾地殺過來,加上官府的配合,許多人被追趕得走投無路,而走投無路的時候,抓上一名梁山人再來投降,活下來的機率自然大增。   這天正午,黃河岸邊,八九人廝殺著衝出樹林。   被追在前面的,是一名全身傷痕累累的漢子,他手持一根木棒,正抵擋著後方七八人的追逐,一路逃亡。追趕的人中有人在喊:「殺了他!他強弩之末了——」   「他去過蘇家!拿他的人頭就能領賞——」   「林沖,你就快死了,為什麼不做點好事,將你的人頭與了爺爺,爺爺定會將你好好安葬的……」   被追在前方的,正是林沖。自與周侗碰面之後,他渾渾噩噩地出了儀元,並未與之前約好的史進等人匯合。他只是失魂落魄地走,連自己都有些不明白該去哪裡,然後……被一些人發現了蹤跡。   梁山已滅、宋江已死,鄆州濟州兩地在大張旗鼓地搞清算,與梁山有關的綠林人人人自危,他躲過了兩次追殺,然而這一次要殺他的,卻是一些正在逃避官兵追捕的梁山逃卒,雙方匯合之後,夜半時分他們偷偷地要將林沖抓住,拿去領賞,順便洗清自己的罪過,林沖身上中了幾刀,一路逃亡。如此追追逃逃,到得這黃河岸邊,衝出樹林之後,前方便是懸崖。   林沖咬緊牙關,回過頭來,揮舞手中的木棒,將第一個衝上來的人用力揮開,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一名名的合圍而上。   距離這邊懸崖不遠處的岸邊,有一道持棒的身影衝出樹林:「林兄弟——你們敢——」   林沖偏過頭去,此時出現在林間的,那是史進。   在與林沖失散之後,史進也一直在尋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蹤跡,此時便要往那邊衝去,也在此時,林沖的分神讓他中了一刀。   他用力抱住那個人的身體,不讓他揮出第二刀,前方有什麼東西舞過來,打在他的頭上,他踉蹌著退了幾步,腳下是……懸崖。   像是有風吹過去,他腳步沉穩,一隻腳雖然稍稍地跨出去,但立刻收回來還是可以的,林沖想著收回來,但不知道為什麼,步子遲疑了一瞬。   風聲呼嘯,他抱著那劈了他一刀的漢子,朝上方望去,天空、白雲、山壁、仇人……一切都在縮小。   砰的一下,林沖的身影掉入下方湍急的黃河奔浪之中,消失不見。史進愣了愣,終於握緊手中的棍棒,朝著前方懸崖上那原本是同伴的眾人衝過去,怒吼之聲,迴盪在林野與大河之間。   「我……殺了你們啊——」   微涼的秋日,雲淡,天高……   第四五〇章 南北均安 天下大好   武景翰十年六月底,山東梁山一戰,夾雜在此時武朝南剿北伐的巨大戲劇當中,並沒有在此時引起太大範圍內的震動。雖然觸覺靈敏者能從其中多少感覺到一些東西,但對比整個大局勢的沸騰狀況,就算有人能夠對這邊的情況認真以待,所獲得的信息也總顯得微不足道,心魔寧立恆三日破梁山這個在後世無比流行的說法,此時還正壓在童貫復燕雲的千古功業裡,如同歷史大潮間的一個小小支流,被人忽略掉,轉眼便竄入林間消失了。   在童貫、劉延慶、郭藥師、辛興宗、方臘……這些人活躍的這段時間裡,乃至於北面完顏阿骨打率金人崛起,遼國蕭幹撐起一個大帝國最後餘暉的大幕裡,出現一個寧立恆的名字,也不過是在此時「英雄輩出」的說法裡添加了一個小小的佐證——至少在不久後的武朝,隨著收復燕雲大功的持續宣傳,一個大時代已經到來的感覺充斥了每一個人的心中,類似「英雄輩出」的說法,也已經充斥在街頭巷尾的閒談之中,予人以無比激烈、澎湃的心情。   沒有多少人知道,在幾年之後,這一切就成為了一個帝國的餘暉與殘照,成為一個更加遼闊的大時代的剪影。而在這個時代裡,最強的也是最具決定性的一股洪流,卻是源起於此。當後世的史學家從後往前追溯時,曾無數次的想要撥開一切的迷霧,撥開那一切嘈雜擾攘的時代幕布,推開北面的燕雲、南方的方臘,試圖將目光投在山東一地,看清那竄入樹林間的小小之流,到底是從哪裡開始變為一片遼闊江河的……   六月底,武瑞營的軍營當中,對梁山的俘虜,一共留下了一千多人。這一千多人在梁山的那一戰中,都拿下了三個以上的同伴的人頭,無論途徑如何,他們在身份歸檔之後,全都被留了下來。   被當成囚犯關在軍營當中,最初的日子並不好過。想要以人頭換取富貴的這些人大都明白,他們被擺了一道,而武瑞營的軍人也並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看,在長達一個月的關押裡,他們的每一天基本都是在死亡與飢餓的威脅中度過的,而外界的消息,只是一點一點地傳來,包括宋江的伏誅,對整個水泊附近的清洗,落在外頭的同伴們互相殘殺……   大局的崩塌磨去了他們許多的反抗意志,武瑞營在正面對上梁山時固然有些不堪,但到了這個時候,對上俘虜,卻絕對的心狠手辣,想要抗議基本是沒用的。而對於他們,無論是地方官員還是武瑞營的將領都抱持著不能釋放的態度。而在一個月時間的飢餓打熬後,這一千多人中的大部分被分散編入了此事武朝的軍隊當中,如同滴水入大河,他們之中在十幾年後還能倖存下來者並不多。   而在這其中,一共有五百零七人在當時簽了十年的身契,加入一個名為竹記的商戶當中,而在大概幾個月後,有一百多人先後被髮往軍中,在最初的一批篩選過後,被竹記接納的,一共是三百八十二人。   這些人在此時還沒有會加入什麼大事件又或者會在後世被濃墨重彩地記上一筆的覺悟。當然,對後世來說,這三百八十二人,也僅僅屬於一個象徵性的數字,未必就是他們支撐起了什麼東西,僅僅是因為,他們意味著開端。   而這個開端,其實並不見得光明偉岸。   在七月下旬,寧毅第一次來到武瑞營時,決定了這一千多人的去留與歸屬。他對這些人坦白了周圍官員對於他們去留的看法,要麼充軍,取得功績之後獲得自由,要麼加入竹記,賣身十年,此後這些人的所有事情、生計等等,都由自己承擔。   當時寧毅的臉色還算不得健康,陳詞平淡而漠然。而在這邊,已經被餓了一個多月的一千多人並不敢提出太多的抗議,整個選擇的過程在兩天內完成,而後寧毅將每一顆人頭的獎金都予以了足數發放,特別是針對那些去參軍的,在發銀子的同時叮囑他們錢財身外物,去了軍營,可以上下打點,如此能過得好一些,後來有一部分人因此受惠,也有小部分人因為這些銀兩受害。   有關於梁山的這些事,最直接的關注者除了秦嗣源的右相府外,其實尚有太尉府的力量參與其中。最初可能只是關注了一下,當瞭解到寧毅在破梁山時表現出來的手段後,籍著旁人斥其為「心魔」的亂局,高俅往恰好路過這邊的周侗發了一個命令。對於他來說,這是瞭解到寧毅與自家摩擦後的順手之舉,失敗之後,不願意與右相府正面對上的太尉府沉寂了下來,彼此都將這件事放在了記憶裡。   只有被留下的五百人,在當時成為擺在寧毅面前最現實的一個問題。無論是王山月、祝彪還是陸紅提等人,最初都提出了反對,將這些人收入竹記,能不能放心,會不會安全,是個極大的問題。這年月裡,有錢可以在江湖上請高手,招募家奴,與人牙子買那些吃不起飯的窮人。這些人心中至少沒有仇恨,在忠誠度上,要比梁山的五百餘人可靠得多。   後世的史學家追究至此時,偶爾也會提出類似的問題,但關於這些人後來如何被寧毅訓練乃至於洗腦的過程,彷彿是被寧毅刻意地湮沒一般,並沒有留下過多的資料,當時的參與者後來也並不過多地談及此事。如果真有人要深究此事,或許會發現一些支離破碎的東西。   處理好這些人的賣身問題之後,寧毅等人在獨龍崗附近建立了一個封閉的營地,寧毅在這裡大概呆了一個月的時間,一切上正軌後令蘇文昱負責整件事情。在獨龍崗的居民的記憶中,營地中的鍛鍊基本上就是簡單的站、坐、走,而到了晚上,則往往是一群人坐在一起說話,有時候裡面的說話聲會非常大。   另外,發生了幾次騷亂,都被鎮壓。   這樣的事情大概進行三個月以後,營地轉為半封閉,在這裡剩下的近四百人會出來為獨龍崗做些事情,大冬天的,砍了乾柴放在獨龍崗外,或是某些人的家門口,有一部分人會放下自己攢下的銀兩。   此時獨龍崗居民對梁山餘孽的仇視仍在,每一次這樣的動作,都得祝彪等人拉起人來讓莊戶不要做出過激的舉動。但沒有多少人明白,為什麼這些人會在幾個月內變成這副樣子。   這件事情在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內,成為了未解之謎。三個月後,半封閉的營地中便進入了第二批的人,那是在冬季到來時從各處買來的三百多名少年人,此後這批少年人大概在裡面以單對單的方式培訓了半年,成為竹記的一部分,第三批少年人出來後,屬於梁山的三百八十二人也終於分散往竹記的各處……這些皆是後話了。   八月初,夕陽西下的山坡上,紅提坐在那兒,看著山下逐漸建起的營地。寧毅從後方過來,看了看夕陽,在她的身邊坐下。   遠遠的,山下的五百多人正在練著整齊的隊形——在寧毅的苛刻要求與死亡的威脅下,那陣型真是過分的整齊了。   「我還是有些擔心,你將這些人留在身邊。」紅提說了一句,「這樣的練下去,一般人當然可以令行禁止,但他們心裡,畢竟是與你有仇的。你讓那幾個和尚過來,每天晚上也給他們講什麼大道理,他們未必聽得懂。」   「他們會懂的。」寧毅笑了笑。   紅提搖頭:「我始終還是擔心你的安危。我不聰明,你……認真點告訴我,這幾天晚上就讓他們儘量說說自己做錯的事情,真的能有用?」   寧毅沉默了片刻:「我怕的……不止是有用而已。你別多想,這不是什麼好事,辦法我也只用這一次……」   「神神祕祕的。」   紅提看他一眼,抱著雙膝。幾日以來,在人前時,紅提總還是保持著作為寧毅師父的氣質,她戴了有薄紗的斗笠,穿著寧毅給她挑的很有「女俠」和「宗師」氣質的裙裝,跟在寧毅身側時,沒有多少人敢忽視她。特別是在她追殺梁山人的戰績已經公開的此刻,「河山鐵劍」陸紅提這個名字已經在齊魯一地傳開,與「心魔」一道要變成無人敢惹的殺星魔頭了。   獨龍崗的祝朝奉等人都得向她畢恭畢敬地行禮,坐客廳時坐上首,吃飯踞上席。紅提原本性子淡泊,無所謂這類事情,寧毅卻是熱衷於此,每每將她的輩分抬高一截,弄得紅提也只得做出高人的模樣來。祝彪曾跟她請過幾次手,幾招之內便被空手奪槍,也只有欒廷玉倒是能與她過上些招,但也打不過。獨龍崗的人如今對這位女宗師有著極大的敬畏。   也只到得無人之時,兩人才能隨便一些。此時說起,語氣倒也沒有不悅,對於寧毅的神祕,她也只是覺得很厲害而已,反倒有幾分自豪在其中。   寧毅笑了笑,攬住她的肩膀:「我會有分寸。倒是你,若是回到呂梁山才一定要當心,別總是拼命,等著我來找你。」   紅提點了點頭:「遼國敗了,呂梁應該也能太平一段時日,武朝若真的收復了燕雲十六州,往後便不會有打草谷了。」   「若真能如此,倒也是好事了,只是……不要掉以輕心……」   「……嗯。」   作為當世數一數二的武林高手,她靠在戀人的肩膀上,望著那片夕陽,眉宇之中也有些憧憬。   童貫復燕京的事情,此時已然傳遍武朝各地。橘紅的夕陽下,晚風吹起了山坡上的衰草,洋洋灑灑地飛向空中,吹動了兩人的衣袂與髮絲,帶著女子的憧憬與男子的審慎,飄向遠方。雖然此後的事態發展未必能盡如人願,但此刻兩人依偎而坐的景象與心裡的溫暖,卻時時能夠想起來……   哪怕她將再度回到那嚴苛的山野裡,與一切的惡意搏鬥,心中也不會再有迷惘了。因為在那山野之外,正有一個人,在披荊斬棘地進來。想到這點,心與劍,都將安靜下來,也將支撐著她成為真正扼守住整個呂梁的鐵血之劍。   不久之後,苗疆藍寰侗的一個小小房間裡,名叫劉西瓜的少女坐在那兒,望著從窗櫺射進來的些許日光,眼淚從臉頰上滑落下來。因為就在這一天,她收到了消息,就在幾天前,官兵破青溪,梓桐洞外,聖公方臘率領殘部突圍未果,連戰三日後力竭身亡,皇后邵仙英也已自刎相殉。方七佛、方百花等人率極少數餘部逃離。   劉天南端了茶水從門外進來:「姑娘,別再傷心了……這件事情……」   劉西瓜仰著臉,陽光照在滾下的淚水上:「我偏要。」   「唉……」劉天南放下茶水,終究還是退了出去。   霸刀營畢竟是隨著方臘起兵的,杭州一戰之後,能打的青壯只剩下八百人,還得保護一兩千的家屬老弱。當初是寧毅一手做了轉移和立足的計劃,西瓜也獨斷地選擇了與大勢已去的方臘脫離、割裂,事已至此,她只能保證霸刀營的存續。   此後陳凡率了一些人離開,回青溪救人,當那邊戰局危急時,也有些心懷熱血的漢子想要去幫忙這些曾經一起戰鬥的同伴,西瓜對這些事情進行了毫不退讓的否決,但事實上,她與方臘等人之間的感情,遠比其他人與方臘那邊的牽絆來得要深。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劉大彪去世,聖公方臘、邵仙英、方百花這些人,幾乎是她最親的家人。   她曾經勸說過方臘遠逃他方,只是方臘拒絕了。而此時,為了霸刀營的存續坐視這些親人死去的她心中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劉天南以及霸刀營中一些與她較為親近的人都能夠感同身受。   劉天南離開後,西瓜又在那兒怔怔地坐了好半晌,終於,從衣袖裡拿出幾張紙來,此時紙張質量本就不好,或許是被看了許多次,幾張大大小小的紙片都有破舊,那是不久之前從外面傳來的「心魔鎮梁山」的消息,她後來打聽一下,零零總總的,拿到這幾張紙片,但也拼湊不起事件的全貌來。   「寧立恆……」她吸了吸鼻子,然後用力地擦乾了眼淚,不能讓他看扁!   她沒有再說話,但望著窗外射進來的光芒,又有想哭的感覺湧上來了。   你在……哪裡啊……   ——方臘授首之後,鬧得沸沸揚揚的永樂之患,也終於到達尾聲。   武朝景翰十年,南北皆定,八月底,寧毅回到汴梁,正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清秋。不久之後,一個名叫竹記的連鎖商業體系,在武朝的土地上伸展了觸手,如同怪物一般的膨脹開來……   一個大時代的序幕,已然拉開。   (第四集:野火 完) ##第五集:盛宴   第四五一章 命運奔流 紛亂之弦   武朝,景翰十年東,山東東路,魚營縣。   冬日已深,紛紛揚揚的大雪在下,將小小的縣城內外,披上一片銀裝素裹。只是在眼下的魚營,沒有多少人會對這樣的雪景感興趣。   除去一些大城市裡的富貴人家,又或是沒心沒肺的小孩子,這樣的大雪天對於普通的民眾來說,總是最難捱的。特別是過了秦嶺淮河一線,每至冬日,人們積好柴薪,往往在被褥中裹上一月兩月,過著不願意下床的日子,並不出奇。一是因為天氣實在太冷,冬日又沒什麼事情,二來則是因為此時家家戶戶未必能都有冬衣,許多地方的鄉野農戶,或許連基本的保暖衣物都沒有,冬日到來時,也只能一家人裹著被子,瑟瑟苦捱,每一次的下床,都是一次煎熬。   而也有的家境窘迫的貧窮人家,秋末冬初砍了柴禾到處售賣,到得冬日自家卻無柴取暖。賣炭翁心憂炭賤願天寒的事情,在此時的武朝,也並非是什麼奇聞。如此這般,冬日一來,大城市的附近沒有人們大面積凍死,便算得上太平年景,至於體弱的老人,過不了三九寒天,也算不得什麼奇怪的事情。   當然,魚營算不上什麼大縣,但終究在黃河岸邊有一個碼頭,有些富戶聚居,在這樣的雪天裡,會出門的人,終究還是有的。縣城之中,幾處最好的酒樓、茶肆因為寒冷的天氣,生意都有減退,倒是青樓的生意,雖然有所影響,但影響卻並不大。不少的豪客、富戶願意在這些地方享受溫暖的、如同回家一般的感覺,一些因雪天滯留魚營的商戶,在無所事事中,也只能來到這些地方盤桓消遣,將短期的生意,做成了長期。   魚營最好的青樓春香閣,每日裡便是燈火通明。青樓大門、四周掛了厚厚的棉布簾子,內裡燒起最好的碳條,歌女歌喉婉轉、點心可口,作陪的青樓女子貼心可人,若要洗浴,四時也都有熱水。儘管花費不菲,縣城上的富戶又或是滯留魚營的商旅也都願意來此消遣。   當然,偶爾也會有些熱鬧可看。   如同此時,春香閣中,熱鬧的一幕便在發生著。一名身著棉襖的女子領了幾名大漢,將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年輕人自樓中某個女子的房間拖出來。那喝得醉醺醺的年輕人不肯走,雙方幾乎在樓中對罵起來。   類似這種「捉姦」的戲碼在青樓之中並不少見。但老實說,真要鬧起來,說明女子本身也要有些背景,而且在兩人的對話當中,旁人也能聽出雙方並非夫妻。大廳裡的人都饒有興致地看戲,議論紛紛。   喝醉了的年輕人拖著下樓的扶手,掙扎得激烈:「我不是你的相公!我又不是你相公!你只是我的妹妹!憑什麼管我的事!你憑什麼關我的事!放開我,我要回去喝酒!」   男子撒潑耍賴,每個章法的亂喊,走在前方的女子身著棉襖,臃腫得看不出太多的身形,但只看面容還是不錯的,此時被氣得目光發抖。對著後方卻只道:「拖他出去!」兩名隨行的大漢便拖了男子一路掙扎著下樓。   男子一面抓住每一個可以抓的東西,又或是乾脆往地上躺,掙扎呼喊著:「我不走!你憑什麼這樣!我是你哥哥!長兄為父!現在家裡我最大!你這個賠錢貨,你遲早不是樓家人,你幹嘛管我的事!我要把你嫁掉!我要把你嫁掉——各位兄弟,這是我妹妹,我要把她嫁掉!今天誰給我付酒錢,我就把她嫁給誰!不要拖我——」   這番話語令得樓中眾人一陣鬨笑,一時間便有人接話調笑,但看起來這女子的後臺倒也不簡單。樓中有人交頭接耳,說道這女子是外地來做生意的,與魚營這邊黑白兩道通吃的陳老虎有些關係,已經滯留了好幾天了。山東一地本就是黑白兩道混雜,也是因為那陳老虎的背景,這女子才有可能在這春香閣裡如此抓人。   「這位兄臺,令妹要嫁,我們可管不住啊……」   「不過妹妹管哥哥的風流事,也確實有些不好,哈哈……」   一般的女子受了這類調笑,難免羞惱,眼前的女子雖然看來見識過大場面,此時咬著牙關也是眼眶微紅,一路下樓往老鴇手裡放了一張銀票,說聲告罪。後方男子的喊聲,反倒是越發激烈起來。   「我不要走……聽到了沒有!樓舒婉!你已經瘋了——我才是最聰明的!讓我回去喝酒!我不跟你一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個瘋子!你以為你殺了……就很厲害了是嗎!你還沒看懂……」   「你再說大聲一點啊!」男子口中說出來的似乎是「殺了人」之類的事情,女子才陡然回頭,喝了一聲。眾人聽得這類事情,雖然微微一愣,但也並不出奇,先不說男子沒說清楚,就算真說清楚了,以山東一地黑白混雜的情況,能與陳老虎搭上關係的,又哪會是什麼善茬。只是在聽得這句之後,便沒什麼人再開口調笑了而已,這一片地方商旅來去,有武林大俠,也有綠林重犯,聚聚散散的,過幾日便會被拋諸腦後。   走出春香閣後,風雪撲面而來,女子擦了擦臉上的淚,走在前面。後方的男子,掙扎一路,口中說著她不是樓家人。待來到路邊兩輛馬車停靠的地方,女子才陡然回頭。   「是啊!我不是樓家人!可你是!你現在看看你這個樓家人像是什麼樣子!樓書恆!你是樓家最後的男人了,你現在是個什麼樣子?」   眼下在這裡的,便是杭州城破後,流離四處的樓家兄妹。   「我?」妹妹的斥責嚴厲,搖搖晃晃的樓書恆努力站穩了,揮開旁邊拉著他也攙扶著他的漢子,瘋瘋癲癲地笑著,「我是聰明人啊!我就是這個樣子,因為我是聰明人啊!要……要好好過,及時行樂!你……你才是瘋子!樓舒婉,你看看你在做什麼……」   風雪之中,樓舒婉看著他,一字一頓道:「我在讓樓家站起來!我……在為爹爹和大哥報仇做準備……」   「哈哈哈哈,報仇。」樓書恆搖晃著在笑,然後搖頭,「你要報仇,我不要啊!你這個瘋子……你還沒看清楚,你根本報不了仇,就算杭州的時候你沒看清楚,到了這邊也該看清楚了!報什麼仇啊!一個梁山都死光了!你要報仇,憑什麼……你以為你殺了自己的相公就很厲害了,你……你只是殺了自己的相公而已,而且你根本就不在乎他,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怎麼不殺了我……」   樓書恆語聲漸低,樓舒婉站在那兒盯著他,目光中也充起血來,咬牙切齒地說道:「若非你是我哥哥,我早也殺了你了……」   「哈哈,是啊。我對不起你,我跟他都對不住你,當初在逃難當中,我是被迷了心竅了,快要餓死了,我被迷了心竅了,不該拿你去換糧……」   「你閉嘴!」   「哦。」樓書恆神經質地笑,「你不喜歡,我不說了。可是……我看得清楚,樓舒婉,你報不了這個仇,我也不要跟你報仇,因為你心裡根本……」   「閉嘴!」   「你心裡根本就……」   「閉嘴——」   啪的一個耳光,響起在樓書恆的臉上,樓書恆踉踉蹌蹌地往旁邊走了兩步,在馬車的輪子邊坐到了地上,他哈哈的笑,從衣袖裡拿出藏著的一個酒壺來,打開要喝,樓舒婉衝過去,照著他心坎踢了一腳,然後又一腳踢在他手上。   「不許喝了,哥哥——」   她衝上去對著樓書恆一陣拳打腳踢,冬日裡穿得本身就厚,樓舒婉也算不得有多大的力氣,對著樓書恆打了一陣,也只是將他的酒壺踢飛,將他的衣帽打亂而已。樓書恆眼下根本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捱了一陣打,滿身酒氣的在那兒嘲笑。樓舒婉站在那兒與他對望片刻,終於吩咐旁邊的人道:「帶他回客棧。」   樓書恆被帶上一輛馬車,馬車要行駛時,樓舒婉仰著臉說道:「哥,我們回去再談。」   樓書恆的腦袋耷拉在馬車車窗那兒,恍惚低聲道:「我還要去春香閣……」   那輛馬車走了,樓舒婉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伸手按了按額頭,轉身時,看見被打飛在雪裡的酒壺,就這樣走過去撿起來。裡面的酒已經灑了不少,但終究還有,她站了站,舉起酒壺咕嘟咕嘟地給自己灌了幾口,臉上透出一絲紅暈。與身邊剩下的隨從說道:「走……咱們要把虎王的事情辦好……辦好以後,就好了……」   一行人走向剩下的那輛馬車,馬車開動時,魚營縣外不遠的一個小村莊。昏暗的柴房裡,一雙眼睛仰起來,望著窗口飄下的雪花,眼睛屬於一名身材骨架寬大的男子,他此時身上邋遢,顯得異常消瘦,躺在一片雜亂的柴堆之中,半邊臉上傷痕累累,已經被毀去一半的容貌,也因此,沒有人再能看見……曾經在那片臉頰上刺下的罪人烙印。   不遠處的爐灶邊,一名衣著不算厚的農家婦人一邊哄著手中兩歲大的孩子,一邊往灶里加柴,添些溫度。   她在絮絮叨叨的說話:「……當初把你撿回來哦,就是看你身材高大,就算不是什麼綠林強人,身體好了也能幫忙做些事情。哪個知道費那麼大力氣把你治好了,你倒是變成了傻子,唉……賠錢貨,你再這樣明年開春我就把你趕走了……你做什麼總是看窗戶,我知道,你冷是吧,等下我幫你拿東西堵一下……」   她是這村莊裡的一名寡婦,有些姿色,夫家在的時候,家境倒也算得上殷實,但是自從夫家去世,一切就急轉直下了。   幾個月前她救下一名被水衝在岸邊的漢子,看起來都是刀槍的傷。她心裡打了小心思,與其讓夫家遺下來的那些東西被其餘親族分走,不如傍個強人,便費心費力地將對方治好,誰知道治好後這人整日裡沉默,不發一言,被打罵也不知反抗,讓她覺得這買賣實在是不划算,但天氣漸漸冷起來,她也不好就這樣將一個傻子趕出去,只得將他安頓在這柴房裡,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讓他自生自滅了。   不過這樣的事情其實也給她帶來了不少麻煩,夫家的東西終究是夫家的,往日裡一些親族想要佔去,總得遮遮掩掩,此時她收留了一個男人,這些日子上門說閒話的人便多了起來,也理直氣壯起來,每每令得她與對方爭吵一番。   爭吵之時,男子便在柴房裡,這樣靜靜地聽著。這寡婦吵完了回來,每每也得將他抱怨數落一陣:「若不是天氣太冷,我早把你趕出去了……」   到來年開春的時候,村莊裡就多了一個傷了半邊臉的沉默農夫,由於他身材高大,身上又有不少刀疤傷痕,村中人雖然漸漸知道他很好欺負,卻也沒有人真做得過分,不少人都覺得他或許是有些來頭的——或許是某某山上的山大王。這類事情在這邊都是無所謂的,倒是沒什麼人有因此報官的心思。   他下田種地的時候,帶著孩子的寡婦會送東西過來,有時候在田邊看。村子裡風言風語很多,她也不怕醜,性格潑辣,偶爾還會跟人吵起來。待到她夫家留下的東西逐漸被瓜分完,兩人便睡到一張床上了,那是第二年秋天的事情……   命運的軌跡猶如無數的亂弦,有時候會產生交集,分開之後,便不知何時、甚至是有沒有可能再交匯。景翰十年十二月初,蘇文昱與王山月離開山東,回去汴梁。幾個月管理那營地的經歷,令得蘇文昱遭受了一番難言的洗禮,此時整個人的氣質都有了變化。至於王山月,他最近與祝家莊發生了些許摩擦,甚至於令得祝彪將他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   原因在於,他在扈三娘與祝彪的親事中,成為了第三者……   而在揍過了他之後,祝彪託他向寧毅帶話:「過完年後,我便去京師。」   此時的京城當中,臨近年關,一片繁華……命運的軌跡猶如無數的亂弦,有時候會產生交集,分開之後,便不知何時、甚至是有沒有可能再交匯。景翰十年十二月初,蘇文昱與王山月離開山東,回去汴梁。幾個月管理那營地的經歷,令得蘇文昱遭受了一番難言的洗禮,此時整個人的氣質都有了變化。至於王山月,他最近與祝家莊發生了些許摩擦,甚至於令得祝彪將他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   原因在於,他在扈三娘與祝彪的親事中,成為了第三者……   而在揍過了他之後,祝彪託他向寧毅帶話:「過完年後,我便去京師。」   此時的京城當中,臨近年關,一片繁華……   第四五二章 暖冬、小家(上)   武景翰十年冬,汴梁。   雪是到十二月裡才開始下的。雖然說起來,大夥兒都是講瑞雪兆豐年,但是在景翰朝的這第十個年頭裡,整個下半年顯然是個挺好的年景,溫暖的時間長了些,也給了許多人更多的活路。   到得這天寒時節,整個汴梁內外也像是被一股暖流籠罩著,乞丐們在城外聚集時,城內外大戶的救濟、施粥施飯,一直都不曾停過。而由於燕京已復,此時舉國上下對於戰爭的熱情看起來已經更加高漲,富商豪紳們對外呼籲早日平定燕雲,對內則多行仁心善舉,委實是舉國一心、上下一體。   而對於文人們來說,這個冬天的汴梁城,是令得所有人趨之若鶩的一片地方。自秋季以後,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文人學子便聚滿了汴梁城。這些人中,有的是為了來年春闈提前過來的考生,有的則是因為復燕雲的消息傳來,因此進京跑官的。   武朝的書生已經太多,有功名者多,有官位者少的問題一直存在著,且在不斷擴大。但如果燕雲十六州得以克復,立刻就可能多出一大批的位子,在這樣的現狀下,官位是絕對有跑一跑的必要的。   文人聚集,除了令得京城的各個客棧一時間人滿為患,也令得各種文會盛事不絕,青樓的生意一時間火爆異常。雖然在一些苛刻的文人看起來,大量歌功頌德的文字未免有千篇一律、難有創新的遺憾,但如此盛世,總還是值得稱道的,而由於難免方臘授首,北面燕京平復,梁山眾匪伏誅,這段時間裡汴梁流行的詩詞風格,倒是比先前的豪邁了些許,書生們墨端筆尖,看來都也有了投筆從戎的班超之志了。   而在這樣的形勢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年裡與方臘、梁山乃至於汴梁的詩詞多少都有些關係的一個名字,從端午的喧囂過後,便逐漸淡出了汴梁的上流圈子,成為只有某些人知道,並且想起來多少會覺得遺憾和不解的一個存在。這個名字便是寧毅寧立恆。   自山東回到汴梁之後,他並未正式加入密偵司,也沒有像秦嗣源讓他考慮的,入國子監、求功名或是在任何公開的正式場合出現。除了在秦府幕僚當中掛個名外,其餘的時候,這位剛剛破了梁山的功臣迴歸家中,進入儼然是「相妻教子」、「頤養天年」的悠閒生活裡,只有在那生活背後安排的一些商業計劃,在悠閒的步調裡逐漸成形起來。   但當然,對於秦嗣源那等級別的人來說,商業是完全進不到「大事」概念裡的。   在此時因為總理北伐事務,聲勢也隨之水漲船高,幾乎權傾朝野的右相府內部、密偵司的內部,這一年真正令人振奮的事情並非是童貫北伐,也不是南方平定。而只有寧毅去往山東,兩個月時間搞定了如日中天的梁山隱患這件事,算是真正的強心劑。   對於寧毅從這些那些事情中表現出來的能力,特別是在大破梁山之事中展露出來的對人心掌控的手腕,雖然詭異近妖,但若想要做事,一般的大小事務必然難不倒他。這人要如何去用,秦嗣源有過想法,但即便與覺明、堯祖年等人商議,也是拿捏不準。然而到了最後,寧毅回到汴梁,卻選擇了隱身幕後,這委實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一件事。   若是一般的年輕人,秦嗣源等人豈容他如此「自誤」。但寧毅行事說話,自有一股理所當然的氣勢,特別是這次回來,雖然對旁人坦白他如今不想進官場,但對於此後的事情,表現出來的卻並不是逃避的感覺,而像是有了自己的一番想法。對於相府今後有什麼事情,他承諾了必然會出來幫忙,但在此之外,他看起來則像是有著自己的一大批想法想要去做,給人以不能多分心的感覺。   秦嗣源以往與他交流,便知他心思複雜。杭州、梁山的事情之後,對於他心中的那個儒家體系,為萬世開太平的理想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大家都很難看得清楚。按照他們之前的想法,寧毅當初心灰意冷,可能便是遇上了難題,此時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想必也是因此而來。勸說未果之後,便不再多言,只道在相府之中給他一個幕僚身份,密偵司中也有個位置,平日裡固然清閒些,需要幫忙時便得過來,寧毅也就點頭答應。   如此這般,他就此自汴梁的圈子中淡出。   當然,這三個多月以來,對於當初答應下寧毅的想法,秦嗣源等人或許是有些後悔的。因為這段時間,他總共做的事情也並不多,如果要歸納起來,在汴梁幾個月的繁華喧鬧中,寧毅弄起了一個雜耍班子,買下了幾個鐵匠鋪、造紙坊、窯窖、酒坊甚至是販賣大米的鋪子……等等等等。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些零零總總的東西看起來紛繁複雜,但在覺明、堯祖年等人的眼裡,無非就是些扔錢就能隨手買來的小勾當。寧毅之前有沒有經過考察,他們不知道,但整個購買的過程看起來真是非常悠閒,寧毅費的力氣不大,彷彿就只是在悠閒度日中,順手買了些東西,然後將這些東西的資源、人力弄到城郊的一處莊園中,做了一下集中的、方向性上的改造。   只有在寧毅的興趣涉及到米鋪時,秦嗣源想起一些事情,找寧毅聊過了一次,主要為的是寧毅在杭州城中弄出來的「擂子」和「風車」。當時這些東西並未流傳開,但此時秦嗣源卻不得不考慮到其中帶來的影響,他詢問寧毅,寧毅也就點頭承認確實是想在這上面做些文章。   此時武朝富庶,貧富差異重,對於上層來說,吃精米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老實說,為米粒去殼的工序一直都相當繁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決定了精米的價格。假如寧毅真的做好準備,將擂子這些東西弄出來,由於擂子的技術含量不算高,固然不能十年八年的盈利下去,但以寧毅的能力,短期內大賺一筆卻是非常容易的。此後這種碾米工藝擴張開來,精米的價格下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但在眼下,卻有相當的麻煩。   「……如今我朝雖然富庶,窮人也不缺生計,但畢竟是在打仗時期,後勤極為緊張。若是遼亡之後,金人再有威脅,這緊張也就會一直延續下去。此時若將精米的價格壓下去,家境稍微殷實者也以此為食,米糧的短缺恐怕就會變成一個問題。因此希望立恆將此物暫時封存……」   這倒只是寧毅感興趣的其中一項,秦嗣源既然開了口,寧毅也就將此事作罷。而在其它的事項上,除了在江寧就曾有過的高度酒,他的佈置隨意而閒散,沒有多少人能看出他的意圖來。總之,對於開始熟悉起寧毅這個人的覺明、堯祖年等人來說,這個原本有著眾多在別人面前露臉機會的年輕人從那以後,就奇怪地銷聲匿跡起來,在汴梁這個複雜的大圈子裡,做起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小事情來。   同樣的疑惑,在汴梁另一端,礬樓的第一花魁李師師的心中也正有著,特別是當冬日到來,汴梁城中文會興盛的時候,她偶爾想到那個名字,就愈發感到迷惑。   五月多寧毅從汴梁離開時,她就在關注山東的各種事情,後來聽說了整個事態,她心中很難說出是個什麼感覺。然而當八月底寧毅從山東歸來,除了見過她一次,算是給朋友報個平安,此後的幾個月裡,寧毅的名字就再也沒有出現在汴梁的諸多盛會場合中。她知道這個同鄉在汴梁,也知道他非常厲害,但就像空氣一樣,他就那樣消失掉了,每每想起,就愈發疑惑。在這樣多的人如此盡情地展示著他們才能的盛宴中,那個人……到底在幹些什麼呢……   ……   清晨,溫暖的房間,隨著房間主人打開窗戶,將一絲清冷的空氣放入房內,空氣中響起的,除了無聊得不著調歌聲外,還有嬰兒湊趣的叫聲。   「小小姑娘……清早起床,堅持鍛鍊!身體好!我們唱歌,我們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啊啊啊……哇哇哇……」   床上穿的像顆球一樣的小嬰孩坐在那兒揮手,咿咿啊啊的叫著,顯示著他的好心情。從床上下來的女子還在扣著衣服的扣子:「還沒好呢還沒好呢,我還沒穿好衣服,不要開窗戶了相公,冷到曦兒怎麼辦……」   「蘇檀兒你這麼慢怎麼出來混飯吃。我家寧曦才沒有那麼嬌生慣養,對不對?」   房間裡,用作取暖的火爐中,不久前才在這片天地上第一次出現的蜂窩煤還在燃燒,上面的水已經很熱了。寧毅抱起起床後也不怎麼哭鬧的孩子時,小嬋與娟兒已經端了水盆進來,摻了熱水之後,擰了毛巾給寧毅,寧毅在臉上敷一敷後,趁著還熱,按在嬰兒的臉上給他擦了一陣。   對於父親的這種折騰,寧曦哇哇大叫,幾乎哭了起來,倒是擦完之後,臉上紅彤彤的像個蘋果,待到小嬋將委屈的孩子抱走,寧毅才搖了搖頭:「熱一點有好處啊,居然還敢反抗。」隨後才過去給自己洗臉。   蘇檀兒便走過來,點點寧曦的臉蛋:「爹爹太壞了,對不對?」   「說我壞話我已經聽到了。」   「哼!」   獨立出來之後,一家人的感覺,到得這兩個月方才成型。事實上,當寧毅才從梁山回來時,家中的感覺,還是沒有這般熱鬧的。蘇檀兒習慣了早熟、管理一個家庭,小嬋等人也早就熟悉了一個大家族的步調。規矩要森嚴,主人要有威信。特別是寧毅離開,為蘇家復仇,蘇檀兒支撐起一個家庭,也愈發需要對家人的約束力,最初的那段時間,她們擔心寧毅的安危,又要適應新的地方,日子……是過得有些悶的。   寧毅回來之後,一切方才改變。   一個家庭,總得有一根這樣的主心骨。他回來之後,檀兒等人才真正算是有了個依靠,在眼下的世道上,這種感覺格外明顯。只不過,也因為寧毅的回來,一切又變得似乎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太多。   寧毅在規矩上並不太講究,雖然在這個家裡算是「老爺」,但在家裡,眼下只有二十幾歲的他沒什麼架子。有時候帶著孩子轉,開開妻子、小嬋等人的玩笑,對於新來的下人也都是和顏悅色。雖然在這家中的、從江寧跟來的一些僕人多少都知道寧毅的厲害,但兩三個月的時間下來,整個家庭的氣氛幾乎變成了與江寧蘇家截然不同的一個樣子……   寧毅回來之後,一切方才改變。   一個家庭,總得有一根這樣的主心骨。他回來之後,檀兒等人才真正算是有了個依靠,在眼下的世道上,這種感覺格外明顯。只不過,也因為寧毅的回來,一切又變得似乎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太多。   寧毅在規矩上並不太講究,雖然在這個家裡算是「老爺」,但在家裡,眼下只有二十幾歲的他沒什麼架子。有時候帶著孩子轉,開開妻子、小嬋等人的玩笑,對於新來的下人也都是和顏悅色。雖然在這家中的、從江寧跟來的一些僕人多少都知道寧毅的厲害,但兩三個月的時間下來,整個家庭的氣氛幾乎變成了與江寧蘇家截然不同的一個樣子……   第四五三章 暖冬、小家(下)   並沒有廢除太多的規矩,也沒有去掉太多的禮節。對於這個位於大貨行街附近延和裡上的院落而言,氣氛的變化,是自秋末時分,男主人回來之後開始的。   對於一路跟隨著北上,原本屬於蘇家的舊僕人而言,或許沒有想過,北上之後這個家庭會變成如此輕鬆的樣子。江寧蘇家是個大家庭,雖然還算不得極有內蘊的那種家族,但治家方法自有其道理。蘇檀兒領著家人北上,在這裡定居之後,維持下來的也是一樣的氣氛,特別是在男主人缺席的情況下,她作為二十歲出頭的女子想要掌家,便必須有其威嚴。只是寧毅回來之後,一切也就都潛移默化地改變了。   那並不是多麼刻意的變化,只是氣氛這種事情,存在於最尋常的言行舉止之中。寧毅在家中向來是和善的,有時候甚至於有些亂來。到得秋天過後,這個冬天裡,蘇檀兒也就有些哭笑不得地跟隨了夫君的步調,適應了這樣的變化,有些時候,這樣那樣的隨意甚至會損及她這個女主人的威嚴,也有些時候,她會覺得自己被折騰得儼然回到了少女的時候,可以肆無忌憚地笑鬧開心。但事實上,她還是少女的時候,其實也沒有覺得自己這樣幼稚過。   從第一次明確自己想要經商時開始,她就一直維持著自己「成熟」的心態。在這世上,作為女子要有怎樣的儀態,作為主人要有怎樣的威嚴,為人妻為人母后,要有怎樣的舉止,對她而言從來都是非常明確的,她也確實能夠做得很好。   從與寧毅成親之後,特別是取得了彼此的諒解,得以溝通之後,開心的日子是很多的。當然,從南下杭州開始,一直以來也有著許多事情要做,後來又面臨方臘造反、分家、毀家之仇,她未曾想過,如今為人母了,竟會變得更加幼稚了。有時候被這夫君捉弄一下,也會氣不打一處來的想要追殺他,前不久還被化妝成了男子,讓他拖著去了一場詩會上湊熱鬧,後來逛燈市、猜燈謎時也讓她知道了原來這個夫君也不是萬能的。   到底是開心,還是覺得不好,她也說不清楚。面對外人,在經營布行,新建作坊這些事情上,她還是努力維持著女主人的威嚴,在家中的下人眼裡,自己或許還是那個相對於男主人來說更可怕的女主人,但總有些形象,有時候會被逼得維持不下去,她也只得慢慢地適應起來,體驗著一些她曾經也沒有體驗過的感覺。   「哇……不要咬我啦,小曦,孃親在洗臉呢,你再塗口水上來孃親也給你洗了哦……」   熱熱鬧鬧的臥室中,蘇檀兒正在洗臉,寧曦張著手要往母親這邊靠,小嬋抱她過來後,才發現孩子要用口水塗她的臉,連忙笑著用毛巾將他嚇跑。寧毅給房間通了一陣風,然後關上窗戶,笑著接過孩子。   「這是要親你,哪裡是塗口水。我們家小曦給你一個吻,居然不接受,來,給你偉大的爹爹一個……呃,不給?有個性,試試你小嬋姨……」   清晨的洗漱過後,小嬋與娟兒端了水盆出去,又去督促廚房裡的早膳。檀兒接過孩子,坐在床邊喂孩子早餐,這些時日以來,家中雖然有請乳母,但大部分時候檀兒還是自己哺育孩子,寧毅坐在床邊與她討論孩子長第二顆乳牙的情況。   「等到再長兩顆,他就真的要咬我了……」   剛剛洗過臉,此時的蘇檀兒面孔素淨,髮絲微微有些亂,因為並不想被咬,語氣之中稍微有些惆悵,卻也微微有些臉紅。小曦不久前長第一顆乳牙時,她就偷偷跟寧毅說起過這個,小嬰兒不會憐惜母親的疼痛,說起這個時,兩人正躺在被褥裡,寧毅還跟她試驗了一下,讓她嚐到了被咬下去的感覺。對於蘇檀兒來說,縱然寧毅對她做什麼她都覺得理所當然,但想起來還是會覺得有點羞恥。   也只在獨處時,兩人會說些這類事情。不久之後打扮完出去,檀兒便又會是那個端莊從容的寧家主母和精明的女商人了。而事實上,此時已為人母,也有著諸多自覺,肩膀上已經扛起許多事情的女子,真說起來不過是後世剛進大學不久的女孩子的年紀。而此時的她,對於扛起半個家甚至一個家這種事情,卻已經當成理所當然的應有之義了,相反,她偶爾被寧毅發掘出來的如同少女一般的歡樂,或許才是她認為的額外的收穫吧……   這類感覺,有時候會令寧毅感到溫暖。   「……其實說起來,城外的幾個作坊,馬上就要完工了,如果能拿到呂家的第一筆生意,年關這一段恐怕都有事情可以做。不過眼下已經開始下雪,之前招進來的新工人,我打算一家家地去拜訪一下。相公你說,我們上門是送些棉布好,還是送些木炭……」   輕輕地拍著胸前的孩子,稍微說過些閒話之後,她便又進入到了女強人的思維裡。寧毅倒是不贊成她下雪天亂跑,只說讓管事去就行了,蘇檀兒則認為自己一家才剛到汴梁,管事在工人之中還不見得有名聲,主家過去才更顯得重視。兩人議論一陣,外面傳來相對喧鬧的聲音,意味著家中的年輕人早晨練武之後回來,早膳的時間也快到了。   從江寧過來之後,這個家裡除了跟隨而來的一些賬房、管家、護院、廚子、雜役,還有文定文方等堂親表戚,加上新招的僕人,四個院落當中一共住了五十來人,頗為熱鬧。為了避免家中再遭逢蘇家那種事時出現一幫年輕人拿刀都不太會的情況,寧毅要求家中的這些兄弟儘量做些鍛鍊,請了盧俊義出手,這幾個月裡儘量教他們一些東西,而大部分時候,督促著他們鍛鍊的,其實是燕青。   自山東回來之後,投誠的一部分梁山將領,確定可用的,如秦明、關勝等人,被秦嗣源幫忙洗白之後歸入一些與右相府關係還不錯的軍陣之中。燕青是很有本領的,寧毅建議過讓他加入密偵司,但這類事情對於燕青而言並不重要,他要等待盧員外洗白之後,再考慮其它。   而寧毅雖然承諾了對盧俊義的洗白,但是後續的一些事情其實比較麻煩,當初參與陷害盧俊義的樑中書,乃是蔡京的女婿。為了洗白,秦嗣源與蔡京那邊有過幾次的交涉,雙方算是各退了一步,給盧俊義洗白身份很簡單,後續的奪回家產之類則很麻煩。另一方面,盧俊義適合軍陣,燕青則適合搞情報,秦嗣源這段時間似乎對盧俊義挺有好感,想要等到有更合適位置時再將他做安排,一時間便擱置了下來。   寧毅對此多少有些內疚,左右無事的時候拜訪了盧俊義、燕青幾次。其實按照盧、燕二人的想法,對寧毅估計有著敬而遠之的心思,因為這傢伙一旦用計,太狠太毒。但來往幾次之後,或許覺得也不妨交交朋友,不久之後,寧毅拜託盧俊義教教家裡的文定文方等人武藝,對方也就答應下來。   如此這般,最近這段時日裡,每天早上天沒亮,蘇家的一幫年輕人便得出門鍛鍊一番,主要也是為了強健體魄。   不久之後,蘇家用膳的偏廳裡便熱鬧起來,這個偏廳不小,同樣以蜂窩煤爐取暖。寧毅與檀兒過來時,偏廳裡親族、管事等人大都已經到了,文定文方等人都已經洗過臉換過衣服,蘇燕平拿了只雞蛋在臉上敷,大概是在先前的交手中被誰打了一下,但這個時候還是一邊敷一邊哈哈的與人說笑打鬧。只有寧毅夫妻進來時,眾人收斂一下,與他們打過招呼。   「二姐。」   「二姐夫,早上好。」   「二姐夫,寧曦呢……」   對於旁人來說,或許並不清楚這個家庭的底細,會覺得女主人遠比男主人來得有威嚴氣勢,有時候甚至會覺得不好相與。但是在文定文方這些人眼中,這個家裡真正的主心骨反而是寧毅,在江寧之時一人之力逼退梁山匪人,而後三個月內蕩平梁山泊。此後無論他表現得如何和善,或許有人覺得他親近,但沒有人會覺得他良善可欺,而只要他在,至少眼下這個小家庭,都會保持著迫人的氣勢一路往前走。   「別寧曦寧曦的,蘇文定你個混蛋,昨天就是你跑去逗他,把人弄哭了,害我哄半天。」   寧毅的笑罵之中,杏兒推著木製的小嬰兒車掀開簾子進來了,文定等人笑著一擁而上,跑去逗弄小孩子。蘇檀兒抿了抿嘴,哭笑不得,這樣的逗弄一般都沒什麼好下場,孩子一開始固然嘻嘻哈哈,不久之後就會不堪受辱地哭起來。而由於有之前的經驗,杏兒已經掉轉嬰兒車開始逃跑了,而房間裡的幾名管事,稍微老一點的蘇家賬房,這時候還在笑眯眯地看著整個事態的發展。   不久之後各種早餐被送上來,這段時間的喧鬧中,也是一個個人決定今天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在此時的這個寧家,蘇文定與幾名掌櫃基本還是幫忙蘇檀兒經營布行,最近已經將諸多事情準備就緒。蘇文方、蘇燕平以及家中過來其餘幾人則被寧毅安排在城外的那個大院落裡,負責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譬如一些雜耍創意,冶鐵部門中對於製造蜂窩煤的器具的打造,對於此時大院中許多工人的膳食管理,獎賞記錄等等等等。   寧毅所整理起來的那個大院落,此時還處於一團糟的狀況裡,整個體系沒有完全成型。雖然薪酬和獎勵優渥,但事實上,被招募過來的工人還不能完全明確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冶鐵一塊,就是請了些鐵匠,按照吩咐打造東西,造紙的作坊裡由蘇燕平負責督促工人試驗各種造紙材料、工序,許多想法還是按照寧毅提出,大家按部就班的實行。   窯窖的一方面,其實就在這幾天,已經燒出了幾種不容易碎的耐火磚,由於材料是之前寧毅有涉獵的,因此幾個月內就有了成效。最主要的是要用作煤爐的內膽。   這時候如果要製造可移動的蜂窩煤爐,其實是很難用鐵皮進行包裹的,打造鐵皮成本太高,如果用竹製或木質的外殼,外面以鐵絲繞幾圈,就得考慮隔熱的效果,因此為了這個簡單的東西可以投入出售,大概就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而鐵絲仍舊在其中佔了一部分的成本。   在這些東西之外,那個在外人眼中的雜耍班子,其中實驗的是各種古怪的魔術創意。按照寧毅的預想,應該是集中一個頭腦風暴的團體,為各種事情做系統性的創意和計劃,但是眼下很難集中一批聰明人來做這類事情。先前江寧經營竹記之中,寧毅就已經開始注意雜耍之類的手藝人,這時候便集中了一些勉強可用的手藝人,讓他們幫忙先做魔術、雜耍方面的創意。   可以說,整個大院之中的事情,完全都沒有走上正軌,因為目前而言,裡面的工人都不存在太多的主觀能動性。寧毅也只能在此時先將一個獎懲機制在混亂當中慢慢做出來,例如蜂窩煤這一塊,當基本的工序做好,就挪出一部分人出去建造工坊,將有能力創新的幾個熟手匠人留下。   當造紙的一方能夠拿出一份實效來,寧毅也再挪出一部分人,留下可以創新的匠人,其餘的也都如此按部就班。這樣的體系、獎勵、引導必然不是一天兩天做得成的,但好在於寧毅而言,整個體系也不是非常麻煩的事情。   倒是在整個大院中,眼下最具有主觀能動性的或許是火藥的一方面,因為眼下在裡面做事的,是梁山的「入雲龍」公孫勝。他在梁山覆滅之時被抓,選擇了投降。寧毅對他進行了調查後發現這位說起來能呼風喚雨的梁山頭領,實際上最擅長的是丹術,他雖然武藝頗高,其實卻是醉心各種古怪的研究。   詢問過盧俊義、燕青、秦明等許多人的看法後,寧毅大概跟這位公孫先生聊了幾天的物理化學,又將黑火藥等東西給他看了看,最終決定支持他的丹術研究,拉攏技術宅一名。雖然大家眼下的認知體系很不一樣,但至少寧毅的不少想法,對方都有能力進行研究。類似硫酸硝酸等物,他當初擺弄很久,對於這些煉丹之人而言,卻有足夠的能力製備出來,算是在整個化學研究裡,起了個好頭。   「不過……二姐夫你真不該把那個什麼火藥配方給他的,弄到最近那公孫先生整天在院子裡做爆炸,遲早有一天得把自己弄死……二姐夫你知道他們那些道士有一招可以把火藥扔出去點起來,昨天那公孫先生扔出一把火把自己袖子給燒掉了,我們在旁邊趕快拿東西打,還好他沒事……」   吃著饅頭,蘇文方說起這事,眾人也是議論紛紛,寧毅喝著豆漿在笑。   「咳,沒事,看好他就成,做點試驗什麼的不管他了……倒是今天我去看看那個耐火磚,只要工序沒問題了,就準備拿來賣錢……燕平你準備好忙吧,怎麼做我今天會跟你說,我們最多隻做前面一兩年,快進快出,這種東西技術含量不高,一旦做起來,很短的時間別人就會模仿起來,到時候就平價頂出去,這個只是給你試手,但不要掉以輕心……」   眾人說說笑笑,檀兒則安靜地吃著東西,笑望著寧毅與自己的一幫堂弟閒聊。在布行的生意上,她的風格是比較硬朗的,對於如何將身邊的培養出來,卻並不擅長。只有在自己的夫君面前,這些原本在蘇家碌碌無為又有點好吃懶做的年輕人才能展露出這樣的活力來。   說得一陣,蘇燕平道:「聽說文昱最近幾天便要回來了吧,還有那個王山月。」   他之前與蘇文昱一同北上,蘇文昱留在了山東那邊做事,如今自己終於也能跟著寧毅管理一方面的事情,因此倒是有些想這位兄弟了。寧毅笑道:「估計因為大雪有耽擱,但這兩天也該到了。過年以後,祝家莊的祝彪也會過來,到時候便是他來訓練你們武藝了,人家很厲害的,不要掉以輕心。」   蘇文定攤手笑著:「我們現在也很厲害了!」眾人笑著附和。寧毅笑著搖頭:「一群混蛋,等著捱揍吧你們。」   回到汴梁之後,寧毅與王家其實也有過不少聯繫,王家以前以制墨聞名,但來到京城之後,由於王其鬆等王家男丁的死,制墨的手藝已經流失不少,所做的大都是一些出售古籍之類的雜事。寧毅與對方聯繫了一陣,蘇檀兒也有過去拜訪幾次,希望她們能夠經營一些印刷、出書之類的生意,寧毅可以代為做出計劃、幫助管理,兩邊聯合。   畢竟此時是文人的世道,不是商人的世道,王家出書,跟寧家出書是不一樣的兩個概念。以後就算出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有王家的聲譽擺在前面,又有哪個官員敢管,只是這些事,還得王山月回來之後,才能正式確定。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用過了早膳,各自回房,檀兒換上出門的衣衫,披上狐裘,她抱著孩子,坐在寧毅的懷裡說了會兒話。狐裘絨毛間的小臉偶爾泛起少女般純美的笑容。不久之後,外面已經準備好馬車,杏兒過來時,蘇燕平也已經過來找寧毅。抱著孩子在這邊招著小手送她出去時,蘇檀兒也笑著回頭揮手,只是在跨出那邊院門時,陽光照射下來,白皙的側臉上,她已經從少女返回到曾經屬於蘇檀兒的那份從容裡……   ……   汴梁城郊。   半個上午的時間,左厚文都在馬車裡看著對面院落間進進出出的那名女子的身影,那邊是一個布行的新作坊,最近一段時間,陸續都有東西被運來、搬進去。今天雖然下起雪來,但仍舊如此,一批織機被運送過來,工人們搬進門去。一名身著狐裘的女子看起來像是主家,來來回回地看著、指揮。那女子梳著婦人髻,但面容素淨、美麗,單從容貌上看,顯得很是年輕,但氣質上卻不容小覷,帶著微笑,話雖不多,但有著自己的氣勢,往往乾淨利落的幾句話,便能讓人聽命行事。   年輕柔美與成熟乾淨的氣質就那樣混合在一起,大雪之中,猶如傲然開放的水仙一般。   他已經四十多歲了,名下的這個布行只是個小生意,他也只是隨意過來看看,不意會看見這樣奇特的一名女子,忍不住便讓馬車停了下來。他也曾經見過一些商人家的女子,或是夫家去世之後撐起一個家的,卻與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同。大雪之中,她顯得太過年輕素淨,又太過從容了,與一般商戶女子強撐起來的從容並不一樣。   「那是什麼人?」放下手中的詩經,他向作坊的管事問了問。   「新來的,布行好像是叫蘇氏,但主家聽說姓寧,那女子自稱寧夫人。」   「蘇氏?寧家?這麼奇怪?她夫家死了?讓個女子出來拋頭露面?」   「好像沒有,來過幾次,是個書生……」   「這樣啊。」左厚文皺了皺眉頭,大概明白了,書生配商人家的女兒,這事情不算少見,但願意做這種事情的書生,也是骨氣有限,「下次問問人家的名字……劉管事,回去吧,回去以後看看有沒有……這個寧家遞來的帖子。」   與此同時,城外的某個大院落當中,寧毅正與蘇燕平蹲在地上看燒製出來的耐火磚磚坯,不久之後,有人遞來帖子,道是相府之中有事相邀——是王山月與蘇文昱回來了。「蘇氏?寧家?這麼奇怪?她夫家死了?讓個女子出來拋頭露面?」   「好像沒有,來過幾次,是個書生……」   「這樣啊。」左厚文皺了皺眉頭,大概明白了,書生配商人家的女兒,這事情不算少見,但願意做這種事情的書生,也是骨氣有限,「下次問問人家的名字……劉管事,回去吧,回去以後看看有沒有……這個寧家遞來的帖子。」   與此同時,城外的某個大院落當中,寧毅正與蘇燕平蹲在地上看燒製出來的耐火磚磚坯,不久之後,有人遞來帖子,道是相府之中有事相邀——是王山月與蘇文昱回來了。   第四五四章 情感問題(上)   臨近年關,右相府中其實頗為熱鬧。不僅是王山月這類與秦嗣源有一定師徒之誼的小輩過來拜訪,作為秦嗣源長子的秦紹和早幾日也已經抵京,秦紹謙大概還要幾天才能到。另外諸如秦家的諸多親族、子侄、女眷,令得這相府之中,一時間恢復了當年秦嗣源還在任尚書時的氣氛。   小輩們在這裡聚集,相府中許多客卿、朋友也時常受邀過來。實際上則屬於秦嗣源的故意邀約,一群人或是坐而論道,或是聊些政務實事,對於家中有志於政途的小輩來說,隨便聽到一些,都是一次不錯的教育。也算是這位身居右相的老人對於家人的一些提攜了。   由於相府人多,寧毅過去的次數便相對的減少了,但偶爾還是會被對方邀請過去,這個一般便推不掉。而且往往在一群年歲輩分頗高的人物中間,他是以「師長」的身份過去的。作為右相府中最年輕的客卿,他與秦嗣源、堯祖年、覺明等人都是平輩論交,這是三月平梁山的戰績後攢下的實力,以寧毅的底蘊來說,也犯不著太過推卻,他在儒家理論上的知識或許不足,但對他而言,總有另一套理論可以補足,自圓其說還每每能發人深省,那是屬於現代哲學體系上的結果了。   當然,秦嗣源交遊廣闊,偶爾還是會遇上一些質疑者。前些天便有一次聚會上,一位曾在秦嗣源手下學習,四十餘歲的知州,恰好見到寧毅只是商戶,又年輕,言語之中便議論了一番商人的低賤與危害,舉了自己州內的例子,寧毅一開始倒未曾理會,他畢竟年輕,恰逢這樣的聚會,列席其中是不好出頭的,但後來對方言辭激烈起來,說到了他的身上,他才開始將整個士農工商的體系剖析了一番。   從整個體系如何組成,講到如何運作,從商人們如何發展起來,說到現狀與訴求,具體是怎樣,為什麼是這樣,等等等等,再將那知州下頭的商人的想法做分析,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待到將那知州的所有反駁一一駁斥完,整個房間裡的人基本上也就懵了,當天晚上,被秦嗣源說了一頓的知州過來找寧毅,道歉之後尋求如何治理麾下商人的對策、解法……   而對於寧毅來說,其實也就是一次簡單的推銷而已。   既然要出來做事,肯定會有這樣那樣的質疑出現,即便是處於一個陣營的,也未必能夠一團和氣。對這些事情,寧毅早有心理準備,秦嗣源也是明白的,不至於讓手下的人出現太大的衝突。   而寧毅既然年輕,大部分時候自覺避開,當然才是正途。而在秦家的親屬當中,也有些人或是嫉妒於他,有些人則打聽他的狀況,考慮可不可以嫁個女兒給他,類似情況種種,不一而足。寧毅有時候也會覺得頗為麻煩。   這次過去之後,聚在相府之中的,倒還是一些熟人。堯祖年、覺明、紀坤等人都算是王山月的長輩,秦嗣源還未回來,但也有秦紹和、聞人不二等人在旁,寧毅到是,眾人正在跟王山月詢問山東那邊的各種細節,見寧毅到來,笑著說主角來了。寧毅也就跟王山月打個招呼,詢問之後,知道他是昨天夜裡到家,今天早上便入城來相府拜見。蘇文昱不好跟著來右相府,應該是回家了。   眼下已近午時,不久之後,秦嗣源從外頭回來,同行的還有如今的戶部侍郎唐恪唐欽叟,他與王其松本是舊識,聽說王山月返京,便過來看看。   事實上,寧毅此時與唐恪也有過兩面之緣了。自端午節的詩詞傳出之後,這位在外頗有才名的大員便曾向秦嗣源詢問,為何不將這等人才舉薦入國子監。他如今官位雖然遜於秦嗣源,但兩人頗有些私交。近兩次過來,見到寧毅,也曾關心此事。   另一方面,唐恪本是杭州人,與錢希文也有交情。方臘之患將杭州打得一塌糊塗,在聽秦嗣源說起寧毅為杭州解圍,又在錢希文死前曾去探望的事情後,對寧毅本是頗有好感的。只是兩次接觸,對寧毅鐵了心不進官場的想法,則頗為不悅,苦口婆心地勸過他幾句,如今對寧毅的觀感,便算不得太好了。   見面時的問候、閒聊,其實都是類似的情景,寧毅已經熟悉相府,不至於顯得生分。正午時分在相府之中擺開宴席,寧毅與王山月等小輩一桌,說說笑笑中,作為這群人中的老大秦紹和過來,與寧毅說些事情。   「……最近兩天,與家父家母商量些事情。說起寧兄弟時,總覺得寧兄弟不出來為官,太過可惜了,因此愚兄也想來嘮叨一番,只不知寧兄弟心中到底是什麼想法……」   關於這件事,與寧毅聊起來的右相這邊的人,秦紹和不是第一個了。只是在確定寧毅真的打算經營商事,暫時不做仕途考慮後,他才笑著說起其它。   「……此事寧兄弟再考慮吧,其實家父是很希望寧兄弟到檯面上來的,為幕後之事,將來未必有保障……不過既然寧兄弟暫時沒興趣,愚兄與家父家母商議過後,倒是覺得可以拜託寧兄弟一些其它的事情……」   「嗯?」   「你也知道,相府這麼大,各種開支不菲。父親致仕之後,府中原本有的一些生意,都已放下了,這次起復再要經營一些生意,其實都是以相府的面子在換錢。生意方面,多由坤叔進行處理,但坤叔其實並不擅長經商之事。我與母親商議過後,倒是覺得不妨由立恆接手過去,代為照管……」   聽秦紹和說起這事,寧毅笑了起來:「秦兄知不知道,最近三個月我回京以來,手下花錢如流水,不僅一分銀子沒有賺到,花出去銀子已經將近十萬兩了,而且還都是從我家娘子那邊拿的。」   秦紹和拍著寧毅的肩膀,搖頭大笑:「哎,寧兄弟勿要謙虛,只憑寧兄弟在梁山上的表現,要說做生意,我就可以全跟。其實我與父親說起的時候,家父不是覺得寧兄弟賺不賺得到錢,他是覺得不該讓寧兄弟來做這等小事,讓你分心。你雖然拒絕出仕,但相府之中還有一些政務是要推到你頭上的,接不接生意,那都是小事,政事你可不能推。」   秦嗣源這個右相,目前相當於總理一職。最近一段時間,掛著相府客卿的名頭,那邊確實常常將一些要處理的政務推過來。多是跟官場、商場都有關係的,有一些寧毅可以隨手處理,有一些還是得詢問堯祖年等人關於官場上的細節,再做出建議。這點小活倒是算不得忙碌,那邊說是讓他給建議,但大部分的估計就是按照他的建議去辦了。   說到這個,寧毅也就點頭,隨後面容倒是嚴肅起來:「其實生意靠的是背景,把右相府的事情給我,我當成入股的話,比我一個人做方便得多。只是事情關係到錢,通常都由內部的人來管理,相府這麼多人,方方面面都有涉及,你要是交給我的話,不怕鬧出問題來,一幫親戚不愉快嗎?」   「那都是小事。」秦紹和如今也是任一地知州的大官,若非寧毅與家中關係親近,根本不會與他這樣說話,此時大手一揮,知道寧毅其實是答應了,笑著舉杯,「如此便拜託寧兄弟了。至於家中是怎樣的規矩,過完年便會讓家母與大家說個清楚,這些事情相信難不倒寧兄弟……」   說完這些,又輕聲笑道:「其實寧兄弟在我那些表妹堂妹中間,名聲頗好……」   寧毅揮手:「打住,兄弟是入贅的。」那邊便忍不住大笑起來。   一桌人又閒敘一陣,飯局快結束時,寧毅找來王山月,向他詢問與祝家莊的過節,王山月漂亮的臉上頗有些猶豫。   「其實……都是些誤會,我與扈姑娘,其實沒什麼。」   「真的?」   「我一開始也莫名其妙啊。」王山月皺著眉頭,糾結不已,「你也知道,梁山事情結束以後,密偵司在那邊事情也就不多了。既然與獨龍崗眾人相熟,我空閒之時便在那邊盤桓。三娘……扈三娘她與祝兄弟都說要成親了,但因為扈太公與她兄長傷勢,耽擱了一段時間。到得前不久,有一天祝兄弟過來找我聊天,說起他與扈姑娘便要成親,我便衷心恭喜於他,他當時看我的眼神,就有些不對……」   寧毅看他的眼神頓時也古怪起來,王山月微微一愣,隨後朝他比了箇中指,這是寧毅在山東教會他的手勢,只是由外表漂亮的王山月比出來,總顯得有些「冷豔」。   王山月撇了撇嘴:「我後來才知道,他可能在試探我。與我說過之後,第二天,聽說他跑去與扈姑娘商議婚事。結果回來以後,就說要與我放對,我哪裡是他的對手,又不知道是什麼事情,當然義正詞嚴的拒絕了,結果還在跟他理論,扈姑娘拿著刀跑過來了……」   王山月說起這些,實在是一把委屈的辛酸淚。當時他根本什麼都不明白,但扈三娘跑過來與祝彪說:「不關他的事,祝彪你要打就找我!」再加上幾句曖昧點的話語,他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扈三娘拿著雙刀與祝彪打了一陣,由於兩人身手相差並不多,又不能生死相搏,最終是祝彪灰溜溜地跑掉了,放話說好男不跟女鬥。   結果在這個下午,等到扈三娘離開了,祝彪又跑過來找王山月興師問罪。其實大家往日裡關係很不錯,男女之間的爭風吃醋,狼盜的一幫手下都不好參與,王山月抵擋幾招,被對方打成熊貓眼,祝彪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寧毅聽得捧腹不已,隨後問道:「那你與扈姑娘,到底怎麼回事?看來她喜歡你,你不喜歡她?」   「我……我也不清楚啊……」   第四五五章 情感問題(中)   「那你與扈姑娘,到底怎麼回事?看來她喜歡你,你不喜歡她?」   「我……我也不清楚啊……」走在相府之中的屋簷下,院落裡有積雪從樹梢上落下來。王山月神情倒是嚴肅起來。   「其實……在獨龍崗的那段時間,確實是有些來往,當時扈家莊只有她一個女子撐起大局,扈成如今雙腿已廢,老太公身體也大不如前,她跟我詢問許多事情,我自然不好拒絕。而且大家朋友一場,我有官場上的關係,能幫的自然要幫。誰知道事情變成這樣,其實在臨走之時,三娘有找過我,詢問我……是否願意娶她為妻。我實在為難,朋友妻不可欺這個道理,我是明白的,祝家莊一戰之後,我視祝彪為生死兄弟,他要打我,我也沒話說,而且……」   他抿了抿嘴,神情堅毅:「而且,我家中如此情況,豈能考慮成親之事。這些事情,立恆你也是知道的。」   寧毅看著他好一會兒,然後笑著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其實說實在話,祝彪如果在意的話,就不是打你一頓了。他之前就說過,他其實不喜歡三娘那種女孩子。」   「但無論如何,我輩讀聖賢之書,總是不該做這種事情……」   「看起來一幫人跟著秦相念書,王兄弟你做事最偏激,心裡反倒最正派……」寧毅笑了笑,「好吧,那我問你一句……你打得過扈三娘嗎?」   「呃……」   「功利一點來說,如果你的武藝有扈三娘那麼高,你還用得著打架的時候咬人嗎?」寧毅認真地說道,「你若真娶了扈三娘,她武藝那麼厲害,或許還可以教你家中的女子習武,根本不需要你保護她。」   王山月目光晃了晃。   寧毅繼續說道:「退一步說,我們如今跟獨龍崗一起做生意,獨龍崗除了我們只剩下兩家,以扈家如今的情況,往後肯定是扈三娘掌家,祝彪與扈三娘成親之後,變成一家。而如果是你娶了扈三娘,扈家莊往後大部分都是你的,他們有人,王家有名,相對來說,王家如今都是女子,過得不算富裕,錢恐怕還沒有扈家莊多吧。你若能娶扈三娘,恰好是一件優勢互補,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除了你長得比她漂亮。」   他說著,繼續往前走:「其實這些功利的話你也許不喜歡聽。朋友妻不可欺,但現在的問題是,祝彪不喜歡扈三娘,扈三娘喜歡你你又不怎麼討厭她,這世上男子可以有很多選擇,三娘嫁給祝彪,一輩子也就定了,你覺得她會過得開心嗎?你為了自己的道義,推開了一個女子的真心而已……當然,除非你其實很討厭她,其實想起來,她又沒你漂亮,鄉下地方的粗野小妞,完全不是書香門第的感覺,估計要讓你王家滿意也很難……」   王山月低頭思考,皺著眉頭:「其實……也沒有啊,我其實……不覺得扈姑娘有什麼粗野的,而且她的武藝……但就算你這樣說,我還是覺得,有些什麼不對……」   「當然不對。」寧毅指了指他,「祝彪啊,他還沒有妞呢。你知不知道祝彪喜歡的女孩子是哪種?就是你家裡中姐妹那樣的,知書達理,又不至於太過驕傲的女子,成親之後可以相夫教子……也許不一定能成,但他年後過來,你這做兄弟的,不妨給他介紹一下。入不入贅先不說,祝家莊有人有錢,你家有名氣,祝彪這人雖然出身草莽,但性格還不錯的,談不上什麼高攀低就,這些事情,你可以想想……」   王山月與寧毅也算有些來往交情了,往日裡被他蠱惑甚多,此時待寧毅說完,看他幾眼,將心動的表情掩起來。兩人走過一道院門,正進入相府後方花園,有年輕人過來,與寧毅打了個照面,隨後拱手:「啊,寧公子……這位姑娘是?」   寧毅忍不住笑,道:「這是……王姑娘,姓王,呵呵,名山月。」   那秦家的年輕人原本看王山月的樣貌,順口問出,待寧毅這般回答,才注意到對方衣著,頓時表情便複雜起來。王山月微微低頭,有些無奈地拱手。他在山東一帶,殺人對敵,手段暴戾,實則心性溫和,對於一般人說他漂亮,酷似女子什麼的,其實並不會過多的介意。   此時大雪漸停,花園之中積雪頗厚,一幫孩子在裡面奔跑來去,互相打雪仗,顯得很是熱鬧,偶爾也能見到秦府之中女眷。寧毅與王山月聊了一陣,有時候會聽見一幫孩子在那邊竊竊私語:「那邊有個姐姐女扮男裝哦,被我看出來了。」   寧毅向王山月詢問了一下蘇文昱的情況,知道先前管理那個營地的見聞,給蘇文昱造成了極大的壓力。但好在最後這個月裡,又各地買來的少年人已經進去,讓原本梁山的那些人單對單的教授武藝或是本領,這種傳承的方式,緩解了營地裡眾人的精神狀況,蘇文昱也因此鬆了一口氣。   如此零零總總地聊完,寧毅從相府告辭,臨走之時秦紹和還拿來兩隻據說是上供朝廷的火腿。王山月送他出來時,寧毅回頭道:「好好想想吧,你跟扈姑娘之間。」   王山月站在臺階上笑:「泡妞這種事情,你又不擅長。」   寧毅一拳打在他肩膀上,這才很不爽地揮手走人。   相府距離皇城頗近,就算這兩日大雪紛飛,也隨時有各家各戶的家僕出來清掃街道,因此大街兩旁張燈結綵的,反倒沒什麼積雪。寧毅提著火腿走過長街,轉入附近的道路,目光在附近的樹木、院牆、行人間停留時,才搖頭笑了笑。   泡妞這種事情,他或許真的是不怎麼擅長的。   走到附近一個小院落的門口,他舉手敲了敲門。裡面有人過來要開門時,又有一陣腳步聲響起,女子的聲音傳出來:「誰啊?」   「社區送溫暖。」   「哼。」   裡面的女子輕哼一聲,大概是覺得沒什麼詞可接,將院門打開。院門後的是一身鵝黃棉襖的元錦兒,她微微抿著嘴,眯著眼睛望著寧毅。待到寧毅進來,下人關了院門,她才張開雙手做出要撲過來的樣子,寧毅也微微張手,錦兒卻笑著躲了過去,去抱他手上的火腿,而隨著寧毅的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她才又跳起來,張牙舞爪地要跟寧毅單挑,之後蹦蹦跳跳地隨寧毅進去了,指著院子裡一個很小的雪人道:「那個是我堆的。」   這個院落精緻,裡面兩棟小樓佈置精美,園林花卉,假山樹木也顯得頗為漂亮。原本是右相府的產業,寧毅進去時,正有些下人在周圍打理,其中一棟小樓靠近街邊,錦兒估計就是在上面看見了寧毅過來。樓上傳來輕柔安謐的琴聲,隨後停了下來。   走進那小樓門口,寧毅脫了鞋子,進去轉過身時,輕盈的腳步聲從上方傳來。一道白色的身影撲進他的懷裡,被寧毅張手抱住,那身影摟著寧毅的脖子,雙腿離開了地面,就那樣靜靜地與寧毅抱在一起。過得片刻,寧毅輕聲嘆道:「你這樣越來越像是被養在外面的了……」   那身影忍不住的笑了笑。   寧毅抱著她朝樓上走去:「你身體還沒好,不該這樣跑來跑去。」錦兒提走火腿:「姐姐今天好多啦。」   進入到二樓的房間時,溫暖的氣息籠罩了這裡,這房間不少,但因為其中用了不少琉璃,白天裡顯得頗為明亮,也並不氣悶,顯然時不時的就有通風。房間裡有諸多女子閨房常見的物件,也有各種樂器,不少書籍,地上鋪著絨絨的毛毯。寧毅將身著白色衣裙的雲竹放到房間一側的床上,雲竹便要下來沏茶什麼的,被寧毅揮手叫停。   「等等等等。」寧毅執起她的手腕,將手指搭在上頭皺眉聽了一陣,看著雲竹,「這個算是……脈象強勁有力、身體不錯嗎?」   雲竹也往自己手上搭了一陣,眨了眨眼睛:「應該是啊。」   寧毅撇了撇嘴。   錦兒放好火腿之後上來,站在門口看著雲竹下床,在床邊的小几上沏了一壺茶水,然後回到床上在被子裡坐下,寧毅坐在床邊,拿著一本書開始念給她聽,兩人的手牽在一起。不久之後,她便也撇了撇嘴進去,爬上床鋪,在姐姐身邊躺了一會兒,又爬來爬去的折騰一番,再過了一會兒,下床拿了一本圖畫小說看,坐在寧毅身邊的毛茸茸的毯子上,靠著他的腿自己看書。但寧毅的唸書聲總是會打擾她,讓她忍不住的放下圖畫小說,抬頭看看寧毅的模樣。   許多年來,這不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男人,但最近這段時間,她想,她已經開始習慣他了,並且開始覺得他是最好也最厲害的男人了,雖然有時候,她的確看到了他軟弱的一面……   雲竹的身體問題,是在寧毅離開汴梁的那段時間,逐漸出現端倪的,到寧毅回來之後,忽然爆發,一度令她吃不下東西,嘔吐、體虛甚至暈厥。相府中可以請來御醫為她診治,最後得出來的結果,卻是已心病為主。寧毅與錦兒都不知道她的心結在哪裡,連雲竹自己都說不出來,特別是在她與寧毅確定關係之後,但不久之後,寧毅才漸漸的看出來問題。   當初雲竹擺個小攤,是為了生計,開設竹記,是為了能夠幫助他。然而梁山的事情以後,她們跟來京城,一來是水土不服,到了新的地方,二來,有關竹記的擴張與發展,寧毅所定下的計劃,雲竹已經跟不上了。她內心聰慧,對內,她確實已經無法管理竹記,對外,熟悉的環境、熟悉的人都已經遠離——雖然她在江寧之時也沒有太多的社交,但江寧一地,畢竟是她這麼多年來的居所。   一切問題解決之後,問題反倒出現在了感情的完美上。雲竹一開始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生病,但自覺一切都已完美的情況下反還連累了寧毅,這樣的心情甚至一度加重她的病情。錦兒當時一度不明白,知道那天夜晚在這個房間的床邊,她看見寧毅坐在那兒,握著雲竹的手說:「我還是把你養成金絲雀了……」她才逐漸明白過來。   一如王山月面臨著情感的問題,自回到汴梁之後,真正出現在寧毅面前的最大麻煩,卻也是感情之上的問題,這是誰都始料未及的一件事。   曾經在上一世,他在感情的方面,並未獲取太多。到得這一世,對於人的情感,反而珍惜起來,他本就是能力出眾的人,對於令他感到美好的事情,並不願意放棄,總覺得車到山前必有路。曾經與康賢提及這類的煩惱,也曾豪邁地說過,反正他是不打算放手的。然而到得此時,積累下來的這些東西,終於還是朝著這邊壓過來了……   第四五六章 情感問題(下)   房間裡空氣溫暖,冬日的雪景將房間內外映得亮堂堂的,溫和的讀書聲中,錦兒總會想起那個秋末的事情。   那是螢火蟲已經不再出現的夜晚,火焰透過燈籠的罩子,會在院落裡漾成一片的橘紅色,襯著院落間的園林山石。那個秋末的風景,對於錦兒來說,總像是籠罩著一層曖昧的煙幕。雲竹姐的病倒,對於她對於寧毅來說,都是一件措手不及的事情。   在這期間,寧毅或是首先反應過來的人。不久之後,一件件的事情從雲竹身邊剝離,其實大都是關於竹記的,對於這些事情,當時身體虛弱的雲竹還有些內疚,但是陪在床邊的寧毅則苦笑著擔下了責任。   「還記得當初在小樓前面跟你你說的話吧。握不住的沙,隨手揚了它。其實……我原本希望你們開個店會覺得好玩。本來也確實可以的,蘇家的事情之後,想要用竹記當載體擴大生意,其實是我的錯。同樣的錯誤,我又開始犯了……」   在寧毅的苦笑之中,對於他所說的同樣的錯誤,錦兒與雲竹都不明白指代的是什麼。但是當寧毅意識到問題所在,解決問題的手段,或許算不得出奇。   卸下竹記的事情後,他去找了京城裡最出名的琴師樂戶,陪著雲竹過去造訪,用的理由倒也不是互相交流,而僅僅是想聽人一曲,這些算作散心的事情中,偶爾過來與雲竹聊天說話,給她念書上的故事。如此這般,雲竹的心情才逐漸放鬆下來,倒是寧毅,為此跑去了解了大量關於琴曲音律的知識,偶爾還能提個問題來詢問雲竹,縱然幼稚得可笑,但總也能讓人放鬆心情。   心病來時如山,去時倒像是綿綿春雨。秋去冬來,隨後汴梁城中又下起大雪,雲竹逐漸好轉起來。倒是與錦兒之間的關係,在這樣的日子裡,就此擱置下來了。   在去山東之前,兩人倒是說好,待到寧毅回來之後,便會給錦兒一個交代。可惜回來之後,雲竹病倒,兩人照顧著她,獨處之時也有玩笑打鬧,但對於這些事情,錦兒知道他顯得有些內疚,甚至在某一天兩人在走廊間聊天時,聽他說起過自己有點「人心不足」。   「有時候,會覺得很多東西都很好,覺得很好以後,就都想要。雲竹也好,你也好,我以前不覺得自己是花心,現在可能算了,只有這些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解決。之前答應過你的,現在一時間也做不到了……」   寧毅當時坐在燈火橘紅的欄杆下,說的時候,有些像是道歉。錦兒站起來,哼的在他背上踢了一腳,此後兩人倒是沒怎麼聊過這事。對於錦兒的沉默,寧毅其實是有些意外的,好在那件事之後,錦兒也沒有對他表示出什麼排斥的情緒來,與雲竹相處時,她仍舊跟在一旁,或是有時候與他鬥嘴,打打鬧鬧。   十一月裡,寧毅抽出空閒時間拜訪樂師、琴師,又去拜訪了一些匠人,到得十二月初,過來送給雲竹一架古琴。琴是手工做的,用料上乘但手工粗糙,看起來只是為了將一些上好的琴絃繃在一塊木頭上,雖然上面畫了些畫還算美觀,但在雲竹錦兒這些人的眼中——或許在任何人的眼中,這隻琴都算是一件十分拙劣的手工品。   倒是這架音都不準的琴,令得雲竹又是笑又是哭的感動了好一會兒。   倒是那天傍晚寧毅離開時,跟著他出來的錦兒踢了他一腳。寧毅疑惑地回頭時看見她低著頭。   「寧毅,我是很笨,不明白你都在想些什麼。但是我和雲竹姐都是青樓裡出來的,當人小妾或者被人養在外面,都是很正常也很該開心的事情,男人對我們好,那是額外的事情了,如果一般般,也算有個歸宿。你說覺得很多東西很好,就想要,男人不都是這個樣子的嗎?見到喜歡的女人,收進家裡。你到底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怎麼活著,也是我們的事情。雲竹姐會生病,很多人都會生病,但是病總會好起來的,我跟雲竹姐都不覺得這是你的事,你不要總是想得那麼多了。」   寧毅為著這話微微愣了愣,他伸手去摸錦兒的頭時,錦兒走近了一步抱住他,寧毅能夠感受到她身體的馨香與柔軟,胸部與他貼在一起。寧毅抱著她。   「我知道你聽不進我的話的,是吧?」   錦兒在他懷中說著話,語氣道並無怨懟。寧毅笑了笑,縱然平日裡看起來沒心沒肺的,但眼前的女子,也是有一顆聰慧的七竅玲瓏心的,當她將那份溫柔用在自己身上,自己的心事、性情,其實也瞞不過她太多。   「我……我能聽懂的,只是我覺得,自己有責任……」   「嗯。」錦兒小聲地點頭,在他懷裡拱了拱,「其實我跟雲竹姐都知道,我們也都很開心的,雖然你跟我說那些話的那天晚上,我有些想哭……我只是覺得,你這樣會很難受。」   「男人就是要對自己狠一點,不過你說的我都記住啦。」   「那就好……」   這段時日以來,寧毅一直記著那天傍晚的感覺,懷中女子的肢體,說過的話。縱然他仍舊對自己無法解決問題有點不能釋懷,但心情畢竟是輕鬆多了。   這天陪著雲竹、錦兒唸書、聊天,又聽雲竹拿著他做的那隻古琴彈了首曲子,雖然琴的質量極差,但在雲竹的指尖依舊聲調優美。雲竹笑道她要就如何用爛琴彈出好聲音來寫本書,話雖然是這樣說,對於手中的這盞爛琴,她卻是寶貝得緊的。   之後寧毅取了一隻火腿回家,到得如今已經算是「寧家」的院子時,蘇文昱正與檀兒等人為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在聊天。吃過晚飯後,寧毅與蘇文昱就山東那個營地的事情聊了一陣。回到居住的院落中時,燈火馨寧,檀兒抱著寧曦,在窗戶那兒看院子裡堆起的雪人。寧毅回到房中,逗弄了一會兒妻子和孩子,蘇檀兒抱著寧毅坐在他身上,低聲道:「你在山東弄了些什麼,把文昱折騰成那樣了……」   「怎麼了?」   「他回來之後,想要抱曦兒,看起來很溫和,但是把曦兒給嚇哭了。文昱都有些尷尬,我看得出來,他跟以前不太一樣了,我可沒見過幾個月的時間有什麼事情能把一個富家公子弄成這樣的……如果是蹲了大獄,或許能讓人變些性情,但也不是這個樣子……」   「不好說。」寧毅搖了搖頭,「不是不能說,但是沒什麼意思,往後應該就不會了,那個是……能顛覆人人生觀的事……」   「那就算了,免得讓孩子聽到。」檀兒抿了抿嘴,將臉頰靠在寧曦的小臉上笑了笑,寧毅也在逗弄他,將孩子逗得咯咯地笑著晃動身體。   「不管怎麼說,有不一樣的經歷之後,總算是開始成材了,對不對。」   「沒錯。」   夫妻倆在溫暖的房間裡說起這事的時候。汴梁城熱鬧的右相府中,亮著燈光的書房裡,秦嗣源也正向王山月單獨詢問著山東的各種事情,外面的院落中傳來孩子奔走的呼聲,說到有關那個營地的事情時,王山月也微微有些猶豫。   「……其實,此事不好說。寧立恆對此表現得非常鄭重,我曾經去看過,也見過蘇家蘇文昱的情況,覺得……實在是太過詭異……」   燭火搖動,王山月站在那兒,說起詳細的過程來。   「……一開始的時候,好像只是讓他們服從上面的命令,整日的簡單訓練,晚上讓他們說自己以前幹過的一些壞事,讓幾個和尚講故事,說什麼因果報應,但故事其實很簡單,不怎麼深……整個大的過程,其實也就是這麼簡單,只是一方面營地裡非常嚴格,另外一方面,寧立恆將這些人認罪當成了一種獎勵……」   「……誰說得最誠懇,誰說得最好,最有道理,他就讓誰過得好一點,也去管理其他人……一開始是他親自在其中監督,挑選那些認罪的人。那個時候,也許有人是故意裝作認罪,故意裝成講故事的樣子,但是時間過去,事情就慢慢地變了。那個營地裡的生活很枯燥,給人的感覺,日子可能過得很慢,一個月的時間,他把整個體系運作都建立起來,然後大部分其實已經是讓他們自己管自己……」   「人在那種環境裡面,很難全心全意地去假裝、去說謊,大家都開始聽故事,爭先恐後說自己做錯的事情,說自己為什麼做錯的,就算是假裝,也說自己很後悔。說著說著,就把持不住自己真心想的了,因為在那裡面,認錯就是一種光榮……人不會讓自己一直生活在一個自己不認同的環境裡,要麼改變環境,要麼……就得改變自己,這個是立恆曾經說過的,好像是撕得什麼的綜合症。」   「……說的好像是一群強盜綁架了一幫人,一開始這幫人害怕強盜,時間長了以後,他們反而容易對強盜產生好感,強盜對他們友善一點,他們反而容易覺得這批人是好人……不是因為他們真那樣覺得,是因為人都要騙自己,不能讓自己活在一個恐懼的背景裡,他們只能反過來給自己一個理由,讓自己覺得環境還過得去……」   「然後到第二個月,立恆離開之後,事情就變得越來越激烈了。認罪的人態度越來越誠懇,但感覺危險的那些人,開始偷偷地叫別人不要這樣,然後起了好幾次的暴動。我的人、祝家莊的人去過幾次,但其實大部分的動作,都是被他們內部壓下來的,那些認罪的人,覺得自己做錯事的人阻止了其它人……」   「當時寧毅在其中選出來的小頭目是組長,有其中一個組長因為手下想要殺人逃跑、煽動別人起來作亂,出手阻止。甚至阻止了以後,又不許其他人動手亂來,說那手下執迷不悟也是自己的錯,最後當著那個人的面自殺了……」   「這整個事態到了第三個月,被送走了一百多人,死了三十多個,其中有十二個是自殺的……只是三個月的時間,當時整個營地裡的狀況是大家整天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有些幾個月前還在操刀殺人的漢子以淚洗面,大家都想要做些好事,可是作為外人看起來,真讓人覺得……非常恐怖,還好立恆在這個時候開始叫停,送進去了三百多個孩子,跟他們學習本領,做師徒傳承……」   第四五七章 年關曲調   關於山東那個營地的問題,這個冬天以後,沒有人再提起過。秦嗣源許是知道了的,但他也沒有就此找來寧毅做討論,至於王山月與蘇文昱,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將這件事的內幕與影響埋在了心底,當再度提起時,已是多年以後了。   這個冬天裡,寧毅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己簡單的日子,每天早上與家中的堂兄弟們參與訓練,白日裡或呆在家中,或也會與檀兒一道出門,偶爾去探訪雲竹與錦兒。   冬日的大雪中,有關於汴梁城外那個大院落中的事情,都還在按部就班地做。寧毅儘量地提供創意,由蘇家的幾個親族監督,培養他們的實際執行力。雖然看起來一切都在漫不經心的情況下放線,但實際上,對於寧毅來說,這卻算不上是多麼重大的事情,所有的線頭其實就在這漫不經心的前行下逐漸形成著秩序。   當幾個小的成果出現,幾次獎賞的實行之後,院落中的工匠們也就漸漸明白了主家想要的東西,開始有一定的主觀能動性。雖然這一批人不見得有多麼出色的研究能力,但真正支撐起一個大系統運作的,從來就不會是一兩個天才,只要秩序能夠形成,日後總能有出色的人才出現。   真正能夠令寧毅感到困擾的,終究還是情感方面的問題。對於雲竹與錦兒,他希望儘量能夠有個萬全的安排,但事實上萬全的安排並不存在。對於並不關心的人他可以肆意操弄人性,做出各種可怕的事情。但對於已經接近到這一程度的女子,心與心之間是脆弱的,幾乎毫無防禦,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他有考慮過將雲竹錦兒都娶回家中,但事實上,傷害仍舊會在身邊的四個女子間造成,而且娶回來也不見得真能解決問題。   而由於雲竹的事情,對於檀兒與小嬋,他也有著一份內疚。縱然以他的心性修養,喜怒都可以隨意收斂,但內疚依然是存在的。   走到這一步,他倒也變成一個優柔寡斷的人了。有時候在家中看著雪景想起來,也不由得自嘲與好笑,抱著寧曦在那兒說:「你以後泡很多妞的時候,可不要像這個樣子……」   臨近年關的京城一片熱鬧的氣氛,各種詩詞、行業盛會,青樓之中活動無數,花魁連選。從各地聚集過來的才子與花魁們結識,又是一出出的花邊新聞。寧毅雖然不怎麼參與,但蘇文定等人自然少不了湊熱鬧,城內各種風月之事,也常是寧府夜間或清晨的談資。   寧毅將檀兒、小嬋扮成男子,偷偷摸摸地去過兩次詩會,在旁邊瞧那些才子佳人的八卦。雖然並不參與作詩,但一家人也頗有胡鬧的快感,畢竟說起來,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而已,寧毅挺喜歡檀兒被逗弄之後有氣也不好發的少女顏色。   李師師近來則頗為忙碌。   作為京師最有名的花魁之一,所謂過年,便是沒完沒了地趕赴各種推不掉的聚會。為了在除夕、元夕等節日的各種聚會上有能夠拿出手的表演,還得抽空考慮眾多的表演節目。儘管對她來說,一切早也是駕輕就熟的事情,但偶爾的疲累當中,也會幻想一下普通人家的年關與慶祝,與家人、父母什麼的坐在火爐邊的情景。當然,回過神來,眼前又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的情景。   這一年對她而言,算是處於巔峰上的一年。原因是自端午節前的那場聚會而來的,堯祖年交給她的那一冊詩稿實在有著太大的威力,「常記溪亭日暮」與俠客行這些詩詞放出來之後,最初的一段時間就將她的名氣託到了最高點。   儘管對於這些風格迥異的詩詞是否出自一人之手,外面免不了的有質疑。但那段時間寧毅已不在京城,而堯祖年親自作保,這類議論反倒更加襯托了李師師的名氣,令得她已經毫無疑問地成為了京城花魁之首。   倒是臨近年關,才有新的難題擺在了她的面前——至少在旁人看來是這樣——過高的巔峰導致她已經不好超越這一年中期的輝煌,除非她能找到已經身在外地的周邦彥或是寧毅再替她寫些傳世名作來。好在媽媽李蘊在這方面倒並不強求。   「名氣已經夠大啦。」在詢問過師師是否能再去拜訪寧毅之後,她如此說道,「不過年關前後,你照例也得去找找人,上門道聲謝,其餘的都是你的事情了。」   由於寧毅前次過來拜訪有些倉促,師師倒也並不清楚他如今的住處,想一想覺得有些失禮。她其實也是有些小心思的,本來想著若能再在社交場合不經意地遇上寧毅,雙方會更加自然,自己若特意登門,顯得刻意了,怕這場友情變質。   只可惜寧毅縱然回到汴梁,又幹下了鎮壓梁山那等大事,於青樓之類的社交場上卻是行蹤渺然,從不見出現,弄得她也有些遺憾。偶爾想起,不知道在這煙花遍地的熱鬧城池裡,這位古怪的兒時舊友又在幹些什麼。   有時候會在聚會上零零碎碎地聽到一些有關他的碎片。或是聊起詩詞,或是聊起梁山時,說道這寧立恆,乃是右相府的客卿。而在年關之前,師師才終於又聽到有關對方的具體消息。   那消息來自於一位名叫農古音的老樂師。   這農古音二十年前原本也是青樓花魁,琴藝曲藝出眾。後來沒能嫁人,年紀大了給自己脫籍,在汴梁城中隱居,閒暇時只給少數幾個青樓中的女子修理樂器調試音調。臨近年關,師師將樂器送去給她,雖然行程忙碌,但樂器須得配合自己的手感,免不了要在對方家中逗留。   農古音年紀雖大,但如隱居修士一般的生活,師師向來頗為羨慕,覺得自己若是年老,如此過活也未嘗不可。農古音則會勸她早些找個男子託付終身,否則會變成自己這般悽慘的模樣。   「早教你從了那周邦彥,做個妾室也好,不明白你這女子是怎麼想的。如今你的名氣倒是又大了,嫁給誰呢?到有功名的人家當正室你高攀了,當妾室你可惜了,低就一個沒有功名背景的,就更加沒可能。」   中年女子搖著頭,一面擺弄手中的古琴,一面數落那頭的李師師:「不過說起來,你與那個叫寧毅的,似乎關係不錯。這男子我覺得也還好,雖然有妻妾了,有機會的話不妨從了他……」   李師師端著茶杯笑起來:「農姐姐你又不認識他。」   「誰說不認識,早些天還見過。喏,那邊燒水的爐子就是他弄得,很方便。」農古音笑著,「另外你別老叫我姐姐,我已經老得不成樣子啦,一個人住,脾氣又怪……」   師師皺眉朝一旁看了看,眨了眨眼睛:「他……過來找農姐姐有什麼事?」   「家中小妾生病了,他陪著到處散心。你知道,我這邊來的人少,一般人並不接待,他過來拜託了好幾次,就因為聽說我琴藝不錯,想讓我彈一曲給他那小妾聽。我早已不與陌生人表演,刁難了幾次才不得不答應下來……他可真是費心了……」   農古音搖著頭,師師知道她眼下雖然輕描淡寫,但是要將她打動,對方必定要費極大的功夫。   「後來只得給他們談一曲。那小子根本不懂曲藝,心不在焉的,我後來還聽他與他那小妾說‘不怎麼樣’,差點讓我發脾氣。不過他那小妾的琴藝也真是了得,叫做聶雲竹的,後來我們曾互訪幾次……」   農古音說到這裡,丫鬟已經過來喚師師離開,話題便暫時打住。到得第二天師師過來後,才將整個事情的原委詢問清楚,聶雲竹生的病,寧毅的諸般操持,甚至過來跟農古音詢問了制琴的訣竅。   「……真是胡鬧,想要製得好琴,沒個三年五載的功夫怎麼能行,他花一個月的功夫就想自己弄盞琴出來,歪歪扭扭的令人髮指……但話說回來,在青樓之中這麼多年,長一顆七竅玲瓏心,整日為女子著想的男子,不是沒有,但這類人每多脂粉之氣。可這寧毅看來是做大事之人,卻能做些這種事情,也並不顯得霸道,很是難得……」   「……後來我與那聶雲竹單獨見了兩三次面,聽說這人不僅是對她如此,對家中其他妻妾,竟也是全心的關心。那聶姑娘說,她有些擔心,這寧毅身上,背了太多的東西,對於身邊之人,總想要一力擔起。她本想為其分擔,想不到還是因為身體之事,成了對方的累贅,她很是過意不去……我在青樓之中多年,這等事情,可真不多見。男子每多喜新厭舊,女子不過消遣之物,喜歡時自然恣意寵愛,不喜歡時便放諸一旁,他若覺得身邊跟上一人便是一份責任,師師你倒也不妨嫁過去了……」   說完這個,師師倒也笑起來:「農姐姐你可真是誤會了。」轉頭卻在想著寧毅與身邊女子的那些關係,她知道寧毅是有原配的,那聶雲竹多半是外室。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寧毅乃是做大事之人,先前甚至幹翻了整個梁山。若整個事情真像是農姐姐說的這個樣子,那寧毅的身邊,如今到底會是個怎樣的狀況……   無論如何,想起來都會讓人覺得有些頭疼。   不久之後,她再度見到寧毅,已經是景翰十一年的春天了,那個時候,寧毅身邊看似平淡家居生活中,發生了許多事情,一切都是他在返回京城決定做事時,始料不及的……   第四五八章 責任與肩膀(一)   小年過後,家家戶戶打掃了庭院,貼起新的年畫、窗花。華燈初上時,馬車穿過街道,偶爾會聽見爆竹聲響起來。檀兒掀開簾子,看著馬車在街上的行人間穿過,過了大貨行街後不久,便是延和裡。   積雪已經被掃直街道兩邊,道路上行人不多,兩旁多是青牆大院,一扇扇或開或閉的大門旁掛著燈籠,豎起石獅子。這些院落中的有的熱鬧,有的冷清,外頭皆看不到裡面的樣子,大門兩旁貼著對聯,靠近自家的那一戶貼的是「國恩家慶,人壽年豐」。馬車經過時,裡面正吵吵嚷嚷地打人出來,伴隨著女子的哭泣聲。   寧府那邊,有幾道人影也在探頭探腦地看這邊的熱鬧。馬車駛過去後,嬋兒、蘇燕平等人小跑著過來,檀兒便也瞧了瞧,見是一大一小的兩名女子被扔出了大門,大的那個腦袋上還被打出了血來。   「聽說是那一家的四姨太太,不太檢點,家裡偷錢,又不孝敬公婆,讓打出來了……」小嬋貼著檀兒身邊,低聲說道,「也有說這四姨太太跟家裡下人有染,她夫君不想將她浸豬籠或者告上官府,只是趕跑了她們母女……」   高門大戶之中,有時候出現這類事情,並不需要太詳細的理由,傳出來的信息是真是假也難說得緊。檀兒搖了搖頭,看著那邊街道上母親拉著女兒跪在地上哭著磕頭,但有人將小包袱扔出來,門口的燈光下,有男子站在那兒,神態冷漠地看過了這一切,轉身進去,僕人們關上大門後,女子哭著撲了上去拍打大門。   「大過年的,人能到哪裡去……」   嘆了口氣,檀兒與小嬋等人從門口進去,熱衷於八卦的蘇燕平還趴在門邊瞧,被檀兒盯了好一陣後才舉了舉手跟著進去——這個家裡眼下許多的事情都有寧毅的烙印在其中,偏頭聳肩打響指什麼的,包括寧毅在對敵時表現出來的一些神經質,一幫傢伙都當成了潮流來學習。   當然,唯一能夠用作調侃的,就是這二姐夫看起來不會泡妞的事情。類似的謠言偶爾也會傳到檀兒耳中,向他們詢問時,卻是沒人敢說了。其實他們不說,檀兒也多半明白,與聶雲竹是有頗多關係的。   門口進去便是會客的主院,正廳旁有大大的休息室,裡面許多的佈置是寧毅所做。各種有趣的椅子、地毯、毛皮,冬日裡燒起爐火,頗為溫暖,算是一家人夜間休憩、聚會的場所,此時文方文定等人已經在裡面了,正頗為熱鬧地說著城外大院裡的事情,一些有意思卻沒什麼用處的新玩意,又或者如何用新玩意來賺錢的點子。   在寧毅的手下,這個家並沒有產生高門大戶那樣的隔閡,或者說還沒有到產生隔閡的時候。每次看見一幫兄弟的和樂融融,檀兒便衷心希望這一幕能夠持續的時間長些。   她是主母,但畢竟也是女子,過來打個招呼,留下兩樣小點心,便回去了。不多時,寧毅也從相府那邊回來,提著一些情報卷宗,回房時正與小嬋說道:「回來的路上看見隔壁那家門口,有個女人帶著孩子拼命哭著拍門,真慘……」   「是那家主人的第四房小妾,聽說人老了不討喜了,就被趕出去……」小嬋口中的八卦又變了一種,「小嬋將來就是這麼被趕出去的。」   「你冤枉我。我頂多打腫你屁股……」   「唔,到時候姑爺你就會打頭了……」   檀兒笑望著兩人在門口說著進來,不久之後,寧毅放下帶回來的那些情報卷宗。一家人說話、聊天,晚飯之後,又到外面去與蘇文定等人聚了一會兒,散步中出門看時,隔壁被趕出家門的那個小妾與孩子都已經不見了,這種吐氣成霜的大雪天,不知道去了哪裡。   日子可以慢慢的過,感情方面的問題可以壓到心底,寧毅的身邊,其實還有諸多正事。例如國內的、北地的形勢,偶爾他也會通過這些卷宗看一看,檀兒是能夠明白他要做的事情的,她雖是女子,不少時候還是能夠聽懂寧毅的憂慮。對於如今遼國的頹勢,國內外的具體狀況,寧毅並沒有拿出十分的重視,他只是在一些情報的夾縫中,蒐集與整理金國的態度。   「其實從早兩年蒐集金國的情報看得出來,這幫女真人對武朝其實是很敬畏的。聯武伐遼的時候,完顏希尹其實是親自來了的,我打探了他的資料,這個人很厲害,文武雙全,而且他算是親武朝的一派,但是這一年多來,他的一些言行上,對武朝也變得有些失望了……打得太難看。至於完顏宗弼、完顏宗幹這些人,對比兩年以來對武朝的態度變化,其實非常可怕。可惜密偵司沒有太多蒐集這些東西……」   一面翻閱著各種密偵司關於北地的情報,寧毅一面將旁人並不在意的許多細節信息歸納起來,用筆抄錄。低聲說話中,檀兒也會參與進來。   「你抄錄這些東西,能有用嗎?」   「要讓上面做好提防金國的準備,其實不容易的。聯金伐遼,一方面是因為金國人少,算準他們不會攻武朝。二來,類似金國人比較友善,收回燕雲十六州之後,大家乃是兄弟之邦的宣傳早就在做。如果說金國真的要往下面打,這個黑鍋有很多人要背。」   「因為要背黑鍋,所以才要先做好準備吧?」   「問題在於,沒人願意說不吉利的話啊,遼國還在打,金國還仗義,就有人站出來說金人很可能會繼續打我們武朝,哪怕說可能,都會讓下面人心惶惶。這些事我只能跟秦嗣源說一說……其實密偵司裡並不是沒人擔心這個,你看我抄下的這幾份情報,說完顏宗弼這些人態度的,字跡多有相同,看起來還是個女子……密偵司遼東一部,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恐怕他們才是最瞭解女真人性情的……」   「女子?」檀兒來了興趣,取了情報看,寧毅搖了搖頭。   「現在這世道,男子倒還好點,若是女子……我看過這幾份情報送來的日子,計算了一下,這個人應該進了女真人內部高層,估計已經是誰的奴隸或者寵妾之類的身份了吧。南朝女子,肯做這些事情,很不容易的……」   寧毅搖了搖頭,繼續記錄:「這些情報,其實都不成系統,做個威脅報告沒什麼意義。我只是想分析一下女真高層每個人的性格,將來也許會有用,可以用點小手段什麼的……呵,我總是說那幫人只會小手段,沒辦法正面打仗,到我自己了,其實也差不多。」   「你只是說過來幫忙而已,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而且金國人確實少,說不定不會打下來呢。」檀兒安慰道。   寧毅點頭笑:「也是,老毛病犯了……」   亮著燈火的溫暖房間裡,夫妻倆聊著天,緊迫而又隨意的氣息。孩子已經被奶孃抱走了,夜再深一些,夫妻倆吹熄燈盞,上床睡覺,溫暖的被褥中,身體交融在一起。不久之後,寧毅自床上下去,到了煤爐中燒著的熱水,浸了毛巾為檀兒擦拭身體。對這類事情,檀兒總會覺得有些害羞,在夫妻親密大都是熄燈閉眼例行公事的年月裡,至少這類伺候女子的事情並非男子該做的,多少顯得有些淫褻,但天氣冷下去後,寧毅便不再允許她折騰著下床了,這樣的年月裡,許多的病症其實都等同於等死。   第二日凌晨,寧毅便會爬起來,或是參與到晨鍛中去,或是點起燈燭,在房間裡處理未完的工作,檀兒從被窩裡露出小腦袋來望著他。也是這天凌晨,寧毅看到一個情報時,微微皺了皺眉。那是關於遼國大亂後,周邊除女真外幾支揭竿勢力的消息,蒙古部族中,有一支勢力在西北草原崛起,算是發展迅速的幾支勢力之一。當然,相對於金人的速度,這一支力量也只是被情報一筆帶過了。   乞顏部……是不是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寧毅回憶了一下,沒有從腦海裡的線索中找到合適的解答,他將這份簡單的訊息放到一邊,沒有做記錄。   也是在同樣的時刻,北地的一片風雪當中,有一行數十騎正要啟程南下。當先的郭藥師喝了一碗酒,與前方的幾名常勝軍將領告別:「我這次南下,便是去覲見當今聖上了!眾兄弟,等我回來,便給眾位都待會一場富貴!」   「這麼大風雪,大哥……」   「哈哈,我等遼東男兒,豈俱風雪,過了雁門關便暖和了!」郭藥師一回事,片刻之後,又讓馬兒靠過去,拍了拍那將領的肩膀,「常勝軍便靠你們了,記住我說的,雪一小些,便去抓丁。我看清楚啦,現在已經顧不得誰餓死不餓死,武朝兵不經打,咱們手頭上一定要有人,咱們要自己能打才行,有人,就有錢有糧有富貴,沒人,靠武朝的幾支軍隊,他們顧著勾心鬥角,比的是先逃跑,打不了的。你們記清楚……我先走了——」   勒轉馬頭,郭藥師領著人,逐漸消失在向南的風雪裡,穿過雁門關一路向南,去往汴梁。   不久之後,京城中升起除夕的煙火,雲竹的身體,也終於完全的好起來了。過了元夕之後的一天,她以信箋邀請寧毅過去吃飯,幾個月以來,兩人之間的信息大都可以以口信通傳,但這次不太一樣,她在信箋中說,想要回家了。   想要回去……父母曾經在過的那個老家走走……   第四五九章 責任與肩膀(二)   忙忙碌碌地過了元夕,斷斷續續的雪才停了下來,理論上來說將到春天了,走過街頭時,天空仍舊是鉛青鉛青的,兩側院牆間,唯有吐出的幾支梅花鮮豔。   往雲竹錦兒居住的院落過來時,他通常是不坐馬車的。今天就更加想走一走,回想心中的迷惑,來到京城之後,或者更早之前做過的事情。轉眼間,來到這裡已三年了,回想初到時的心態,如今也已經適應了這裡的朱門深院、明瓦青牆。日裡所見,夜裡所思,會在人的心裡堆積起來,給人以身處某地的實感,然後更多的事情就會瑣瑣碎碎的過來,填補人所能感受的每一分空隙。   三年裡發生了許多事情,他不知道這個開端算是好還是不好。他本就不是什麼多愁善感的人,也不見得有太多無病呻吟的愁緒,事情壓過來,將它解決掉,這是很簡單的模式。就算遇上不好解決的事情,他總也能從心中理出線索來。   追打的孩子從身邊跑過去了。   雲竹的信箋就在衣袖之中放著,微微的有些發燙。半年前那場雷雨之後,雲竹與他有了關係,想要離開時,是偷偷摸摸地走的,但這一次卻不一樣了。寧毅能夠明白其中意義的不同,上午的時候他想過一陣子,然後就這樣一路過來,倒是走到小院門口,舉手敲門時,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敲了下去。   開門的是錦兒,癟著臉看他,手裡拿著門閂。兩人對峙了好一陣子,寧毅點頭道:「我知道了,我先進去,有什麼話等會再說好不好?」錦兒這才扔掉門閂,轉身走在了前頭。   經過庭院時,院落一側的臘梅還在開著,前方的廊道外,有堆著的小小雪人。寧毅問清楚雲竹此時正在廚房做飯,一路過去,錦兒氣了一陣,追在後面想要踢他,被寧毅避過去了。   院落後方的廚房裡傳出煮菜的聲音,寧毅在門邊停了停,吸了一口氣,從房門進去。與江寧秦淮河邊的那棟小樓比起來,這個院落的廚房不算小,雲竹穿著素白的衣裙站在灶邊,髮絲在腦後挽起來,戴著兩直簡單的珠釵,廚房裡有菜的香氣、血腥氣,砧板上有各種的作料,一隻碗裡盛著雞血。廚房此時已經被打發出去了,這裡的一切,想必都是雲竹一個人作的。   寧毅看了一陣,從後方走過去,雲竹偏了偏頭,看見是他後,嘴角露出微笑來。走到雲竹背後,寧毅伸手抱住了她,兩人的臉頰貼在了一起,雲竹閉上了眼睛。   「我收到你寫的信……」   「嗯。」   「你想去宣州。」   廚房裡菜還在煮,兩人的語調都有些輕,寧毅放開她後,微微笑了笑,蹲到一旁,往灶裡扔了一根柴:「我如果說……不許你走,你會怎麼樣?」   雲竹蹲了下來,雙手交疊在腿上,看著土灶裡的火光,笑著往寧毅那邊靠了靠,柔聲道:「那我便不走了,你是我的男人,你說怎樣,雲竹便會怎樣做的……不過雲竹的郎君,卻不是那麼霸道的人。」   「你倒是第一個這麼說我的人。」寧毅搖了搖頭,雲竹起身擺弄鍋鏟時,他沉默了片刻,「你知道的,如果你真的只是想會父母的老家去看看,我一定答應的,但這次不一樣,不是嗎……我給了你很大的壓力吧……」   雲竹沉默片刻,卻也搖了搖頭。寧毅揉揉額角,雲竹小跑到一邊給他搬來小板凳讓他坐下。病癒之後,她拜託了幾個月來的虛弱,又如以前一般,顯出柔韌又素淨的氣質來。廚房裡安靜下來,寧毅坐在那兒燒火,雲竹來來回回的切菜煮菜,食材是一隻雞,菜則做了好幾道。寧毅與雲竹之間,實際上已有頗多的默契,唯有這一次,她讓寧毅覺得有些麻煩。   像是以往一般的小家庭,不多時,飯菜都已經煮好。寧毅、雲竹端到客廳當中,與錦兒一道吃午飯,菜餚倒是精美,寧毅、錦兒的食慾卻是不佳。飯後收拾完畢洗過碗,雲竹去到樓上,為寧毅泡了茶,又拿了前幾日未曾唸完的故事書讓寧毅讀。二樓的房間溫暖,寧毅讀到一半,雲竹已經趴在他的腿上看似要睡去,錦兒卻沒有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聽門。   「我們今天中午吃的是雞……」書讀到大半,寧毅口渴停下來喝茶時,趴在他腿上的雲竹方才笑了起來,輕聲說了這句。寧毅按下書本,等她說話。   「立恆……我們認識,快三年了吧,你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我便是在殺那隻母雞嗎……」她語氣輕柔,「雲竹覺得這一生最好的事情,便是那次將立恆一同拉到了河裡。」   「是啊,救了你你還給了我一耳光。」寧毅伸手撫動她頭上的髮絲,順手拔掉了珠釵,雲竹閉上眼睛,如同貓兒一般的躺著。   「雲竹總是你的人了,要怎樣報復都可以了。」她將臉頰貼在寧毅腿上,笑著晃了晃,「後來……發生了好多事情……那個餅攤、松花蛋、竹記、我學會了殺雞,學會了做菜……你每天早晨從河邊跑過去,你可知道我每日最盼著的,就是你從那邊跑過來坐上一會兒,跟我說幾句話……」   「然後到底怎麼回事?」寧毅皺了皺眉,順手將她拖過來,直接問道,「這次為什麼要走?」   「然後。」雲竹縮在他懷裡沉默了片刻,「然後……立恆給了自己太大的壓力。」   「壓力……」寧毅皺起眉頭,然後搖了搖頭,「我解決過很多事情,雲竹,其實根本沒什麼,我處理得來,壓力當然會有,但根本不算什麼。男人就是要對自己狠一點的……」   「所以我也奇怪啊,我的男人是個怪人。」雲竹柔和地笑起來,她吸了一口氣,輕聲道,「立恆,梁山在你面前都不算什麼,家國大事在你面前也不算什麼,可是區區幾個女子,你卻為難了,你最奇怪的地方便是這裡了。對身邊的人,你看得比家國大事還大,我心裡其實是很高興的,但也因為這樣,我想出去散散心……」   「我沒有因為你為難!」寧毅有些苦惱,否認之後,斟酌著語句,「其實……也不是這麼說,簡單來說我覺得對你們不夠好……」   「還不夠好嗎?」   「不是一回事。」   「可已經夠好了啊,這幾個月,你陪著我看病,陪我散心,過來陪著我聊天,讀書,整日裡操心……」   「所以你覺得耽誤了我的事情,我還是給了你壓力。」   「沒有啊。」雲竹抱著他的手,躺在那兒仰起頭看他,柔聲搖了搖頭,「立恆,你給了你自己壓力,你聽我說好嗎?」   她笑了笑:「雲竹這一生,有好的東西有壞的東西,要說好的,我遇上了一個值得託付的男人。若說壞的,青樓裡的那幾年,提心吊膽的,我想是跑不掉了……立恆,我以前是官家小姐,在青樓裡,她們說我心氣高,從青樓中出來以後,她們也說我眼界高。可我的心氣兒終究是不高的,特別是跟了你以後,雲竹……怎麼樣都可以了,好好的一輩子,壞壞的一輩子,可我也知道的,你怎樣都不會負我……」   「我想呆在你的身邊,哪裡都不想去……當你的妾室也好,養在外面的女人也好,我都是心滿意足的。立恆……女人很奇怪的,也許只是我吧,我只擔心,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我真的成了你的累贅了,那就真的活不下去了。這樣子想來想去,就生了病……」   「可只要我還有些用處,這副身子也好,唱歌給你聽也好,陪你說話解悶兒,哪怕你在外面真有什麼不開心的,回來了像一般家裡的男人那樣發脾氣,打我一頓,然後你心裡開心了,我心裡也會開心的……立恆,我以前沒跟你說起過這些,怕你覺得我奇怪。」   「在青樓裡的那會兒,我也想過將來有一天會像其他人一樣,嫁人了,當人小妾,也許遇上幾十歲的男人,喜歡你時寵幸你,不高興時將你打罵一頓。那時候害怕得不得了……可後來想到立恆,我有時候就想象有一天,你在外面不開心了,我想盡法子想讓你開心,你生起氣來,甚至打了我一頓,也許還下重了手,打得頭破血流的,然後你的氣就消了。我想起這個,心裡竟然覺得是開心的,然後就……嗯……想你……」   她說起這個,微微的有些羞赧,臉上輕現出酡紅的顏色來,聲音更輕了:「雖然我知道,立恆你永遠不會對我做出這種事情來,我反倒想要為你這樣。女人啊,就是這樣的……」   寧毅低下頭,眉宇微蹙,輕聲嘆息:「感情畢竟是兩個人的,你可以這樣,我當然得對你更好點,我有壓力,也是正常的。」   「可我卻不希望這樣啊……」   第四六〇章 責任與肩膀(三)   「可我卻不希望這樣啊……」   小樓之中,雲竹望著他,道:「你想對你家娘子好,想對小嬋好,想對錦兒好,想對我好,都是很好很好的心思。我們也都喜歡你,可總有些事情,不該是你的責任……立恆,如果說在青樓當中有什麼是好的事情的話,它總算教給了我怎麼猜懂你,怎麼取悅你的本領。我說過啦,如果能夠為你做點什麼事情,我心裡會非常高興的……」   寧毅苦笑:「所以你覺得,問題已經嚴重到需要你離開,讓我冷靜一段時間的地步了嗎?」   雲竹笑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但其實……我也確實想要回宣州看一看。立恆你到底希望我們過成什麼樣子呢,我也不清楚,想要好好想想,竹記也不要我了,我在想是不是要出去繼續教琴,或許在家裡寫一本樂譜出來……但總之聶雲竹這個女人已經是你的了,心和身子,永遠都是,立恆,我會一直靠在你身邊,甩也甩不掉的了,誰叫你上次把我追回來了呢……」   輕柔沁人的嗓音緩緩地飄在房間裡,寧毅嘆了口氣。   「是啊,畢竟不開心的時候還可以把你打著玩。」他搖了搖頭,將雲竹推倒在被褥間,拉開了她的腰帶,「其實我覺得,你也許只是缺個孩子……」   分開衣服,露出下方純潔的胴體,雲竹迎合著他的動作,溫柔地笑望著他。房間裡氣息變得曖昧起來……   來時的預想或許不是眼前的這種,寧毅也知道,如果自己非常霸道地說出讓雲竹不許走的話,她自然也會留下來。但到得最終,寧毅也沒能說出來,只是叮囑道:「我安排人,你要隨時讓我知道你在哪裡,不許跑掉了。」   到離開時,仍在跟他賭氣的錦兒過來,卻終於是挽起了他的手,寧毅笑道:「你早就知道了,想提醒我的,對吧?」   他記得錦兒上次柔軟的擁抱,叫他不要想那麼多時的話語。錦兒擠了他一擠:「我不知道。」片刻後又低聲道,「我要配雲竹姐一起走的。」寧毅自然明白。   於是到得正月十九這天,雲竹與錦兒終於還是啟程了,此時冬雪逐漸開始消融,寧毅安排了護衛、僕人,右相府也有安排人手跟隨。宣州位處南邊,相對於梁山距離汴梁,還要遠一些,但畢竟已經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安全終究有保障。   寧毅知道是自己出了些問題,心道不妨放空一段時間,仔細想想也好,順便的,手頭上也有許多事情要做。   這段時間裡,祝彪應該已經從獨龍崗那邊啟程過來了,同行的估計還有扈三娘。汴梁城中,兩家竹記都已開張,生意還算不錯,其中許多地方都已用上煤爐,既新穎,也顯得方便。   與竹記搭配的是一個名叫「興福祥」的小店面,其實就開在竹記之中,暫時只出售新箍起的小煤爐,也承接固定打灶的業務,藕煤的出售都是送貨上門,其實與現代的情況已經類似。雖然是新穎事物,但並沒有到異常火爆的程度,只是按部就班地在展開,寧毅倒也並不著急,如今店鋪裡有相府的參與,自從煤爐往左右相府中送了之後。倒是有好些官員都來買了回去,利潤還算不錯,而廣告要做開,總還得一段時間才行。   寧毅正在籌劃這些事情。雲竹離開之後,他的心情其實未見得好,也明白是大男子主義的性情作祟。但醫者未必能自醫,心情上找到出路需要時間,想要有個解決的方法,更是需要時間。接下來的時日裡,檀兒則忙碌於布行的事情,據說有幾個商家對蘇氏的布行並不友善,對外的因由是女子掌管的鋪子,不成體統,而實際上,據說話語出自京城的一個大商家,名叫左厚文。   據說這左厚文是儒商,聽說蘇氏布行乃是女子拋頭露面,說了一句不太滿意的話。麾下的或是與之有關係的一些商人就聯手起來斷了蘇家的生絲供應,如今蘇氏布行的幾種好布估計都要出問題。   檀兒偶爾跟寧毅說起,寧毅便也打聽了一下。   「左厚文的左家不簡單啊,他其實是左端佑的堂弟。當初的密偵司能成立,中間的一個人就是左端佑。王其鬆死後,黑水之盟,左端佑跟秦嗣源吵翻了,從此絕交,但也算是君子絕交,不出惡語的那種。左家的影響力很大,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是在朝堂上下都有關係……你打算怎麼做?」   說起這個時正是夜間,夫妻倆在臥室裡閒話,檀兒拿著針線在自得其樂地繡一朵花:「左家的勢力是大,但做生意的又不是他一家。左厚文說了一句話而已,那種地位的人怎麼會一直盯著咱們,估計說過之後就忘了。我已經聯繫了走南面的兩家絲商,準備到木原縣那邊建個作坊,那邊什麼都便宜,貨可以運進京城,生絲可以少成本。」   「木原縣?」   「跟這邊,大概有一百多裡。」   「喔……」   寧毅點點頭,做生意雖然說靠關係,但總不能事事都靠關係解決,對手和敵人永遠是存在的,解決問題終究是一種樂趣。見寧毅點頭,檀兒望著他:「因為選定了地方,所以最近這段時間應該會過去,我得看著那邊作坊建成,還有些事情要談。」   「不能文定去嗎?」寧毅皺起眉頭。   「文定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木原那邊比較比較重要……」   「……哦。」寧毅想想,點了點頭,「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話,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可以陪你一塊去……其實,如果真有什麼問題,我可以讓山月去左家拜訪一下。左端佑跟秦嗣源是鬧翻了,但當年王其鬆的人情還在,一個布商,他們不至於刁難,也是說句話的事情。」   「不用了,我又不是沒出去過。」檀兒笑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寧毅點頭:「再看。」他與檀兒之間,關係終究是好的。   檀兒此時說的事情,在他心中稍稍留下印象。但事實上,一年之計在於春,元夕過後,右相府也是異常的忙碌。新的一年開始,北地的戰事還會繼續,如今大英雄郭藥師已經進京,又是加官又是授銜的。而在北方一地,密偵司接到的信息是常勝軍瘋狂抓丁,為新一年的戰爭做準備。   雖然這樣的事情往往會導致民生凋敝,但密偵司這邊也知道是沒有辦法。而右相府,則需要負責籌算所有的物資錢糧調配問題,寧毅參與其中,也在這些務實性的問題上開始忙碌起來。   相對於笨拙的感情,他在這些事情上卻是駕輕就熟,轉眼間便取代了堯祖年、紀坤這些人的位置,負責監督和進行總的統籌、預算,只是在各種調配計劃之類的務實性問題上,堯祖年等人又要比他有經驗,雙方配合相當不錯,以至於這幾天裡大家又在說,讓寧毅不要再跑去經營勞什子的酒樓。趕快出來當官吧,秦嗣源甚至開玩笑地說,可以直接將他硬塞到戶部裡去,誰有意見,便出來與他理論。   正月二十八這天下午,寧毅回來得倒是早,心中想著晚上將檀兒小嬋帶出去逛逛。抵達家中,回到居住的院落時,聽見孩子似乎在哭,有人正在逗弄他,哭聲也就漸漸止住了。但院落之中沒什麼人,房間之中正在逗弄寧曦的是娟兒。   「人都去哪了?小嬋呢?孩子是不是餓了?」   「少爺剛剛吃過奶了。」娟兒坐在床邊,抱著孩子,望著他低聲道,「小嬋她,她跟小姐去木原縣那邊,姑爺不是知道的了嗎?」   「呃,小嬋……我知道檀兒去木原啊,但小嬋她跟著去幹嘛……等等,你……」寧毅皺起眉頭,陡然覺得有什麼不對,「你家小姐呢?」   房間一側,早兩天收拾起的包裹,此時已經被拿出去了。娟兒道:「小姐她們,還在側門那邊吧,不知道有沒有走……」   「怎麼回事。」寧毅喃喃說了一句,轉身出門,卻見院落那邊人影走過去,他陡然將對方叫做:「蘇文定!你過來!」   走過那邊的便是蘇文定。蘇家的幾個堂兄弟中,他是跟隨著檀兒打下手的,其餘的人則跟在寧毅身邊,此時將他叫了過來,寧毅才問道:「木原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最近又在負責些什麼?檀兒為什麼不叫你去,非得親自去!」   蘇文定臉色糾結起來,有些吞吐支吾,但隨後還是輕聲道:「二姐夫,你真不知道啊?」   「我知道什麼?」   「他們都說你算無遺策,不過老實說,女人的事情嘛,二姐夫你應該……」   「你在說什麼東西?」   寧毅有些生氣,蘇文定也就不敢再支支吾吾:「聽說,其實……我也是聽說,那個聶姑娘走了,二姐前幾天聽說了這事,她在房間裡發呆了一個下午呢。當然,二姐夫,我是覺得男人大丈夫三妻四妾沒什麼,你只要不讓二姐傷心就行了……而且對二姐來說這怎麼都是件好事啊,我也有點想不明白……」   寧毅愣了愣:「她怎麼知道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是聽說來到京城以後,二姐跟那位聶姑娘是見過面的吧。其實我覺得,以二姐的精明,她又滿心掛著你,這些事情知道了也不奇怪……」   蘇文定的絮絮叨叨中,寧毅過了這邊院落。到得側門附近,才看見一群人都聚在這兒,馬車已經備好了,檀兒正言笑晏晏與家人們暫作告別,小嬋抱了個包袱跟在一旁。眼見寧毅此時過來,卻也是愣了一愣,伸手戳戳檀兒的手臂,檀兒朝這邊望過來,下意識地笑了笑,但目光之中,閃過了複雜的神色。   眾人便回頭與寧毅打招呼,寧毅揮了揮手,過得片刻,方才走到近處:「我……我有些事情要跟檀兒說,大家……」   他揮手之中,眾人便也表示瞭解地離去了。   檀兒站在那邊,雙手交握在身前,文靜地笑。寧毅看著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沒有啊,就是去木原縣一段時間。」   「小嬋也跟過去?」   「她……」檀兒看了小嬋一眼,「她非得跟過去……」神色如常地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語調卻不自覺的嚥了咽,像是一般人委屈時的聲調,但此時看來,又大有不同。檀兒皺起了眉頭,有種拒絕交談的神色。   「有什麼事情,你總得跟我說的……」   檀兒搖頭。   「你扔下小曦算怎麼回事……」   檀兒繼續搖頭。   「就算……就算是因為聶雲竹的事情……」   「我知道她離開京城了。」   這一次,檀兒終於抬起頭,開口說了這句。平鋪直述的語調。寧毅皺了皺眉:「對啊,她已經走了,但是……她走了,你為什麼還……」   「我沒有想讓她走。」   寧毅想說我也不想讓她走,但這種話終究是出不了口的,他看著眼前的妻子。有著少女容色卻也有著比少女更成熟心態的女子帶著撐起來的剛強看著他:「我……我呆在這裡,不想讓你覺得,是我趕跑了她的……」   「你開什麼玩笑,你知道不可能……」   「可是她走了,我留下了,她傷心,我開開心心的,你就是會這麼想的,你就會覺得對不住她……」檀兒目光冷澈地望著他,然後咬緊牙關,身子都抖了抖,試圖將清醒中帶著的哽咽壓下去,她連續呼吸了好幾次,終於道:「相公,我其實……其實一直沒有很認真地問過你,你跟我成親以後,到底有沒有記起以前的事情來過?」   寧毅想了想,看著她微微搖頭:「沒有,一點都沒有。」   檀兒的眼淚便掉下來了:「你看,你忘記以前的事情後,就是另一個人了。我以前不在乎,我其實……對以前那個寧立恆也不會在乎,可這樣一來,有一件事從見過聶姑娘以後我就一直在想。我想……我對你不好,我逃婚,跟你分開房間住,那時候我還覺得,我對你已經夠好了,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你的娘子的。可是我查過聶姑娘的事情以後,我忽然想到……」   「我忽然想到的是……這樣一來,你跟聶姑娘之間的感情……」她哭了出來。   「……是不是比跟我還要早?」   庭院之中,檀兒哭聲悽然,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聽檀兒在說。   「你是不是很早就跟她兩情相悅了,以你的性格,你沒有把蘇家當成過一回事,是不是有那麼一段時間,你還想過離開蘇家,跟她一起走了……」   「喂……」寧毅靠近她,檀兒往後退了退。   「我不介意你把她娶回家裡,我也不介意你喜歡她她喜歡你,我也不介意她生病的時候你帶著她到處去走,我甚至不介意你讓秦相那邊收她做義女。我只介意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寧毅抓住了她的手臂,而眼前的妻子第一次的掙脫開了。   「你是我相公啊——」   她哭著,喊道。   寧毅的心中,陡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第四六一章 責任與肩膀(四)   「你是我相公啊——」   妻子的聲音迴盪在庭院之中,旁邊,抱著包袱的小嬋「哇」的哭了出來。寧毅站在那兒,看著哭泣的妻子與妾室,不能言語。他張了張嘴,蘇檀兒的心傷其來有自,她那句話中,強調的是「我」。自己是她的相公,不是別人的相公,雲竹離開的這段時間,自己以為暫時放鬆了心情,可實際上,自己在檀兒面前,確實是因此心緒受到影響,有些心不在焉的。   他能夠理清這種情緒,但一時間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做解釋,旁邊兩個哭泣的女子。小嬋泣聲道:「姑爺、小姐,你們不要吵了啊……嗚,相公、姐姐……」   院落那邊,估計還有文定等人正在偷看偷聽,寧毅伸手按了按額頭,努力擠出話語來:「我知道……我有做錯的地方,但是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他不知道如何解釋才好,陡然間朝著旁邊揮了揮拳:「他媽的這是在演韓劇麼!」   這句話檀兒小嬋都是聽不懂的,寧毅咬牙切齒低吼出來後,神情也有些扭曲,上輩子無心去碰也就罷了,這輩子很認真了居然也弄成這樣,但這當然不是她們的問題,而是自己的問題。他想著是不是該無論如何都將檀兒留下來,就按照這個時代大夥兒默認的辦法解得了。事實上,這個家裡站在自己身邊的有多少站在檀兒身邊的有多少人姑且不論,但如果自己要將檀兒扛回去打一頓再脫光了衣服關一個月,大夥兒估計都會表示支持。正在腦子裡這樣想著,方才吼過,又倔強地哭了一陣的檀兒走了過來,伸手抱住了自己。   檀兒將臉埋在寧毅的胸膛裡,與他貼在一起,卻還在哭泣。只是抽泣了半晌,低聲哭道:「我不會走的……」   彷彿是在安慰寧毅,她如此哭著,重複了一遍:「我不會走的,你是我相公……還有小曦兒,他還沒週歲呢……」   寧毅伸手抱住她,卻聽得她又道:「可這次……我還是要去木原。」   寧毅想了想,心中糾結道:「你……怎麼啊?」他根本不明白這女子的想法。   「因為聶姑娘走了,所以我也要走,我不要留在你身邊,讓你覺得我過得很開心……」   「不會的啊。」寧毅咬牙切齒道,「你是……你是我的娘子,明媒正娶,我……我實在沒怎麼想過什麼誰重要誰又不重要,你還不知道嗎,我……我從來不提贅婿、脫籍之類的事情,就是在考慮你的心情,就算你不見得會有多失落……你很重要……」   這種話寧毅也並不擅長,這樣子說完,檀兒在他懷裡吸著鼻子:「我知道,可還有原因的……相公,因為你太累了……」   「呃……」寧毅身體僵了僵。   檀兒輕聲道:「你把自己逼得太累,壓力太大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總想面面俱到,特別是我、小嬋還有聶姑娘那邊,你遷就這麼多,還總覺得是自己的問題,怎麼做得到面面俱到……我想過了,聶姑娘離開了,我如果也離開一小會兒,你也許會想清楚怎麼做……」   在寧毅的愣神中,她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輕柔:「我也知道,女人是不該這樣子的,我……我學過的,也只是相夫教子。可這是相公你教壞的,我還不明白相公你要什麼,到底為什麼這麼逼自己。可你既然這樣做了,我就覺得,也許我離開一陣,相公會輕鬆一點點。等到你想清楚了,要把我抓回來,或者怎麼樣,我都會回來的,因為我是你娘子,你說什麼,我都會聽的……」   她吸了吸鼻子,抬頭看寧毅:「好不好?」   寧毅嘴巴張了張:「我……我不想弄成這樣……」   過得片刻,又道:「你、你們真覺得……要這樣?小曦呢?你捨得把他放在家裡?」   「我捨不得。」檀兒搖著頭,「可木原縣那邊很多東西都還沒有,我不能現在帶著曦兒過去,有奶孃,有娟兒帶著他,不會有事的。」   「你……」寧毅手揮了揮,想要說點什麼,檀兒推開他,退後了一步。她還在輕輕地哭著,但雙眼望著寧毅,卻顯得很是柔韌。這樣的目光,雲竹的身上也有。小嬋過來抱著他,寧毅也下意識地將她抱住。   他想起雲竹走的時候的話,錦兒其實也早已看出來了。她們的離開,是因為自己身上出現的壓力,卻不是因為她們覺得有壓力,嘿,她們還真的看出來了……   皺著眉頭,說不出話來。   但是這天晚上,檀兒與小嬋終究沒有走成。夜晚的時候,三人在臥室裡、被褥中無聲地抱在一起。檀兒與小嬋褪去了衣物,摟著寧毅,肌膚如緞子一般滑。到得第二天上午,晨風之中還帶著些寒意的時候,馬車駛出了汴梁城,離開城門後一路往南,大約快到中午時分,寧毅才與她們分開。   「妾身去處理木原的事情,相公處理好京城裡的,文定不懂的,相公還要多教他……看好曦兒,相公也要多注意身體。若是……若是憋不住了……」   「我知道的,就去青樓。」   「……就忍著。」   「憋不住了怎麼忍,這話不合邏輯……」   車廂裡的輕語聲中,依依惜別。   ……   李師師的再次見到寧毅,便是在正月的這個月底。二十六的那天,寧毅正式遞過來一張名帖,找的是礬樓的媽媽李蘊,二十七的這天下午,師師便推開了時間,等待著他過來。   寧毅與她之間的來往,基本是私交,名帖走私人的渠道,也可以遞過來。對於他這次的行為,師師與李蘊都有些奇怪,但無論如何,李蘊也終於見到了師師的「老鄉」中這位最奇怪的才子,雙方交談幾句,從正門進去。李蘊也是見過大世面,交際手腕十分厲害的女人,幾句話間,與寧毅相談甚歡,待到師師出來,便將話題扯上兩人的私交,隨後準備離開,給他們留下私人的空間。   在師師的「故交好友」,例如於和中、陳思豐這些人中,寧毅恐怕是唯一能夠受到如此熱情款待的人了。只是她告辭時,寧毅卻笑了笑:「李媽媽卻不必急著走,我有些話想說,請坐。」   他此時的言辭之中,自有一股氣勢,李蘊本是想走,終於還是坐下了,這主要還是為了不得罪人的考慮。她有些懷疑寧毅是不是想將師師贖出去,皺了皺眉,師師心中也是同樣的疑惑,但好在寧毅開口之後,是另外一件事。   「我與師師是自己人,但今日過來,其實是有事想要請託於礬樓幫忙,因此才希望李媽媽留下。這裡有兩首詞,是我新作的,請過目一下。」   他從懷中抽出兩份詞稿,待到兩人看過,目光驚疑之後,方才笑道:「我就開門見山了,我最近在開店,城裡已經有兩家竹記,往後可能還會繼續開多,因此我希望可以合作。詞作我給師師,以後還會有,但我的要求是,宣傳過後的第一場表演,安排在竹記……」   李蘊看看那詞,再看看寧毅,片刻後笑道:「其實寧公子與師師本就是故交好友,說生意什麼的,就俗氣了……」   「哎,生意歸生意。」寧毅笑著擺了擺手,「不管生意做不做得成,我與師師的交情總還是有的。」   「寧公子爽利。」李蘊笑道,「那老身也不拐彎抹角了,如此一來,寧公子得了名利,還將客人引去了那個竹記。本來朋友之間也是無所謂的,但是師師成名不易,老身是希望,那竹記之外,寧公子還有詩詞可以額外給師師,在礬樓的時候,也好壓一壓場子……」   「我希望能夠保持竹記的特殊性……但李媽媽說得不錯,都可以談。其實我覺得,就這樣說竹記竹記,恐怕李媽媽還不清楚那裡面怎麼樣,如果要有個概念的話,我覺得不妨這兩日我陪李媽媽去一趟,一邊看,再一邊聊。其實我的背後有右相府、城外王家的影響在其中,可以合作的,也許還不止這一點點,這些都可以與李媽媽商議一下……」   師師沉默地看著兩人你一眼我一語談了半天,她不是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但確實是第一次看見寧毅以嫻熟的口吻與人談起經商的事情。李蘊也是相當厲害的人,一開始只是好奇,後來寧毅搭起的架子越來越大,她卻也知道不能輕易答應,雙方軟刀子碰了半天,最後竟然什麼都沒答應,就答應了兩日去竹記參觀。只是正事談完,李媽媽離開之後,看見寧毅那滿足的笑容,師師便隱隱覺得有些不好。   寧毅連續喝了幾杯茶,笑著讚歎李媽媽實在是厲害。師師烹起另一壺茶水,皺著眉頭與他詢問起竹記啊、經商這些事情,過得片刻,倒是好奇地問起來:「那位雲竹姑娘,聽說最近離開京城了?」   「呃,你怎麼知道?」   「我與農家姐姐相熟,她還教過你制琴的,也認識那位雲竹姑娘。」   「哦。」寧毅想了想,才點頭,「那個叫……農古音的阿姨。」   「是姐姐。」師師認真地糾正。   寧毅倒是笑著搖了搖頭:「她去宣州了,回老家看一看,女人啊……我現在都還沒想通……」   「聽起來,卻不像是探親這麼簡單?」   「嗯,她們呢……覺得我有必要一個人冷靜一下,所以就都跑光了。」   「她們?」   「還有我家裡的兩位……」寧毅攤了攤手,「不過……還是不要說這種事情了吧。」   李師師眨著眼睛,看著他,目光之中頗為迷惑,但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第二天,李蘊去竹記參觀,回來之後,被推銷了一大筆東西,至少礬樓之中許多燒火的地方,要分批次換成煤爐了……事後想起,李蘊總覺得被那個口舌如簧的小子擺了一道。   於此同時,祝彪、扈三娘等人抵達汴梁……   第四六二章 春雷乍響 舊戲新篇   江寧康王府。   天陰著,眼看便要下雨,偶爾響起的春雷之聲混在王府中喜慶的氣氛裡,由於天色陰暗,下人們漲起了燈籠,燈火的光芒將整個王府渲染得更為熱鬧了。   周佩站在屏風後,探頭朝外面看了幾眼。今天是她的文定之期,但她的眼中,並沒有帶著多少喜氣,有的頂多是些許的迷茫。她在這個並不需要出面的文定之禮上,偷瞧了幾眼那個未來她將會屬於或者將屬於她的男子。   已經定下將與她結親的男子名叫渠宗慧。人在之前並不是沒有見過,由於父親周雍的放縱,這位未來的夫婿是她自己選的。在選定的當天,父親拍著她的肩膀笑:「我知道你自小聰慧,所以這些事情,全讓你自己定,我這個做爹的,對你算是夠好了吧,哈哈哈哈……只是想不到你會看上渠家的那個小子。」   原本可以選擇的,有可能是卓雲楓,但是京城一趟旅程後,周佩便不做這樣的打算了。既然成舟海能看清自己喜歡上老師的事實,卓雲楓或許也已經看出來了。渠家在江寧也是望族,渠宗慧排行第二,雖然並非長子,看起來斯斯文文平平淡淡的,但並非沒有主見之人,他十四歲便開始管了渠家的許多事物,據說比其兄長渠宗翰還要厲害。   周佩之所以選了他,主要是因為——對方的行事,看起來有些像是寧毅。當然,這個理由,她是對誰也不說的。   女子之身,無論是誰,最後大抵都逃不脫這條路。她已經看得清楚了,但或許成親之後,並不會像當初想象的那般難受。她已經聽老師說過了他與師母之間的事情,有那麼一段時間,她其實很是嚮往。   渠宗慧或許不會有老師那麼厲害,但他們之間,或許也能慢慢的接觸,慢慢的理解。她也想在王府的閣樓上,與自家的良人訴說一天裡做過的事情,有趣的心情。而在另一方面,她其實也發現了,自己有許多事情可以去做,並不是沒有,至少駙馬爺爺那邊,有許多東西她都是可以去幫幫忙的,駙馬爺爺與皇姑奶奶也沒有拒絕。   於是她辨認出那片人群之中謙和沉默的少年人,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了這邊,倒是在經過後院的廊道時,看見弟弟朝這邊過來。   「姐姐。」   「君武你去哪?」   「姐姐今天文定,我自然是要到前頭去看看姐夫了。姐姐你也是剛剛偷看了過來吧?」   「有什麼好看的,渠宗慧你又不是不認識。」   「今天的渠二少可不一樣啦。」   姐弟倆笑著說了幾句。君武比她小兩歲,但實際上,進入十四歲,也已經有了少年人的模樣了。回想去年的這個時候,弟弟不聽話時自己可能還在動手打他,但自從被老師說過,真正立下志願之後,君武便在學習上用功了起來。他對聖賢之書興趣不大,只是與御下、管理、經營之類的學問非常感興趣,周佩是知道的,他想要建一個蒐集各種工匠,製造各種古怪東西的大作坊,最終的目的,還是格物。   但為了這個目的去學習御下、管理、經營,大夥兒卻都是喜聞樂見的,畢竟將來的康王府還得交到他的手上。這年月裡,只要不是被人懷疑想造反,皇家的人想要學學天子之道統御之學委實不難,而在整個大的規劃下,為了維持商業、資金的運轉,家中人分析給他聽,還得學習交際手腕,而讀聖賢之書,也可以增加淵博的學識,於文人來往中頗有用處,他就連這些也學了起來。   如此一來,雖然時常叫苦,但本就聰明的君武對這些還是有條不紊地開始上手。至於他拿著王府的名字在外面弄的那個作坊,周雍也好,周佩也好,大家都有志一同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就當是小孩子的玩具,只要他上進,花點錢有什麼關係。   接近一年的時間下來,君武的氣質如今也為之一變,至少有個小大人的樣子了。至於外面那個蒐集各種工匠研究諸如「不透風又輕的布匹」「硬又輕的鐵架子」等古怪玩意的工匠營,如今王府的管家管著也算是有了個不錯的規模,其中還請了江寧蘇家的匠人蔘與,算是給老師面子,稍作照拂。   事實上,當梁山泊覆滅的事情傳到江寧之後,姐弟兩聽說了,終究發現自己與老師之間還是有很大的距離的,但這又如何呢?交談之後,君武朝著前方過去,周佩回過頭笑著看他的背影。自己終於將要成親,想通了心中的事情,而之前一直擔心的弟弟的將來也已經可以放心,如同這春雷破開冬日的沉悶一般,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將是一段更美麗多彩的生命了吧。   老師,謝謝你。   她望向京城的方向,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你在汴梁,過得很幸福吧。有些事情,我永遠不會跟你說起,但我也會放在心裡,記一輩子。小佩……會一直記得你。   但小佩……要開始忘記你了。   她的心中,如此地想著……   ……   已經成年的小郡主的思緒蔓延中,遠在北方被她想著的那個人並沒有這麼複雜的心情。當然,要說幸福,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或許是算不上的,身邊四個最重要的女子有志一同地拋下他跑掉了,因為大家都覺得他有必要將心情放鬆一下。作為一個平日裡掌控欲極強的大男子主義者,被身邊人這樣定義了,未必會很爽,但他當然也生不起氣來。   也罷、也罷……他想。自己或許確實是把事情和氣氛弄得緊張了,放鬆一下就放鬆一下吧。來到這裡這麼久,他沒有放下過現代人的思維,至少在對檀兒、雲竹這些人身上,他一直希望對方能夠擁有與自己對等的幸福——一夫多妻的事情除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們會覺得為自己好而拋下自己跑開一陣子,自己的想法,算是初步成功了,不是麼?   當然,在用這樣的理由安慰自己的同時,他也在想:接下來,還是不用再深入了……   周佩的親事在過年的這段時間裡就已經拍板決定。消息傳過來,寧毅看了一遍,除了跟秦嗣源說:「可喜可賀,這丫頭終於想通了。」沒別的可說的。   半年之前,周佩從京城回去江寧後,成國公主還曾經往京城發過一封書信。用詞或許委婉,但從意思上來說,就是那位成國公主勃然大怒,覺得自家的孫女兒進京一趟,居然差點被京城裡的紈絝玷汙,實在不能忍。   為著這封信,高俅父子又被皇帝結結實實地折騰了一番,以至於這半年來花花太歲高沐恩都被關在太尉府中不能出來,也算是還了京城半年的太平世界。至於後來太尉府著周侗殺寧毅,有沒有這件事的影響,那就難說得緊了。   當然,如今的太尉府,明面暗面上,其實都不敢跟右相府結怨。暫時來說,彼此的事情記在心裡,短時間內還不至於出什麼摩擦。至於日後的事情,自然是日後再說了。正月底的這幾天時間,檀兒離開後,寧毅便投入了工作裡,竹記的宣傳、營銷,另一方面,則是來往於相府與王家之間。   祝彪與扈三娘來到京城之後,王家的局面變得比較有趣。感情受挫又被歸類成「完全不會泡妞」還沒辦法反駁的寧毅,對這件事情是很感興趣的。   抵京之後,扈三娘住到了王家,祝彪則跟隨在寧毅這邊。據說王山月還沒有理清楚心中對扈三孃的感情,王家的老太君與姑娘們便喜歡上了這位山東來的農村姑娘,理由在於扈三孃的武藝真的很厲害。初到王家是,她還特別拘束,但僅僅半天,就被王家的老太君留了下來。   扈三娘心中是肯的,王山月倒是糾結得不行,跑到寧毅這邊來,跟祝彪解釋不像解釋,道歉不像道歉。這位在山東打架靠吃人的凶狠角色當天晚上甚至沒有敢回王家,第二天寧毅才帶了祝彪,隨王山月回去,當時扈三娘已經被王家的一些女子纏著耍刀了,在寧毅的示意下,祝彪叫著:「這有什麼了不起的。」下場與扈三娘乒乒乓乓地打了一場,一幫女子雖然都幫著扈三娘說他欺負女人,但看得出來,祝彪的英武還是讓這一個有著數十女子的人家頗為中意的。   王家的老太君名叫錢英,作為能夠在王其鬆死後撐起這樣一個家庭的老婦人,也是有著眼光與主見的,與寧毅交談一陣,便能心領神會。祝彪與扈三孃的婚約,在禮法上還是個大問題,假如家中真有那位女子與祝彪之間有好感,能夠成事,雙方攤開來說才算得上是皆大歡喜,眼下還是不可能三三五五的就說清楚,但大家應該都會樂見其成。   寧毅與王家合作的,主要還是書鋪。與錢老太君聊了一陣這個,已近中午,老太君便留下了眾人用膳。也在這個時候,聞人不二找了過來,蹭飯的同時,告訴寧毅一件事情。   「老師讓你下午有空的話過去相府一趟……對了,你那個武林高手排行榜現在還沒整理好嗎?」   「竹記又沒有弄好,排行榜有什麼用……相府有事?」   「早些時日,彭澤湖南岸打了一仗。」聞人不二低聲道,「方七佛為掩護方百花等人逃亡,斷後被俘,如今正被押解進京,有些麻煩。」   寧毅微微愣了愣:「……怎麼?」   「方百花以及一些綠林人想要救他,麻煩倒不是十分大,不過老師想聽聽你的想法。」   寧毅看看聞人不二,點頭表示明白了,不久之後,大家入席,雙方沒有再說什麼。寧毅的心頭閃過一道身影,那個在淪陷後的杭州街頭,以一人之力面對數十綠林豪雄,為了一幫孩子,要誅殺包道乙的年輕人。   「陳凡……」   方七佛是他的老師,這場戲裡,如果他沒死,不會不在的……   第四六三章 流沙逝水 故夢荒途   雲大片大片地在天上飄,在雲與雲的縫隙間露出繁密的星斗來,就像是被遮擋在雲層上方的銀河,從雲層的破口間灑落了銀色的光塵。春天的夜風裡還帶著砭人的寒冷,押了囚車的隊伍在地上走,囚車後跟著一長列被綁縛了雙手的俘虜,隊列周圍,數百捕快士卒跟隨前行。   從囚車上一根一根的欄杆中望出去,銀灰相間的夜空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夜色無論如何都是好看的,因為那並非人間,他以前總是很喜歡在夜裡看這片天空,現在想來,卻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了。   但如今身心盡折,手已經廢了,腿也已經被打折,鐵鉤穿過了琵琶骨,一身的武藝已經廢得七七八八。他也終於能夠放下俗物,再次抬頭望望那非人間的事物,因為人間的路,他可能已經不能再往前走下去……   他叫方七佛,景翰十一年的這個春天,他三十九歲。作為武朝這場由方氏眾人領導的作亂的二頭領,縱然外界將他視為無所不能的智多星,但從小的時候,他沒有念過書。   方氏一姓在青溪附近是很大的一族,家中原本也還算是過得去的家庭,有房有地,父母勤勤懇懇地勞作,衣食無憂。自小由於他與幾個兄弟姐妹資質不錯,被綠林中人收為弟子,帶去外地習武。武藝將成之時,出去行走江湖,一年之後回家看看,才發現家中田地,已經沒有了。   這件事情是因為早幾年他的父親生了一次病,為了治病,方家抵押了田產。病癒之後方父的身體漸差,種地越來越困難,方母去到附近地主老爺辦的坊間裡做工,地主老爺倒也不錯,時常帶東西來看望方父,後來還不上錢,抵押便成了賣。   地主老爺那邊對周圍都很關心,方七佛也心存感激,縱然母親並不同意賣地,為了給家裡,給孩子多攢點錢甚至在工坊裡累得暈倒,但父親的身體好了,這總算是大幸。事實上,當時還不上錢,人情道理都已經如軟刀子般逼得方家不得不將地賣掉。   然而不久之後,他才得知那位大夫收了地主家的錢,特意將父親的病情說重,用藥的時間拖長。弄得當時窘迫的方家不得不將田地抵押。血氣方剛的他打到地主家,但當時他的武藝尚未大成,先是地主家的家丁,然後官府的捕快,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周圍人的說話,權勢的威逼都令得他不得不低頭。   但年輕人,本就血氣方剛,只要認定了事情,哪裡會退。堂兄方臘、堂妹方百花乃至於一幫兄弟糾集起來,殺入那位大地主家,但對方也有防備,請了官兵過來,一番廝殺後,最終將他們迫退。   只在第二天,他們便被定為殺人的強匪,有些人家裡父母來不及走……自那之後,他們便無家可歸,亡命天涯了。   身上揹負血仇,果然是武藝精進的最好動力。不久之後,方臘、方百花等人先後在江湖上打出偌大的名聲,喜歡在夜裡躺在屋頂上看星星的他雖然武藝進步沒那麼快,但也是方氏兄弟中出色的一份子,他們加入摩尼教。幾年之後,回到青溪再度殺入那地主的家中。當時那地主的家業又已經翻了好幾倍,在打敗了對方請來的高手,將其一家滅門之後,走在血泊中的他,並沒有多少喜悅之情。   他只是不明白,憑什麼父母的勤勤懇懇戰戰兢兢,只是令得家產越來越少。而這些地主,平日裡什麼都不做,只是動動嘴皮子,便能讓那些努力練武的高手如狗一般的被他們驅策。自己天經地義的報仇,為何得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又過了兩年,他再度回到青溪。曾經被地主奪去的田產,並沒有一絲一毫回到曾經的村戶手中,其他人瓜分了那地主的田產,然後又擴張得更大。那些如他父母一般勤勤懇懇種地的人,也是最相信公道的一部分人,在這個遊戲裡,從來就沒有過說話的權力。   堂兄方臘是果決的,他早已意識到這點,既然已成匪類,他便想要造反,他也是天生的領導者,一大群人聚集在他的身邊,願意聽他的話。而方七佛則更喜歡看這樣那樣的事情,想其中的道理,他開始識字看書,也更加明白,早幾年若沒有那樣暴躁,父母或許不會死。人世如潮,當順水而行。   幾年之後,他們逼退司空南。那一戰中,摩尼教的護法、長老仍有頗多高手未曾站在他們這邊,堂兄的武藝,當時也不敵司空南,然而在那場原本預估處於頹勢的戰鬥裡,卻是全力出手的方七佛連敗數名高手,推斜了勝負的天平。   在想通了一些事情之後,他的武藝,在不知不覺間,已能與方臘並肩了。   後來,「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的口號,是他與方臘一道想出來的。十餘年的時間裡,他籌劃著摩尼教的發展,如同引導著一支支的水流,在眾人的合力下,終於令得這一切在江南一地匯成怒潮。失去恆產的人們起來殺掉了地主,三山五嶽的人們起來響應。   再然後,一切就停下來了……那條河的水死了,他們引不動了……   或許如同那個名叫寧毅的傢伙說的那樣,沒有野心,也就到那裡為止了。   打下杭州之後,永樂軍如虹的氣勢就開始轉變,在那兒一直看著這一切的他最能明白這件事。原本是農戶、山匪的頭領們開始搶奪金銀、瓜分田產。曾經可以一擁而上的戰鬥方法在對上大城市、大軍隊時失去了作用。每一個人都知道這樣不行,但每一個人都相信,其他人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惜命、短視,打下杭州之後,亡命徒卻豁不出去了。被富家翁們弄得家破人亡的人,其實也只是想當個富家翁……從這上面來說,人與人之間,真是無有高下的。   這條路他走了很長,看了很久,想了很多,但下一步他已經想不清楚該如何去走。   其實,想太多的人不幸福。他想,曾經他是對這個世道失望,想得太多也看得太多之後,是開始對人失望。在破了杭州到堂兄戰死的那段時間裡,他一直在想,他們的成事,真的有意義嗎?人都是一樣的,在地裡種地時,他們戰戰兢兢,如同自己的父母那般,有了錢有了地,他們也如同那些地主一般的凶殘狡猾,當了官,他們就如同那些狗官一般的欺壓良善。就算真的推翻了武朝,我們是不是一樣沒能改變任何的東西?   好在這段時間,他便不想了。終於能有餘暇,抬起頭來看看那片天,他將來有可能到的地方。而在閒暇之餘,回首過往的人和事,他心中偶爾閃過的,有兩個人,是與旁人不太一樣的。   他的弟子陳凡。作為自己的親傳弟子,這孩子天資極好,而且非常聰明。但或許也是因為太聰明瞭,他早早地看清楚了世事的矛盾。他的心中有解不開的結。   自己曾對他寄予厚望,但到得後來,卻並不期待他能做成大事了。聰明的人,或者勢利或者天真,他雖然懂得世情,但心中終究太過天真,天真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就如同杭州敗後,堂兄退守青溪,其實有腦子的人都能看出永樂朝大勢已去了。他為殺包道乙,本已將一條命賣給霸刀營,可是在有離開的機會時,他卻又跑了回來,暗中遊說自己以及少部分人離開,以至於方百花幾乎動手殺他。而後青溪被破,他未有撤離,這一次自己被抓,前些日子劫囚卻中了埋伏的綠林人中,也有他的影子。   理所當然,這樣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但在最後的時刻,自己希望,他能找個朝廷找不到的地方,簡單地過完這一世。最重要的是不要像自己一向,最終對人的本身感到失望。   而另一個人,是霸刀莊的那位小侄女。   自己一向覺得,她是個真正天真的人,甚至於比起陳凡都更加天真、無畏。劉大彪去世之後,她帶領著霸刀莊,總會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來。眾人對她的容忍,一來是因為劉大彪的一份人情實在太深,二來也因為霸刀莊確實有著強大的戰力。   她懵懵懂懂,又莽莽撞撞的,打仗時會衝在最前方,撤退時則落在最後,霸刀莊在這場起義中付出了很沉重的代價,一向視莊戶為親人的她心中必然是很不好受的。破了杭州之後,因為那個名叫寧毅的男子,她在城中做了些很奇怪的事情,當時的自己覺得,只要她開心就好。但是杭州城破,自己與眾人轉戰青溪時,心中的想法卻有些不一樣了。   離開杭州之後,她領著剩下不多的霸刀莊莊戶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自己當時知道,她去了苗疆。後來陳凡回來,也曾告訴了自己所有事情的全過程。那個名叫寧毅的人,自己看不透他,但後來青溪兵敗的過程裡,自己卻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一早能夠想通,或許應該給霸刀營留下更多的生力軍的。   青溪兵敗,一切都混亂無序。他曾經想過或許可以勻出一些人逃往苗疆,增加霸刀莊可以使用的力量。但事實上,自己這邊的這些人,那位小侄女或許是用不上的,最後在引導大家四散的過程裡,他也只是篩選了一些孩子,曾經在霸刀營的書院裡念過書的,或者是年齡更小一些的,一共幾十人,讓他們祕密地去到苗疆避禍,這或許是自己最後能夠做到的一件事情。   在青溪混戰的過程裡,陳凡回來了,霸刀營卻並沒有任何動作。石寶等人曾經提起,說他們沒有義氣,但自己和方臘、邵仙英等人卻知道,對於那位天真且重感情的小侄女來說,在最後壓住寨子裡的人,讓他們得以保全,她的心中會有多艱難。   但這樣很好。   官道的一側傳來劫囚的殺戮聲時,方七佛抬頭看著夜空,這樣想著。   或許有一天,自己走不通的路,這些天真的孩子,可以將它們走過去……   ……   人在地上廝殺,雲在天上走。   刑部總捕頭鐵天鷹揮舞著手中的巨闕劍,率領一群捕頭與官兵擊退了一撥綠林人的偷襲之後,囚車後方的犯人們也躁動起來,兩側的官兵持著兵器開始壓制住他們。這一次為了讓方氏的首領能夠進京受審,體體面面地將方七佛示眾後處死,以正朝廷威名,附近安排的人手是相當足夠的。   方七佛坐在囚車裡,靜靜地抬頭望著那片天雲。如果有可能,他希望不會有任何人來救他,但如今事情已經不在他的控制範圍內了。刑部一邊顯然也想要以自己為餌,一網打盡這些叛逆。他只能靜靜地沉默,不再去想這些事情。   而就在目力不能及,附近樹林掩映的山巒間,有幾道身影正行走在其中,就在下方廝殺進行時,他們出現在附近的山坡上,遠遠的朝這邊望來。   那身影一共有十餘道,為首的是一名身著藍色碎花苗人服裝的女子,她有一張看起來稍帶嬰兒肥的臉,目光清澈也帶著些許的無畏,站在山腰的空隙間,朝下方望來,她的背後揹著長長的木匣。在她的身邊,「參天刀」杜殺,「燼惡刀」羅炳仁,「淵明刀」方書常,「九死刀」鄭七命……等等等等。   他們看了一眼,便朝下方來了……   第四六四章 霸刀再現 求援京師   喊殺之聲蔓延,箭矢射進樹林裡。綠林中人為救方七佛的襲擊本就是想打個猝不及防,失敗之後,便迅速逃散開去。隨後又在附近山林間預定的地點匯合集結。   或許是為了避免中調虎離山之計,官府一邊的人只是稍稍追出,便再度撤了回來。整理隊伍,救治傷員。   綠林中人雖然花樣百出,但官府一邊這次主事的並非軍隊,而是刑部。附近州縣不少有經驗的捕頭都參與其中,對上綠林人士而並非軍隊時,便恰如其分地起到了作用。   此時道路前後,擔架抬了傷患過去,也有死傷的綠林人,一群人在統計著他們的身份。淡淡的血腥氣中,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朝囚車這邊過來。方才的戰鬥中,隊伍暫停在路邊,將囚車與犯人圍在了中間。這時那中年人道:「可以啟程了,到前方驛站再休息。」隊伍便再度開始前行。   那中年人一身官服,身材看起來雖然高大,但面頰消瘦,不過這消瘦也絕不會給人無力的感覺,只是顴骨突出,目光有神,微微抿著嘴的時候,顯得強悍而精明。他的頭髮不長,雖然經過整理,看起來仍然有些亂,手上拿著一把劍身頗寬的長劍,身上縈繞血腥的氣息,跟在囚車邊走。偶爾便看看被枷鏈束手、鐵鉤穿肩,困在囚車中的那個人。   「他還好嗎?」他問身邊盯著囚車的看守。   「回總捕頭,逆賊一直在看天。」   「哦。」那總捕點了點頭,「江湖傳言,方七佛佛帥無所不能,會看星相也沒什麼,鐵某倒是很好奇,看了這麼幾天,你看出什麼來了嗎?」   他這話自然是對方七佛在說,囚車吱呀吱呀地前行,過了好半晌,方七佛才眨了眨眼睛:「鐵捕頭過譽了,方某書都沒讀過幾本,哪裡會看星相。只是想看看……人將來會到的地方而已。」   「聽起來佛帥是認命了。」姓鐵的總部面色冷然,與囚車並肩前行,「只是既已認命,你為何不自殺?累了這麼多人為你死傷?你手足雖不能用,功力也沒有了,抽空咬個舌頭總是沒問題的嘛。」   他的說話沒有多少抑揚頓挫,聽不出感情來,方七佛的神色也是淡然安定:「逆賊方七佛自戕未能如願,成了啞巴,鐵捕頭是想把這種消息傳出去給大家聽吧?如果我沒有弄錯,旁邊的兩位捕頭兄弟,都是大夫吧?你若是真想要方某的舌頭,何不自己來呢?」   「佛帥好毒的眼力。」鐵捕頭拱了拱手,「沒到京城之前,我們確實是不想讓你死,當然,我倒是很想讓你被他們救去,這樣一來,我們想要圍上那些三山五嶽的朋友,可就簡單得多。只是他們也忒不爭氣,我看他們是沒什麼得手的機會了。」   「我也覺得是……」方七佛點了點頭,「只是方某雖然不會看星相,耳朵還是有些用處,北面雖然你們打得很好,後來在南邊那裡,倒是傷了不少人……誰過來了?名字可以說嗎?」   鐵捕頭皺了皺眉,微微沉默:「是來了高手,不過他們不也一樣沒有得手麼。現在就看能不能留下他們而已,宗兄回來,你便知道了。」   方七佛嘆了口氣,抬頭望天。隊列一路前行,不一會兒,有人過來通報情況,隨後又有一隊人從後方追上來。為首那人也是穿著總捕頭的服裝,騎了一匹大馬,背後兩把鋼鞭鐗,這人的身材更是高大魁梧,極是壯碩,他從馬上翻身下來,過來與姓鐵的捕頭拱了拱手,然後兩人低語一陣:「來的是……傷了人,還是跑了。」   他們語氣雖然壓低,但旁邊囚車裡的方七佛還是能夠聽到話語中的名字,他的眼睛眯了眯,片刻,還是垂下了眼簾,閉上了眼睛。姓鐵的捕頭扭頭看了看他:「杭州之後,便沒聽說她們的下落,終於還是來了,一個女娃娃,還真講義氣……」   ……   囚車與捕頭們朝前方行進之時,山林之中,綠林人正在聚集,包紮傷口,估計這次的傷亡。山嶺上的一處地方,方百花正在與身邊的幾個人談論這次的劫囚,耳聽得那邊群豪所在之處吵吵嚷嚷,大概是有人要走。   「防備森嚴,果然還是沒有猜錯,最近的那些消息,都是那邊故意放出來的。京城那邊有壓力,囚車夜間前行趕路,防備不足,極易得手,為的是故意引我們去攻。」   「刑部七名總捕頭,有些當然是仗著家世,但鐵天鷹、宗非曉這兩人太不簡單了,原本就該料到。」   「能怎麼樣?這話說給外面那些人聽?現在他們碰了釘子,才該知道利害。」   「不過,最後難免有一撥人趁勢殺進去,鬧得很大……」   青溪敗亡之後,當初的永樂餘眾做鳥獸散,雖然方百花、方七佛這一支吸引了大量火力,但事實上,跟在旁邊的人手已經不多了。再加上彭澤湖的大敗,此時跟在方百花身邊的人手走的走散的散,也有被刻意遣散的,已經沒有足夠救人的實力。   這一次眾人要營救方七佛,主要還是因為天南一帶,方七佛的人緣還是挺好。也有想要打一打官府的主意,趁勢出頭的。總之,人雖然聚集起來,但並沒有統一的指揮。   這段時間裡,外面傳出京城需要押方七佛快速北上,一群官兵、巡捕星夜趕路,防守不足的消息。方百花等人一聽便知道有問題,但在江湖上,確實是什麼消息都有人聽的。此時屬於永樂朝的威懾力已經沒有,如果說大家都這樣相信,你卻不動,剛剛組織起來的一批烏合之眾可能馬上就要崩盤。因為這樣的理由,大家組織起了一次這樣的攻擊,讓人理解形勢之後迅速撤離,雖然仍舊因為傷亡令得一些人要打退堂鼓,但總比等著大家崩潰要好。   事實上,無論如何,對於此時的方百花等人來說,想要救下方七佛都已經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然而永樂朝亡了、軍隊散了、好友、兄弟、丈夫死了,除了營救這僅剩的兄長,方百花也已經沒有可以做的事情。   正說話間,一名跟隨在身邊的女兵過來,在她耳邊輕聲道:「陳將軍好像說要走,讓我來說一聲……」   「陳凡?」方百花皺了皺眉,她知道陳凡絕不可能放棄方七佛,但心中自然還是好奇。舉步要去找陳凡,又聽那女兵說道:「最後從南面殺進去的那些人,好像是……現在已經過來了。」   話才說完,林子那頭便傳來了一陣騷動。說話聲傳來。   「霸刀……」   「劉大彪?他們……」   「確實是啊……」   「你們還敢來,青溪的時候不見你們……」   「你們霸刀的人呢?就你們這麼幾個?」   會說出後來兩句的,自然是原本就在永樂軍中的頭領,他們有的原本對霸刀營便有不滿,說話聲中,一個微帶沙啞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   「來的就是我們……你有什麼意見嗎?」   「意見?我告訴你,我就是有……」   「如今已不是永樂朝了,你以為你還是那個誰都護著你的公主呢……」   「別說這些……」   「都讓一步,別這樣……」   「想打架,如今天下群豪皆在,你……」   混亂的話語高亢起來,方百花加快了步伐,但隨後便是鏘的拔刀之聲,金鐵交擊,乒乒乓乓的聲音激烈地響起來,顯然是那位直性子的少女已經舞起霸刀,一路推斬碾壓,接著是人砰砰砰砰摔飛出去的聲音。方百花衝出去,那邊一團混亂,杜殺、方書常等人也已經衝出去,安撫其餘的武林人。   「對不住。」   「沒事沒事,自己家事……」   星光灑落下來,樹林空隙間,少女揮著那把巨刃朝前方點在地上。前頭是被斬飛出去的永樂軍頭目。   「我霸刀莊做事,問心無愧,用不著跟你交代。」   少女站在那兒,目光傲然。方百花急掠過去,將那頭目拉起來。   「我家哥哥嫂嫂於她,如父如母,你們都知道的,還說這種話!各位稍安!都是家事!茜茜你……哎,你跟我來……」   黑暗之中,方百花的目光復雜。她的說話聲中,劉西瓜還刀於匣。這個時候,揹著包袱的陳凡也出現在了一旁,方百花前行時想起他要走,便也朝他招了招手:「等等,陳凡,你也過來。」陳凡點了點頭。   一行三人朝前方走去,待到出了樹林邊緣,方百花停了下來,吸了一口氣,回過身來。揹著長匣的少女此時卻是沉默地跪在了地上,令得方百花愣了愣,連忙上去扶她,但少女心意堅決,磕下頭去。   「姑姑,我對不住你們。」   「呃……你……」   方百花此時卻知道,少女的這個頭,不止是對自己磕,更多的,還是對著死去的方臘、邵仙英,以及此時被俘上京的方七佛。   「唉……你、你還是起來……」   過得片刻,她扶了少女站起身來,少女的眼中有淚,揮手擦去,但目光之中,仍舊頗為平靜堅決。   「我……姑姑也不瞞你,杭州城破之後,你走了,姑姑對你本是有怨的,但那也只是姑姑這裡。我知道你為什麼這樣做,堂兄堂嫂那裡,也是知道的,而且他們對你,不會有怨……最後的時候,他們還說了,將你一個女子牽涉進來,他們覺得對不住你……」   方百花混跡江湖多年,此時雖然已經不是女將打敗,一身江湖衣衫,風塵僕僕,還有些破舊,但依然是英姿颯爽的模樣,只是在說起方臘時,自己也未免有些傷感,隨後笑著揮了揮手,扭頭望向陳凡:「對了,陳凡,他們說你要走。你要去哪裡?」   陳凡張了張嘴,望向劉西瓜:「……鐵天鷹跟宗非曉他們早有防備,而且他們是老江湖,我們這樣救不出師父。我想去京城。」   「京城?」方百花擰起眉頭,「你去京城幹嘛,告御狀嗎!那邊戒備森嚴,別說救不出你師父,當你把你自己都搭進去!」   「我去找人幫忙。」   「誰?」   「我不能說。」   陳凡如此回答,目光卻放在劉西瓜的身上。方百花愣了愣,片刻,也點了點頭:「也罷,我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你自己看著辦吧。其實……你師父如果在這裡,他可能不喜歡你捲進這件事裡來。」   陳凡點了點頭,揹著包袱,轉身要走,隨後又回過頭來:「劉西瓜,你要去嗎?」   少女的目光晃了晃,罕見的有些失神:「我、我不去……」   「知道了。」這個答案並不出乎陳凡意料,他點了點頭,再度轉身,少女在那邊說道:「事情已經兩清了,過去也只是給他添麻煩。」   陳凡背對著這邊:「我知道你不想給他添麻煩,可當初不管事情的原委是怎樣,他欠我一條命。這件事情我做不到了,他也許可以,我要讓他還這個人情……其實你去的話會好說得多。」   「我不去。」劉西瓜搖頭。   陳凡笑了笑,搖頭轉身離開:「好吧,我先去看看倩兒姐她們怎麼樣了……」   方百花聽到此時,才能察覺到他們說的人到底是誰,她望著少女:「你們說的是他……他在京城幹什麼?他能幫忙救人?」   少女低著頭,有些難堪地皺眉搖頭:「我、我不能說……」   「呃……好吧……」星光之下,風吹過來,方百花輕輕地嘆了口氣,對於西瓜的那個丈夫,其實沒什麼印象。杭州城破之後,寧毅為霸刀營制定了撤往南疆的計劃,然後上京做事,這些事情,陳凡回去青溪後,只是告訴了方七佛,方百花其實是不知道的,也是因此,她也不認為找到某一個人,就這能解決營救方七佛的問題。在她看來陳凡或許也是病急亂投醫,但到得此時,既然已經不抱太大的希望,結果或許就不怎麼重要了……   與此同時,京城之中,被妻子與小妾殘忍拋棄的寧毅,也正心無旁騖地投入到他的經商大計中,為了竹記接下來的宣傳問題,做著準備。   第四六五章 春暖時節的近親遠朋   俗諺:二月二,龍抬頭。   過了農曆二月初二這一天,冬日的寒冷漸去,萬物復甦,雨水漸漸多起來,已是農家要開始預備春耕的時候,汴梁城內外,也明顯能夠感受到春江水暖的氣息。樹上蛻出的嫩芽,漸開的花朵,進城為春耕而買賣各種東西的農戶、商販,街道上跟隨父母進城的農家孩子,都在將這春天到來的氣息,變得更加溫暖和踏實起來。   除了春耕的大事,二月裡汴梁城中更為熱鬧的大事,可能要數這一年的春闈。京試是為國取士的盛事,按照說法,是三年一次。但這樣的規矩並不一定,有時候皇帝覺得缺人,又或者是文壇興盛,武朝一代,兩年、一年一次也不為怪。特別是在定下北伐大計之後,無論成功失敗,將來都需要大批有用的人才,最近幾年,取士也就變得頻繁起來。   雖然吏部方面已經被各種閒官冗員弄得頗為頭疼,但對於皇帝來說,真正能用的人才,是無論如何都不嫌多的。   由於春闈日近,進京的考生其實在年前就已經聚集起來。自過年到現在,各種文會頻繁,學人們參與聚會,尋求嶄露頭角的機會,又或是到各處官員、文豪府上投送行卷,以期獲得大員青睞,已是慣例。   事實上,雖然後世的各種重要考試,為了避免徇私舞弊,不讓閱卷者看見考生姓名已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其實在武朝以前,這類考試都是不糊名的。唐朝一代,考生的名字對於閱卷的大員來說,全都明明白白,考試更多檢驗的,是學生在考場之外有沒有名氣,有沒有經營的功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考驗對方的人際、背景,但以此選官,也是有一定理由的。   武朝自初代之後,考試便開始糊名。但這類考生到處遞行卷的習俗仍舊沒有什麼變化,畢竟經營得好了,可能拿到考題,可能得到前輩指點,而就算考上之後,這些人際也有著莫大的作用。而這些事情沸沸揚揚的,也令得汴梁城中文風氣氛愈發興盛熱烈。對於真正喜歡這類事情的人來說,確實是會樂在其中的。   開春前後,便也有一些文人學子,跑到寧毅府上來遞送行卷、登門拜訪,也不知是從哪裡找到的關係。   特別是在二月這幾天,有幾撥學生過來,有的是想要向寧毅討教詩詞,也有的是上門來指責寧毅的行事的。例如一個叫做陳東的國子監監生,在汴梁還是頗為有名的大才子,登門拜訪之後指責寧毅鑽營於商事,有用之身卻不能為國出力,枉讀了聖賢之書,寧毅聽得頭疼,將他給趕出去了。   好在對方話已經說到,就沒有糾纏太久。這陳東比寧毅長了幾歲,頗有血性,在國子監、太學這些地方的學生中,雖然不算才學最出眾的,但向來是富有號召力的代表。   寧毅跟堯祖年提起時,據說對方甚至幾次撰文謾罵已不在職的太師蔡京,實在是真正的猛士。當然,考運就差了一點,名氣是有了,從未得官身,估計就是因為蔡京那邊的隱性影響。   「不過,陳東會主動過來罵你,說明你最近在京城名聲挺響了。不過,為了兩個酒樓,把事情做成這樣,我對你都有點恨鐵不成鋼……」對於這事,聞人不二如此評價,「陳東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會在此時造成這樣的局面,其實在某一方面,也算是寧毅故意的經營。最近幾天的時間,大才子寧立恆的兩首新作將在城內竹記發佈的消息已經在汴梁文壇傳了出去,最主要的是,師師姑娘甚至為了這兩首新作的表演,推掉了幾個重要的邀約,這些事情傳出去後,是引起了不少波瀾的。   二月初九便是這年春闈的第一場,一二月間正是汴梁眾才子經營自己名聲的最佳時機。寧毅在一月底的時候傳出這個消息,頓時令得不少人回憶起早一年端午時他傳出過的諸多詩詞,因此,有的人期待著兩首新作的內容,有的人則摩拳擦掌地想要等到詩詞公佈的當天,以更好的作品蓋過對方一頭。   總之,無論是哪種心理,都給汴梁城內以「晚照」「雨燕」為名的兩座竹記吸引了足夠的目光。雖然是短短的幾天內,那兩座竹記已經變得生意爆滿,連帶著藕煤、煤爐的生意也擴大了幾倍,這期間,當然也有更有門路的,開始打探有關寧毅的消息和背景。   兩座酒樓就算爆滿,能夠容納的客人畢竟也不多,以後世飢餓營銷的手段來說,無論是李師師的名字還是自己手頭的詩詞,能夠挖掘的潛力都有更多。譬如回到家中,蘇燕平等人就曾建議他可以跟李師師鬧出點曖昧的事情來,多去礬樓逛逛,但寧毅畢竟也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將這些建議駁了回去。   「仇恨拉得差不多就夠了,做生意畢竟細水長流,我是要開一家店就配一首詩詞,讓大家跟著詩詞轉才好。如果到最後把大家好奇心都弄到李師師上去,生意豈不是全去礬樓了,你們這幫傢伙盡出餿主意……」   生意且歸生意。   檀兒、小嬋、雲竹、錦兒等人相繼離開之後,守著一大家子的寧毅倒也微微有些寂寞起來。   當然,這樣的感覺並不令人沮喪,而是讓他稍稍感到新奇。春雨落下時,寧毅便常在家中處理事情,順便帶著孩子,有時候扭頭跟坐在旁邊小車裡的寧曦說道:「等老爸處理完這些,就帶你去找你那個逃家的孃親好不好?」   木製小車裡的孩子搖著手中的小玩具,便「哦!哦!」地點頭拍手迴應。   「到時候打她屁股!」   「啊啊!」   「你看,你也覺得我有道理。」   他笑笑,拿著毛筆開始寫字。   檀兒與小嬋離開之時,杏兒也跟著過去了。平日裡呆著孩子的,多半是娟兒,要麼則是請來的那位奶孃。寧毅並不打算將這樣的事情持續太長的一段時間,除了微微感受著身邊的冷清,寧府之中,其實還是頗為熱鬧的。   在與寧毅聊過之後,蘇文定等人全沒將他們夫妻之間的小矛盾當成一回事,其實他們仍舊將這種糾結當成是寧毅完全不會泡妞的證據。祝彪擔任了訓練寧府護院的職責,同時也在新奇地感受著汴梁這個大城市的一切。   另一方面,年關前後,寧府也有蘇家的親戚拜訪,有一個住下來了的,乃是與蘇家有親戚關係的知州宋茂的二兒子,名叫宋永平的。他在宋茂那一支中排行第四,家人便叫他小四,據說自小聰慧,有神童美譽,此時年方十九,便中了秀才,這次也是進京參與春闈之試。   這宋永平之前曾經有過隨父親進京的經驗,為人也頗為老練,帶了兩個家僕就上京,結交好友,投送行卷,也是井井有條。他看起來樣貌端方木訥,實際上確實是頗為精明之人,才華也頗為不錯。由於生在官宦之家,對於蘇家這門親戚,看得出來他的觀感還是保守的,特別是對於寧毅,看得出來,觀感複雜。   蘇家贅婿,卻又有江寧第一才子的美譽,去年蘇家慘被滅門,他救了整個蘇氏,可見很有能力,卻並不涉足官場……這些消息,宋茂想要了解畢竟還是可以知道,但再傳到宋永平這邊,就難以說清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來到寧府之後,與蘇文定等人倒還算親近,但十八九歲就中了秀才的官宦子弟,在遇上這些商人親戚時,優越感當然是會有的。一方面保持著修養與禮貌,另一方面,他也在觀察著寧毅這個聽起來頗為複雜的人。   不過,這次來到京城,便又遇上了蘇檀兒離家出走的事情。一個自己老婆都壓不住的男人,實在難說有多麼巨大的本領,而他與蘇文定等兄長之間雖然親切,這個家裡氣氛也極是寬鬆活潑,但寬鬆活潑就代表著沒有威嚴,對於宋永平這種從嚴肅的官宦之家出來的孩子來說,一切也只能往這個方向去想。   這個姐夫……人或許是聰明的,也有著一般精明人的厲害手段,但也只是商人般的精明,恐怕上不得大臺面。沒什麼架子,一個人在家裡也可以逗孩子玩,也就沒有威嚴,作為親戚來說,倒是一個閒暇可以結交之人。不過他最近還有諸多大事要做,也就沒有這份心思刻意經營了。   二月初,這位住進寧家的年輕書生,也就如此評價著自己的這位姐夫。雖然聽說他甚至跟李師師有關係,或許能幫到自己一些什麼,但出於文人傲骨,他暫時還不想走這樣的關係。至於他跟右相之間的關係,其實宋茂與秦嗣源原本也有來往,這次上京,在沒到寧府這邊以前,他就先執著父親的書信去右相府拜訪過了。   對於見慣官場來往,深悉利益關係的宋永平來說,想來其實也很明白,商人之間的往來,不是不能與上層人搭上線。但就算搭上了,也只是商場上的來往,對方未必會將你當一回事。自己有能力,當然也就不需要找人幫忙。而且在他想來,就算在右相的心中,自己父親的存在,當然還要比這個姐夫更高的。   雖然見到那位老人之後,對方曾經提起過兩次姐夫的名字,但當然也只是表示親切的手段……   對於這位妻弟的想法,寧毅當然無心探究,真要說考試舞弊什麼的,宋茂沒有開口,自己的業務也沒到這一步。至於關係的親切程度,對方既然過來,自己為他準備好一個足夠好的備考環境,也就成了。倒是去到秦府後,他跟堯祖年等人也提了提這件事,堯祖年給了些考試的重點,初四這天,秦嗣源也跟寧毅提了提他那位妻弟,順手給了寧毅幾個題目:「拿回去讓他看看,不過會不會考到我也不清楚,你拿回去,讓他將這些好好複習一下……」   說完這個,便又跟寧毅聊起接下來春耕的事情。   寧毅知道秦嗣源的性格,他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幫忙徇私舞弊,因為事情實在太小,根本沒有讓他出手的必要。這些可能出題的點,大抵是他與其他官員聊天后猜的,但可靠度比外界自然要大很多。這天回去之後,順手拿給宋永平:「秦相讓我轉交給你的,讓你這幾天好好休息,順便複習一下。還有這一份,是相府裡堯祖年堯先生猜的。」   宋永平自然知道堯祖年的名字,他登門拜訪那天,那位老人家也在,得知他是宋茂的兒子後,甚至對他說過幾句鼓勵的話。   回想起來,秦嗣源罷官之時,自己的父親也是有份去拜訪的人之一。   這天晚上,宋永平拿著書本在院落裡看,想起這事,搖著頭淡淡地笑。   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要好太多了,自家爹爹的面子,果然是很有用的,姐夫在這件事上,應該也有沾光吧。畢竟是一家人,讓他們沾點光,也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第二天早上,他跟蘇文定蘇文方等人,又談笑得更融洽了……   吃過早餐後,寧毅與宋永平等人打了個招呼,出門去往礬樓。兩處竹記的表演分別是在初六和初七,今天便有必要跟負責表演的師師姑娘碰個頭。而在礬樓之後,他還是要去到秦府,查看密偵司有關南方方七佛事件的新消息。   雖然決定了春闈之後將竹記的事情搞定,自己便要帶著孩子去找他娘,應該等不到方七佛進京。但至少對於陳凡等人的近況,他多少還是有些關心。刑部那邊已經做了決定,一路押解犯人進京,一路吸引劫囚之人,將亂黨逐漸引出,一網打盡,也派了兩名據說很有經驗實力的總捕頭參與此事,無論如何,他至少希望陳凡不要陷在這件事裡,折了性命。   當然,這件事情,終究不是他可以影響的了。除了看看進展以外,他也是無法可想……   第四六六章 雷聲   馬車穿過城市,駛過御拳館附近的時候,天上便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在拳館外練習的學徒們罷了架勢,進去館中休息,附近的街道邊上盡是因為大雨而變得腳步匆忙的行人,商鋪支起篷布,書生避去簷下,居住在附近的婦人追逐著在雨裡啊啊奔跑的孩子。路邊河畔的柳樹帶著新出的枝芽,在雨中也變得愈發翠綠起來。   礬樓距離御拳館這邊算不得遠,由於上午出門早,抵達之時,辰時才過去不久,照後世的算法,才只是上午九點多。這個時間段裡,青樓之中尚不到營業的時間,寧毅也正是挑選了這個時間過來,以免打攪對方的生意。   與李師師之間的碰面,其實沒有什麼特殊意義可言。彼此之間還算不得非常密切的朋友,表演之前見個面,不過是例行公事的走一趟。抵達礬樓之中時,因為在樓中過夜,上午才起來的一批客人還在陸續離去,只是到得此時,人已經不多,稀稀疏疏的由披了衣衫的女子送出來,有的則因為下雨,在大廳之中稍待,等著樓中小廝拿了雨傘出來。寧毅叫人通傳後,倒是在礬樓大廳的門口處,發現了意外的熟人。   那是一名身材頎長、樣貌俊逸的男子,從裡面出來之後,便坐在接近門邊的位置上看雨。或許是因為剛剛起床,氣質還有些慵懶,陪同他出來的女子樣貌氣質都很文靜,寧毅以前見過一次,也是樓中的才女之一。互相看見之後,寧毅便過去拱手打了招呼。   「小乙哥。」   「寧公子。」   眼見是寧毅,坐在那兒的燕青便連忙站起來拱手行禮。事實上前些天燕青還在幫忙寧毅訓練蘇文定等人的武藝,到得這幾日祝彪過來,才卸下任務。之前每日裡來往,過手切磋武藝,雙方關係還算頗近,但對於燕青的私生活,寧毅倒是不清楚的。   雖然燕青一向是有「浪子」這個外號,但在寧毅心中,他跟盧俊義明明是一對那什麼。對於他會在青樓中廝混的事情,雖然說起來也不怎麼奇怪,但真正遇上還是頭一次。   兩人交談幾句,燕青身邊那位名叫韓慧孃的女子便叫人拿來茶點。不一會兒,師師過來這邊大廳,寧毅想起兩人已是見過面的,本想就運河上那次的事情說上幾句,燕青便已笑著拱手俯身:「去年的那件事情,小乙已向師師大家負荊請罪了。」   師師也是笑著說道:「燕公子言重了。」   寧毅這才「哦」的一聲,看來兩人在之前已經有了幾次接觸。他雖然不八卦,此時也不免打量了雙方,傳說之中師師姑娘應該是傾心於燕青的,莫非這麼一段時間裡,雙方就已經搭上了?   平心而論,有這樣的事情也算不得奇怪,燕青樣貌俊逸、氣質過人、武藝高強且談吐不凡,雖然跟盧俊義有點不明不白,但在這年頭,那是件風雅的事情。後世也說「要把妹先裝GAY」,都說明在女子心中,這件事情很能加分。   此時看看大廳中的兩人,一人俊逸慵懶,一人明媚清麗,確實是給人天生一對的感覺。至於燕青身邊那韓慧娘,縱然也有些樣貌氣質,此時也不過是個陪襯。寧毅笑道:「既然這麼湊巧,天又在下雨,小乙不妨留下來,一起喝茶聊聊?慧娘也一起來?」   他這話一說,師師跟燕青都打量了他一眼,師師那邊微笑低頭,並無不可的樣子。倒是燕青皺了皺眉,然後笑著擺手:「不了,回去還有些事情,要去一趟員外那邊。」   「員外的案子差不多了吧?」   「有賴寧公子與相爺的大力周旋,刑部那邊案已經差不多翻了,只是東西怕是……不怎麼能拿回來。」   說到這個,他看看寧毅,有些欲言又止。此時下人已經拿傘過來,他要離開,寧毅便送他到門口,拍拍他肩膀,他才低聲道:「寧公子,以前盧員外名下的田產,若真是不行……」   「我知道你的意思。」寧毅點點頭,「放心吧,我不會亂來的,事情暫時到此為止,有機會再說。反正是盧員外的東西,他心裡過得去就行了。」   燕青這才高興起來:「如此謝過寧公子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寧毅搖了搖頭。他此時說的,自然是盧俊義往日在大名府的萬貫家財。當初盧俊義被逼反,那些財產讓大名府的各種勢力瓜分吞佔。寧毅曾說過,為盧俊義洗白之後,這些東西還是要拿回來,往密偵司充公。如今梁山已滅,盧俊義的身份也得以洗白,但要拿回這些財產,則成了極為困難的事情,而最主要的難題在於,大名府的樑中書,乃是蔡京一黨的嫡系。   以秦嗣源目前的影響力,就算掌握了實權,實際上還是扛不過蔡京的。盧俊義等人進京之後,多少也已經明白京城內眾黨的力量,李綱、秦嗣源等人目前掌握實權,算是如日中天,童貫統領武將,朝廷也正值用人之時,也稱得上風頭一時無兩,以樑師成為首的宦官系基本沒人敢動,御史一脈,目前秦檜逮人就咬,頗得皇上歡心,但無論是誰,最終都比不過這位已經致仕的蔡太師。他是屬於隨時可能拉出來頂大梁的柱石,執政數十年,弟子門生遍天下,隱性的力量與影響,是誰都比不過的。   瞭解到這些情況之後,最終不想希望事情再追究下去的反倒是盧俊義這邊。一來他能夠拿到的好處已經不多,二來……若相府上方真的準備跟蔡京打擂臺,找個法子將樑中書拉下馬來,然後跟蔡太師槓上,真正會首當其衝的,終究還是拿不到多少好處的他。誰會願意為了一個瘋子被捲進這類事情裡。   這事換做別人也就罷了,寧毅畢竟是做過帶十個人去梁山尋仇,最終還真幹掉了宋江這種瘋狂的事情的。如今雖然開始做生意,顯得愈發和氣,但誰也猜不到他心裡有些什麼點子。而對於秦嗣源的想法,大夥也是看不太懂的。   燕青走後,寧毅與師師才朝裡面院落中過去。在院子裡的屋簷下襬開茶盤,天地間一蓑煙雨,青濛濛地敲打著院子裡的花石草木,又聽她說起些於和中、陳思豐許久沒來的瑣事。   李師師畢竟是李師師,縱然寧毅並未將心思放在這些事情上,也不得不承認與她在這兒對坐閒聊是件心情放鬆之事。如今有著京城第一花魁之稱的她,彷彿有著一種本能的魔力,能夠將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妥帖完美,風也好雨也好,都像是恰到好處地環繞在周圍,時間便在沁人心脾之中悄然過去。   「……說起來,過年之前,我與那位燕公子再度碰面,有關立恆的許多事情,都是他後來告知於我的。」   「希望都是好事。」   師師偏著頭想想,眼睛轉了轉,然後點頭道:「嗯,都是好事。」   寧毅笑起來。話題在瑣瑣碎碎間兜了一陣,天上春雷響起來的時候,天色陰暗了一些,寧毅便起身告辭,女子挽留了一次,他便再喝了一杯茶。此時還未至午時,寧毅出門趕往相府,李師師與媽媽李蘊倒是也要出門,詢問過後,才知道她昨晚待客之時可能怠慢了一位大人物,今天得過去登門道歉。   青樓之中開門營業,礬樓的花魁,說金貴是金貴,那是因為大夥兒一道捧著。但在京城,也總有一些人,是不能對著他們擺架子的。昨天晚上過來礬樓的,有兩位這樣的人物,一位乃是如今京城裡當紅的英雄,北方來的郭藥師,由兵部的一位大員陪同著過來礬樓見世面,對方要求李師師出來見見人,李師師自然不敢推拒。事實上,以如今的汴梁的氣氛而言,北伐乃是主旋律,郭藥師要來礬樓看李師師,哪怕是秦嗣源、李綱這樣的大員,都會給對方一個面子。   而當時來到礬樓的另外一位,大概是周氏皇族中的一份子,用了化名,自稱武吉。陪同過來的乃是太尉高俅,可見身份不會低。這等身份的人原本也是不敢推的,但是對方一聽郭藥師也在,當即退讓,表示無須叫師師姑娘過來,只叫了另外兩名花魁聊天說話。在李蘊陪著師師過去道歉之前便走掉了,想必有些意興闌珊。   因為這件事情,今天李蘊便得陪同師師到太尉府上登門道個歉。雙方馬車同行了幾條街,方才分開,寧毅去到相府之中後,礬樓的馬車,在太尉府前停了下來。   雨下的有些急,天色並不算好。此時尚未至午飯時間,李蘊與師師在京城也算是有名氣的人物,門房通報之後,高俅也就接待了兩人。   作為當今太尉,又是蹴鞠出身,高俅的身材高大,樣貌端方,頗有後世的球星風範。雖然如今在朝堂之上的風評並不算好,但說起昨晚的事情,對方只是豁達地哈哈一笑,擺擺手表示無妨。   「原本說起來,那位貴人是很有些身份的。聖上囑咐我帶他在京中游玩,不可怠慢,昨夜若是別人,高某少不得還得與他理論一番,但既然是郭統領,情況便完全不一樣了。近來北地戰事,郭統領居功至偉,他南來一趟不易,過幾日便要回去啦。昨夜在的便是當今聖上,怕是也得將與師師姑娘一晤的機會,讓與郭統領啊。」   高太尉喝了一口茶,又笑起來:「對此事,那位貴人也是這般想的,絕不至因此而對師師姑娘心有芥蒂。倒是師師姑娘若是怠慢了郭統領,他才會因此生氣哦。」   聽對方這樣說,李蘊才連忙道了感謝,又道:「那位貴人如此豁達,老身與師師心中,倒有些過意不去。只是不知道那位貴人是否還在京中,如今住在那兒,可否容老身與師師親自上門拜會,也好讓師師當面與那位貴人謝過怠慢之罪,如此……」   「哎,這個就不必了。」高太尉擺了擺手,笑著打斷了李蘊的話,「一來那位貴人日理萬機,二來對方心無芥蒂,你們又何必記在心中呢。兩位登門拜訪,便顯得刻意了。只希望下次他去礬樓之時,師師姑娘能有機會與他當面見過,暢談胸臆。歡場之地嘛,要的是個開心,李媽媽,咱們彼此之間,也是舊識了,何必一口一個謝罪呢,顯得矯情了嘛。」   李蘊的礬樓能在京中開下去,認識的貴人無數,高俅甫得富貴之時也是常去。歉道到這裡,基本上意思也就到了。實際上京城之中一堆大官,李師師只有一個,誰會為了沒見到一個花魁就把人青樓給拆了呢,只是登了門,總有個面面俱到的意思,往後人家想起來,會覺得李蘊很上道,一點小事也會過來道歉。   說話之間,也已經有兵部的官員過來拜訪高俅。李蘊起身告辭,隨後由管家送兩人出側門。李蘊拉著師師一面走一面輕聲道:「那位貴人的身份,看起來了不得啊。往日裡在京中沒見過,可能不是世子便是王爺,怕還是管著事的那種……」   武朝宗親絕大部分沒有權力,上面是當成飯桶來養的。但少數一些能掌握某方面權力的宗親,都算是皇室最為信任的心腹。李蘊能夠猜到,師師心中自然也是明白。兩人轉過一重廊道,快接近停放馬車的側面院子時,陡然聽得有嘈雜喧鬧的聲音傳過來。   「在哪裡——」   大雨之中,遠遠的有人在這樣喊。那聲音來自於太尉府內部,混亂的聲響中似乎還有人在勸阻著什麼,但片刻間,人聲就已經朝這邊過來了。   「在哪裡——不要攔著我!李師師在哪裡……滾開!我不聽!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不要冷靜!你看我像是冷得下來的樣子嗎!你信不信我殺——你!全!家!李師師!你不要走,留下來與我大戰三百回合啊——」   聲音拉近,李蘊皺起了眉頭,低聲道:「是高衙內?」那位送人出來的太尉府管事也有些為難,回頭看去,只見高俅的義子高沐恩穿著一身寬大袍服,頭髮披散如瘋子一般從那邊院門處衝出來了,一見兩人,便朝這邊一指。而在他的身邊,四五名的隨從都在慌張地阻攔勸說。   往日裡在京城之中,李師師、李蘊與這位京城最猖狂的衙內也是見過的。只不過一來對方雖然頗有惡名,但喜歡的是良家婦女,二來李師師與礬樓的名氣也使得他並不願意亂來,雙方便沒有太多的交集。   去年皇太后大壽,高沐恩得罪了一位過來賀壽的郡主,惹得皇室震怒。據說這位花花太歲被高俅打了個半死,此後關在府裡一直沒放出來。這件事裡,大夥兒更加關心的是高俅被皇帝痛罵貶斥的事情,更多的便沒有再去了解。此時李蘊有些摸不著頭腦,師師卻陡然想起去年上京途中那位名叫周佩的小郡主來。   只見高沐恩一路從那邊殺了過來:「李師師!你還敢上門!不許攔著我!冷靜,我冷給你們看!你們不是要我冷靜嗎!」   他一面走,一面揮開隨從阻攔時伸出的手,嘩的解開了外面的袍子,往人身上扔。李蘊往前幾步,驚叫道:「高公子,什麼事情,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你先穿上衣服,彆著涼了……」   「著涼!誤會!別裝作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全都聽說啦!明天那個寧立恆什麼竹記開張是不是!李師師!你跟寧立恆很親近是不是!他是你姘頭是不是!」   高沐恩穿著一身內衣衝過來,李蘊連忙攔住他:「高公子!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你搞錯了,咱們師師只是認識那個人,沒有關係,你不要亂說話毀了女兒家的名聲啊……竹記已經開張了……」   「你給我走開——」高沐恩一把推開李蘊,「別以為他殺了陸謙我就怕他!哼!李師師,我以往瞧著別人的面子懶得理你!今天不同了!你明天還要去表演是不是?還要唱他寫的詞是不是?我全都聽說了……看我今天就不那麼講究,你是妓女我也將就了,你別跑——」   此時周圍真正敢阻攔他的只有李蘊,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之後,連忙過去想要保住高沐恩的腿。那邊師師被嚇得愣了一愣,然後轉身要跑,陡然間被對方拉住了手。   「啊——」   師師一聲尖叫,奮力掙開對方,高沐恩力氣實際上並不大,手被甩開之後,揚起另一隻手,一巴掌朝著對方臉上打了過去。   「啪」的一聲,女子摔倒在廊道外的雨幕當中,一片泥濘。   「哈哈!痛不痛啊——對了,我今天先花了你的臉,再破了你的身,明天再去砸了他的店!要不然他還以為我花花太歲怕他呢——」高沐恩一揚手,朝著雨幕裡的女子就衝了過去,「別跑了,你給我乖巧一點,哭得大聲一點,我今天可以先破你的身再花你的臉,聽說那樣比較不痛,哈哈哈哈哈哈——」   春雷炸響,李師師爬起來,奮力奔跑出去……   第四六七章 一場遊戲 皆大歡喜   雷聲響動,雨落在庭院之中,刷刷刷的拍打著庭院裡樹木寬大的葉子。天色稍有些陰,相府之中,有些房間已經掌起了燈。寧毅進入相府中時,一名樣貌端方正氣的中年官員正被管事送出來,寧毅立在簷下等著對方過去,那官員倒也望了寧毅一眼,稍露溫和的神色,微微一笑。兩人也算不得第一次見面了,雖然彼此之間沒有什麼來往,但寧毅的身份——至少是他在相府中的身份,對方顯然是清楚的。否則以此人地位,也不至於給寧毅一個溫和的神色。   這位走過去的官員,便是時任御史中丞的秦檜。   就眼下的形勢而言,他乃是朝堂之中的激進黨,堅定的主戰派。雖然說起來御史中丞擔任的角色乃是監督與彈劾百官,他彈劾起官員來也是毫不留情,深得皇帝的歡心。但一來因為政見類似,二來秦檜、秦嗣源之間多少也有著「本家」的微弱聯繫,此時兩人之間的關係,還是走得比較近的。   「……方才會之過來,又說起了童樞密、王黼等人暗行之事。他心中終究有些憂慮,但此事卻不能通天。我們這邊,現在也是騎虎難下,要說主戰主戰,戰至此等程度,剩下的就都是窗戶紙。立恆當初所慮之事,再這樣下去,怕就真有可能啊。」   到得書房當中,眾人聚集後,秦嗣源將密偵司中的一些資料拍下,所說的便是方才與秦檜聊的事情了。   說起來,平日裡操持著商場之事,乃至於經營著汴梁城外那個大院子,看起來都在運作當中。但是到得相府,往往那些事情,便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了,也難怪秦嗣源、堯祖年等人都說商場小道,不足掛齒。哪怕寧毅如今打著相府的招牌開始在外面經營生意,在眾人心中,那些生意,也還是純粹的小事。一牆之隔,兩個世界,那類小事,實在很難讓人放下太多的心思。   「……眼下看起來,藉著過年的這段時間,童樞密、王黼等人籍著百官齊集的機會,至少已經湊了五千萬貫的財物。去年買燕京的事情,他們嚐到甜頭了,今年的事情,不止是童樞密、王黼他們在弄,蔡太師也在居中牽線,另外他們還拉了樑師成……」   秦嗣源說話之中,堯祖年已經笑了起來:「這一下,朝廷當中能說得上話的,差不多都到齊了。」   聞人不二道:「老師和李相這邊,應該也有打招呼吧?」   「出錢的應該都是下面的大商家,哪裡有讓上面的人出錢的道理。」寧毅笑起來。   秦嗣源那邊點了點頭:「我與李相這邊,本來就是在負責北伐事務,此事他們打不打招呼,我們都等於入了夥。他們要花錢向金人買城,買下之後做戰績,聖上升官,有了權,再將這些錢從往北的生意中拿回來。老實說,若此次北伐真的戰績彪炳,這個臺我是要拆的,但此時大家都知道拆不了了。我只希望,在他們買下戰績之外,北地至少還有一撥能用的人,所以早兩天我也見過郭藥師幾面。」   郭藥師這段時間在京城受封賞,乃是各方眼中的紅人,京中能排得上號的大員,多多少少都見過他,並不出奇。但秦嗣源此時的語氣中頗有拉攏之意,那便不容易了。郭藥師乃是武將,說起來,官職歸於兵部,他的軍隊在北方,要說隸屬,那也是屬於童貫等人指揮。秦嗣源等人雖說負責北伐,但主要是大局、後勤、人員調配這些方面,軍隊上的事情,還是難以插手。   秦嗣源那邊嘆了口氣:「如今北方能用的,只此一人。但我們這邊,能送出去的人情不多,老夫也一直在猶豫,這兩個月以來,常勝軍改為武泰營後,一直在抓丁拉人,聽說因此已經死了不少人。按照密偵司發回來的情報,我原本想的是壓一壓他,但童樞密這邊的動作,又讓我不得不考慮……另外的打算。」   堯祖年道:「將這件事作為人情送出去,倒也不是不行。但……東翁怕的是有養虎之慮吧。」   秦嗣源點了點頭:「今日會之前來,曾經提議,由他明日上書彈劾郭藥師在北地未穩之時便大肆擴軍,再由老夫出面做個人情,將事情攔下。但我考慮之後,還是覺得,這事不好推到明面上,罪名太重了,因此只讓會之寫一封摺子給我,我私下拿給郭藥師過目就行。」   堯祖年也點頭道:「私下裡確實比推上臺面好,另外郭藥師一直拉人,錢、糧、兵器方面,我們可以酌情支援一些。如此人情還是能送出去的……」   眾人就此議論一陣,對於支持郭藥師擴軍算是達成了一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秦嗣源這邊無法選擇的事情。   寧毅參與其中倒是沒有說太多,只是在事情議論完後,秦嗣源留下了他:「郭藥師的事情,眼下恐怕只能這樣做,還難說人家會不會承這邊的情。倒是童貫、王黼那邊的五千萬貫,立恆怎麼看?」   寧毅想了想:「事情還是很簡單,拿錢跟金人買城,金人是願意賣的,買完之後做成軍功了,才是各家利益分配。各個大商戶想跟北方做生意,這就是投名狀。秦相是想說,我們這邊能拿到的利益嗎?」   秦嗣源點了點頭:「此時我與李相雖未直接參與,但是北伐只要有建樹,我們就總有些好處。有關這些,立恆可以事先考慮一下。」   他說到這裡,又笑了起來:「記得數年以前,立恆與我談及儒家,說到人在其中,如落入蛛網一般,能做的事情,往往每一步都不好選擇。北伐戰事變成這等狀況,老夫是不想的,如今戰事不勝,但朝堂上下,人人卻都能以此投機。商人出了錢,由當官者往北地買下幾座殘城,買了殘城,軍人得了功勞,文臣得了名氣、權力,商人再拿通商特權賺更多的錢,武朝收復燕雲,聖上立下功業,看起來明明是一場虧本的生意,卻能做出皆大歡喜之局。老夫的想與不想,早已無法決定事情的走向,可是面對此等事態,我心有憂慮啊。事情被壓得越深,終有一天,只怕會傷得越痛的……」   寧毅搖了搖頭:「世道嘛……倒也不獨是儒家了,畢竟遊戲就是這麼玩的,老人家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呵。」老人笑了笑,望向窗外的大雨,「一時感慨罷了……今年的雨不錯啊,希望是個好年景……」   話說到這裡,秦嗣源也還有事情,寧毅便告辭離去。到了堯祖年那邊,大夥兒聊了幾句今年黃河治水的事,待到提起南方方七佛,倒也已經是小事了。對於堯祖年等人來說,南方方臘之患如今已經平定,將方七佛押進京城來處死,不過是個連善後都不算的小尾巴,密偵司才懶得關心這些。   從相府中出來,一路回到家中,時間還是下午。文定文興等人在外面沒有回來,隔壁的院落裡,宋永平讀著寧毅拿回來的那些資料,複習著經義內容。娟兒一面推著木製小推車裡的孩子在院落裡轉來轉去,一面與廚娘商量著有關晚膳的事情,眼見寧毅回家,推了小車子過來。寧毅將孩子抱在了懷裡。   「今天怎麼樣?他有沒有淘氣?」   「沒有呢,小少爺乖得很。」   「喔,真的?」寧毅看著懷中的孩子,「來,叫聲爹爹聽一下。」   「啪。」孩子口中吐出個泡泡,沒心沒肺地笑。   寧毅撇了撇嘴,將「爹爹」這個發音重複了幾遍,一路去往臥室,娟兒微笑著跟在後面。院子裡還在下著雨,簷下滴水成簾,男子抱著孩子,後方的少女身材纖秀地跟上去,遠遠望去倒也如夫妻一般了。   「要收拾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走過雨中的廊道,寧毅向娟兒問起來,娟兒點點頭:「嗯,都差不多了,姑爺,我們兩天後就走嗎?」   「嗯,兩天後,竹記的事情搞定了,就去木原,怎麼能讓你家小姐又離家出走這麼久,讓她任性幾天,也就夠了。」   他這樣說著,已經做好了打算,不久之後到得傍晚,院落裡掌起了燈光來。可能由於外頭有事,文定文興等人都還沒有回來。宋永平偶爾過來看時,院落裡的男子抱著孩子,毫無形象地逗弄著,又或是與那樣貌清麗的丫鬟言笑晏晏,在暖黃的燈光下溶成溫馨的一幕。   同樣的時刻,礬樓之中,李蘊在一片忙碌的氣氛裡有些無奈地跟人解釋師師姑娘今天偶感風寒不能出來見客的情況。   裡面的院落中,師師裹著被子坐在床上,怔怔的、又有些孱弱地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偶爾拿著剝了殼的雞蛋滾動著臉上兀自紅腫的掌印。青樓之中,燈燭給人的感覺,都顯得頗為喜慶,喧囂的聲響遠遠地傳過來時,倒是顯得房間裡的女子愈發孤單了。   不會有人過來看她——雖然作為花魁,她也不希望這樣的時刻有人過來看到她的狼狽——但是偶爾,這樣的心情還是會止不住地從心中浮起來。她在青樓之中,已經有許多年了,從當初失去父母的女子到後來戰戰兢兢的清倌人,再到此時的花魁。這些年來,最讓她清晰感到的是,青樓女子的身邊,不會有可以說私密話兒的朋友,就如同此刻,不會有人真心誠意地過來探望她。青樓之中有很多人,許多與她有同樣命運的女子,在青樓之外,她也認識很多人。但在這樣的時刻,當她變得狼狽的時候,可以見的人,其實一個也沒有。   其實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女人的一輩子就是如此。偶爾泛起那樣的孤獨感時,她也會明白,自己真是日子過得太好了,因此又開始無病呻吟起來——她如此地嘲笑自己一下。與於和中、陳思豐、寧毅這些兒時夥伴的來往,便是因為類似的心情,但她保持著清醒。如果這些兒時認識的朋友真的深入到她心中的那個程度,她也只會感到害怕。   怔怔地沉浸在那份孤單的感覺中一陣子,她吐出一口氣來,垮下了肩膀,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心中的思緒,只是迴歸到明天怎麼去表演的苦惱當中了……   往南一百多裡,木原縣。蘇檀兒與小嬋坐在農家的房舍裡,遠遠地看著外面漸漸停止施工、開始晚膳的那片工地,夜空之中,已是一片星辰了。檀兒將手中繡到一般的小小肚兜放下來,望著外面的那片夜空,與小嬋說起汴梁之中可能發生的事情,以及對寧毅的思念。但雖然思念,她還是覺得,應該讓寧毅身邊空一段時間,雖然這樣的想法很奇怪……   京城外往北,兩百里外的軍營當中,一隊隊的士兵來回地巡邏,守護著營地當中一車一車的金銀與貨物。這支暫時駐下的軍隊多達數千人,他們將一路北上,不久之後,他們會押運著這價值高達六千萬兩白銀的錢物到達金人的地盤,與對方買下幾處燕雲十六州的城市,同時要以精美的貨物打動對方,以推動日後兩國的貿易。   京城之中的右相府,老人看著漸歇的春雨,微蹙著眉頭。有無數的事情,隨時隨地地可以讓他蹙起眉頭,但在他的心中,此時更多的還是在期待著將有的豐年。   太尉府中,名叫高沐恩的男子興高采烈地叫囂著明天要去砸掉仇人的店鋪。   陳凡踏入京城。   思念、慾望、期待……無數的意念與命運交織錯雜,不久之後,它們便會衝撞在一起,有些東西會改變了當初的方向,有些東西會迷失在漫漫的人生長河裡,直到只在記憶中留下些微的印象,直到連記憶中的印象都被扭曲,直至蕩然無存,但至少在某一刻,它們都在閃動著光芒,就如同漫天的星斗,只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裡,眨下的眼睛。   這是武朝景翰十一年的春天,歌舞昇平,還沒有多少人能知道,不久之後,他們要面臨多麼巨大的變革……   第四六八章 麻煩事   景翰十一年二月初六,汴梁。   褪去了冬日的寒冷後,京城之中已經開始回暖,街角道旁,樹木已經抽出翠綠的新葉,幾隻鳥兒鳴叫著,偶爾飛過天空。時間是上午,太陽躲在舒展開來的雲層後方,暖洋洋的灑下它的光芒。寧府之中,吃過了早點的蘇文定等人正在陸續出門。   如今蘇家的這幾人各有負責的事情,也大都上了軌道。蘇文定接手的乃是蘇家的布行在京城新開的鋪子,由於初來乍到,布行根本還沒打開局面,暫時只是開起來就好,也就權當給他練手。   蘇文方管的是城外那個大院的運作,每日裡院中匠人、僕傭的生活、膳食、賞罰,由於大局還是寧毅在拿,他所做的,也就是些按部就班的工作。   蘇燕平這邊的事情就相對多一點,新的藕煤製作、運送、煤爐的製造銷售。這兩個工坊都還不大,如今與竹記也有瓜葛,依附於竹記生存,大的生意還是寧毅在做,他也是在學習的階段,守住東西,按照寧毅的叮囑能夠慢慢發展也就行了。   從南面一路過來,蘇家相對親近的人也就這幾個。還有個蘇文昱,如今已經再度回到獨龍崗,管理他的勞改營地去了。而除此之外,隨著蘇檀兒上來的一些蘇家掌櫃、賬房,乃至於他們家中可用的子弟,此時也都已經被安排到了一個個的崗位上,開始工作和學習。   往日裡相對遊手好閒的這些蘇家子弟,要說起天分、資質,其實都是一般般。但人與人之間,其實相差並不多,只要有足夠的機會與教導,按部就班地管理事務總是沒問題,而經驗多了,自然而然的也就會聰明和精明起來。相對於IQ,寧毅更相信的,還是磨練後產生的經驗。   這幾個月下來,蘇家的幾人雖然還都算不上能獨當一面,但多少也已經找到了前行的方法,稍稍有了些穩重的氣質。封建的時代裡,雖然說聰明人也不是沒有,但大部分的人一輩子難有太多的見識,他們被寧毅操練過之後,其實就算得上是頗為出色的年輕人了。許多在貧苦之中讀書的學子,甚或是進京趕考的書生,一輩子也難有他們如今的風采。   「之前便聽說,蘇家之中的老太公待二表姐最厚。如今分家了,倒是能看出來,這次蘇家之中怕是將能用的年輕人都打發來汴梁了,老太公對二表姐真是寄望太深……」   出身於官宦人家的宋永平倒不至於對此時的蘇文定等人感到太過驚訝。當初他聽父親的評價,知道蘇家年輕的一輩基本上沒有穩靠之人,雖然也有過幾次來往,但與當初他年少,蘇文定等人也年少,基本看不出什麼來。這幾日的接觸之後,也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來。看著他們在早膳時間的打打鬧鬧,聊起各自手下事情時的意氣風發、甚至於遊刃有餘,他心底多少也有些羨慕——但這不過也只是商人中不錯的樣子罷了,終究不夠穩健——他們甚至還被督促著每天早上出去練習武藝,雖說君子六藝也講究健體,但會打到鼻青臉腫的功夫,還是太過粗俗了。   吃著早上的粥飯,心中想著這些事情,望向主人席時,那邊倒是空空如也。   「二姐夫大清早就出門了,竹記那邊的事情嘛,今天畢竟是師師姑娘的表演。」蘇文興對宋永平說起這事,隨後又問,「對了,小四,你晚上的時候要不要去看看?我們下午也都會趕過去。」   「呃……還是不了。」宋永平笑著說道,「畢竟會試在即,尚有些書要看完,今日便不打算出門了。若是發生了什麼趣事,幾位哥哥回來可是得與我說一說。」   雖說來到京城之後,對於那位京師的第一花魁他也早想見見,但這一次他卻並不想去。確實是因為會試在即,真正有緊張感的考生,都已經開始閉門收斂心情,這是大部分的理由,至於其它的小部分,則屬於他自己都不願意去想的,稍微顯得高傲或是黑暗的心理。   這個姐夫到底是怎樣的人,他眼下還看不清楚。當然,會試之前,他也無心去探究這些。父親曾經說過對方很不錯,也提過讓自己結交一下,對方在江寧也有才子的名氣,他的詩詞自己看過,確實非常厲害,但文章千古事,唐朝以後,就沒有多少人能靠詩文做官了,寫些詩詞,終究是小道。另一方面,他經商厲害,又能請來李師師,應該也算是厲害的一部分,不過,一個頗有才名的男人,孜孜鑽營在錢眼裡,原本與李師師見面該是件風雅的事情,到今天的情況裡,就未免顯得俗氣了。   這些東西只是在心頭轉過,畢竟是一家人,其實宋永平還是有親切感的。哪怕是寧毅來看,也只會覺得是少年心性,見了出色的同齡人,下意識的比較而已。他這個上午留在家中讀書,不多時,便有人登門來拜訪,乃是他早先幾日在京城裡結交的學子,今日過來,為了幾日後的考試,彼此交流。   留守在家中帶孩子的娟兒著下人送來茶點,眾人便在院落裡討論著詩文。說得半晌,待到氣氛熱絡起來,話題便轉到了其它的事情上,待聽說宋永平的姐夫便是那寧立恆,眾人倒是頗為驚奇,隨後又說起竹記、李師師,說起今天表演中要公佈的新詩文。   「說起來那竹記小弟倒也去過,佈置得挺不錯的,大氣但並不奢華,不過也便是如此了。倒是師師姑娘這次要表演的新作,大家都很期待的,宋兄弟,你既然住在這兒,可曾有幸提前見過?」   眾人問起這個,宋永平笑著擺了擺手,說道這幾日專心準備應試,倒是未有關心。事實上見面前兩次的時候他倒是有想過跟寧毅聊聊詩文,但寧毅對詩文毫無興趣,蘇文定等人也有些苦笑地證實過這事,宋永平便沒有多談了。當然這事他也不會在外人面前說起。   又說得幾句,來人當中有一位名叫張希廉的年輕人,乃是京城的官宦子弟,道:「說起師師姑娘今日在竹記的表演,我倒是聽說了一個消息,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張兄請說。」   「怕是有人要過去找麻煩。」張希廉摸著下巴,說道,「今早出門時,隱約聽人說起,要去找竹記的麻煩。那人乃是京城紈絝,平日裡正事不做,盡是與一幫紈絝來往。師師姑娘在京城的名聲極大,為她爭風吃醋的事情不少,可能你家表姐夫這次聲勢鬧得太大,引人妒忌也說不定。當時好像聽說,還要找人去揍他一頓……」   張希廉的父親乃是京官,雖然算不得很大,但各種關係還是有的。在得知宋永平的家世之後,對方也有結交之義。眾人就此議論一番之後,宋永平在院子裡踱步想了一陣,隨後做下了決定。   「既然有張兄說的這種事情,畢竟是一家人,在下卻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待到下午,在下也得趕過去竹記。諸位若是有事,就請自便,小弟知道京城水深,這些麻煩事,能不捲進去還是不要捲進去的為好……」   他如此說起,眾人連忙起身抗議起來:「宋兄不把在下當朋友麼!」   「這種話也能說出來……」   「京城乃天子腳下,王法之地,就不信有人真敢亂來,我等今日過去,倒想看看會不會有此等事情出現。」   那張希廉笑道:「宋兄弟說這種話,實在是太過見外了。你我相交一場,有什麼事情,愚兄自然不能置身事外。老實說,家父在京中官職雖然不高,也還是認識一些人,有幾分薄面的,對方若鬧將起來,就算鬧到開封府尹跟前,也不用怕些什麼……」   宋永平連忙道謝,心中倒是已經在設想對策了。京城之地,各種權貴人物無數,自己的父親在外地是個知州,到這邊未必有用。但無論如何,真起了什麼衝突,官家子弟出面,比商人出面總能多幾分把握。他以往在地方上,對於這種官場來往交手也是明白得很,知道分寸,真出了什麼事,姐夫這邊交給自己出頭最好不過,畢竟是一家人,該幫的總是要幫。   至於張希廉那邊,關係用不用都還是兩說,他有心結交,自己不妨賣個人情。但若真是不行,自己就算抬出與右相府的關係來,狐假虎威一番,也是可以的。這樣一來,也叫對方不要小瞧了自己。   如此想著,到得下午時分,一行人便欣然前往竹記的晚照樓,宋永平也覺得自己出門有意義起來。至於其他人,則想著或許可以在師師姑娘面前仗義執言,多多露臉。   他們一行人去得有些早,但竹記這邊午飯結束不久,已經有不少書生在樓上品茶等待了。幾人才進入樓中,便正好遇上了寧毅。眼見宋永平過來,寧毅笑著與他打了個招呼,然後又與眾人一一見過,寧毅這邊看來還有事情,便讓樓中小二領著他們去二樓雅座暫時坐下。宋永平為的是解決麻煩而來,但這時候情況還沒弄清楚,自然也不好跟寧毅提起來。   一路上得樓去,張希廉也發現了幾個京城書生圈裡的熟面孔,他起身過去打招呼,也為了打聽寧毅到底得罪了誰。宋永平在樓上尋找著寧毅的身影,心道都火燒眉毛了,不知道這表姐夫還在哪裡瞎忙活。隨後撇了撇嘴,也罷,不管怎樣,自己總是要盡力幫忙的。   他坐回到座位上與旁人聊天,不多時,張希廉皺著眉頭回來了,坐下之後,神色有些古怪。   「你表姐夫……怎麼得罪的是這號人物……」   「誰?」   「花花太歲高沐恩……」張希廉眉頭深鎖,說過這個名字之後,見宋永平不太明白,補充道,「高衙內,當今太尉高俅之子。」   宋永平在那兒愣了半晌。   同一時刻,竹記外,寧毅、聞人不二連同祝彪、密偵司的許多人,都在忙碌著竹記表演之外的一些小事。   汴梁一側的某處,聞人不二的帶領下,十餘人正朝著一個安靜的小院落合圍過去。   寧毅駕駛著馬車奔馳在城中的道路上,只轉過了兩條街,他與旁邊的祝彪說了些什麼,祝彪目光銳利起來,點了點頭。   光芒從窗櫺中透進來,房間裡,陳凡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才舉起杯子,陡然間停在了那兒。   密偵司的十餘人拔刀擎劍,翻過院牆!   第四六九章 預警系統   下午,暖風和煦,一群鴨子游過道路一側的小河。聞人不二從哪裡走過去,伸手打了個響指,密偵司的人手降下院落。   院落之中,有人拔刀!   「什麼人——」   「不許動!」   「滾——」   砰的一聲,有人殺在一起!   同一時刻,房間裡的陳凡朝著側面窗戶揮手扔出了水杯。那瓷杯旋轉,就在接觸到窗戶紙的一瞬間,轟然炸開。   ——整個窗戶都在那一瞬間炸開了。人影猛撲進來,猶如猛虎,首先揮過來的,是一杆凌厲的大槍。房間裡的陳凡在那一瞬間側身躲開,順手帶動了牆邊的木桌,攔在對方前行的路線上,隨後又是一抬,那木桌直接飛了起來,擋住對方的撲擊。   陳凡以往在方臘軍中以剛猛著稱,哪怕是劉西瓜的那種全力運刀,他都能與對方死磕而不落下風,然而此時的幾下,卻如同蘊著渾然大力的漩渦一般。那木桌無聲地挪移,然後飛離地面,蘊含著力量的同時也乾淨利落,阻擋到位。但那殺進來的人也是高手,手中大槍只是稍稍受阻,隨後便蠻橫地強攻過來,這邊陳凡將那桌子一推,整張結實的桌子在空中被擠壓爆裂,桌子還在空中,兩人便是好幾次的交手。   轟轟轟轟轟的響聲在剎那間猶如暴風驟雨般,那木桌在空中分為好幾塊粉碎、朝不同方向飛射開去。兩人的交手其實卻並沒有硬碰硬地打在一起,那大槍凌厲地揮舞,隨後便被陳凡欺近、伸手奪槍、對方反奪、出拳、這邊一封一架,然後便是雙掌猛地砸出去,對方用槍身擋住。   又是一聲巨響,兩扇大門帶著那持槍的身影、木桌的碎片轟然飛了出去,持著鋼槍的身影踏踏踏踏退了五六步方才停住,飛出的門板則砸得更加遠了。陳凡的身影如行雲流水般衝出已經破掉的窗戶,在地上翻滾一下,準備躍起來。   「你要去哪裡?」   ……   砰的一聲,有人手中拿著一把關刀衝出院門,奔上街道,隨後停了下來。   「你想去哪裡?」   弩箭的鋒矢正對著他的面門,那弩弓便持在聞人不二的手上,而在聞人不二的身邊,此時跟隨著的除了密偵司的人手,還有數名衙門的捕快。那手持關刀的漢子愣了愣,隨後,聞人不二押著他進入院落當中。   院落裡的戰鬥只持續了開始的片刻,情況就已經被控制起來,此時院落中住的看起來是一隊上京賣藝的雜耍班。當十餘名看來很有官差氣息的人持刀持弩地將他們圍起來,有兩個人還倒在了血泊裡,為首者哭喪著臉辯解著他們的無辜,不過聞人不二進來之後,也就拿出了一個小本子,與院落中的人一個個地開始對照起來。   「‘關刀’劉鎮,‘河朔雙雄’的賀金虎、趙大洪,‘奇峰門’楊臺清……如果沒搞錯,是你們吧……」   「你們是……你們是什麼人,我們只是上京而已,又沒有犯什麼事……」   眼見著對方將他們的身份一個個地說出來,為首者慌神地說起來。聞人不二搖了搖頭。   「這些話跟我們回去再說吧,你們為什麼過來,自己心裡清楚,我這邊也清楚。你們想要揚名立萬,我只能說說,這次找錯了人……你們先別管誰出賣的你們,只怪你們自己管不住嘴,走漏了風聲。具體是誰,你們路上想,好了,全部帶走。」   這話說完,大夥兒開始押人出去,那被縛的八個人中固然也有想要反抗的,但形勢比人強,聞人不二這邊顯然也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不一會兒,人便都被押出了院子,幾名隸屬密偵司的男子的到聞人不二這邊聚集,不多時,又趕來了幾個。聞人不二想了想,道:   「今天事情還沒完,不止這一批,我今早接到消息,還有一個人,一定得去看看的。這個人……武藝高強,他也許不會束手就擒,但如果打起來,估計傷亡慘重。若是真到以死相搏的份上,咱們這十幾二十個人,估計都不夠他吃的,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說完話,站在那兒又想了想,然後點頭:「走吧,上馬車,我帶路。」   ……   陳凡落在地面,正要躍出去,一個聲音響起在了庭院當中。   「你要去哪裡?」   陳凡望著側面,衝出幾步才漸漸停下身形,眨了眨眼睛。   另一邊,持槍的年輕男子定住身形之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搖著頭,扭動著肩膀。   「哇……譁!厲害!太厲害了……寧大哥你說得沒錯,真厲害……陳兄弟是吧,我叫祝彪,山東獨龍崗祝彪,你真厲害!」   陳凡的嘴角抽動一下,那邊,庭院當中,寧毅正站在那兒,笑著朝這邊望過來。隨後他大踏步地走過去,抱住陳凡,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才分開,哈哈大笑:「好久不見了,驚喜。」   陳凡的神情愣了愣,隨後也吐出了一口氣。那邊祝彪走了過來,他拱了拱手:「陳凡。」   「我昨晚才進京,你們怎麼找到的我的?」隨後,他問道。   ……   「……梁山的事情之後,我得罪了一些人,在北方這邊綠林,名氣算不上好,你雖然在南方,應該也聽說過了。」   擺設精緻整潔的房間裡,寧毅接過送來的飯菜,在尚未用膳的陳凡面前放下,一面給他倒酒,一面說著話。   「什麼心魔寧立恆,聽起來是很厲害,但麻煩事也多。從山東回來到現在幾個月的時間,陸陸續續想要上京找茬的人,加上今天,已經有八撥了。我不想坐以待斃,所以也就做了些預警。」   「今天?」陳凡吃著東西,抬起頭來。   「城裡,靠北面那邊,已經進城好幾天了,裝成雜耍賣藝的,中間有什麼河朔雙雄,聽說還是挺厲害的……他們想的不是打敗我,而是想殺了我出名,就算好一點,大概也是把我抓走,然後出城以後在一群英雄面前殺掉。武林裡的套路,你比我懂。」   寧毅笑著:「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回來以後我就有操作這件事。呃,一部分還是在杭州的時候積累下來的經驗,你知道,江湖切口什麼的,怎麼打交道。我在霸刀營裡的時候,對這個感興趣,記了很多。京城這邊吧,比較太平一點,武林人士什麼的,有很多也是黑白兩道都沾,但總的來說,就是混口飯吃。錢我是有的,也比較會管理人,所以往消息靈通的包打聽那邊反向滲透了一下……」   「這中間真正執行的就是另一部分了,右相府那邊的密偵司,也就是在杭州的時候曾經協助過我的那些人。他們如今要發展,但力量還不夠,眼下這個狀況,也算是一個實戰的經驗,我算是幫他們訓練了一下人,稍微系統地去了解了一下京城的黑道,不是大事的話也不會動他們,最主要還是掌握情報……沒必要吃得這麼快,這個菜不錯……」   寧毅將一盤菜推到對方面前,得意地說道:「竹記的廚子,我精挑細選的,他燒的高湯,有祕方的,味道真鮮,不過我中午已經吃過了,你可不要客氣。」   「那你也沒說,怎麼找到我的。」   「你不是能猜到麼。」   陳凡咀嚼著口中的食物,抬頭望著他:「我找的那個人……習桂山,他已經……」   「他們也過得不好。」寧毅說道,「當初你們在南方起事,北方這邊的摩尼教眾全都是亂黨,摩尼教兩邊的各種聯繫又不算緊密,你們想造反,他們未必。有些人被抓了,全家抄斬,有些人跑掉,也有不打算跑的核心成員,把自己隱藏起來。不過當初我在杭州,有看過你們核心的一些名單和聯絡方法。梁山的事情以後,所有能掌握京城情報的事情我都要試一試,各種東西他們都已經改了,但我還是找到了一些線索……」   寧毅頓了頓:「被我找到是好事,如果是被刑部那邊找到,他們沒有任何洗白的機會。我要求的也不多,平時好好過日子就行了。不過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哪怕是找我,總也得有個打聽的辦法。你昨天進城,當晚儘量聯絡了他,因為是打聽我的事,沒多久我就接到這消息了。」   陳凡想了想:「這樣說起來,京城這邊只要是摩尼教的殘部,你全都……掌握了?」   「真剩下的也沒幾個人了,包括習桂山在內,真的能算是當初核心的,也就三四個。因為各種原因留在京城沒有走,提心吊膽的,幫我的忙,他們算是免了誅九族的大禍事。」寧毅笑起來,「你想這麼多幹嘛,人家本來就是傳個教,吃菜事魔、人人平等而已,你們造反連累人家。我這是做好事。」   陳凡此時已經吃完了飯,停在那兒,過得片刻,嘆了口氣,隨後又「呵」的一聲,笑了出來,抬頭看著寧毅:「那麼……我過來京城的目的,你知道嗎?」   「當然。」寧毅笑起來,「過來看我的新鋪子和李師師的表演,沒錯吧?」   「呵呵。」他點著頭也笑起來,兩人一同笑了好一陣,陳凡笑著說道,「那除了這個以外,有沒有可能,你能想個什麼辦法,順便幫我救一下一個朝廷欽犯,順手就行了……」   「哈哈哈哈,如果那個朝廷欽犯叫做方七佛,就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   笑聲在房間裡持續著。   與此同時,竹記二樓,宋永平尋找著寧毅的蹤跡,心中焦急。原想著這次過來或許可能幫這姐夫出點頭,誰知道他得罪的竟然是高太尉的兒子?這種事情壓過來的時候,他跑到哪裡去處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了,早點過來,也能早有點準備。   如此焦慮著的時候,心中也不免想到,若是事情真的壓下來的時候,或許也只有自己能夠幫忙頂一頂了,希望將右相那邊的帖子拿出來狐假虎威一下,能嚇到那個什麼花花太歲吧。雖然想起來不太可能,但這種涉及太尉、宰相一級後臺的時候,想一想,蘇家恐怕也就是自己能有點出面的可能了……   ……   「哈哈哈哈,如果那個朝廷欽犯叫做方七佛,就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   笑聲持續。   「……我說真的。」   「呵,我也是說真的……呵呵……」   「寧毅,這次上京的時候,我有想過,為了救我師父,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呵呵,然後呢……」   「我可以求你……我也可以逼你。」   「這麼說你是在威脅我嘍?」   「如果有必要,我會的。」   「……你第一天認識我啊?陳凡。」   房間裡,飯桌兩旁的氣氛在片刻間,變得肅殺起來。   第四七〇章 龐大的敵人   ……   「……如果要威脅人,你就應該專業一點。」   「殺你全家。」   「太沒人性了,你應該先從我家娘子說起,然後我還有個兒子……」   「恭喜了。」   「……叫做寧曦。你可以當著我的面把他摔在地上。」   「這樣就有用嗎?」   「用處不大……」   「我是來求你幫忙的,不是求你做什麼已經想好了的事情。威脅你又有什麼用……我比較熟悉綠林,也很能打,我可以幫你幹掉那些想要找你麻煩的人。」   「誰知道有多少,又殺不光,你這個提議意義不大。」   「我是希望你能想辦法救他,如果有辦法,你不參與也可以。」   「這個!是真的!沒有辦法。」   房間裡兩人對峙了一陣,隨後又恢復了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彼此的瞭解已經夠多,以寧毅那種梟雄性情,不會受任何人的威脅,哪怕是在杭州那樣的環境下妥協,到最後也會抓住一切機會反擊。而在陳凡來說,他自小就從底層出來,走遍江湖見慣世面,寧毅的可怕,他不是看不明白,但以他的性情,也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畏懼。   彼此之間也算知根知底,初時的嚴肅,是因為事情太大,又是才見面,總是會認真一些。片刻的對峙後,也就能看清楚各自的態度。只是當陳凡再度正式地說起這番話,寧毅雙手拍在桌子上站了起來,還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了無能為力,比之方才,又要嚴肅許多。   陳凡皺著眉頭:「我知道很難,我所認識的人當中,只有你有這種運籌的能力,因此意識到事不可為時,我立刻北上來找你,希望你能想到一個多少有可能的辦法。當初在杭州的時候,你豈不是也將不可能變作了可能?你不必參與,命總是我來拼。」   「杭州那是還有時間,加上多少有些運氣。至於這件事,哼……」寧毅轉身走向窗口,「得知你師父被抓的時候,我就曾經考慮過你們在其中的境地,也早已想過其中的麻煩。據我所知,方七佛如今手足盡折,幾成廢人,你們的起義也已經完了,最聰明的辦法原本就是拋開他,否則不管你們搭進去多少人,最後都沒有結果。」   他說到這裡,揮了揮手:「當然,我知道這個想法你是不會聽的。你既然上京,我自然護你周全,也可以將這其中的問題告訴你。這個麻煩有多大,你們可能根本就不清楚。」   「洗耳恭聽。」陳凡道,「不過,我倒是想不到還有比造反更大的麻煩。」   「性質不一樣。」寧毅搖了搖頭,「造反是幾萬十幾萬人一起造,朝廷要壓過來,分到每個人身上的壓力就不多了。這一次,你知道你們的對手是誰?」   陳凡想了想:「刑部?我知道鐵天鷹跟宗非曉這兩位總捕很厲害,劉大彪的死,當初跟他們也有關係。再不然,你想說皇上?」   「不止是刑部,也不是皇上。真正從上面推動和壓下來這件事的,首先是少師王黼,這個名字你們應該很熟悉。」寧毅說著,「當初的花石綱,主要經辦的人就是他,你們起事,打進杭州,把他老家都給砸了,檄文上還說是因他而起事。這傢伙刮過地皮當過宰相,抱過蔡京大腿然後又罵過蔡京,這樣都能走到現在,如今是京城最有名氣的實權派之一,蔡京都得讓他三分,而且富可敵國。事情是皇上壓下來還沒什麼,人家日理萬機,你師父對皇上來說只是平定叛亂後的一個小尾巴。但是事情由王黼那邊盯著,出了問題,刑部會被他扒一層皮。」   「牽頭的是王黼,至於其它參與的,就遠不止一個兩個。你們起事,把南邊攪得天翻地覆,杭州的大戶有多少?跟杭州這邊做生意的人有多少?京城附近的幾個大家族,蔡、韓、左、齊、文……在這件事情裡面,他們都要一個交代。方臘死了,其餘的人要麼被打死要麼被打散,還有誰能被拿來交代?除了你師父,誰也不行。」   寧毅將手指一根根地曲起來:「王黼、這些大家族的掌舵人、跟他們做生意的人,接下來才是刑部的捕頭……坦白說,你師父如今對你們已經不算什麼了,大勢已去,要麼他死了,要麼他以殘廢之身東躲西藏,再順便帶給你們無數的麻煩。但對於他們,這場戲很重要,所有的人都在局中,不敢陽奉陰違的,你們只以為是兩個刑部的捕頭負責這件事就很麻煩了。實際上附近州縣的支援是無限的,你們有一百人,他們就有五百人,你們有一千人,他們就有五千,你們一萬,他們就能推出五萬人來打你們。」   「我不是危言聳聽,據我所知,上面的命令已經下去了。這些大家族裡,每一個的手頭,都養著有不少的綠林高手。不光是官府那邊的支援,這些人其實也早就被調動起來守在旁邊,在保證你師父可以達到京城的同時,也要儘量殺光你們這些附帶的亂匪、餘孽,算是給大家出氣。」   寧毅站在窗戶邊,停止了說話,這邊陳凡的目光已經轉為暗色。青溪被破之後,他們東躲西藏,對於外界的情報,其實已經掌握不到多少,他隱約察覺到了這次的困難,過來找寧毅,此時才真正明白他們要面對的對手。展現在眾人眼前的,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邊角而已。   「這件事情,我暫時知道的,就是這麼多。先不說這麼救,就算真的能救出來,你們面對的也是無限的反撲,至於官場,則會被牽連一大群人。我說搞不定,不是隨意的推脫。當初在杭州,我是被亂軍抓住,後來的報復我問心無愧,但對你,我是欠了一條命的,你雖然不說,我心中也記得。如果你真要我說什麼解決的辦法……不是對你,而是對其他人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一個射箭厲害的,接近囚車,裝作用流矢殺掉你師父,這樣可以救下很多人的命,包括你師父的面子,和給朝廷的下馬威。不過我估計這一點都很難做到……你先想一想。」   寧毅說著,也嘆了口氣,走向門口。陳凡站了起來,倒了一杯酒下意識地喝了,然後直接拿著酒壺又灌了一口,雖然沒有說話,目光之中卻顯得冷撤。雖然寧毅的話語對他衝擊很大,但顯然的,他也是在以極為冷靜的態度在思考這件事了。經歷的事情多了,每逢大事,首先總是能有靜氣,至於矛盾與苦惱,那是以後的事情。   走到門口時,寧毅又想來:「對了,有一件事,還是讓你知道比較好,如果有什麼意外,也好應對……你的進京,不光我知道,密偵司那邊也知道,我們兩邊的想法應該是不同的。如果我不插手,不排除他們想要殺你的可能,而就算我插手了,對方可能也會有自己的考慮。我會盡量保證你的安全,但如果有什麼意外的事情,他們真的繞開我準備抓你,你也要注意自保。雖然這個可能性不大,你心中有數就好。」   陳凡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而也就在兩人對話的時間裡,相距這邊幾條街的地方,聞人不二領著密偵司的眾人,也已經進入了先前陳凡所在的那個院落。陽光灑下來,看見院子裡的一片狼藉時,聞人不二搖頭笑了笑。片刻,也有人過來跟他證實:「有打鬥的痕跡,沒人了。」   「呵,他知道了,早到一步。」聞人不二搖著頭,「哪個兔崽子透出去的消息……」   「什麼?」旁邊的手下聽著他的嘀咕,小聲詢問。   「不告訴你……好了,諸位!這件事就當沒有發生過,大家先回去,辦一辦那什麼劉鎮、河朔雙雄這些人的事情。我還有事,去看李姑娘的表演,大家如果要找我的話,晚上竹記……散吧!」   他揮手遣散了眾人,望著院子裡的打鬥痕跡,卻是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樣的結果好是不好。   陳凡與寧毅之間的關係,他是知道的,雙方說是過命的交情並不為過。以當初寧毅在杭州的遭遇,如果交了反賊的朋友,秦嗣源等人知道了或許能有所體諒,但總歸還是有麻煩。這次陳凡過來的消息首先經過密偵司,聞人不二立即封鎖了消息,他也在猶豫著應該如何處理這事,但總而言之,讓雙方不能解除到是對寧毅最好的結果,這是他的想法。   只不過寧毅從梁山回來之後,秦嗣源調撥了人手保護他,同時也有著鍛鍊密偵司成員的想法。人員的管理,說起來是由聞人不二直接負責,但方針、運籌方面,卻是由寧毅插手其中,他的影響力巨大,另一方面,又有著高明的管理方法,令得人與人之間互相監督、比試,又不至於傷了和氣。這類消息同時往兩個方向遞的可能也就不足為奇了。   也罷也罷,他既然已經將人帶走,自己也就不必當這個惡人了。聞人不二如此想著,出門去往竹記。   ……   「晚上的表演不錯,你休息一下,待會我帶你去看。」   寧毅拉開門,準備出去,陳凡在那邊偏了偏頭:「對了,等等。我師父的事情,我會考慮一下,另外有一件事。劉西瓜他出來了,我準備上京的時候,她跟杜殺、方書常這些人出來參與了營救。我問她來不來京城,她說不來。這事情你知道就好,最好是修書一封,讓她離開……她不該參與到這件事裡的。」   「……」   寧毅的雙手按在了門板上,好半晌,他偏著頭,低聲道:「怎麼搞的?她跑來湊什麼熱鬧?」   「出來的只有十幾個人,霸刀營的高手,過來幫忙。天南叔應該留在他們現在住的地方管事了。她的性格,你明白的,為了莊裡的人,她可以坐視與她更親近的聖公他們去死,但是營救師父這件事,她卻可以單槍匹馬出來幹,因為這只是她的命……她就是這個樣子……」   陳凡說起劉西瓜的事情,此時也不過隨口提了提。要將劉西瓜勸走,可能只有寧毅能做。他背對門口這邊,站在桌旁喝了一口酒,大部分的思緒仍舊停留在寧毅說的事態上。後方寧毅沉默了許久,不知不覺間,竟又拉上門閂,走了回來。   陳凡反應過來時,寧毅正將椅子拉起來,順手拍了兩下上面的灰塵,在他身後放下。陳凡古怪地看著他,寧毅的表情有些無奈,語速倒也不快。   「凡哥,你說得有道理。」   「呃……」   「……我們再聊聊吧。」   陳凡含著那口酒呆立了兩秒鐘,隨後「噗……咳咳……咳咳咳咳……」的彎下了腰,他一口酒進了氣管,此時咳嗽半天,臉上苦笑不得。   「我去……咳咳……去你孃的——他媽的混蛋——」   陳凡的謾罵之中,竹記晚照樓的大門附近,蘇文方拿著一本做記錄的小冊子一邊看一邊進來,左顧右盼之時,被人拉住了,定睛一看,是宋永平。   「文方,你見到二姐夫了嗎?」   「哦,永平,你來了?我這邊有事,才剛到,你見到蘇燕平沒?我在找他。」   「沒有……你等等,文方,你可知道,今天要出大事情了,我在找二姐夫,你幫忙找一找,這事情他一定得知道……」   「什麼事?」蘇文方還在拿著那冊子,左顧右盼地尋找蘇燕平的蹤影。   「你可知道,有人要來找麻煩,說要把店都給砸了,今日過來的皆是斯文之人……」   「誰?誰要來找麻煩?我們交過錢了,附近都打過招呼的……」   「是高衙內,當今太尉高俅的兒子!花花太歲!」宋永平壓低了聲音,害怕周圍的人聽到然後跑掉。   蘇文方也愣了愣:「他?確實……這事情就比較麻煩……哎等等,齊掌櫃,你見到燕平沒,我有事找他,是爐子的事情……沒見到啊……高沐恩居然要來找麻煩?姐夫還不知道嗎?他有沒有在?」他叫住一個掌櫃問了問蘇燕平的下落,隨後才又將心思回到宋永平關心的事情上。宋永平已經是滿臉焦急。   「之前見到過,後來不知道幹什麼去了,那些掌櫃只說事情都已經安排好……我又不好跟他們提這個。二姐夫到底幹嘛去了,這件事他總得心裡有數才行啊……」   他嘰裡呱啦嘰裡呱啦一陣,蘇文方下意識地點了好久的頭:「不行,我得先找到燕平才行,我這個爐子……哦,永平你見到二姐夫就跟他說一下吧,高沐恩來找麻煩,確實是件大事,我要、我要先走了,這邊還有事。這個爐子,我們找到個好辦法,用了以後,上面的鐵絲就不扎手了,你記得找到姐夫一定要說那個高衙內的事情啊……」   「啊……呃……啊?」   宋永平嘴角抽搐一陣,眨著眼睛,看著蘇文方跑掉了……   他到底有沒有聽懂自己說的,火燒眉毛了啊……   第四七一章 宋永平   下午時分,竹記之中,該到的人都在陸陸續續地過來。   如同所有社交場合的慣例一般,到得早的往往都是身份地位算不得太高的人。如同一些進京趕考、慕名而來的考生,國子監裡的學生,包括曾經親自上門訓斥過寧毅的太學生陳東,來得都相對較早,從規模上來說,則勉強算得上是名士聚集。   當然,這次京城春試,呼聲最高的一些才子來得是不多的。一如宋永平之前的打算,一來是傲氣使然,二來求仁者得仁,真正的學問,總是屬於那些肯埋頭苦讀之人,考試在即,真想得個好名次的,此時大多已經緊張起來,便不來參加這類詩會了。   除了這些文士或是過來湊熱鬧的家境殷富者,隨後過來的便是汴梁城中的一些閒人。如同雋文社的一些成員,去年端午與寧毅產生過矛盾的秦墨文、薛公遠、嚴令中等人,一些披著秦嗣源的虎皮能夠影響到的閒散小官——這也是因為寧毅將堯祖年拉了過來坐鎮。當這些人抵達,竹記的晚照樓中,才真正有了規模。   而混在期間的,也有礬樓、小燭軒等青樓中的一些女子,今天能過來的,多是些名聲在外的才女。寧毅在這其中花了不少錢,讓她們在樓中尋找熟人,活躍氣氛。至於負責表演的李師師等人,她們到得也較早,未時過後便已經有車隊過來,但只是進一步點綴要做表演的舞臺,一時間只是李蘊出來跟人打招呼。   宋永平上上下下地找了寧毅許久,只不過在中午過後,對方便再沒有出現在竹記的正廳這邊了。   於他而言,這樣的情形,委實是有些奇怪的。一個在京城混的商人,開了兩家店,也不是什麼世家鉅富之流,將一個宴會活動弄到如此聲勢之後,自己跑掉了,哪怕是自己的父親,恐怕都不敢做出如此怠慢之舉。他想著這姐夫可能是已經知道高衙內要來搗亂的事情,正在為此奔走。不過為了保險,還是找人多問了幾次,最後找到寧毅時,對方正在晚照樓後方的院子裡。   其時日光已經開始西斜,光芒照下來灑在廊簷舊院之間,倒也還顯得明媚。前頭喧鬧的聲音隱隱朝這邊傳過來。竹記在汴梁的兩家店開時,收購了附近的好些房產,改造了一部分之後開業,用地還頗為寬裕。這種事情其實並不出奇,封建社會的貧富差距,社會地位構成跨度極大,越是接近汴梁中心的地方,土地反而不如邊緣那般擁擠,這也算是權力與關係的象徵了。   竹記購地時,寧毅儘量請了覺明和尚幫忙,再加上有意識地扯相府的虎皮,只要肯花錢,一切都很順利。此時改造後用作開店的部分還不足一半,其餘未開發的地方都保持著舊貌,等待著一步步的擴張。宋永平過來時,看見寧毅正坐在院落中的亭臺裡想事情,他面對著前方的小池塘,目光嚴肅,手指敲打著旁邊的亭臺欄杆,那敲打並沒有規律,似乎正在以手指計算著什麼,但看見宋永平過來,寧毅還是停止了思考,朝他笑了笑。   「永平……有事?坐。」寧毅看出對方的表情,笑著微微蹙眉,然後伸了伸手。   「想必姐夫已經知道那件事了吧?」   宋永平跨進那亭臺內,目光與步伐倒也從容,坐下之後開門見山。寧毅反倒是愣了愣:「什麼事?」   「太尉府。」   「呃?」   宋永平端坐下來,等待著寧毅出現預期中的反應。在他生活的圈子裡,君子與智者之間的來往大抵都是這樣的——如同他父親與身邊幕僚的來往——淡然、從容,卻又能準確把握住對方所想。不過片刻之後他覺得自己還是高估了寧毅,對方眨了眨眼睛,一臉迷惑,很不捧場。   你都不知道太尉府來找麻煩的事情還在這裡苦惱個什麼勁!   他有些意外,隨後補充了一句:「高衙內的事情,姐夫莫非還不知道?」   寧毅朝後方靠了靠,聽到這個名字,心中浮起的情緒首先是好笑:「高沐恩?他又怎麼了?」   「嗯……我在外面聽人說起,這高衙內今天要來找姐夫的麻煩,說是糾集了一些人,想要來砸掉這家店,攪了竹記今日的表演。」宋永平頓了頓,等著寧毅消化他說的內容,「這人怕是不好惹吧。」   寧毅皺眉想了片刻,隨後倒是若有所思地望了宋永平一眼:「昨日聽永平說起今天要在家中溫書……過來是為了這事?」問過之後又笑著點了點頭,補充了一句,「高沐恩嘛,呵,確實不好惹。」   「只是聽朋友提起。另外,我也確實想來聽聽姐夫的新詞,也不知道這晚照樓為何名為晚照。」宋永平笑著說了一句,隨後又認真起來,道,「話說回來,小弟也知道在京城做生意,多半要有些背景。但以太尉府的勢力,這事情怕是不可不防,不知道姐夫是否有對策。」   寧毅看著他,表情溫和:「永平你覺得呢?」   「我初來乍到,不知道姐夫手中有多少能用的關係。但畢竟是太尉府,若是想要與之對上,一般人出面怕是都不好辦……若真事不可為,小弟這次上京,已見過右相一次,以家父與右相的關係,再加上姐夫與相府素有往來,說不定可以請動相爺在這件事上幫一幫忙……畢竟說起來,此事實在是市儈了一些……」   宋永平想著時間已經不多,此時將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在他看來寧毅與相府是常有來往,但就算為相府管些賬目,一來高沐恩是晚輩,二來開店的事情太市儈,秦嗣源那種地位的人,頂多也是在店被對方砸了以後出來說一句話。而若加上自己家的關係,或許可以請動秦嗣源在事情發生前將危險扼殺。陽光灑下來,落在亭子裡,宋永平也就低聲說著其中的分寸拿捏,寧毅在那邊看著他,目光之中倒是頗有讚賞之意。   「永平對這些事情倒是熟悉得很。」   「倒也算不得熟。」宋永平謙虛一句,「只是不知道,姐夫這邊如何會與那高衙內結下樑子。」   「來這邊時發生了兩次衝突,壞了他的好事吧……後來有人擺了他一道,他大概把賬算在我頭上了。這人有些亂來,顧前不顧後的,鬧起來確實有些麻煩。」   「得早作準備才行。」宋永平提醒一句,意思是若是要去相府,這時候就該動身啦!眼下雖然相府的客卿堯祖年也在,但若是沒有秦嗣源的親自開口,客卿的身份就跟人家的兒子比不了,而且對方也未必會盡全力。官場之上,便是如此,一個客卿是不敢為東家招大麻煩的。   「嗯。」寧毅點了點頭,過得片刻,笑道,「對了,師師姑娘已經到了。你可想去見一見?」   宋永平心中疑惑,道:「……待會總是見得到的,眼下便不用了……姐夫有事先忙,我便先去前頭了。」   「倒也是,玩得開心些。高沐恩的事情我待會找人應對,不用擔心。但永平這樣跑一趟,心意我記住了。」   「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宋永平笑著拱了拱手。以他的智商,此時也從寧毅的表情裡看出來,對方不必動用所有的關係去相府求援。心中又不免疑惑,一個小商家怎麼會有這等關係的。但他也是驕傲之人,先前心中著急已經說了不少多餘的話,此時便告辭回前方,離開時回頭看去,送他離開的寧毅轉身回去亭臺間,手指在身側敲打著,又已經回到思考的模式裡了。   ……   寧毅坐回那涼亭之中,將石制小桌上的果盤推開了一些,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讓情緒回到先前的沉思裡。   早先與陳凡聊過之後,他見了過來這邊準備表演的師師與李蘊一面,交談一陣之後也沒有去到前方待客或是指揮佈置。店面是掌櫃的事情,表演則屬於師師這邊的專長,讓專業的人士去做專業的事情才是正理,他不願意在這些事上操心太多。   至於高沐恩,眼下來說也不必想得太過嚴重,自梁山回來以後,他早已通過密偵司打通了汴梁城內的一些黑道勢力,而在他的周圍,也隨時有可以調動的一些密偵司成員。而最重要的是,高沐恩在高俅的心目中,未必有多麼厲害的地位,雖然不知道他怎麼忽然被放出來了,但在今天竹記的情況中,對方掀不起太大的亂子,也未必敢掀起太大的亂子。   唯一可慮的,是高沐恩忽然找上門來,會不會是高俅要對自己這邊動手的試探性信號。但想一想,可能性終究是很小的。   劉西瓜那女人跑去救方七佛了,才是個需要考慮的大麻煩。   由少師王黼主導,這次針對押解方七佛上京,武朝之中有數的幾個大家族都已經盯住了那邊。倒不是說對方如今就將這事當成了多麼嚴重的事態,但老實說,這些家族每一個出一點點力氣,影響都絕不是一個兩個人或是一百兩百人可以比擬的,永樂起義完全失敗的今天,霸刀營就算全都出動,也砸不起多大的水花。   相對於梁山那浮於表面的霸道,寧毅心中知道,這些大家族才是藏於水下的巨鯨。大的方面上,他們忙於與王黼、蔡京、童貫等人合作北上買城,急於恢復南北之間的貿易,以及為滅遼之後新時代的生意做準備。對於方七佛,這些人在眼下頂多只是說一說話,看著刑部的幾百人押送著囚犯北上,但劫囚者一旦力量膨脹,對方的力量一定會相應膨脹更多,這個膨脹的程度,就眼下來說,沒有上限。   即便真能以什麼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方七佛救走,等在周圍的,也會是遍及江南之地的圍追堵截,一個不好,霸刀營的一點點殘餘力量就會整個陷進去,永樂朝覆滅後好不容易逃掉的一些人,也會在這樣的局勢裡再度被揪出來。   寧毅根本是不贊成救方七佛的,即便後來與陳凡詢問了詳細的狀況,也只是在考慮如何說服劉西瓜而已。少女的性子實在太倔了,怎麼說服她,自己也沒有把握,而刑部這次準備的力量已經很強大,如果說自己真的趕過去,而西瓜等人已經被反撲,自己總得提前有些想法,如何應對情況,儘量讓她們跑掉。   杭州、梁山的事情剛剛結束,京城的佈局才起了個頭,連站穩腳跟都不算,又要捲進這樣的事情裡去,寧毅也有些頭疼。他是崇尚實力的人,根本就不想走夜路,給他幾年的時間,將手底的實力鋪開,然後平推對手才是王道。這時候他嘆著氣,儘量動著置身事外的心思。   但無論如何,有兩點總是要保證的:勸退陳凡、勸退西瓜。   如此想著,過不多時,日漸西斜,寧毅讓樓中掌櫃為高沐恩可能來鬧事做了準備。夕陽彤紅時,聞人不二過來找到了他,而在此時,前方樓中的表演,其實也已經開始了。   作為寧毅特意配詩的第一棟樓,這個晚上的表演,不會只有一項。但為了避免出現別人認為他太自大的情況出現,寧毅的這首「新詩」,其實放在了整個晚上的第一首。隨著一批火藥驟燃打出的光影效果,李師師出場,由第一句「東城漸覺風光好」開始,此時正堪堪唱到「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樂器的伴奏間,樓內上下大都已安靜下來,夕陽從窗外和煦地照射進來,不久之後,夜幕降臨。李師師的表演完畢之後,這棟「晚照樓」便由那首詩的最後一句「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定下了基調,此後又有各種表演,以及一些新穎的魔術、雜耍乃至於兩個好笑的相聲穿雜其中。   這個夜晚的晚照樓恐怕算不得會驚動整個汴梁,但總還中規中矩,不過不失。寧毅也與聞人不二說了高沐恩的事情,隨後便等待著對方的過來,然而入夜之後又過了一個時辰,夜風吹來,燈火通明的街道上遊人如織時,仍然沒見到有人要來找麻煩的跡象。晚照樓眼下的定位是個酒樓,不是戲樓或者青樓,表演再好看,一場晚宴也不會進行到深夜,一旦有人吃完聊膩之後開始離去,對方又能來搗個什麼亂。   「這個高沐恩,在家裡被關了半年之後,變得有點高深莫測了……」在二樓露臺上看著街道上的行人,寧毅有些好笑地如此說著。火光映照在他的身上,不遠處聞人不二搖了搖頭。   「我倒是感覺不到什麼高深莫測,不過,高沐恩這種人,幹出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不奇怪,說不定又是在街上忽然看上什麼良家婦女了也說不定。」   「唔,成舟海還沒把他整夠……」寧毅摸了摸鼻子,「話說回來,關了半年的時間,怎麼又忽然被放出來了。」   「我之前打聽了一下,聽說昨天在太尉府,他忽然發瘋,看上了師師姑娘。然後跟他爹哭訴了一個下午,大概把他爹折騰煩了吧……」   「什麼?」   「你不知道?昨天在太尉府,他想要強暴師師姑娘,估計是沒得逞……我也不很清楚,但總之是把師師姑娘給打了一頓,先前我還沒怎麼注意,師師姑娘今天的打扮……臉上的粉是不是有點厚……你之前沒見她?」   寧毅愣了愣,昨日師師與李蘊去太尉府道歉,他還曾一路同行,先前他也確實跟師師、李蘊見了兩面,還聊了會兒天,不過李師師那邊一切如常的感覺,他也就沒有特別注意這些。現在想來,若是她昨天真的在太尉府被高沐恩找了麻煩,起因肯定是因為自己了。   「……哦。」他點了點頭,「沒注意……」   第四七二章 壞心眼   火光爆開之後,掌聲與笑聲響起來,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火藥燃燒之後的氣味。春日夜晚的竹記,樓中的表演還在進行,歌舞、魔術、雜耍、相聲,礬樓的姑娘們負責了其中一半的表演項目,晚宴其實已經進入尾聲,由於樓中許多人都是認識的,此時或者還在觀看錶演,或者互相走串攀談,議論著今日的表演與寧毅的新詩,若以經營者的角度來說,氣氛算得上融洽而成功。   在前方樓上等了一陣,覺得高沐恩可能不會過來時,寧毅心中其實也有些疑惑。不過對於高沐恩這種人,實在不該以常理來揣度,如同聞人不二所說,那傢伙幹出什麼事情都不出奇。   至於聞人不二,他過來這邊,除了為今天抓人的事情與寧毅通氣之外,倒也旁敲側擊地提起了有關陳凡的消息。   「……今天上午,除了河朔雙雄。習桂山那邊傳過來消息,有個永樂餘孽進城,專為找你而來,我本想除掉他,可惜晚到了一步,讓他跑了。」   「哦,竟有這種事?」   「呵,這人具體身份我還沒查到,但據說武藝高強,很是厲害。」聞人不二看著他,「你壞了永樂眾匪的大事,他來找你,必定來意不善,需不需要我給你加派人手?」   寧毅卻也笑了起來:「死在咱們手上據說武藝高強的人也不只一個兩個了,聞人兄這麼緊張幹嘛,方臘那邊的餘孽……也就是手下敗將了,不管是誰,我看都用不著勞師動眾。」   聞人不二道:「我也是怕在京城鬧出事情來不好。你也知道永樂朝的事情最近收尾了,卻也是最緊張的時候,刑部那邊查得很嚴……如果再過段時間,該過去的倒是都過去了,也就不用考慮這些。」   他雙手撐在露臺的欄杆上,說完這些,吐出一口氣,寧毅目光疑惑地看著他:「聞人兄指的是什麼?」   兩人對望了片刻,聞人不二攤了攤手,聳肩:「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但我就當你知道了。」   寧毅做出沉思的樣子,他自然明白聞人不二話中的提醒之意,但無論雙方交情如何,這種立場問題上,只有愣頭青的熱血青年才會做出心照不宣的樣子。兩人針對這事打了打啞謎,聞人不二也看不出這一貫高深莫測的年輕人的想法,不一會兒,也就將話題轉開。   與聞人不二分開之後,寧毅去往晚照樓的後方,尋找李師師。   跟李師師先前已經見過一次,對方神色如常,由於當時經過走廊光線並不明亮,寧毅倒是沒有看出對方有什麼不妥。後來陸續的表演,對方的發揮也完全對得起京城第一花魁的稱號,想必她昨天捱打的傳聞未必屬實,又或是有所誇大,但既然聽說了這事,寧毅還是要過去看看對方的。   來到李師師所在的二樓房間時,裡面熄著燈,聽來安靜,他敲了敲門,隨即傳來對方的聲音:「誰啊?」   「是我,寧毅。」   「哦,等等。」   房間裡有人起身,隨後火光閃動了幾下,點亮了燈盞,門打開時,馨黃的光芒溢出來。開門的也正是李師師,她仍舊穿著表演時的服裝——白底黑邊,繡有紅梅的深衣長裙。此時男男女女所穿的深衣,大多都是連體的長袍模式,與漢服有一定類似,但由於是用作表演,便以腰帶做了收腰,以襯托體態,且配有有層次感的花邊,令得這深衣看來如稍稍綻放的花朵一般,修長大氣。只是臉上應該已經卸了妝,笑容之中顯得素淨,劉海側向一邊,長髮稍稍的收束起來,但仍舊不失清麗大氣的感覺。   「立恆,進來吧。」   「表演快結束了,所以我過來看看。你身邊的丫鬟呢?」   「打發去收拾東西了,我一個人。」   房間裡只點了一盞燈,光芒其實稍顯昏暗,前方的窗戶其實可以從側面看見大廳裡的表演,此時微微的打開了一條縫,一張椅子便擺在旁邊,顯然已經表演完畢的師師之前就在這黑暗的房間裡一個人當著觀眾。寧毅進去之後,師師招呼他在桌邊坐下,然後拉過來茶盤,開始倒水。   「我來吧。」   寧毅想要接手,女子倒是瞥了他一眼:「這事情誰擅長?自然我來。對了,我方才在這裡看那兩人說笑話,真是有趣……」說到這裡,莞爾一笑。   寧毅注意著她的臉色,雖然燈光昏暗,但寧毅隱約能夠看到,對方的左臉之上,似乎有著稍許紅腫:「師師也喜歡這個?」   「很喜歡啊,幾個戲法也很有趣。聽說這些事情都是立恆你想出來的?」   倒了茶水之後,師師坐下與他討論了一會兒外面的表演。她是汴梁這一行最出色的人,對於表演如何,自然是有發言權的,不過讚賞之餘,也隱約透了些提醒的意思。   今晚的這場表演,其實算不得雅,至少算不得文人雅士當中最流行的表演模式。各種表演當中,魔術類似於雜耍,但雜耍通常是一些硬功夫,類似於從小練起,扭曲人的骨骼的一些表演,一個手藝人練一門技藝,需要花上十幾年的時間,仍舊會被歸類於三教九流,寧毅著人練習出來的幾個小魔術縱然儘量包裝成優雅從容的樣子,但仍舊可能被人認為輕浮,登不得大雅之堂。   而相聲這類引人發笑的節目,就更可能讓人覺得登不上大場面。以李師師對於文人圈子的瞭解,看過之後,自然就發現了其中的隱憂,旁敲側擊地做出提點。   她此時雖然見多識廣,談吐大方,但看在寧毅眼中,放在後世,自然還是少女一般的樣子。聽她說完,寧毅也都點頭虛心接受:「不過,竹記的幾家店,原本就不打算往上面開的,其實我倒是希望,來的人儘量市儈俗氣一點也沒關係。」   「哦?」李師師看來有些疑惑。   「呵,竹記走的不是高端的路子,我會盡量走中端,或者低端的方向。跟竹記配套的,還有很多生意要揉在一起……不過這些現在還只是構想,也不太好說,我只是想要儘量大的影響力。」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對了,你們昨天在太尉府,高沐恩是怎麼回事?」   李師師愣了愣,眨眨眼睛:「那傢伙,他過來找了麻煩了?」   「還沒有,我只是聽說了有這麼一回事。」   「沒什麼事。」師師捧起茶杯笑了笑,十指青蔥白皙,「他……他沒敢動我。我在青樓之中也這麼多年了,對這些事情,總有辦法的。」   「你臉上那一巴掌可沒什麼說服力。」   師師偏頭一笑:「立恆想要幫我出氣嗎?」   「呵,我拿高沐恩恐怕也沒轍啊……」寧毅笑著,心中對眼前的女子倒是更有好感了。   風塵中人,最懂的是擺佈人的心理,她這時若是順口說「你不用管我」,對方一般拉不下臉來,免不了要將事情扛上身,但她說的既然是「你要幫我出氣嗎?」卻往往會讓人冷靜下來,說明對方是真的為自己這邊著想。   師師說完那句,搖了搖頭:「太尉府勢力大,靠的是當今皇上的賞識。我也知道立恆你有本事,但這件事情,確實不必放在心上了。你有本事,我也很厲害的。李師師這個名字,說來是花魁,但人家高看你一眼,那便是了,人家不給面子,終究是個風塵女子。這些年來,讓人為難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遇上啦,耳光也不是第一次挨,捱打也有過,有時候被逼著喝酒,喝到吐了,還得笑著吐得好看。昨天在太尉府,那高衙內也是借勢發狂,被太尉大人喝住,我也就趁機跑掉了。既然跑掉了,也就沒事了。」   她抬頭看了看寧毅,目中帶笑,卻也頗為認真:「這事情若是攤在別人身上,我或許還想裝著可憐一下。但是立恆、和中你們,與其他人不同,我就你們幾個朋友。而且立恆你見多識廣,與你說實話就好。我是花魁,你是大商人,一定會明白的。」   她說這話時神態輕鬆又自然,比之昔日來往,又有不同,顯然昨天的事情對她還是有著一些影響的。寧毅想了想,卻也不趁強,點了點頭。過得片刻,笑道:「高沐恩那個人,最讓人覺得麻煩的是,不管你付出點什麼代價幹掉他,最後都會覺得不值得,但偏偏他又能給人帶來很多麻煩。」   這話說得有趣,李師師笑起來:「倒是你怎麼跟他結下怨仇的,還是要小心才是。」   「有辦法的。」寧毅點點頭,「不過,除了臉上,沒傷到其它地方吧,看起來挺嚴重的,我之前居然沒注意。」   師師卻搖了搖頭:「沒其它地方了,這個也不嚴重啊。」   「一天一夜了都還沒消,不用死撐了。」   「不是因為嚴重。」師師伸手點了點自己的臉頰,莞爾一笑,「因為我嫩呀。」   寧毅倒是第一次發現李師師還有這樣有趣的一面。   其後兩人聊了一會兒,寧毅沒有再提起高沐恩的事情,李師師顯然也這當成了他虛心接受了意見的標誌。在階級差異無比明顯的社會裡,人們更能接受形勢比人強這樣的事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就是被太尉府欺負了,忍著,不丟人。   這個晚上直到客人的陸續離去,揚言要來砸場子的高沐恩都沒有出現,宋永平回到家中,猜想可能是寧毅將事情扼殺在了萌芽中,對這個姐夫,倒是覺得有幾分高深莫測起來。而寧毅本身也並不明白,其實他們倒也沒想到,事情的真相,並不複雜。在寧毅覺得付出代價幹掉高沐恩不值當的時候,高沐恩也會覺得為了讓寧毅不爽付出代價是件賠本生意。   「那傢伙就是個災星!」這天晚上,對著一幫被召集過來的紈絝子弟,高沐恩也頗為坦率,「我在家裡都悶了半年了!終於回來了,各位兄弟!那個叫寧立恆的傢伙,自從我遇上他,就沒出過什麼好事!要幹他很簡單,但要是又鬧出什麼事情來。我才出來一天啊!妞都還沒玩過,要是又被罰不能出門,我會死的!」他一攤手,「大家說!我看起來像是笨蛋嗎!?」   可能由於他看起來明顯不像,一時間倒是沒人回答這個問題。其實紈絝子弟通常是自我意識過剩加上眼界不足,真正的笨蛋倒是不多。高沐恩在家中借李師師這道題發揮,又說要找寧毅的麻煩,終於被高俅默許了可以出門,他也不想立刻就被關回去,這天晚上便集思廣益,決定做一個陰了人也不會被人發現的、高明的幕後黑手。   不久之後,眾人想出了許多點子,然後開開心心地玩女人去了……   第四七三章 情誼   原本在寧毅的計劃當中,南下木原縣接回妻子的計劃,應該還要過幾天的時間才會啟程。但陳凡的忽然到來,以及他帶來的消息打亂了原本的安排,第二天二月初七,變成了忙碌的一天。   自早晨開始,就在提前處理南下的事情,有關城外大院的安排算是最重要的一點,畢竟寧毅的許多創新式開發都放在這邊。出於盡地主之誼以及不讓陳凡留在城裡亂來的考慮,寧毅還帶他參觀了一下,試吃了裝在精美瓷瓶裡的鮮榨果汁和鹽水鵪鶉蛋。當詢問他的感想時,他自然點頭表示好吃,目光中卻是慢慢的疑惑:你這傢伙到京城之後就是在弄這些!   寧毅在生活上的要求不低,哪怕陷身杭州大亂,在有條件的時候,還是會盡量去吃些好的。陳凡對這類事情也頗為清楚。事實上果汁跟鵪鶉蛋這年月裡自然不是沒有,寧毅弄的包裝精美,鵪鶉蛋什麼的還在特意試驗防腐效果,放在竹記中銷售或能有一筆賺頭,要說創新,就明顯顯得有些亂來。倒是寧毅自得其樂,走的時候,每人還帶了一瓶果汁出去。   除了城外大院一邊,需要過去的,還有蘇家布行在京城中的一部分。這其中有幾個被寧毅安排了在學習的人,原本準備讓他們在幾天後一道南下,此時已經提前,昨天晚上已經給了通知,今天則過來詢問他們的準備情況。   陳凡坐在蘇家布行倉庫後院的臺階上,抽著嘴角看寧毅對五名男子的檢閱過程。   「準備好沒有!?」   「準備好了!」   「有沒有信心!?」   「有信心!」   「你們怎麼樣!?」   「我們是最好的!」   「好,就這樣……都去收拾好東西,這一次跟你們在店裡賣東西不同,做好準備,靠你們了。」   如此大聲地說這種恥度很高的話,不符合這年月謙謙君子的標準。陳凡觀察力敏銳,除了在寧毅訓話,對方回答時,這些人表現出一種很從容自信的感覺,轉過身後,目光和氣質多半還有點忐忑和猶豫,也不知道他們之前是些什麼人。不久之後,兩人坐在倉庫外河畔的石凳上喝果汁,陳凡便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這帶這五個人南下,他們是你培養的師爺?」   「不是啊,他們是賣布的。」   「啊?」   道路邊人來人往,春日的陽光從樹蔭中灑下來,寧毅回頭看了看那邊還未開門的蘇家布行店鋪,舉起裝果汁的瓷瓶示意了一下。   「我們一家北上之後,蘇家的布行生意,由我娘子掌管,也上來了。但女子掌家,看起來傷害了左家的什麼人,布行那邊不怎麼給面子,有些抵制的態度。其實現在要開也是可以開的,但為了不引起那邊太大的反彈,所以就一直延長到現在了。因為這個事情,我訓練了幾個人,預備讓他們到大戶去推銷一下。」   寧毅喝了口果汁,笑起來:「那五個人裡,有兩個是以前的布行夥計,有一個是年輕的掌櫃,另外還有兩個是我從竹記調過來的。布行這邊需要,就先緊著布行用,這次南下,就打算讓他們在木原縣附近發展一下業務,去一些有錢人家裡拜訪一下。」   陳凡明白過來,皺了皺眉頭:「遊商的生意,賺得了什麼錢。」   「話不是這樣說。」   寧毅笑著搖了搖頭。   此時的武朝世道,推銷無非是做生與做熟兩種。江湖遊商,挑個小擔子到處走走,這類人多半猥瑣油滑,江湖氣重,類似於車船店腳衙,無罪也該殺的一種,他們做大戶的生意不容易。舉凡有錢人,通常會是一些固定店鋪的熟客,類似於在江寧,有些富戶要做衣服時,會到蘇氏叫相熟的掌櫃和師傅上門,又或者蘇氏有什麼新款推出,也會有長袖善舞的掌櫃上門,詢問對方是否需要。   這兩種方式間,商人終究是一種賤業,一個掌櫃再長袖善舞,談吐與氣質中,也是會隱約的低人一等。   其實談吐與氣質在此時是一種非常說明問題的東西,先秦時期,縱橫家憑藉一兩句有道理的話便能將人哄得團團轉,三國之中,「觀此人談吐氣度不凡」,便能確定一個人是否值得重用,又或者立即讓人下決心與之結為異姓兄弟。歸根結底,還是個知識跟文化普及度的關係,在一個大部分人一輩子都走不出方圓一百里的地方,能夠把握住一地大勢,或者對天下大勢說出點靠譜推論的人,其邏輯能力,多半是不錯的。   及至武朝,雖然說文風興盛,但畢竟讀書人的比例在總人口上還不算多,這其中去掉一些讀書讀傻了的呆子,能夠有不凡談吐氣度的人,基本上就有了往社會上層走的進身基礎了。而且,這一類談吐、氣質、自信,必然是建立在學問與社會認同感之上的。森嚴的儒家社會,這方面能夠取巧的機會不多,不過,這方面恰巧是寧毅的強項。   煽動式的教育,後世的推銷理念,寧毅首先做的,便是速成式的改變這些人待人接物的方式。這些人可以沒有太多的學問,但只要智商和邏輯能力足夠,寧毅就足以給他們設定一套表現自信表現親切表現專業的方式。此後每到一地,擺出一副「我是京城來的」的做派,拜訪當地的有錢財主,先找那種地方閉塞一點的、土鱉一點的、虛榮心強一點的,告知對方外界發展,京城流行,然後開始推銷東西,最重要的是,儘量做到建立長期的貿易關係,往後京城有什麼好東西,都可以儘量往對方那邊輸送過去。   這期間,等到推銷員們專業一點了,忽悠能力強一點了,再去啃那些開明的士紳,以農村包圍城市的方式慢慢來。此時的貧富差距大,家有餘財只是沒拿出來用又或者根本找不到往哪用的地主很多,如果說後世「你知道安利嗎」都能忽悠一大批人,這時候沒理由不行。   當然,如今對這五人的訓練,其實時間還不夠長,何況一地有一地的實際情況,如何按照此時的現狀做一套推銷框架出來,只能慢慢地去成熟。但反正投入也不多,就算失敗,這五個人回來至少也是可以當掌櫃的才能,寧毅並不為此憂心,人畢竟是可以回收利用的資源。   當然,這些東西一時間沒辦法與陳凡說清楚,倒也沒這個必要。將話題岔開一陣子,寧毅道:「你師父的事情結束以後,你打算乾點什麼?」   陳凡想了想,喝了一口果汁:「還能幹點什麼?我的命已經賣給劉西瓜了,杭州城破之後,沒有過去,已經是食言,到時候應該是去苗疆看看有什麼可做的吧。或許時機到了,再跟她起兵造造你們的反。」   「你倒是還想造反……」寧毅搖著頭笑起來。   陳凡嘆了口氣:「我是無所謂的,以前跟著師父,除了造反沒有其它事情可做,但實際上,也不知道造反以後又能幹點什麼。我幼時跟著師父,見過不少可殺之人,不殺難平心頭怨憤,但殺過以後,才發現殺了人,解決不了問題,特別是當初的殺人者,也慢慢都變成可殺之人時,我也就沒什麼興致了。」   自從在杭州認識陳凡起,寧毅對他其實是頗為欣賞的。年紀輕輕,武藝高強,許多時候雖然看來魯莽,實際上對於許多事情都能清明洞徹。當時他在義軍當中地位不高,雖然作為方七佛的弟子,年輕一輩中又獨他能擋劉西瓜發飆,但除此之外,老實說,讓他擔當的實權任務卻不多。   當時在方七佛那邊,隱約是傳言佛帥愛惜弟子,希望他經過磨練之後再出來真正幹大事,實際上,寧毅卻能看出來,這一切其實源於陳凡本身的態度消極。打仗時他可以身先士卒為猛將,沒人的時候他也可以出來任事,但只要有人接手,他就立刻撂挑子,一副得過且過的模樣。這一切的理由,從他為一幫書院學生出手刺殺包道乙時,就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他幼時無依無靠,跟了師父以後為了師父那邊的事業奔走,到此時永樂朝完蛋了,方七佛又被抓,他在奔忙之中,其實心下也頗為茫然,此時寧毅問起,他那樣回答一句,頓了頓之後又笑起來:「倒是西瓜那邊,不知道在忙些什麼,她是有想法的,希望我去過以後,能找到造反的理由。」這也是他隨口的說辭罷了,要說信心卻並沒有多少,想一想,「那你呢,立恆你以後的打算如何?」   「我比較簡單。」寧毅坐在那兒攤了攤手,「就像之前說得,金人勢大,武朝積弱,滅遼之後,是會揮軍南下的,我大概是做點事情吧……」   「就是……這個?」陳凡舉起那瓷瓶示意了一下。   寧毅笑起來:「就是這個……要做事,得有影響力,要有影響力,得有人,要有人,一定要有養人的錢。哪裡都是這樣的。」   「有權就行了,光有錢能怎麼樣?」   「也是一樣的,任何當官的,身邊都會有一批人跟著吃飯,上至宰相尚書,下至七品小吏,真正沒人巴結的,或者絕對清廉的,什麼事情都幹不了。歸根結底,國家也好,幫派也好,朋黨也好,都是為了利益而結合,這利益有形而上的,也有實際的。沒有形而上追求的組織,沒辦法真正的壯大,沒有實際利益的組織,則連基礎都沒有。」   過得一陣,陳凡點了點頭:「但我可不覺得這個能賺多少。」   「那是我的專業了。」   「那……不說金人會不會南下。如果你阻止了這件事,然後呢?」   「然後……當個財主,跟老婆孩子偏安一隅,建個莊子找一批農民管著……我教教書什麼的,大概是這樣吧。」   陳凡愣了愣,然後皺起眉頭,一口喝光了瓷瓶裡的果汁:「哈。」   寧毅聳了聳肩。兩人坐在那林蔭落下的河邊道旁,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只是過得一陣,陳凡又想起來,道:「西瓜可不會陪你去隱居吧。」   寧毅點點頭:「這就是問題啊……」   時間已至中午,兩人隨後又聊了幾句。對於南下的這件事,寧毅是不會直接參與到營救方七佛當中的,兩人對此已經達成共識,畢竟以寧毅目前的身份,如果他真的出現在方百花等人面前,不光朝廷這邊很多人可以要他命,就連方百花的態度,恐怕都未必會好。也是因此,他只是寫了一封信讓陳凡帶去給劉西瓜。至於他,表面上是先去木原尋找妻子,然後南下江寧一趟,談談生意,其餘的便是隨機應變了。   既然寧毅並不親自去與劉西瓜碰面,如今時間寶貴的陳凡也不必等到第二天再與他一道上路,他是打算中午過後便立刻走人的。兩人在附近的酒樓中吃了一頓午飯,吃到一半時,蘇燕平急匆匆地找了過來:「姐夫,我聽說一件事。」   他眼見坐在飯桌對面的陳凡,便附在寧毅耳邊,輕聲說了起來:「聽說今天上午,高衙內那邊有動作了,他們找了汴梁一地好些有名望的武師,說是要找姐夫你的麻煩,其中有御拳館的地字教頭陳元望,‘千里鏢局’的馬金富,神拳門的彭顯玉這些人……」   蘇燕平聲音壓得低,但陳凡是誰,在與寧毅相熟的人中,除了陸紅提,恐怕便是他的武藝最高,連劉西瓜恐怕都要遜色半籌。待到蘇燕平說完,寧毅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吃過飯沒,沒吃的話坐下一塊吧。」   「吃過了,我那邊還有事,姐夫你知道這個事情就行……陳大哥,小弟告辭了。」   陳凡起身拱手,待到蘇燕平走了,眼睛亮晶晶的:「京師高衙內?高俅的兒子?立恆,要不然我幫你……」   寧毅連忙拱手苦笑:「大哥,我怕了你行了吧,千萬別亂來。」   「哈哈哈哈。」陳凡開心地笑起來。   按理說兩人此時已經是不同立場上的人,陳凡如果真的要乾點什麼,跑過去把高沐恩殺掉,寧毅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但陳凡這人畢竟光明磊落,想到這事,直接當笑話說出了口。吃過飯後,他便起身告辭。   「我不清楚你要做的事情,多的話也不說了,將來事了,希望還能一起喝一杯。」   「不急。」寧毅擺了擺手,「出城之前,到我家去一趟。」   「嗯?」   「見見我兒子,將來若是有機會,希望他能拜你這個師父,跟你學點東西。」   陳凡偏著頭看著他,過得片刻,緩緩地拍了拍寧毅的肩膀,笑道:「那還等什麼,走啊。」   第四七四章 去尋找聖公的寶藏吧,少年!   杭州一別之後,彼此的立場不同,陳凡雖然性情直爽,但直爽不代表情商低,他過來京城尋找寧毅,未必沒有被出賣甚至被圍殺的準備。   畢竟在江湖上混過這麼些年,有些時候,人與人之間可以豪爽義氣,推心置腹,也有些時候,涉及親屬、家人,甚至謀逆的大罪時,人們做出任何事情來規避傷害,都不奇怪。   作為方七佛的弟子,他如今是無法洗清的朝廷欽犯,北上京城,是無奈之舉。若是對事態還有任何的主意,他是不會過來尋找寧毅的,而既然來了,如果說寧毅設下圈套要出賣他,從道理上來說,那也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   不過,這些事情沒有發生,總算也還沒有辜負他對這份交情的信任。陳凡自知營救方七佛的困難程度,寧毅能將背後的各種緣由說出,坦陳自己的無能為力,他也只好就此接受。只是在此以外,還能將自己接入家中,冒著巨大的風險讓自己去瞧他唯一的孩子,這份信任又是另一回事了,陳凡明白其中重量,心中多少是有些感動的。   只是男兒之間,這類事情總是彼此心照,不必掛在臉上。午後時分兩人回到府中,小寧曦正從午睡中醒來不久,哇哇哭了一陣之後由娟兒哄得安靜下來,眼見著家中來了陌生人,孩子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陳凡,隨後倒也不怕生地張開手要他抱,陳凡先是有幾分窘迫,隨後還是伸手接過了,逗弄了一陣,又還給旁邊的娟兒。倒是在逗弄孩子的這段時間裡,蘇文定從外面回來,找到寧毅,說是有急事。   「聽說今天上午,高沐恩找了一批武林人,專門請他們對付姐夫你,期間還有人說,姐夫你在江湖上有心魔的外號,樹敵眾多,他們就算做點什麼,也沒人知道……」蘇文定將寧毅拉到門外的走廊上,低聲說著,「那些人中有御拳館的陳元望,有彭顯玉、潘繼堯、馬金富……」   他將事情說完離開之後,陳凡從房間裡出來,看著寧毅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麼得罪的這種人……」   寧毅攤了攤手:「有個這種敵人,也不容易嘛。」   「你打算怎麼做?要不然就像我說的,今天下午去幫你擺平他……」   陳凡明顯是玩笑口吻,寧毅撇了撇嘴:「拜託,我還是自己來吧。」他頓了頓,隨後搖頭喃喃說道,「要真把我逼急了,我一頭撞死在他臉上,嚇死那個王八蛋……」   蘇燕平跟蘇文定是先後過來告知情況,足以證明他們得到這消息並非一個來源。蘇家如今進京還不久,熟人算不得多,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將事情傳得沸沸揚揚,足以證明高沐恩等一眾衙內實在是不怎麼會做保密工作。這也是陳凡與寧毅覺得好惱又好笑的原因。   下午陽光明媚,不久之後,在汴梁城外的官道上,兩人揮手作別,寧毅看著陳凡騎馬往南飛奔而去,輕輕嘆了口氣。人力有時而窮,對於如何救下方七佛,自己確實沒有辦法,並且無論從那個方向看去,對方七佛的營救,都不是勢在必行的。   但道理歸道理,在自己作出拒絕之後,陳凡並沒有表現得太過意外,也並沒有進一步的做出請託,說明他心中早已有了準備。人的心中若沒有了希望,取而代之的,便成了類似於絕望的決然了。   也是,恐怕不獨是陳凡,預備營救方七佛的方百花等人,估計也是這樣。永樂起義震動天南,轟轟烈烈的一場如今走到盡頭,如同散盡的煙火。反撲的力量過來了,天下之大,都難有他們的容身之處,也難有他們的可做之事,除了心中還有些希望的劉西瓜外,其餘人心中的茫然可想而知。而即便是劉西瓜,雖然有了一條後路,往後的日子,也不會過得太輕鬆。   但無論如何,這是每一個人都必須自己走過去的坎。若過不去,那就是盡頭了。   他回到城內,一路前往相府。他如今管理著相府的大部分財貨投資,提前南下的事情,要與秦嗣源說一下。   「哦?還要回江寧?為什麼?」聽得寧毅說起南下的計劃行程,秦嗣源問道。   「去年因為梁山的事情,江寧蘇家死傷近半,我後來北上,首先也是辦這件事。如今梁山已除,惡首盡誅,汴梁的各種事情,也安排了一個大概,所以準備回去看看……順便祭拜一下。」   「也是,這是應有之義。」秦嗣源點了點頭,隨後笑道,「倒也正好,小佩訂了親事,估計婚期也已不遠,我正想送付字畫回去,原想讓不二順路過去,立恆既然南下,正好可以替我轉交。」   他說著,自書房櫃子裡拿出一副早已準備好的畫軸:「其實,若早知道立恆你要過去,這禮物倒不妨由立恆你作詞,老夫幫忙題字便行。你我與小佩那丫頭都有師生之誼,那樣再好不過。」   「這事可寫不出什麼好詞來。」寧毅笑著,隨意搖了搖頭,「聞人準備安排到南方?」   「南面方臘之患已消,他也已經鍛鍊了一段時間,原本是打算著他去北邊的。不過現在南面的情況也有些糟糕,方臘死後,很多人都開始動起來了,重新圈地、分派利益,打過仗的地方已經殺了一批人,現在是以安撫為主,但房子沒了,缺糧少藥,很多商家運過去的東西又都價格虛高,州縣不能平抑物價,有些當官的還將朝廷賑濟直接兜售給商販……亂七八糟的事情,插手的人不少啊……」   老人嘆了口氣,寧毅倒是有些疑惑:「這類事情,密偵司不好插手吧?」   「有幾本賬目,現在那邊在傳。」秦嗣源從書桌上拿了一張壓著的紙交給寧毅,道,「消息是昨晚到的,方臘造反的時候,有幾本賬落在了兵禍當中,那是高門大戶的保命賬,內裡的祕密不少。原本以為亂民燒殺這麼久,賬目不可能保存下來。但是杭州兵禍退去之後,有些人一直在祕密調查,譬如說蘇杭一地的鹽商紀家……密偵司一開始沒有在意,但最近這段時間,這些事情就像是真有其事了。時間上來說,很是微妙。」   「明面上的話,這些賬目應該沒用了。」寧毅看著那傳來的情報,皺眉說道,心中倒是陡然一動。   秦嗣源點了點頭:「不管那賬目怎麼亂,往大了說,就算他們通敵賣國販私鹽賣武器,如今南邊跟犁了一遍一樣,證物證人都已經不全,賬目擺在檯面上,是沒有什麼用處了。但如果放在臺面下,譬如說警告一下這些人,讓他們最近安分一點,給南邊的百姓過點好日子,也許還有點用。」   「但……時間微妙?」   寧毅看了看秦嗣源,老人笑了笑,以審慎的目光望著寧毅:「方七佛被俘之後,這個消息漸漸浮上來,還傳言有永樂朝祕密儲下的價值連城的金銀。以時間而論,不排除有人想要釜底抽薪,留方七佛一命……立恆覺得如何?」   寧毅斟酌了一下:「哪怕是假的,消息能夠傳開,就證明這人手上的情報確實戳到了一些人的痛腳。真的假的怕也無所謂了。至於寶藏……嘿。」他有些古怪地搖了搖頭。   秦嗣源方才看他表情的目光中,寧毅便知道,陳凡進城的信息已經由聞人不二報告了上來。老人沒有提起,算是很給面子的事情。而以立場上來說,方七佛是死是活對於秦嗣源這邊沒有多大意義,因為方臘造反是在秦嗣源復相之前,他只會有平叛的功勞而不會吃到排頭。而若是想讓南方局面更穩定一點,消息裡提到的賬目才是重點。   不管這份賬目是真是假,也不管消息傳開是否有人故意在放,能夠引起別人動靜的,就說明有些消息傳到了點子上。密偵司如果能夠掌握到這些點,在南方戰後重新瓜分利益、以及新一輪土地兼併的混亂當中,就能得到一定的發言權,如果利用得好,至少能讓一部分百姓的日子過得稍微平緩一點了。這也是寧毅說的真假無所謂的理由。   而話說回來,陳凡離開之前並沒有提起這類賬目的事情,令得寧毅傾向於賬目是真的這個推論。但如果是假的,就說明這件事的背後有一個非常瞭解局勢而且心思縝密的人在操盤,也是因此,才能夠正確地戳到一部分人的軟肋,進而讓這份情報出現在秦嗣源的桌子上。   難不成是方七佛被俘前最後埋下的伏筆?連方百花、陳凡這些人都沒有告訴,就是想讓那些世家豪紳最後吃一個啞巴虧?   寧毅心中回憶著當初在方臘陣營中有能力做這件事的人,除了方七佛,其餘人倒是沒有太多印象了。   拿著要送給周佩的禮物,不久之後,寧毅告別秦嗣源。準備離開相府時,遇上紀坤,打了個招呼,紀坤道:「今天下午我去拜訪過陳元望,高衙內的事情,暫時不必放在心上。」   寧毅拱了拱手:「謝過紀先生了。」   相府中幾個常駐幕僚中,四十出頭的紀坤應該算是秦嗣源最親信的人之一,他性格相對沉默,但並不孤傲。相府中的許多具體事務都是他在處理,包括許多的「髒活」。在這方面,當初的成舟海也是個不怕幹髒活的陰狠角色,但若以熟練度來說,絕對是紀坤最為專業。也是因此,相府幕僚中對上最能出面的是堯祖年,他的名氣最大,對下最有影響力的就該是紀坤了。   有他出面去御拳館,陳元望等人也就該知道其中的分量。不過,高沐恩想要找個麻煩,不到半天的時間,蘇燕平蘇文定紀坤這些人就全知道了,也只能感嘆這幫紈絝子弟的保密意識實在不行。   這件事情還沒完,隨後回到家中,又陸續有人上門過來提醒,這其中包括秦紹俞、王山月,甚至到傍晚時分,李師師都特意來了一次,只是在知道寧毅準備明天離開汴梁時,將這當成了出城避禍的明智之舉。   「……能夠想出城玩就出城玩,我很羨慕呢。」   夕陽西下,客廳之中,不久之後便要準備表演的美麗女子託著下巴,果然是很羨慕的神情,眼神之中,卻也微微有些落寞。   第二天清晨,寧毅帶著娟兒、寧曦、祝彪等人一路出城,同行的還有聞人不二、燕青以及一大隊的密偵司探子。眾人在城外同行了大概二十餘里,隨後分道揚鑣,寧毅領著人去往木原縣,聞人不二與燕青領著另一部分人南下杭州,算是為永樂朝的起義事件,做最後的收尾。   第四七五章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迷迷濛濛中醒來時,天還沒亮,小嬋睡在一旁,身體如八爪魚一般的靠過來,身體柔柔的、暖暖的。感受著這身體,回憶起方才夢中的感覺,耳根便微微有些發熱,自己……差點把她當成了相公。   成親之後,雖然小嬋如今也已經收了房,但妾室按理來說還是不該跟大婦睡在一起的。不過身在外地,也就無所謂這麼多了,畢竟彼此之間情同姐妹,年紀再小一點的時候,也不是沒在一張床上睡過。   相對而言,當初三個丫鬟當中,娟兒的性情最安靜,睡覺時微微側著身子,像是需要保護又稍微有些怕生的小姑娘,手是絕對不會亂抱的。杏兒的性情像姐姐,雖然對外潑辣,睡在一塊兒時卻很溫柔,仰面睡著,雙手擱在小腹上,晚上有時候還會醒來為身邊的姐妹拉被子。   只有小嬋最麻煩,她性情討喜,卻黏人,睡著了會不知不覺就找身邊的人抱,年紀小的時候,常常抱得人受不了,據說娟兒就被她抱哭過,早上起來眼睛腫腫的,拼命埋怨她,小嬋就內疚地拼命道歉。那是她們小姐妹之間的事情,但那次自己正好經過,也看見了。   自己倒是不太介意這事。當初年紀小,身邊跟著幾個小人兒,卻也剛剛從父親那邊學會了「御下」這個詞,小小的年紀裡,斟酌著用怎樣的態度對待身邊人才好,覺得不該太親近,但又不忍心太疏遠。最終也沒怎麼下狠心,覺得比較粘人又比較可愛的小嬋更像個容易親近的妹妹。   如今彼此都已經長大,就算這樣抱著,也不會像小時候那般感到沒有分寸,有時候甚至讓人難受。小嬋是中等個頭,但脫去衣褲之後,身體便顯得苗條了。她感受著身側如妹妹一般的少女,柔軟溫暖的身體,纖秀的腰身,綢褲下修長的雙腿——甚至於惡作劇地將手伸進她的肚兜裡,摸了摸那細膩卻有彈性的胸口。小嬋動了動身子,咂咂嘴發出「唔嘛」的聲音。感受著這些,再回憶起小時候時,一股帶著溫暖的笑意,便在嘴角浮現出來了。   那樣小小的年紀裡一塊長大,長成現在的樣子,而後嫁給了同一個男人,成了這樣的姐妹,想一想也會讓人感到溫暖。她試圖幻想著寧毅在這裡時會對小嬋怎麼樣,當小嬋這樣抱過來時,他會是怎樣的表情,兩人會怎樣的一同睡著。再回憶起自己與他睡在一起時的樣子,嗯,自己喜歡躺在他的懷裡……   於是她也嘗試著將小嬋輕輕摟住了,像是寧毅摟住她時的感覺。小嬋靠過來時,她的思緒,也飛到了百里外的汴梁城。   這樣的夜裡,他怎麼樣呢,是一個人睡在空蕩蕩的房子裡,還是像這樣摟著娟兒……臨走之時,自己曾經暗示過他可以將娟兒收房,不知道他有沒有這樣做。   夜還深著,在睡意重新籠罩下來之前,蘇檀兒摟著小嬋,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承認,她想他,想孩子了……從過來的第一天起,就已經在想了。   ……   清晨時分,晨風吹著花粉洋洋灑灑地飛過天際,名叫木原的小縣城,已經醒過來了。   小縣城不大,它位於運河旁邊的一條支流岸邊,交通雖然還算便利,但相對於大運河沿岸的其它城市,它還未有得到多大的開發。原本便只是幾條道路千餘人家的小城,最近由於蘇家的到來,興建倉庫和作坊,才顯得稍微熱鬧了些。   天亮之後,位於木原縣一側的簡單院落裡稍稍喧鬧了一陣,這是蘇家人過來暫作落腳的庭院,如今住下的,也大多是女人。除了蘇檀兒、小嬋、杏兒,還有蘇檀兒手下用熟了的幾名女管事,以一位名叫奉秋華的中年女子為首,另外便是些廚娘、賬房夫人之類的女眷,在清晨時分,忙著梳洗、吃早餐以及過來向蘇檀兒報備今日的工作。   待到早晨過後,這些人便陸陸續續地出去了,陽光升起來,院子裡便會安靜一陣。這院落不大,幾間土磚房,也是泥土砌成的圍牆,沒什麼裝飾物,院牆外是小鎮的幾條主幹道之一,不過行人並不多,下雨時多半泥濘不堪,汙水肆流,晴日裡若有馬車駛過,則往往驚起陣陣塵土。唯有每三天一次的趕集日的上午行人會多些,十里八鄉的民眾挑了東西聚集到縣城裡,有的從這裡的路邊經過,有的便在路邊將貨物兜售出去,半日的時間,旋又散去。   院落屋簷下有一個不顯眼的瓦盆,泥土之中正舒展出兩片嫩芽來,是過來木原的那一天,杏兒栽下的種子。   院落的安靜之中,偶爾會有人進進出出。作為主家,蘇檀兒並不經常出門,若有什麼事情,通常是杏兒去辦,小嬋會在旁邊的房間裡將運來的生絲或是布料樣本小心地歸類。廚娘買回來幾天的食材,叫了丫鬟到廚房做午膳準備。每隔一兩天的上午,會有人祕密地送來一些資料,蘇檀兒在房間裡看,小嬋過去時,也常會在小姐的口中聽到汴梁的消息。   「……竹記的那家晚照樓出名了,李師師出了場……看起來辦得很不錯,有聲有色的,相公的新詞出來,汴梁這些人又被嚇一跳了吧……」   蘇檀兒有時會一邊看一邊笑起來,有時候又會皺起眉頭:「……得罪了那位高衙內可不是什麼好事,這麻煩相公大概得靠相府那邊出面了。」   小嬋坐在一旁,看著蘇檀兒的樣子輕輕地抿了抿嘴:「小姐怎麼對竹記的事情那麼開心……」   「雖然名字叫做竹記,但是那位聶姑娘卻並未再管其中的事情了,不管它叫什麼,往後畢竟都是咱們寧家的東西,能辦得好,我又何必介意。」檀兒搖搖頭不以為意,嘴角露出一絲複雜卻又帶著些許平和的笑意,「何況,聶姑娘遲早也是要進門的,她的性情恬靜,與她好好相處,不難的。」   房間的門窗開著,春日的陽光與和煦的風從外面進來,渲染了檀兒額上的髮絲與平靜的笑容,雖然也為著一些事情而糾結過,但其實,當發現自家夫君居然更加糾結的時候,心頭的那絲幽怨其實就在慢慢散去了。如今氣也氣了,走也走了,留下自己掛念的那個男人在京城生著悶氣,自己也是該拿出主母氣質來的時候了……   當然,身為女人,並不希望自己的男人被別人分去,這是人之常情,在這心頭,真要說有如何愉悅如何豁達,其實是沒有的。但若說嫉妒,其實也並不準確。若是概括這複雜的心情,大概也是苦笑過後,嘆著氣又笑著說一句「真是沒辦法」吧。   以商人的角度看來,事情發展至此,解決的方法也就並不多了,好在那位聶姑娘的性情,自己並不討厭。事實上,在這些年來的閱歷中,她也已經見過不少夫妻的相處,按照當初的構想,哪怕是這個夫婿一無是處,拿著自己的錢去青樓中認識幾個紅顏知己,自己都更加能夠從容處理一些,唯有後來發生的這些事態,在她而言,也是陌生的。   從接近到心動,到後來的樁樁件件,乃至身心的相知相許。這個夫君的行動與想法,太過新奇古怪,以至於她也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方式來應對。但無論如何,自己已經生過氣,也該是將事情拉回道路上的時候。   也是因此,來到木原的這段時間,小嬋倒是覺得,不久前才哭過鬧過的小姐情緒倒是很快的平靜了下來,偶爾也會見她託著腮幫坐在窗前,該是在思念汴梁的家人,神情安詳繾綣,偶爾說起汴梁的事物,也能笑著打趣幾句,如同與寧毅分別時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一般。   即便以小嬋對蘇檀兒的瞭解,也無法清楚地分辨出她是真的不生氣了,還是在醞釀著其它的風暴,但無論如何,看起來,她總是不願意與相公分開的,能夠確定這點,小嬋也就安下心來。   「……倒是前日的雨燕樓表演,唔,這首詞好像又好了不少,引起轟動了……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記得小頻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嗯,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蘇檀兒詩詞功底不深,卻也能看出這首詞的好處來,她在心中對比著這句子與「佳人相見一千年」的優劣——那是寧毅去年拿來討好她的詩作,她高興得不得了——隨後覺得一千年應該是比較厲害。小嬋看著那「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道:「這是說小姐離家出走的事情嗎?」   「當然不是,後面有‘記得小頻初見’……哼,小頻是誰……」   「可是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都很像在說小姐跑掉了的事情。人獨立、燕雙飛就是說小姐跑了,相公一個人在那裡,然後很盼著小姐回去……」小嬋認真地說道。   蘇檀兒笑起來,隨後又收斂了那笑容:「就算是,他也不該寫給別人……」   「就因為寫給別人掛在樓裡的,所以才要順手安上別人的名字啊,也可能是當時應景……唔,相公寫出來,李師師去表演的,可能是當場寫給李姑娘的……」小嬋仰著頭,一根手指點著下巴做推理,「唔,難道李姑娘有個小名叫做小頻。」   「師師應該是藝名。」蘇檀兒插了句嘴。   「那李師師的原名就叫李頻了,李頻……這個名字,呃……」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小嬋的臉色陡然就綠了,蘇檀兒愣了愣,然後嘴角了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小嬋在那兒想了想:「可、可能是有什麼女孩子叫做小頻的,啊,我記起來了,在江寧的時候,錦萃軒有個很出名的女孩子叫做趙小頻的。」   「啊……」蘇檀兒手指點了點,「我也記起來了,趙小頻……相公那個時候見過她嗎?」   「雖然相公很少跟她們來往,但見過應該是見過的,要不然也有其它的小頻啊,比如說汴梁……呃……」   小嬋努力地想了好一陣,蘇檀兒笑起來:「不許再說這個了……」她們倆畢竟是嫁給了同一個男人的姐妹,此時說起寧毅有關這方面的事情,心中多少是有底的。但無論如何,由於忽然有了亂七八糟的聯想,心情都被影響到了,連帶著那首詞,再看之時也覺得質量差了很多。   小頻初見……心字羅衣……受不了了……   初時的反感過後,此後整個一天的時間,兩人都不免想起來,若是在沒人的地方,小嬋一想到便有些臉紅,而只要看到自家小姐,她就想笑,以至於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她與蘇檀兒、杏兒、奉秋華等人坐在桌邊,小臉漲成了一隻柿子,抿著嘴忍笑。   蘇檀兒自然明白她是為什麼,見她這樣,自己也有些想笑,但她做慣主人,總還有些定力。杏兒等人疑惑不已,待到飯吃了一半,小嬋憋不住爬到桌子上笑,呼呼幾聲之後又抬起頭來做嚴肅的模樣,看到眾人表情時,又忍不住……小嬋平素雖然可愛,但在奉秋華等管事或者下人面前,通房丫頭如今成了妾室的氣勢還是有的,這時候弄得大家疑惑不已。蘇檀兒也有些憋不住,一隻手撐在嘴邊,另一隻手將小嬋的手背打了幾下,隨後又去捏她的臉。這一幕弄得旁邊吃飯的杏兒一頭霧水:「怎、怎麼了啊?」最後小嬋趴在她肩膀上笑了一陣才作罷。   來到木原這地方,除了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事實上也沒什麼娛樂的方法。下午時分,處理完一些事情,蘇檀兒也會出門去旁邊的工地附近走走,又或是看一下作坊招募女工的進展。   這是偏僻的小鎮,沒什麼可玩可看的,要說什麼青山綠水,遠遠看去是到處都有的,但實在難以生出什麼遊覽的興致。要說小鎮附近的道路邊,狗糞牛糞雞糞之類的東西是隨處都可能遇上的,路上行人衣衫陳舊,房舍低矮,偶爾見到一兩名目光呆滯或猥瑣的潑皮混混蹲在路邊,小心地朝大城市來的女子身上瞧——對於寧毅來說,這些也就是舊社會鄉村的景象,倒是就事論事,而並非貶低——即便蘇檀兒是這個時代的人,能夠習慣這些,也不見得她會喜歡看這些景象,長居下來,日子也就會變得無趣了。   倒是在鎮邊小河畔,遠遠可以眺望那舊碼頭的地方有一小塊綠地,蘇檀兒會過去走走。如今這小河上還沒什麼航船來往,蘇家買下了附近的幾塊地,蘇檀兒在這可以看見半個小鎮的樣子,而附近又沒有多少人走過,她可以在這裡幻想著小鎮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而更多的時候她想起寧毅,想起江寧又想起汴梁,她想起當初逃婚離家的時候也經過了這樣一條小河,想起當初的心情,又想著當初與他成親,若是一開始沒有逃婚的話,他們之間會是一個什麼樣子。   關於未來,其實她並沒有非常具體的信心。分家出來,生意得慢慢做了——當然她有信心可以做好——至於寧毅那邊,她並不非常明白寧毅在幹嘛,他花了不少錢,布了很大的局,可就目前來說,還不能看到成果與前景。但無論如何,她想,她是支持他的。   只是那兩家竹記開業,又有那高衙內的作梗,他要應付所有的事情,恐怕得好一段時間才行吧。自己雖然不氣了,但說了給他想清楚的時間,是不可能直接回去的。真的……好想小曦啊……   要是他能早些過來,該多好……   在這邊呆了一陣,想著這些事,目光的遠處,隱約間看見一隊車馬過了橋,進了小縣城裡,隨後似乎也引起了些許動靜。蘇檀兒想著可能是縣城裡的某個大戶家人回來探親?她未有將這事放在心上,卻不由自主地起身,往回走去。   進入城內,穿過街道,檀兒讓自己的心思放在今天工程的進度上,走在她旁邊的是寧毅安排的負責她安全的武者,其中還有兩個女子。經過縣城內兩個大戶門口時,她便故作無意地瞥了兩眼,倒也不見有馬車停靠的樣子,如此一直過了那破舊的縣衙,遠遠的,自家工地和院子也就在前方轉角那頭了。   心中隱隱地升起某個念頭,但隨即壓了下去:當然不會是,時間才過了不久,自己沒必要想這個,倒是今晚要吩咐杏兒,給……給倉庫的一角再砌高些……高些應該好些,然後……她聽見前方有隱約的說話聲,路那頭有人在朝院子的方向看,有什麼東西將她的心給攥住了,但不可能……可能是又運了一批貨物過來,是哪一批提前了嗎……她在心頭計算了一下,加快腳步。   日光其實已經漸漸西斜了,蘇檀兒步伐穩定、目光平靜地跨過那街角,隱約間,似乎傳來孩子的聲音,她將目光朝那邊望去,六七輛馬車停在那街道上,許多人在往下搬東西,搬進那院子……果然,是一批貨到了,她走過兩步,右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自己左邊的衣服。   再走兩步,人影才在不遠處的空隙間顯出來。那是熟悉的身影,坐在門口的一塊大青石上,手中抱著有誰……男子、孩子的身影在人群中又被遮擋住,但在那一瞬間,蘇檀兒看見對方抬起了頭,朝這邊望過來。   她快走幾步,隨後,孩子「叭」的聲音傳進她的耳朵,然後寧毅與孩子的身影出現在前方,寧曦在父親的懷中張手,嘴巴里吐著泡泡,寧毅捏他的臉:「吶,那就是你逃家的孃親。」   蘇檀兒便跑過去了,在寧毅身前一把抱住了孩子,親了他兩口,又將臉頰貼在他臉上,就算寧曦拿口水朝她臉上亂糊也不管了。   就這樣與孩子親熱了片刻:「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她低著頭,說完這句才抬頭望向眼前的、自己的夫君,目光之中微微有些熱,臉上應該是笑容。   「自家老婆跑掉了,男人一般還是會急一點……這麼看著我,想什麼呢?」   「我想當年要是沒有逃婚就好了。」   「呃……」料不到蘇檀兒這忽如其來卻又自然無比的一句,寧毅愣了愣,然後伸手,將眼前的母子都攬住了。   蘇檀兒覺得額頭貼在了他胸口上,臉上熱了起來:「別,有人看呢……」   那邊路口,果然是有些人在看,附近的幾戶過來瞧熱鬧的人家,也有路過的行人,此時指指點點地望著這對不害臊的、大城市來的小夫妻。不過寧毅並不介意:「管他們呢。」他說著,朝那邊揮了揮手,「看什麼看?回家抱自己婆娘去。」   大城市裡的有錢人都是很霸道的,但寧毅這句話令得眾人都笑了起來,有的鄉里婦人拉了丈夫笑著走開,也有的仍在那兒看著。寧毅也不管他們了。   第四七六章 家人、筆友(上)   綠野延綿,夕陽漸漸在山麓間化為橘紅,山坡上,幾輛馬車在不遠處的路邊停著,遠遠近近的還有跟隨的人,寧毅與蘇檀兒在草坡間坐下,看那邊小嬋與娟兒杏兒圍著寧曦在玩。   「你……想清楚了?」   「想不想得清楚,我也不想把你放到這邊來。先前便做好打算,兩棟樓的表演之後,就要過來的。」   「永平怎麼樣?」   「應該做好考試的準備了吧。」   「我……原本以為你不會這麼早過來。因為密報裡說高沐恩在找麻煩。」   「都是小事,相府的紀先生幫忙解決了,剩下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鬧不了太大的。」   「小頻是誰啊?」   「啊?」   「記得小頻初見,兩重心字羅衣……」   女子一字一頓,寧毅倒是滿臉的疑惑,彷彿此時才想到這個。   「那個……小頻是指人嗎?」   「啊?」   「我還以為是指其它的什麼東西呢,整首詞裡,我覺得這兩句最沒意境啊……」   「……相公你太無賴了。」   「真沒有個叫小頻的……」   夫妻倆為著這首詞說笑一陣,蘇檀兒捏著寧毅的手心,終究沒有將李頻的名字說出來,否則寧毅的臉恐怕也得綠掉。如此過去一陣,寧毅才提起回江寧的事情。   「我帶了幾個人過來,在木原這邊呆一陣子,可以幫你做點事,算是個實驗……回江寧的話,拜祭一下岳父,也是時候了,其實這次南下,可能還有一件事……早兩天在京城,陳凡過來找了我。」   「陳凡……」蘇檀兒自然還記得這個名字,此時重複一遍,片刻後,眉頭蹙了起來,「他……這個時候……」   「方七佛的事情。」寧毅看著遠處的落霞,低聲道,「他希望我可以幫忙……」   說完這句,看著身邊妻子滿臉猶豫的神情,又搖頭笑了笑:「我當然幫不了什麼。」   蘇檀兒憂慮的神情稍稍緩解,低頭想了想,依舊蹙著眉:「但是……能推掉嗎?你……想推掉嗎?」   「不是推不推的問題,人情我想還,但這件事情,差不多誰碰誰死。我跟陳凡說清楚了後面的背景,陳凡可以諒解的。」   「可是……相公你還是打算做些事情的,對吧?」   蘇檀兒盯著他,寧毅嘆了口氣,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我希望……就算事情不成,他們至少可以留一條命,陳凡,還有這次過來的……劉西瓜。我不會考慮去跟他們會面,方百花那幫人不見得待見我,我也不打算跟她們有聯繫,或許頂多……看看有沒有可能跟方七佛見一面吧,如果能做到這點,我也就仁至義盡了。」   他看著不遠處正在拍手亂叫的孩子,頓了一頓:「這個家有你的一半,所以我想讓你知道這件事……我們現在有孩子了,我不會亂來的。」   「我不想……阻你還人情,若是我也是要還的……但這麼大的事,我總會有些擔心。」蘇檀兒靠在寧毅肩旁,勉強笑了笑,這些事情上,女人想的,總會比男人更多,但片刻之後,她也就冷靜下來:「除了勸退他們,還能有什麼辦法嗎?」   「江南那邊,有幾筆帳,也許可以做文章,我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是可以通知陳凡他們知道。」寧毅將那幾本賬目,以及方臘遺留寶藏的流言跟妻子說了說,「這些帳現在定不了罪,但很多事情上,也不用拿到朝廷打官司。如果背後運作的人是方臘嫡系,陳凡他們想辦法找到賬目,總可以有些周旋的餘地。」   蘇檀兒點了點頭。   不久之後,夕陽在山麓間燃盡了餘暉,夜色降臨下來。馬車邊燃起火把,幾點光芒從山坡間徐徐地去往不遠處的小縣城,然後與縣城中稀疏的燈火彙集在一起。由於寧毅等人的到來,原本那小小的院子現在已經不好安排住房了,檀兒將女眷們安排在院子裡,自己則與寧毅住進了縣城上的客棧。夫妻重聚,總有許多話要說,有許多事要做,這些事情,便不足為外人道了。   同樣的夜色裡,距離木原向南數百里外的山麓間,也亮著點點的燈火。這一片並非貧瘠的區域,延綿的山麓、丘陵間,分佈著大大小小的城鎮與村莊,官道、河流穿插其中。不少的村莊也相對富裕一些。最近這段時間,由於方臘餘匪作孽的消息傳來,周圍的村鎮治安稍微嚴了些,對於來往的綠林、江湖人士盤查也更加用了心。但畢竟是平日裡頗為太平的地域,即便如此,周圍的形式也不會緊張得如同山東一般,對於普通小民來說,或許也根本察覺不到生活區域裡的氣氛變化。   位於偏僻山麓間的一處大宅附近,風塵僕僕的陳凡在原本義軍同伴的帶領下穿過了幾處暗哨,才見到了因為受傷而容色疲倦,但目光依舊有神的方百花。兩人沒有說太多話,稍許的問候過後,方百花看著他,陳凡搖了搖頭,中年女子也就漠然地點頭了,對於她來說,這樣的結果原本就是預料之中的事。   有關於寧毅的事情,她聽過一些,當初也見過人,陳凡、西瓜等人與他糾纏不清是一回事,但如果說方七佛的這件事對方能夠解決,那也未免把那寧毅說得太神了。而到得此刻,她也不想為了寧毅當初的事情追究些什麼,沒有意義了。   「……我去打聽了一下,有關師父的這件事情,參與的人背景都不簡單,想要師父命的首先是王黼,然後京城以及各地還有幾個大家族,分別是……」   陳凡低聲說起這事,方百花卻是輕輕舉手打斷了他:「我知道。」   「那眼下的這件事……」陳凡本人是可以為了救方七佛這件事而死的,但他卻不希望太多人陪葬,只是話語出口又說得艱難,嘴脣磨動,眼眶也有著一絲血紅。方百花看著他,搖了搖頭。   「陳凡,你的師父……其實不想讓你參與到這類事情裡來,你這樣想是對的,你此時若帶人走,沒有人會怪你……」   陳凡瞪著眼睛看著她。   雖然是方七佛的弟子,但往日在方臘軍中,也有上下尊卑之分,陳凡又沒有擔任非常重要的職務,與方百花的關係,是算不得像劉西瓜那樣親近的。因此方百花此時的目光也顯得冷漠,那是將自己的生死都放在了一邊,不需要人理解自己的冷漠。   「你下去吧,去見見西瓜,這些天來,她的脾氣有些大,你們年輕人,好說話些。其它的事情,不必多提了。」   陳凡點了點頭,隨後拱手離去。   最近這段時間,西瓜一邊面對的是曾經的殺父仇人,另一邊作為同伴的大夥對於杭州城破時抽身走人的霸刀營也未必理解,脾氣大些有其緣由。陳凡找到她時,她正坐在莊院外山坡上的一塊大石頭上發呆,懷中抱著她的那把大刀,眼見陳凡來了,目光微微動了動,但隨即變得更冷了些。   「我見到他了。」陳凡說道,「但他也沒辦法。」   西瓜的目光原本動了動,隨後又再度迴歸冷淡。陳凡道:「他沒辦法來見你,但他希望你能顧全大局,離開這裡。」   抱著巨刃的少女偏了偏頭,目光斜望向天上的月光,片刻,才道:「他知道就算過來也勸不了我。」   「他託我帶給你一封信。」陳凡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函來,原本想遞給少女,但看看對方的神情,最終只是放在了她身邊的石頭上。事實上,對於眼下的情況,兩人都未必好受,陳凡抱著希望上京尋找寧毅,回來之後,卻不得不說著讓方百花、西瓜等人離開的話。而陳凡上京找寧毅,西瓜的心中或許也有著一絲的期待,此時沒有辦法,她固然有心理準備,但心情當然是難過和失望的。   待到陳凡離開之後,少女坐在那兒,也未有理會旁邊的信函,她抱著那大刀,將臉頰貼在刀柄上。一直到山風起時,信函將被吹走的一刻,她才順手抓住了。   山腰之上月光清澄,但這樣的光芒還沒法用來讀信。少女坐了一會兒,將大刀負在了背後,走向不遠處莊園外的一處小房子。這些時日以來,救方七佛的眾人中許多並不待見她,她也不待見那些人,今天當方百花動用力量將那些人安置在莊園裡,她就根本懶得過去,只與杜殺等人選擇在周圍住下。   她走到那破舊小房間的門口,順手插上半截燃燒過的火把,然後點起來,抱著大刀在門簷下的地上隨意坐了,從信封中取出信函時,紙上密密麻麻的是字,這便讓她覺得有些生氣。   她自幼習武,雖然也識字,但文字的功底其實不夠。有時候看一些文人書生文縐縐的信函都會覺得頭疼,寧毅的文字功底是很高的,寫這樣一篇過來賣弄,自己看不懂,又有什麼意義。不過,這樣的情緒在看得幾句之後,便消失無蹤了。   「阿瓜,見字如面。自南面的一別,已經快一年的時間了,不知道你身邊的家人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任性……我很想過來見你,但情況並不允許……」   文首的稱呼,是她以前很不喜歡的一種,但不悅的情緒只是升起了瞬間,因為接下來的句子,都是她能輕易看懂的、甚至以前從未見過的古怪白話文。火光之下,抱著大刀,看起來身材有些單薄的少女嘴脣微微的翹了起來,隨後又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微笑,因為透過紙面,她像是看到了去年分別的男子,他在那邊,隨意、而又溫和地跟她說著話,這樣的感覺,讓她感到了多日以來未曾感受過的溫暖,她順著那紙張,一直看下去了……   第四七七章 家人、筆友(下)   輕輕晃動的火光下,信是這樣的:   「……自南面的一別,已經快一年的時間了,不知道你身邊的家人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任性。分別之後我偶爾才能從一些消息裡得知你那邊的事情,但詳細的情況並不瞭解,我所處的位置也不好更多地去打聽你的事情,那會給你帶來麻煩。當然,我知道你總是能明白大局是什麼。   往前的路並不容易,這是我們早就有的共識,所以哪怕你走得艱難,我也不會安慰你。我自回家之後,各種事情的發展也不如想象的順利,遇上過一些大大小小的麻煩,但是不用擔心,我都一一擺平了,有很多敵人都已經死在我的手上,關於我這麼厲害的事情,恐怕你也已經聽說過一些了,反正你一早就知道的,對不對?」   目光看到那句「不會安慰你」時,火光下的少女皺了皺鼻子,她才不需要安慰呢,但事實上,這句「我也不會安慰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卻也彷彿男子正在輕輕摸著她的頭頂,給了她安慰的感覺,讓她覺得有什麼東西沁人心脾地進入了心中。待看到後來那自戀的「對不對」,她便忍不住笑了出來,很像嗤笑對方一番。   「我才不知道……」她輕聲說道。   「……如今我在這邊剛剛站穩了腳跟,我想你也是。北上的朋友給我帶來了你的消息,你現在要做的事情,多年前你父親的事。我很想過來見你,但情況並不允許。如今他可能已經跟你說了我的看法,我也知道,你就算聽完了,也不會抽身離開。所以我也僅僅想跟你說清楚我的期待。   膽小如我,知道人生當中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是不能退的,眼下該是你覺得不能退的時候,我很贊同。阿瓜,道義、信念、決心都是很好的東西,許多時候,哪怕冒著巨大的危險,我們也不該丟下它們,我也不打算讓你丟下它們,那才是我當初認識的你。我僅僅想提醒你,隨時記住你在做的那些事情,想清楚危險與赴死之間的區別。   我很想知道,你在南邊的事業,已經發展成了一個什麼樣子,哪怕它們才剛剛起步,我也很期待能夠看見他們如今的模樣。   我能夠記得當初我們在那些天裡聊起這些事情時,你的樣子,你笑得很開心,現在我要跟你承認,當時我的心裡是有內疚的。你是聰明人,或許在我們分別時你就有所察覺,我對這件事的熱情,其實是不夠的,之所以這樣,不是因為它是在騙人,而是因為我明白其中的艱難。   你所想要的,每個人都能獨立、自信,每個人都能有能力、有機會抓住自己命運的大同世界,它也許是可以存在的。但在到達那一步之前,需要的也許是一代人、幾代人甚至十幾代人難以想象的付出,我對此不抱太大的希望,但你選擇了去做,即使聰明的你明白這事情有多難。   這是你要去做的事情,但是請原諒我的置身事外,同樣厲害的我選擇了另外的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去處理。我無數次構想過你的失敗,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我只在心底給你留下了一絲的僥倖,也許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許多年後,你排除了許多的困難,我能看見你埋下的種子開始發芽,而那也是我最想看到的一絲可能。   那個可能,如同你眼下面臨的這場變故,我想提醒你危險與赴死之間的區別。你很聰明,但畢竟年輕,有銳氣有朝氣有怒氣,你會想起你父親經歷的事情,你會看到那些失敗者的慘狀,你會看到你無論如何都想殺掉的敵人,你可以衝過去冒險,但不能衝過去赴死,不要衝動。   冒著死掉的危險,去爭取最渺茫的勝機,這是做事的態度。但衝著死掉的危險,而努力讓自己死掉,那只是懦夫的行徑。   在你的身邊,可能已經有不少這樣的人了,包括北上而來的那位朋友,心中恐怕都已有了這樣的準備,聰明如你,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些。我無意指責這些人不夠勇敢,人生在世,總有些時候,會覺得很累,會覺得無能為力,有些時候,他們覺得活下來的人會受千夫所指,會被他人或自己鄙夷,會覺得活下來更屈辱,他們寧願死得其所,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些人已經比普通人有勇氣,但還不夠。   一個不成熟的人會為了偉大的事情勇敢地死去,一個成熟的人,會為了偉大的事情屈辱地活著。重要的不是活下來的意義,而是事情到最後,有沒有做好。   我呢,唧唧歪歪地說了這麼多,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了,但是我最後想說的這幾句,其實並不為什麼偉大的事情。整件事情裡,我所說的,其實更多的是為了我的私心,這件事情也好,你以後要做的那些事情也好,你可以去冒險,去拼命,盡最大的事情尋找勝機。但你肯定會經歷失敗,如果失敗了,你給我活著。   到那個時候,請你活下來。   來找我。   這才是我私心裡真正想說的事情。我還想說的是:不要覺得這個說法讓你腦袋發熱,這是冷冰冰的現實,所有的大事,都不是一個人可以做得到的,如果我失敗了,我也會去找你,請求你的幫助,我們拜過天地的,你就是我的人了,而哪怕我騙過你,我們也是夥伴,這不丟人。」   落款是一個很囂張很惡劣的叉。   其後還有附言:「看著那位朋友,別讓他死了,讓值得活著的人活著。」   ……   山風吹過來,坐在火光下的少女將那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面上的表情偶爾變幻。但最終,縈繞在她身邊的煩躁氣息安靜了下來,她看著那信紙上的字跡,有時候想笑,但目光依然是平靜的。那封信就如同她懷裡的刀,縱然帶著冰冷的氣息,卻令她感到安寧,火焰滾燙地在心頭燃燒著,卻並不會蔓延到腦海。   將那信函反反覆覆地看了好多遍以後,她坐了一會兒,才緩緩站起來,山下的風景,夜色中起伏的山勢、蔓延的道路河流都籠罩在一片星月的清輝裡,她偏著頭笑了笑,不由自主地低聲罵道:「死男人……寧毅……」信裡並沒有寫上他的名字,這是她覺得遺憾的。   但她終於回到小屋裡,拿出長長的盒子,將大刀裝了進去,隨後縛在了背後,走了不遠,找到杜殺。陳凡也在這邊,正跟方書常等人低聲說話,西瓜來時,大家都靠了過來。   「杜叔,地圖拿出來,我想看看這周圍……我們如今已過了長江,這邊都是官府的地盤,越往前走,越難脫身。不管能不能救出佛帥,能不能殺掉鐵天鷹跟宗非曉,都要先想好後路……」她說到這裡頓了頓,補充道,「想清楚些。」   這幾日以來,方百花等人攆著押解方七佛上京的隊伍一直往北,雖然並沒有遇上太大的危機,但任誰都知道,情況並不樂觀。   鐵天鷹跟宗非曉這兩名刑部總捕頭的計劃很明顯,雖然一直都沒有向方百花這些人動手,但每往北邊走一步,落入官府、世家勢力密集的區域就越深,一旦對方出手,想要脫身就越難。他們用的也是擺明了態度的陽謀,進京以前,你們儘管來救,但時間每過去一天,你們就越難有後路。   方七佛當年交遊廣闊,如今能聚集起來的,都是曾經的方臘嫡系或是與方七佛有過恩情來往的武林人。對他們來說,那怕希望渺茫,救方七佛都是道義所在,有些性子耿直的,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方百花希望的是真能從對方的陣勢裡找到一絲機會,吃掉魚餌,把鉤子扔回去,同時也是讓自己陷得越來越深。   劉西瓜等人,自然都能看清楚這些,但以方七佛與霸刀營的交情,對他們來說,這事情也足夠讓人腦熱。到得此時西瓜能夠找回一絲冷靜,眾人也就能夠想得更多。那邊陳凡將雙手抱在胸前,此時才能笑出來,頗有些古怪地望著少女,西瓜目光凌厲地回敬過去。   兩人終究沒有在這裡打起來,杜殺拿來地圖,眾人研究了一番,有些想法之後,西瓜才讓方書常找來些筆墨紙硯。她離開之時,陳凡靠過來:「我忽然很好奇,寧毅那廝的信裡寫了些什麼。」   「走開!要不然打一場!」西瓜揚了揚下巴,但陳凡知道,這目光之中,已經有了往日裡的熟悉與親切了,他停下腳步,雙手疊在身前,偏頭笑了笑。西瓜知道他在嘲笑自己,不爽地走掉。   陳凡在那兒站了一會,看著西瓜的背影走向山道的那頭,他抬頭看看天上的光影,再看看山下的光影,笑著自言自語:「我該偷看的。」   過得片刻,嘆了口氣,輕聲低喃重複了一遍:「該偷看的……」   ……   回到破舊的小屋裡,西瓜找了個地方坐下,然後架起藏刀的木匣當桌子,研好墨後,她望望門外:「等著事情搞砸之後哭著喊著來求我幫忙吧……」   隨後舉著毛筆想了好一陣。   阿什麼呢?   對於寧毅那個阿瓜的稱呼頗有怨念,她想了很久,叫阿叉明顯有些便宜對方……不知什麼時候,她在紙上落筆了。   「阿傻。」她寫了稱呼,然後拿出寧毅的信函來看了一眼。   「見字如面……」   星夜清冷,就在少女作為傻瓜二人組成員之一伏案寫信的此刻。巨大而無聲的黑幕,朝著這一小方天地的人們,鋪天蓋地地合圍而來了。   幾天之後,寧毅在木原縣首先收到的並非是少女的這封信函,而是作為方百花領導的、永樂朝最後的這支隊伍,終於陷入殺局的消息……   第四七八章 厄夜   蔓延在月光下的,是火焰與刀光、以及鮮血。   二月十一凌晨,名為四平崗的山嶺間,廝殺聲連綿開去。到得此時,瀰漫著淡淡血腥氣的山嶺間喊殺聲已經逐漸少了,這是因為戰鬥的重心已經朝著西南方向延伸過去,而眼下又並非大規模的軍陣對衝,當廝殺的一方潰散逃離,剩下的就是一地狼藉的殘局。   在戰事的最初,優勢的一方是合圍而來的,被圍的一方並不容易殺出,導致雙方曾在這附近僵持了一段時間,而後才迅速地轉向西南。此時在這片地方,除了搜索的官兵、巡捕、屍體、俘虜,附近的林間偶爾還會有未及逃脫的傷者暴起傷人,隨即被幾名士兵圍上去,或是拿下,或是殺掉。但由於留在這邊的官府力量並不多,不能形成鋪天蓋地的搜捕網,因此對附近林間的搜索還有些保守。   這次過來的士兵與捕快、衙役,大多數還是朝著西南追過去了。   名叫宗非曉的總捕頭提著兩把鋼鞭鐗,自夜色中走來,他身材魁梧壯碩,比旁邊的人大都要高出一個頭。雖然穿戴著刑部官員的衣帽,但由於修煉武藝的關係,頭上其實是沒有頭髮的。這次刑部的兩名總捕頭中,鐵天鷹精明強幹,而宗非曉看來更顯凶戾可怕,只是目光深處,又不失一份銳利與陰鷙,此時鋼鞭鐗上沾了鮮血與碎肉,令得他看起來更有壓迫感了。   「搜索周圍,把受傷的兄弟抬下去!死了的人屍體要找到!若有落單了的亂匪,我也要一個不留的全揪出來!」   這魁梧漢子的聲音在夜色下傳開,而隨著一隊隊火把的晃動,又有手下領了他去看那邊聚集起來的屍體與俘虜。雖然這一次官府一邊展開了合圍,但被圍的一方皆是綠林高手,一場大戰下來,倒是官府的一邊死傷更多,但考慮到這已經是方百花最後能夠集中起來的精銳,這樣的犧牲倒也是合理的。   「……摔碑手,至少二十年的功力……這是鷹爪……哼,南霸刀,參天刀杜殺……還是杜殺……嗯,這是淵明刀……」走到擺放屍體的那片草地間,宗非曉一具一具的屍體看過去,隨後問旁邊的人道,「需要注意的人當中,有多少人被抓,多少人死了?」   聽他詢問,跟在他旁邊的隨行捕頭探過頭來:「被抓住的人有餘方石、陳田、鄭一山、羅六耳……現在發現已經死了的有……」   跟在身邊的這人是刑部的精英,一一報出名字之後,宗非曉便點點頭,不遠處又陡然傳出一陣的喊殺,隨後兵器交集,又有落單的被抓住。宗非曉看了一眼,又聽身邊的隨人說道:「霸刀的那一撥人,有的已經被衝散了,那女刀匪被趕往了東面,已經安排了人去追。總捕頭,其餘的人,要不要往西南邊去增援一下?」   「你們不見得追得上……」宗非曉低聲說了一句,話音未落,陡然有一隊人從東面過來,手中還拖著什麼東西,用布包著。宗非曉眯起了眼睛,那東西拿過來時,竟是一把鑌鐵巨刃,令得他一時間有些認真起來:「這個是……」   布包著的,赫然是劉西瓜慣用的那把霸刀巨刃。   「回稟總捕頭,我們追過去不久,失了那女子的蹤跡,然後在附近的溪水裡發現了這把刀。」   「難怪。」心中升起的期待放了下來,他搖了搖頭,低聲道,「說了你們追不上的,現在更追不上了。」話語之中,倒也不見得沮喪。   當年刑部設計圍殺劉大彪,宗非曉與鐵天鷹都有份參與,這一次劉大彪的女兒出現,顯然也想找他們兩人報仇。但也由於當初為了圍殺劉大彪的調查,對於這名少女,他們多少也是有概念的。   能夠揮舞這樣一把巨刃戰鬥,戰陣之上頗為有利,但如果對手太強,單打獨鬥中並不佔優勢。而為了駕馭這把武器,需要鍛鍊的不僅是力氣,還有輕功。在這樣的戰鬥裡忽然扔掉這把幾乎成為對方標誌的武器,的確有些出乎宗非曉意外,但也因此,他能夠明白少女是下了決心要擺脫負累,別說身邊的幾名刑部高手,就算自己與鐵天鷹兩人,都未必有把握能在今天晚上攆上對方。   既然追不上,那就無需強求了。他擺了擺手,身邊的人又重複問了一次:「總捕頭,那匪首那邊……」   宗非曉望向西南邊沉默片刻,搖了搖頭:「追出去那麼多人,已經夠了。如今方百花手下領著的,功夫底子都不錯,我們現在再追過去,也找不到人了。」   他如此說著,片刻,卻是古怪地笑了起來:「只是牆倒眾人推,方臘一脈在江南作惡,樹敵無數,能不能真逃出去,可也難說得很呢。」   夜色茫茫,方百花等人逃離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什麼動靜,唯有月光撲在山間,猶如升起的氤氳,在宗非曉的話語中,充滿了詭譎的味道……   ……   月色的光芒中,有什麼東西匍匐在林間,無聲而緩慢的前行。   兩道穿著衙役服裝的身影從前方過來,手中的朴刀拍打著草叢,一邊前行搜捕,一面小聲說話。陡然間,黑暗中的身影躍過明月的清輝!   噗的一下,那身影與兩名衙役迅速而又無聲地衝撞在一起,其中一名衙役陡然朝後方飛了出去,身體撞在樹上,竟沒有絲毫的聲響。另一名衙役轉身到一半,作勢揮刀要砍,手臂被切了一下,然後身體被輕輕一推,緊跟著便是人頭往反方向的一轉!   夜色之中,這一切都只有黑白相間的剪影,當那纖細的身影如風一般衝出,其中一名衙役身影被打飛貼在樹上,旁邊另一名衙役由於那一切、一推,只是像觸電般的震動一下,然後是人頭與身體不協調的旋轉。在他的身邊,襲擊者的身影也因為這一下用力,在月光中展開了裙襬,旋又合上。   襲擊者身側,腦袋被掉轉了方向的衙役無聲地倒下,那邊的樹幹上,最初被擊飛的那人也如軟泥般的無聲落下去。隨即,襲擊者纖細的身影繼續俯了下去,溶入一片黑暗之中。   時間轉過不久,另一片草木的邊緣,名叫西瓜的少女身影從草叢中無聲走出,她籍著夜色又前行了一陣,前方便有動靜傳來。   雙手之上,兩把短刀無聲地擎出,貼在了身側。但下一刻,她並沒有出刀,而是無聲而迅速地繼續前行過去。那邊出現的,是「淵明刀」方書常的身影,隨後還有「鴛鴦刀」紀倩兒,「羽刀」錢洛寧以及另外三名隨行而來的霸刀營高手。   「怎麼樣了?多少人到了?」   「沒多少,回還往前面去了……這次官府殺得太突然,能瞅空殺過來的只有我們,杜大哥他們被追著脫不了身……」   「中間有內奸,官府才能咬得這麼準……不過暫時不管他們,有沒有機會?」   「……恐怕很難。」   幾人說話之間,都是壓低著聲音,走過前方的一處遮擋,劉西瓜朝著側下方的一處光點密集處望去。那一邊,便是依舊押解著方七佛與一干永樂俘虜的營地。   對於自己所在的這支隊伍會被咬上,眾人之前就有了心理準備,曾經想過幾個預案。而當鐵天鷹、宗非曉他們精銳盡出時過來救方七佛,算是其中一個比較靠譜的想法。不過想要有這樣的機會,仍舊得期待對方真正有破綻。   這一晚的突襲,官府做得太好,估計方百花所帶領的眾人之中是有內奸的。混戰之中,杜殺與鄭七命等人應該是沒找到機會,與方百花她們一道,被追往西南了。方書常等人終於是臨機應變地實行了原計劃,但此時看過那營地的陣勢後,少女還是皺起了眉頭。   想要一次圍殺自己這邊,鐵天鷹與宗非曉理論上是需要動用很多人的,精銳盡出恐怕都不夠,但此時看來,他們竟然沒有出動自己預想的人數,又或是已經從周圍州縣調來了人手。眼下的營地,看起來沒有多少的破綻與入侵的可能,相反,在這次出擊的同時,他們還加強了守衛。   如此看了不久,有人從下方上來,是到更前方去觀察的「金背刀」鄭回還,他朝西瓜點頭打了招呼,隨後卻是皺眉搖頭:「可能沒機會,鐵天鷹還在那邊坐鎮……」   劉西瓜沉默半晌,皺著眉頭想了一陣,才深吸一口氣,將手指在空中晃了兩下,又晃兩下。   「那就走。」   她如此說道,轉過身去,目光之中神色複雜。但眾人也知道此時冒險也是無濟於事,互相交換了目光,點了點頭。   不久之後,他們終於還是隱沒在了這邊的黑暗中。   夜色依舊,一行數人沉默地繞過前方山嶺,循著方百花等人逃亡的方向追去。追了小半個時辰,才開始有人說話。   「他們調了人。」這是簡單的結論。   「這附近本就是官府的地盤。」   「還好官府人雖然多,高手倒還是不如我們。」   「跑得掉的,只是這次之後,估計沒機會了……」   「姑姑她們怕是想要追到京城去。」西瓜低聲又陰沉地說了一句。   「那又能如何!不過自投羅網……」   「怕是勸不了。」   一批武林高手在戰陣之上改變不了太大的局面,但就算官府聚集的人多,想要將一批綠林高手趕盡殺絕,卻也是極為艱難的事情。眾人心中有這樣的共識,雖然這次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少人死了又或是被抓,剩下的人終究還是有逃離或是反省機會的。擺明是一步步走入陷阱,事情不能再這樣幹了。   在這一刻,他們還沒想過整件事情在眼下就遭到覆滅的可能性。但這一認知,在半個多時辰之後,就遭到了考驗。   那是在將與方百花等人匯合的林子附近,陡然遭到襲擊的那一刻開始的。   西瓜與方書常等人一路追索,速度極快,又半個多時辰之後,他們追上了逃亡隊伍方才落單的幾人,隨後便遭到了襲擊。   首先接敵的是紀倩兒與錢洛寧,黑暗中殺出的敵人武藝極高,揮舞兩把細長彎刀朝著兩人快速斬來,這邊才擋下,又有七八人同時襲來,武藝都是不俗,西瓜朝著前方一迎,接敵的同時,也心叫「遭了」。   之前寧毅的信函過來時,便託陳凡說清了這次方七佛時間背後的推手,以王黼為首,勢力龐大的幾個世家都有參與。如果說他們要將自己趕盡殺絕,在動用官府力量的同時,這些人恐怕就已經派出了家中奉養的綠林高手。此時一交手,耳聽著前方樹林還在傳來廝殺,西瓜第一反應便是這件事。   她刷刷幾刀將前方一人逼退,低喝道:「殺進去!」其餘人也試圖擺脫對手,但並不見得順利,方書常正與一名持劍的中年人交手,看似伯仲之間,正欲將對方迫退,對方卻彷彿知道他的出招一般,一劍朝他的破綻間刺了過來!   方書常一瞬間變招飛退,腿上刷的還是被拉出一道傷口來。他心中驚疑,對面的人顯然是非常熟悉霸刀刀法。但眼下也不是細想的時候,那邊聽得有人在低喊:「是霸刀莊的人!」隨後便聽破風襲來,稀稀拉拉的暗器與箭矢朝著這邊射過來了。   眾人躲開暗器與流矢,籍著樹木的掩藏,一路前衝,途中自己人與敵人混雜一起,偶爾能見到零星的戰鬥,一大撥的敵人已經合圍而來。   這樣的林子裡,如果說來的是普通人,西瓜隻身就有可能將上百人殺破膽,但如果來的都是高手,整個情況就會真正變得殺機四伏。如今也不清楚對方到底是怎麼聚集起這樣多的高手的,按照以往的瞭解,哪怕一些大家族富可敵國,能夠請江湖上一流高手當客卿,但也絕對到不了這等規模。   一路向前,火光逐漸亮起來,那邊是多年前摩尼教一個廢棄的「聖壇」,實際上就是幾間破了的廟宇,方百花等人此時顯然就在那邊。奔跑之中,陡然見得前方身影閃動,兩道身影在昏暗的林間衝撞在一起,其中一人散發披肩,發聲大喝,兩人轟轟轟轟對了幾招,威勢驚人,躲在旁邊的兩人受到波及,都被打飛了出去。打鬥的其中一人,看來便是陳凡。   作為方七佛的嫡傳弟子,陳凡不僅武藝高強,而且力量極大,並且他長期經歷戰陣廝殺,真要殺人時,手段也是凶狠暴戾。但此時全力出手,對面那散發大漢竟在暴喝中與他打了個平手。   幾下交手之後,陳凡陡然抽身,那大漢衝過去,穿過幾棵樹木後邊失去了陳凡的蹤影,他猛地揮拳將一棵樹幹打得木屑飛濺,這邊西瓜等人潛行過去,與陳凡打了個照面。   「出事了。」黑暗之中,陳凡見到他們,舔了舔拳頭上的血跡,低聲說道,「忽然來了一批高手,不知道什麼人……那傢伙力氣真大……」   「姑姑她們在前面嗎?」   「就在那邊,有些人藏在這邊林子裡,被衝散了,我過來撿撿便宜,順便聚攏一下人,再不想辦法來不及了……」   「知道。」   西瓜點點頭,如今大家還在被追殺的狀態,如果被這幫高手牽制住,再有官兵合圍,那就真是死定。正要往前去,方書常卻靠了過來,神色驚疑:「等等,‘瘋虎’王難陀……」   「什麼?」陳凡問道。   西瓜本也想問,但隨即,她記起自己曾經聽說過這個名字。   「方才與陳凡你打的那個人,像是‘瘋虎’王難陀,那時我隨師父學藝,還沒怎麼在江湖上跑,只見過幾次,十多年了……」   「那又怎麼樣?」陳凡並不明白。   也在此時,方百花的聲音陡然從那邊的破舊廟宇方向傳來:「你們什麼人!?」   這些日子以來的戰鬥中,方百花本已受了傷,並且非常疲累。但她畢竟是女中豪傑,曾經率領大軍作戰,在這樣的情況下,話語之中通常還有著颯爽的英氣,但這一刻的問話,英武中明顯也帶了一絲猜測與驚疑,與方書常剛才的驚疑,有著一絲雷同。   眾人奔向那邊的途中,聽得轟然一聲巨響,巨響之中又夾雜了骨骼碎裂的聲音,透過隱約的光芒,那邊的幾座破廟宇中,有一堵土牆倒塌了,其中還明顯有砸上去的幾具人體。   「百花妹子,好久不見了。」   漫天的灰塵裡,有人從那邊走出來,身材寬大,輪廓漸漸顯形間,袍袖飄飄如彌勒,揮舞著煙塵。若是身處近處的就能看清,方才這身材高大的胖子朝這邊過來,兩名方百花手下的高手試圖攔他,他只是一步跨出,兩名高手就像是黏在了他的肩膀上,直接撞在了那看來還很結實的牆壁上,兩人身上骨骼盡碎,這胖子卻直接撞穿了整堵牆,跨了過來,語氣醇厚而又平和。只這一手,已是接近宗師級別的實力,當年的方臘或許可以做到,方七佛或許也可以,方百花是不行的,陳凡與劉西瓜也不可能。   那幾座破舊廟宇邊的空地上,方百花已經認出了他,手持紅槍,站直了身子。她三十多歲,對方四十多,是認識的。   而在這邊,方書常仔細地看了那人,片刻後才有一聲嘆息:「林惡禪……‘魔佛陀’林惡禪……」   陳凡攤了攤手:「什麼人啊?」   西瓜轉著眼睛,然後看了他一眼。旁邊的方書常也看了看他:「佛帥沒跟你說……」這是陳述句卻並非問句,顯然方書常多少能明白其中的緣由。   「魔佛陀」林惡禪,「瘋虎」王難陀,這兩個名字,在十餘年前或許有著偌大的名聲,但在此刻,真正重要的,卻也不僅僅是他們了,而是因這兩個名字而來的,另一個人的名字。   西瓜輕啟了雙脣,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一刻,她的眼中只有異常的平靜。   風吹過林間。   ……   「司空南……」   ……   「啊……」陳凡嘆了口氣。   風在林間吹過去,火光晃動,嗶嗶啵啵的響。白色的光芒。   方百花半身染血,按下了紅槍的槍尖,斜對往前方。   有些事情,在某個象徵出現的時候,就能夠想得通了,倒也不必問為什麼會這樣,至少這一刻,沒人想問。   有聲音在夜色裡響起來了。   ……   「……江山代有才人出,總是一代新人葬舊人……走的那天,曾經說過這句話……」   那言語蒼老,彷彿響起在樹林的每一處,光芒蒼白,照在許多人的臉上。   富可敵國的世家,也難以蒐羅許許多多的一流高手,唯有有底蘊的武林世家、江湖勢力,能夠做到這一點。   摩尼教……   ……   「……你們要做大事,也確實做到了大事,若是真能做成,你們一輩子也不會再見到我……可是百花啊,你們的前頭,已經沒有路了……」   曾經有那樣的一個人,被趕下了她的位置,在最初的時候,他們一直提防著她的捲土重來。因為即便失敗,在最開始的那段時間的,她的影響力仍在。   然而時間過去,那人心灰意冷,銷聲匿跡,一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分裂的摩尼教終於又重歸一體,他們開始做他們想做的大事,逐漸地忘卻了她。   直到……真正敗亡的出現……   「……老身回來了。」   隨著那聲音,林惡禪走向方百花,伸手按了過去!   ……   紅槍點出去!光芒與風中,有身影陡然間躍出樹林,朝著那彌勒般的男子轟出一拳,破風聲響,這是陳凡全力轟出的一記衝拳。拳風之中,那胖大男人寬大的僧袍朝著後方轟然鼓舞起來。另一邊,是衝出樹林的少女,她的巨刃已經扔掉,雙手之中揮著一把單刀,卻彷彿揮著比先前的巨刃還要沉重萬斤的利器,目光之中,凶狠決然!那是霸刀!   杜殺,羅炳仁,鄭七命,方書常,外號瘋虎的王難陀以及眾多的高手,彷彿就在絃斷的那一瞬間,瘋狂衝來。   這一刻,沒有猶豫的餘地,沒有人能夠停下——   第四七九章 略論作死的三兩種方法   二月的清晨,空氣裡還帶著些許的涼意,客棧院落間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鍛鍊,這一邊,寧毅一面打拳,一面與旁邊揮舞長槍的祝彪聊著天。稍前方一點的臺階上,小嬋抱著動來動去的寧曦坐在那兒,笑望著這邊,不時低聲跟孩子說些什麼。   「……真要說江寧,秦淮河還是很有名的,這次過去了,祝彪你要去,我可以找人帶你去玩……話說回來,聽說你跟王家的幾位姑娘見了面,印象還不錯,我就這樣把你叫出來,是不是壞了你的姻緣?」   攬雀尾、提手上勢、單鞭……寧毅慢慢悠悠地打著太極拳,看起來頗有幾分宗師氣度,至於另一邊祝彪揮舞長槍虎虎生風的樣子,顯得就有點龍套。   「男子漢大丈夫,豈能為兒女私情耽誤正事,寧大哥,秦淮河我是挺好奇的,不過這次南下,是不是也有些厲害的高手可以見識一下?」   「滿腦子肌肉,祝彪你不要老是說這種只有配角才說的話……江寧那邊,真要說下三濫的市井高手也許是有,但你要說真正厲害的,昇平之地的高手一般是吃官家飯,有心闖一闖的,就都被方臘的那場大亂波及進去了。一年多以前你去杭州,隨便出來幾個都能把你打得找不著北,現在嘛……嘖。」   「習武之人,正該與高人交手,才有提高。我祝彪豈會害怕!」年輕人揚了揚下巴,「不過寧大哥你當初失陷在杭州,都見過那些高手的,他們真的那麼厲害?」   「當然,當初聖公方臘麾下方七佛,教出的弟子便是陳凡。另外的四大元帥像是石寶、鄧元覺、厲天閏、司行方,本來就是先混江湖再混軍隊,跟陳凡比起來武藝只高不低,還有尚書王寅,我沒見過他出手,但是聽說他的武藝直逼方臘,主要還是因為人聰明,手段多,其餘的什麼八驃騎、十二神、二十四將,雖然說起來在戰場上也許有點難符其實,但是單說武藝,應該都可以獨當一面。到現在就真的是……刷——全沒了。」   寧毅嘆了口氣,回想當初杭州的事情,頗有些感慨。當然,這也是因為那幫人敗了,他如今卻還過得好好的。江南方臘的這場起義,相對於梁山上那種喊出來的百餘頭目,聲勢實在是大得太多,不說盡起綠林精英,至少半個南方綠林都被波及進去。   八驃騎十二神二十四將當中有些人是被他陰過的,但真要說起來,梁山的中小頭目中,能比這幫人強的,找不出來幾個。而這樣大的陣勢,就在他去年對付梁山的時間裡,已經如同海浪一般撲上了灘頭,然後碎成漫天雪花了。   「……石寶在出杭州之後敗陣被圍,厲天閏戰死青溪,司行方被辛興宗所殺,王寅文武雙全,不過他跟鄧元覺一樣,沒有領導能力,大戰之後,這兩人失蹤,估計不是死了就是殘了。剩下一個方百花,她雖然算是了不起的巾幗英雌,但畢竟是女人,兄長家人都死了的話,也沒什麼心氣勁了……這次南下,就算我們真要幫幫聞人不二他們,你也見不到什麼高手。當然,也許能見到方七佛,但聽說他已經廢了……」   寧毅的說話當中,不遠處正在鍛鍊的其他人也都在聽,這些人都是掛了密偵司名頭的護衛或是家丁。自梁山返回之後,寧毅安排在身邊能夠動用的人有四十多名將近五十,這次在木原縣的,則有二十多名。他們當中有一小部分是蘇家原本的家衛,有一些為錢辦事,但還信得過的江湖人,另外便是密偵司中秦嗣源撥給他的人手——在這之外,還有不少他能夠調動,但平日裡在其他地方辦事的成員。   區區一個幕僚的身份,單為了身邊人的安全,聚集五十多名護衛,實在是相當容易被人指責的一件事。畢竟就算秦嗣源右相之尊,平日出門明裡暗裡的護衛也不過十餘人。但寧毅的狀況,也實在是沒有辦法,心魔之名傳出後,哪怕在京城,幾個月內也是接踵而來的被人尋上,哪怕大多數是想要出名的雜魚,誰又知道會不會忽然來個大高手,就好像結下怨仇如今還沒死的吞雲和尚,總得有個準備。   花了力氣聚攏起這些人,主要還是因為手底下有錢可以花,但寧毅這邊也不是隨隨便便的安排。蘇家原本的家衛是可以信任的,江湖人中,儘量選擇笨點的憨厚點的,可靠性也有挑選和過濾,至於密偵司那邊安排來的人,在之前所有的都與寧毅有過共事。   吸取過來之後,寧毅對他們的待遇優厚,大都當成家人對待,也安排了燕青、盧俊義、祝彪這樣的高手與他們一道訓練,另一方面,儘管寧毅在各方面對他們都很不錯,平日裡真正要注意的規條制度,還是相當嚴格的。這管理手段本就是寧毅的長項,而由於這些人大都瞭解寧毅做過的事情,親切之餘卻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有絲毫輕視。   心魔之名如今在武林當中傳開,是真正厲害的大魔頭,杭州的事情大家多有聽說,其後梁山覆滅的過程,不少人更是參與其中。寧毅親切起來能讓所有人覺得溫暖,但也隨時有著威嚴在其中,沒有人願意面對這書生真正發飆時的樣子。更何況他的背後還有那位大高手陸紅提。   一方面在寧毅手下做事,另一方面也是隨時的鍛鍊、籠絡,這是寧毅往後會安排在自己身邊的班底。但儘管忠誠度多少信得過,方七佛的這件事上,他們卻不可能起到太大的助力,就算膽大包天如祝彪,寧毅也不可能叫他幫忙去營救方七佛,這也是寧毅拒絕了陳凡的理由——他的手上並沒有能夠參與到這件事裡的人。當然,如果只是過去見見,則無所謂。   如果說他們真有可能聽寧毅的命令去救方七佛這等反賊,也至少也是三五年後,寧毅的掌控力完全深入到這個利益集體內部每一分的時候了……   此時他指點江山地說著這些事情,祝彪在旁邊偶爾詢問一句當初方臘麾下的陣容,對於這些高手皆已凋零淹沒的情況有幾分嘆息。不過年輕人的這種嘆息自然用不著太當真,片刻之後祝彪就已經打起精神來,手中鋼槍揮舞如龍,呼嘯狂卷。   這樣的表演令得不遠處屋簷下的小寧曦頗為開心,甚至看著祝彪這邊,揮舞小手鼓起掌來。他如今會的發音不多,口中:「啊啊……叭叭……」的笑著亂喊。寧毅撤了太極拳的架子,頗為不爽地過來抱他:「鼓掌可以,亂喊爸爸可不行,教了你這麼久,你還喊不圓,臭小子……」   他將寧曦抱起來,眼見父親過來,如今已經很會認人的孩子手揮得更開心了,小嘴往寧毅臉上碰,將口水塗上去:「叭叭叭……吧!」弄得寧毅又笑起來。   那邊各自的鍛鍊當中,不少人輕聲議論著此時江南的局勢,也有人笑著跟祝彪說,如今心魔的名頭在綠林中也已經足夠跟聖公等人相提並論,真擺出去,也能嚇到一堆人,祝彪也笑著附和一番。事實上這倒也不是YY,密偵司中多有接觸江湖人,梁山覆滅之後,心魔這個名字在綠林之中,確實是有著偌大的威懾力。   有的人會將心魔放在邪派一類,但密偵司中的人卻不在乎,不少人其實還在刻意的放話,心魔的背景就是咱們朝廷的高層,甚至直接在我們上頭負責。破梁山的戰績再加上深厚的朝廷背景,這一稱號在綠林人的心中,隱隱是比幾個刑部總捕頭更凶殘的存在。   眾人的說笑之中,早晨的鍛鍊,其實已經告一段落,不久之後寧毅抱著孩子也過去與他們聊了幾句天,笑道:「我武藝低微,這心魔的名頭可是假的,若是可以,我也不想要啊。大家都知道寧某為人,那幫人醜化我,實在是不應該……還有,你們看,小曦這麼可愛,這麼可能是什麼小魔頭,對不對啊小曦。」   他此時武藝其實已經算不得低微,當然也算不得頂尖,但目睹過寧毅做事的許多人心中大都在想:杭州方臘都被擺了一道,梁山在最優勢的時候被逆轉,都不知道為什麼就死了幾萬人,大多數還都是被自己人殺掉的,宋江就那樣在陣前被開了膛,若真論起可怕來,說您是魔頭還真不算汙衊您……當然,平日裡生活中又能如此親切,這也是他的魅力了。   這些人的武藝半年以來都是被一流高手訓練,原本有底子,半年的打法練過之後,又應付了好幾次的刺殺事件,多少也都稱得上是好手,這時候也都頗有自信。休息片刻後,才被叫著去吃早餐,對於這次南下江寧,大家其實都沒什麼多的擔心,簡簡單單的出遊,就算真有人想要挑釁,自也能輕輕鬆鬆地打發了。   而大概也是同樣的時候,距離這邊數百里外,看押著方七佛北上隊伍結成的營地間,正顯得有些熱鬧和混亂,此時朝營地間收攏而來的。有死者、有傷者、有十餘名新被壓過來的俘虜,也有大戰過後被蒐集起來的,各種叮叮噹噹的兵器。   晨風微涼,山間有霧,宗非曉看著這批俘虜從那邊過去時,也偏過頭來望了望這邊囚車裡似乎睡著了的方七佛。   但他自然沒有睡著。   這是凌晨過後,來的第二批俘虜。第一批還是在夜裡,那是官兵合圍過去後,首先抓住的俘虜,至於這第二批抓住的十餘人,便多是高手了,押著他們過來的也並非官兵,只是在營地門口,雙方做了交接。   囚車裡的方七佛頭髮披散,但應該還是在注意著整個情況,這批人被抓到,說明前來救他的那些人,已經覆滅大半。但宗非曉此時並沒有過來提醒他這件事以作炫耀,鐵天鷹也沒有,兩人聚在一塊,皺著眉頭,低聲交談了幾句。   「……她想見一見方七佛。」   「……人又沒有全被抓來。」   「……聽說差不多了,逃走的不過幾十人,方百花已經重傷……他們比我們更重視,不會放過最後這點人的……」   「……沒跟她打過交道,若是對方有其它想法……」   「……咱們小心提防便是,他們如今的背景很難說,翻了臉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布穀鳥的叫聲劃破了清晨山谷間的薄霧,周圍細細碎碎的聲音都進到囚車裡,營地的動靜,風的動靜,整片天地的動靜,小小的囚車之中似乎都能感覺到。方七佛坐在那兒,默默感受著這些,也靜靜地感受著對方古怪的狀況,直到不久之後,鐵天鷹與宗非曉如臨大敵地聚集了高手,圍在了囚車附近,他才知道,有人要來。   也是,對方能夠真正衝散百花他們,是有更厲害的人插手了……他在囚車中微微地睜開眼睛,不久之後,一頂綠呢小轎從視野那頭過來了,走得似慢實快,卻又在這片天地之中顯得安靜。   有人掀開了簾子。   囚車之中,方七佛那微微眯起,彷彿所有事情都已置於身外的眼睛,輕輕地顫了一下。   過了許久,嘆息聲擾動了晨霧中的空氣。   「啊……」   ……   清晨的風吹過山崖,從寬大的袍子上熨過去,他站在這山崖上,望向下方延綿的山嶺與人家。   「魔佛陀」林惡禪,作為沉寂了十餘年後歸來的人,此時的他依舊顯得嚴肅而沉默,只是籠罩在他那胖大身軀上的,也有著淵渟嶽峙般的宗師氣勢,眼下的他,已是摩尼教的新教主了。   一般來說,普通人身體的巔峰期,通常在三十歲左右的時候到來。   但對於一名武者來說,三十歲時,屬於自身的人生觀、哲學觀剛剛成熟,才剛剛開始用更加深入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內家高手的巔峰期,通常是在四十歲到五十歲之間到來,這個時候,他們無所不能。   而在這之後,即便是周侗那樣的高手,能夠不斷深入地將自身修為推上新的高峰,身體的素質卻還是不可抑制地往下滑去了。縱然此時的周侗比五十歲時的周侗更加可怕,他的每一次揮拳,也都已經是以生命來揮出的力量。   林惡禪今年四十七歲。   在摩尼教未曾分裂,方臘等人還未發動叛變之前,他就已經是摩尼教中的護法,是江湖上最頂尖的人物之一。但當時的方臘等人,實在是如日中天,時來天地協同力,那時候方七佛、方百花,武藝都已相當高強,由於方臘等人交遊廣闊,他們的身邊更是聚集了另外一大堆的高手,包括鄧元覺、石寶、包道乙,也包括當時刀道中的第一人劉大彪以及整個霸刀莊。雖然在那場大亂當中,當時足以與司空南、周侗這類宗師高手相提並論的劉大彪並未出手,但霸刀莊仍舊在方臘背後展現了巨大的威懾力。   那樣的情況下,他的武藝再高,也只能黯然退走。   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方臘等人提防過他們的捲土重來,但如同司空南所說,如果方臘能夠一路成功,他們永遠不可能出現。哪怕這些年裡方臘專注於造反,而他專注於武藝,只要方臘還掌控著局面,他們都不可能再度出現。   哪怕十個鐵臂膀周侗,也沒可能在後來方臘的軍勢中殺出來,他手下聚集的高手,實在是太多了。   但老天終於還是公平的,到得他的武藝最巔峰的時候,隱藏於地底的原本摩尼教的這一小股力量,終於可以出來了。想必老天也是想要他做一些事情的。   如此看著下方風景的時候,後方有人走過來了,是王難陀,他手臂上包著繃帶,到了旁邊的懸崖邊緣,站了好一陣子之後,轉過頭來說話。   「教主,接下來做什麼?」   王難陀的嗓子有些粗,但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向他詢問,語氣之中也有幾分愉悅。林惡禪看了他一眼。   「傷沒事?」   「些許擦傷,算得了什麼。」王難陀抬起頭,「當然,我也就隨口問問。若你跟大師姐那邊定了什麼祕密,不必告訴我。」   「哪有什麼祕密。」林惡禪揹負雙手,「方臘他們已經將摩尼教毀得七七八八,我們已經與那位大人說好,殘局我們會收起來。只要是還未死的教中兄弟,也不該再死了,大師姐也好,你我也好,畢竟也是教中之人,不想看著這數百年的傳承,就此斷絕。」   王難陀看著遠方,沒有說話,他這些年來並不怎麼管事,但此時既然問了,已是教主的林惡禪也不會不說,略頓了頓:「但債總是要還的,當務之急,自然還是殺了這最後的幾十人。而後再將潰散教眾從頭整理起,我要做幾件事,讓摩尼教的聲勢再回來,當然,明面之上,摩尼二字,是不能用了。」   山風呼嘯著過來,王難陀點了點頭,林惡禪的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當然,我要挑戰周侗。」   他揹負雙手,身形如山嶽,這句話說得簡單,王難陀還是扭頭看了他一眼。兩人隨後好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直到這股沉默過後,林惡禪笑了笑:   「戰書過不久我會放出去,他身體已不是巔峰,我也不欺他,十招之內,定下勝負。在這之前,你我可以去拜訪一些舊識,百花他們的事情解決之後,還有些事……如今在南面鬧得沸沸揚揚的賬本的事,那邊要我們幫忙……遲秋崗那邊有一幫好漢,我要去會一會,田虎我也有意一見……最近江湖上出現的那個什麼心魔,讓齊魯武林吃了很大的虧,若有空北上,我會處理一下,則齊魯武林,自然歸心……這些都是小事……」   疾風之中,他將心中的計劃與王難陀隨意地說了一陣,語氣淡然,只在片刻之後,望著前方的天地,嘆了口氣。   「摩尼教這麼多年,如今這天下是要不到了,但總不能墮了名頭……綠林還是要的……」   在摩尼教中這麼多年,最強盛的時候,他並非教主。如今他到達巔峰,整個架子已經散了,他也只能將這架子收起來一些,有生之年,當綠林第一人便是。那龐大的身軀在風中傲然,閉上眼睛,嘆息之中,卻也頗為寂寥。   ……   綠呢小轎在微微的晨霧中走遠,但那一抹綠色,卻彷彿還映在他的視野當中。   方七佛坐在那囚車裡,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但原本護衛在周圍的刑部高手們終於鬆了口氣,隨後是開始拔營的時間,有一車的刀劍哐哐噹噹地從旁邊過去,蓋在上面的布掉下來了,放在那刀劍當中,最顯眼的,是一把鑌鐵巨刃。   方七佛的目光在上面掃了過去,隨後停留了下來。   走在旁邊的鐵天鷹俯身撿起那塊布,留意到了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然後微微地笑起來。   「佛帥,看什麼呢?」   ……   「我猜是霸刀。」   ……   「別想了,刀在這裡,人當然是已經死了。」   ……   「屍體就在那邊車上,不過死了的人,屍體都被剝光了。那是女子,佛帥你看了有些不好。」   ……   「都是這樣的,別多想了。我覺得佛帥你這些天也看開了,挺好……沒心事挺好的。」   ……   他將那布扔上車,卻沒有將兵器蓋住,只是隨著那車朝前走,跟旁邊的人吩咐了一下:「不用蓋了,這上面是誰的兵器,他們大多認得……看看也好。」   一路前行,他語氣淡然,背影之中,頗為瀟灑。   第四八〇章 魔教妖人 得而誅之   春日的風拂過上午時分的木原縣,朵朵的棉雲在天上飄,隔得遠了,能夠看見從天雲的破口處投下小縣城的一方陽光,那陽光的邊界隨著雲層的遊走,自縣城中蔓延過去。   吃過了早餐之後,寧毅與檀兒朝著河岸這邊散步而來,跟隨的人並不多,這也算是夫妻倆私下裡的一陣子相處。   先前因雲竹而來的少許心結,此時看來已經解開,之後夫妻倆也都會返回江寧一趟,祭拜在梁山事件中死去的家人。但事實上,這次相處的時間,在眼下並不會多,一來因為這次寧毅的人情,還得或許會有些麻煩,夫妻倆不會同行南下,二來則是因為南面關於方七佛的情況,這一兩日裡,就有了一些變化,讓人難以決定該做出如何的反應。   不過,只要夫妻彼此心照,這些許的問題,終究算不得太令人困擾的事。   「……這次的事情,原本以為那兩位總捕大人得再過一段時間才動手,誰知道提前了這麼多,怕是幾個大族都已經出動了不少人……局勢這麼亂,相公你真打算插手看看嗎?」   走在河岸邊,輕聲開口的,乃是稍稍有些憂慮的蘇檀兒。她掌家這麼幾年,雖是女子,但也是有著足夠的決斷力的。只是終究沒有涉足過更高的層次,當這次事件的背後涉及到少師王黼、京城附近包括蔡、韓、左、齊等幾個大族,她在信任寧毅的同時以擔心的態度為主,是有其道理的。   寧毅自然也明白這點,事實上,若非這次事情中,自己與陳凡、劉西瓜等人之間確有一份人情在,哪怕是牽扯到其它的家人,以蘇檀兒的性格,恐怕都會選擇遠遠的避開,最好一點都不碰不沾。   「所以這事我也在考慮。」寧毅點了點頭,「局勢未明之前,我也不太確定該做點什麼,雖然說密偵司對這些事情是有一定監督責權,但這次牽扯太深,他們暫時還沒有什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貿然插手怕是容易犯眾怒……」   檀兒此時正被寧毅牽著手朝前走,皺了皺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呵,開玩笑的。」   檀兒抿了抿嘴,隨後白了一眼寧毅,笑出來道:「都什麼時候了,相公還說笑呢,那位西瓜姑娘,怕是正在被人追著跑吧……」   「那我也沒有辦法啊……」   關於南面方七佛事件的消息,實際上是這天早晨傳過來的。   自秦嗣源復相之後,密偵司一度停滯的功能逐漸恢復,但之於武朝境內的業務,實際上紛繁駁雜。與其說是控於王權之下的偵查體系,不如說是為了配合北伐,置於右相手下的私兵。   畢竟此時武朝政壇中還有眾多的實權人物,再加上經濟發達,幾個大家族與官場勾結後勢力盤根錯節。當今聖上週喆善權衡,也是在一切為北伐讓道的前提下,方才啟用李綱這種死硬派,再以名氣手段都厲害的秦嗣源為輔相,又默許了密偵司的存在,若非如此,單是那些往日與遼國做生意,有著利益糾纏的大商戶,都足以讓相令出不了京城,就算童貫等人能夠領兵北伐,後勤方面,也必定是一塌糊塗。   因為這個原因,密偵司重啟之後,所做的更多的事情,並非是維護地區和平穩定,首先做的還是打擊二相在朝堂、地方的各種政敵。雖然寧毅參與了杭州、梁山的事情,但事實上那卻並非是密偵司的主業。   什麼綠林豪傑、盜賊匪寇,他們引起的亂子,實際上甚至不如一位在京的官員暗中反對北伐、對相令陽奉陰違造成的影響大。後世所謂的「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雖然看來有趣,但實際上,考慮到統御、訓練的難度,使用的成本,那些桀驁不馴的綠林人物實際上根本不如普通農民好用,秦嗣源對於周侗的無所謂,並非因為他眼光的不獨到,實際上是確有其道理的。   因此在密偵司中,有關監督綠林一項,佔的比例不多,朝廷在原則上並不關心這些人的死活。一開始是紀坤在處理其他事物時隨意看一下,寧毅加入之後,雖然沒用明說,實際上大部分的事物都是移交給寧毅了——這個向來被認為是寧毅的怪癖——秦嗣源等人對他這種不務正業頗為惋惜,特別是在寧毅參與到其他的一些有關統籌運籌的細務中後,惋惜日甚。   當然,畢竟是君子之交,彼此之間又沒有師徒之類的名分。說過幾次之後,秦嗣源也就不再多談,對於綠林,大有「你想玩就拿去玩」的意思。此後絕大部分的有關綠林的消息都會到寧毅這邊來歸檔。   不過這時畢竟不是後世,消息傳遞有其侷限性,寧毅來到木原之後,許多的消息會先到京城再被髮來木原。寧毅特意叫人在途中截停,這天早上,便得知了鐵天鷹、宗非曉等人提前發動,率領手下大破方百花殘部的信息。方百花那邊死傷慘重,並未表現出武林高手扎堆的優勢,就證明這邊至少是出動了同等的力量。   密偵司安排在這方面的人手不夠,傳來的消息也只有個大概,寧毅很難從中瞭解事態的全貌。只能推測,以王黼、或者某個、某幾個家族為首的勢力,終於出手發動了雷霆一擊。這些人一同出手的時候,密偵司說是有監察的責權,但實際上,還是不怎麼惹得起的。   他早上看過之後,稍稍沉默了一陣,隨後吃飯鍛鍊,逗弄孩子神色如常,但蘇檀兒自然明白夫君心中所想,這時候說出來的,也正是他心中可能有的憂慮。兩人在河岸邊走了一陣,寧毅對此,倒也並未避諱。   「……有些人,我確實是希望他們能活著,但是……風來風去、雲聚雲散,事情若不能盡遂人願,也都是命數使然吧,不過沒事的,陳凡他們很厲害……」   這話可以說得簡單,實際上的意思,卻是相當沉重的。兩人站在河岸上,檀兒雙手捏了捏他的手掌,沒有說話。片刻之後,倒還是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嘆了口氣,寧毅便也捏了捏她的手背。   兩人在河岸邊坐下,隨後又聊了聊南下江寧的時間。回去到縣城之後,租下的院子附近,院裡院外的眾人仍在有條不紊的做著自己的工作。不遠處修建倉庫的工地上熱火朝天,負責往這邊報告的管事偶爾進出院門,採購膳食的廚娘自側門抱了貨物進來,小嬋推著寧曦的小木推車在院子裡玩,寧毅從帶來的幾名「推銷員」已經被放了出去,調查附近的情況。   寧毅偶爾會出去看看工地的情況,偶爾回來替妻子算算賬,又或是在簷下、院落中走走,陽光落下來,空氣溫暖宜人。但或許是心中有事難決,春日的午後,竟讓人覺得有些像沉悶的夏天。   倒是在未時過後不久,有一條新的信息被傳了過來,寧毅看過之後,皺眉想了許久。蘇檀兒抱著一盤圓圓糯糯的糕點走過來時,寧毅正站在簷下看著花盆發呆,花盆裡是杏兒栽下的,如今方才長出兩片嫩芽的花兒。   「相公,怎麼了?」檀兒抱著盤子疑惑道。   寧毅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隨後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頗為複雜,他想了片刻方才拿出背後的一張紙來,開口說話:「沒什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好像有了。」   「嗯?」   檀兒表情微有錯愕,將一隻該是沾了糖漬的手指下意識的放在嘴邊舔了舔,隨後將盤子遞給寧毅,接過了他手上的情報,一看之下,眉頭也皺了起來。   「我倒是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消息。」寧毅捧著那盤子,「密偵司在這方面的人手不足,不過安排在那附近的顯然是個老手,一得到消息,覺得可以做文章,立刻便傳過來了。‘瘋虎’王難陀,這個名字我以前聽說過一次,傳言之中,還以為他已經死了呢。」   「相公打算拿這個來做文章?」   「我還在考慮該怎麼介入……消息畢竟是太少了。」   寧毅將一隻糕點塞進嘴裡,低聲說道。下午傳來的消息正是關於南面事態的補充,這次圍攻方百花的事情裡,出現了疑似當年「瘋虎」王難陀的人物,而在參與的人裡,似乎是出現了不少當年摩尼教的老人。   「若這上面說的是真的……」檀兒想了想,「這事情甚至有可能牽涉到相公以前說的那個……司空南?」   綠林情報往往以捕風捉影居多,方臘之患到現在如果說還能牽扯到摩尼教十多年前的內訌,讓人有些難以相信,因此寧毅也就搖了搖頭。   「這個消息上也有點模稜兩可,不可盡信,但如果真的牽扯到摩尼教,也不是不可能。十多年前摩尼教本身就是民間大教,方臘趕走司空南以後,還進行了內部的清洗,一些有權有勢的人抓住機會,給予這些人庇護,不是什麼難想到的事情。以這個藉口,密偵司真要參與進去,理由是有了,不過具體要怎麼做,做到什麼程度,現在我也拿捏不住。」   檀兒拿著那張紙,遲疑了片刻:「到了那邊……也就能看得清楚些了吧……」   「……」   「……那就早些動身吧。」她說完這句,目光清澈起來,隨後倒也嘆了口氣,吸了吸鼻子,望著他笑道,「好吃嗎?」   「這個?」寧毅拿著手上軟軟的糕點,「不錯啊。」   「我剛剛做的,給你包在路上吃吧。」她走過來拿寧毅手上的盤子,然後將腦袋往寧毅肩膀上碰了一下,「這些小事,有眉目了就回家,我在江寧等你。」寧毅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   理由是一回事,遇上這種事情,真要涉足時,也不是簡簡單單可以決定的,檀兒離開之後,寧毅仍在屋簷下站了好一陣子,方才嘆一口氣,叫來祝彪。   「通知大家備好武器,準備啟程,咱們有項目了……你一直想著的武林高手也有了。」   「啊?誰啊?」祝彪兩眼一亮,寧毅笑著將那份消息給他看。   「‘瘋虎’王難陀,十多年前就是大高手,這次可能還牽扯到更多的厲害角色,總之……先去準備吧。」   「是。」祝彪接了命令,喜滋滋地過去召集人了,寧毅隨後又將隊伍中密偵司的另一名管事人叫來。   「通知衝平縣一帶,包括傳過來這條消息的聯絡人在內,所有可以用的人手。事關重大,我們要過去走一趟了。」   那人領了命令出去了,寧毅在房間裡整理了出門的包裹,火槍、弩弓、石灰粉等物,待出去時,卻見小嬋抱著寧曦正站在門外的走廊上看著他,小寧曦倒是沒心沒肺地張開手讓他抱,小嬋卻是眨著眼睛,想說話又有些不好開口的樣子,寧毅過去抱了孩子,又抱了抱小嬋:「沒事的,這次會很快,我們江寧見吧。」   「相公別受傷了……」小嬋輕聲說了一句。   寧毅想了想,笑著點頭。   ……   下午時分,南方數百里外的山野丘陵間,雨正在下,如油的春雨浸溼了整片天地,瀟瀟沙沙的似乎讓人無處可去。不久之前,大大小小的、屬於武林人之間的戰鬥還在這片山野中打響,此時已漸漸沉默下來。大雨衝散了鮮血,浸透了屍身,也開始模糊地面上可供追索的痕跡,令得原本經過這山野間的,處於劣勢的一方,得到稍稍的喘息。   位於這綿綿丘陵山野間的一處尼庵中,滴雨的簷下偶爾會傳出因傷痛而呻吟的聲音。一道揹負蓑衣的身影穿過庭院,打開蓑衣時,露出了西瓜那張稍有些蒼白憔悴的臉,她將目光望向房間由於負傷臉色更加憔悴的方百花,搖了搖頭。   「附近暫時還好,沒人追來……」   方百花點了點頭,西瓜才轉身走向別處。眼下在這裡聚集的人已經不多了,半數以上都已經負傷,西瓜走到一旁方書常等人聚集的地方,他們的傷勢或輕或重,其中最為嚴重的莫過於杜殺。戰鬥之中他的手臂中了劇毒,為了保命,整條左臂被方書常當場砍了下來,此時這僅剩右手的漢子躺在地上,鮮血還在從左臂斷口的繃帶中滲出來,沒有人知道他能不能撐過這一關。   距離這處尼庵數十里外的山嶺間,另有一道身影穿行在草木之中。陳凡揹著「鴛鴦刀」紀倩兒一路前行,兩人頂著一件蒿草匆匆織成的大衣擋雨。由於紀倩兒傷勢不輕,陳凡幾乎是將她綁在了背上,因此也惹來了不少抗議。   「……你把我放下來,我自己能走。」   「……你現在下來,是想要拖累我吧。還沒甩掉那幫雜碎,你省點力氣。」   「放下老孃你就知道是誰拖累誰!」   「……我又不是十二歲的小孩子了,還能被你騙?別吵了。」   雖然揹著一個人,但陳凡氣息悠長,步履矯捷,穿山過嶺速度極快。事實上,學武者通常都會學醫,至少在內外傷勢上,誰也不見得能瞞過誰。   「……哼!我不想跟你爭,不過……現在險地未出,你能救得了我倒好,若救不了我還把你搭上,我做鬼可也死得不情願……」   「……放你的心,我陳凡就快天下無敵了,你……當心……」   「當心!」   兩人的話語幾乎同一時間出口,陳凡陡然側身,紀倩兒刷的一刀揮出,砸開一顆飛蝗石。下一刻,陳凡的身體衝破雨幕,如猛虎般的瘋狂奔出,衝向前方的樹叢。   樹叢之中,一人長槍還未擎起,陳凡就已經衝了過來,砰的一下單臂揮砸,雨幕之中便是轟的一下巨響,水花飛濺,那人長槍折斷,連人帶槍被直接砸進了後方的草叢與泥濘中,鮮血爆綻開一瞬,旁邊一人持刀砍來,被陳凡單手一格,奔突、飛躍、翻滾,紀倩兒的雙刀刷刷刷的在空中拉出了道道血線,待到陳凡揹著紀倩兒從地上滾起,紀倩兒手中的一把單刀掠著地上的草叢旋轉著飛斬而出,緊跟而去的還有陳凡擲出的一顆石頭,一刀一石幾乎是同時擊中躲在幾丈外的一名敵人。   待到陳凡站穩,短短片刻間,埋伏在這裡的四人,便已悉數死了。   「……咳……」紀倩兒在陳凡背後深吸了幾口氣,「你的反應有點慢。」   「雖然倩兒姐你教過我用刀,但現在大家境界不一樣了,我覺得要遷就你還是有點困難。」   紀倩兒艱難地舉起左手,隨後啪的一下,打在了陳凡的頭上。陳凡偏著頭笑了笑,待感覺背後那人呼吸轉勻,才舉步朝前走去,從屍體上拔出了紀倩兒扔出的刀。   「不想拖累我,就拿著刀。」   「還用你說!刀不離身。」   她這句話說完,身體陡然震了一下,陳凡感覺到有熱熱的、黏黏的液體吐在了自己的後頸上,那是一口鮮血。但他托起紀倩兒的雙腿,恍如未覺。   「走了。」   「你最好快點,別慢吞吞的像個娘們。」   微微眯了眯眼睛,陳凡依舊步履平穩地朝前方走去,對於一直陷在敵人追索中心的惡劣事實,也似乎渾然不知。   「再過去一程,與西瓜他們會合了,就行了。到時候我就可以放掉你這個累贅,回來幹掉那個叫王難陀的傢伙,他的力氣很大,打起來還是挺稱手的,我已經好多年沒有打得這麼順手過了……你給我精神一點,倩兒姐,我讓你騎在我背上,是希望你高一點可以看到人,你要是睡著了,腦門因為太顯眼被人一箭射中,我可是會笑死的……」   「……咳,小凡,你知不知道……你這人越來越聒噪了……」   ……   雨在下,同樣浸在雨裡的營地當中,方七佛微微抬起頭來,去看那片天上掉下來的雨絲。   與此同時,南面,距離此地仍有百餘里的官道上,有一絲原本由他佈下的迴天希望,此時正從官道上奔馳而來。那是由商賈、富家公子組成的九騎,正在雨幕中飛快地奔馳,以這個身份而論,他們原本不該趕得這麼急,但考慮到一些事情,他們也只能如此了。   如果能有記憶力特別好的,又曾經在方臘軍中某些地方呆過人在這附近。也許有一定的機會他們能夠認出來,眼前的九騎,基本上屬於當初方臘軍中身份相當特殊的一支部隊,這支隊伍名義上是處於方百花麾下,名字叫做黑翎衛。   當初由數百人組成的方百花麾下最精銳的軍法隊,如今還能聚集起來的也就這麼些人了。由於收到了消息,原本還在南面祕密活動的幾人迅速北上,希望能夠及時趕上方百花等人,給她們帶去些許的希望,此時幾人在雨中狂奔,誰也不知道到底能趕上,還是已經錯失良機。而就在轉過前方一個泥濘的彎道時,幾名穿著蓑衣的旅人,在視野中陡然迎了上來。   九人之中,為首的富家公子陡然拉起了馬韁,而也就在那一瞬間,最前方的旅人蓑衣舒張開來。   刀光斬出,如同雪片般的滲入大雨之中。   刷刷幾下,奔馬身軀上飈射而出的鮮血噴在空中,就猶如大片大片的猩紅血雲,富家公子在空中出刀,與那人乒乒交手兩下,然後被陡然撞飛出去。也是因為奔馬速度太快,那人出刀之後並未一直揮斬,而是一記看來輕描淡寫實際上剛猛無著的貼山靠,將半截馬屍與那富家公子一同撞了出去。蓑衣在這一下撞擊中,根根木葉直立如劍,然後嘩的收回。   奔馬的屍體飛散各處,鮮血在雨裡浸開,富家公子被撞飛在三丈外的泥濘之中,艱難地爬起來,道路兩邊劍拔弩張,隨後,大雨之中,只聽那身披蓑衣之人不見喜怒地開口了:「安惜福。」   富家公子身上沾了泥水,站直之後,身體晃了幾下,好半晌,方才點了點頭:「王寅……王尚書……為什麼啊?」   那邊沉默片刻,有些嘆息:「我也不想的……但你該知道,事已至此,沒有僥倖之理了……」   方臘麾下,尚書王寅文武雙全,他雖然出手不多,但在許多內行眼中,他甚至比石寶、司行方、厲天閏、鄧元覺等人更加可怕。方臘死後,他已經消失在眾人眼前多時,但此時再度出現,擋在這路上,無論其中內情如何,或許也真的意味著,再無僥倖之理了。安惜福點了點頭,片刻,又點了點頭,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雨之中,他的臉色蒼白,那笑聲格外悲愴,然後陡然拔劍,衝向王寅!   ……   木原。   過去找祝彪時,那邊二十多人都在檢查手上的兵器、弩弓,這年月裡以機輪上弦的弩弓屬於後世槍支一般的禁物,普通的軍隊也是拿不到的,算是眾人手上最富殺傷力的武器。寧毅大概說了一下這次南下的目的地。   「……有關具體的情況,我們還得到達衝平一帶才可能知道,但這一次可能會關係到摩尼教餘孽,是一場硬仗,你們鍛鍊這麼長時間,雖然武藝都有提升,但誰也不要掉以輕心。包括祝彪,我知道你早想找高手過招,會有機會的……」   聽他說祝彪,眾人都笑了起來,寧毅伸手在空中按了按。   「我不是開玩笑。另外,魔教妖人,心狠手辣,陰險狡猾,人人得而誅之,一旦確定這次真是他們參與,那我也要提醒你們,對付這些奸邪小人,不用跟他們講什麼江湖道義,我們是官,他們是賊,給我記清楚了!」   「是——」眾人大義凜然,齊聲說道。   「好的,記住了就行。」寧毅語氣轉向溫和,也晃了晃手上的弩弓,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還有,這次過去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就不叫寧毅了。」   他想了想:「不管誰問起來……我就叫成舟海吧。」   相對於南面幾百裡外的大雨,此時的木原,陽光仍在從雲隙間落向大地。不久之後,天空下有幾輛馬車離開了小縣城,載著這區區的二十幾人,這才施施然的朝南方駛過來……   第四八一章 餘燼(一)   大雨之中的彎道上,雨水濺起了泥濘,當安惜福陡然衝向前方的王寅,在安惜福後方的八騎,也陡然策馬,狂奔而上,與王寅那邊的人,衝殺成一團。   黑翎衛作為方百花手下的軍法隊,同時也是永樂軍隊中最精銳的一部分。當永樂朝完全解體潰散後,這八人依舊能夠跟著安惜福辦事,本身也是性格堅韌死硬派,身經百戰的過去給了他們不錯的身手,簡單卻高效的戰陣搏殺手段。至於安惜福本人,能得方百花青眼,也是堅毅果決之輩。武藝之上,雖然比不過劉西瓜、陳凡那樣的天縱之才,但比之什麼「江南十二神」之類的,卻是不差的,放在江湖綠林上,也是年輕人中的佼佼者,所欠缺的,只不過是年齡而已了。   不過,當這一切遇上的是王寅,卻沒有了多大的意義。   如果說安惜福是出色,王寅在這綠林中,就已經是走到了頂點的人之一了。   也是因此,當安惜福做出拼死的姿態衝上來,他只是單手刷的一劍,便斬開了雨幕。雙方的差距太大,人影衝殺中,安惜福原本還在狂奔,陡然間便被迫成了守勢,之後空中劍勢又是一揮,蓑衣揚起一下。   大雨之中,王寅的隨手出劍,近乎藝術感的華美,被迫停的雨水在空中刷的停留一瞬,形成一條直線,激射的水光足足要飛出幾米遠才停下來,大雨之中彷彿是揮出了一道道扇形的流光,讓人見了那水光都要忍不住的避開,否則濺在身上都讓人有將被劍光斬裂的隱然錯覺。   安惜福只是一劍便已止步,第二招下,身形狼狽而退,朝著側面撲出,方才躲避開那凌厲的招式。一名黑翎衛的成員猛撲過來,王寅手臂一動,那人被連人帶刀斬裂在雨中,斷刀、手臂、鮮血揚起漫天,旋又在大雨中陡然被壓下,王寅朝著安惜福那邊逼近過去,又是一劍,刷的將安惜福劈飛。   「當年聖公麾下聚義之人,如今剩餘的已經不多了……」雨中他一面走,一面說話,「你雖然並非是我們這一群人,但我也並不想親手殺你。只是你手上的東西於我有用,拿出來吧,我不會繼續追究下去。」   「貪生怕死,背主求榮,王寅,他們當年看錯你!」   「事不能成,只能放手,安惜福,我的做法,無需與你交代,你只需知道現在……」   「王。寅。」   王寅的話音未落,一個聲音出現在他的耳邊,「王」字時那聲音似乎還在遠處,「寅」字出現,就已經到了身後。背後而來先出聲,這是江湖高手以示光明磊落的作風,也就在王寅轉身的瞬間,一個人的存在陡然間就像是從雨中爆發了開來,殺意洶湧狂奔。   那一道身影由一路狂奔到迅速靠近都未有引起天地的絲毫動靜,但也就在這一瞬,禪杖揮舞而起,在空中濺起水花如炸開的龍頭,兩道身影陡然撞在了一塊。   交手一瞬,雨水都被迫開。下一刻,王寅朝後方躍出戰圈好幾丈外。當他站定,身上的本件蓑衣已經破了,掉落在雨中,他將另外半件也落在了地上,雙手之中,已經是兩把長劍,一把正提,一把反握。而在那邊,方才與他交手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漢子,揮舞著一把禪杖,陡然頓在了地面上。他頭上的斗笠被長劍斬破了,隨後也就順手摘了下來,露出一雙不怒而威的眼睛,漢子長著一臉的絡腮鬍,但無論是頭髮還是鬍鬚,都並不長。   禪杖在空氣中隱隱蜂鳴。   ——「寶光如來」,鄧元覺。   王寅看了看滾在泥濘中的安惜福,微微的,露出了一個讚賞的笑意。   ……   雨下一陣又停一陣,在長江北面的這片天地間,綿綿陌陌的沒個了期。   春雷劃破天空時,道旁的少女朝著後方望了望,乍然間,有些失神。   「怎麼了?」   「嗯?」同伴詢問時,少女回過頭來,想了想,「哦,沒事。」   「後面有人跟著?」   由於相信少女的實力,同行者朝著後方看了看,以為她發現了什麼東西,不過少女隨後又搖了搖頭。   「不是。」她沉默片刻,「只是想起倩兒姐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   「小凡應該會護著她。」   「打散的時候,她傷得不輕。」   少女這樣說著,天上又是一白,然後就又是轟的一聲。   路邊的三人,正是劉西瓜、方書常與錢洛寧。他們是出來探查情況的。   自從司空南麾下的摩尼教殘部介入這次事情,高手之間的追索驚險萬分,不過這邊也是相當警覺,通常而言,對方都無法在第一時間聚起大隊人馬,給這邊帶來滅頂之禍。但眼下這一帶已經是人群聚集較多的區域,官府的眼線眾多,自己這邊卻沒有任何情報渠道,帶來的麻煩也是相當大。   如今自己這邊已經是一堆傷員,雖然按照以前的江湖經驗能夠祕密的藏上一陣,但往往是半日之內便要換一處地點。劉西瓜手下的幾人之中,武藝最高的原本是杜殺與羅炳仁,杜殺手臂斷去之後,羅炳仁便有坐鎮之責。這以下的人裡,方書常的風格相對溫和細膩一點,錢洛寧則相當聰明,劉西瓜帶著他們出來,便是打算進行反向偵查,瞭解一下週圍的事態到底如何了,如果順利,還可以顧布一些一陣,為自己這邊,爭取部分的時間。   對方步步緊逼,是絕不會放鬆的,能夠躲開幾日,或者說能不能南下渡過長江,去到安全的地方,已經是個極其嚴肅的問題了。   雷響之後,西瓜舉步而行,錢洛寧抬頭看看,又回頭看了幾眼,還想說點什麼,但方書常已經反應過來,拍了拍錢洛寧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再說了。   他走上前去,與西瓜說起方才得到的一些信息:「你覺得……是他嗎?」   先前出來,他們偷偷找到了附近的一個包打聽,又遇上了可能是司空南手下的幾名武者,悄悄跟蹤了一下,發現情況在這半天的時間裡,似乎有些變化。如今仍舊有不少人在追查他們,但在這之外,卻又有一部分人被分了出去,去圍追顯然讓他們更為在意的一撥人了。   方百花如今還在自己這邊,先前的幾百人就算被衝散,其餘的人也不該引起這樣的動靜才對。他們在包打聽那兒隱約聽說對方在找什麼賬冊,但更多的,一時半會追查不出來了。   方書常跟在西瓜身邊,往日裡也是接觸寧毅接觸得最多的人,從方才的雷響裡,隱約猜到了西瓜的想法。不過,西瓜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像吧?」   「不清楚,賬冊之類的計謀,聽起來像是他在耍。」   「但我覺得不像,而且時間上趕不及。」   「如果他隨著陳凡星夜兼程地南下,終究有些可能,若是他來……」   「他來又能怎樣?」少女擰了擰眉頭,「我也知道他有些計謀,但現在的情況又不同。當年的情況三哥你也記得,他被我們抓住之後的幾個月裡,我們若想殺他,他還不是得引頸就戮。他武藝不高,終究是軟肋,如今這周圍聚起來的是……是……反正……沒有他插手的餘地了,謀劃的時間不夠,沾上就會死的。」   說起陰謀詭計之類的事情,寧毅當年的所作所為,很令人印象深刻,他將整個霸刀營乃至於方臘軍系的許多高層都騙了個團團轉。但要說聰慧,西瓜也並不會比誰差多少,倒退著推算一番,如果沒有幾個月的時間一路埋下信任的伏筆,再見機行事,寧毅當初也是很可能會被人殺掉的。再接下來什麼三日破梁山的心魔傳奇,別人或許會嚇到,在西瓜眼裡,那終究是經過了幾個月策劃,再以朝廷的力量借勢後的結果。   如今聚在這裡的,都是綠林間的一流高手,以寧毅的那點功夫,跑來玩陰謀不是沒可能實現,但若是運氣不好遇上某個高手,司空南、林惡禪、王難陀之類的,那結果西瓜根本不願意去想。而且,直覺也告訴她,這個賬冊的事情應該與寧毅無關,她也不知道是為了這無關高興還是不高興,總之,語氣是有些衝的。   方書常撇了撇嘴,但隨後錢洛寧跟了上來,伸手拍拍方書常的肩膀。兩人止了步,回過頭時,只見錢洛寧正有些疑惑地望著後方。   雨沙沙的下。山道上青草低伏,不遠處樹林顯得黑暗深幽。片刻,西瓜也微微皺起了眉頭。就在這一瞬間,錢洛寧陡然俯身、拔刀,如獵豹般的衝出。   他刷的衝入那片幽暗,隨即是方書常,樹木一顫,像是有雨水從樹冠上激射出去。那裡面沒有兵器的響聲,刷刷之間猶如鼓舞起了一片大風,西瓜也拔出單刀衝了進去,身影躍動間,她手中的刀與拳融在一起,隨即傳來砰砰砰砰的交手聲。   有什麼東西被她打中了幾下,隨即,那樹林裡便是呼的一聲。寬大的袍袖一掃,西瓜、方書常、錢洛寧三道聲音同時飛退了出來。   寬大的僧袍、圓圓的臉,帶著猶如深淵一般的氣勢,逐漸出現在三人眼前。那是林惡禪,他面帶微笑,步伐緩慢而沉穩。   以身手而言,如今的劉西瓜、方書常、錢洛寧三人已經接近頂尖,再加上出自霸刀一脈,聯手之中合作無間,江湖上已經罕有敵手,但方才林惡禪以一打三,雖然誰也沒佔什麼便宜,但對方表現出來的實力,卻委實驚人。西瓜手上的拳法乃是劉大彪當年精心所創,與霸刀結合,大氣之中充滿無數殺招,西瓜雖然看來嬌小,手底下的功夫卻也足以開碑裂石,方才在林惡禪身上打了好幾下,對方皮粗肉厚,竟似沒有絲毫受傷。三人看著他,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上次你們走得倉促,與故人之女相見,竟也沒有說話,有些遺憾。」林惡禪口中說道,「你是劉大彪的女兒,那個叫做西瓜的吧?另外兩位,也該是劉大彪當年的親傳弟子,果然英雄出少年。嗯……其中可有你的夫家麼?」   西瓜握了刀看著他,錢洛寧道:「什麼‘魔佛陀’林惡禪,你實在太胖,不適合做跟蹤這種事,還是先把你身上的肉減掉一點吧!」   西瓜扭了扭手腕,語音微帶沙啞粗獷:「而且身法也不高明,躲我的拳都躲不過。」   方書常道:「另外,開口就問女人的夫家,修養也差。」   三人冷嘲熱諷,林惡禪面上帶著微笑的,看起來卻並不著惱:「林惡禪三字,乃是年輕時所用之名,如今不用再提了。一日之前,我已託人向周侗發出戰帖,如今本人所用之名乃是林宗吾。今日過來,雖然不是什麼好意,但也確實是想看看劉大彪的後人,打個招呼。」   他說到這裡,方書常抽了抽嘴脣,錢洛寧那邊看了方書常一眼,兩人「切」的一下,就要嘲諷地笑出來。但林惡禪的話,還在繼續。   「天南霸刀,不愧一代宗師,當年的我,是及不上他的。大師姐當年也說,若無劉大彪,方臘當年想要篡權,至少還得十年經營。如此一代人傑,我心嚮往之,因此,當大師姐當年叫我設計伏殺劉大彪時,我心中也是有些遺憾的。」   「你說……什麼!?」說完這句話,空氣中的氣息,陡然變了!   少女咬住牙關,握緊刀柄,一字一頓,目光之中,血絲已經遊走出來,開始變得通紅!   林惡禪揹負雙手,望著這邊,微微笑了笑。他當年的外號是「魔佛陀」,既有魔的一面,實際上也有佛陀之相,如今這圓臉的笑容之中,平靜,帶著些許斯文,配合著冰冷的氣氛,卻又襯出了些說不出的詭異來……   「胖子!你……再說一遍!」   西瓜微微躬了躬身子,沉下尖刀,血紅的目光與牙齒都在顫抖著,氣血搬運,已至極點,整個身形都已經充滿了可怖的凶戾氣息,看起來如同一隻身形矯捷又可怕的野獸,就要朝著對方衝過去,用牙齒將人生生撕碎!   第四八二章 餘燼(二)   「胖子!你再說一遍!」   風在吹,西瓜咬緊了牙關,難以抑制住腦內因林惡禪的一句話翻湧起來的情緒。雨的那頭,林惡禪微笑地望著這邊,對於眼下的情形,也是頗為滿意。   當年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名聲還沒有變得頂尖,就被方臘的那次反叛逼得潛入黑暗之中,隱姓埋名長達十餘年的時間。這十餘年的時間令他能夠在壓抑之中安靜沉思,精研武藝,走上了與一般武林人並不一樣的一條道路,如今終於能夠再現於這世人眼前,於他而言,也有不少的東西,需要一一發洩。   他輕輕揮了揮寬大的袍袖,抬頭望向天空:「你沒有聽錯,這件事如今已經沒有遮掩的必要。當年圍殺劉大彪的事情,表面上看起來是刑部動的手,實際上在暗地裡,那是我們暗中運作的結果,這也是摩尼教自分開之後,我們這邊唯一的一次動手。」   他笑了笑:「你的父親乃當世人傑,當初動手,能否成功只在兩可之間,後來僥倖殺了他,我們這邊也付出了不少代價。那時方七佛還在暗中尋找我們這邊的下落,考慮到如果出現意外,我們這邊可能被順藤摸瓜,一網打盡,大師姐準備看看情況再說,這一看,便又過了十年……本座也不得不承認,自他叛亂那一戰之後,長久以來,我們都難有任何復仇的機會,在這方面,方臘也確是一代人傑。」   西瓜沉默著,等待著對方的自說自話,此時她、方書常、錢洛寧三人都已是高度戒備的狀態。林惡禪沒有過來,但他在那邊說著話,輕描淡寫的舉手投足間,也確實是渾然天成,巨大的身軀就像是融進了雨中,令人不敢輕易過去,雙方便如此的對峙著。   林惡禪微笑著嘆了口氣:「明珠投暗、錦衣夜行,都是人生憾事。這十餘年來,本座在暗處潛心修行,一方面是因為迫不得已,只能選擇安靜,另一方面,心中也確實充滿著壓抑。安靜地閉門造車不見得能令人精進,這壓抑卻是可以的。在這方面來說,我也得感謝方臘與你父親他們當年所賜的經歷……」   方書常冷冷笑起來:「你可以直接說,你就是個因為失敗,只能躲在暗處詛咒敵人,卻不敢出手的變態小人就行了。」   他的這句話惡毒之至,林惡禪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微微笑著,竟像個有些靦腆的斯文書生,片刻,竟還點了點頭:「若是這樣說,其實也沒什麼不妥。」   他頓了頓:「一個人這一世,難脫七情六慾之苦,儒釋道幾門,求道理、求解脫、求駕馭,世間這一切事物,也皆因七情六慾而來。本座年輕之時被稱作‘魔佛陀’,自是不信佛的,本座敬畏這七情六慾,因有這七情六慾,人才會去做事,因這七情六慾得不到滿足,人才會將事情做好。情不至極,事也往往難至極點……」   「……這十餘年來,本座心中,壓著有各種執念,有貪、有嗔、有痴、有恨……這些東西也令我在這十餘年裡,一刻也不得停下,不得放下。本座求的乃是勘破,世間一切情緒,皆有正反兩面,這正反判斷,可源自道德,也可源自自身,本座便取其中積極的一面,分開消極的一面。本座曾經貪圖世間名聲,貪戀他人敬畏,故此須得勤練不綴,因心中有恨,故此追求雪恨的一日,因此念至痴,不能放下,故此也再無退路……十餘年來,本座從這其中踏出一條路來。」   他的語調依舊平淡,與幾人講述著這條心路,然而待到這段話說出,兩邊的氣氛,已然有些不同了。   壓抑在對方淡然的語氣中往最高點聚集,在林惡禪那看似斯文的圓臉上,偶爾會閃過一絲截然不同的表情,凌厲、忿怒、深沉、壓抑與透徹的目光融匯起來。在他說話的這一刻,就彷彿是「魔」的詭異、肆掠與「佛」的清明、透徹都在朝他身上聚集。   「本座承認方臘乃當世人傑,那是因為,他的確做到了本座無法做到的事情。但若只論雙方武藝,只在五年前,本座便已超過方臘一籌,單打獨鬥,方臘麾下,無人能是本座敵手。」   錢洛寧笑了出來:「怕是你吹牛的習慣又出來了吧,人都死了,你當然怎麼吹都行。」   林惡禪笑笑:「嗯,這些事情,總是得打過之後才知道。」   他低頭吐出一口氣,然後抬起頭來:「事實上,幾年以前,事情對本座而言已經變得很簡單,能夠報復之時,本座出來報復,若是你們實力雄厚,不能報復,對本座的影響,也已經不大了。今日之事,也是如此,將劉大彪死去的真相告訴你們,確實能令本座心情好些。如今想要看到的反應本座已經看到,小姑娘,你今天死了,會有什麼遺言嗎?」   「你們走。」   林惡禪話語問完之時,三人之中,最為單薄的那道身影也發出了聲音,劉西瓜方才一直低著頭,但身上氣勢,卻已經升至巔峰。同樣拔了刀的方書常與錢洛寧愣了愣,林惡禪站在那邊,也微微偏了偏頭,嘴巴張成O形:「哦?」   「你們走!」劉西瓜又冷冷地說了一句,隨後單手橫刀,眼睛閉上,又睜開,「父親的仇,我要親手報!胖子……今天沒人救得了你。」   局勢的對比中,林惡禪顯然要高出西瓜一籌,但西瓜本身此時也已經是江湖上的頂尖高手之一。她此時雖然看似逞能,方書常與錢洛寧卻明白,她是讓自己這邊兩個人快速逃離,然後回去通知整撥人轉移。微微的遲疑後,西瓜血紅的眸子瞪了過來,方書常與錢洛寧對望一眼,一咬牙,猛然飛退。林惡禪眨眼間,西瓜已經望定了他。   兩道身影迅速遠離中,兩人對峙了幾次呼吸的時間,林惡禪搖了搖頭:「又能怎樣呢……」舉步走來。他步伐不快,對於西瓜,顯然也並未輕視。西瓜橫刀在那兒,盯著對方的步伐。   時間就像是放慢了速度,兩道身影間的距離,在雨中逐漸拉近,鋒芒交錯,一觸即發。也就在林惡禪將要進入西瓜攻擊範圍的一瞬間,他的步子奇異的變了一變,似乎更慢了一些。那邊,西瓜沉下目光,沉下刀鋒,雙脣間咬緊的牙關,陡然間露出森然的氣息。   就像是弦驚的一刻,空氣中,雨水砰的綻開!下一刻,西瓜拔腿就跑!   「啊……」林惡禪微微張開了嘴脣,隨後,啞然失笑。他為著應對對方的出招,袖子還微微掃了一下,如爆竹般的震開了周圍的雨滴。但少女的身影如離弦的箭,陡然遠離了。   動如脫兔,西瓜的目光中還蘊著那鮮紅的恨意,但此時她的選擇,卻的確是沒有回頭的逃離。從一開始,她與方書常、錢洛寧的風涼話中,就在評估著對方的弱點,林惡禪雖然厲害,但身形龐大,身法不夠靈活,必然也不夠快。考慮到對方說起自己父親的死因,是為了激怒自己,西瓜也就選擇了將憤怒表現出來。待到方書常、錢洛寧離開後,她才轉身逃跑,只因三人之中,她平時修煉那把巨刃,輕功身法,其實是最厲害的。   父親死去的真相,或許不是假的,自己的心中,也確實充滿怒意,很想掉過頭去大打一場,但眼下卻並非戰鬥的時候。   大家都還身處險境的時候,自己也沒辦法因這種自私而冒險了。   以林惡禪那種身形,她不認為對方能夠追上自己,然而,違背常理的破風聲,就在片刻之後到來!   林惡禪的攻擊,形如怒潮!   ……   一瞬間的失笑之後,林惡禪方才發足狂奔,朝著西瓜追了上去。   巨大的身軀在雨中就像是鼓起了風雷之聲,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飛快地穿過那處小小山坡,直衝對面的小樹林。而看起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竟然是在這高速奔跑中,逐漸縮短!   平日裡依靠著慣性揮舞一把沉重的大刀,表現出來的身手,已經是江湖頂尖的層次,西瓜的輕功,實際上是她的最強項,江湖上恐怕已經罕有敵手。然而這一刻,林惡禪的身體違反了常理,就像是有什麼驚人的東西,正從那巨大的身軀裡爆發出來,轟然追至。就在衝進樹林的那一刻,西瓜已經感受到了腦後的破風聲轟然襲來。   林惡禪追至身後,單手便朝著她抓了過來,輕笑之中,五指間像是兜起了風雷。   這一刻,西瓜已經明白過來,林惡禪沒有說謊。此時能夠支撐起這龐大身軀的,只能是怒潮般驚人的恐怖內力,他的身手已經確確實實的踏足宗師之境。自己沒有見過傳說中天下第一的周侗,但此時的林惡禪,已經足堪比肩當年的父親,甚至猶有過之也說不定。   自己在算計他的同時,他恐怕也在算計自己。若是方書常與錢洛寧還在,三對一的情況下,他可能得不到什麼成果,自己讓兩位兄長先走,以為自己肯定能逃掉,實際上,恐怕也落入到他的算計裡了。   意識到這一點,她陡然間一咬牙,再度加速,身形在前方的樹木上踏、踏、踏,迅速拔升。林惡禪的那一掌砰的揮在了前方的樹幹上,碗口粗的樹幹被直接拍爆了,樹木傾倒,西瓜的身形在空中一折,反手怒斬而下,林惡禪的手掌朝著上方一託,西瓜一拳砸在他的掌上,身形落下時,雙腿猛地踢向對方頭頂的太陽穴。   吱呀呀的聲音中,樹木在倒,兩人交手的聲音迅速響起來。西瓜的小金剛連拳剛猛迅速,配合刀砍足踢,攻擊靈動,連綿不絕。林惡禪的手下功夫卻是剛猛到了極點,深厚的內力推動下,每一擊都有著驚人的巨力,轉眼間,林中又是好幾棵樹木動搖,積累在樹冠上的雨水嘩啦啦的衝下去,有兩棵樹往下方倒去。陡然間,林惡禪抓起一棵碗口粗的林木橫揮起來,西瓜圍繞著那樹木的枝葉躲避出招,然而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那樹木被揮出在天空中!   樹木衝上天空,遮擋著雨水像是撐開了一道水幕,那樹木是從樹幹處被打斷的,飛在空中的樹冠、枝葉像是一把傘,有的已經被斬斷了,也在飛出去,那樹冠之中,就裹挾著西瓜同樣被撞飛的身體。   轟然間,樹木飛出兩三丈外,而後嘩啦啦的往外滾。西瓜的身體也從空中砰然掉落,朝著後方連續滾出了好遠,方才單手撐地,半跪著定住身形。她原本戴著斗笠穿著蓑衣,此時斗笠已經沒了,頭髮與衣物凌亂,沾了泥濘,狼狽不堪。雨水隨即又將泥濘沖刷下去,抬起頭時,西瓜的口中,已經在溢出鮮血來。   轟的一聲,天空中雷又響了,西瓜朝響雷的方向偏了偏頭。   那一邊,林惡禪正從樹林中走出,帶著簡單的殺意,逼近過來……   ……   同一時刻,在這片雨天的另一側,小小的車隊進入了名為衝平的、髒亂不堪、汙水肆流的小縣城,掀開車簾朝外面看時,寧毅放下手中不多的幾份情報,捏了捏額頭。目光之中,有著並不確定的煩惱與惘然。   雷聲,響在了遠方。   第四八三章 餘燼(三)   由於大雨,衝平縣城的街道上汙水四溢。這是大運河支流上以漁業為主的小縣城,馬車經過時,泡在水裡的,到處都是魚的鱗片與內臟,雨水的沖刷下,腥臭味或許已經有所減弱,但仍舊能夠清晰地聞到,可想而知,平日裡這邊會是一副怎樣的情景。   在過來的路上,寧毅已經問清楚了衝平的情況。這邊說起來是以漁業為生,實際上,除了捕撈、集散之外,這座縣城裡,主要是做醃魚的生意,而醃製的材料,多是死魚。死去不久還未腐爛的,賣不出去了,便拖來這邊醃成魚乾。   此時的世道雖然遠不如後世那般好,剛剛死去的魚,願意吃的倒也大有人在。但若口中說出來,死魚終究是不太好聽,因此這縣城的小小生意,也算是踩在灰色的一條線上。既然已經灰了,人們也不會太講究,平日裡這邊臭氣熏天,有些身份的人,便不太願意過來,也就因此成了綠林人士的出沒之地。   寧毅等人這次過來,尋的是密偵司在這邊的一名負責人,車隊在縣城一側的小院外停下時,對方正在院子裡手忙腳亂地收拾一筐打翻了的死魚。眼見著車隊停在這裡,對方快速地抱了幾抱地上的死魚扔進筐裡,然後擦了擦額頭,朝這邊過來。   互通暗語,詢問了姓名之後,寧毅等人確定下來,眼前這人便是密偵司坐鎮這邊的負責人郝金漢。他是密偵司曾經的第一批成員,曾被派去遼國執行過長達三年的細作任務,回來之後才被安排在此。此時看來,眼前的中年男子大概四十歲出頭,身上雖然髒亂,隱隱發出死魚的臭氣,乍看之下,也就是個普通的、整日勞作的老農,但他身形沉穩,目光之中帶著些許安靜的氣息,雖然寧毅等人的到來令他多少有些侷促,但依舊讓人覺得可靠。   密偵司在對抗遼國之初成立,這一批人乃是軍職,對方的職位是一名什長,手下有七個人。   「司農、么妹、三子……還有我手下的幾個徒弟,今天都出去了,送貨,也探一探附近的情況。裡面……呃,寒舍、簡陋,大人就請將就一下、將就一下……」   互相確認身份之後,對方便將寧毅等人迎進院子裡來,進了房間,果然是頗為簡陋。四周掛著魚乾,房間裡顯得沒太多光線,郝金漢點起油燈,隨後又在爐灶裡生火開始燒熱水待客。待到寧毅等人說著「自己人」過去幫忙,對方才出去,將院中汙水裡的一些死魚拾回筐內,再將那一筐死魚搬回對面的房間。   他倒也沒有太多的耽擱,只是簡單地換了一件衣服,過來時,手中已經拿了不少情報來。   「成先生,這些應該是您要的。附近幾個州縣,最近幾天裡衙役、官兵的調動,還有一些散碎情報。我……我還未整理好,您先看看。」   「這太好了。」聽聞對方拿來這些,寧毅笑著接過,稍看了看開頭,「郝先生,有附近的地圖嗎?」   「有。」   郝金漢點了點頭,從隔壁房間拿了一張陳舊的地圖過來。   此時眾人才剛剛進屋,有的人搬著東西,有的人幫忙提水、燒水。寧毅拿著那一疊情報便在房內的桌邊坐下,又回頭道:「郝先生,這地圖有多準?」   「六七成是準的,若有些不確實、未畫上之處,小人也都清楚。」   「那太好了。」寧毅笑起來,「就請郝先生與我一同推一推,這兩天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事,過來坐。」   那郝金漢此時頭上、手上還都與死魚的氣味與粘液,雖然看起來也不是拖拖拉拉的人,此時倒也有些猶豫了。寧毅笑著擺手:「沒關係的,咱們時間緊,要爭分奪秒。」   郝金漢雖然也是見過世面之人,但眼前所見似乎並不與他之前的預想一致。不一會兒,寧毅已經將他拖在了桌邊坐下,祝彪等人端來溫水等物,他也就稍稍清理了手和頭臉,其餘的人將一些箱子搬進房間。當寧毅開始瀏覽那些附近情報時,這次隨行的有七八個人都已經聚集過來,而祝彪領了其餘十多人,開始到周圍觀察狀況,附近警戒了。   衝平附近這次的事情,以方七佛為中心,牽扯到官府、方百花等方臘餘孽與忽然出現的世家勢力三派。對密偵司而言,官府一方的情報已經相對透明,宗非曉與鐵天鷹在附近派出了許多的衙役、捕頭,圍追堵截,他們雖然不是拿下高手的主力,但有些地方人被殺,有些地方被強行突破,這些線索彙總起來,也就能夠大概拼湊出方百花等人被打散後逃跑的情況。   這次隨寧毅過來的人,有一批也是隨著寧毅去過山東的同伴,這段時間的歷練之下,也都有著不錯的邏輯能力,一批人聚集起來,便開始彙總情報中的信息。郝金漢是真正的地頭蛇,大家也不時的跟他詢問事情,他原本對這雷厲風行的作風倒還有些拘束,不過寧毅言辭和善,條理清晰,他隨即也就輕鬆起來,開始結合情報,說出自己的推測,與眾人一道討論周圍的狀況。   一部分的消息,隨即也就拼湊了起來……   「……二月十一凌晨,四平崗打完之後,方百花的那一撥人,就已經被打散大半了。後來出現、圍追堵截的那批高手,跟鐵天鷹、宗非曉這邊明顯是有默契的,他們拿的命令來自府衙,該是那幾個有來頭的大家族做事的風格,我們查不到具體情況,但這邊綠林當中,一些人都變得很緊張,說是來了惹不起的人,但具體怎樣,又都是含含糊糊,大多是聽別人這樣說而已……」   「綠林之中魚龍混雜,大家認識的人不盡相同,這幾天到處都在亂吹風,有些消息很不可信。但風能吹這麼久,我估計是一些有地位的老人認出了誰,又不敢亂說,最後才變成這種樣子。一直到後來,我們聽說可能是摩尼教內訌,甚至聽到了王難陀這個名字,才覺得事情必須得跟上面說一說,誰知道成先生這麼快就來了。」   「‘瘋虎’王難陀這個名字我是聽過的,十多年前摩尼教內訌,司空南一系被排擠出去,王難陀是右護法,武功一般般,談不上什麼高手、宗師。這次的事情,如果只是王難陀這些人被排擠出去後單走,倒是問題不大,但若是摩尼教餘部借屍還魂,不久之後,怕又是一次方臘之禍。」寧毅說著,笑了笑,隨口道,「哦,對了,方百花那邊,被抓了些什麼人,死了的都有誰,還有多少在外頭,郝先生可有聽說嗎?」   聽寧毅說起王難陀武功一般般時,郝金漢眼神晃了晃,顯然有些不同意,不過考慮到京城來的相府客卿對武藝的瞭解可能有限,他自然不可能說什麼。此時笑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怕的便是這樣……不過方百花那邊的情況,具體的倒是沒有透露太多,如今這消息在宗非曉、鐵天鷹兩人手上,一時半會恐怕不會告知地方官府。不過……估計也沒多少人了吧,聽說綠林間有名的參天刀杜殺在這戰中也被斬了一條手臂,可能已經死了。」   「哦?」寧毅嘴角笑意未減,「參天刀杜殺,我聽說過,這可是悍匪。霸刀莊……怕也差不多了吧。」   「還有在逃的,不過可能也很難逃掉了。挺有人說,他們在押送方七佛的營地裡看到了一把鑌鐵大刀,幾乎有一人高,又寬,很像是傳言中霸刀劉大彪的兵器……殺了劉大彪,宗非曉他們就又是大功一件了。」   「哈哈。」   郝金漢說到「劉大彪的兵器」時,寧毅已經張開嘴笑了出來,愉悅的笑容停在那空中,待他說完,又「哈哈」笑了兩聲。他本是坐在椅子上,此時往椅背一靠,隨後,單手捏著下巴,做了個沉思的表情,片刻,他望向郝金漢,嘴巴張了張,郝金漢以為他要說些什麼,但終於沒有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寧毅才又張了張嘴:「好事啊,這些倒無所謂了,倒是……宗非曉跟鐵天鷹他們現在在哪?營地紮在哪?如果可能的話,還是得去跟他們打個招呼,主要是……摩尼教的事情,不能馬虎。」   「就在四平崗西南一點的地方,呃……地圖上的話,這裡……」   郝金漢的說話聲中,寧毅微笑的神色如常,但話語還在一直說:「……當年摩尼教發展迅速,也是託庇於一些大族、豪紳,雖然司空南一系被趕了出去,但不代表他們就不是摩尼教了,若是矇騙了某些上位之人,接下來,便又是同樣的一件事。哦,這裡……而且大族蓄豪奴、打手也就罷了,私下裡庇護這等謀逆之人,視國家法度何在,而且庇護他們這麼許多年,都未曾報知朝廷、官府,將這些人身份澄清、洗白,這些人又是有何居心!簡直是朝廷之敵、百姓之敵……」   寧毅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郝金漢連連點頭,他領會的卻並非話語的原意。右相要推動北伐,朝堂之中有盟友也有對手,以王黼為首,這次參與的幾大家族中,也必然有不少右相的政敵存在,這些政敵沾了摩尼教,右相就可以拿著做文章,他之所以將消息迅速發了出去,考慮到的也是這個原因。此時這「成舟海」一套一套的,郝金漢心中大概就在想:「我這消息果然遞得不錯,丞相應該能用上了。」他也是去過遼國,推動過北伐之事的,此時雖然身份不高,但能夠出這麼一份力氣,心中也是高興。   一群人又分析了片刻,寧毅藉口走出房間,站在屋簷下時,稍稍有些失神,拳頭已經在袖子裡握了起來。祝彪從旁邊過來,輕聲道:「那個劉大彪……」   寧毅嚥下一口口水,隨後看了他一眼,過了一陣,低聲而又艱難地開口道:「死要見屍。」   祝彪點點頭:「那今晚,你過去,想要動手嗎?」   寧毅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兒,祝彪看見他嘴脣動了動,咧開嘴脣露出了牙齒,不知道是在幹嘛。那臉上的表情變幻著,像是笑容,又竟然顯得有些猙獰,表情在屋簷下連續變了好幾次,才終於找到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和煦的笑。   他於是就那樣笑著,轉身進到房間裡去了。不一會兒,房間裡傳出了眾人的歡笑聲……   ……   大雨之中,兩道人影還在不斷追趕奔逃。   雨下在身上,已經沒有了感覺,血在沸騰,身體就像是在燒起來。發足狂奔之中,痛楚都已經沒有了感覺,只有將身體不斷逼到巔峰的警報,在耳邊、視野中嗡嗡作響。   衝下草坡,後方的攻擊又已經到來,她在轉身之中與對方對了兩招,口中的鮮血乾脆就朝著那張胖臉上噴了過去,然後整個人咕嚕嚕的滾下草坡。   天旋地轉。當她勉力從地上站起,搖搖晃晃間,後方是……河流。   破風聲從正面襲來,她用雙手一擋,整個人都朝著後方的空中飛了出去。   嬌小的身體在空中轉了幾圈,砰的落入湍急的水流當中。   龐大的身體追到河水邊,抓起一顆圓石,用力揮了出去,轟的一聲,石頭呼嘯著砸開了水面,少女只覺得肩膀上一痛,身體昏昏沉沉地旋向水的更深處,鮮血已經在水中渲染開來……   不能睡!那死胖子會追過來!她努力保持著清醒,咬緊牙關,但身體確實已經走到疲憊的邊緣了。   河岸上,龐大的身軀轟的一下衝入水中,在大雨裡激起高高的水花,看起來,就像是一頭衝入水中的巨熊,朝著獵物逼近過去—— ……   同一時刻,在雨中的另一處山林間,也有著一個小小的插曲,正在發生。   那是一包石灰粉,在這種層次的戰鬥中,爆開在了空中……   第四八四章 餘燼(四)   大雨之中,湍急的河水朝著前方的急彎洶湧而去,波濤湧起。巨大的身軀撲進水裡,猶如奔突的冬熊,片刻之後,那身影嘩的一下又衝上岸來。   名叫林惡禪的身影沿著河岸向前衝了幾步,望著那河水,一面跑一面繼續抓起石頭扔了出去,打得河面上水柱高高飛起。如此數下,方才停止了用石塊亂砸,再跑出幾步,慢了下來。   「哈哈。」似乎有些嘲弄地笑了笑,但那河流之中,掉進去的少女已經沒有了明顯的蹤跡。   高手過招,幾招之間的疏漏,恐怕都要付出代價。兩人之間的這一戰,雖說林惡禪一直打得西瓜沒有還手之力,但僅就修為而言,西瓜、陳凡這些年輕人也已經是摸到了某個蛻變門檻的人,林惡禪水性只是一般,卻並不清楚西瓜在這方面的能力如何,假如說西瓜水性純熟,重傷之下水中暴起給他幾刀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剛剛重出江湖,此時又佔盡上風,在面對周侗之前,凡事還是求個穩妥。另外假如真有可能對方水性極好,由於身受重傷,在這樣的水中也不可能真的硬挺多久。雨嘩啦啦的下,他的身影便沿著那河流踱步前行,目光如鷹隼般盯著河流兩側的情景。   時間已是傍晚,雨幕之中,群山都顯得灰暗,不寬的河流對面是一片鉛青色的林子,迷離低伏,河流咆哮而下時,天地之間由於那胖大身影的前行,仍是一片森然的殺機。   ……   大水之中,少女握緊手中短刀,努力地保持著最後一絲的清醒。但河水之中,暗流翻湧,她的身體在無聲之中撞向河底的泥沙,轉眼間,身體已經迴旋著分不清方向。   光芒昏暗,水也是渾濁的,唯有那流速卻是快得驚人,泥沙與水藻旋裹著身子,就在下一個彎道陡然到來的時候,她憑著僅存的意識努力調整身形,睜大眼睛。   眼前,河底凸起的礁石,猛地朝頭上撞了過來!   黑影放大——   ……   雨勢在傍晚時分轉小,但天色還是提前的暗了下來,風雨浸潤的山脈丘陵間,點點的光芒。   名為四平崗附近的山地間,營地之中已是一片泥濘,宗非曉走進營地時,正是晚飯時間,火焰在溼潤的棚屋裡燃得勉強,幾隊衙役正在外圍整理溝渠,日班與夜班的護衛正披著蓑衣,進行換崗,見他來了,規條執行得就更為嚴格了。   刑部辦事,召集的是各地的捕快衙役,從動用的資源上來說,還是得依靠各地府衙。而在這年頭,官府辦事也沒有什麼不擾民的忌諱。但這次的事情畢竟與以往不同。   綠林好漢,說白了是三教九流,方百花麾下的這批人,更是精英中的精英,如果依附村莊、縣鎮的設施建立營地,畢竟無法將周圍的閒雜人等驅趕乾淨,便有可能被鑽了空子。為權宜計,宗非曉與鐵天鷹還是選擇了按照行軍方式獨立建營,力爭對手下的每一個人都掌握清楚,避免被外人滲入。   偌大的刑部,掌全國刑事,總共也就是七名總捕頭,個個都是人傑。鐵天鷹精明幹練,坐鎮於內,宗非曉雖然看來魁梧高大,樣貌凶戾火爆,實際上也是心思縝密之輩。他這幾日領著捕快們在外面佈下天羅地網,偶爾便有落單匪人被揪出來,被集中在俘虜當中。   雖說對付方百花等頂尖高手還是要動用林惡禪等人的力量,但也正是宗非曉的佈局,才一步步行之有效地壓縮了對方的逃逸空間。   這營地已經在四平崗紮了好幾天,幾天的時間內,潰散的匪人陸陸續續的都在被俘,有的也算是往日綠林上的成名人物。但對於刑部的人來說,光有這些人,還是不夠的。   這一次押送方七佛北上,對鐵、宗二人明面上的命令,只是將方七佛平安押至京城受審。但在兩人看來,若只是辦一件這樣的事,任誰都可以去做。打敗方臘是童貫的功勞,打敗方七佛的是辛興宗,軍方包攬了這些功勞,原也沒什麼不對,但在兩人而言,可以抓住機會出出頭的,自然也就是拿下方百花、清空一眾永樂餘孽了。   刑部總捕頭,說起來權力很大,但實際上,他們屬於由地方往中樞的一個過渡。這些人往往由底層起來,對具體事務熟悉,他們機智百出且武藝高強,但在朝廷之中,這類人終究只是酷吏,而算不得正式的大員。換句話說,他們是「手藝人」而非「行政者」,是「兵王」而非「將軍」。   這兩者之間的跨度極大,許多能吏可能只會在總捕的位置上坐一輩子。但如果能跨過這個坎,進入刑部的中樞,就算是完成了蛻變,往後功成致仕,也可以有個更好的名頭了。   習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不過文、武之間的差別,就是這麼大的。當然,世道如此,對他們來說,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總捕這個身份算不得大也只是相對中樞的官員而言,於普通人來說,總是天大的官了。   一路走進營地裡層的新搭的棚屋,鐵天鷹正在桌邊吃著酒飯。住的條件不怎麼好,但飯食酒菜倒是豐盛,宗非曉飯量頗大,但不喝酒,拿了海碗剩飯,呼嚕嚕的便吃了一大碗,方才說話。   「今日只抓住了三人,我們折了七個弟兄,傷了十三人。他們有九人不願束手就擒的,也都死了。」   鐵天鷹喝了一口酒,冷笑起來:「能逃到此時的,去了京城也難有幸理。他們心裡明白,自然不願束手就縛。」   「餘鎮那邊似是發現了方百花等人的蹤跡,有人與霸刀的人交上了手,他們該又換了地方。不過今夜我打算去看看。」   「通知姓林的那邊了?」   「那林宗吾古古怪怪的,我們跟他們說,他們卻是什麼都不願意透露,實在讓人不舒服……」宗非曉搖頭哼了一聲,「不過該說的還是與他們說了。」   鐵天鷹笑了笑:「他們利用我們,我們也利用他們。這些人神神祕祕的乃是常事,先由得他們,其餘的,待找到方百花之後再說……」兩人都不是笨人,他這話也是隨口說出,並非跟宗非曉解釋什麼,略頓了頓,倒是低聲道:「魔佛陀林惡禪……當年也是很厲害的……」   「那胖子……」宗非曉想了想,點頭道,「修為確實不容小覷,他說要挑戰周侗,怕不是虛言。」   「哈。」鐵天鷹一笑,嗤之以鼻,「就看著吧,御拳館那天下第一高手之名,豈是簡簡單單就能打出來的。」   兩人就此聊了幾句,宗非曉已快速的吃了兩大碗飯,接下來便是細嚼慢嚥了。一面吃著菜餚,又想起一事,隨口道:「這幾日裡,密偵司的人在向周圍官府打聽這次的事情。」   鐵天鷹眯了眯眼睛,片刻之後,方才神色如常道:「事情鬧得這麼大,那邊有些動靜,也是難免。」   「名不正言不順的,這幫人在折騰個什麼勁。」   「非常之時,用之權宜。」鐵天鷹笑了笑,「只看上方的態度,便知聖上對他們也不放心,他們如今只有旁觀的資格,待到北面戰事一休,你瞧瞧這幫人是個什麼下場。當初蔡相都未能有如此權力,朝堂之上,又豈能讓一派一系獨大。」   宗非曉點了點頭,隨後壓低了聲音:「前不久,劉慶和與我私下聊起,有這密偵司,說不定便是為了對抗蔡相而設。朝堂之上,李相只是在清名剛直上能與蔡相相抗,畢竟真正厲害的,還是那位秦相爺。當年他若是未曾退下去,如今怕就是真正能與蔡相分庭抗禮之人了。」   「這等事情,又豈是你我所能知曉的。」鐵天鷹也低聲道,「不過說起來,你我以前辦過的那些案子裡,想想與蔡相有關係的有多少。蔡相一黨,家大勢大,當年與遼人的生意,他們參與進去的,又有多少人。若非有人能與蔡相相抗,這北伐也打不起來。」   「蔡相也是想要推動北伐的。」   「蔡相、童樞密這些人,哪一個不是想要推動北伐……他們想要留名後世。」鐵天鷹道,「可跟在他們身後的那幫人卻未必,若非有秦相突然出來,致仕多年毫無牽掛,攆著那幫人劈頭蓋臉地打一頓,又有誰肯在這裡讓步,退出與遼國的生意。蔡相也是樂見秦相他們做大的,秦相厲害了,他才能順水推舟,對家裡人說,聖上鐵了心要北伐,秦相又誰的面子都不給,惹不起啊……」   他說完,又嘆了口氣:「不過啊,非常時期,用這等凌厲手段的人,你又見過幾個能得善終了?秦相一系,如今怕是比李相一系更遭人恨。」   宗非曉便也搖了搖頭。他們此時說起是國家大事,實際上,終歸還是對密偵司介入的不悅。往日裡在這一塊,他們便是權威,受刑部上層管理也就罷了,一個建立才幾年,不成規模的小衙門也敢盯在一邊,顯然任誰都會不爽。   「不過這次密偵司查得有點細。」沉默半晌之後,宗非曉說道。   鐵天鷹皺了皺眉頭:「細?」   「從附近縣衙那邊調了很多東西,看起來都是雞毛蒜皮,不想惹我們注意,但是附近衙役、捕快的調動,受傷的情況,這些都有。有人提起,他們還到附近醫館查過出診……辦這事的人安排得周全,像是老手。」   「咱們這次事情辦得也算光明正大……」沉吟半晌,鐵天鷹道,「他們查了想要幹什麼?」   「司空南、林宗吾、王難陀……」宗非曉輕聲道。   鐵天鷹目光迷離,沉思片刻,與宗非曉望在了一起:「他們惹得起?」   「從去年梁山的事情之後,密偵對綠林的重視就有加強。他們往日是沒人,而且書生意氣,原也不太管這個,但現在怕是有人了……那位心魔寧毅。」   「嘿……」鐵天鷹笑了一聲,卻終究沒有做出評價。   「別太小瞧他,梁山的事情之後,心魔之名傳遍北方綠林,光是去年,劉慶和那邊知道的就有五六撥人去了京城,想要刺殺他以成名。全都石沉大海了。」   刑部七名總捕之中,劉慶和乃是負責京畿一地的捕頭,說的話,自然是有分量的。鐵天鷹卻搖了搖頭:「有右相的勢力,一般人去到京城,自然是這樣的下場,與那寧毅的能力倒是關係不大。我觀梁山之事,此人雖然凶狠,詭計百出,但本身行事,還是操縱他人的書生風格,怕也只是相府中出來的一名謀士而已。如今這邊各方插手,局勢已經夠亂,他若是書生意氣,不知天高地厚地插手進來……嘿,不知會是個什麼收場。」   鐵天鷹口中說著這話,言語之中雖然對心魔頗不以為然,實際上卻仍舊明白不能輕視對方的道理。他在公門行事多年,卻最是明白儒生的狠辣。   綠林道上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許多時候卻終究還講究道義,真是要做事的儒生,滿口的道德,實際上的手段卻是會無所不用其極的。特別是他們唸的書多,知道的事情多,肆無忌憚的行事起來,手段更是層出不窮,防不勝防。梁山之事便是佐證,幾萬人被一系列的計謀直接壓垮,雖然由於那事是密偵司負責,刑部插手不多,但鐵天鷹等人偶爾瞭解一下,也能知道其中利害。許多倖存者在事情過後還心有餘悸,後來綠林震動,心魔之名傳開,不同於一般的綠林人是打出來的名頭,對方則完全是用人命堆出來的名聲。   刑部雖然也屬於官方,但也是絕沒有人敢拿幾萬條人命來擺局的。能操縱這麼多人命的,要麼是軍方在戰陣之上的出手,要麼便是儒生一系在做事。   此時四平崗附近的這塊地方,兩名刑部總捕的參與,那是任何綠林勢力都要震一震的力量。但司空南乃是魔教前聖女,麾下人物重出,武藝之高難以估量,其後還有誰也不敢動的大家族的影子。而方百花一系,如今雖然陷入困局,卻也是震動天南的這次叛亂的餘燼,當初可以撼動朝廷的力量,就算窮途末路,也是不容小覷的。   這樣的局勢裡,若是那心魔再懷著難以揣度的古怪心思插入一腳,對於他們來說,也是極難預料的結果。雖說密偵司一系如今只有監察權而沒有涉足指揮的權力,但誰知道對方心裡藏著什麼想法。儒學的彎彎道道,對牽一髮而動全身,真想要做點什麼,也是難以知曉。   最主要的,他也很討厭這種被人盯上、引而不發時的感覺。尤其在對方是心魔這種存在的時候。   如此議論了一陣,宗非曉吃完東西休息片刻,便要出去調查方百花的事情,忽然間,便有人過來報告:「有自稱密偵司的人持右相府文碟在外求見。」   鐵天鷹與宗非曉對望一眼,大是皺眉,均想:「還真的來了?」   他們倒是想過密偵司會在暗中盯著一切,但卻沒想到對方會忽然登門求見。   密偵司在地方並沒有多少強制性的權力,鐵天鷹與宗非曉固然可以不讓對方進來,但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以密偵司的行事,那位心魔的主導,真一口拒絕,也是不好。宗非曉拿來那文碟,問道:「來的是何人?」   仔細一看,才交給鐵天鷹:「你先處理吧,我出去了。」   看了看名字,對方乃是一名相府西席,名叫成舟海的。他們方才正談論寧毅,下人乍然來報,都不由得心想來的莫不是那心魔?此時看看不是,也都沒當什麼大事對待了,其實也就是覺得奇怪,哪怕寧毅真的來了,他們也不至於真會覺得有多嚴重的。   當下宗非曉出門,鐵天鷹吩咐便手下收拾了棚屋,傳人進來。   第四八五章 餘燼(五)   細雨還在霏霏揚揚的下,營地之中點點的火光。雖然在這山坡上聚集的人不少,但守衛、執勤者們井井有條,各行其是,倒也並不會顯得喧譁,顯見鐵天鷹治營規條之森嚴。   棚屋之內燈光搖曳,那位名叫成舟海的年輕書生走進來時,鐵天鷹擺出了正在處理公務的姿態。對於密偵司的人,鐵天鷹不至於無視,但也不會重視太多,親自見了,姿態也就做足了,至於對方說點什麼,自己可以聽著,但做就沒有必要,最好是對方說完了話可以心滿意足自行離開,那邊不傷感情。   仔細看時,那人雖然年紀不大,但氣度倒是顯得沉穩。一身長袍溼了小半,顯得來時有些急促,像是過來辦些正事的態度。鐵天鷹倒是比較欣賞這種氣質的人,但討厭對方來到自己這裡「辦」些什麼事。表面上自然和和氣氣地打了招呼,倒是沒想到,這年輕人在不到幾句話的時間裡,便讓他有些失望。   公式招呼之後的對話,其實倒也有些簡單,因為那年輕人本身雖然保持禮數,但並不快速的話語,意思卻有些開門見山。   「……刑部辦事,押送方匪上京,按理來說,密偵司是不該插參與其中的。」那年輕人拱手笑著,以示抱歉,「不過這次成某南下途中,聽說了一些事情。呃……不得不過來,與鐵大人照會一番。」   鐵天鷹神色淡然:「哦?不知道是什麼事。」   那成舟海低頭斟酌了片刻,方才開口:「這次鐵大人與宗大人追捕方百花,原是沒什麼問題的,甚至於當中佈局,成某也不得不拍手讚歎,只是這當中……出現了一些身份特殊之人,密偵司查了一下。其中一些名字,若放之北上,恐怕會讓秦相與寧先生等人有些擔心,因此成某才星夜前來,想要看看刑部在此事上的態度。」   鐵天鷹皺皺眉頭:「……倒是不知這些身份有問題的人,具體是哪些?」   「事情尚未定性,成某倒也不想說這些人身份有問題……」   「那鐵某就不太明白了。」   房間光芒相對昏暗,兩人的對話之中,除了一開始打招呼時相對快速,此時都顯得有些慢條斯理。年輕人笑得簡單,斟酌了一番。   「這些事情……密偵司並不想直接參與其中,事實上,鐵捕頭在任上這麼多年,該當心照才對,成某過來,是帶著誠意的。」   「還請成先生明示。」   那成舟海看他一眼,語速快了起來,正色道:「過去兩年,方氏匪亂震動天南,其中因由根結,想必鐵捕頭也是相當清楚了。恕成某直言,摩尼教在江南發展迅速,雖說一直在底層蠱惑大量無知愚民,但真正令其擴散起來,還是因為它在同時也蠱惑了不少江南富戶,如為摩尼教起事散盡萬貫家財的江南唐家,在謀逆過程中曾出了大力的霸刀劉家,此外陳、呂、方、何……雖說打垮方匪的乃是兵部諸將,此後清查此事,還是刑部來辦。鐵捕頭很明白這其中殺了多少人吧?」   鐵天鷹面帶微笑地望著他,卻沒有說話。心中怒氣,倒是漸漸地聚集了起來,這年輕人雖然看來沉穩,實際上內在心性倒是相當的孤傲自大,倒不是他說話的內容有什麼問題,但積累起來,好像他每句話中,都隱含著居高臨下的態度。   「不得不過來照會一番」,連番的故弄玄虛,說話說半截。雖然說起來官場之上頗有講究,但大家不熟,話說成這樣,還「心照不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都是在探話,這成舟海言語到位,並不生硬,一般人可能會被騙,鐵天鷹縱橫多年,又豈會被這種手段陰到。   他不說話,年輕人便也看著他,又笑了笑:「密偵司、刑部,都為朝廷辦事,但各有職司,鐵捕頭也是明白的。如今北伐乃是真正的大事,開數百年未有之盛舉,相府如今正在負責統合與後勤,後方不能亂……當初為對付方匪興兵,密偵司便在其中費了極大的力氣。方七佛如何,方百花如何,如今對我密偵司來說,都是小事,但摩尼教,不能再起來。」   成舟海一面說著,一面已經站到了桌邊,手指點著桌面,盯著他的雙眼,就在瞳孔微微收縮的瞬間,一字一頓:「司空南。不能再起來!」   鐵天鷹沉下了臉色,緩緩的從那邊站了起來,此時他倒是明白對方確實探到一些事情了。片刻,他嘴角拉出一個冷然的笑弧:「鐵某……不太清楚成先生具體的意思到底是什麼,也不清楚司空南又是誰,這次圍捕方百花一系的事情,確實不止刑部在參與,但那參與之人,具體到底是什麼身份,成先生可曾……」   「我不管是誰!」火焰呼的搖動了一下,成舟海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鐵天鷹的眼神眯了眯,那年輕人才退後一步,揮了揮手,「我自然知道那是誰!可是這件事,是誰也不行,當年支持摩尼教而後被牽連的那些大戶人家可還少了?如今殺頭的少了?他們有多少是死心塌地想造反的,自然是被摩尼教所迷惑。上面的那些人家……莫非就不會被迷惑了?若是摩尼教借屍還魂,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自然不是我來擔這個責任……鐵天鷹心中嗤之以鼻。那邊的年輕人拱了拱手。   「成某一時激憤,有些冒犯了鐵大人的,還請見諒。如成某所言,密偵司當今負責的便是這一塊,此次事情可大可小,成某不得不先來見見鐵大人……」   鐵天鷹笑起來:「鐵某還是不知道成先生的具體意思,有些事情,怕是成先生搞錯了。」   「對也好錯也罷,成某也希望自己是搞錯了事情。總之,話是已經說到了。」那成舟海面上表情已經平和下來,又拱了拱手,「當然,無論對也好錯也好,此時與刑部總是關係不大的,只是希望鐵大人在之後若發現什麼端倪,可以為天下蒼生計,將其中利害儘量斟酌一二。」   他頓了頓:「至於密偵司,在這一地可用人力不多,但若是發現可用消息,也自當與鐵捕頭這邊互通聲氣。老實說,我們……如今希望這件事可以儘快解決,不至節外生枝。」   鐵天鷹笑著點了點頭,他此時對這跑來指點江山的年輕人已經頗為不悅,但是在官場上,很多時候禮貌的拒絕、不給對方任何實質性的東西才是大人物表現不悅的方式。   因此,當片刻之後,對方開口:「成某曾觀相府記載,方七佛此人,雖是亂匪,倒也不愧一時雄傑,他一直被關在這邊,恐怕會有些不妥,還希望鐵捕頭能儘快送他北上為最好……另外,不知道成某可否見見此人,到底是何等樣貌,也好一平好奇之心,鐵捕頭若能答應,在下只遠遠地看上一眼便是。」   鐵天鷹便很和氣地拒絕了他:「刑部有刑部的規矩,方七佛此人畢竟乃是匪首之一,這些事情倒是無法通融,請成先生海涵。」   這些書生氣的人物,平日裡顧著指點江山,對於一些名人,頗為好奇,畢竟真見過一面,往後也好有吹牛的談資。鐵天鷹拒絕之後,對方的臉上便明顯有些失望。但隨即還是壓下心中不爽,說些其他事情。   「……鐵捕頭這次對方百花一系的圍捕,還是卓有成效的,不過方匪一系畢竟有些底蘊,死而不僵,一些匪人窮凶極惡,成某也曾聽過。有什麼何氏雙雄用銅錘的,如今恐怕還沒死……」   「倒是從今天下午的消息看,有一批人,怕是去了餘鎮……另外,祁村的搜捕似有漏洞……」   「霸刀營的那幫人,也是難題,參天刀杜殺等人武藝已臻化境,劉西瓜那個女人……聽說她的刀如今已丟在你們這,但她本人未死,仍然不好對付……」   「另外還有……」   似乎想要最大程度的表現誠意,這年輕人隨後說的還是有些含金量的話。當然,這些話語之中,由於密偵司蒐集情報有限,不少的消息鐵天鷹還是不屑去聽的,偶爾隨口敷衍,也都是反著來。   「餘鎮怕是乾淨的了吧……這個倒是我們疏漏了……」   「參天刀杜殺……嗯,他還是厲害的……」   「劉西瓜的刀在這,她自然是已經死了啊。」   對面笑望過來:「鐵捕頭別說笑了,她雖然沒了刀,人卻是逃掉了的……」   鐵天鷹一笑,沒有反駁也沒有確認,這等事情本身不重要,也無需多說,對方盯著他看了一陣,又揮揮手:「隨便了。」接下來再說了幾句其它的事,方才拱手告辭。   ……   火光搖曳中,迅速的步伐,穿過營地。濺起的泥濘打溼了長袍的下襬,祝彪從後方跟過去。   由於寧毅的安排,今天陪他過來這邊的,也就是祝彪一個人。下午弄清楚這邊的消息後,寧毅匆匆趕來,進去了不算太長的時間,此時又匆匆的出來,一直到出了營地門口,方才停下步子,嘆了口氣。祝彪從後方皺眉問道:「那位西瓜……」   「她還沒死。」寧毅撐著傘站在那兒,吐出一口氣來,「另外,背後真的是司空南……」   祝彪點了點頭,一時間卻有些不明白,為什麼對方沒事,他還是這種態度。   寧毅舉著傘,站在那營地外的黑暗中,低頭想了一陣,望向遠方時,目光微微有些凝重。   眼前的形勢下,這已經是毋庸置疑的生死殺局,確定西瓜沒有因為失刀被殺,也不能證明她便是活著的。他自小性格頗有賭性,後來一步步見識多了,經歷的事情多了,逐漸能夠把握諸多事態的發展,對一切運籌拿捏有了底蘊。可是在眼前這樣的形勢中,他也終究只能先嘆一口氣。   把握自然沒有,僥倖都不知道去哪裡找。縱然他所希望的僅僅是西瓜跟陳凡這兩個人能活著——當然,或許還稍帶一下霸刀的幾人,但……這根本也就是一回事,而現在他根本連整個事態的全貌都看不到。正如此想著,陳凡要去取馬車時,陡然有人駕奔馬而來,卻是一名密偵司的下屬,顯然是有了重要的情報,過來找他。   「……方才查到了消息,方匪餘孽中,攜著賬冊的那批人一路北上,如今已經進入這附近兩百里內範圍,刑部與另一邊的人可能正在全力搜捕,有些死傷……看來這人是為了救方百花她們而來的……」   寧毅想了想,點頭:「回去。」   另一方面,營地的棚屋中,鐵天鷹揹著雙手,已經來回踱步了一段時間。過了一陣,有屬下進來。   「去聯絡京城……查一下一個人。」他皺著眉頭,「右相府客卿,成放成舟海,我要知道這是個什麼人。」   第四八六章 餘燼(六)   刀鋒刺破夜雨。   血花濺開時,雨中的屋簷下,人影如鬼魅般的衝出長街,手中尖刀刷刷刷刷的揮斬,刺入前方几人的後背又或是胸口,而不遠處的街道上,已經是混亂一片。   ‘走--’   這是一座擺設髒亂的小鎮,當中的混亂,已經持續了片刻,然而掀起的聲勢並不見得大。小鎮之中多是矮房深巷,結隊而來的十餘名官兵捕快發現兩名可疑之人時,對方也反過來發現了他們,隨後便是巷道內、房舍間的追逃。   此時能被安排來進行追捕的官兵捕快皆是好手,但逃逸至此的兩人,更是方臘軍中的精銳將領,巷道內的追逃之中,反倒是好幾名官兵陷入混亂被殺。當看似平靜的街頭幾名捕快與其中一名逃犯無意間相遇,陡然間交手見血,附近的少數幾個居民才被驚動,一時之間,場面混亂不堪。   另有四名捕快趕到時,另一名逃犯才從陰影裡殺出,猝然間傷了幾人。   ‘走啊--’   這邊使刀之人大喊著狂奔,然而前方陡然有人從街邊樓上躍下,砸破了路邊的破舊棚屋,揮舞鋼刀朝他殺來,更遠處,一柄帶著鎖鏈的鉤鐮槍揮舞著斬破了雨幕。另一頭還在廝殺的,卻是一名使銅錘的漢子,他在街道上已經打倒兩人,但肩上也已經中了一刀。兩人雖是高手,但這一路逃殺之中,新傷舊患積累起來,委實是讓人疲倦不堪,身手大打折扣的。不多時,那使刀漢子手臂便被鐮刀割中,兩人被圍攻者逼向同一個方向。   街道上的混亂,捕快們的示警,同時也已經喚起了小鎮上留守的公人,一部分衙役追趕過來,幾人拿著漁網,朝這邊直撲過來。使刀的漢子陡然奮起,將對方殺退了一撥,但兩人也已經被逼至了角落,使銅錘那人面上方才也被砸了一下,口鼻之間皆是鮮血,此時顯得猙獰可怖,猶將手上銅錘揮舞不停,然而十幾人圍繞過來,漁網再度衝在前方,朝他們兜頭而下。   也在此時,側面不遠處的巷道之中,一道身影陡然衝出。雨幕之中罡風呼嘯,那漁網連同衝來的幾人砰的被打飛出去。這突如其來的援兵身影還看不清楚,後方捕快揮刀而上,第二下,幾把鋼刀被同時砸斷、砸飛。   那身影突飛猛進,捕快們也各自衝上,朴刀、鉤鐮、長槍、鐵棍一齊湧上,下一刻竟是捕快這邊被打退,在長街上七零八落的飛出去,一些能夠拿住身形的也都被逼退幾步,握著武器的手臂兀自被大力震得顫抖不停。梵音長唱,一柄禪杖落在地上,雨幕之中,對方身形魁梧,不怒而威。   ‘誰、誰……’   ‘鄧、鄧元覺……’   ‘寶光惡賊……’   ‘他沒死……’   有關於方臘造反之事,這次善後茲事體大,被調集的大部分捕快此次都有關注匪人的資料。之前大夥兒以為寶光如來鄧元覺已在戰事中死了,有的捕快未曾關心,有的人卻認了出來。此時長街之上的捕快官兵足有一二十人,但面對這名凶惡的匪首,仍不免心生恐懼。長街之上,戰戰兢兢的對峙起來。   ‘走!’   雨下下來,街道之上,鄧元覺朝著兩人沉聲低喝。他拿著禪杖,高大的身形朝著前方走出兩步,眾捕快便持著兵器,下意識的後退。後方兩人聽了鄧元覺的話,轉身奔入巷道,隨即又見到幾道身影等在那兒,身下甚至有馬,正是黑翎衛的安惜福:「快點!」   這邊飛快的逃離,那街道上,鄧元覺也陡然低喝了一聲,隨後轉身衝入另一邊的巷道。捕快們唯一遲疑,隨後咬著牙朝鎮外的方向追了過去……   視野拉起,重重的雨幕下,時間還是在下午。林惡禪追逐著劉西瓜衝入河水中時,另一側的山麓上,一場拳拳到肉的驚人戰鬥正在展開。陳凡與王難陀率領的七八人在這山麓間遇上,一路追殺奔逃,此時兩人卻已經停了下來,彼此對攻、拆招,雨幕中混著鮮血,打了足有半柱香的時間。   王難陀手下的幾人手持兵器,提心吊膽地在周圍守著。   交戰的兩人皆是天生巨力,王難陀成名早在十幾年前,如今仍然是身手逼近林惡禪的超一流高手。而陳凡師從方七佛,精通十八般兵器,手上拳腳也是驚人非常,拳掌指爪上的造詣高深,刺殺包道乙的一役中,他就曾以爪破爪,直接撕了有數十年造詣的名家雙手,只能說,天才總有常人難及之處。   此時兩人之間的交手,打得猶如暴風驟雨一般,拳頭、手臂之間的碰撞,聽起來砰砰砰砰的就如同牛皮大鼓在轟。王難陀好不容易遇上這等對手,不願意以多取勝,早已吩咐周圍手下不許上前,陳凡也是因此才肯放棄與他的遊鬥,硬碰硬的選擇對打。   崩拳、炮錘、指爪、擒拿,乃至於身體的衝撞、硬生生的頭槌,兩人交手片刻,周圍草皮盡頹,無數泥水飛濺,有時候一記貼山靠撞在旁邊的巨石上,甚至於地都在動。水花飛濺到旁觀者的臉上,竟讓人隱隱生痛。   事實上,王難陀會下令讓旁人不許插手,隨行而來的人反倒鬆了一口氣。這兩人的武學修為已經遠遠拋開餘者,若是自己這幾人插手進入圍攻,王難陀或許可以多找到一點勝機,但這陳凡發起飆、拼起命來,自己這幾個人安能倖免。   也是因此,他們只是保持著圍攻的態勢,圍在了附近。他們固然比不上王難陀與陳凡,但畢竟也是有一定武藝的人了,能夠圍觀這樣的一場打鬥,對他們來說,也有莫大的好處。只是兩人力量都大得驚人,交手又瘋狂,與其說是有著深刻的章法,倒不如說兩人的出手都有著信手拈來的瘋狂魔力。   此時的兩人中,王難陀畢竟以逸待勞,周身完好,陳凡之前護著紀倩兒一路奔逃,滿是舊傷,他與王難陀的戰鬥中,其實已然屈居下風,但猶然不肯服輸。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拼起命來,委實是驚人的,儘管半身染血,他的每一拳,都快如閃電風雷,下盤沉穩,但在打鬥中,又是腳出連環,王難陀與他打鬥許久,雖然佔的是上風,但手臂、小腿上的衣物、褲腿都已經破裂,雙臂、雙拳之上滿是彤紅之色,有的是陳凡的血,有的則是因為手臂裡的毛細血管已經被打破,正在滲出血來。   這樣的傷勢對武者來說問題不大,王難陀一頭亂髮,發了凶星,打得哈哈大笑,連續交手數十拳後,猛地抓向陳凡的雙臂,陳凡手臂一沉、一拆,反抓回去,下方一腳踢出,兩人小腿在空中撞了兩下,王難陀一記頭槌撞過來,陳凡避開,手肘反砸,王難陀一肩將他撞飛,他也拉著王難陀,陡然撞在旁邊的巨石上,隨後摔碑手猛砸下去,王難陀避開後,又是狂風暴雨般的攻勢與出拳,逼得陳凡飛快地後退。   這樣互有往來的攻防已經反覆了好幾次,周圍的人看得心驚不已,隨後,便是陳凡一輪沉穩剛猛的炮錘,王難陀‘啊--’的狂喝著擋架,陳凡猛地撲上去,手肘揮砸,雙膝猛撞,王難陀反擊過來,白霧爆起在空中,陳凡一輪拳腳將對方壓下去,仍舊是‘啊--’的喝聲中,王難陀上半身中拳無數,隨後被一腳踢在胸口,身體飛出了數丈之外。   圍觀的幾人都是愣了愣,也是因為兩人實在打得太狠,在那一瞬間,他們甚至沒有明白過來陳凡做了什麼。然而當王難陀被打飛,呲呲作響的聲音還是給了他們一個錯愕的答案,只是到得此時,也由不得他們細想太多了,陳凡幾乎是在第一時間轉身,雙眼猩紅如血地朝著其中一人撲了過來!   ‘卑--鄙--小--人--’   ‘石、石灰……’   ‘啊--’   王難陀難以置信的痛苦暴喝中,這邊的人已經難以反應了,首當其衝那人刀才拔到一半,陳凡已經到了眼前,隨後刷的一下,刀光與血光沖天而起!   周圍的人吶喊著猛撲過來,片刻間叮叮噹噹,刀光匹練如龍,其中一人往陳凡背上斬了一刀,然而當王難陀臉上帶著石灰與鮮血,面目猙獰地衝過來時,陳凡已經連傷三人,甚至將其中一人斬得不成人形,遠遠地遁去了。   ‘卑鄙小人--無恥之徒--’   王難陀的聲音在雨中痛苦而悲憤地傳開了。   ……   繞過一處山頭,陳凡臉色鐵青地走向不遠處隱蔽的小半座土窯。他身上外傷頗重,消耗體力甚多,但就此刻而言,這些還並不是他關心的問題,撥開土窯外部的雜草,出現在裡面的,是狀況極為不好的紀倩兒。她躺在那兒,面色鐵青,雙脣青紫,身體隱隱在發抖。   武者多半也是良醫,此時陳凡身上的其實還多是些外傷,紀倩兒卻是身體當中的內傷嚴重。他看了紀倩兒一眼,在旁邊坐下,拿出身上的兩包東西,其中一包是他冒險去附近弄來的藥,倉促之間,其實未必能有什麼效果,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另一包則是從王難陀屬下身上順手摸出來的隨身包裹。   這樣的追逃當中,參與的武者多半會帶些傷藥備用,他方才行險一搏,打的也就是這個主意。此時將包裹搜索一番,果然找出幾個瓷瓶來,他放在鼻尖嗅了嗅,辨認一番之後,卻是豁然起身,衝出雨幕。不久之後,待陳凡自雨裡回來,手中已經提了一條大狗。   他兩掌將那大狗打成重傷,又餵它服下藥粉,方才將之放置一旁,坐回去看紀倩兒的情況。   然而,一切的情況,其實陳凡本身也是明白的。他伸出手來,其實都有些不敢放到紀倩兒的手上或是身上。但終於還是照例地給她檢查了一番,方才盤腿坐在旁邊,微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此時武者所練的內功,其實便是氣血搬運的法子。對於陳凡、紀倩兒這種層次的武者來說,身體潛能、生機比旁人要強大數倍,些許外傷,靠自身就能輕鬆痊癒。如同陳凡,若只是非要害部位被人砍上一刀,肌肉立即就會收縮,甚至連流血都少,以保證自身時刻處於巔峰。例如陸紅提曾經給寧毅做的推宮過穴,其實也就是以外力為寧毅激發身體潛能。但事到如今,這些法子對紀倩兒都已經不能用了。如果不能在一個安穩的環境下接受治療,她恐怕只能是凶多吉少的結局。   只可惜,安穩的環境,眼下對他們來說,正是最缺少的東西。   連日以來的輾轉奔逃,不休的戰鬥。即便是陳凡,身體也已經被逼至崩潰的邊緣。不過,雖然才只是二十多的年紀,實際上在這些年的戰鬥裡,他也已經經歷過許多的生離死別。此時年輕人的身影,盤腿端坐在那土窯的昏暗當中,閉上了眼睛,安靜得倒也彷彿是巍峨而沉寂的石雕一般。   宗非曉、鐵天鷹的佈局,大部隊的被衝散,司空南、林惡禪、王難陀等人的出現,加上還在這背後潛藏著的巨大陰影……早些天寧毅曾經說過,這一次對方要動用的力量是無限的,這邊的反抗有多強,對方能出動的力量就有多大。當初聽是一回事,而就算有了心理準備,事到臨頭,也會是另一種心情。紀倩兒……或許就將死在自己身邊,師父已經難救。不光是永樂朝,自己這些人,恐怕也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寧毅……對時局的看法是最準的,此時即便他在,恐怕也已經挽不回這個局面了吧……   他端坐在那片昏暗之中,一隻手原本是擱在紀倩兒手腕上的,此時也已經輕輕地將那冰涼的手腕握住了。過了一陣,紀倩兒悠悠地醒轉過來,睜開眼睛看了好久,方才輕聲說了句:「小凡啊……」   「嗯。」   也在此時,地上另一側原本正因為傷勢而在低鳴的那隻大狗陡然叫得大聲起來。陳凡轉頭望去,只見那條大狗渾身劇烈抽搐著,過得片刻,口中不斷溢出血沫來。土窯內因此變得喧鬧,紀倩兒正朝這邊看去,陳凡舉起左手一掌拍下,將那大狗打死了。   「倩兒姐,別說話了。」陳凡低聲說了一句,他看了看自己弄來的那一包藥,片刻,嘆了口氣,放進懷中後站了起來,「我帶你去找大夫。」   如果說之前他或許有著稍許的氣餒,但紀倩兒睜開眼睛之後,年輕人的身影,就又變得魁梧而堅定起來了,言語之中,有著能夠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過,這一切對紀倩兒來說,或許並沒有足夠的效力。她沉默片刻,由著陳凡艱難而小心地讓她坐起來,縛在背上。   「我不在乎能不能活,不過……小凡,我不願受辱……」   陳凡的身影定了定:「我知道,必要的時候,我會殺了你的。」   「我會」與「殺了你」之間,有著些許的停頓,幾乎聽不出來。紀倩兒沒有再說話,將腦袋擱在他的背上。   不久,披著蓑衣的身影走出雨幕,在昏暗的天光裡,朝著人群聚居最密集的方向過去了……   窮途末路……   ……   時間壓深一點,林惡禪回到司空南等人暫居的地方,遠遠的便聽到了王難陀的破口大罵,他去看過了王難陀面上被石灰燒傷後的樣子,待知道緣由,微微錯愕之後,卻陡然間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來。   時間更深一點時,寧毅進入四平崗附近的營地,不久之後,又快速地出來。   這天晚上,宗非曉領著人掃至餘鎮,方百花等人已先一步離開,只有方書常、錢洛寧兩人未有西瓜音訊,在這邊逗留,雙方發生了一場廝殺,方、錢二人負傷逃遁。   有關於方七佛的這次事件,牽連的人數許許多多,在最初的幾天時間裡,或許誰都沒能完全看清事件的整個面貌。只是刑部與司空南等人,多少還是在把握著整個大局的走向。   至於寧毅,至少在初來乍到的一兩天裡,所得的信息與情報,其實非常之少,僅有少數幾人的死亡,陸續被確定下來,而後安惜福帶著賬冊北上的情報,或許算是幾天之內最有價值的一個情報。其餘的,則往往是一些瑣瑣碎碎讓人難有關注心情的雜訊,例如某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嘍囉為了出名,傳檄天下,挑戰周侗之類的事情,在這種嚴肅的情況下聽起來,就讓人覺得很無力。   「我想知道的是如今四平崗這邊詳細狀況,這種無聊的武林八卦可以先放到一邊,以後再當笑話看。誰把它歸類過來的,林宗吾是誰啊……以後見到了把他馬馬虎虎地打一頓好不好!快點,下一份……」   心情的焦躁,源自於情報消息彙總的緩慢,由於人手的不夠和原本側重點的不同,密偵司暫時的資料收集,是始終滯後於事態發展的。事實上,雖然沒有太多的接觸這類事情,但在寧毅的心中,也已經隱約預感到,整個事態的發展變化,持續的時間不會太長。   而就在密偵司的觸手之外,短暫的一兩天時間裡,整個事態的發展,其實已經繃至極限。原本隨著方百花等人的潰敗,局面的變化,已是一面倒的情形,而安惜福、鄧元覺等人的殺到,暫時吸引了宗非曉、司空南等人的目光,屬於永樂朝的餘燼發出了最後的一點光芒,試圖攪動危局,令陷入其中的方百花等人能夠脫身,但以整個大局而論,也已經是走在繃直極限的鐵索上,或有渺茫希望,但只要有一步踏錯,一切就將完全熄滅。   這樣的局面中,不光是鐵天鷹,在得知密偵司來人之後,林惡禪等人也曾將目光朝這邊放過來了一瞬,只是在瞭解了人數和領頭者姓名後,便又將目光收了回去。   「聽說那心魔寧毅在梁山事件後,仇敵遍天下,輕易不會出京。來的既然只有二十人,又還算守規矩,暫時便不管它,待事情了結,再做計較。」   不久之後,整個局面終於轉向結點,司空南、鐵天鷹等人抓住機會,開始將一切收尾,方百花等人則在爭取最後的希望,彼此,都落下了一子。   第四八七章 餘燼(七)   二月十六,四平崗附近小縣城。   雷雨的日子過去已有兩天了,天晴起來,已經褪去冬日氣息的大地上,萬物生髮。馬車在客棧邊停下時,自京城而來的大人物走了下來。   最近的這段時間裡,以四平崗為中心,附近的鄉鄉鎮鎮裡並不太平。當然,這樣的不太平,也只是嗅覺靈敏者才能感覺到的氣息,若之於普通人,則只是附近一帶匪人出現得稍多了些,偶爾發生幾起流血的案子,若是波及不到自家,也就無需在意,畢竟若在平日,一些流氓潑皮在鄉里鎮裡打得頭破血流的事情,也都是有的。   於四平崗附近的綠林人物,又或是當事之人而言,從二月十一鐵天鷹宗非曉等人的陡然出手開始,接下來的幾天,則真是腥風血雨、草木皆兵。五天的時間,附近的鄉鎮實際上已經被刑部的眾人來回犁過了好幾遍,不光是潛逃的永樂朝餘孽被清掃,一些附近的黑道人物、綠林中人,也大受波及,四平崗附近雖然皆是昇平之所,但周圍的山裡,其實也有幾個比較固定的山匪寨子——這樣的情況除了最為富庶的江南,事實上在哪裡都是常態——他們平日裡倒並不隨便傷人性命,乾的最多的事情是對經過的鏢隊收點保護費,當然,有時候橫行一方,也是難免。在這幾天的巨大壓力下,幾個匪寨也已經被逼得解散逃離。   普通民眾覺得的治安下降,綠林人的雞飛狗跳,對於另一種人來說,卻又是另一種狀況。對於他們而言,眼下的事情就算波及一方,也是連小事都不能算的,有時候瞧上一眼,則往往是為了某個特殊的結果。方才抵達這邊的左厚文,便是這類人之一。   作為左家在京城的主事人,大儒左端佑的堂弟,他來到這裡,更多的只是因為恰好順路。對於他來說,連日以來紛繁複雜的狀況,他所關心的,也不過一句簡單的話而已:「情況怎麼樣了?」   「方百花所率領的永樂餘孽,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暫時雖然還在逃遁,但鐵捕頭與宗捕頭主要攔截了西南方向的逃路,幾日以來,已經在縮小圈子,相信不多久……」   下車之後,左厚文走向客棧當中,跟在旁邊迎接的,其實是昨日抵達這裡的第三名刑部總捕樊重。此時算來,刑部一共七名總捕頭,如今已有三名聚集於此,樊重與左家來往甚密,因此才被左厚文招來。不過,他開口說得幾句之後,左厚文一邊走也就一邊擺了擺手。   「方百花與方七佛如何,自有王少師的人去關心。賬目的事情怎麼樣?」   樊重點了點頭:「這次攜賬目北上者,乃是匪號寶光如來的鄧元覺,此人在方臘麾下時曾是四大將之一,頗為棘手。但他們如今刻意鬧起聲勢來,已經被我們截了來路去路。如今方百花等人在西南方,鄧元覺等匪人則在北面,看起來是要做出殺上京城將賬目公開的態度,給方百花等人的逃離製造機會。但……他們逃離的可能性不大,估計頂多三五日,便見分曉了。」   「賬目的可靠性,樊總捕覺得如何?」   「這個……下官不敢妄言,但看起來,關心此事的人,委實不少。」   說話之中,左厚文已經到了客棧後方,自有下人婢女在前方引路,打開了佈置好的房間大門。左厚文揮了揮手,示意樊重進去坐,他容色簡單,但舉手投足之間卻有著並不許人質疑的氣勢。樊重坐下之後,他揮了揮手,讓婢女出去,隨後親自給樊重倒了一杯茶,放在對方身前。   「大家既然都想要,便是好東西。樊總捕於這方面最擅長,我一個局外人,便不多說什麼了。這筆賬的牽扯,可大可小,於我左家有些關係,但畢竟是不大的,不過……落在自己手上,總比落在別人手上好,一切有勞樊總捕。」   樊重拿著那茶喝下,待到要離開時,才想起了什麼:「不知左公這次過來,會逗留多久?」   「大概也就是兩三天,等你好消息。怎麼?」   「呃,最近一段時間,附近龍蛇混雜,委實不太平。刑部大索,嚇跑了一些人,但畢竟方百花等人都有懸賞在身,這幾日裡過來的綠林人物也不少,求名求利的,又或是其它一些人安排下來的暗線,包括……右相府、密偵司的人……雖然不多,但難免節外生枝。左公在此逗留,請務必留心保重。」   左厚文點頭笑了笑:「我知道了,謝謝樊總捕提醒。」四平崗的事情發生後,方百花等人被圍追堵截在這一塊,一部分綠林人被驅趕出去,但還有更多的從不同的渠道趕了過來,勉強也能開一個半個的英雄大會了。樊重之所以過來,原因便是為此。不過左家底蘊深厚,左厚文身邊自然也有高手護持,對此只是提一提也就行了,倒是其中的一個存在引起了他的注意:「密偵司也來了,來的是什麼人?」   「人數不多,來的大概二十幾人,領頭的是相府一位叫成舟海的書生,他們來的晚了,根系也不深,查不到太多事情,倒還算守規矩。那成舟海能做的不多,如今每日都要去拜會鐵捕頭一次,名為通氣,實際上可能是想套話。不過……他探不到太多東西的。」   左厚文點了點頭:「知道了。成舟海……我曾聽過,他是秦嗣源的弟子,不會簡單。當心些也就是了。」   「是。」樊重點頭,便要告辭,隨後又遲疑了一下,「下官倒是聽說,密偵司如今對綠林這一方的事情,如今是由一名叫做寧毅的人在處理,聽說此人行事劍走偏鋒,左公在京城時,不知……」   「不過是一名入贅求富貴的男子。」左厚文笑了笑,手指隨意地敲打了一下桌面,「可能是因為這樣,行事狠辣一些。秦相擅用這類人,但離了君子之道,上不得檯面,不必理會。」   「是,下官告辭了。」   「去吧。」   雙方對答隨意,樊重離開之後,左厚文才微微皺了皺眉。隨即,搖頭將思緒揮散。   ……   小鎮之上,關係到數百人生死身家的事情,只佔左厚文不多的一小部分思緒。而對於當事之人,則是需要豁出性命的安排與奔忙。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度變得混亂的事態又已經開始清晰起來。   被完全打散的少數人姑且不論,至少在如今人群聚集的兩邊,一方以鄧元覺、安惜福為首,拿著賬冊,擺出的是作勢北上的態度。另一方則依然是方百花領頭,這一群人打打逃逃,傷亡慘重,想要越過西南的丘陵,進入大別山的支脈,求取一線生機。   不過區區幾天的時間,整個事態的變化推進,其實是相當之快的。從十一的晚上鐵天鷹等人出手,隨後的追殺奔逃,一直就沒有停過。幾個州縣的聯合搜捕,一方面挖出被衝散的匪人,一方面,廝殺隨時都在進行。方百花等人在其中轉移著方向,匿藏蹤跡,鐵天鷹、宗非曉這邊也在紛亂複雜的訊息中拼命的調兵遣將,每天被抓的人、死傷的人,又或是神祕出現的綠林高手情報彙總過來,一條條一件件應接不暇,能夠從其中理出頭緒,最終將兩撥人的蹤跡壓在一定範圍內,就足以證明他們在這方面經驗的老到。   當一切的信息再度變得清晰起來,所有人都明白,事情只會在最近的一兩天見分曉。其中固然存在著方百花等人逃離的可能性,但這一可能,已經相當渺茫。   水乾了,魚便要死。對於方百花等人來說,眼下面臨的,也是正是這個狀況。乍然被衝散的時候,周圍州縣還有眾人的騰挪之地,然而當時間過去,鐵天鷹、宗非曉帶領眾人逐步疏理後,真正可夠騰挪的地方,已經越來越少了。短短的幾天時間,唯一留給她們的出路,只有往西南逃進山裡一途,但這個時候,通往大別山一帶的方向上,也正好成了鐵天鷹人的佈防重心。   而這些事情,對於他們來說,本身也是明白的。   下午的陽光照在山林間的亂石上,抬頭望向那片陽光時,杜殺抿了抿嘴,蒼白的臉上,血色浮動了一下,旋即又回到可怖的慘白裡。   他只有一隻手了。   手臂斷去不過兩三天的時間,能夠清醒過來,能夠說話、能夠走路,甚至能夠再度舉刀殺人。眼前削瘦的漢子身上,此時彷彿有著另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魔神在支撐著自己,甚至於當羅炳仁送來清水時,他還虛弱地堅定地做了個決定:「去告訴公主……我們不走了。」   附近的山坳裡,此時聚集的,是方百花身邊能帶著的最後幾十人,且大多有傷在身。在眼下做出這樣的決定,是有些意氣用事的,但杜殺說出這句話,羅炳仁也就明白了他的理由,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一直在等待著杜殺或是誰說出來。   於是他去跟方百花說了這件事。坐在怪石的陰影裡,同樣憔悴但堅毅的中年女子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後拄著長槍,站了起來。此時旁邊已經有人在開口了:「幹什麼!羅炳仁!你們霸刀孬種要撤!這種時候!?」   「閉嘴!」方百花呵斥住旁邊那人,看看羅炳仁,再看看周圍的幾名霸刀成員,「你們知道的,這個時候,只有往西南,進山裡才有生機。」   「那也不是。」羅炳仁笑了笑,「公主也知道,這個時候抱在一塊才死得早,若是落單,人少反而有可能渾水摸魚,留下一條命來。」   羅炳仁說的這個道理,其實所有人都明白,鐵天鷹與宗非曉等人最大的目的在於抓捕方百花,對於那些被衝散的人,雖然搜捕也嚴格,但總有極少幾個人,能僥倖逃脫。這幾日裡,其實陸續有人意識到這一點,選擇獨自離去的——當然,他們大部分,還是會被俘被殺——至於留下的,多半是方臘、方百花麾下的死忠,起義失敗了,營救失敗了,同伴死的死傷的傷了,若是再獨自離去,他們也就什麼都沒了,更何況,獨自離開的生存機會也不算大。   但關於霸刀等人要留下的理由,在片刻之後,大家也就能夠明白過來。   因為劉西瓜失蹤了。   早兩日,劉西瓜與方書常、錢洛寧出門打探情況,這原本是隊伍裡武藝數一數二的頂尖好手了。後來方書常與錢洛寧回來,告知路遇林惡禪的事情,料想他們兩先走之後,西瓜一定能夠跑掉,但後來發現中了計,西瓜一直未曾回來。當天轉移時,方書常與錢洛寧兩人心懷內疚,選擇留下等待更清晰的消息,據說其後與宗非曉交了手,負傷離開。   第二天與一撥司空南手下短兵相接時探出了消息,劉西瓜不敵林惡禪,已被他們教主斃於掌下,拋屍河中。   這個消息是他們抓住其中幾人後逼問而出,可信度並非沒有。只有死不見屍這一項,多少讓人能留下些希望,然而到得此時仍舊沒有音訊,杜殺等人,便不願意再走了。   方百花說不出什麼話來,不多時,夕陽的餘暉灑下來,谷中眾人分成兩撥,一撥去往西南方向,另一撥的幾人站在那光芒裡,回望來路,不知該去向哪裡……   ……   大撥大撥的官兵、捕快飛快地走過了山間的道路,附近的山麓上,宗非曉騎著馬,望著這一切。   方百花等人的位置已經確定得差不多,接下來,便是一撥一撥的掃。他不願意分散力量去打草驚蛇,沒有壓倒性的力量,就算打贏了,也很容易將這些人再度衝散。對方都是高手,一旦衝散,能夠抓起來的人,反而少。只有一次性以壓倒性的力量包圍他們,才能畢全功於一役。   反正……他們已經走向絕望了,這個時候,沒有劇烈的外力刺激,剩餘的這些人,應該還是會抱團的。   一天……或者最多兩天的時間,事情就將收尾,他們也就可以上京敘功了。   當不會橫生枝節……   他心中再度計算著事態,包括司空南、林惡禪,包括方百花那邊的人,包括忽然殺出來的鄧元覺那一支力量,再包括這次聚集在周圍的一些綠林草莽,甚至於密偵司的那一小撥人……這些都一一想過之後,再度確認,應當不會有太多計算之外的因素參與進來了。   而就在他經過這處山嶺時,聚集這邊十餘里的小鎮上,一支二十餘人的隊伍正在前行。領頭之人大概四十多歲,身材結實武藝精湛,乃是鐵天鷹身邊的一名副手,叫做田力的捕頭,他們今天過來,是為了一個情報而出動,但就在方才,在鎮外與另一撥人已經打了個照面。   眼下,身邊的人便在說起這事。   「田大哥,剛才那書生到底什麼來頭啊,這兩天每天都出入咱們營地的樣子。」   「密偵司的人,這邊總共才二十多個,打聽不到太多消息,想找我們頭套話。你這麼好奇幹什麼,幹這行的,沒事少打聽。」   「不是啊,聽說這人京城來的……咱們只是奇怪,一個書生,幹嘛插手到這種事裡,眼下這周圍可不太平,他是活膩了麼……」   「密偵司嘛,總幹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咱們現在都還不知道他們具體是幹嘛的。」田力嗤笑出來,「一介書生,沒怎麼接觸過這些,老想著插手,不奇怪。我往日辦案,因為什麼都不懂,偏要指手畫腳的書生,多了去了,死的時候他都不會明白……」   「不過話說回來,田大哥,這次的事情,插手的人可真不少,叫林宗吾的那人還說要挑戰周侗,靠譜不?」   「挑戰周宗師是有資格,想打贏那就算了吧。」田力笑了笑,「不過說起來,這一次周圍的高手,實在太多了,光是咱們這邊,我田力平時在江湖上也算一流了,現在要排個位子,身手前十可都進不去……方百花那邊,雖然狼狽一點,但也都是頂尖。方百花本身就厲害,寶光如來鄧元覺就更別說了,三個我也未必架得住那邊一個,什麼霸刀劉大彪……她爹是真的厲害,就算挑戰周侗怕都不含糊的那種人,如今這劉西瓜雖然是女子,但身手也不遜於方百花,可惜聽說被林宗吾殺了……」   他頓了頓:「至於林宗吾,他以前叫做林惡禪,十多年前的魔佛陀,厲害著呢,成名的時候,我可還什麼都不懂……王難陀也是有資格挑戰周宗師的,他們手下也是人才濟濟,非常強的……至於這次來湊熱鬧的那些綠林人,說起來也有不少好手,跟這些人扎堆一比,就差了點了……不過老實說,平日裡要是辦案,遇上這些人,我都是繞道走的,這次也是人多……像是密偵司那邊,來個書生,就純粹是看個熱鬧了……不過也沒必要得罪,人家畢竟京裡來的,所以我剛才跟他打招呼,也算和氣了,給個面子,日後好相見嘛……」   說到這裡,田力停下了腳步,往前方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差不多了,就前面。」   他朝眾人使了個眼色,一眾捕快當即停止了閒聊,朝著周圍、前方分散出去,不多時,包圍了一個小院。   眾人躲在牆下,正要撞門或是翻牆,陡然間,院落後方一聲巨響,破門聲夾著兵器交擊的聲音傳過來。有人在喊:「抓住他……」   「是霸刀匪人……」   「別讓他跑了……啊——」   眾人當即朝那邊衝殺過去,此時從裡面衝出的,正是在這邊養傷兩天的方書常與錢洛寧。   陽光微微的傾斜,變成紅色。距離那場預料中、卻又預料不到的大戰還有幾個時辰,這邊只是四平崗附近因方七佛而起的戲劇中的一個小小插曲,但也在片刻之後,作為其中並不算重要的一名參與者的田力,被他所完全沒有想到過的一幕所震懾。   那是在將仍舊帶傷的方書常與錢洛寧追出幾條街後的,發生的事情。當時眾人已經定好了追堵的方案。由於方書常與錢洛寧兩人養傷過後,仍有著驚人的身手,他們一開始還是選擇了避其鋒銳,圍堵消耗的策略。交戰之後,小鎮上示警的鑼聲也響了起來,方書常與錢洛寧兩人奔至一個街頭,看見前後都有人殺過來,選擇了旁邊的岔路準備逃遁,然後,他們像是看見了什麼人。   兩人同時舉刀殺了過去,人影消失在那邊,只聽得乒乒的幾聲交手,沉猛驚人,一泓刀光飛起在天空中,卻是方書常的刀,被人打成了兩截飛出去,下一刻,方書常整個人都被打飛出來,口吐鮮血灑過長空,在地上滾了幾下,竟失去了知覺。   錢洛寧大喊了出來。眾人已經奔至路口,朝那邊看去,街道上與方、錢二人交手的,赫然只有一人。而在此時,當那道身影簡單幹脆地與錢洛寧拆過幾招之後,陡然兩掌,推在了錢洛寧的身上,這兩掌一中胸、一中小腹,看起來無聲無息,然而身體趨進卻是極快,錢洛寧的腳步都像是離開了地面,衝過半丈遠的街道,轟然間撞在了路邊的土牆上。   土牆坍塌,煙塵滾滾,錢洛寧的身體倒在其中,一時間竟沒了聲息,那與兩人交手的身影俯身將地上鋼刀扔到一邊,站了起來,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上沾到的血跡。   不遠處,密偵司的二十多人正在飛快趕來。   田力張了張嘴,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煙塵中一襲長袍的書生身影,由於方書常飛出去時吐了他半臉的血,此時他又擦了擦,導致半張臉都已經變成詭異的紅色。密偵司的屬下們過來時,也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但書生只是冷漠而簡單地說了一句:「抓起來吧。」   這位名叫成舟海的年輕人將目光朝這邊望來,片刻,冷漠的表情裡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就說真巧啊,田捕頭。」   「你……你……」田力皺著眉頭,思緒有些紊亂,他如今也已經是綠林間的高手,與身邊的這些捕快,大都能明白方書常、錢洛寧這兩人身手所在的層次。他們方才還覺得密偵司過來的不過二十餘人,沒法插手這件事,但如果以眼前的這一幕看起來,這年輕人的功力已臻化境,方才與錢洛寧交手的幾招,也委實精妙,令人心戰。這一下子,密偵司的存在在他們眼中,便陡然變成雌伏一旁的惡狼了。   果然,聽說右相精明,密偵司居然派出了這種人來,果然是不好惹的……心中這樣想著,那邊密偵司的眾人已經自顧自地綁起了方書常與錢洛寧。那邊名叫成舟海的男子溫和地說道:「田捕頭看起來有話要說,你我手足,若有話說,便請不要客氣。」   田力嚥了咽口水:「這……這兩人,其實是我刑部在追捕的……」   「哦?」對方的聲音頓了頓,過得片刻,神色有些耐人尋味地偏了偏頭,「這麼說來,你們是要……」   話語聲悠悠傳來:「……虎口奪食?」   沉默片刻,田力陡然笑起來:「怎麼會、怎麼會,成先生誤會了、誤會了……」他決定下來,以自己的層次,暫時不要跟這個密偵司的頭目交涉的比較好……   ……   夕陽變成橘紅時,陳凡喂完了紀倩兒最後一口粥,然後,看了看那陽光。   有時候,或許該算是命中註定的運氣,兩天的時間,當他做好了必死的決心時,預期中的追捕,卻沒有往這邊過來。陳凡本身是懂治傷抓藥的,兩天的時間,吊住了紀倩兒的一條命,也令得另一些東西,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放下粥碗,他將紀倩兒的鴛鴦刀放在了床鋪的裡側,紀倩兒的手邊,露出顯得有些開朗的笑容。   「我要走啦。」   「現在嗎?」   紀倩兒在那兒望著他。   「我估計著,時間差不多了……」   兩天的時間,足夠他出去蒐集出一些消息來,包括方百花的大概行蹤範圍,包括鄧元覺、安惜福的,也包括刑部、司空南等人的大致行動,甚至包括……劉西瓜的失蹤。水快乾了,魚就要從其中露出來,於是,他也就沒有逗留下去的理由了。   雖然說,如果選擇置身事外,他與紀倩兒都可能會活下來。而外面的事情,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再無迴天的可能。但有些時候,男人總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對這些,紀倩兒也是明白的。   「小凡吶……」   「嗯?」   「師父以前說的,人若是要死,也一定得抬著頭。」   「……」陳凡沉默片刻,露出笑容,「我可沒打算去死……但如果真的要死……」他偏了偏頭。   紀倩兒也笑了笑:「小凡,我家那口子,也已經死了,若是你們也去了,不用擔心我,我會去多殺幾個人,然後趕上你們的。」   陳凡笑得沒有聲音,卻是微微有些繾綣和懷念,過了一陣,他說道:「倩兒姐,記得我小的時候,看你練刀,然後想打敗你,我起步比你晚,但現在已經比你厲害了……我腳程很快,你要趕,可得快點。」   他吸了一口氣,隨後又豁然道:「不過啊,見到我的屍體再信這種不可能的事吧。小時候有人給我算過的,說我是一將功成萬骨枯,還沒有天下無敵之前,我怎麼可能死。你畢竟是女人,見識還淺點……我走啦,好好養傷吧你……」   聽他說話時,紀倩兒笑著閉上了眼睛,將腦袋轉向裡側。陳凡揮了揮手,走向門口,不多時,當紀倩兒回過頭來,夕陽已經將那堅毅的背影吞沒在了一片橘紅裡……   夜幕沉落,山林鬼祟。   烈風呼嘯……   第四八八章 餘燼(結)   二月十六的這個晚上開始,四平崗附近的一切,都像是不約而同般的動了起來。   先前樊重等人曾經說起過,對於方百花等人的追捕,兩三天的時間能夠出一個結果。但事實上,這兩三天的時間,是指方百花等人什麼都不做的情況下,被追捕者逼到絕路,令騰挪空間完全消失的預期。但顯然,只要還有些腦子,就沒有人會等到絕路真的降臨眼前再去反抗。   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去,無論是鐵天鷹、宗非曉,還是司空南、林惡禪,一方面在全力搜索方百花等人的下落,另一方面,也在以越來越高的警惕心,等待著對方的最後發力。   而在這天晚上,鄧元覺、安惜福等人率領著幾十殘兵陡然折往西南的動作,成為了一切的導火索。   事情爆發後的幾天以來,鄧元覺與安惜福的出現,實際上是最為牽動各方眼球的一股力量。他們出現兩天的時間,在這邊還沒完全抓住動向前到處點火,救下不少逃散的匪眾後作勢北上,這其實是擺明了的,不容忽視的陽謀。   這一次的事件裡,真正的主角,看起來是想要營救方七佛的方百花一系。但實際上,這一撥人關係到的不過是京城的面子,鐵天鷹、宗非曉的升遷之途與永樂朝完全覆滅的象徵,相對而言,安惜福所攜帶的賬冊,卻極大地關係著這次事件幕後的幾家今後能得到的利益,任何一家只要能拿到賬冊,首先就能確保自己不被人在背後捅刀子,至於拿刀子捅別人,獲取利益,那則是往後看心情決定的事情了。   鐵天鷹也好、宗非曉也好、司空南也好,看似都有自己的歸屬,實際上背後或多或少都有著某些大家族的背景在。安惜福此時作勢要北上,那已經是擺明了不要命的態度,但他的命事少,假如他在死前將賬目交了出去——他甚至根本不用考慮交給誰——最終都會是一場大亂子。   甚至於,當聲勢鬧大,那賬冊都可以不是真的。自覺陷入其中的家族就會自行起摩擦,這一點點的摩擦,或許就關係幾十幾百萬兩銀子的損耗,關係幾百上千人的性命。   因為明白這一點,這次參與其中,各個勢力明裡暗裡的代言人都擺出了不關心那邊的態度。鐵天鷹、宗非曉、樊重等人在表面上都將主力擺在了圍捕方百花的事情上——那邊反正是做死,反正賬目肯定是謠傳,不用理會——實際上,當這個傍晚,察覺到鄧元覺等人陡然南折的消息後,四平崗附近的局面,就整個爆發開了。   鄧元覺等人突然往西南方趕去的動作,應該是在這個上午做出的。下午的時候,一撥例行追查的捕快與他們打了個照面,產生衝突的位置已經往西南轉移了幾十裡。這一次接觸後,以接觸點為中心,附近幾乎兩百里的半徑,都因著消息的傳播速度陡然動了起來。   鄧元覺等人的最終目的果然不是北上!他們之前所有的動作都是為了吸引追兵北移,實際的目的還是要與方百花匯合,突圍大別山!   頃刻之間,附近州縣之中無論是官兵捕快,還是流散的綠林人士,司空南領導的摩尼教餘部。都像是得到了統一的命令,隨著夜幕的降臨蜂擁而出,一方面試圖堵截南下的鄧元覺與安惜福,另一方面開始湧向通往大別山的各個方向。   方百花等人與捕快追兵的首次接觸也在夜幕降臨之後不久,那個時候,理論上來說鄧元覺等人往西南追來的消息還未傳到這邊。在這最後可供騰挪的兩三天時間裡,雙方很有默契地都選擇了這個時間點,開始孤注一擲。   風從山上呼嘯而來,四平崗的營地當中火光通明,一對對負責傳訊的捕快、軍士飛快地進進出出,給坐鎮這邊的鐵天鷹帶來不久前發生在各地的事件——針對這兩邊的不同行動,刑部方面一開始就定好了各種預案。   如今放在外面的捕快們大都以十多二十人為一隊,他們的首領則往往是各個地區頗有經驗的捕頭,只要接到消息,大都能夠獨立作出應對。當第一條消息傳到四平崗,附近目力所不能及的半個盤面、各個州縣其實都已經開始動了起來。而新的命令,才從四平崗發出,加速推動整個佈局的變化、運作。   對這一切,早在心中計算了許多遍的鐵天鷹,應對起來算是很駕輕就熟的。   「……派人通知北面的人,除陳志清、餘崖兩部,其餘所有人開始有序地往南追,通知汶水縣令配合,切斷鄧元覺後路,他們可以死了北上的心了……」   「報,靖山一帶,發現一撥綠林人的蹤跡,其中有贛南嚴五、河東江元,另有上峰發文通緝的大盜李龍似在其中……」   「暫時不用管他們,傳令葉鋒,往南,嚴查橋亭一帶過往人員,避免方百花等人渾水摸魚從此地過去。另嚴令葉鋒,如遇匪眾不必戀戰,只要死死咬住,一路勸降即可……」   「報,酉時兩刻,汶水小婁灣一帶奉天川與方百花等人發生血戰,當場格殺三名匪人後,對方往東逃離。」   「他們是想要折騰一晚了……酉時……」鐵天鷹在地圖上看了看,「傳令林東樓、曾奚後兩隊,他們守的地方至關重要,如果遇上方百花等人,不妨打一打,需要注意,方百花等人如果潰退,不許去追,原地死守,避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船山發現大盜吞雲和尚……」   「林宗吾等人目前正沿汶水往南追……」   一撥一撥人的消息歸集彙總,大部分的事情,對於鐵天鷹來說,都早有預料。這其中包括了一群群忽然出現的綠林高手——事實上早在兩天前,餘鎮一帶這些人就曾經開過一個「英雄大會」——他們有的是因懸賞聚集過來,因為朝廷為方百花等人定下的賞格委實不低;有的是因為想要揚名立萬;也有的是跟方百花、鄧元覺等人往日有仇,如今過來痛打落水狗。   這其中自然也有南南北北某些大家族的勢力暗中派出的人,他們混雜其中,但最主要的目的,終究還是為了幹掉方百花等人,再伺機查詢賬冊下落。   如今的整個局勢,就如同棋局對弈,雖然不同的消息還是不斷歸集過來,但大局還是已經差不多定型,能夠讓他感到驚奇的消息,基本已經沒有了。哪怕不久之前田力曾過來報告密偵司成舟海實際上乃是超一流高手的事情——那也只說明了密偵司對這件事的重視,但二十多人在這個局勢裡也是起不到太大影響的。   真看起來,在這個棋局上,決定大勢的,大概也就是三方的力量——自己這邊代表的刑部,司空南一方代表的摩尼教殘部,與一路奔逃的方百花、鄧元覺。雖然說其餘的人加起來可以算是第四方的勢力,但畢竟太過散碎,擰不成一股繩。   這樣的認知下,一面有條不紊地推動局勢,另一面他也在不斷反思,到底有著怎樣的可能,是他沒有計算到的。事情未曾定下之前,始終存在方百花等人逃入山中甚至整個盤面翻轉的可能性,保持著心中淺淺的不安,這也算是他的習慣了。   周圍的人進進出出,當一個新的消息傳過來,便有新的認知被納入計算推演的體系,隨即,一份份簡單的命令也被發出去。此時天色已黑,木棚裡湧進來的屬下不少,當他發出一份要求附近縣令召集鄉勇往附近戒備的命令時,又一份情報被送了進來。   「報,京城傳來的消息。」   「……召集的人,要一直守到明天,我說可以了才能解散,切記不能隨便召集鄉民,每一個人必須有人認識,每一處必須由當地保長親自牽頭帶領,避免被匪人混進去……」此時過來報告的人不少,但京城的消息多少讓鐵天鷹重視起來,只是接過那東西看了看,警惕心才又放了下去,「餘三,你有什麼事,快說。」   從京城快速送來的這一份東西,乃是相府成舟海的資料,但是眼下這種情況裡,即便確定了對方的高手身份,也已經沒有太多的必要,他一面打開,一面聽著周圍屬下的報告。腦子裡還在歸納著信息,目光陡然縮了縮。   「不會武藝……」他口中低聲說著這個,然後回到開頭,「今年……三十二歲……」   他的手揮空中,打斷了下屬的說話,目光閃爍幾下,隨後眉頭蹙起來,將這份東西交給旁邊的隨從:「抄一份,分別發給宗總捕、樊總捕,讓他們稍微注意一下。另外,密偵司的那些人之前是去哪裡了?」   「抓住霸刀的兩名匪人之後,他們也去了西南方……」   「想分功還是想幹什麼……」自言自語了一句,鐵天鷹將拳頭在桌子上砰的敲了一下。   「……心魔!」   資料上的成舟海已經三十多歲,但這兩天一直過來的那書生不過二十出頭,考慮到對方的身手,他第一時間便將思緒聯想到了那位密偵司的綠林負責人身上。   不得不說,無論之前談起對方時有多少的輕蔑,突然察覺這位親手葬送了梁山幾萬人的狂人可能出現於此,甚至還將原本的身份瞞了幾天,他的心頭還是陡然湧上了一股陰影。   他想幹什麼……   但無論如何,密偵司也是歸於朝廷管束,他就算出現於此,畢竟來得太晚,人手又不夠,於大局還是沒有多少影響的。   時間寶貴,稍稍想過之後,他隨即拋開思緒,將注意力再度集中在調兵遣將了。   無論如何,大局未定,心中總會有淡淡的擔心……   而在不久之後,這個擔心化為了現實。第一個真正未曾計算到的因素,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   穿過樹林,陳凡接近了四平崗的營地。   營地中的光芒遠遠的照射過來,這邊的小樹林仍舊顯得黑暗。位於營地附近,樹林之中其實也存在著鐵天鷹佈置的暗哨。但對於陳凡來說,這一切並不會成為太大的問題,縱然信步而行,他的身影卻始終隱匿在陰影之中,沒有任何人能夠察覺到他從林間、樹下的無聲經過。   直到……一道冷鋒的忽然襲來!   黑暗之中,像是有風從林間穿過,樹葉動了一下,陳凡揮出一拳,對方也無聲地接了一掌,詭祕而棉柔,拳掌相交之後,對方無聲退後,揮出一劍,陳凡便也無聲的後挪了一下。   月光灑在林間,看不見人的身影,只有風走影動,雙方都沉默無聲。過得片刻,樹影中的陳凡才微微的偏了偏頭。   「王尚書……」   輕微的聲音自脣畔微不可查地吐出,對面的灌木叢旁,是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了一體的王寅。但他站在那兒,強大的氣息也只有到了陳凡這種層次的武者能夠感受到。   隨後,在月光下,王寅微微舉起長劍,指向了不遠處山坡上的那片營地,平靜的目光朝陳凡這邊望來……   這天晚上,四平崗營地之中迎來了第一次真正讓人難以預估的意外。   戌時過後,以陳凡為首的一小撥人再度殺入營地當中,這個時候,坐鎮營地的鐵天鷹仍舊還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但是之前未曾考慮到的內訌在營地中爆發,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摩尼教自傳入中土開始,到後來逐漸擴大,後來從司空南輾轉到方臘手上,精心經營許多年,方臘起義之後,陸陸續續因此事而死的人超過兩百萬之數。這其中當然有些是後話,但真正屬於摩尼教的根系之深,常人難以估量。   方臘死後,方七佛、方百花兩人應該是這其中牽扯最深的,一開始鐵天鷹也曾考慮過內部不穩的問題,然而在幾次戰鬥之後,這樣的擔心並沒有變為現實。直到這個晚上,暗中潛伏叛變的捕頭一共有三名。隨著他們的出手,有心算無心之下,一部分原本被抓的俘虜解開了束縛。   鐵天鷹原本的安排得力。俘虜解開束縛之後不久便被發現,隨後,營地之中狀況終於變作一場大的廝殺。陳凡在其中連殺數人,最後救下方七佛,領著二十多人逃離營地,另有四十餘人在戰鬥中被殺。而這件事後,也意味著摩尼教可以動用的最後籌碼,被盡皆起出。   陳凡揹著方七佛逃離之後,鐵天鷹也帶領隊伍往西南殺出,一路緊追。   此時以四平崗為中心,沿西南一直延伸往大別山的道路上,整個夜都已經沸騰起來。一路的奔逃追殺,綠林人士穿崗過嶺,朝廷的捕快、兵丁燒著火把自一個個村莊斑斑點點的追。偶爾便有小規模的交手發生,一些村莊裡,陡然聽得狗吠響起,隨後便歸於安靜,往往都是路過的綠林人順手殺掉了示警的土狗。   ……   陳凡揹負著方七佛,奔跑在崎嶇的山嶺之間,身後二十餘人,竭力跟隨。   被俘之後,方七佛受傷嚴重,後來囚於囚車之中,又被穿了琵琶骨,饒是他以往修為通天,此時也已成廢人,唯有一隻左手,能夠微微的動一下了。   崎嶇的山嶺間,道路極其不平,但以陳凡的武藝,卻能夠奔跑如風,上半身動也不動,沒有太多的顛簸之感。也是因此,重傷的方七佛身上,並沒有再流出太多血。只是雖然被救出,他也沒有太多的喜色。陳凡本以為師父傷勢太重,厄待休息,但微微調息之後,方七佛首先低聲詢問的,是他入營救人的過程。   陳凡便一面奔跑,一面將遇上王寅後聽對方安排行事的事情講了。   「……王尚書說,我救你之後,儘快往西南方去。這附近多是人群聚居之地,唯有逃進深山,算是唯一的機會。聽說公主與鄧大師、安惜福他們此時也已經往那邊轉移,這個晚上是唯一的機會,只可惜……」   王寅在救人之後便不見了蹤影,很可能是為了引開鐵天鷹的追兵,成了誘餌。他說到這裡,情緒微微有些低落,過得片刻,又道:「師父,對方營地中原本安排有內應,之前為何不用,莫非……您還在計算更多的事情?」   對方的營地當中,仍然有摩尼教的勢力,這是最讓陳凡感到奇怪的事情。若是之前便知道,自己這邊就不用一路漫無頭緒地跟隨,最終被一網打盡。而若真有這樣的安排,他又奇怪於師父為何沒有跟方百花說清楚。不過,片刻之後,他也就感到方七佛在背後微微地搖了搖頭。   「我……是不知道的。」   陳凡的心沉下來,過了一陣,他聽見方七佛嘆了一口氣:「往後,你們要擔心王寅。」   陳凡亦是聰明人,片刻之後,他便想到了這其中蘊藏的最壞可能……   ……   瘋狂的奔行,一路的廝殺,子夜過後,奔逃的幾撥人在距離山區不遠的林子裡匯合起來。也是因為這個晚上的動靜太大,一路廝殺之後,有著靈敏嗅覺的江湖人們大都能夠掌握到整個局面的變化,最終完成彙集時,只有七十多人了。   此時屬於司空南的一撥高手已經從側面殺來,刑部的捕快也在彙集包抄,越來越近。附近的山林間,還有一些不知名的高手出現。方百花、鄧元覺這邊一路傷殘,縱然方七佛的獲救一時間振奮了人心,實際上也變成了催人死命的毒藥。些許的振奮之後,留給他們的,就幾乎已經是一條絕路。   如果說這些人在中途被逐一打散,或許一部分人還是有著些許生機的,唯有此時的聚集,讓整個狀況成為要麼全死,要麼也只有極少數人能逃脫的局面。而由於方七佛的出現,他的重傷和凝聚力也變成了一種累贅。   另一方面,在得知方七佛逃脫的消息後,宗非曉、樊重、鐵天鷹等人率領的刑部眾人幾乎是像瘋了一樣的咬過來,化為了更為凶惡的催命惡鬼。   「哈哈哈哈,小七,幾日不見,你還好嘛,聽說你被人救出來了,真是可喜可賀啊,哈哈哈哈……怎麼不出來,見見老身再走啊——」   眾人自林間奔逃,聽到那響徹樹林的女子笑聲時,一道身影自樹林西側陡然穿行而來。那是一路尾隨的司空南,此時輕功施展,速度快得驚人。兩名方百花手下高手迎面去擋,陡然間,化為滔天血雨……   第四八九章 摩尼教的都得死!   魔教聖女司空南,曾經與鐵臂膀周侗起名的宗師級高手,這中間有多少是因摩尼教而來的水分,已經很難說得清楚。畢竟隱匿十餘年,當她再度現身,也沒有在前次貿然對方百花等人出手,直到這次的大規模出動,從後方緊隨而來時,眾人才能夠體會到她的可怕。   這一場變亂打到這時,真是武藝低微一些的人,其實多半都已經被淘汰出去。剩下的人若放在江湖上,多少都能逼近一流高手的水準,這時候就算存在著疲累與傷勢的問題,兩名高手甫一接觸,便被對方摧心梟首,就足以證明對方的功力可怖,即便與林惡禪乃至周侗比起來,都不會有太多的遜色。   只有方七佛、方百花等人能夠清楚的知道,十多年前被方七佛、方臘等人聯手打敗的司空南,此時的年紀已近六旬了。   陡然衝來的這道綠色身影猶如鬼魅修羅,一手使掌一手短刀,轉眼間衝殺至後方人群,摩尼教曾經的高深武學在她手上既有女子的輕靈與快速,又蘊含著彷彿無堅不摧的堅定和剛猛。殺掉剛剛接觸的兩人之後,那身影如同劈波斬浪般的殺入人群。周圍的高手即便有了防備,不至於再在交手間失了性命,也是或被斬飛或被逼退,直到鄧元覺揮舞禪杖援護過來,才猶如巨浪砸上礁石,幾下交手,司空南鬼魅般的繞開,再度對其他人發起攻擊,鄧元覺攻勢沉穩,四處援護,且戰且退。   沸騰的殺聲已經從遠處延伸過來,一路廝殺過樹林,林惡禪、王難陀等人也已經追到了,中間還夾雜著宗非曉帶領的一幫高手,幾名綠林間有名的凶人追在附近,伺機出手。   更遠處,大量的參與者,仍在圍追。   隊伍蔓延,火把紛亂,殺向山中。   此時的戰局裡,陳凡也已經將方七佛交給了旁邊的人揹負,衝到後方援護他人。他對十八般兵器皆有涉獵,手底功夫也硬,但最凶猛的壓箱底武藝,其實倒是雙刀。江湖俗諺,雙刀看走,這樣混亂奔逃的局面裡,當他揮舞雙刀衝殺過來,頓時彷彿掀起了一陣旋風。   另一方面,方百花大槍如龍,她雖是女子,但揮舞紅槍之中,自有一股來自戰場的慘烈肅殺,猶如在鐵馬金戈中橫掃八方的氣勢。而在這當中,寶光如來鄧元覺持杖如山,最是剛猛,禪杖揮舞中,也只有林惡禪與王難陀等少數幾人能夠與他硬拼。   然而在追殺的人中,只是司空南、林惡禪二人,便已經是可與周侗比肩的宗師級高手,或許只有未曾受傷時的方七佛,能夠與他們相抗。   此外還有一見陳凡就眼紅嗜血的王難陀,從側面圍追過來的宗非曉,另外還有一些為各種目的殺來的綠林散人,或多或少有些名氣的武林大豪,也包括重新打造了鐵袈裟的惡梟吞雲,在陣勢上、人數上,其實都要遠遠地壓過方百花這邊。   堪堪阻住後方的司空南等人,雙方一方追、一方逃,但仍有數人或是落單或是被暗器打中,傷在了洶湧而來的追兵手中。   鮮血蔓延,死亡的氣息緊隨而上,將要衝出那片樹林,司空南在高速奔跑中身形晃動,朝著前方一人一掌拍下,那高手彎刀斬出,然而刀勢未盡,砰的一下,腦袋如同西瓜般的爆開。司空南在那爆開的鮮血邊飛掠而過,一刻不停,然而也就在踏出樹林的一瞬間,黑暗中有幾道刀光,朝她同時斬來!   冰冷的殺意,在最不可能的時間裡,籠罩而下!   那幾道刀光斬來的方向各有不同,但無論時機、速度、配合都拿捏得無懈可擊。一瞬間,司空南幾乎以為自己反中了大宗師佈下的圈套,但隨即,有一道身影出現在腦海裡。   那是許多年前,一名魁梧高大,看似魯莽粗豪,實際上眼底總有一股明悟的中年男子的身影。此時的刀光彙集間,依稀之中,就像是那男子拔起了那把招牌般的巨刃,朝著她這邊斬來一道,罡風呼嘯,殺意鋪天蓋地地洶湧而上。   霸刀,終式,神驅一夢!   當年的霸刀劉大彪,為人豪邁,各種行事甚至偏於粗魯野蠻,整天說著男人就是要有肌肉,但實際上知道他其實飽讀詩書的人並不多。只看他給女兒取名都隨手用的西瓜二字,卻唯有他手中創下的一套霸刀,招式名多少顯得有些古怪,從初式的迴護天柱,到截江靖海,到斬卻雲山,一直到神驅一夢,或多或少的,總讓人有些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麼。   然而在此刻,唯有那蘊藏其中的殺意是真實的。   司空南這邊,短刀劃出。   接觸僅只一瞬,雙方几乎同時退開,司空南的一隻衣袖碎在夜空中,彷彿蝴蝶一般的亂飛。那一邊參與伏擊的卻有五個人,而能夠在配合中斬出劉大彪當年氣勢的,也只有如今的霸刀莊成員了。   此時在這裡伏擊的,是「燼惡刀」羅炳仁、「九死刀」鄭七命、「金背刀」鄭回還,以及其餘兩名跟隨出來的霸刀莊高手。理論上來說,武藝到他們這個程度,如果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七人一齊出手,無論是此時的周侗還是當年的劉大彪恐怕都無法抵擋,但此時畢竟少人,另外兩名霸刀莊成員武藝未必比他們低,但那是他們本身藝業,這次的伏擊中,終究是發揮不出最大的威力,雖然斬破司空南的衣袖甚至手臂,畢竟也只是小傷,決定不了大局。   雙方的交手、散開只是短短瞬間,這時候一眾高手還在朝前衝殺,一片混亂的局面當中,樹林外側面的山坡上,一張木製的輪椅幾乎是毫無控制的滾下來,速度快得驚人,輪椅上的乃是一名穿著藍色碎花衣裙,額頭上纏著厚厚白色繃帶的嬌小女子。   她坐著那木輪椅下來,速度飛快,顛顛簸簸的像是完全不在意輪椅隨時會被砸毀,只有在要衝進林子時,一名司空南的手下朝著她出招,才陡然見到血光綻放。少女籍著那輪椅的衝勢狂衝而出,手中刀光揮斬,剎那間一道道的血光蔓延,竟也有了一絲方才司空南衝進人群的感覺。隨後只聽那少女一聲冷吒:「胖子!」手中雙刀一併,朝著正與鄧元覺廝殺的林惡禪猛地斬了過來!   ……   關鍵時刻,霸刀莊幾人的到來,或許稍稍緩解了方百花等人面臨的危局。然而以整個局勢的變化而言,這樣的緩解,卻也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廝殺從子夜時分開始變得激烈,隨後一直蔓延向遠處的山腹之中。儘管眾人一路奮戰,但畢竟由於時間的拖延,對方聚集過來的人手已經越來越多。司空南一方一兩名高手的折損立刻便有人補上,只有方百花這頭,一兩個人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方百花、鄧元覺、陳凡等高手一開始還能組成一道陣線,將林惡禪等人攔在後方,但不久之後,這一路追逃的後方陣列就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戰,名叫吞雲惡僧與一眾綠林高手自側面掩殺而來,宗非曉帶領的捕快則以各種手段暗算偷襲,不時的有人落入圍攻之中,被斬成血醬肉泥,一直到這邊折損到大概四十多人的時候,前方一道山坳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條稍微凹陷下去的山路,兩旁山壁看來適合埋伏,但高手仍能躍上。奔至這裡時,已經頗為虛弱的方七佛做出了唯一的一個指示,讓眾人直接扎進了那山道當中。   眼見逃跑的眾人如此果決,緊跟在後方的宗非曉多少有些遲疑。這一路的奔逃當中,局面其實變化很快,刑部是沒有在這邊安排埋伏的,假如對方安排了人員接應,自己貿然進去,損失可能就很大。他讓屬下稍微停了一停,往旁邊的山坡上走,司空南、林惡禪等人則仍舊一路追殺了進去!   殺戮朝著前方蔓延,司空南破開人群,大笑著試圖衝向前方被人揹著的方七佛,被人阻攔之後,她格殺了兩人,持續拉近著距離。   後方,樊重、鐵天鷹兩人也已經率領精銳隊伍趕到了,幾人騎著馬,趕上宗非曉,從山路旁邊的土坡上方追過去。月光在此時微微泛起清輝,子夜早已過去了,土坡上蔓延著草木與稀疏的樹影,視野那頭,司空南、林惡禪、王難陀等摩尼教高手還在拉近著與前方方七佛的距離,與方百花等人殺做一團,而蔓延過去的山路在前方變作兩條,一條直走,另一條則斜斜的往側面延伸。   廝殺的眾人原本是直奔,但到得此時,有火把的光芒微微亮起在了前方山道的盡頭,那邊有人的影子,有馬的影子,大概是追趕過來的一小撥人,終於趕在了眾人的前頭。   最前方奔逃的幾人,頓時被逼得跑向了岔道。   無論趕在前方想佔便宜的是那一撥人,總之,必然不可能是方百花等人的朋友,山道之中,司空南笑聲淒厲:「哈哈,別跑了——」這邊的山坡上,鐵天鷹、宗非曉、樊重等人騎著馬向前。   「那是誰……」   「哪邊的?」   「……密偵司?」   三人之中,鐵天鷹目光銳利,一路接近,首先看清楚了那邊火光中人隱約的輪廓,前方一名書生,對著跑過去的人群,竟還是四平八穩地坐在了一張椅子上。他以前覺得這人是什麼成舟海,倒也沒放在心上,此時卻或多或少地察覺到對方身份的不對,頓時便皺起眉頭來。   這一夜追趕的途中,宗非曉與樊重也已經接到了有關成舟海的身份信息,他們當即能夠看出其中的不對,只是在這個晚上,區區一個人隱藏身份已經不重要,他們也未曾多想。鐵天鷹說出對方身份時,彼此才對望一眼。   「這人不是那什麼成舟海……」   「心魔?」   「這人……想幹什麼……」   對於出現在道路盡頭,甚至還事先亮了火把的那二十餘人想要幹什麼,在這片刻間,或許是許多人心中的疑問,這時候山道里已經跑進上百人,附近山坡上人群也在奔跑聚集,朝那邊望去。   前方的廝殺當中,有一名身上染了鮮血,額頭上包著厚厚繃帶的女子在揮斬中轉過了身。那邊的火光中,坐在椅子上的書生此時似乎也直了直身子。   雙方的目光,在這片刻間,交錯一瞬。   風裡,書生舉起了手,劃下來。   「放箭。」   這時候方七佛等人所在的前半段已經奔進岔道,少數高手還在交匯處於司空南等人纏鬥廝殺,而後方的直道里,更多的還是司空南手下的摩尼教高手。隨著這一聲低語,由勁弩射出的二十多支弩箭呼嘯而來,直撲向廝殺的眾人。   林惡禪等人第一時間警覺,但對於這種勁弩,即便是他們,猝然間也接得難受。二十多支弩箭並不多,看起來只像是警告,但大部分卻落在了後方屬於司空南屬下的人群裡,兩名高手一時間沒能防備住,應聲而倒,旁邊也有兩人受傷。   這一下子,眾人多少有些懵。片刻,眾人怒吼起來:「什麼人!」   「射誰啊!想死啊——」   林惡禪也怒喝了一聲:「混蛋——」   後方一點的山坡上,宗非曉勒住奔馬,也是陡然出聲:「密偵司的,你們幹什麼!」   鐵天鷹沉聲暴喝:「寧!立!恆!你們瘋了!?」   他在這一瞬間叫破對方身份,便是要讓對方知道自己已經勘破真相。不少人還在想寧立恆是誰,只有少數人反應過來,這是滅梁山的魔頭的真名。林惡禪與司空南聽得鐵天鷹出聲,知道他們內部自會交涉,眼下還是殺掉方七佛他們為好,正要繼續出手,那邊的風中,一個冷漠卻沉穩的聲音,也遠遠地傳了過來,通過破六道的內力,響徹夜空。   「別說我沒給過你們機會!早就打過招呼!方臘之禍禍亂江南!摩尼教的都要死!你們婆婆媽媽不動手!我就自己來!」   「我操——」林惡禪一聲暴喝,如魔神般的響徹夜空。   「幹了他!」人群中有人大喝。   宗非曉怒道:「心魔爾敢——」   「埋了他們。」   林惡禪撲向岔道中已經負傷的鄧元覺,人影洶湧,有人朝著直道那邊狂撲而去,其中無聲無息卻速度飛快的,便有一身鐵袈裟的吞雲和尚,司空南也朝著那邊看了一眼,最終決定先殺方七佛。山道那邊,有人將火把放下,點燃了什麼東西。   寒毛豎起的一瞬間,有什麼吞沒了聲音,吞雲和尚還在飛奔,陡然間,一道光柱呼嘯著穿過了他的身體一側,司空南的背後,光柱呼的飛了過去。   轟的一聲巨響,在黑夜中的山間猶如雷響,火光隨著爆炸而膨脹,那轉瞬間飛過百米的火球在人群中炸開了,正中司空南手下一名高手的身體,那人的身體被直接炸開,旁邊一名同伴被炸飛出去了。響聲迴盪,火光斑斑點點,旁邊的人倒得七歪八拐。   直道盡頭的椅子上,寧毅的耳朵被髮射聲震得嗡嗡作響,他眯著眼睛,面目扭曲地捂住了耳朵,旁邊不遠,榆木製成的炮筒脫離了石塊的倉促壓制,直接飛上了天空,寧毅回頭看時,那根榆木落下去,砸了後方一匹馬的身上,將那匹馬砸得滾在地上,爬起來後歪歪扭扭地逃跑了。   寧毅揮了揮手指,也不知道旁邊的人能不能聽到:「記錄一下效果,下一門。」   這一門爆炸的炮彈產生了巨大的震懾,一時間,眾人都顯得安靜,戰馬不安亂嘶,被震倒的人開始爬起來:「轟天雷……」   「掌心雷?」   「妖術……」   原本廝殺的眾人開始變得混亂,此時刑部眾人匯聚在山坡上,司空南、林惡禪的部眾匯聚于山道里,眾多的綠林高手散佈各方,一名名高手,乃至於山道中足以與周侗並肩的司空南、林惡禪之類的一流人物聚集於此,原本確定的局面,在方百花一方只剩三十多人的此刻,開始變得不確定了。   心魔寧毅的存在,在這一刻,終於化作真實而濃重的陰影,壓了下來。將所有人擺在了對峙的舞臺上。   第四九〇章 危情如山 郎心似鐵   火焰升騰,氣流湧動,光芒炸開,被炸碎的肢體爆開向四面八方,鮮血與碎片飛濺。此時的軍隊當中亦有簡單的突火槍,造作局裡偶爾也能出些古怪的火器,但眼前這種可以遠及爆炸的東西,鐵天鷹也好,宗非曉也好,樊重也好,卻是誰也沒見過。而對於人群中大部分綠林人物甚至捕快而言,第一時間的反應,卻是將這東西當成了道術甚或是妖術。   但實際上,若此時的眾人能夠定下心來看,這發炮彈在人群中引起的效果,算不得非常強。首當其衝的一人半個身子被炸碎,但旁邊的頂多是受傷或被掀飛,更多的則是因為忽如其來的變故氣流衝倒在地。僅以結果而論,方才二十餘把勁弩的齊射都殺了兩人,這一炮完美地發射到人群當中後,效果是不算理想的。   只是此時已是深夜,巨大的響聲爆開,迴盪夜空,又有幾個人能在這樣的聲勢下保持理智。饒是此時參與者都是高手,經歷過許多事情,也在微微的遲疑後才反應過來,這時候,那邊又已經架上了第二根榆木炮筒。   人影混亂,林惡禪等人奮力殺向岔道那邊的方百花、鄧元覺等人,吞雲和尚與幾名往寧毅衝去的高手發力疾奔,試圖從稍微側面的地方殺到前方去。道旁的山坡上,鐵天鷹勒住亂轉的戰馬,大喝出聲。   「寧立恆,你瘋了!此事結束,我必參你!你可知他們是誰做的保,是誰的人,你愚不可及——」   寧毅從那邊站起來,後方的火把將他的前方化為巨大的陰影。轟的第二炮在這時響了起來,火焰衝出半丈遠的距離。吞雲和尚等人還未衝至,他們避開了炮口最中心的方向,但這一下卻與上一發炮彈不同。火焰之中,無數的鐵屑、破片、鉛粒、鐵蒺藜鋪天蓋地而出。   似乎是出自高手下意識的警覺,吞雲拉起旁邊的一個人擋在身前,隨後整個身體都被打飛出去,鮮血蔓延,山道前方嘩啦啦的,像是下了一場雨,分岔口那裡也有些被波及,但那些散碎的東西,打到這個距離,已經毫無殺傷力了。   只有衝向那頭的五六人,首當其衝的被這一炮的威力波及。吞雲順手抓住的那人身體上中了無數的鐵屑鉛粒,幾乎被炸成了一個篩子,倒在地上之後,身體上反應出來的,也有各處傳來的隱隱作痛,他身上有鐵袈裟護著,但手足額頭仍舊被幾顆碎屑擦傷。   吞雲和尚是最初幾個認出寧毅來的人。當初在山東吃了癟,他也一直想著報仇報復,因此才奮力朝這邊衝來。但此時寧毅站在那裡,對於衝來、又被轟散的這些高手幾乎是當做沒有看見。隨著他站起來,炮聲響起,鮮血飛濺之後,他的聲音也再度響起在夜空裡。   「好!摩尼教起事,蠱惑人心,常有高門大戶參與其中,早幾天我便與你說過這事。此時你想清楚了,在背後助這些妖人行事者是誰,鐵捕頭,你大聲說出來啊!」   「你……」   鐵天鷹指著寧毅,呀呲欲裂。這個時候,他又哪裡還敢將司空南背後依附的勢力說出來。宗非曉與樊重已經策馬帶人朝那山道盡頭包抄過去,寧毅身後的密偵司成員給弩弓上弦,隨即又架起第三門炮,點火發射。這一炮,又是遠及的炮彈。   榆木掏空之後,以鐵圈箍成的土炮,算是寧毅這半年來暗中研究的重點武器。這種土炮需要的技術含量不算高。後世抗戰之時,鄧公領導百色起義時,就曾用過,一些抗日山區也有沿用,算是稍高一點的基礎知識與落後生產力的結合。   不過,畢竟不是制式的裝備,縱然嘗試幾個月後,炮彈能夠發出,仍舊存在各種不可測的意外和危險。若是大當量的火藥填充,很有可能導致炸膛。另一方面,彈藥的填充其實並不容易,通常得有點經驗的人很小心的檢查和裝填,這導致現場的裝填成為非常麻煩的事。   這種還不算非常靠譜的武器,若非事態棘手,寧毅也不願意拿出來用。他此時帶出來的榆木炮不過八門,發射之後殘留了火星便不好再度上膛。但此時一炮一炮的,只是發射到第四次,山道里就已經完全混亂起來,前後被截成了兩段。   寧毅在江湖之上出名不算久,加上這年月消息閉塞,各方面真瞭解他底細的倒也不多。第一炮轟來的時候,已經有人在說這是誰,隨後便有人說起這名字,心魔的來歷,梁山的覆滅,幾萬人死在他手上的血腥。人群之中便是一陣譁然。   江湖之上,名字可以起錯,外號卻是絕不會錯的。這人手上幾萬條人命,陰謀也好借勢也罷,能有心魔這種匪號,就絕不好惹。怎麼也想不通,此時怎麼會惹上這等煞星。   林惡禪等人追逐著敵人從岔道衝向遠處山林,後方被階段的摩尼教眾、綠林人士開始從周圍繞行,有的也曾想過去幹掉寧毅,但廝殺之中,鐵天鷹、宗非曉等人也已經衝到寧毅這邊來,一方數百人,一方二十人的對峙起來。   「寧毅,你今日如此不智,他日必定後悔!」   「爾等才是不智!摩尼教蠱惑人心,手段百出,你們居然相信這等妖人,簡直鼠目寸光,愚不可及!」   「我方利用這些人,爾安知不是權宜,如今便要竟全功,你竟敢從中插手!寧立恆,你既然如此恨摩尼教眾,為何只往司空南那邊打!此事你如何解釋——」   「愚蠢!此時一方勢弱一方勢強,我自然扶弱打強,才能令其兩敗俱傷!倒是我還想問你。押解方七佛上京乃是爾等使命,現在他為何會被人救出來了?你們佈局糟糕,輕重不分!愚蠢至極!」   「我刑部做事,豈容你密偵司指手畫腳!」   「最好是不用——但你放任摩尼教眾之罪,我必定告知秦相!」   追逃的局面已經變得混亂起來,寧毅等人隨後也朝著那邊緊追過去,一面追,一面與鐵天鷹等人爭吵。一部分摩尼教眾原本想對寧毅這邊動手,但密偵司的眾人與刑部的捕快們走在一起,眼見對方過來,立刻射箭,對方動手時,卻難免波及刑部的眾人。雙方的小小摩擦,立即便讓形勢變得敏感起來,到得此時,原本暫時合作的雙方,終於變得不能再被信任了。   火光點點,追到一處山腰上時,寧毅又著手下襬了一門炮,他指著下方王難陀喝道:「炸死那幫王八蛋!」王難陀看向這邊,罵了一句往旁邊躲開,一發炮彈轟在那邊的地上,這次卻沒有傷到人。   也在此時,有呼聲響起,禪杖落地,卻是鄧元覺同時阻著林惡禪、司空南兩人,終於被一拳破腦,一刀扎進肚子,倒在了路上,西瓜等人本想去救,終於沒能來得及。   打到這個時候,陳凡也好、西瓜也好、方百花也好,其實都已經被傷痕疲累逼到了邊緣。無論寧毅是如何的插手攪局,他們這一邊,始終還是處於絕對的劣勢當中,夜色間的山麓深邃,後方火光蔓延,一路的追殺幾乎無窮無盡,西瓜奮力揮斬間,偶爾也會看到遠處的那道身影。   許久未曾見過的男人了。她曾經在暗中期待過許多遍雙方見面時的情形,然而當事情真的發生,迎來的,也只是雙方隔著數十丈遠的匆匆一瞥。此時匪號心魔的男子奔行在那邊,他打亂著摩尼教後路的陣型,讓一切變得亂起來。他依舊充滿氣勢,肆意癲狂,讓所有人都看不透他的心思。但她的心中能夠明白,這個男人,正在竭盡全力,試圖讓情況變得好起來。   記得在一年多以前,杭州那爆炸火光中雙方的對峙與初始,似乎就是這樣的狀況。   但人在江湖,有些時候,只能盡力而已。你看不到眼前路,也估不到身後身,她以往不在意這些東西,也儘量讓自己忘了這件事,但在眼前,頭上纏著繃帶,身體各處都充斥著疲累與痛楚的少女卻很想能讓這一切停一下,讓自己可以接近過去,與他說上幾句話。   但在片刻之後,渺茫的轉機,出現在眼前。   山坡延伸往上,在最頂端延伸而出的地方,一座老舊的吊橋出現在眼前。   混亂當中,逃亡眾人裡當先的幾人已經朝橋那邊撲過去。揹著方七佛的那人也正要奔向吊橋,陡然被方七佛拉了一下:「阿虎,我們在這邊!停下!」   揹著他的男子名叫卓虎,三十多歲,也是方七佛身邊最親近的心腹,微有些猶豫道:「但是……」   「我自有計較!陳凡!」   陳凡奔行而來:「師父,你快過橋……」   「你別管我,我有一計,你先過去把住那邊橋頭,隨時準備斷橋!」   到得此時,方七佛說起話來,終於恢復了幾分精神。陳凡此時也知道,雖然吊橋可以用,但兩邊必須有人負責,否則自己這邊的人過到一半,對方斷掉這頭,上面的人全都得死。他一路奔向吊橋那邊。後方林惡禪等人也追了上來,與方百花等攔截者殺做一團。   火光陡然襲來,爆開在夜空中,幾名摩尼教的高手被波及、掀飛,一名方百花的手下也捲入其中。林惡禪扭頭看去,只見山坡一側,那寧立恆已經下了馬,指揮著眾人將幾門怪炮朝著這邊一字排開。這邊與吊橋相連的山地本就已經開始收窄,對方几發炮彈若一齊打過來,擺明是要將所有人都給一鍋端了。   轉眼之間,林惡禪的目光掃過了周圍所有的人,他本也是驚才絕豔的天才,一動念間,陡然大喊:「走!繞過去!」率領眾人奔向山坡的另一側。   這一邊的山勢雖然看來高,下方有深澗河流,但是從旁邊繞路,這時水不深也不急,還是可以繞道那邊去的。林惡禪知道自己一走,宗非曉等人肯定會衝上,那心魔再喪心病狂,也不至於亂轟刑部的人。對方在吊橋這邊折損一部分,自己繞過去,也就只剩最後少數人要收拾了。這樣子雖然想得清楚,但那一瞬間心中的憋屈,卻委實難以言喻。   果然,林惡禪等人一讓開空隙,捕快官兵們就開始往上衝。宗非曉衝著寧毅大喝:「你敢亂來,老子宰了你!」   那邊的吊橋前,方七佛對卓虎道:「就到這了,阿虎,把我放下,快走吧。」   卓虎在瞬間反應過來,此時距離吊橋還有幾丈距離,他轉身便要跑過去。身後方七佛沒有多少遲疑地舉了舉左手,一把匕首貼近卓虎的喉嚨,刷的劃了一下。   「對不住……」   陳凡等人從那邊望過來,卓虎才開始舉步奔跑,陡然間,鮮血飈射出來,他的身體滾向前方。方七佛也摔在地上滾了一下。這忽如其來的變故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多數人還並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方七佛半個身子掙扎著坐起,往陳凡那邊舉了舉還能動的左手,左手上一把匕首。   「走吧。」這位宗師級的高手最後的聲音,響徹夜空,「以後自己走!」   側面山坡下,司空南、林惡禪回過了頭。幾丈外還在準備接敵的方百花等人回過了頭,奔上了吊橋的西瓜等人回過了頭。遠遠的山林間,一道隱匿的身影也在陡然間蹙起了眉頭,那是王寅。   「不要過來!」方七佛將匕首抵向自己的喉嚨,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過來我就殺了自己!」   不遠處衝上來的捕快們遲疑了短短的一瞬間,宗非曉、鐵天鷹等人也遲疑了一瞬間。他們這一路北上,都在竭力保護著方七佛不死,可以去京城受審,若方七佛死在這裡了,事情真是可大可小。時光與山風都像是在這樣的山坡上凝固了一瞬間,有一道身影從側面靠近了方七佛。   祝彪的長槍護在那身影的周圍,弩箭也在精確地射上來,那道身影走到了方七佛的身邊,在月色下揮起了刀。   「婆婆媽媽的——」   血光飛起在夜空中,方七佛的腦袋原本還在掃向周圍的山野、人群,這一瞬間還朝旁邊轉了一下,目光澄淨。戰刀砍過頸項時,也磕飛了抵在上面的匕首。書生提著那人頭站在那兒,目光掃過旁邊的人群,下方的人群,也掃過了吊橋,掃過霸刀營的眾人,掃過劉西瓜,掃過陳凡,眼神與語氣,都冷漠得彷如冰霜。   然後屍體倒下,他將人頭舉起來,看了一眼。遠處的林惡禪張了張嘴,下方,鐵天鷹、宗非曉等人眼中怒意上湧,不遠處,方百花已經持槍要朝這邊殺來,悲恨的呼聲還未出口。陳凡手中握起拳頭,在那邊走出了兩步,然而腦袋裡一片空白。   「哈……啊——」   不遠處的吊橋上,少女陡然弓起了身子,發出了一聲心痛、酸楚的、撕心裂肺的喊聲。那中間蘊含的,或許不光是因為方七佛死去的悲慟,中間還蘊著許許多多的,或許只有彼此雙方才能夠理解的複雜心緒,在這一刻,響徹了夜空……   時光照進過往,再復照至現在。寧毅提著人頭轉過身,冷漠的目光沒有再往那邊望過去……   第四九一章 餘輝散盡 古舊橋頭   二月十七,凌晨,大別山附近。   方七佛的死,對於一部分人來說,其實有過一定的預測。但對於他此時的死亡,大部分人的心中,也都有著意外的情緒,或多或少,還夾雜著憤怒、悲傷、失落、錯愕等等等等的心情。   於鐵天鷹、宗非曉等人而言,方七佛的死,算是這整個佈局裡最不該被漏算的一環。但最終,方七佛還是在最不可能的情況下被救了出來,一路追殺當中,他死死地咬住一眾逃匪,心中還是有著僥倖的心理,到得此時,一切都再也無法挽回了。那寧立恆在此時的忽然出手,在刑部眾人的心裡,幾乎是一點準備都沒有。   對他們而言首先是憤怒,對方百花等人來說,憤怒其實倒在其次了,那只是由悲傷驅動的條件反射。而這種情緒,在林惡禪、司空南等人的那邊,則更為複雜,也包括了此時匿藏在遠處靜靜看著事態發展的王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心中甚至隱隱有著功虧一簣的挫敗感。   方七佛在被救出來之後,曾對陳凡說過幾句話,其中一句,便是承認他對三名有摩尼教身份的捕快內應並不知情。他不知情,王寅其實也未必能知情,在方臘系統之外,再有摩尼教的內應,也就只剩下司空南了。   當然,摩尼教的案子牽涉廣泛,因為宗教的觸手也延伸極長。這麼大的一個教派,方七佛等人不能完全掌握其中的細節,最終被心思縝密的王寅尋找出來,可能性也是存在的。這樣的推測,到許多年後,也沒有得到確認。但方七佛的獲救,對於眾人來說,直接帶來的並非好的影響,這一點或許在方七佛離開牢籠的一瞬間就已經想清楚了。   他是真正的累贅,他會讓方百花等人失去分散逃離的機會,會讓方百花、陳凡等人豁出最後的力量來拼命,也會讓刑部的力量真正的發揮出來,窮追猛打,再不給其他人一絲僥倖的機會。而在另一邊,能夠讓他真正在乎的人全都死在他的面前,或許才是某些人心中最好的報復吧。   方七佛的腦袋被忽然斬下。看著上方土坡那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林惡禪與司空南的腦袋裡,多少也有些空。而在這些人當中,真正有著複雜而錯愕心情的,反到不是那些外人,而是此時正跟在寧毅身邊的祝彪。   他是真正一點都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一幕。   自與陳凡交手之後,一路跟著寧毅南下,他是所有跟隨者中唯一知道部分內情的人。寧毅想救下陳凡,想救下那個名為西瓜的女子,甚至想要跟方七佛談談,最後了了陳凡等人的執念,這些事情,他都是大概知道的。   然而事態嚴重,密偵司的南下,也是太晚,寧毅的身邊又沒有太多可用之人。雖然各種瑣碎資料一直在彙總過來,但兩天的時間,組織不出細緻的輪廓來。祝彪就曾不止一次地看見寧毅坐在房間裡閉目沉思,手指敲打的樣子——上一次他看見寧毅的這副模樣還是在祝家莊,那一次之後,梁山直接或間接死在寧毅手上的人,高達數萬。   但祝彪並非傻子,他平時雖然大大咧咧,但能夠將武藝練到這個程度,終究還是心思敏捷之人。這樣的時局,牽扯的力量多,資料少,如果是他,是根本想不出任何辦法來的。而即便是寧毅,祝彪也能夠看出隨著時間推移而在他身上堆積的焦躁,與方七佛見面固然不成,而想讓陳凡與劉西瓜逃脫,也只能看運氣。   然而運氣終究沒有降臨,這兩天多的時間當中,寧毅來往奔走,計算變化,在局勢越來越明朗的狀況下,也曾詳細瞭解詢問過通往大別山一帶的地形,但終究由於時間所限,沒能實地勘察。後來也往四周州縣發過幾個文,當做看似無意的伏筆,但後來也並沒有發揮作用。   這些事情祝彪看在心裡,能夠知道當這天晚上事情鬧到頂點時,他與寧毅等一群人還在不斷的趕往追殺隊伍的前方。沿途當中寧毅曾經推測過幾個可能採取伏擊的地方,有兩個計算錯誤,是因為憑別人說的地形,總是難以瞭解清晰,有一個則錯過了時間,只有最後的這個山道,讓他們倉促趕到。   幾發榆木炮的發射,打亂了整個局面,寧毅那片刻間的姿態與氣勢,也確確實實地壓倒了在場的所有人。但祝彪能夠明白,這強撐起來的氣勢當中,寧毅能用的籌碼並不多。八門榆木炮與二十多人決定不了整個局面,甚至於寧毅的這次出手,也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   此後的一路追趕,那狂暴的姿態足以震懾周圍的許多人,但極限也就是極限而已。寧毅破梁山,整個佈局算得上精妙,每每回想,令人歎服,但也是因為參與了整個事情,祝彪也明白,所謂奇謀,並非架於妄想之上的空中樓閣,寧毅的每一步,也只是將自己所能動用的力量擴張到最大,最終引起連鎖反應。帶著方七佛的這些人怎麼逃,在眼下,已經成為死局。只有此時寧毅的這個舉動,幾乎是完全出乎了祝彪的意料之外。   哪怕方七佛今夜必死,在自己的好友與女人面前,他到底是死在敵人手上,還是死在自己手上,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當寧毅衝上去揮下那一刀後,祝彪的心中在錯愕之餘,也閃過了一絲的明悟。   只是……這傢伙怎麼做得到的……   山風呼嘯,後方吊橋上,女子如哭如訴的喊聲傳過來。寧毅站在那山頭晃動的些微火光中,一手持刀,一手提了人頭,目光冰冷地掃過了下方的摩尼教與刑部兩撥人,隨後轉身從上來的側面下山:「殺了他們!找機會砍了吊橋!」   方百花等人猛攻而來,祝彪持槍擋住對方,弩弓從後方射了出去。由於寧毅說的「找機會砍斷吊橋」,方百花一咬牙,在與祝彪交了兩招之後,終於退走,領著身邊幾人圍向吊橋的這端。她情知時間已經不多,再不走吊橋上的人也已經難以僥倖,衝著那邊喊了一聲:「走啊!」吊橋上,羅炳仁等人拉了西瓜的手臂,朝著那頭奔行過去。   祝彪心中明白寧毅的目的畢竟不是要取方百花性命,眼見對方退守,便叫住旁邊持弩的密偵司成員往寧毅那邊過去。下方的捕快們朝這邊湧了上來,火光搖曳,方百花領著身邊四人擋住前方過來如潮的攻勢,轉眼間,變成三人。有的捕快試圖將火把往吊橋上扔,方百花竭力打落幾支,但橋身這頭終究還是燃起火來。   那邊,一直被拖著倒退的西瓜目光跟隨著寧毅往下走的身影,過得許久,終於大喊一聲:「心魔!寧毅!你就算再凶再厲害!我會找到你的!你給我等著——」   這句話充滿威脅的氣息,遠遠的,寧毅在這邊揚起了刀,冷澈的話語在夜色裡傳過去:「我等你!」   雙方的交流,至此終結了。   江湖上的威脅撩話,稀鬆平常,沒有人將這兩句話當成一回事。寧毅走向坡下,祝彪等人趕了回來,宗非曉與鐵天鷹、樊重也已經追趕過來。   「寧毅,你竟敢殺了方七佛……」   寧毅目光冷漠地抬起頭:「那又如何?」   「你可知他朝廷指定的欽犯,刑部曾有嚴令,要他活著上京……」   「你要這人頭?」寧毅將方七佛的人頭抬起來,遞給宗非曉,宗非曉沉聲道:「我要辦你……」旁邊的鐵天鷹卻是伸手來拿,還沒觸到,寧毅又將那人頭扔向了後方,祝彪的手裡。   「把這人頭用石灰封起來!宗非曉!鐵天鷹!樊重!押解方七佛上京是爾等的任務,你們擅自做主設局最終失敗搞得一塌糊塗!要我來幫你收拾這個爛攤子!宗非曉,你現在敢跟我這樣說話!?」   「跟你這樣說話,我今天就算打死你——」   宗非曉本就是一臉怒意,此時手指指過來,後方的捕快們頓時是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這邊,密偵司的成員也都在一瞬間架起弩弓。寧毅目光冰冷地與三人對峙,氣勢上,卻不落任何下風。   「宗捕頭。如果你確定惹毛我的後果是你受得了的,我奉陪。」   這句話並不高亢,卻一字一頓,令人心底發寒。往日裡寧毅未必會在口頭上說出這種膚淺的威脅來,但這個時候,也難說得清他的心情到底怎麼樣。如此對峙幾秒,寧毅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手指朝下點了點。   「好好的回去想清楚!你們是不是驕矜自大,計劃失誤?是不是在你們手上丟了方七佛?這個爛攤子,是不是我幫你們收起來的?方七佛的一句威脅,你們居然還真的猶豫了,朝廷的面子,要被你們丟到哪裡去?想清楚了,人頭我還給你們!還有,方七佛死了,那邊匪首還在,方百花、司空南、林惡禪、王難陀這些摩尼教妖人,你們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話說到後半段,語氣已經越來越高亢,山坡那頭的林惡禪等人估計也能聽到,也不知他們是怎樣的心情。   但無論林惡禪、司空南是怎樣的心情,又或是宗非曉、鐵天鷹等人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吊橋一端,方百花身邊的手下,終究是越來越少了。當最後一名同伴倒下,女人的身上,也已經是渾身染血,傷痕處處的狀態,甚至連臉上,都已經被劈出一道可怖的刀痕來,但女子揮舞紅槍,仍舊將攻勢籠罩了前方,試圖逼退衝向吊橋的捕快們。   終於,一把勾索穿進她的肩胛之中,幾名捕快同時發力,將她拉倒在地,方百花大叫了一聲,長槍揮舞過來,刺向眾人,也纏住那鎖鏈,周圍又有幾名捕快衝上來,雙方再度發力,有一團青色的東西揚起在空中。這一瞬間,她也不知道使出了多大的力,絞斷了那鎖鏈,揮開攻來的眾人,身上也中了好幾下,鮮血飛濺中,滾向後方,站起來時,將一面屬於永樂朝的陳舊青旗套在了長槍上。   鮮血已經要遮住眼簾,但她最後的往方七佛的無頭屍身看了一眼——靠近的捕快已經將那屍體開始拖走了——隨後轉身衝出!   這邊的寧毅回過頭,那邊的林惡禪、司空南等人回過頭時,看見那道身影從吊橋一側躍出在了空中,沾血的青旗在空中展開了一瞬,隨著人影墜落下去,空氣中隱隱傳來方百花最後的聲音:   「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去惡鋤強……為民永樂……」   那是方臘起義時喊的口號,這聲音與那青旗只在空中停留了一瞬間,屬於江南方臘起義的最後餘暉,在這裡散盡了。   火焰燒斷了吊橋,將那長長的、老舊的吊橋蕩向山崖的那一邊。倖存的十餘人衝進遠方的山林,林惡禪等人,還在從下方追過去……   ……   武朝末年,由於土地兼併的加劇,朝廷苛捐雜稅的增多,花石綱等暴政的施行,方臘率領的摩尼教起義,震動了半個江南。被鎮壓之後,摩尼教仍在民眾底層生存發展,此後數年,陸續有摩尼教起義爆發,悉數都被鎮壓。   此時由於武朝的內憂外患,重病用猛藥的思想,處理造反後的善後事宜,大多采取大片大片的殺戮,及至武朝滅亡,先後因摩尼教案死於刀下之人,超過兩百萬之數。   而由於此時農民起義的侷限,固然有極其少數的起義領袖帶著相對良善與美好的思想,但在暴動中獲得權利之後的農民變得比先前的朝廷官府更為殘暴、無人性的案例,比比皆是。   被壓迫者反抗壓迫者,最終只是為了反過來取得壓迫他人的權力。似乎唯有這一定理,在所有的亂局動盪中從一而終,未曾改變。   無人倖免。   第四九二章 疑雲漸生 恩仇難泯   薄薄的霧氣縈繞在山林的頂端,微涼的空氣裡,有不知名的蟲兒在輕輕的鳴叫,晨露滴下時,早起的鳥兒飛出了樹林,在林野間上方穿行。   夜盡天明。   早起的農人推開房門的時候,附近州縣的官兵、捕快們正陸陸續續地從大別山裡走出來。不少的綠林人士偷偷選擇了人少的方向逃離。   一夜的騷亂過後,大別山這一側仍不平靜,方七佛授首、方百花伏誅——捕快們又將她摔碎的屍身從崖下撿了一部分回來——這次圍捕的首要目標消失之後,情況變得微妙起來。司空南等人率領的摩尼教部眾不敢再與刑部眾人接觸——誰知道密偵司那幫瘋子有沒有真把幾個總捕給煽動起來。至於一幫過來湊熱鬧的綠林人,這個時候身份就顯得更加微妙了。   一部分原本就有著身份地位,與官府有著良好關係的武林大豪或許還能跟捕快官兵們有些來往。至於原本就犯了事而被通緝的匪人,刑部這邊一開始對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此時已經沒有了需要顧忌的事情,哪裡還會客氣。當即便舉刀相向,開始了漫山遍野的大清掃。   這一次持續數十天的佈局,數天的圍捕,最終幹掉了方百花,卻失去了活著的方七佛,甚至於人頭眼下都還落在密偵司的手上。細細算來,勞師動眾最後卻吃了個虧,幾名總捕在憤怒之餘,也只能在悍匪、大盜身上尋些找補,頓時間,便有不少人倒了黴。   漫山遍野的緝捕當中,對於已經逃離的陳凡等人,刑部這邊只派出了不多的人例行公事地追索,追兵中的主力還是司空南一系,寧毅與一眾密偵司成員跟在後方騷擾了一陣,眼見周圍刑部的力量漸弱,便也放棄了挑釁,趕快撤退。   其後在這夜晚的山林間,也爆發了好幾次激烈卻詭異的戰鬥,皆是圍繞鄧元覺屍身上的幾本賬目而來。參與者很難說清是哪一方派來,他們互相或認識或不認識,甚至也有刑部的內部人員參與其中。其中一本賬目被撕爛,流出了幾張殘頁,但也很難分清楚所有賬目的真假。   對於這件事,大家便都有志一同地採取了曖昧的態度,往上的報告裡沒有它們的存在,此後參與的各方也不可能再提起。寧毅並沒有牽扯到這件事裡,他自然明白,這幾本賬冊落到那些家族手中,引發的只是內訌,但若落到右相府,引起的便是暗地裡的圍攻與仇恨了——雖然動身之前秦嗣源曾提起過想要以賬目制衡這些家族,但寧毅還是選擇了置身事外,反正不是必須做到的任務,只說行動失敗了就行。   至於密偵司與刑部兩方,此時也開始保持距離了。三名總捕之中與寧毅打交道不多的樊重過來當和事老,想要要回人頭,但寧毅自然不會允准,雙方不歡而散。但總的來說,官場上的事情,翻臉複合都屬尋常,只要不是把人逼向死路,寧毅也無所謂跟幾個總捕撕破臉。   魚肚白出現在天邊時,五輛馬車與八九名騎士沿著驛道緩緩而行。這個晨風清爽的早上,出現在驛道上的行人比往日裡稍微多些,雖然說起來前前後後看見的三兩人影大都是農人打扮,沒有多少江湖氣息,但馬上的騎士們仍舊保持著警惕。   寧毅坐在第二輛馬車上,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斜斜地望向不遠處的田野、河流與輕輕轉動的水車。祝彪坐在前方御者的位置上,目光雖然仍舊保持著警惕,但已經比在山裡的時候放鬆很多。   密偵司現在防的,不僅僅是有可能過來偷方七佛人頭的刑部,更多的還是防備著已經得罪了的司空南、林惡禪殺個回馬槍。早兩天的時候聽到林宗吾這個名字,寧毅等人還曾笑著說要將對方打一頓,現在看來,那邊兩個宗師級的高手,打是沒法打了,能保住命就好。關於這點,寧毅回憶起來,有些想笑。   好在二十多把弩弓,加上榆木土炮才剛剛逞了威風,對方又不清楚自己底細的情況下,那邊應該不至於輕舉妄動。   另一方面,此役過後,若真的要宣傳一下,心魔這個名字,未必不能與鐵臂膀周侗之類的宗師比肩,甚至在有背景的情況下,可怕程度還猶有過之。   「我實在沒想到,那時候……寧大哥你還真動得了手。」   馬車前行,車簾邊的祝彪嘆了口氣,隨後也朝著這邊望了一眼。寧毅的身邊,便是裝著方七佛人頭的盒子。只是寧毅在想事情,片刻之後,才會過意來。   「我殺方七佛,不是最好的結果麼……」   「啊……」   寧毅望著車窗外:「密偵司這次的行動,對付摩尼教,說得過去,但深究起來,還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刑部丟了方七佛的性命,其實還沒什麼大事,若人頭也沒了,才最麻煩。所以我逼刑部承認是我給他們收了爛攤子,他們只要承認,事情也就定性了。我不介意承認這件事是雙方通力合作的結果……」   他頓了頓,隨後依舊望著外面,語氣沒什麼起伏地說道:「刑部低頭,就能離間他們跟司空南的關係……事情其實還不止這一點,但不管從那個方向說起來,方七佛的人頭落在我的手上,都是最好的結果……是個好機會……」   祝彪坐在那兒,抿了抿嘴:「我是說……沒想過寧大哥你能動得了手……」   有這句強調,寧毅自然能夠明白對方的意思,轉過頭來,笑了笑。   祝彪振了振馬鞭:「但不管怎麼樣,寧大哥,你真是條漢子!我佩服你……哎,你說,你們這些聰明人,真是一下子就能想到這麼多事情的嗎?」   「當然不是,只是經驗帶來的直覺而已。」寧毅笑了笑,隨後想起一件事,「說起來,一開始發炮的時候,我好像看到吞雲和尚了……他怎麼樣了?死了嗎?」   「我也看到了。」祝彪哈哈笑起來,「那傢伙被打懵了一下,但沒死,後來不知道是不是跑掉了,當時太亂,我也沒有注意。」   「這混蛋,要真一炮打死他也算是為民除害了……」寧毅也笑了起來,片刻,伸手揉了揉額頭,隨口道,「不過說起來,倒有一件事有點奇怪。」   「什麼?」   「陳凡那小子,到底是怎麼把方七佛救出來的……」   他只是微感疑惑,隨口說過這句,但終究因為沒多少情報,一時之間,倒也無從細想了。   ……   風走雲動,日頭升上天空,逐漸變得大了。下午時分,位於小鎮客棧的房間裡,左厚文翻動手上拿到的賬冊,淡然地點了點頭,過得片刻,才低聲開口:「這麼說起來,那個心魔寧毅,插手了這件事情……」   房間那邊,樊重點了點頭:「是的。」   「那寧毅,很厲害?」   樊重慎重地考慮了片刻,終於點頭:「有些……可怕。」   「哦?」左厚文挑了挑眉毛,「我聽說,他是有些計謀,不過,計謀再厲害的書生,也難當匹夫一擊,他有武藝?」   「聽說……武藝很高,只怕是……足可與司空南、林惡禪、王難陀等人比肩……」   「哦?那這些人又有多厲害?」   「與鐵臂膀周宗師一般,怕是不比下官見過的任何人差。」   樊重說出這句話,房間裡靜了片刻,左厚文看著他,過了一陣,意識到一個詞:「那你說……聽說?你可見過他出手?」   「下官倒是沒有見過,這消息只是鐵天鷹的屬下傳來,據說……」   樊重連忙解釋一番,左厚文待他說完,才笑著揮了揮手:「好了好了,我不懂武藝之事,也只是隨口問問,樊總捕不必認真。賬簿的事情,有勞總捕了。去吧,異日到了京城,還請總捕能撥冗過府一敘,讓老夫正式地說聲感謝。」   彼此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樊重終於告辭,左厚文坐在那兒,拿著賬目又翻了幾頁,才順手扔到了桌上:「若真是這等人物,怎會入贅。」他搖了搖頭,「聽風便雨的俗物……」   ……   不久之後,夜幕黑漆漆的降臨了,這是很好的、平靜的一天,彷彿沒有人能夠察覺到前一夜所發生過的事情。到得第二天天氣依舊晴好,莽莽大別山的一道山麓上,卻有十餘道的人影,正在前行。   陽光照下來,名叫西瓜的女子微微抬了抬頭,依舊一言不發地往前走。此時隊伍行進,組成成員都有傷在身,大多沒什麼狀態,但偶爾還是會互相說上幾句話。唯有西瓜,一天多的時間以來,已經沒有開過口。幾名霸刀的成員低聲交流了幾句,羅炳仁從旁邊跟上來。   隨著她走了好一陣子,羅炳仁才看似無意地開口:「我想……他也是沒有辦法……」   西瓜還在前行,偏過頭來望定了他,目光之中,猶如死了一樣,下一刻,由於沒有看路,她身體顛簸了一下,舉起手,扶向額頭,還未有觸到,身體朝著前方倒了下去……   眾人驚呼著趕了過來。   雖是女子之身,但西瓜從小由劉大彪親自打下的基礎,穩固無比,身體素質其實比隊伍裡絕大多數人都要好。隊伍中一部分人以為她身體虛弱倒下之時,只有與她熟識的幾人才能明白,若非是因為心緒不寧到了極點,讓氣血變得紊亂,她是根本不會在這時失去意識的。   這樣的事情,只在一年多以前,她與某個男人「成婚」的夜晚,發生過一次。然而時光流轉,造化弄人,那樣的回憶再想起來時還會有怎樣的感覺,怕是誰也說不清了……   ……   「我要走了。」   「去哪?」   「回去,有點事要辦。」   山澗之中,隱約的,傳來陳凡與羅炳仁的對話。不久之前才見到猶如生父一般的方七佛在眼前死去,一天多的時間裡,陳凡開口的次數也不多,但到得此時,才像是隱隱的做了某種決定。   山澗那一邊的陰涼處,西瓜睜開了眼睛,目光冷冷地看著上方的天空。霸刀中的成員接近時,她躺在那塊巨石上,將腦袋轉向了一側,望向山壁,不讓眾人看見她的表情。   陳凡從不遠處走過來,霸刀的眾人便自覺地退開了一點。   方七佛死後,這是兩人的第一次交談。   「我有點事要回去,你帶他們回苗疆吧。事情處理好,我會過去,兌現我的承諾。」   西瓜沒有看他,安靜了片刻,聲音冷漠:「如果你去報仇……不用顧慮我,殺了他就是。」   「我會的。」   陳凡簡單地回答,微微的彎下了腰,去看西瓜的那張臉。此時西瓜躺著,他站著,這等姿勢,多少有些不好。只被看了一眼,西瓜偏回頭來,目光銳利地盯上了陳凡,表示憤怒,但只在下一刻,陳凡目光嚴肅,猛地揮手。只聽啪的一聲,西瓜被他反手抽了一個耳光。   這一個耳光響起,附近霸刀營的幾人都有些被嚇到,稍遠一點,不是霸刀體系裡的幾人也顯得疑惑。西瓜偏頭看著陳凡,卻沒有立即展開反擊,她緩緩地起身,緩緩地在那兒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陳凡,目光之中,是在等對方一個解釋。   陳凡手指著她,在空中晃了幾晃,低聲開口:「你是他的女人,打你就是打他!」   一行人當中畢竟有半數以上與霸刀的關係不深,陳凡這句話低得只有兩人彼此可以聽見。不過,在聽到這句話後,西瓜的目光陡然變得凶戾起來,雙脣一咬,左手便是一拳橫揮而出,陳凡右手一拳照著她的拳頭砸了過去!   兩人的武藝本就高絕,這次生死之戰,造詣又有突破,兩拳相交,便是「砰」的一聲悶響。西瓜使的是左拳,退出兩步,陳凡的身體只是晃了晃。   他毫不在乎地一揮手,朝著來的方向,轉身離開。陽光溫暖怡人,不多時,他便消失在那春日的山嶺間了。   西瓜抿著嘴,目光復雜,冷漠、卻又悲傷。最終,沒有再說話……   第四九三章 人生逆旅 舉步難回   方七佛、方百花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了,但事情的餘波還未盡。此後的兩三天裡,刑部的幾名總捕,每天都會過來尋找寧毅談判,商議索要人頭的事,有時也會帶來附近的官員。   祝彪對這類扯皮的事情並不感興趣,但他負責寧毅的安全,有時候裡裡外外的跟著,倒也能見識一下兩邊的談判過程。每到這個時候,祝彪都不由自主地要佩服寧毅的口才和耐心,不管對方以勢相逼、以理相脅,又或是以位壓人、胡攪蠻纏,寧毅一個人始終能夠安靜淡定地一條條反駁,到最後,雖然幾名總捕都是火氣大升,彼此不歡而散,寧毅卻始終能安靜地看著事情結束。   此後的時間裡,密偵司也還在蒐集著周圍的各種信息與線索,這樣的情報蒐集在第三天有了作用--寧毅在與鐵天鷹等人的談判中提起了一件事。   「方百花幾百人營救方七佛,從頭到尾都沒有成功。事到臨頭,在他們最弱的時候,方七佛反而被內奸救出來了。我查了一下諸位在刑部的歷年功績,鐵總捕你絕不是那種在事成的前一刻就放鬆警惕的人……內奸是怎麼出來的,我這邊還沒有個結果,但很想跟諸位討論一下……」   這件事的真實內情,一時半會還不可能全部露出水面,但是有了疑問之後,就有了討論的基礎。鐵天鷹等人有些不想談這件事,但寧毅自然不會放過,小半個上午的聊天之後,刑部終於選擇了退讓,確定將以正式呈文的形式,承認這次行動中密偵司給予的協助。   這消息能形諸於正式呈文,密偵司的問題也就算一掃而空。寧毅將矛頭或多或少地引向司空南、林惡禪等人,倒也不期望刑部就此跟對方翻臉--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司空南、林惡禪此時必然是依附於某個大家族,三個總捕頭就算想翻臉也沒這個能力,只要挑撥一下,讓他們退後一步,也就成了。   等待公文走過流程,將事情定性還需要幾天的時間,寧毅暫時也就繼續呆在四平崗附近的鎮子上。   這天晚上,有人過來。   ……   院落一側首先發生的,是一場持續時間並不長的打鬥,入侵者被發現之後,稍稍交手,轉身遠遁,密偵司的人手不多,追出些許地方,終於還是被人逃脫了。   臨近午夜時分,祝彪才悄然領著一道人影進來,寧毅正坐在房間的圓桌邊看書,看了一眼,揮了揮手,待祝彪出去,門關上了,他才站起來。   走到窗邊的茶几旁,加水、沏茶,房間裡靜悄悄的,進來的那道人影站在門邊也沒有動,寧毅端了茶杯回來,方才說話。   「你看到了,現在我這邊的防禦也不錯,如果你不打算一刀殺了我,待會就不要弄出太大的動靜。」他的語氣平淡,「現在這裡,只有祝彪清楚我跟你們的關係,如果被其他人看到你在這,日後我很難解釋。」   來的人便正是陳凡:「我如果要殺你,不必用刀。」   「我不讓你進來,你也殺不了了。坐。」寧毅攤了攤手,「現在這裡的陣仗是用來防禦司空南和林惡禪他們的,很多東西你還沒看到,效果好不好沒經過太多檢驗,不過我保證,你不會想看到。」   「西瓜死了。」   「……」   簡簡單單的聲音,寧毅的動作僵在了那裡,目光望向陳凡,兩人對峙了一陣,寧毅才緩緩的搖了搖頭,隨後搖得更用力了一些:「她……沒理由死,你別騙我……」   陳凡伸手指了指寧毅,咬牙切齒,一字一頓:「你殺了我師父!你知道他跟我有如生父!」   「我非得殺他。」寧毅搖頭,目光沒有示弱,「救你們一命!」   「這件事情上!沒人要你救!」   「我就要救人,關你屁事!」   「父仇不共戴天!我非得殺你!」   「哼!」   寧毅冷哼一聲,拿起桌上的茶杯朝著陳凡砸了過去,陳凡手臂一振,身形陡然間跨過兩丈餘的距離,茶杯陡然按在桌子上,然後竟然整個茶杯都被他按進木頭裡,他手掌掃過桌面,目光凶戾。寧毅看著桌上被按下去的一大片,攤手冷笑:「武功很厲害啊,你打得過司空南嗎?打得過林惡禪?你救得下你師父?」   陳凡的手掌停下來,木頭卻還在吱吱作響,他保持那姿態好一陣,面目才回復過來,深吸了一口氣,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你知不知道,我過來的時候,西瓜剛從昏迷中醒過來,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去報仇,我不阻你……她以為我是來殺你的。」   寧毅點了點頭,隨後伸出手指揉了揉因為看書而變得疲勞的眼睛:「我能想到。」   「我要我師父的頭。」   「沒有可能。」寧毅搖了搖頭,「已經給刑部了……你師父人死如燈滅了!讓這件事情平平安安的過去好不好!你們造反成功了還好,現在造反失敗了,幾十萬上百萬人死了,上面要交代,人頭你肯定是拿不回去了!你非得死在這裡嗎!?」   公文未曾確定,人頭此時其實還在寧毅手上,但他是不介意說謊的。這番話咬牙切齒地說完,目光瞪著陳凡,陳凡也回瞪著他。過得好半晌,才聽陳凡說道:「好,我要另外一樣東西……」   「說。」   「那天可以發出火球、會爆炸的炮。」   寧毅再度將目光望向陳凡,這一次,表情卻與之前不同了,但過了一陣,他走向房間一側的書桌,從上面翻找出一份東西:「沒有可能,榆木炮暫時不能給你,我可以給你們另外一樣東西。」   陳凡說出要求的一瞬間,寧毅也就明白過來,從某種意義上,陳凡將仇恨轉向了整個武朝,算是放他一馬的一種藉口。江湖道義也好,為人倫理也好,陳凡必須報殺父之仇,要取代這一仇恨,只能將仇恨的目標轉向更大的東西。可惜他還是隻能拒絕。陳凡皺起眉頭:   「為什麼?」   「榆木炮已經在我手上露面了,給你們,我交代不過去。而且它原本的安排,就是暫時要裝備到朝廷軍隊裡的……你先別動手。木製的炮筒,數據不精確,安全性不好,裝填麻煩,雖然有一定威力,但只是個半成品,真正的成品大炮,還要研究,包括很多的數據測算,發射公式,都需要大量實踐。」   寧毅將手中的小冊子扔到桌子上,陳凡拿過去,順手翻看:「幾年以後,武朝跟金人肯定會有一場大戰,我們打不贏,但我不想輸,這是我上京的理由。榆木炮裝備到軍隊裡,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這件事完了以後,新的大炮我會考慮給你們,到時候你們怎麼折騰,我管不了。」   他有些疲倦,頓了頓:「這本冊子裡的東西,叫做土高爐。現在的鐵太硬,容易炸膛,不適合做炮筒,練軟以後,才能保證安全性。土高爐的成鋼率不高,你們可以找些匠人研究一下……這本冊子在呂梁山也有一本,有什麼進展,兩邊其實可以交流,等到大炮有進展,你們就是首先有材料,可以做出來的人。這些事,反正我都寫在上面了……」   陳凡將那看不太懂的小冊子合上。   「你知不知道?我想不通你要幹什麼……」   「什麼?」   「你知道我們將來要幹嘛的。你說你上京是要抗金,保武朝,可有一天我們是要造反的,你保下武朝以後,我們若是再打爛它,你又做了些什麼?」   寧毅笑了笑:「狡兔三窟,我是做生意的,到處投資很正常。」   陳凡沒有說話,過得片刻,寧毅搖了搖頭:「你不知道,我一開始的目的,只是希望跟妻子,最多加上小妾、孩子,一家人找個太平的地方,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現在我想的也是這樣。不過,人這種東西,有些事情力所能力,可以做一做。我不喜歡武朝,但我也不希望它亡在金人手上,那樣很麻煩……你跟西瓜他們,是非要造反,我也阻不了,要麼你們打贏了,一切都好。要麼你們輸了,我希望你們死了心,多少能活著。」   他嘆了口氣,走向書桌,整理上面的一疊稿紙。   「我本來不是這麼婆婆媽媽的性格,但現在確實變成這個樣子,我也很不喜歡。有些麻煩事,以前就想避開,實在是厭了,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什麼事情,最後都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現在外面二十多個人守著,還要防尋仇防人刺殺,一幫傻子還整天到我這裡來玩勾心鬥角。接下來恐怕還有更麻煩的事情,比以前做生意還麻煩,進,跟退,都不太容易。今天早上我吃個豆腐腦,居然還是鹹的。嘖……豆腐腦,怎麼能是鹹的……」   他整理著東西,語氣倒是一直都還算平靜,臉上還帶著些笑容,像是自嘲。此時將一疊稿紙整理好放在旁邊,過得片刻,才點點頭,笑著開了個玩笑。   「他媽的,遲早有一天我煩了,弄死所有看不順眼的王八蛋……」想了想,聳肩、搖頭,「嘁,鹹豆腐腦……」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陣子,寧毅說的話中,半真半假,至少有一部分令人脊背發寒的東西,由於他的表情太過隨意,也難以分辨。過了好久,陳凡才有些猶豫地開口:「其實……」   他拿著土法煉鋼的小冊子,猶豫著該不該說,但終究還是說出來了:「其實,鹹豆腐腦……沒什麼吧……」   寧毅靠著桌子,蹙眉看著他,偏了偏頭。   對峙片刻,陳凡搖搖頭,嘆息一聲:「你這瘋子……」   第四九四章 光陰之重   關於豆腐腦的玩笑沖淡了些許氣氛的僵硬,卻解決不了問題的本質,這一點,兩人的心中,其實都能夠明白。   將寧毅視作「瘋子」,對陳凡而言,或許也只是在事不可為的情況下,能夠找到說服自己的些許理由。   若是旁人在此,或許不會相信寧毅所說的,家人田園、歸鄉隱居的希望,但陳凡或多或少是能夠感受到的。當然,當初在杭州相識的那段時間,他大概只是覺得寧毅這人多少有些矛盾而已。物以類聚人從群分,這樣的矛盾在許多人身上都有體現,西瓜舉刀造反卻心念大同,自己一度為了起義軍的糜爛而感到迷惘,而寧毅……這傢伙最終所想的,居然只是簡簡單單的平安生活。   事到如今,回首前路,幾個人的身邊,少不了的,是腥風血雨。對方身邊的變故,每一次事情的波瀾,不比自己任何人的小,他在杭州時的密謀與背叛,覆滅整個梁山的心狠手辣,包括這次追過來一度壓倒司空南、林惡禪等人的癲狂,到頭了,這傢伙說他希望的,僅僅是歸隱田園……他甚至還在不久之前,殺掉了自己的師父。   於簡單的江湖道義來說,陳凡也知道自己此時只能動手,殺了他,因為父仇不共戴天。   可另一方面,偏偏陳凡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殺他。從頭到尾,對方追趕過來,都是一份至誠之意,算是將自己當成兄弟,也將西瓜當成家人的舉動,這一心態在他揮刀之前之後,或許都沒有太多變化。陳凡甚至能夠清楚地知道,那個時候,師父已經必死無疑,如果寧毅沒有衝到那裡,如果他不親自動手——那原本是個很簡單的決定,所付出的代價頂多是師父延後一點點死去,承受一點點被俘的風險而已——對方也明白這件事,可他還是動手了,這動手,對於自己這邊,竟還是出於不再增加風險,讓局面立即破掉的考慮……   這件事情,西瓜也能夠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交代又是另一件。   他將情緒放在朝廷上,向寧毅索要榆木炮,算是轉移仇恨的一種藉口,但這種藉口,其實騙不了誰,也說服不了他自己。寧毅曾經說過,聰明人過得並不幸福。不殺寧毅,陳凡只能背起心裡對於方七佛的負疚與罪惡感,寧毅能夠知道他們的情緒,卻絕不會為這件事表示道歉,他只能承受由此而來的無奈,至於西瓜,大概很長的時間裡,也只能在這兩種情緒裡煎熬了。   能夠明白這些東西,卻還在那裡絮絮叨叨開豆腐腦玩笑的,陳凡也只能將他視作瘋子而已。   於是他將小冊子放進懷裡,站了起來。兩個人之間,和睦的氣氛只能導致內疚的加深,於是他只能離開了:「我聽說,方書常跟錢洛寧他們,在你手上。」   「我會安排。」寧毅點了點頭。   「鄧大師身上的一份賬冊已經流出去了。安惜福帶著一份賬冊,還在這邊。但我不知道他在哪裡。」陳凡走向房門,「如果你覺得這個消息有用,就多注意一下。」   桌邊的寧毅點點頭,待到陳凡要到門邊時,忽然說道:「倩兒姐呢?」   「嗯?」   「那天晚上我沒有看到她,我記得你喜歡她。」   寧毅笑了笑,到得此時,陳凡才些許的、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   「她在外面等我……回苗疆。當然,我們還沒有,呃……嗯。」微微聳了聳肩,陳凡搖搖頭,手握上門閂時,才定了好一陣子,低聲道,「接下來幾年,我們恐怕不會再見了,西瓜也是,你有什麼要帶給她的?」   「……我會去找她。」   陳凡等待片刻,聽寧毅沒有再說話,終於打開房門,離開這裡。   他在祝彪的帶領下,走出那個曲折的小院子,回到遠遠的黑暗中時,有人在那裡的路邊等他。女子朝他詢問了什麼,他朝前走著,搖了搖頭,目光與步伐,卻似乎有了些比以往更沉重的負擔、與重量。   陳凡離開之後,房間裡,寧毅在書桌前坐了一陣子。他閉上眼睛,沉沉的似乎要睡去。許久之後,他才從那裡站起來,推開窗戶,窗外是淺淺的池塘。夜已經深了,黑暗之中劃過的,是仲春的螢火,小鎮在黑暗中安謐地沉睡著,遠山寂靜,而星光稀薄。   稀薄的星光下,數百里外昏暗的山麓間,少女帶領著她的同伴,還在一刻不停地往南方跋涉而去,暗黑裡的雙瞳間,泛著微弱的光芒。   山麓在前方轉彎,而在距離山麓很遠很遠的方向上,大河的航道里,劃過了船舶行駛的燈火軌跡。   在這樣安謐的春夜裡,每一扇的窗口,每一點的光芒,都像是帶著重量,它們有時靜止,有時交匯。如同每一道生命的軌跡,在那樣的黑暗中,我們不知道它們會發生怎樣的轉彎或是碰撞,而它們所承載的,也遠不止那些彌足珍貴的歡樂與愉悅,在前行的路途裡,我們的每一個人也揹負著挫敗的重量、危險的重量、屈辱的重量、傷痛的重量。只有當時光流逝而去,某一天的初曉來臨時,晨風滌散了許許多多曾經我們認為重要實際上卻微不足道的一切,我們或許才能夠從中沉澱出……   生命的重量。   舊時代的弄潮兒逝去了,時光在這裡,翻過新的一頁。   ……   陽光漸暖,晨風吹撫起粉黃的花瓣,二月二十三這天,刑部的流程也走完了,寧毅等人收拾起行裝,駕著車隊,去往江寧。   這幾天的時間裡,除了一場因為歹人的襲擊,導致密偵司兩名人犯趁機逃跑的亂子以外,並沒有發生更多的事情。刑部一方押解起抓住的永樂餘匪啟程上京,十幾日來籠罩在四平崗附近的肅殺氣氛,到得此時,終於開始消散。倒是由於這一段時間對四平崗的清掃,此後一兩年裡,這一帶的州縣治安變得相當之好,幾個縣令因此得以在考績上得到優良成績,遺福不淺。   大別山邊緣的那一戰,此後在綠林間流傳開來,直接令心魔寧毅這個名字在綠林間的含金量得到了鞏固。畢竟在梁山之戰後,由於傳播的時間有限,傳播的手段也有侷限,南方一地,對於這個名字未必真有多少實感,聽說了梁山的事情後,有的覺得江湖上又出了個厲害人物,有的則想著去京城取他人頭,博一份好名氣。但在這之後,這樣的妄人恐怕會減少許多。   對於一些綠林中消息靈通,底蘊深厚的勢力來說,司空南、林惡禪等人的再度出現,同樣是不容忽視的消息。不過,知道這群人底蘊的,在江湖上已經是少數,而這群摩尼教眾一出來,立刻在心魔手上吃癟的消息,更是增加了別人眼中心魔手段的厲害。至於更多的綠林人,在最初接收到的,只是一個看起來荒謬可笑的消息。   那是林宗吾挑戰周侗的戰帖。   與密偵司最初的反應一樣,聽到這個消息的小部分綠林人們一開始也只是哈哈一笑。不過,此後不久,他們就將感受到這個名字帶來的波瀾。   二月底,這群人以「大光明教」的名字復出綠林,教主林宗吾選擇了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出現在眾人面前。在對周侗下戰書的同時,他將一份一份的戰帖發向了綠林中成名的門派、宗師,然後由南向北,一家一家的挑戰了過去。   雖然這樣的行為頗有挑釁天下的嫌疑,但大光明教本身行事,卻並不亂來,教眾抱打不平,予貧弱者以援手,對於一些行事凶惡的綠林山寨,卻是一夜蕩平。教主林宗吾雖然一家家的登門挑戰,但每每都保持著禮貌,雙方交手之後,對方才發現他武藝高絕,往往幾招之間打敗對方,卻也保持著與對方切磋、交談提高的態度,令人大生好感。   綠林人,爭的是一口面子,技不如人,對方卻又待之以禮,許多的高手、宗師們也就借坡下驢。打完之後,在綠林上自承失敗,又大讚對方藝業、人品,大光明教,也就在這樣的運作下,迅速地擴大起來。   當然,這些是後話了。   二月底,就在大光明教的名字首先出現的時候,寧毅已經抵達江寧。他們離開江寧的時候,與蘇家人的關係一度鬧得有些僵,但這次回來,蘇家的人卻幾乎是舉家出城迎接了,站在前方的,依稀便是臉上有了一小道刀疤,卻依舊顯得可愛的小七,眼見車隊過來,那邊老早便已經蹦蹦跳跳地招起手來。   與此同時,汴梁,右相府。   關於南方四平崗一戰的情況,一則一則地彙總在相府的書房裡,早兩天,秦嗣源其實已經一份一份地看過,還笑著與堯祖年說起過寧毅在這件事中的處理——對於他們來說,些許的綠林動盪,其實算不得什麼,寧毅在這其中的手段、機變才值得一看,至於寧毅在其中的某些用心,或許瞞得了別人,但多半瞞不過秦嗣源,只是寧毅沒有過線,對方也就覺得無妨罷了。   今天過來的,是一份新情報,由紀坤冷著臉拿進來,顯然已經看過了。秦嗣源正在處理公文,看過之後,目光也陰沉下來。   「這個林宗吾背後的人,到底是哪一家,查到沒有?」   紀坤低聲說了一句,秦嗣源點點頭,想了片刻。   「我們有背景,他們也有,這件事既然沒有到明面上,對付這個大光明教,就不能挑得太大。綠林的事情,依舊交給立恆。但這份消息……」秦嗣源指了指,「暫時壓住,不發往南方,沒必要讓立恆看到……反正他與這些人,也已經是不死不休了。」   「是。」   「……他家剩下的兩人,好好安置。」   ——二月二十七,受命轉移的原密偵司衝平縣城負責人郝金漢一家,包括起長子、次子、三個徒弟,在距離衝平縣三百里外的老家雙郝村被殺,僅餘其女郝么妹及女婿陳司農倖免。凶手暫時未能確定,但以當地殘留的一些痕跡來看,該是林惡禪一方的報復。   不久之後,秦嗣源又指示了幾點,紀坤點頭離開。將一條情報留存在密偵司文庫的角落當中,封存了起來。   退出、關門,光芒斂去。文庫中安靜下來,被封印在這裡與浮塵相伴的,只有時光……   第四九五章 鯉魚躍龍門   樹上葉子由翠轉深,春雨霏霏而逝,紅花散了顏色,時間轉眼過了春季。三月下旬時,秦淮河上仍有柳絮飄飛,但夏日已經確確實實地來了,寧毅與檀兒一家人在江寧城外登船,上了返回京城的水路。   回到江寧一個月的時間,寧毅與檀兒需要做的事情並不多,除了祭拜在去年那場變故中死去的家人,其餘的就只剩下往康王府送賀禮的舉手之勞,登門即辦。不過,成親之前的這段日子,小佩本人並不在江寧,因此這一程裡,寧毅也就沒有見到這個將要嫁人的女弟子。   小郡主即將嫁人,也就是已經成年了,對於寧毅這個看起來只是掛名的客卿老師,康王倒也沒有太過怠慢,本人出來接待了寧毅,收下秦嗣源的字畫以及蘇家送來的大批禮品。只是對周佩的行蹤,並沒有說得太過詳細,而後寧毅前去拜訪康賢時,才明白具體的事情。   此時的武朝宗親,擁有的自由向來不大,只有少數的幾人,勉強可以例外。成國公主周萱名下的皇族產業此時遍佈天南,某種程度上已經足夠影響政局,而今周萱與康賢都已經老了,也是開始選擇接班人的時候。   他們自己固然有幾個孩子,但論及經濟、數字上的敏感,卻是誰也及不上週佩。也是因此,當週佩多少表露出對這方面的興趣之後,周萱決定將一部分的事情交到她的手上,這段時間,周萱決定去各個皇莊走一走,也就帶上了周佩,一來讓她瞭解具體事項,而來則是讓管事們過來認人。周佩在這件事上,天賦和興致都高,康賢也就隨口將這事與寧毅說了說。   不管是不是好事,周佩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另一方面,小王爺周君武的格物社雖然不被人看好,但多多少少也有了些規模——往日裡他是找了自己的一幫朋友隨便弄弄,寧毅去年跟他談過之後,他才開始四處的尋訪匠人,從風箏做起,逐漸增加風箏的大小、牢固度,選擇更理想的材料,到得今年,能夠載物的風箏已經越來越大。而另一方面,有關孔明燈的增大工作也在進行。   這樣的格物社,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康王府裡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規模擴大之後,錢財的問題就免不了要擺上檯面。周君武倒是個自覺的人,從幾個月開始,便在瞭解王府的收入來源,試圖將一些有收入的店鋪納入自己名下。   小王爺表露出想要撈錢拿權的心思,而且多少還秉持著正道,不是勒索一幫小夥伴又或者想別的皇族子弟一般只要錢卻不要後果,康賢將此當做他上進的象徵。與周雍一說,周雍也頗為高興。康王府的產業是比不得成國公主府的,但也由得他去折騰。於是最近這段時間,小君武從王府的幾位管家手上敲詐出來幾個賺錢的店鋪攥在手上,拿店鋪收入來貼補格物社,磕磕絆絆又緊緊巴巴地過著他的小日子。   寧毅回來之後,君武便高興地跟他炫耀自己的成績,也帶寧毅過去看了。他記著寧毅說的要給匠人地位的話,對於招募來的一幫匠人,倒是始終不曾虧待,甚至於禮遇得有些過了。寧毅便也跟他提了些意見看法,讓他還是得優化獎罰機制,要有效率,也不能對什麼人都好。順便教他點做生意的經驗。   至於這格物社最終能出些什麼成果,寧毅倒是並不願意去操心——安全性不高的熱氣球或許還有可能,但哪怕是自己,也不太可能造出飛機來——重要的是,君武會在這些事情中,找到往後的生存經驗。也是因此,對於君武有些緊巴巴地計算收支,寧毅倒是特別叮囑了一番,節約可以,但很多正常社交來往的花費,還是需要的,好在君武也是極好的教育下出身的,對這點非常明白,他在跟其它的皇家貴族子弟來往中並不苛刻,只是自己平時的零食、看戲等項目,就全都給扣掉了,寧毅看著,都覺得這小王爺有點可憐。   「往後找你姐姐要錢。」寧毅拍著他的肩膀,如此說道。   君武便也理所當然的點頭:「嗯,肯定的。」   除了回家後的這點走動,平日裡,寧毅通常就只在豫山書院講講課,不再多跑。此時的江寧完全是一片歌舞昇平的氣息,沒有汴梁的狂熱,卻始終蘊含著江南一地的雍雅。秦淮河上夜夜燈火,文人士子時有佳作出世,慶祝國泰民安,北伐順利的。有些人過來尋找寧毅與會,寧毅便一一推拒。   當然,有時候火候到了,找上門來的,也不僅僅是這些人。作為江寧首富,濮陽家的公子濮陽逸就曾幾度登門,有時候也會帶來一兩個人。濮陽家有些官場的關係,鹽茶生意也佔一部分,雖然在汴梁或許名聲不顯,但放在南方,恐怕已經是前不久那批賬目中能涉及的家族了。他過來尋寧毅、蘇檀兒,自然為的是生意上的事情,這裡便不再一一細表。   ……   名叫周佩的皇族少女回到江寧時,已經是這一年的五月了。   得知老師回來江寧旋又離去的消息,少女去庫房一件件的看了蘇家送來的禮物,隨即倒也沒有露出什麼異樣的心思。成親的吉日是在這一年的六月初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進行。   對於少女心中曾經的些許萌動,沒有多少人能夠知道,包括與她親近的弟弟君武,都不曾知曉她在青澀年紀裡曾有過的那一小段感情。少女終於也決定將那一切都掩埋下去,她在婚禮前夕私下裡找郡馬渠宗慧談了一次,具體談了些什麼無人知曉,只知道這次之後,婚禮如期舉行,同樣出色的兩人,便成為一對相敬如賓的、令人羨慕的少年夫妻了。   星移日換。歲月的大潮裡,一兩個人的命運,並不能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這一年的夏季,旱澇災害頻發,黃淮氾濫,豪雨成災。南方一點的部分地方則陷入酷熱當中,稻米顆粒無收。   與此同時,北伐的事態,還在不斷的發展變化。   這半年以來,雖然武朝國內一直都是歌舞昇平的慶祝北伐順利,文人墨客們都興致勃勃,撰文盛讚這數百年難見之盛世。但在雁門關以北,局面正在開始變得緊張,這緊張由幾方面而來。   當初武朝與金人的盟約之中,約定聯手伐遼之後,武朝將分得原本失陷的燕雲十六州。而今燕京克服,燕雲十六州也都已易手,關於歸還十六州的談判,卻從去年開始,就變得相當艱難。   對於參與談判的武朝文官們來說,此時的金人,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謙和的起事團體了。他們忘記了這一向以來武人對遼人的牽制,由於一系列的勝利而變得倨傲。而對於金人來說,武朝在北伐一事上的遲緩,包括一向以來的敗績,已經讓他們由困惑逐漸轉為輕視。雖然金人中核心的一部分例如完顏希尹等人仍舊對武朝底蘊持有敬意,但大部分人,已經開始不將這個南面的朝廷當成一回事了。   當然,女真人的數目並不多,在迅速吞下大半個遼國之後,就已經稍稍放緩了步伐,開始享受手頭上的進項——他們是沒什麼必要去打武朝的,但武朝過來索要燕雲十六州時,卻可以不給。   這樣的拖延令得武朝朝堂中大部分支持北伐的官員都開始著急,去年年底,童貫等人做主以增加百萬歲幣為條件,買回了燕京以及涿、易、檀、順、景、薊等六州,此時朝廷中的吹捧和封賞還在不斷下來,但接下來的談判,已經陷入了僵局。   剩餘的幾州,女真人怎麼都懶得給了,甚至於女真人目前已經有了一種說法:你們打不過遼人,後來就向他們進貢,現在不妨我們在邊界上擺開打一打,我們若是贏了,你們再多加歲幣,你們如果能贏,就把歲幣贏回去怎麼樣?   為了維持勝績,童貫等人已經籌集了五千萬貫以上的財產,開始逐步地向女真人買城,同時向南方宣佈:「這是我們自己打下來的。」一方面是童貫等人的「勝績」,另一方面是女真人的出爾反爾,皇帝周喆開始在京城下命令,很不爽地表示對女真人要「強硬一點」,這一下,便令得在北方做事的人左右為難了。   但真正為難的,並非童貫這批大員,他們還有錢,空城也好殘城也罷,總之可以繼續買。如今駐紮北面的郭藥師等人,才真正的與女真人起了摩擦。摩擦的緣由,在於六州交割前的協議。   為了先將功勞收回手中,童貫等人與金人簽訂的協議上約定的,不僅僅是武朝要給金人的百萬歲幣,此外童貫承諾,在交割六州的同時,金人可以將六州上所有的金帛子女官紳富戶全都掠走——童貫根本無所謂交割過來的地方上有沒有人,只要地方到手,功勞就到了。   女真缺人,但本身能夠發動的餘力也有限,開始從這一地區的官紳富戶開始掃蕩起來,他們首要錢財,而後多少抓些壯丁。另一方面,郭藥師在進京受賞之前就已經意識到手下兵力的重要,交割的過程中,叮囑了手下開始四處搜刮平民當兵,於是在接下來幾個月裡,武、金、遼三方的這條模糊邊界線上發生的事情,變成了「死也不過雁門關」這條諺語的真實寫照。   金人從富戶開始颳起,常勝軍徵的則多是貧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郭藥師為了避免摩擦刻意為之。但無論如何,當兩邊開始接觸,摩擦就一定會有。金人那邊幾度挑釁——他們倒也不至於這個時候就真的找武朝打一架——郭藥師這邊也數度隱忍,此時談判還在進行,武朝官員不斷交涉歸還十六州事宜,女真人根本懶得搭理,當女真那邊因為摩擦惱起來,以王安中為首的文官,又得過去交涉、調節、道歉。至於民間,則處處家破人亡,早已民不聊生。   對於這樣的狀態,南面的許多人,都是清楚的,其中就包括秦嗣源、寧毅這一批人。最終密偵司這邊的態度也很簡單:全力支援郭藥師,當郭藥師向武朝要錢、要兵器、要保障後勤,相府這邊進行了全力的支援,而郭藥師的不斷抓丁擴軍,倒是令得一部分進入軍隊的人多少有了活路。   而文官那邊,王安中等人也是鬱悶的,武朝向來是文官節制武官,但到了這裡,不僅事事要看郭藥師的臉色,要給金人賠不是,他這樣的「父母官」,在混亂的大局之下,也顯得極其難堪。   作為能夠被派來這裡的官員,他們倒也不是沒有絲毫節操或者能力,為一地父母,自然要保境安民,但治下此時已經怨氣沖天,偏偏他們連伸手去管的能力都沒有——郭藥師的常勝軍也是給他們添麻煩的因素,在王安中眼裡,郭藥師這人專斷跋扈,抓起壯丁來毫無人性,他四處搜刮錢物,送給各種官員,雖然送給自己也不能不接,但這也更加加深了他對郭藥師的惡感:結交朋黨以利驅人的小人!   這一切或許也只能歸結於:他根本沒辦法管束郭藥師這個眼下的大紅人,還得賠著一張笑臉,作為一個文官,原本北上是為了建功立業,可現在……這官當得也太沒意思了!   六月,緊張的氣氛在這種背景下席捲而來。   自燕京被破之後,遼國已經陷入苟延殘喘的境地,天祚帝流亡,耶律大石等遼國柱石或流散或西逃。正月裡,就在郭藥師進京受賞的時候,北院大王蕭幹自立為帝,聚攏遼國部眾建立大奚國。蕭幹這人雄才大略,幾度拒金人於陣前,能打金人的將領,打武人就更別說了,郭藥師當初創辦怨軍原本就歸他節制,燕京一戰,也是他及時殺回,郭藥師等人幾乎死在他手上,對他頗有陰影。到了六月,由於缺糧,蕭幹終於再度對武朝這邊下手,出兵盧龍嶺,不多時便摧枯拉朽般的破了景州,直逼而來。   氣氛肅殺。   此時的武朝,雖然打著北伐的名義,能打的部隊卻未必有多少,尤其是在蕭幹這種可以與女真人打擂臺的將領面前,所有人都是心頭惴惴。此時的常勝軍已經擴充至五萬人,卻仍舊還在訓練當中,而其麾下鄉兵——也就是可以動員的民兵——號稱三十萬之眾,在各方的催促下,當月中旬,與郭藥師同為常勝軍一部將領的張令徽、劉舜仁所部開撥,迎擊蕭幹。   而後,蕭幹於石門鎮打破張令徽、劉舜仁,轉眼間,攻陷薊州。   這是真正的兵凶戰危了,此時大將軍童貫已經回京受賞,幾度發文斥責王安中、郭藥師,與此同時,他們聯絡金人,開始遊說對方打敗蕭幹,順便將蕭幹交給武朝。這一交易內容在金人內部一度成為笑柄。   七月中旬,秋天已經到了,綿綿的暑熱似乎還未褪去。京城之中,許多大員都在為南北災情的事情忙個不停,而在這樣的空隙間,許多人的閒談中,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望向北邊,包括秦嗣源、寧毅、堯祖年等人,也是如此。   同樣的時刻,燕雲十六州上,一個名叫腰鋪的地方,郭藥師麾下的大軍終於開撥來到這裡,他的前軍,開始與蕭幹對峙起來。   郭藥師騎在馬上,遠遠的望著屬於蕭乾的那面火紅大旗,表情已經變得沉默而堅毅。他想起的是兩年多以前第一次見到蕭干時的心情。   怨軍的組建,其實是在七年以前了。當時渤海國高永昌叛亂,遼人當時討伐不利,被支援高永昌的女真人所敗,於是天祚帝著燕王耶律淳招募遼東饑民參軍,取報怨於女真人的意思,定名「怨軍」。   當時的這批遼東人,只為爭一口吃食而當兵,但此時的遼國也已經日薄西山,對這支軍隊的待遇極差。最終,「怨軍」不曾取得多少勝仗,反而屢屢叛亂。兩年前,當時的怨軍首領董小丑等人因為打仗不利,揭竿而起,耶律餘睹、蕭乾等人前來平叛。郭藥師知道怨軍絕非對方對手,殺了董小丑等人,接受招安,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蕭幹。   當時私下裡曾有傳言,耶律餘睹為了一次解決怨軍的叛變問題,與蕭幹商量,乾脆這次將怨軍悉數殺光,一勞永逸。但蕭幹心性磊落,認為「或有忠義之士一時為人脅從,豈能全部殺光」。蕭乾的開口救了郭藥師等人一命,事情傳出,大家心中都對蕭幹感恩戴德,郭藥師第一次見到蕭干時便感受到了對方身上的雍容貴氣,那是真正上位者的氣息,不懼挑戰、睥睨四方的英雄之氣。   但他的心中,卻並未感到臣服,有的,只有害怕和渺小。   怨軍在這些人的眼裡,其實不算人。當初對方招募自己這幫饑民為兵,本著施捨一條命的想法,自己這些人,原本也只是想要一條命而已,然而參了軍,大家同樣過得不好。其實快要餓死的人能有多少想法呢,如果不是始終被剋扣軍餉軍糧,在軍隊中的地位比狗都不如,原本快要餓死的大夥兒,又有多少人真的天生反骨,想要叛亂?   他理解董小丑他們的無奈,也知道自己親手殺掉董小丑等人的無奈。當他們作為反正功臣跪在蕭乾等人面前時,當蕭乾等人誇讚他們功勞時,他感受到的,仍舊是害怕。   那上面的,是老虎,而他們,甚至連狗都不算,或許只能算是蟑螂。對方可以輕鬆的談論是不是要將自己上萬人悉數殺死的問題,也可以輕鬆地將他們上萬人的命留下,以表達對方的仁厚。別人覺得慶幸時,他看到蕭幹那氣度雍容的身影,只感到害怕。   老虎伸伸爪子,將面前的蟑螂懶洋洋的撥弄了一下,打了個呵欠,放過了它一條命。   此後的好幾次見到蕭幹,身經百戰的他都只感到了害怕。   這樣的想法原本還沒有多強烈,知道金人、武人聯手攻遼,蕭乾等人對於非遼人體系的軍隊已經開始變得不信任,由於怨軍的反叛歷史,那一次,原本放過了怨軍一次的蕭乾果然就要對自己等人動手,只有郭藥師最為機敏,他陡然間反應了過來,鼓動眾人先一步投靠了武朝。後來證明,這一決斷果然是正確的。   那一天,郭藥師忽然發現,他可以不當蟑螂,也不當狗,多少可以當個人。   他隨後策劃了攻取燕京的戰鬥,然而武朝同仁實在太愚蠢,蕭幹返回,如同噩夢一般碾壓過來,他也曾想過在戰場上奮力一擊,然而武朝軍隊的潰敗之迅速,打亂了他的想法,最後甚至連拼命的機會都沒有,他只能在極少數兄弟的裹挾下狼狽逃走。   除了當初在營地中的一聲大罵,他沒有對武人抱怨些什麼。只有不斷的擴軍與抓丁,積累力量。他利用職務之便,搜刮大量金錢,一方面安頓兄弟,另一方面四處給武朝的官員們送禮,因為武朝的官員都喜歡這個。   大家喜歡,他就可以要來糧草兵器之類的支援,可以讓大家在他抓丁的事情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也知道一部分不滿的文官曾經向朝廷遞過參他的摺子,他就給對方送去更多的錢。常勝軍擴大之後,一部分兄弟已經開始變得有傲氣,與金人的摩擦裡,是他首先出面,按下眾人的不滿:「沒有勝績,你們什麼都不算,全給我忍著!」   這一次蕭乾的南下,他也暗中隱忍了許久,承受著來自於各方的壓力,先是讓張令徽、劉舜仁等人多少試探了一下對方的成色,而後靜靜地等待時機,直到此時……   浮雲流轉,天光爛漫,在這一片仍屬於夏日的陽光下,那火紅的大旗看起來就像是大遼帝國凝聚起來的熾烈火焰,在那面大旗下,有著那位如山一般的英雄,如今在這數萬人對峙的戰場上,就要朝這邊壓過來。   郭藥師靜靜地騎在馬上,猶如磐石地望著那邊。只有身下的駿馬彷彿感受到了不安,微微的動了動,他伸手拍了拍它的頸項,心中默默地說了一句什麼,臉上的表情,卻只是更加的冷漠而沉穩了。   殺氣已經瀰漫開來。   在南方的黃河,每年春季,鯉魚逆流登龍門山,天火自後燒其尾而化龍。   前方,那是他的龍門了……   第四九六章 流轉(上)   天空之中雲團金黃,七月的汴梁城,逐漸從夏日的熱浪裡安靜下來,第一片梧桐葉子落下時,秋天來了。   鱗次櫛比的房舍以御街為中軸,朝著四面八方延展出去,行人商客來來往往,走過來往穿插的大街小巷,商戶們的吆喝往往夾雜著騾馬的鳴叫,轆轆的車輪驚動在街口玩耍的孩子們的笑聲。簷下築巢的燕子飛過街邊的樹木,飛過附近一家一戶的院子,大小的船兒劃過城內的河流,岸邊是走過行人的道路,或是附近人家的院牆。   下午時分,梧桐樹的空隙在院子裡投下了金黃的剪影,在風裡微微搖晃著。打開窗戶的書房裡,寧毅正在桌邊寫寫畫畫,遠遠的,傳來家中護院們訓練時的動靜。   此時,即便富庶如汴梁附近,也並不太平。城外周圍陸陸續續過來的饑民開始增多了,開封府增加了各處道路上的設卡,進城時的盤查。但至少,此時城內的院子裡,還是顯得安靜祥和的,只是過得片刻,便聽得牆角處有鬼鬼祟祟的腳步聲響起,寧毅皺了皺眉,不久,旁邊的門口處,便有兩顆腦袋陡然冒了出來,雖然擺出了要嚇他一跳的架勢,但只有一張臉是凶神惡煞的。   「哈~!」   陡然躍出的元錦兒雙手成雞爪狀舉在頭頂,擠眉瞪眼,面目扭曲。寧毅毛筆舉在空中,呆呆地看著她,過了片刻,語氣平緩地開口說道:「啊……好可怕啊……」錦兒便失了興致,撇一撇嘴。   跟隨她過來的另一人男裝打扮,頭上戴了頂書生帽,面上笑容明媚清澈,卻是雲竹。   她的笑容,與年關那段時間相比,已然大不相同了。   剛剛探出來時,她的臉上甚至也做了個類似於「鬼臉」的表情,隨後倒是自己忍不住,笑了出來。   「立恆今天沒出去呢。」   「上午剛從相府回來,下午事情不多,所以我在練字,你們剛到?」   「方才在外面見了檀兒,才過來的,檀兒見我穿著男裝,要我待會陪她出門呢。她要去作坊裡看新袍子的樣子。」   「喔,你們最近的關係比跟我好……」   寧毅笑了笑,那邊錦兒卻是輕輕一哼:「我不去,我去找小嬋。」大概是因為往日裡的一些成見,錦兒與蘇檀兒之間的關係算不得好,反倒與小嬋還一直保持著很好的交情。   自年關以來,時間已經過去半年。這半年以來的時日裡,許許多多的東西,其實都有所變化,其中,有關雲竹的變化,這一家人的關係,大概是最能令寧毅感到輕鬆的。   從去年開始,寧毅對於身邊人之間關係的處理,多少有些束手束腳。他在外面時固然是霸道至極的人,對於檀兒、雲竹等人,也下定了決心不肯放開,但決心是一回事,如何處理,又是另一回事。他心中多少懷著內疚,到得年關時,才令得一切終於都爆發開來。雲竹的心病與離開,說起來是她自己的心障,但與寧毅下意識的內疚,其實不無聯繫。   寧毅在木原與檀兒多少取得了共識,雲竹領著錦兒回去了一趟原本的老家,一路之上或許也原原本本地想過了彼此的關係,回來之後,方才放下心障。這一過程說簡單倒簡單,說複雜卻也複雜。總之,蘊含在其中的並非一時的聰明,或者說見到某個象徵之後的頓悟,只能說是生活給予的智慧了。   雲竹的心性原本就聰慧,她十歲前是官家小姐,受到的也是良好的教育,只是後來命途坎坷,贖身之後的幽居狀態,在心理上來說,多少還是有些壓抑和自閉的。她與寧毅相戀之後,一顆心繫在對方身上,也是因為其中的關切和敏感,或許才會讓她在稍許的失落之後,逐漸變得抑鬱。   這些事情對於一般的女子,或許很難解開。於她而言當然也不能說輕鬆,但離開寧毅之後的那段旅程裡,心靈剔透的她總算能夠看清楚自己與寧毅身上的癥結,也就不再因此自怨自艾。待到再回來汴梁,面對寧毅時,給予他的,已經是與相識之初相似卻又有些不同的、清澈純淨的笑容了。   「我回來了,夫君。」   那一天,當寧毅再度踏足那小院二樓時,迎接他的便是女子跪坐在床上的盈盈行禮,笑容之中,有思念,有溫暖,有歉意,也有著些許的俏皮,倒是令得寧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當然,一個人十年來積累的生活習慣,並非是一時的領悟可以徹底改變的,雲竹倒仍舊是那個雲竹,喜歡清靜、獨居、看書、撫琴,但在這其中,卻也不再排斥小範圍的往來,她去拜訪了檀兒,隨後檀兒也過來拜訪她。   事實上,兩人在之前多少就是有些互相欣賞的,哪怕雲竹算是第三者第四者,在那場雷雨中救下寧曦之後,檀兒對她就有著接納的意思了。只是來到京城後的一系列事情,寧毅不知該如何調節、自處,她們倆也就不太知道該如何來往。待到五月裡雲竹回到京城,這樣的接觸反倒變得自然起來。   如果說之前的雲竹是在知性溫婉中帶著水的柔弱,此時的雲竹,大概更像是知性溫婉間透著水的清澈。她本就是官家的小姐,假如說沒有後來的變故,一路平穩的長大,或許有一小部分特質,便是這樣的。   雖然自詡是厲害的男人,但是在檀兒與雲竹這邊,寧毅倒是什麼作用都沒有起到。有時候他自己想想,反倒是自己成了對方的心結,如此一來,頓覺鬱悶。   如今檀兒與雲竹偶有碰面,檀兒知道雲竹的性格,不會約她到什麼麻煩的大場面上去,只是偶爾聊聊八卦,又或是說說竹記的生意,帶她去蘇家的衣服作坊裡看看,偶爾還讓雲竹畫朵花做衣服上的點綴。雲竹偶爾則會與檀兒講講如今流行的詩文,如今汴梁的才子故事什麼的,她本身就有不錯的詩文造詣——其實比寧毅還厲害——又有青樓的經驗,隨口說起,也能講得頭頭是道,有時候加些黑幕進去,讓檀兒聽得津津有味,其實在這方面,檀兒對她,也是不無欽佩的。   彼此的相處間,看起來順理成章,其實也有著各自的小心翼翼,維持著這個或許在這個時代該名為家庭的小小圈子。六月中旬的一天,檀兒去找雲竹時,順口說起:「找個時間,聶姑娘就嫁到寧家來吧……嗯,我沒有開玩笑哦。」雲竹在微微臉紅之後,點了頭。其後檀兒還跑去跟錦兒說了一樣的話,倒是令得錦兒滿臉漲得彤紅,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心中或多或少的有所準備,只是想不到會是蘇檀兒來跟她說這個。   總之,在這個家裡,一切也就如此的確定下來了。只是六月裡寧毅事務繁忙,看起來也沒有太過順理成章的時間點,關於過門之類的事情,暫時也就得延後——其實她們多少也在等著寧毅的主動表態。   寧毅則在知道這件事後苦惱著過門後應不應該讓雲竹與錦兒住過來的事情,一來相見好同住難,他作為現代人的看法,大家全擠在一塊兒了,或許反而沒有現在這麼和諧。二來京城的這個「寧家」眼下發展很快,去年買下的這個有四個院子的宅子該換了,或者該擴大一圈,到時候再做這事,他覺得是比較理想的。   而在檀兒或者雲竹那邊,其實也明白,在某一天——寧毅、檀兒、雲竹、錦兒、小嬋,這樣一家人聚在一章桌子上吃飯的情景,多半是會有的,但在眼下,又或多或少的,還顯得有些奇怪。   也是因此,雲竹偶爾過來走走,檀兒偶爾過去那邊拜訪,寧毅則四處跑跑,反倒成了眼下看來最為理想的相處。   至於京城「寧家」眼下的發展狀況,則是一個更大的命題了……   ……   寧府側院,穿著一身書生服的雲竹上了馬車之後,笑著回過身來,伸出雙手,拉了檀兒上車。雲竹穿著男裝,檀兒則照例是一身婦人裝扮,但雖然如此,兩人的年紀卻都是二十出頭,雲竹雖做男裝,看起來卻是知性而清澈,檀兒身上則流露這一股安靜與沉穩的自信,看起來倒像是厲害的主母新選了一個書生氣的入贅夫婿。上車之後,寧毅走到車邊來,與她們說話。   「城內的作坊走走,城外的就不要去了,最近雖然管得嚴,但外面不太平。」   「嗯。」檀兒回過身來,搭住寧毅抓在馬車窗沿上的那隻手,下巴也擱在了手背上,「要不要帶點什麼回來……呃,立恆待會還去相府嗎?」   「不知道,看北面有沒有消息。」   雲竹也靠在那車窗邊:「嗯,若是那郭將軍打贏了,立恆也早些告訴我們一聲。」   最近這段時間,寧毅多少參與了武朝境內救災的籌劃,但最為緊張的狀況,還是北面蕭乾的南下,與郭藥師的對峙。檀兒與雲竹等人雖然只是聽聽,但事關武朝國運,還是會有些上心。寧毅笑著點了點頭。   馬車駛離院門之後,後方隱隱的傳來了小嬋與錦兒逗弄寧曦的笑聲,梧桐葉在院子裡落下一地的金黃,寧毅想著一些事情,笑笑往隔壁的院子去了。   同樣的時刻,汴梁東門,有一行主僕四人的隊伍正過了城門的檢查,踏入京城範圍內。四人當中,為首的是個年紀二三十歲左右,下巴留著鬍子,眉目沉穩的年輕男子,跟了一個更年輕的僕人,其餘兩人一位看來是三十多歲的師爺,另外一位身材高大,帶著兵器,像是負責安全的綠林人士。城門的守衛看了那張寫有「李頻」名字的文碟,放他們過去了,隨後與旁邊的守衛低聲說:「是個縣令,看來是升官了……」   此時進入汴梁的,正是李頻李德新,他從景翰九年年初開始任南和縣令,此時還不到三年。由於政績而被召喚進京,算是要破格提拔了。不過,此時他回頭看了看汴梁城門外的情景,看看城門處的兵丁,嘆了口氣,面上卻不見太多的喜色。   自從南北災情肆虐開始,開封府所負責的京畿一地就已經加強了管制,此時出現在城門外的流民是並不多的。不過,當官、讀書到他這個程度的人,早已學會自蛛絲馬跡中尋找事物端倪的本領,見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南和縣富庶,李頻在這兩年裡的經營也很不錯,因此災情擴散之時,他所處理的地方還沒有出現太嚴重的情況,李頻也已經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只不過,此時被召上京城升職,一路之上所見的情況,才越來越多的讓他感到憂慮。   在城門處的小廣場邊稍作休息,跟隨著李頻的隨從穀雨問道:「老爺,我們現在去哪?」李頻皺眉看著附近熙熙攘攘的人群,隨後伸手指了指不遠處一輛正在出城的大車:「去那吧。」   穀雨探頭望去,那輛馬車正從城門出去,車壁上蓋著厚布,但看來頗為整潔,其中一面車壁上卻寫著「竹記」二字。穀雨便笑了起來:「知道了,老爺是要去訪寧公子,小人這就去問。」   四人之中,只有隨從穀雨是自江寧起就跟隨著李頻的,對於李頻在江寧的許多事情,與寧毅的交情等等,都頗為清楚,甚至也知道自家老爺能補實缺或多或少都得托賴對方。   李頻為官之後,天南地北的,與寧毅之間的來往便少了。穀雨偶爾會聽李頻說起寧毅,他多少跟李頻念過些書,知道在自家老爺心中,兩人是「君子之交」的情分。不過,有關於那位寧公子的另一份消息,卻是最近幾個月內才從某個渠道聽到的。   那是有關京城「竹記」的傳聞。南和富庶,旅人也不少,「竹記」一樓一詩的消息,在這幾個月裡傳到南和,最近兩個月,還有「竹記」兜售貨物的那種大車去到了縣城裡,多少造成了些話題,李頻才從其中打聽到了寧毅的事情。   這次上京,按照穀雨的想法,自家老爺有兩個地方是要去的,一是右相府,二是生意在京城已經做得很大的寧公子。此時聽李頻點頭,當即便去詢問了油壁車——大城市中公交馬車——的路線,隨後他騎上唯一的那匹馱著貨物的馬,李頻等三人上了油壁車,一路往竹記雨燕樓的地址過去。   油壁車在名叫三官坊的站邊停下了,李頻等人下來時,穀雨也下了馬,望著不遠處的那棟樓,微微地張開了嘴。   「哇,好熱鬧啊……老爺,寧公子做生意,真是有一套……」   李頻「嗯」的點了點頭。   穀雨的聲音中,頗多欣喜與驚歎之情,倒是沒有注意到,自家老爺望著那邊的目光裡,倒是沒有欣喜,而是在些微訝異之中,包含著的複雜的憂慮……   「走吧。」過得片刻,他說道,「我們先去問問……他的住處。」   下午的陽光明媚地照在汴梁的城市當中,前方,名為雨燕樓的竹記分店與其開業時的裝潢並沒有太多改變,只是其中展現出來的熱鬧景象,卻與半年之前,有著天壤之別了……   第四九七章 流轉(下)   自竹記的兩家店在京城開業以來,到這一年的七月中旬為止,整個「竹記」的實體店鋪,在汴梁附近範圍內,已經開到了五家。對於許多在京城做生意的商家來說,這是一個難以企及的擴張速度,但就寧毅這邊的自覺來說,這最初半年的擴張還算平穩,是談不上有多快的。   在某個方向上,寧毅真正在操控擴大的主力,還不在竹記的五家實體店鋪上,而在於不斷髮往各地州縣的一撥撥的「推銷員」。以二月裡寧毅帶著五個弟子到木原縣為起點,到後來寧毅去往江寧,再從江寧返回京城,整個佈局都在不停的發展運作。   在最初的一個多月裡,這批推銷員們並沒有帶來太過顯著的業績,頂多是在周圍探清楚了路。寧毅在江寧的一段時間裡,吸收了十餘名與蘇家有關係的年輕人做訓練,其後帶領著上京。對蘇檀兒來說,這家這個夫君到底在幹些什麼事,她看得並不是非常清楚,然而回京之後,一切就開始迅速地膨脹起來。   位於汴梁城外的研發大院裡,寧毅之前就曾指導著製造的一些小商品已經成熟。香水、香皂、蚊香、花露水等物開始在竹記的貨物櫃臺上一樣接一樣的出現,而最初成績只是平平的「推銷員」們在短短的十餘天裡忽然出現大量的斬獲,原因在於寧毅開始歸納大量的貨物需求、朝廷政策偏向之類的信息,供手下人使用。   這年月裡的武朝,雖然說起來是經濟最為發達的時候,但普遍上來說,還是信息封閉的農業社會。除了一些大城市、大家族的豪紳們佔有大量的信息資源,在他們之下,許多中小地方的地主們對信息的敏感度就呈明顯的梯次下降,譬如某一家收了糧食,只是囤在家裡,就算想賣,也找不到靠譜的買家。某一家種了棉花,長期供某個商戶收購,價格基本沒有變化,某一天這個商戶破產或是死了,棉花就不知道該賣給誰。也有時候在小地方做買賣的兩家講價錢,一方不清楚外面的市價,或者喊得太高,或者喊得太低,最後發現自己二了或是虧了的情況,都有出現。   後世所謂市場經濟的調節作用,要建立在大量買賣意向對比的情況下,如今的調節,或許有,卻並不明顯。整個社會上巨大的貧富差距也源自於此。當然,官本位的思想對貧富差距的巨大其實是一種變相緩衝,錢到了某個程度,意義畢竟相差不大,一個小地方的地主,攢一輩子,或許積蓄不少,但得到的享受和心理上的優越感,往往還不如培養出一個秀才來得多。   寧毅最初訓練這批推銷員,著重於如何能讓自己的說話看起來高大上,此時則加了更豐富的內容。京城一地最近缺少什麼貨物,附近的價格是什麼,有哪家人在收,若是你要賣點什麼東西,到哪裡去最是實惠,東西該怎麼運,附近的關卡怎麼收稅,如何打通關節,哪些官員清廉,哪些要錢……等等等等。   這些信息,寧毅算是有針對性的發下去的,手下的人們也不用說得太多,稍微透露一兩點關殼,多少能打動一些鄉下財主的心——他們也不至於立刻就相信,但聽了這類東西,順手買上一兩瓶看來包裝精美的香水,做上兩套蘇家布行的衣衫,總是應有之義了。   五月裡,放在外面的推銷員們才做成了第一單中介的生意——其中一個推銷員為一個商家與相隔不遠的地主牽了線,由此定下一筆生意。不過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沒有收取佣金什麼的,只是兩家買了他不少貨物。寧毅倒是因此給了他一筆獎賞。   此時例如汴梁、江寧之類的大城市裡,做類似中介生意的人其實也有,多半是朋友多的閒散之人,幫忙牽線拿抽成,但終究並不專業。而寧毅,從一開始有一部分想法就是衝著這個去的。   幾個月的時間裡,其它的一些事情,也在與竹記一同膨脹發展。它們相輔相成,如蛛網一般的縱橫延伸著。   其一,二月裡在四平崗附近嶄露頭角的榆木炮,已經由寧毅轉獻給了秦嗣源。雖然安全性能還堪慮,手工製作、操作、發射都需要經驗和培訓,性價比不算高,但已經能算得上一樣不錯的武器,戰陣之上至少起到奇兵的作用是可以的。秦嗣源將這一火器轉給軍方造作局繼續研究,同時,寧毅也因此保留了私下改良榆木炮的正當性。   其二,經營著外放團隊的同時,京城內竹記的生意,也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擴張。對寧毅來說,之所以算是平穩發展,因為其中不乏右相府、秦嗣源、堯祖年、紀坤等人順手幫襯的影子。在這個原本就是關係決定大部分事物的社會上,這些人或多或少的幫忙加上煤爐、香水等古怪物品的出現,加上餐桌上包裝精美的果汁、鵪鶉蛋罐頭等物的推出,再加上寧毅的包裝手段、詩詞、名氣的烘托,如果說生意會做不好,名氣還不夠大,那寧毅基本上也是不用做事了。   其三,竹記膨脹的過程裡,獨龍崗附近原本關押著的一部分梁山餘匪,此時已經完成了他們的「訓練」,篩選之後作為竹記的員工,併入了整個體系裡。這一些人身上不乏武藝與狠勁,然而到得此時,卻與去年被俘時完全變了一個樣子,他們大多安靜、謙和、守禮,極講制度與規矩,有些人身上甚至泛著苦行僧一般的氣息。   寧毅決定用他們時,其實多少也做了一些防範。日常休息時,仍舊讓他們集體在一起,或是鍛鍊或是安排人給他們講點課,也會組織出去幫忙別人,做做好事,互相監督。   汴梁內外五家竹記,這些人安排了一部分,城外大院裡安排了一部分。外放的人中也安排了一部分,後來準備用馬車拖著竹記貨物到處跑時,通常成員會是一名推銷員,一名蘇氏布行的夥計,一名說書人,一名給窮人販賣零碎物件的夥計,配上兩名保鏢。   推銷員們主要負責去富戶串門,布行夥計會跟著準備賣衣服時丈量對方身形。說書人在村子裡講故事,吸引貧戶、小孩,賣雜貨的夥計便出售一點廉價的小食品,又或是各家各戶需要的廉價布匹、針線等物,若是有人需要,花露水、蚊香等物自然也有出售,窮人家買不起很貴的東西,若是買香水、香皂,多半則是為了成親辦喜事。這樣的組合,隨後成為了標配。   其四,南北災情開始變急的時候,寧毅便一邊控制著竹記的擴張,一面參與了密偵司的賑災策劃。雖然忙,但基本上,兩邊也都沒誤事。   就大局而言,若非是寧毅有榆木炮的功勞,有參與賑災籌劃、人員調配有條不紊的能力,秦嗣源等人或許也不會這樣簡單的將自己的影響力借給寧毅。而在寧毅這邊,至少在蘇檀兒看來,自己的夫君簡直就像是奔走在一條不斷繃緊的鐵索上。作為生意人,竹記的膨脹之迅速,簡直是令人賞心悅目的藝術,但另一方面,這種直接撐到極限的迅速擴張往往讓人感到憂慮。   竹記的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店鋪在寧毅還未回到汴梁時其實就已經開始策劃。隨著第三家的裝修投入開始,城外大院裡成果推出,幾個專門的小作坊就也已經迅速成型。同時寧毅歸納著各種信息,指揮外地的手下做事,又迅速地放出第二批推銷人員,同時進入第三批第四批的培訓,在這期間還有大院裡其它項目的進行、相府賑災事宜的召喚。   幾個月的時間裡,寧毅看起來簡直像是一個沒有極限的信息歸納處理的機器,蘇檀兒都有些不明白自家夫君為什麼看起來還像是遊刃有餘的樣子。   遍地開花的生意,最先吸收的,是龐大的資金。但就在寧毅投入的錢快要見底的時候,資金回收的趨勢,也已經不斷變大,回饋過來的收入又被迅速地投入到擴大的生意裡,在幾個月內,將一切變成了瘋狂擴大的漩渦。   由於根基不算穩,原本的人力儲備已經開始見底,新人的招募和加入往往會導致體系的動搖加劇,如果是蘇檀兒,多半會停下來看看再說。但看起來,至少這個月裡,寧毅倒是愈發輕鬆起來了,手頭上,簡直像是在享受著這種走鋼索的快感,根本就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竹記迅速發展的這些事情,李頻知道的是不多的。在他而言,能夠知道的是隨著竹記大車流出的一些傳言,包括打聽之後,才聽說的流傳於綠林間的一些消息。與梁山的衝突、殺梁山人的堅決、心魔的名頭等等,這天下午,他便在竹記掌櫃的引導下見到了寧毅,走進寧家院子時,所見到的一些情景多少也讓他更加感到憂慮了些。   當然,與寧毅敘舊時,李頻還是收起了心頭的這些想法,笑著跟寧毅談起了為官兩年多的見聞,又問及了蘇家與梁山的衝突。寧毅對李頻還算是欣賞的,這次見面便也算是愉快,不久,李頻說起的一個人名,倒引起了他的注意。   「……去南和為縣時,曾與宗汝霖宗大人有過一面之緣,後來書信來往,獲益匪淺……老大人學識心胸,都令我輩望塵莫及,可惜,去年年底退仕回鄉了……也是得罪了人啊,那時,怕是有些心灰意冷的……」   「宗汝霖……宗澤宗大人?」   「嗯,立恆也聽過他的名字吧?」   「聽人提起過,具體倒是不清楚了。」   「不清楚也好。」李頻搖了搖頭,「總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或許是覺得這事與寧毅關係不大,李頻也就沒有再說。一同吃過晚飯之後,寧毅送了李頻出去,走到屋簷下,李頻才嘆了口氣:「立恆,你知道嗎……百姓不好過啊。」   他為官近三載,此時一聲嘆息,頗為沉重。寧毅聽了,倒也沒多想,片刻之後,笑著點一點頭。不久,兩人約好明日在相府見面,李頻領著僕人與師爺離開了。   一路回到竹記的客房裡,跟隨在他身邊的、名為陳判的師爺暫時留了下來,與李頻閒聊一陣。陳判好奇,李頻便多少說起了在江寧與寧毅相識時的事情,片刻之後,倒也嘆了口氣。   「……當時我對立恆學識見地,都是頗為佩服的,雖然他有些劍走偏鋒,但我輩讀書之人,總能守中持正……可一晃三載未見,他所行之路,卻與我所料,相差甚遠了……唉,許是我想得岔了,可今日所見……」   他說到這裡,有些為難,不再說下去。那陳師爺道:「依在下今日所見,這竹記也好、寧府也好,看起來,確實是有幾分豪族氣象的……他畢竟背後有相府的幫襯,還蓄養了那許多的家奴……」   「其實商賈終是小道,他原本入贅商賈之家,我想他卻是不會去沾這些的。卻想不到,還是這樣……梁山這等江湖紛爭,雖說他為家人報仇,沒什麼可說的,可後來鬧到那個份上,他與這些黑道的牽扯,怕也是越來越深了。陳兄說的是對的啊,行商賈之道,追逐虛利,攀官場、結黑道、蓄私奴,這些終究是豪族所為,以立恆的能力,能做到這些,我是不奇怪的。可傳聞中,竹記還在暗中收糧……最近這等天災人禍,他還趁機做這種事情,真不明白啊……」   那陳師爺想了想,忍不住開口道:「東家,這等事情……還是置身事外為好啊。」   「豈能如此。」李頻笑著搖了搖頭,「許是我看得岔了,這幾日,總得看清楚一些。我輩君子之交,求的是光明磊落,問心無愧。他若真是誤入歧途,我也定要對他規勸一二,以立恆才學,實在不該耽誤在這等事上……陳兄,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用多說了,此事就算得罪人,我也是該做的。」   寧毅與秦嗣源關係匪淺,自己能得實缺,寧毅是幫了手的,此事若真得罪他,官場上會不會有磕磕絆絆,實在難說。但作為朋友,李頻還是決定儘自己所能,做出規勸——當然,他也預留了自己看錯的餘地,決定這些時日內再瞧瞧。   第二天,李頻先去了吏部報備,隨後去相府拜訪秦嗣源,心中也還想著這件事。不過,不久之後的一個消息,多少衝淡了因這事帶來的心緒。那是寧毅過來後不久,李頻與他見到了秦嗣源,才說了幾句話,名叫堯祖年的老人大笑著進來了,手頭拿著一份情報,興奮地說道:「好消息啊!相爺!立恆!天大的消息啊,哈哈哈哈……」   不久之後,整個相府、整個汴梁城、甚至於整個武朝,都分享了由北面傳來的這一好消息。相對而言,其餘的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北面,郭藥師與蕭幹一戰,有了結果。謀定而後動的郭藥師於腰鋪大敗蕭幹,此後一路奔襲,乘勝追擊過盧龍嶺,殺傷大奚國軍隊過半。這一場追殺延續了數日,蕭幹在逃亡中為郭藥師部下攔截,梟首於劍下。在這個時代的舞臺上又一名重要的將星隕落,郭藥師終於完成了武朝北伐的戰役中真正的一次勝利。   消息傳來時,蕭乾的首級已經在獻來京城的途中,而常勝軍還在一路奔襲,擴大戰果。   天下震動!   第四九八章 天下靡靡 小城大事(上)   去過吏部報到、走過右相府拜訪這些事情之後,李頻也就在京城暫時的在停留了下來。   理論上來說,京城這種地方,達官權貴與各種二代彙集,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就算升了官,也沒什麼人會多看他兩眼。不過,由於寧毅與右相府等人的款待,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倒是沒有怎麼被冷落,而是各種社交活動不斷,過得十分充實。而這其中,最常找他的,卻是秦嗣源的侄子,秦家的十六少,秦紹俞。   說起這位秦紹俞,他與寧毅的來往,只是秦嗣源當初的隨意安排。秦嗣源復起之後,各個親族都來投靠,他推拒不得,軟軟硬硬的打發了一些,也留下了幾個相對聰明上進的年輕人在身邊,秦紹俞便是其中之一。只不過在京城這種地方想要暫露頭角又或是跟得上秦嗣源的教導,可不是一點點的聰明可以搞定的。由於相府的勢力,不久之後,秦紹俞就已經迷失其中,甚至與高沐恩等京城紅人混在了一起。   秦嗣源知道這時之後,提點了一下他。好在秦紹俞對這位伯父雖然畏懼,但多少還會自省,隨後秦嗣源安排他招待寧毅,秦紹俞知道伯父對他的青睞之後,虛心觀察,不久之後,便被寧毅所做之事折服。寧毅定居京城之後,便常到寧府這邊來串門了。   事實上,相府之中幕僚客卿眾多,聰明人也比比皆是,如堯祖年、紀坤、成舟海,乃至於秦嗣源其他的一些門生。不過,這些人要麼年紀大,要麼性格中庸持正,又或是太有銳氣。只有寧毅,與他年紀相仿,許多時候還會跟他聊的非常開心。他佩服秦嗣源,也佩服寧毅,佩服之後,便有意地向著寧毅學習起來。   一個男人總是會望著另一個男人的背影前進,秦紹俞便處於這樣的一個階段。當然,寧毅的霸氣和運籌他是學不會了,模仿的開始,往往也是學學神態、說話什麼的,而不久之後,在寧毅與他有意識的幾次交談中,他才漸漸找到自己的定位。   他在聰明才智上,無論如何趕不上這些厲害的人了,但作為右相的親族,趕不上他們,想要結交他們,卻是相對簡單的事情。與寧毅等人來往的過程裡,他仍舊混跡於汴梁的社交圈,這次卻不再與高沐恩等人相交,而是刻意地去接觸一些文人名士的圈子,虛心對待、來往,跟一些有名氣才華的書生套套近乎,吹捧幾句。最重要的是則是刻意去親近一些寧毅、秦嗣源覺得有本領的年輕人,尤其是秦嗣源的門生故舊。   他是右相府的人,就算才學不夠,想要表現親切的時候,總不可能真有人會來打他的臉。如此一來二往,與這些人結交多了,他的待人接物,便也有了幾分為人稱道名士公子氣息了。   秦嗣源的子侄之中,也有些呆在京城,努力學習的。可最近半年以來,秦嗣源倒是對他愈發滿意起來,誇獎了一下他的上進。最近兩個月,相府一系中極有人脈的覺明和尚偶爾也會跟他說上幾句話,提點一番。而在與這些人來往之後,他在典籍、詩文上的理解,反倒比以前進步得更快了。   因為這些原因,此時的秦紹俞對寧毅愈發信服。李頻上京之後,寧毅說過:「這人是極有才學的,而且做事也不差。」秦紹俞便主動擔下了招待的任務,安排踏青遊覽、詩文聚會、青樓宴飲,頗為熱情。   李頻在這方面其實更為擅長,也並不排斥這些社交。相府公子的引領對他而言算是一塊敲門磚,不久之後,文會上的幾次詩賦便令得當初的江寧才子再度在汴梁圈子裡揚起名聲來——此時,為官的經歷已經令他更加成熟、沉穩,如果說當初的他對這類詩會揚名還有著年輕人一般的虛榮、有著對名聲的追求,此時的他則更多的只是體會其中的繁華、喜悅,不會過多的為名聲而沉湎其中了。   而事實上,最近一段時間的汴梁,由於郭藥師大敗蕭乾的捷報,各處都呈現出彷彿沸騰一般的狂喜。上至公卿大臣的私下慶祝,中至文人墨客的詩詞聚會、青樓活動的熱烈,下至一些商家——包括竹記在內——的打折促銷、愛國回饋。都將城市的氛圍炒得猶如過年一般。   如果說童貫的收復燕京,乃至於此後的一起起勝利,多少還有一部分人能知道其中的內情。這一次的勝利,就令得所有人都打消了對「盛世」的疑慮。   遼國奚王蕭幹,真正的遼國中樞大將之一,即便在女真人起事,如摧枯拉朽般橫掃北地的時候,也很難壓住這人的光芒。遼國丞相、奚六部大王,最後掌握遼國兵馬,抵禦住女真人進攻的人。雖然大部分人口頭上說起來遼國已經不堪一擊,然而當郭藥師真的陣斬此人,眾人的喜悅,還是確確實實地爆發開來。   李頻也就沉浸在這種喜悅當中,與秦紹俞一同認識了一些京城中頗有名氣的女子,也結交了幾個有名也有才學的年輕人。這其中包括頗有名聲的太學生陳東——不過秦紹俞並不喜歡這傢伙,因為對方曾經登門指責寧毅不思進取,枉為讀書之人。   京城乃首善之地,紛繁複雜的天下事,都在這裡匯聚。感受著這些氣息的同時,他也考慮著為官的種種事情,包括對此時各地災情的憂慮,接下來如何發放賑災,平抑飛漲的糧價,包括在接觸基層兩年多以後,對於富國強兵的許多想法,甚至於希望朝廷在對待郭藥師問題上多做警惕的一些建議。   當然,出仕之後,每日感受到的就是做不完的事情,他考慮著這些,也未必會覺得已經迫切到極致。就如同後世的憤青憂心國事一般,雖然有時候會說國家已經到了危亡邊緣,實際上放眼望去,周圍的世界還是在平靜地轉動著,如果每個人都為此著急,日子就沒法過了。   私下裡,他寫了幾份呈文和摺子,準備有機會時就往上面遞一遞,或者在秦嗣源面前說一說。同時也在考慮著這次將他召喚進京的具體是誰——當然,肯定是右相一系——以及將會給他安排到什麼職位上去,用意為何。   這些事情秦紹俞不知道,寧毅也沒有說——李頻不清楚他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在他看來,寧毅不知道的可能性是大的。因為就算寧毅能在秦嗣源面前說話,作為一朝宰相,也不可能將對官員的安排告訴一個幫自己辦事的商人。   而對於寧毅,他的看法沒有陳東那般偏激,但多少有些嘆息,有些可惜。   最近這段時間,他與寧毅接觸過幾次,寧毅對他還是親切和關照的。有時候跟他聊起一些當縣令時的事情,聊起一些底層民眾的狀況,寧毅並非是一個不接地氣的人,但在李頻眼中,對方瞭解這些,顯然也是為了做生意——他並不明白寧毅的想法,相識之初,寧毅運作松花蛋的事情讓他拍案叫絕,他也曾參與其中幫忙,但這些畢竟是小事,大丈夫豈能專心於這些事情上!   而另一方面,在秦紹俞許多崇拜的話語中,他其實更加加深了這一印象。   經商厲害,如今甚至幫整個相府運作著收入。各種手段厲害,讓綠林間的敵人聞風喪膽。做生意的手段也是層出不窮,各種奢靡的新鮮產品很快的橫掃市場。竹記的擴張他是知道的,這次住在竹記後方的上房裡,更加能親眼目睹這一切:   包裝精美、要加昂貴的香水、香皂,奢靡得恐怕要遠高出造價的幾十倍。一小罐鵪鶉蛋用精美瓷瓶裝著,可以賣十幾兩銀子,還說什麼加入珍貴藥材,有延年益壽的功效。要價驚人的紙扇、書籤等物。那些出門去的竹記大車往周圍州縣的富商推銷著各種貴重古怪的東西,甚至於他妻子經營的蘇家的衣物、布料,據說是加了精心設計,看起來確實漂亮和精神一點點,但是上面加了個據說象徵「蘇寧」的好看標徽,要價就高得要嚇死人,而據說有一小部分富商甚至開始以穿著這樣的衣物為榮。   這些事情,加上幾次見寧毅出門的前呼後擁,再加上竹記之中對職員的要求、管束,每天會念的什麼員工規章手冊——這根本就是高門大戶開始跋扈、貪婪,蓄養私奴和排外的開始。雖然手段厲害,但終究不是君子之道。   離京之前,總得找個好的時機,對立恆做出規勸,如此方不負朋友之義。   秋日的陽光從窗外明媚地晒進來,庭院裡飄落了黃葉,小燭坊的聚會當中,有人過來向他敬酒碰杯時,他心中想的,仍舊是這件事,隨後笑著舉杯應酬起來。   這個下午的同一時刻,寧毅領著七八名護衛,乘車進入右相府的後院當中。進入這裡,其餘的護衛便散了,只有祝彪跟著進內院。快到平時相府議事的院落時,與側面過來的堯祖年打了個招呼:「年公,今日如何?事情有眉目了?」   堯祖年摸著鬍子笑了起來:「今晨的消息,峰山之戰有結果了,郭藥師大敗夔離不,如今還在擴大戰果,但蕭幹殘部,掃完了。」   「太好了。」寧毅也笑起來,「此戰能勝,說明之前不是僥倖。今夜加餐,我請客。」   自七月中下旬以來的戰事,到得前幾天,傳來郭藥師與蕭幹殘部夔離不對峙的訊息。這已經是蕭乾死後,他所轄奚國軍隊的最後一支,郭藥師已佔優勢,但對方仍舊不容小覷。此時塵埃落定,寧毅等人,也都是由衷的高興。雖然最近這段時間,他們需要忙碌操心的事情,遠不止如此。   寧毅這邊還在笑,那邊覺明和尚也過來了:「加餐是好事,只怕加餐過後,接下來整日不得閒哪。」   「早已預料到了,有事做畢竟比所有事情都在做,卻都在等結果強啊。」寧毅雙手合十,笑著與覺明和尚打了招呼。   不多時,眾人進入書房,人員包括了堯祖年、紀坤、覺明和尚、寧毅以及駐於相府中的其餘三名幕僚。七人加上秦嗣源,掌控的基本就是整個右相府的全局。寧毅也是因為表現出強大的運籌能力和足夠多線操作的掌控力後才被找來參與這種開會的,以往成舟海也能算一個。相府之中也有其它的人才,有的能力或許還更高一些,但作為專項負責的人才,則不適合參與到這裡來。   一個國家,千千萬萬的人,許許多多的事,真正在做各種事情的,也不會只有右相府。如今在李綱府上、蔡京府上、童貫府上……等等等等地方,恐怕也有同樣的局面在出現,負責和操心著各種事情。而在寧毅、右相府這邊,或許郭藥師的勝利震驚天下,但在最近這段時間,大家在做的,也遠不止關注這邊或者為止慶祝,為了應對整個天下局勢,內憂與外患。其實有著遠比他目前經營的生意龐大百倍千倍的許多事情,都在被推動著一刻不停的往前進。   因此,從皇城回來不久的秦嗣源也只是稍稍表達了喜悅,便開始說起正事來。   「……這場峰山大勝,讓接下來很多事情都有了眉目,包括我們之前就在運作的……聖上的精神也好,之後應該會敲定很多事。今天在殿上,譚稹的動作很快,他說郭藥師本為遼東饑民,如今能有此勝,足見忠義之人、英勇之人亦在草莽之中,為防金人將來反目,未雨綢繆,他建議招募河東、河北幾地漢人組建義軍,如今的匪人如田虎之輩,若是忠義,也可招安。童樞密亦支持此事,應該很快會通過。」   秦嗣源說完這個,寧毅倒是微微皺了皺眉頭,那邊堯祖年道:「童樞密要退的事情,顯然便在其中了。」   覺明和尚坐在一旁,微微笑著:「童貫想要全身致仕,譚稹要上,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倒是立恆,之前一直認為金人會南下,此時算是又多了一條保障,為何還是這麼嚴肅哪?」   他這樣一問,寧毅才笑了笑,搖搖頭:「雁門關以北原本是遼國的地方,郭藥師降了,給他糧餉招募饑民打仗是沒問題,雁門關以南,原本就是我們自己的地方,照葫蘆畫瓢總覺得有些不對啊……不過我不知兵,也許是件好事吧。」   秦嗣源卻點了點頭:「其實立恆說得有道理,特別是招安田虎等人,給了他們名分,反倒是養虎為患,董龐兒便是前車之鑑,哼……」   秦嗣源的這聲冷哼其來有自,董龐兒是早幾年反遼的一名起義軍首領,被遼人打敗了,投降武朝。童貫招降了他,當成是抗遼的功績,如今在河東路任承宣使,成了當地一害。但這樣的人暫時卻是沒法動的,那是童貫的面子,幾年以來——特別是最近這段時間,童貫身負收復燕雲的大功,再加上郭藥師的勝績,呼著「江山代有才人出」,想要致仕,留個好名聲。秦嗣源對於董龐兒這等傢伙不爽已久,無奈自己上臺時對方已經歸附了,如今也動不了他。   當然,以他的涵養,也只是此時哼一聲罷了:「無論如何,李相那邊主外,我們大部分終究負責的是國內。如立恆說的,北面……有準備總比沒有好。如今聖上也已經下令鞏固邊防,山西一邊,也在招募應、蔚等地降人。至於我們要做的,目前主要的兩件事,大家都有數,其中一件,已經可以動手,另一件,則還要等蔡太師與童樞密等人的態度……」   秦嗣源點了點桌子:「北面,之前說過的,與平州知州張覺的接觸,可以開始轉明。幽燕一地,金人始終違約不肯歸還,聖上那邊,也有些生氣,早說要給他們點厲害看看。如今郭節度大敗蕭幹,相信也能震懾金人。張覺早想率平州歸順我朝,如今也是時候了。這是北面的一件事……」   「至於另一件,才是更加棘手的。」秦嗣源頓了頓,「南北兩邊,災是救了,問題才剛剛開始,如今糧價漲這麼快,各地的豪紳大族,是有參與其中的。賑災糧一進災情腹地,十不存九,如此一來,多少糧食都沒用,何況還要保障北伐。今年……近六千萬貫運送北上,這些豪門大戶,多有出錢,現在他們想要拿回一點。我也不知與蔡太師、童樞密他們交涉會有什麼結果,能不能得他們首肯……」   「……但如果沒有。」秦嗣源的目光掃過眾人,「我們就要考慮硬來了。」   第四九九章 天下靡靡 小城大事(下)   右相府的這場會議,並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許多事情之前就有過討論,今天只是重新提一下,唯一的新話題便是相府在三天後設盛宴,宴請賓朋,以慶祝北方大捷。   與秦嗣源、堯祖年、覺明等人又聊了一陣,自院落中出來時,寧毅的臉色倒是沒有太多的喜悅。為著郭藥師的這場大捷而高興之後,新的問題,又已經壓了下來,南北局勢的這根繩,已經繃得越來越緊了。   北伐開始之後,秦嗣源這邊負責的,多是國內事務。但密偵司先前在北方的開拓仍舊有著巨大的作用,平州知州張覺的事情便是其中之一,此人原為遼國將領,女真人打來之後,由於遼國一敗塗地的局勢而降金。但張覺的幕僚之中安排有一名密偵司的成員,發現張覺有投降武朝的心思之後便一直在推動此事。平州在十六州中地位重要,張覺麾下也有數萬人馬,如果能成,便是一樁大功。   只是在這之前,北方戰局糜爛,金人也是一貫的強勢。雖說此時的皇帝周喆為了金人不歸還十六州的出爾反爾生氣,早說過要強硬一點,但秦嗣源又哪裡敢輕易啟釁。有了郭藥師的勝績後,這才多少有些底氣。   如果說自先前民間所見,武朝在應對金遼局勢的問題上似乎有些一派天真、錯漏百出。但到了寧毅目前的這個位置,卻能夠明白,如果要指責武朝對於某些可能存在的災難性後果毫無防備,也是不公平的。這幾年以來,一方面推動北伐,另一方面,眾人也在積極地擴大著後方的防禦,包括大規模的增加邊防力量,知道自己不能打,就儘量的吸收原本遼國一方的降人,給予優待、組建兵團、保障後勤……等等等等。   童貫也好、蔡京也好、李綱也好、皇帝也好,包括最近有可能接替童貫位置的譚稹這些人,大部分的朝堂高官,都不是傻子。哪怕金人南侵的可能性極低,他們本身也明白加強後防的必要性。尤其在童貫這些人來說,北伐戰局的糜爛也讓他們一直都在積極地推動和配合這一類事情。   金人的兵力本身就不多,在侵佔了遼國土地之後,就算他們真的腦子壞了選擇南下。以雁門關以北的郭藥師等人為始,一直到雁門關以南,由太原直到黃河岸邊,上千裡的縱深,幾十萬的兵力——哪怕其中有著不少豆腐渣工程——也足夠將金人的兵力拖垮。   右相府中,有這份自覺的人不在少數。原本的成舟海、王山月等人都是「金國威脅論」的忠實推動者,但到得現在,即便是寧毅,也不可能整天把事情掛在嘴上,至少大家都是在做了事情的,哪怕有些事情做得操蛋了點,只是為了面子或是政績,右相府能做的,頂多也就是在其中盡力扶正一下——這個無關對錯,只是身在局中,只能如此。   但無論如何,寧毅的心中,多少還是有些擔憂。   武朝和宋朝的軌跡,有其類似之處,但在這之前,他對於真實的歷史,反倒關注得不多,這一切與他上一世極度務實的性格有關。   在他而言,所謂歷史,與故事有其共通之處,只是由於歷史真實發生過,於他人的說服力便更強一些。但歸根結底,歷史也好故事也罷,真正有用的,是它蘊含的教訓,是寄託於前人而又反照自身的一個過程。但在後世浮躁的社會上,毫無辨別與思考能力的人比比皆是,他們有時折服於所謂歷史的真實,卻從不以任何真實的歷史來反照自身,大部分人只以真實來對照他人,獲取些許的優越感,卻從未發現自身所行與歷史上眾多愚蠢事例如出一轍。   當人們一面嘲弄著前人的愚蠢、聲討著敵人的殘暴,卻從不自我反省的時候,從未看見自身的愚蠢和麻木不仁,甚至於破壞規則、蛀空國家的行徑的時候,這些真實的歷史,就變得一文不值了。倘使這歷史的真實還令人獲得了某種「我知道很多」的優越感,令其可以嘲弄他人,那麼對於社會,這種真實性的意義,反而是一種負值。   就因為這樣的認知,寧毅對歷史的真實性有著極度的輕蔑,向來認為追求歷史的真實性還不如去追求寓言的教育意義,至少寓言可以清醒告訴讀者,這個是對的,那個是錯的。但也是因為這樣的習慣,眼下他反而很難確認整個局面的發展。宋朝有靖康恥,武朝會不會有,就真的很難說了。   當然,放在眼下,招降張覺當然是增加自身實力的一招好棋,本無需多想。至於被相府眾人看的極為困難的災區糧價問題,寧毅這邊當然沒有輕視的意思,但是一個多月前就開始做準備的情況下,對於這件事的具體細節,寧毅卻並不打算去關心太多。   因為……有很多人,會在這裡被活生生的餓死了……   ……   景翰十一年夏,水旱天災降臨武朝,包括京兆府、河東、河北、荊湖各路超過二十餘州縣不同程度地受災。由於朝廷賑災得力,因災情直接死亡的人遠比往年要少。也是由於倖存者太多,在受災區域以及與受災區域相鄰的州縣,糧價飛漲的隱患,開始醞釀起來。   這樣的現象,集中在南北幾塊區域的範圍內,北面以京兆府路、河東路——也就是後世陝西、山西等區域——最為嚴重,南面這樣的問題則出現在荊湖一帶,這邊原本是產糧之地,但因為水旱問題的交疊,反倒引起了更大的恐慌,但暫時來說,餓死人的情況,還不如北面嚴重。   此時右相府還在儘量的調集著糧食,維持著賑災基本口糧的發放。但是市面上糧價的增長只會愈來愈多的人加入災民行列,如今為了保證北伐,武朝能拿出來的儲糧有限,加上層層的貪墨分流,想要維持到明年青黃相接,基本不現實。   理論上來說,遇上這樣的事情,朝廷能做的,是嚴格規範糧價,打殺一批官員,再打殺一批商人。但這一次,波及的範圍太廣,其中涉足的人,也實在太多。   大儒左端佑牽頭的左家有涉足其中;以蔡京為首的蔡家勢力,有參與其中;荊南一帶的韓家,那是皇家姻親,太后的親屬;河南府的齊家,世代的書香門第,家主齊硯更是當朝大儒,跟京城許多官員都有香火之情,與李綱、耿南仲交好,與西軍种師道也相交莫逆。   這還只是隨意調查就能看到的一些勢力。事實上,盤根錯雜的關係、利益的驅動,令得許多事情的解決並不是有決心就好的。哪怕是李綱點頭、齊硯點頭、甚至蔡京點頭,打壓糧價,低價糧一到市場上,就會像是進了沙地的水一樣瞬間乾涸。因為參與屯糧的,往往還不止這些大戶,還包括每一個被恐慌籠罩的普通百姓。   基本上來說,在生產力並不發達的此時,每一次的人禍天災,都是一次新的貴族發家和土地兼併的過程。自己這邊,眼下確實有些對策,右相府方面自然也拿出了決心,但最底層的一部分人還是會死,稍微有些家業田產的,也免不了有一部分賣田賣地賣兒賣女。區別只在於,當措施得當,這樣的人會少一點。   作為寧毅來說,他可以接受世道的各種黑暗,也能接受各種死人。但作為後世而來的人,他很難親眼看著一個兩個女人孩子被活生生餓死的過程,因此,偽善也好,眼不見為淨也罷,遇上這類事情,他倒是寧願坐在京城,把一切都當成數字去處理。   ……   馬車從相府側門出來,名為文淵街的道路上行人不多,時間還是下午,街邊的樹葉溶在金黃的光芒裡,兩個孩子撲撲撲撲地從街邊跑過去。   從窗口收回目光之後,寧毅拿著炭筆,對手上一本書冊修改和書寫著。馬車前行,車輪偶爾碾過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道路上偶有行人經過。車行片刻,倒是聽得一片說話聲往這邊過來:「……你們懂什麼啊,什麼花魁,我告訴你們,小燭坊那邊最無聊啦,礬樓也沒有意思,我……啊?哼!幹嘛幹嘛,擋著小爺路了!知不知道……幹嘛幹嘛,小爺走這邊你就走這邊,找碴是不是,竹記了不起啊——」   隨著這囂張的話語聲,馬車停了下來。寧毅這邊出門的馬車一共三輛,他坐在中間這輛上,一聽這聲音,便知道來人是誰了。車停下來之後,他坐在那兒寫完了最後幾個字,方才起身掀開車簾。果不其然,只見道路前方,雙手叉腰擋住去路的正是花花太歲高沐恩。跟著他的,仍是一幫京城紈絝,不過這些人家中當官的不少,寧毅一個商人的身份,理論上來說是惹不起的,他臉上堆了笑容,拱手迎上去。   「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高衙內,諸位公子,真巧,又見面了。是我這邊的人不懂事,還不快把馬車靠邊!」寧毅朝著前方趕車的人叱喝了一句,又笑道,「諸位貴人這是去哪裡玩啊?」   寧毅笑容和煦,但看起來卻並非好欺負的樣子。眼見出現的是他,高沐恩原本眼神就變了變,但隨即還是將胸口挺得更高了:「關你什麼事!不該管的事情你少管!你幹嘛,走這麼近!有種你過來打我啊!別以為你幹掉了陸謙我就怕你!」   「高衙內,早說過是誤會,先不說在下對陸虞侯的事情一無所知,就算真有這種事,以陸虞侯的武藝,在下又哪裡是對手,你瞧,這都快一年了……當初的小小誤會,衙內若心中仍舊有氣,在下今晚就在竹記拜幾十桌和頭酒,親自跟衙內賠罪,好不好?」   寧毅這樣一說,高沐恩身後的紛紛起鬨,但是高沐恩停著胸口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哼!假好心!免了!告訴你,我高沐恩跟你勢不兩立,以後管好你手下的人!哼……擋路!」   說完這句,高沐恩領著身邊的人自寧毅身側大步走過,有一兩個人還衝著寧毅說道:「等著!」「你小心點!」寧毅也就笑著拱手點頭。   事實上,雙方的這場恩怨,已經延續了一年。到今年上半年,寧毅擴展竹記時,才演變得更加劇烈起來,高衙內先是找流氓打手來砸過場子,遇上密偵司插手後,又自己聯合一些人辦了酒樓要跟竹記搶生意,再接下來也曾通過官場想給竹記一點顏色看看。只不過這類事情最終都被擋了回去。   開封府得罪不起右相府,也不敢開罪高沐恩,事情鬧得太多,各種牢騷便免不了傳到高俅那邊去。官場上、商場上、文人方面的人都往高俅那邊反應,希望他管束兒子不要做得太過。高俅雖然是個弄臣,但這類樹敵的事情也講究個投入產出,對方比較有關係,但畢竟只是個商人,兒子那點胡鬧搞不定對方,就說明沒有太多糾纏的必要,於是將高沐恩又罵了幾頓。這樣一來,高沐恩每次出手都像是打上了一團棉花,投資搶生意又虧得一塌糊塗,最後也只好氣餒作罷了。   當然,行動上的作罷,不代表心裡的這口氣就一定咽得下,此後幾次遇上,都少不得要吵上幾句。只是寧毅的生意越做越大,包括高俅為了讓他罷手透露的幾件事情,都讓高沐恩覺得有些氣短。此時與寧毅分開後,便有一名身邊的紈絝道:「高大哥既然看不慣那小子,咱們就打他一頓嘛,就算他有關係,這一頓咱們打也就打了!他只能事後告狀,對不對!不信他身邊那幫東西還敢還手——」   這紈絝家中也是官場中人,說的話其實是很在理的。他們家中都是官場中人,對方關係再多,也是個商人。假如自己這幫人一擁而上,將對方打一頓,事後頂多也是跟人道個歉了事。只可惜他這話才說完,高沐恩便已經挑起來,一巴掌一巴掌的往他後腦勺上打過去了。   「打你妹!打你妹!打你妹!打得過我不會打啊!還用你說!知不知道周侗都沒殺了他!知不知道司空南跟林宗吾都被他欺負!你個混蛋!知不知道周侗是誰!知不知道司空南和林宗吾是誰!他們比林沖還厲害啊——草你娘!那傢伙看起來文質彬彬,實際上是個瘋子來的,他要是忽然發飆,你以為我和我……我身邊這幾個三腳貓功夫的混蛋能擋得住他啊!」說到這裡,飛起一腳朝那人踢去,只不過這一腳踢歪了一點點,對方踉蹌前行,他則是跨了一大步,差點摔倒。   「知不知道我剛才幹嘛站在你們前頭,就是幫你們擋住那條瘋狗啊!哼!」冷哼一聲,高沐恩拍打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以後都給我學著點!」   他如此說著,然而終究是有些憤憤不平的。陸謙也已經死了,沒有什麼人能陪他玩得那麼開心,身邊幾個傢伙做事情手尾一堆,不能相信。如此想著,頓時覺得京城少了幾分樂趣,秋色也愈發蕭然起來……   寧毅倒是不可能想到對方心中的這些事情。高沐恩離開之後,他搖頭一笑,由於目的地並不遠,接下來也就不上車了。他從車廂中拿出方才修改的那本冊子,交給祝彪:「這份江湖名人錄,我又修改了一下,你拿去王家,順便看看印刷準備得怎麼樣了,晚上不用急著回來。」   他這樣說,祝彪卻不由得赧然一笑。獨龍崗的事情之後,扈三娘與王山月有了一份情誼,回京一段時間後,王山月與原本就關係不睦的部分京城紈絝有了一次衝突,雙方打了起來,這次衝突中,扈三娘出手,把對方一堆家將打得落花流水。王山月在外拼殺幾年,戾氣大增,也有斬獲——他在打鬥中將對方家將裡的一位外號「八臂刀王」的高手撲在地上,撕開了對方半條手臂,咬下幾斤肉來。   這一戰之後,那高手就此殘廢,八臂刀王成了獨臂刀,但王山月也鬧大了事情。秦嗣源覺得這樣的性格終究不好繼續發展,留他在京城又會被人攻訐,讓他補了浙江餘姚的一個縣令。王山月本身的性子是偏於文氣的,只是少時受的刺激太過,行事偏激了些,餘姚一帶是文墨之鄉,他到這邊以後,吃人的本領用不上,也算是對他的一種鍛鍊了。   王山月離開京城之前,與扈三娘正式的訂了親。王家的錢老太君原本希望兩人就這樣成親,讓武藝高強的扈三娘陪著孫子去上任,王山月則讓扈三娘最好先回獨龍崗,避免閒話,不過扈三娘卻自願留在了王家——其實這也算是王山月沒法出口的期望——王家一門女流,就算有幾個女人性子好強,武力上終究比不得旁人,有扈三娘這個女大俠坐鎮,王山月也就能安心些出門了。   至於祝彪,他喜歡的並非扈三娘那種強悍的女子,與王家來往幾趟後,與王山月的九妹頗有了些感情。對這事,王家人樂見其成,寧毅也有心促成,此後他與王家合作造紙、印刷的作坊,推動活字印刷的研究,兩邊來往,便都是通過祝彪聯絡。   此時祝彪接了命令,騎馬離開。寧毅也已經到了雲竹與錦兒居住的院子。李頻此時覺得他頗有豪紳氣象,也是其來有自的,這院落當中安排伺候的人不少,頗有金屋藏嬌的感覺——只不過主要的力氣還是花在安全上面,就算雲竹與錦兒身邊,也安排了兩個難看的但身手不錯的女俠客。   一路進去,都有人與他打招呼,待到越過前方連著的兩棟小樓,進入後院時,才沒有人跟著。這院落後方是個小小的由假山、亭臺、池塘組成的園林。一襲白衣的女子便坐在池塘邊上,輕聲地哼著不知道是什麼歌的旋律,手中拿著書本、毛筆,正自得其樂的書寫著什麼。   此時天光暖黃,一棵大大的梧桐樹伸起樹冠在水池上方,坐在水池邊的女子一襲白裙,烏黑的長髮卻是垂在了腰際,她脫了鞋襪放在一邊,白皙的纖足輕輕地撥弄著水面,配合著口中的樂曲,像是整個人都溶在了秋日的溫暖裡。片刻,她將手中的毛筆放到一邊,書本擱在腿上,低頭翻過一頁。寧毅走過去坐下時,她下意識地縮了縮水中的纖足,然後才笑起來,將身體靠向了寧毅。   片刻,她便仰躺在寧毅的腿上,舉著書在看了。寧毅感受著這秋日的寧靜,左右看看周圍沒人,將一隻手伸進了對方的胸口裡。女子也不反抗,只是伸手輕輕蓋住,繼續看書。   「其實我覺得,地方還是太小了……你說這前面要是個湖多好……」   寧毅望著前方園林盡頭的院牆,說道。   「我已經在湖邊了……是立恆心還不靜。」   「是嗎……」寧毅抿了抿嘴,「對了,元錦兒那個活寶呢?」   「出去了。」   「哦?」   「啊……呃……」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雲竹的臉上陡然露出一個赧然的笑容,片刻,她眯著眼睛,將書蓋在了臉上,輕聲道:「沒有……」   「那到底有沒有。」池塘邊,秋色裡,寧毅笑了起來,片刻,他抱著雲竹在那兒站了起來,朝這邊的小屋走來。白色的裙襬下,雲竹輕輕地蜷縮起足弓,同時也將臉安靜地靠著他。   從兩人相識、相知以來,到雲竹第一次將清白的身子獻給他,再到此時,這類親密倒也算不得太大的事情了。畢竟在這個年月裡,真正能夠娛樂的事,也不多……   第五〇〇章 遠行者之秋   夕陽彤紅,晚霞如潮水般的蔓延天際。   秋日的暖風微微的從窗口吹進來,雲竹坐在窗前的書桌旁,拿著毛筆認真地給一篇文字收尾。她才換過衣服,此時穿著的是寬鬆的鵝黃色衣裙,雖然目光認真,但微紅的臉頰上仍舊透露著些許令人感到溫暖的氣息。事實上,她才剛剛沐浴完畢,髮梢沾著稍許的水漬,身上也還在散發著清新的香氣,趁著寧毅還未從浴室出來,她便在這不長的空隙間,完成這篇不久前寧毅拜託她的工作。   不久之後,男人過來了,從後方攬住她的頸項。熟悉的氣息令她稍稍的偏了偏頭,蹭蹭對方的臉頰。口中倒是在說道:「別弄我,錢老的那篇,已經寫完了,我修一下。」   「嗯。」寧毅便低頭看著她寫最後的幾行字。   「不過我終究是女子,雖然想寫得豪邁一點,但這樣寫出來的,恐怕終究有些偏差。真的可以用嗎?」   「我也在看,不過……嗯,太棒了啊……」   最近這段時間,竹記的說書業務已經隨著大車的來去漸漸發展起來,有許多可以傳出去的東西,寧毅也已經在準備。這其中,便包括杭州錢希文的死,對寧毅來說,不光是錢希文,還有他最後去探望錢希文時,報過名字的錢海亭、錢惟亮、錢惟奇等人,也都得把他們的名字留下來。   除了錢希文這一類人物的故事,寧毅另外準備的,便是一批武林高手排行榜、武林軼聞錄等等。當然,他來到武朝已經三載,眼下雖然已經可以以古文書寫,但文采方面,始終受限於現代人的思維習慣,因此,前者他交給了雲竹幫忙,高手榜固然可以自己來,軼聞錄之類的東西又得口述給旁人潤色。在外人面前,自然擺出一副日理萬機,根本沒空的模樣。   此時他看過雲竹寫下的文章,忍不住讚美一番——其實這倒不是恭維,雲竹雖然自承女子,但本身蘭心蕙質,文墨方面是很有造詣的,比之市面上一些酸腐文人寫的情愛、志怪小說,要強上太多了——雲竹得了他的讚揚,也忍不住高興:「真的啊?你別哄我。」   「當然。」寧毅仍舊看著那紙上寫著的文章,「你以前就是才女,我騙你幹嘛。我看以後付梓出書,也不用改了……嗯,老錢就算知道了,也不會打回給你。」   預備給說書人的這些文章,暫時還只是在內部傳閱一下,每個說書人都有自己的理解,還得看他們如何化用。只是以後湊得多了,自然可以結集出版。雲竹側過身子握住寧毅的手臂:「錢公是個讓人欽佩的人呢……」   她說到這裡,沒有說下去,寧毅也只是微微一笑,將寫了故事的紙張收起來。過得片刻,雲竹道:「立恆,你最近忙的賑災的事情怎麼樣了啊?」   「差不多要開始了。哦,對了,郭藥師那邊,又有勝績……」寧毅笑著跟雲竹說起最近發生在北面的勝仗,雲竹眨了眨眼睛,便也更加開心起來。她的心情其實是跟著寧毅在走的,寧毅高興的,她自然高興,寧毅擔心的,她也免不了憂慮一番,但之於愛國,則每個人大多都有類似的心情。   「這樣說來,那女真人便不會再瞧不起我們了吧?」   「也難說,總得慢慢來的,不過總算是個好的開始了。」寧毅抱著她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想起一件事,「啊,李頻的職司也定了,明天倒是可以請他吃個飯。」   「李公子……當大官了?」   「呵,嗯,大官。」寧毅笑道,「說起來,在江寧的時候,你跟錦兒也是認識他的,如今是在京城了,大家也算舊識。要不要見見他?」   「不要,當初雖說是認識,但也只是因為他是大才子,又不是朋友,為何要見。不過,立恆你倒是要留心,這些書生啊,一生所求為功名,富易妻、貴易友的事情太多了啊……」   雲竹摟著他的肩膀,在寧毅的懷中蜷縮起雙腿,赤裸的雙足收在裙下,寧毅摟著她笑了起來。她身材高挑勻稱,因此這樣的姿勢並不像孩子,遠遠看來,只是溫暖而又簡單的男女親暱相擁的一幕而已,夕陽透過簷下的樹枝,從窗口照射進來,兩人就這樣溫暖而簡單地聊了好長一段時間,待到開始掌燈,錦兒從外面回來之後,寧毅與她說了一會兒話,打打鬧鬧一陣,才從這邊小院裡離開了。   ……   這天晚上,太尉府,高沐恩吵吵嚷嚷的聲音從高俅書房裡傳了出來。   「……爹啊!就連門房阿華老家隔壁香秀家的狗都知道,好男兒志在四方!你說,一個小小的汴梁城,怎麼能夠我施展拳腳嘛!而且,都怪那些人出去造謠,說兒子我,幹什麼都是靠著爹你的權勢!我哪裡有!我靠的是爹你的教誨啊,可他們都這樣汙衊我,我心裡好委屈啊!」   燈影搖晃,坐在書桌前處理公務的高俅皺了皺眉頭,隨即拿著毛筆,繼續書寫、工作。房間前面的地上,高沐恩跪在那裡,惡形惡狀地哭著捶打地面。不久之後,見父親沒有反應,他便挪動膝蓋繞過了小半間書房,過去把自己義父的腿抱住了。   「爹啊!你評評道理嘛!我也知道,我以前有些事情做得不對!門房阿華老家隔壁香秀家的狗也說過啦,京城嘛,就這麼大的一點地方,就這麼些人住在這裡,有時候嘛……難免會有些摩擦,起一點點的小誤會,兒子也已經反省過啦!兒子是男子漢,現在就想出去做點事情,討回一點公道嘛……」   正這樣說著,高俅伸手按在他手上,一把將他推開在地上,目光已經望了過來:「討回公道!?你想跟誰討?難不成你還想去江寧找那位小郡主!?」   「沒、沒有啊!兒子就是想出去做點事情,讓別人知道我的能力嘛!爹,我覺得陸謙失蹤得很詭異啊,他那麼大一個人,武功又那麼高,怎麼會就那麼失蹤了嘛!而且他是我們太尉府的人,就這麼失蹤了,我們太尉府多沒面子啊。兒子就是想出去,把爹你的臉面給拾回來,我覺得……這件事周侗一定知道內情,聽說他最近在北邊冀州一帶出現過,啊……」   「你想去找周侗!」話音未落,高俅已經揮起毛筆砸在他的臉上,墨汁將他的額頭砸出一塊黑色來,毛筆掉在地上,高沐恩連忙撿起來,替高俅放回書桌上。   「爹啊,也不是……非、非得找周侗,爹你說不找就不找……」   高俅靠在椅背上,目光嚴肅地看著這個義子。老實說,雖然並非親子,但膝下無子的他對於這個義子一直是非常寵愛的。此時他在這鬧來鬧去,高俅心中也明白是為什麼,他才不是為了什麼太尉府的臉面,而是最近這段時間,京城對於自家這個花花太歲來說,已經沒有多少好玩的了。至於陸謙的死,先不說他是不是想追查,就算真想,以他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能力,也幹不成什麼大事。   「你不能去找周侗。」高俅站了起來,心中想了片刻,「既然你想出去走走,也行。查陸謙的事情,就是往山東路那邊去了。這樣吧,我最近正有一封信要送給大名府的樑中書。他是蔡太師的女婿,你知道嗎?」   高俅的手指敲打著桌子:「最近一段時間,北面在鬧糧荒,米糧的價格,抬得很高,這件事情蔡太師那邊也有參與。我本就要派陳師爺過去一趟,這次由陳師爺陪你過去走走,你先去找這位樑世叔,把信給他,你在那邊住一段時間,做成點事情回來,也算是把你的臉子給撿回來了,你覺得如何?」   高沐恩跪在那兒看著他,然後陡然撲上去,抱住了高俅的雙腿,嚎啕大哭:「世上只有……爹爹好……」   高俅拍拍他的頭:「但是有兩點,你給我記住……第一,大名府此時尚算富庶太平,但是往西北,現在鬧的是饑荒,往南,素來不太平,你不能出去。我會讓陳師爺和這次過去的下人看住你,在大名府附近,有你樑世叔照應,你做什麼都可以,決不許亂跑!第二,你要查陸謙的事情,可以,但是隻許你派人去查,也可以讓你樑世叔替你查,而不管你查到什麼……」   他低下頭來,在高沐恩耳邊沉聲道:「……不想死的話,不要去找周侗,就算看見他,也要躲開。清不清楚?」   高沐恩聽著這話,拼命點頭,隨後又是一大堆肉麻的承諾保證,高俅聽了一陣,坐下來:「滾吧。」   高沐恩便打著滾從房間裡出去了,他滾到門外,起身拉上房門,才歡天喜地地跑著走掉。房間裡,高俅笑了笑,然後目光緩緩變得嚴肅起來。對於這個兒子要幹嘛,他是清楚的,京城裡這段時間他沒辦法肆無忌憚,但出了京城,特別山東一帶,向來不是什麼良善之地,一般的人命如螻蟻草芥,他去到那邊,就算玩幾個姑娘、婦人,也鬧不起什麼事情,而且有樑中書的照應,想來一切也會順利。   至於關心陸謙,那就純屬說笑。這個兒子素行不良,但心倒是不大,有幾個良家婦女給他玩玩,相信他也會收收心,就那樣在大名府呆下來。京城裡這段時間,壓了他這麼久,也是難為他了,且由得他去散散心吧……   ……   八月的這個夜裡,為禍一方的花花太歲即將出京的消息,並不是什麼讓人關心的大事。而對於此時在京的李頻來說,他得知自己即將升官的消息,只比寧毅晚了半天——就在這天下午,有宮裡的人出來通知他,著他明日上午入宮面聖。雖然還不清楚具體的官位,但這次對他的升遷力度極大,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他因此推掉了原本預定的應酬,這天晚上,焚香、沐浴、齋戒。坐在微風徐來的院子裡,聽外面的喧鬧聲遠遠傳來,猶如響起在另一個世界裡的動靜。透過遠處的院牆、月牙兒掛在樹梢上,城市的燈火浸上夜空,將那黑色的天空,溶成了透明的琥珀色……   他知道他將記得這片透明的夜色。只有在這個夜晚,他的仕途,才是真正的走上大道了。從此以後,出現在他眼前的,將是真正的天風大河。學人讀書,十年寒窗,數十年求索,他將成為……推動這天下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其他的高官名士在這一天到來時是否有他這樣的心情,在竹記後院二樓的陽臺上坐了半晚,子時將至時,他還是安靜地回房入睡。   第二天,他第二次的見到了聖上,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君臣奏對。   第五〇一章 棄子與鯉魚(上)   景翰十一年八月初九,早朝之時,景翰帝周喆通過了幾項官員的升遷任命,這其中,便包括原南和縣令李頻李德新升調河東路水陸轉運副使的決定。   有武一朝,一路的轉運使,在權力最大時已經是相當於後世省長的官職。而在京城,真正直接掌握全國轉運大權的,通常都是宰相,可見其地位之尊。   當然,轉運副使為從五品的官,在京城一地,算不得很大,此次因為升遷而得到接見的官員中,他的職位也算是最低的。但李頻原本是七品的縣令,此次任期未滿,直接升調轉運副使這種掌實權的職位,確實稱得上是連升三級的提拔了。   也是因此,擢升的幾名官員當中,他還是頗受矚目的。   「……而今士人當中,有一種風氣,很不好。」早朝過後,召幾名臣子覲見時,周喆便針對這件事說了幾句,「想當官,可又怕為外官,特別是怕為地方官、父母官,畏於作邑,於縣令一職,最為嚴重,朕,很是心痛。」   「景翰三年,全國縣令缺員一百三十五人,到景翰七年,缺員仍舊有九十多人,尤其廣南一帶,有人得了實缺,卻不願赴任,在京拖延,跑各家門路的!朕都知道。」   「當然,縣令一職,責任繁重,考成嚴格,一去任職,天南海北,可能都見不到親人。這些事情,朕也明白。但父母官!什麼是父母官!所謂縣令,乃是這個國家最基本的官員,與百姓最為親近!他們啊,說著十年寒窗,為國效力,實際上,不過挑肥揀瘦,一旦錄用,便眼巴巴的想當京官!老實說,但凡得了縣令之職,卻不去上任的,此後再難有官做!這些,朕心裡都有一筆賬。」   由於嚴肅的早朝已經過去,為了表示親近,這次的召見,周喆是安排在御花園附近走了一走,也算是讓氣氛變得輕鬆一些。但此時說起這些事,這位氣質沉穩的皇帝揹負雙手,語氣就變得嚴肅起來,跟在後方的臣子們亦步亦趨,誠惶誠恐。   周喆抬了抬手,示意他們不用這麼緊張,依舊緩慢前行。   「朕,曾說過,但凡能當好縣令者,便什麼都能幹好。自景翰三年以來,朕超職擢升的縣令,不止一人。德新哪,你們是縣令的表率,這次擢升你為轉運副使,很多人說話,但朕看了你在南和的表現,仍舊決定給你這個位子。你去河東,要幫好劉從明的忙,好好幹,不要令朕失望。河東的情況,很棘手啊。」他口中的劉從明,則是李頻此後的上官,河東路的都轉運使。   走在最後方的李頻躬身低頭:「臣一定全力以赴,不負聖上所望。」   周喆臉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回頭擺了擺手:「不是不負朕的所望,而是不要負了當地百姓所望……」他伸手指了指後方的其他人,「你們,也是這樣。如今這武朝天下,看似歌舞昇平,鐵打的一塊,實際上,內憂外患啊。」   他說著,踏上前方的一座拱橋:「於外,遼人已經去了,但你們不要以為金人就是好相與的。他們也是窮山惡水裡出來的,狼子野心,難以馴化。這次戰事未畢,他們便撕毀前盟,若非有童樞密,郭將軍以及很多人的努力,燕雲十六州,那是一寸地方也拿不回來的……」   「……再說國內,這一次,南北幾路受災,百萬子民,都在水深火熱之中。而在此時,還有諸多螻蟻、蛀蟲在蠢蠢欲動,要壞這個國家的根!這些事情,你們都要給朕記在心裡。事情辦砸了,朕不辦你們,下面千千萬萬的子民,也不會放過你們這些父母官。你們……記住這些話,這是朕對你們的期待。」   周喆說到這裡,這次召對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隨後君臣之間又多聊了幾句,周喆甚至還問起其中幾個臣子的家事。雖然沒有再將李頻單獨挑出來說,但這次召對之中,他其實也已經出了很大的風頭。覲見完畢之後,眾人一路出去,其中幾人還對李頻表示了親近之意,約著中午一塊吃飯。待到出了皇城,他卻見到有幾輛馬車已經在外面等著,馬車前為首的一人乃是竹記的掌櫃,顯然便是在等他。   李頻還以為是寧毅要請他慶祝,過去打個招呼,想讓對方先走,自己與同僚的這頓飯,是必須要吃的。不過那掌櫃卻是笑著躬身:「我家東家知道李大人今日中午必然要與諸位大人小聚,敘敘私誼,因此只是讓小人在這裡等著,列位大人要去哪裡,都可以讓小人幫忙安排。」   「呵,立恆……」   這次擢升的官員一共八名,無論官職大小,多會放於外地。他們在京城的關係也有深有淺,但無論如何,用於增進京城重要關係的一頓,多會放在晚上,這個中午,八人是要聚餐一頓的。聽了寧毅幫忙的安排,李頻不由得一笑,只是那笑容之中,卻並沒有太多的喜意。   這種事事都能提前一步安排好的商人行徑,終究是讓他有些憂慮的。特別是在聖上才說了那番話之後,立刻見到這種與財富、勢力有關的事情,終究讓他心中升不起好的觀感。   不過,眼見著李頻這邊有這些關係,其他人倒是多少有些感興趣。對他們來說,李頻雖然官位還小,但顯然京中有人。對這類事情,大家平時多是猜猜,此時從竹記聯繫到相府,從相府聯繫到秦嗣源、李綱這一系,能親近一下,終究是件好事。而這些人中其餘兩名與相府來往密切的官員,由於年紀大些,閱歷多些,也能夠心安理得地享受這一切。   待到中午這頓吃完之後,那名掌櫃才問起李頻此後的去處,順便轉達寧毅想要幫他慶賀的意思。   李頻才剛剛升官,首先的幾晚,自然是要與一些重要人物拉關係的,譬如現在作為他後臺的秦嗣源,最是重要。寧毅則無非是京城中的一個商人,不可能當天晚上就請他吃飯慶祝,不過,李頻倒是想了一想,道:「待會麻煩李掌櫃送我去右相府,我這次升遷,是要回謝相爺的,但是……還請李掌櫃回告立恆,若是相爺今夜沒空,不知立恆今夜是否有暇,容我……備下酒水,相謝一番。」   那李掌櫃自然點頭應了,隨後讓大車送了李頻去相府,自己則回告寧毅李頻的話。他來到寧府找到寧毅時,寧毅正在院子裡,抱著寧曦教他一二三四,蘇檀兒坐在不遠處的亭臺邊一面繡花一面看著他們父子倆,李掌櫃來時,寧毅便放開孩子,讓他搖搖晃晃地往母親那邊走過去。   聽了李掌櫃的話後,寧毅多少有些疑惑:「秦相今晚與蔡太師那邊有約,是沒有空的,你去準備一場好點的飯局,順便……叫上文定文方他們,只要有空的,都可以過去湊湊熱鬧。李頻這個人,還是不錯的,他們拉拉關係,混個臉熟也好,我再去叫上秦紹俞,嗯,應該也差不多了。」   蘇檀兒抱著孩子從那邊走過來,待到李掌櫃出去了,方才輕聲問道:「這些事情,是不是你們私下裡吃一頓飯也就行了,文定文方他們過去,不是反而添亂嗎?」   寧毅搖了搖頭:「我與李頻認識,來往,都是光明正大。他如今升官,既然要請,不妨當成朋友間聚會,慶祝一下,反倒自在。何況以前在豫山書院,他偶爾也幫忙講一下課,與文定文方他們,也不是不認識,這樣還是可以的,我奇怪的是……他怎麼會今天請我。」   蘇檀兒笑起來:「可能是他心中覺得,能被秦相賞識提拔,都是因為相公你的緣故吧。」   「未必。」寧毅笑了笑,「官場歸官場,私誼歸私誼,他剛剛升官,這次的事情又不好做,正該左右逢源拉點關係,讓日後的路好走一點才是。這些事情,他不會不明白……」   「反正是你們男人的事情了。」蘇檀兒學著他聳了聳肩,將孩子舉起來啦啦啦的逗弄幾下。她與寧毅成親時,雖然溫和,但終究有著屬於少女的鋒芒畢露,但此時,外露的鋒芒已經逐漸收斂,與寧毅也已經更加契合起來,偶爾與寧毅玩笑打鬧,也變得更加的隨意,不再因為這事情「不端莊」而生澀了。事實上,她畢竟還是二十一二歲的年紀,青春美麗,沉穩之中,也還是洋溢著令人欣喜的活力的。   而在家中,兩個人的關係,在旁人眼中的地位,也更加明確。寧毅沉穩可靠,蘇檀兒這個當家主母,也有著足夠的威嚴,與令人信服的能力。幾乎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報告給他們夫妻的其中一人,便必然有著處理的辦法,雖然風格稍有不同,當兩人其實都可以很好出處理對方那邊的事情。   此時說了幾句,蘇檀兒倒是不再理會李頻那邊。到得這天晚上,寧毅便在竹記設宴宴請了李頻,期間蘇文定蘇文方等人連同秦紹俞等人作陪,還叫來了礬樓的幾名美麗女子,觥籌交錯間,也算是吃的賓主盡歡。如此一直到宴席將散,大家與女子打鬧得都沒什麼形象時,寧毅去到包廂露臺上看外面的夜景,李頻拿著酒杯走了過來。   竹記與礬樓合作了一些業務之後,雙方的來往緊密,蘇文定等人與這次過來的幾名礬樓女子也是舊識,在包廂之中打鬧得開心。李頻看著不遠處街道上行人來往,商戶叫賣的熱鬧景象,與寧毅隨意地聊了幾句,反正斟酌著開了口。   「立恆,這次進京,愚兄心中有很多感慨。我心中明白,能到這個位置,立恆你在其中是幫過忙的。我心中記著這事,但也因此,有幾句話,我一直憋在心中,不吐不快。但也希望立恆不要誤會我是那種升官之後便挑人錯處的倨傲小人……」   寧毅看了他一眼:「但說無妨。」   「我想知道,立恆這是在幹什麼?」李頻想了想,有些為難地開了口,「你我相識於萍末,有許多事情,原也無需拐彎抹角了。立恆知道,我自幼苦讀,原就是想做出一番事業的,在江寧之時,你我相識,我對立恆之學識頗為佩服,也曾好奇於立恆這等人傑,為何會去入贅。對於此事,立恆始終不曾正面回答,我也只能說是人各有志。雖然立恆當時對身份不以為意,但在講學授課之中,有許多積極之念,你願意說給那些學生,我心中始終相信,立恆終究是想要做點什麼的。」   他頓了頓:「對這些,我心中一直未曾有懷疑。立恆學識淵博,想法或許與旁人不同,但大道終究是一樣的。立恆對各種事情,也一直很有能力,包括……對顧燕楨的事情。」   寧毅皺了皺眉。李頻倒是瞭然地笑了笑:「……包括對後來皇商的事情,也包括後來你在杭州的遇險,包括梁山匪寇,立恆做事的能力,向來毋庸置疑。但是……及至這次我來到京城,看到的這些事,看到這竹記,你派出去的那些大車,看到你研究的那些東西。不得不說,這生意,你真是做得很成功,賺到的錢財,怕是也已經不少,這本就是你的能力。可是你到底要幹什麼?」   他聲音漸沉地問出這句。寧毅手指敲打著露臺上的欄杆,微微的點了點頭,李頻停頓片刻,又放低了聲音:「立恆是聰明人,話說到這裡,愚兄也不打算藏著掖著。這些時日,愚兄心中在想,這是豪紳大戶的發家之路,可是立恆,你要走什麼路不行?這些豪紳富商,表面上看來錢多風光,實際上,又哪裡被人看得起過,他們……是無根之木,無水之萍哪,就算能幫忙相府理財管賬,又能如何。立恆如此聰明,不可能看不出來,這條路走到最後,也到不了何處,甚至可能……」   他猶豫片刻,終於將聲音壓到最低:「甚至可能……是取死之道啊。」   遠處的喧囂與房內的喧囂都在傳來,李頻說完這句,反倒令得露臺上寂靜起來,寧毅手指輕輕敲打欄杆,臉上倒是微微的笑起來。其實從第一句話出口,寧毅就大概的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也明白,若非心中真將兩人的交情視作君子之交,李頻是不可能在此時說出這句話的,何況他還浪費了升官第一天這種可以與人拉關係的時候。   只是自己心中的想法,很多是沒辦法跟別人說的,他點了點頭,此時也斟酌了許久,手指停下時,方才開了口:「德新,問你一件事,你覺得這次把你安排在轉運副使的位置上,是要你乾點什麼?」   李頻皺了皺眉:「此時南北兩邊都是饑荒,情況緊急。我知道劉從明劉大人暗地裡也是秦相的人,但我畢竟是生面孔,管得了事下得了手,哪怕得罪人,自然也要保證賑災糧道暢通,令賑災糧得以順利發放。這些事情,我是有心理準備的了。」   「……不盡如此。」寧毅笑起來,片刻,搖了搖頭,「你這次去最大的責任,不是保證賑災糧道暢通,而是保證商道暢通。這件事,不久之後,你就會明白。」   「商道?」李頻疑惑起來。   卻聽得寧毅在那邊說道:「縣令之職,連升三級到轉運副使,而且轉運之職又是真正重要的職司,德新,這件事情,對能力稍差一點的人來說,都無異於砒霜,而就算對你,也只能算是一劑大補之藥。虎狼之藥,有時候能讓你少奮鬥三十年,但稍有不慎,是會反噬自身的,你看來有一定的心理準備,這是最好不過了。」   聽寧毅點破這件事,李頻的神情才真正的嚴肅起來,他此時陡然明白,關於這件事,乃至於他升職的一切內幕,眼前的寧毅,都遠比他想象的要了解得多。如此一來,寧毅在相府之中的位置,恐怕也遠不止他曾經想過的那麼簡單了……   他皺著眉頭,等待著寧毅繼續說下去。   第五〇二章 棄子與鯉魚(下)   亮著燈火的烏篷船劃過不遠處街邊的小河,自竹記的樓上望下去,街道上行人來往,一輛販賣麵條和炸麵糰的小車自人群裡過去,旁邊大樹下的小販朝路過的孩子搖晃手中的風箏。汴梁的夜色正在這片星光搖曳中變深。   寧毅的手指敲打欄杆。   「當初相府考慮河東路轉運副使人選時,是有幾個其他考量的。但坦白來說,河東一路,糧價上漲的情況很嚴重,這一次不同於以往,想要將賑災的事情做好,得罪的人會很多。河東路都轉運使劉從明確實是與秦相有舊的老官了,這次賑災,要他幫忙配合,他也會盡力,但這個盡力,也是有限的。」   他稍稍頓了頓:「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很多年,要說為官清廉剛直者,並不是沒有,要說一點陋習都沒染上的,那就真的少之又少了。劉大人這兩者都不沾,當然,你要說他是個壞官,也不盡然,若只是一般般的亂局,以他經營河東數年的底子,要整頓吏治,甚至殺幾個十幾個不聽話的下官,這個魄力他都能拿出來,不過,這一次,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因為得罪的人會很多,這些話是堯老先生對他的評價。」   「所以到後來,相府這邊只能退而求其次,覺得要有一個性子剛直,最好是不怕得罪人的,去劉大人手下,只管最要緊的一條。而劉大人也會願意將這一條的權力放下來。後來秦相選擇你的時候,我本是有些意外的。但秦相那邊的理由倒也簡單,無論如何,德新你是有能力的,事情結束,就算得罪了人,受到責難、抨擊,至少也可能是免了你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打拼……當然,若是隻以保住位子的心態去做事,怕是會做不好差事,但你是聰明人,自然能明白我在說什麼。」   「立恆倒是小瞧我了。」聽寧毅說到這裡,李頻笑了起來,他搖了搖頭,「這等情況下,連升幾級,自然是要做事的,我到此時若是兩面三刀,只想左右逢源平平安安往上爬,怕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不過立恆啊,這些都不論,我輩讀書之人,義之所至,雖千萬人而吾往。如同今日在宮內,聖上說的,這次賑災之事,不是為當官,乃是為百姓。得罪人也好,殺人也罷,此次北上若有半點為自己操心的想法,我李德新都是死有餘辜了。」   他語調不高,但神色慨然,自有一股正氣在其中。這種儒士的氣質寧毅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對他的心情自然是明白的,便也點了點頭,過得片刻,嘆道:「這次有很多人會死,相府所求的,也就是少死一些罷了……」   李頻皺眉道:「那立恆所說的商道,是怎麼回事?」   寧毅道:「德新覺得這次賑災,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李頻想了想:「所謂賑災,說起來複雜,實際上我等能做到的,也不過幾點:只要能嚴肅吏治,令下頭的貪官小吏不敢在賑災糧環節上中飽私囊,糧食能發到災民手上,事情也就做成了一小半,此後嚴控市價,令商戶不得高價賣糧,有惡意哄抬糧價者,查一批抓一批殺一批,賑災基本上就會有所起色。當然,這樣一來,得罪的人自然也就不少了。」   他說完,寧毅搖了搖頭:「大部分的賑災,說起來都是這樣做的,但這一次情況太麻煩了。市面上,是你說的民眾自發屯糧,背後哄抬的,背景深厚,你去河東路,參與的有左端佑的左家,而大頭是齊硯的齊家,他們或者不會出面,只在背後當保護傘,你想要查、抓、殺,就很難。」   「……而另一方面,這次受災情影響的人,要領救濟的,超過一百七十萬。」寧毅道,「全國目前真正能夠調撥災區的賬面糧食,零零總總加起來不過是三十八萬石。人數上,可能還有很多沒有統計的,而糧食,呵,有很多可能還是壞賬、呆賬,我們算過,真正能拿出手的,大概也就是一半,十九萬石的樣子,兩邊的距離就要繼續拉開,到這個時候,是十個人靠一石糧食救命。」   寧毅此時,幾乎是掰著手指在算了。李頻皺起了眉頭,事實上,此時的糧食單位,一石的重量大概在後世的一百斤有多,六十公斤左右。他聽得寧毅說道:「有關這事,暫時還沒有擺上檯面,但已經在查,要落馬一批大小官員了……」   李頻道:「十九萬石的賑災糧……理論上來說,受災當地,應該還有很多人有存糧的。若是熬成稀粥,只為救命,似乎……」   寧毅笑起來:「德新說得沒錯。這些東西,我們都有反覆算過,老實說,一百七十萬人受災,那是在米價上漲時受到影響比較嚴重的人數,輕的沒有算。這批人中間,真正遭受水患被沖走全部家當的,只佔很少一部分,也就是說,這些人的一部分,可以吃存糧,可以賣房賣地,甚至於賣兒賣女,不失為活下來的手段。但所謂賑災,賑濟的,原本就是最下面最活不下去的一部分人。」   李頻沉默到這裡,道:「……還要減掉路上的損耗,官員的截留,大戶的暗中插手。」   「這裡減一半吧。」寧毅接口,「十萬石,不考慮糧食發放不均勻的情況,德新,就算幾路的官員全都成為不要命的酷吏,真正到災民肚子裡吊命的糧食,大概十萬石。而且糧食還不能發,只能熬成粥以後賑濟,因為直接發只會被大戶截去更多,這中間,還有大家可以吃野菜挖樹根等等等等。總之,右相府裡合計了一下,去掉各種考量以後,全國上下,被這次糧價上漲弄得餓死的人,要超過十萬,除掉這些餓死的,在各地,有四十到五十萬人的家產田地要被大戶吞併,此後變成僕傭、佃戶、乞丐。能控制在這個數字以內,我們算是賑災得力。」   數字說出來冰冰涼涼的,卻帶著沉甸甸的氣息。   安靜了片刻之後,寧毅笑了笑,笑容之中也有著冰涼的嘲諷:「別以為這是什麼大數,哪怕是江寧,到了冬天,平均每天凍死二十個人,下雪一個月,乞丐、窮人和老人凍死六百,已經算是歌舞昇平了,這個數字不包括正常死亡。江寧是大城,其它州人會少一些。武朝上下,一個冬天,也得凍死十萬人。這次大災,說餓死十萬,那是樂觀態度,弄得不好,三十萬五十萬也有可能。」   李頻想了許久,方才聲音乾澀地開口:「相府準備怎麼做?」   「行政與商業得齊頭並濟,但商業得是主流。」寧毅沒有多少猶豫,「真正被餓死的,是那些已經沒有任何家當的人,賑災糧熬成粥以後施放,要救得也就是他們的命。家中尚有財產的,他們可以自己買糧,哪怕賣田賣地,命總能保住。」   他說著,搖了搖頭:「老實說,這些地方缺的糧沒有想象的那麼多,顆粒無收的現象是有,但更多的是因為大家都開始屯糧導致的糧價虛高,河東路以前的糧價一石不過兩貫半,現在三十兩一石,番了十倍了,但市面上仍舊沒有多少糧食流通,大家還在等著漲。救命糧,一旦下雪,最後番到什麼程度都有可能,真到那個時候,一部分人餓死,一部分人就要造反。」   「相府想將糧食投到市場?」李頻問道,但一開口,他也知道不可能了。   寧毅搖了搖頭:「才十多萬石的糧食,投進去,那是水泡都翻不起一個的。按照以前兩貫多一石,我家都能全買下來,現在哪怕番了十倍,以那些大家族富可敵國的財力,一口也就能吞了,一轉手,他們又能賣得更貴。所以我考慮的,是靠其他地方的商家,衝擊受災幾路的市場,而這次的生意,由官府配合。」   李頻皺眉沉思。寧毅繼續說下去:「以相府為主導,配合難免成國公主府的勢力,我們會遊說一下大小地主、商家,只要家裡有存糧的,我們會給他們說明白受災區域的糧價,然後替他們做好計劃,怎樣集合、運輸、轉賣。如果在外地,他們的糧食是無論如何賣不出這個價格的,但如果背井離鄉,他們要建立自己的貿易網,又難免被地頭蛇欺負,有我們的遊說,有許多的小地主都會願意出一份力氣,賺它一筆回來,同時,我們也可以告訴他們,這是為國為民,萬家生佛了。」   李頻眼前微微一亮:「我聽說,竹記的人出去為人牽線做生意,莫非便是為此事做準備?」他想了想,「如此說起來,我家中也有幾畝田地,有些存糧,倒是可以修書一封回去……」   「主要不是為了這個,但也算是一個好處吧。」寧毅道,「竹記的影響力暫時只在京城附近這一圈,只是小頭了,而且老實說,真要靠遊說而不靠關係的,會被說動的多半是一些中小地方的地主,真的家大業大的,他們也都有自己的關係渠道,這些人,就得靠秦相、年公、覺明大師這些人出馬了,再加上南面的康賢、成國公主這些人,預計如果能持續撬動五十萬石以上的糧食砸進去,應該就能衝散整個囤積市場。」   「而一旦虛高的糧價被壓下,賑災糧的發放,伸手干擾的也會進一步變少。接下來,再配合查、抓、殺,整肅吏治,壓迫市場。最後的預期,是希望可以將糧價壓回十兩一石以下,而餓死的人數,壓低到五萬人甚至更少。這是……希望你能維持河東路商道的意義。」   寧毅微微笑了笑,這一次沒什麼諷刺了:「為這件事,三到五天內,你就要啟程。十天以內,秦相跟蔡太師他們打完招呼,整個計劃會啟動,我們會聯繫包括參與運輸的幫派,包括去往各地的最快路線,傾銷糧食的方案。一個月內,第一批糧食進場,在下雪之前,將糧價打壓下去,只要能將下雪之後最關鍵的一段時間維持住,有很多人,就能活下來了……」   第五〇三章 求道本末 何以為戰   糧價三兩或者三十兩,一個冬天死五萬人還是十萬人,對於京城這塊地方,還是太過遙遠了。   李頻離開之後,京城裡便又是綿綿秋雨。不過,這場秋雨擋不住京城喧囂喜慶的氣氛,一場場的聚會與盛宴之中,恍然間給人一種雨滴從未將地面打溼的錯覺。郭藥師生擒阿魯太師,搜獲了遼太宗耶律德光的尊號寶檢及大印的事情在京城中傳得沸沸揚揚。京城中的平民議論著關於凱旋、獻俘之類的話題,又在想著咱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天下無敵了,跟金國完全收回十六州的通牒什麼時候下,等等等等。   這樣的氣氛當中,右相府中也連續辦了幾場大宴,其中的一兩場,還請了蔡太師、童樞密、王黼、樑師成、李綱等京城大員到場,好不熱鬧。   另一方面,此時京城之中眾多的煙花場所,也是生意火爆。礬樓當中忙碌異常,寧毅本想約李師師見個面,後來也是一再拖延——主要也是因為並非什麼急事——後來又聽說師師姑娘在為京城青樓中的一場冤案奔走:   說是京城青樓當中一位名叫童舒兒的花魁,以前與一貧寒才子兩情相悅,常常拿體己錢補貼對方,供對方吃住,貧寒才子最近當了官,不再理會她。這原本倒也是件普通的負心事,但就在最近,童舒兒接客時遇上一個性格暴躁的吏部員外,不知為什麼,竟失手將她打死了。青樓請求童舒兒的那位老相好出面時,才知道對方已經負了心,而另一邊,吏部員外找了關係,又在推諉責任,兩邊的事情加起來,鬧得沸沸揚揚的。兩個當官的都犯了眾怒,一幫青樓女子鬧上衙門要出頭,眾多文人才子也在其中起鬨,紛紛撰文譴責這兩名官員,一時間,也成為了京城的熱鬧話題。   京城首善之地,隔三差五的,便容易有這類話題。因風流帳而來的悲劇,最好是觸及人性的,最能引起旁觀者的共鳴。在這繁華喧囂之中,寧毅等人在暗地裡緊鑼密鼓的行動,倒更像是位於社會陰影中的地下工作了。   秦嗣源已經與蔡京等人仔細地交涉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取得了對方的首肯——這個某種意義的意思,在於對方的這個首肯,其實是沒有意義的——大家族的掌舵人或是代言人就是這樣,秦嗣源頂多是跟一些必要打招呼的人打過了招呼:對糧價問題,我要動手了,接下來有什麼得罪的,不要見怪。話說過以後,雙方明面上的交情就可以保留一些,真正的勝負,還要看下面人的交手。   幾乎在李頻離開的同時,堯祖年、覺明和尚等人也離開了京城,開始遊說四方的行程。秦嗣源則早早就已經修書往南,轉告給康賢整個計劃。而寧毅則將竹記遊商四方的十八輛大車集中了一次,然後,發往各地。   此時的時間,臨近八月十五。   ……   八月十三,距離汴梁一百五十里,橫縣。   「……大體的情況呢,就是在下說的這樣了,河東、淮南這些地方現在都缺糧,缺太多了,所以這次才由右相府牽頭,做這件事。老實說,侯員外只要能出糧,出管事之人隨行,到了地方轉手,第一批糧至少是十倍的價格,就是希望能把那地方的價格打下去,讓一些人有條活路。」   侯姓地主家待客的廳堂中,說話的人樣貌還年輕,但話語與面容誠懇,雙手微微合十,看著那邊的老員外一面點頭,一面喝了口茶。   「……我們東家是善心人,也知道侯員外也是善心人,村口的牌坊,這附近造橋修路,都有侯員外的名字,因此才讓在下早早地過來。京城那邊的方濟方員外您老認識吧,他聽說受災之地的情況後,說要直接捐糧,到了地方低價賣,免費發,但我們東家說,這樣不行,這樣打不下價格,這其中的道理,相信侯員外你也是懂的。所以最主要還是讓人去做生意,官府定下來的幾條路線是這樣……」   說話的年輕人拿出一張地圖來:「咱們這邊,距離河東路比較近,您老這邊,是先將糧食運去喬溪,到了那邊,官府會統一調配,船隻是官府安排,運費只是眼下的市價,由您老出糧多少算,先走水路,然後陸路,沿途官兵護送,五百石一運。如今這件事在喬溪那邊應該已經發了明文,您老可以去打聽一下,我們也只是做箇中人……」   話說到這裡,那員外點了點頭,露出感同身受的慈和笑容:「小羅啊,你說的這是大善事,老夫是肯定要出糧的。不過呢,老夫一家世居橫縣,家中兩個管事,三個兒子,又沒去過什麼大地方,聽你說起,這條路程又這麼長,我聽說,受災之地,治安也不好,若是途中真出了什麼問題,官府那邊,我們求告也無門哪。既然像你說的,南北都缺糧,為何不由官府親自來收,然後統一轉運呢……」   「侯員外說得極是。」聽他這樣說起,名叫羅洛的年輕人微微笑著點頭,回憶著離開汴梁時寧毅曾教過的說辭,「但我們這邊知道的是,官府如果全權出面,一是名譽不好,二來秦相說過,賑災乃是大善也是一場大仗,支持的人多,咱們才打得贏。坦白說,官府若是直接插手,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壓低了聲音,「另外一些人也會插手其中的。」   低聲地說完這句,羅洛看了看門外,才繼續道:「至於侯員外說的若是出事的問題。老實說,衙門八字開,若真出了事,也麻煩,但這次的事情不一樣,侯老,我告訴你這件事,你可以派人去打聽。第一批糧食運走之前,但凡出糧達到一千石以上的,相爺親自設宴接待,並且會發給一份手書的字帖。」   「哦?」老人動容了一下,然後又有些為難地想了想,「一千石啊……」   「侯員外,這一千石,不是說一個人出,是可以湊的,譬如這橫縣之中,你侯氏一族湊夠一千石,就有一個人能得相爺親自接見。您也可以去將此事告訴其他的一些人,都是做善事,一個人不夠,一群人也是心意嘛……」   私語竊竊,外面的天陰著,看起來總有種雨將下未下的感覺。過了一個多時辰,羅洛與隨行的裁縫從院子裡出來時,畫有蘇寧標記的大車也過來了,同伴問道:「怎麼樣了?」   「哎呀哎呀哎呀。」羅洛敲打著額頭,「還是一樣,說要考慮,倒是跟我買了三十多兩銀子的東西……知道吧,跟前面幾個一樣,他們想的是坐在家裡,有人過來收糧,然後銀貨兩清。讓他們自己派人運到河東或者淮南,他們都不太情願。這些人不缺錢……不過這個看起來倒像能成。」   「那羅小哥你是怎麼說動他的?」   「嘿嘿。」羅洛笑起來,「他有三個兒子,我跟他說,有這麼個機會,可以讓家裡人出去見見世面,書上不是說什麼……呃,行萬卷書,還不如走千里路呢。順便還認識一些當官的,這也是東家教過的話了。反正啊,我就說過幾天再來。」   他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個小本子,又掏出一支炭筆來,在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跡中畫了一道。本子收起來時,他回過頭,嘆了口氣。   出京三天了,他這邊賣出了好些貴的東西,可在說動別人賣糧一項上,還沒有任何進展。在這之前,他是東家培養的這些掌櫃中最為出色的,此時,他在心中擔憂著,自己可能會被別人超過……   而事實上,最初的幾天,擔任著遊說任務的眾人能獲得的,都只是意向而已。這倒並非什麼不好的開端,真正的問題,是在其它地方出現的。當十幾撥人以汴梁為中心逐漸地向外遊說,各種意向在醞釀當中時,羅洛這邊,卻險些失去了侯員外的這筆生意。   那是在幾天之後,當侯員外親自去喬溪打聽情況時,關於官府統一集中糧食護送轉運的事情卻並沒有得到落實,官府中的師爺將他直接趕了出來:「我縣衙門乃國家公器,豈會參與爾等這種商人逐臭之事,爾年紀既已老邁,看來又非妄人,怎會忽然發起昏來,參合這等商販之行,不怕丟了名節麼!」   此時行商之風雖然已經非常流行,各地的大商人也多,但放在書中、官面上,商人的位置卻仍是極低的。侯員外在當地造橋鋪路,身份已經在士農之間,這時候忽然被人罵做商販逐利,一下子幾乎將他氣病。   而在喬溪這邊,原本縣令也是受到了右相府的照會的,這縣令是個頗有文采的讀書人,也與秦嗣源有些關係。秦嗣源這次安排幾條商道,影響不能過大,將他安排進來,原本是相信他能夠體諒,但這縣令回來之後,思來想去,又與師爺商量,最後決定不照做,還給秦嗣源寫了一封勸告的信函,嚴陳朝廷資源不能用作公器,而且商販逐利,乃下流行徑,有違聖人教化,朝廷賑災,也該用堂堂之法雲雲。   這類的反饋,在最初的幾日,不止一處地傳往相府。第一波的阻礙,開始出現。而相府的應對,也在接下來的數日間,雷厲風行地降下來!   寧毅所謂的以經濟與行政相輔的賑災方略,其實類似於後世的宏觀調控。最初的構想,是在一次聚會中的隨口說出,但寧毅本人是知道其中麻煩的。在意識到這次糧價高漲的嚴重性後,秦嗣源等人花了一個多月,才正式決定採用它,這個過程裡,秦嗣源那邊,不知道做了多少的心理建設。   這位老人家是最明白儒家的,但也是因此,在他真正舉手落子的瞬間,他已經不可能再被這一點點的阻撓所動搖了。   同一時刻,李頻已經到了河東路。   馬車哐哐哐哐的,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前行著,道路兩邊景色蕭然,偶爾能看到衣著襤褸的路人,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朝著南邊過去。臨近上黨時,這樣的人漸漸多起來,有些在路上,拖家帶口,猶如行屍一般的走,見到馬車過來時,他們朝這邊伸出手乞討,有些會哭兩聲,說幾句話,更多的則並不出聲。   糧價上漲之時,其實還未至秋收,河東一路,真正受災的地方也並不廣泛,但陡然升高的糧價導致了秋收的馬虎和混亂,據說有些地方,打死了人。到如今,這邊糧價的膨脹,已經持續了兩個月,從原本的每石兩貫半,升至如今的每石三十貫,一切便成了眼前的這種樣子。根據寧毅所說,接下來糧價大概會平穩一段時間,膨脹不會非常快,這樣的情況,將一直持續到冬天,那個時候,真正要命的時刻就會到來。   他偶爾會掀開車簾看看外面的這一幕。   將近城市了,前方的路上,隱約傳來一陣的騷亂,人的哭聲、喊聲、打罵聲響起來。馬車行到那附近停下來,李頻從車內看出去,路邊有被打傷的衣衫襤褸之人,血流了一地,一輛推車倒在地上,看起來是車主人的男子衣服稍微好些,與三五名持棍棒的漢子圍在那推車周圍,怒目四方,但車主人也在哭。   看了幾眼,李頻才明白過來,這輛車拖了些東西,原是要去城裡的。由於最近的世道,主人也請了幾個漢子跟著,避免被人搶。但是到了這裡時,輪子忽然被磕爛,車子倒了,上面運著不多的一些蔬菜米糧倒了下來,這一下,路邊的人開始哄搶,跟隨的幾名漢子先是阻擋,隨後操起棍子開始打人,可就算是這樣,車上本就不多的東西還是被搶走了大半。   路邊有些人搶了東西被打跑了,有些人被打得頭破血流,他們也知道理虧,並不糾纏,卻只好倒在路上哭喊,他們哭著,那車子的主人也在哭。他家中的女人得了惡疾,這車東西,原本是要拉去城裡高價賣了,順便找大夫回去的,這一下也泡湯了。   李頻與跟隨的師爺、護衛看著這一幕。距離馬車不遠處,一個髒兮兮瘦巴巴的小女孩倒在路上,她的母親抱著她大哭大喊,小女孩被打了一下,頭上已經流血了,手中抓著兩片爛了的菜葉,她大概是餓得厲害,又受了傷,張開嘴,哭的聲音聽不到。   跟隨他的陳師爺有些欲言又止,李頻看了幾眼,終於還是乾澀地開口,讓跟隨著精通跌打的護衛趕快拿傷藥下去替人醫治。周圍的人便將注意力轉移了一部分到這邊。   李頻坐在那兒,記起出京時跟寧毅的幾句對話:「這次賑災,立恆是去南邊還是北邊?」   「我不去,那是你們的事情,我留在京城。」   「哦,立恆最懂這個,倒也理當居中坐鎮。」   「呵,倒也不是,只是眼不見為淨。」   「嗯?」   「因為……」他記得那時,寧毅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因為這次你過去,會看見很多人,你為了讓他們活下來而過去的。但是在你看到他們的那一瞬間,你就會明白,他們中的很多人,接下來會被活生生的餓死。肯定……會有那一部分人,你無能為力……」   在當時,他為了這段話,感到嘆息,但到得此時,他才真正知道了寧毅說的是什麼。   他看了一陣子,陳師爺叫他不要下車,怕會引起什麼亂子,但他終於還是走下去了,看了看那個腦袋被包紮好的小女孩,偷偷地在她衣服裡放了兩顆饅頭,然後回到車上。這一刻,他知道那沒什麼意義。   隨後,馬車哐哐噹噹的啟程了,朝城內駛去……   第五〇四章 洶洶物議 故舊相疑   過了忙碌的中秋節之後,丫鬟呈上了最近收到的禮單,李師師看了一遍,無意間找到了寧毅送過來的禮物,才想起兩人倒是有一段時間未曾碰面了。   她叫丫鬟將禮物找出來,禮物是一幅畫,畫的是中秋月圓,畫作者叫做唐止規,乃是百年前的山水名家,想必這畫值不少錢。稍稍看了一眼,師師讓丫鬟收回去了。   值錢的畫兒,代表的未必是心意,女孩子對這方面最是敏感。想到這裡,對於寧毅,她便多少有些腹誹起來。   中秋佳節,礬樓之中生意繁忙,她預定好要參加的詩詞聚會,要說話聊天談心的客人也很多。清倌人的花魁,又不陪人睡覺,要麼說在大場面上添添聲色,要麼就是單獨聚會,給人一兩個時辰的清淨舒心。   見一個人,便是一兩個時辰,參加一個聚會,時間便更長。京城之中,她得罪不起或者不想得罪的人,也是挺多的,就算把自己掰成兩半,其實也不夠用。而空閒的、或者可以挪出來的時間,她就全都投在了童舒兒的案子上,要麼去到開封府打聽案情,要麼跟其餘幾個牽涉進來的姐妹碰碰頭。這些女子並不都是礬樓的,但這一次算是煙花行業的同仇敵愾,師師並不管事,但在其中,也是重頭中的重頭。   青樓女子要表達態度,當然不能聚個牌子滿大街的抗議,那就是作死了。她們終究是通過各種各樣的「朋友」表達不滿,這些朋友涵蓋官場權貴,商場豪紳,風流名士。   這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以後,對於童舒兒命案,開封府尹那邊的壓力也是相當的大,另一邊,那個作為凶手的吏部員外也頗有些關係,跑了好些個門路,塞錢送禮,上下活動。隨後便有清流出來說,青樓女子竟敢對朝廷命案指手畫腳,要挾民意,非得狠狠打打她們的氣焰。師師她們倒也不怕,遇上大官了,做柔弱狀向他們哭訴,然後又有文人士子私下撰文流傳,要將吏部員外治罪,又要將那拋棄了童舒兒的負心漢釘上恥辱柱。物議洶湧中,兩邊終究還是形成了拉鋸戰,而且看起來,那個吏部員外,多半是逃不掉了。   對這類事情,師師她們原也不必去到開封府聽審案,但是審案之時到了場,還是令師師感受到一種愉悅。她們終究是在做很好的事情嘛,大家都來幫忙,才有這樣的結果,開封府雖然一再拖延判案的時間,但終究是包庇不了壞蛋,拖不到地老天荒去的!   而真到這個時候,才多少能夠看清楚誰是朋友。自從得知她關係童舒兒的案子之後,不少以前認識的才子都過來了,幫忙寫東西,出主意,一些在衙門當差的,也來表示了憤慨,有的估計也在暗中推動了對那吏部員外的定罪。不過這個時候,寧毅卻沒有來,讓她想起來時,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當然,她知道寧毅是來過兩次的,當時恰巧都遇上了她有事,回來得丫鬟通知後,對方又已經走了。這多少顯得有些沒誠意:我沒空,你可以等等啊。另外,自己單獨見客時固然沒法出來,若是在某處參加詩會,以你這種大才子的身份,真要進去莫非還有人擋著不成?簡直像是在吝嗇他的幾首詩一般。   往日裡還不太熟的時候,她多少覺得寧毅的性格古怪,到得這半年多相對頻繁的來往相處,對於寧毅的性格,她就從古怪變得習慣了。那傢伙最近老想著做生意,每一首詩都要拿去配一棟竹記的分店——師師從沒見過對詩詞如此「吝嗇」的才子,偏生他的詩詞又真正的讓人欲罷不能,到得最後,只能認為他在作詩這件事上,稍微有點「懶」。   大家當朋友,這倒也不算是什麼受不了的性格,熟了以後反倒覺得有趣。平日裡寧毅若在忙碌之中,打個招呼說幾句話就走,師師也覺得尋常,因為她原本就性情豁達,唯有最近這段時間的事情,對方竟沒來參加,讓她多多少少的,有了些怨氣。   不久之後,那怨念又增加了些許。   那是中秋過後兩天,於和中與陳思豐結伴過來看她,對比一下,這份心意便著實讓師師感到有些溫暖。其實於和中與陳思豐兩人現在也都在京城裡當官,雖然都是小官,但官員當中,京官最為尊貴,旁人想當都當不到,不過由於平日裡接觸的多是地位更高之人,師師對於兩人的身份,倒還僅止於童年好友的範疇,說起寧毅時,陳思豐有些冷笑地搖頭:「立恆他,未免有些太看重錢了……」   兩人之中,陳思豐頗有傲氣,於和中則稍微好些,但對於寧毅所作所為,兩人都是沒法理解的。隨後又陸陸續續說起一些事情:「聽說,南北兩邊都在鬧糧荒。」   「米價漲太高了,不過,竹記最近也在收糧吧……」   「其實京裡京外的,最近都不太平,部裡的氣氛,也不怎麼輕鬆……」   「聽說右相府公器私用,要將朝廷的資源拿來做生意,衝的就是這次糧價飛漲。結果物議洶洶,最近幾天就有好些官員被摘了帽子了,兩位相爺都很有準備,但我認識的那些御史清流們,最近也有點動靜,我在想啊,會不會又要鬧出問題來了。」   「御史中丞秦大人與右相是本家啊,打不起來吧?」   「難說,秦中丞性格剛直,去年的時候他連蔡太師敢參……」   作為底層官員,他們雖然接觸不到上層,但對於風向變幻卻頗為敏感,多少感受到了一點山雨欲來的氣息。師師這邊則記下了糧荒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趁著糧價飛漲賺錢,是所有商人都會做的,若是說寧毅最近都在忙碌此事,並不是不能理解。   但那可是饑荒啊,這等時候,怎麼能只想著賺錢呢……   心中是這樣想,又知道這等想法在許多人看來,多少有些天真。此後幾天裡,在關注著童舒兒案進展的同時,她也略略打聽了南北兩面的災荒情況,與她來往的人中也有些瞭解內情的,說了今年的受災狀況,而後商販們囤積糧食,抬高糧價,已經將範圍擴大到南北好幾路的程度!人們說起這事,多半也要嘆一口氣,今年多半有不少人要死了,隨後又說起那些囤糧者的毫無人性。   如此一致到八月二十二的這天,第一輪的忙碌過後,晚上恰好空出些時間來,師師跟李蘊告了假,離開礬樓去寧府拜訪。登門之時遇上蘇文定,才知道寧毅還在竹記處理事情,她於是又折回竹記,通報過後,一名掌櫃的請了她進去,讓她在偏廳等等,道是東家正在開會,待會出來:「東家方才還說了,正好找師師姑娘也有些事情。」   師師便在偏廳裡坐下來了。   ……   同一時刻,礬樓外的街道上,一名穿戴華貴的男子揮著摺扇,在夜色中信步而行。在他的身後,跟著馬車以及多名隨從。   手中搖著摺扇,看著一路而來這繁華的情景,男子的臉上露出的是淡淡的笑容,他偏頭對身邊的人低聲說道:「杜成喜啊,朕,有時候在宮牆上往外看看,那一片燈火繁華,但總還是覺得高處不勝寒,只有每次出宮之時,置身於這繁華之中,才覺得,這才是京城該有的樣子,就像是朕最近讀到的詩詞,一夜魚龍舞啊……好,到了,我們進去吧。」   此時出現在這裡的,乃是微服出宮的景翰帝周喆。最近這段時間,朝堂上醞釀著一絲不和諧的氣氛,若在平時他多少會有些煩,但近期對北方戰事的順利,將他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他以輕鬆的心態看著這一切的發展,又抽出了時間出來散散心。礬樓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上次來沒有見到李師師,讓他覺得有些遺憾,這一次若能見見,想必會心情不錯。   不過這一次,對方又不在礬樓。認出這位是上次高太尉帶來的皇家貴胄,媽媽李蘊連忙出來,拼命道歉。周喆倒是頗有氣度的,揮揮手錶示並不在意,便叫了另一名花魁作伴。   周喆並不常來礬樓,但看李媽媽的姿態,他顯然身份絕高,樓中的一些丫鬟私下裡便議論起來。待到不久之後,周喆出來時,卻無意間聽到了兩名丫鬟的對話:「那說起來,師師姑娘今天是去哪裡了啊?」   「聽說是去找寧毅寧公子了,你也知道,他們兒時便是朋友嘛……關係挺親熱的。」   周喆皺了皺眉,隨後便對著身邊的大內總管杜成喜笑了起來:「杜成喜啊,這個寧毅寧立恆哪,可不簡單哦。」   杜成喜皺眉道:「小的知道,皇……老爺方才吟的那句詩,是他作的。」   「哎,不是這事。」周喆笑著,「我上次來啊,這位師師姑娘便是去替什麼竹記做表演去了,這竹記就是他家開的。也就是說,這位寧公子,兩次搶走了朕看上的女子,難道還不厲害?哈哈……」   他這樣說著,聲音卻不高,走出一步,回頭看看杜成喜的表情,才陡然皺起眉頭來:「你啊,不要露出這種樣子!不要因為這種事找人的麻煩!才子佳人,風流佳話,自古皆然,我只是閒暇時出來尋點樂子,他又不知道,這能算得了什麼事!跟你說,這寧立恆乃是右相手下得力的人,是個人才!這也是我跟他的緣分哪……好了,忘了這事,你當……朕是昏君麼?」   再度壓低聲音說了最後那句,他轉身露出了笑容,回去陪佳人去了……   ……   竹記,搖曳著燈火的大房間,二十餘人聚集其中,看著正前方黑板上的一張大地圖,寧毅還在上面一面說一面圈圈點點,這邊的掌櫃,低聲跟寧毅說了一句話,卻是:「師師姑娘要走了。」   「嗯?」寧毅眨了眨眼睛,隨後看看眾人,「有點事,先出去一下,待會回來我們繼續說,不二,怠慢了。」房間的末端,今天才回京的聞人不二其實也在聽他說事情,此時笑著向他拱了拱手。   寧毅與那掌櫃追出去:「還沒有走遠吧?」   「方才說,應該還沒走遠。」   「真是……正好有事要拜託她,乾脆叫她一起進來聽算了……」   寧毅低聲說著,快步走出去,快到竹記的側門時,才趕上師師與她的丫鬟:「李師師,等等,這麼快就走,我正好找你有事……」   師師那邊露出一個為難而又迷人的笑容:「今日只是路過這裡,順道過來看看,立恆你有事先去忙,我這邊也得快點趕回去了。」   「哦……」寧毅怔了怔,隨後也點了點頭,「那……真是怠慢了,我下次找你。」   「好。」師師盈盈一禮,朝門外走去。   待到出了門,街市上的燈火照過來,她臉上的笑容才收斂起來,嘆了口氣,旁邊的丫鬟聽她輕輕嘆道:「既然有事,卻不說明日找我,後日找我,只說下次……唉……」   ……   另一邊,寧毅皺著眉頭,快步返回房間裡,繼續與眾人看那張被圈起來的大地圖。   「……我們繼續說,在這裡的各家各戶,都有他們不同的情況,我今天在這裡例舉出來的,只是一些想當然的方法,真正如何去說服他們,需要的是你們的隨機應變,而隨機應變的基礎,還是應該建立在情報上。從這張圖上看起來,還有相當一部分可以拜訪的人,被你們暫時的遺漏掉了。當然,時間雖然並不充分,我還是提倡一步一個腳印,只要是去拜訪了的,話要說透,工作要做紮實,不要去過了就算,要有效率,如果他們只能忍受你一次的說話,那麼你的這次說話,一定要很有質量……」   大大的地圖上,標出的是汴梁附近方圓幾百公里的地形,範圍超過後世的一個多省,上面又標有大大小小的點和圈,這是汴梁附近,但凡家中土地超過一千畝的地主的位置,而這樣的人,在地圖上有兩百多個。但由於汴梁是富人聚居的地方,在汴梁城中定居,土地卻在外地的人,並沒有算。   「情況其實是不樂觀的……」待到與眾人說完了,議論完了,時間已經不早,寧毅才跟聞人不二在一邊輕聲說起整個事情的進展,「十多天的時間,真正確定下來的,只有大概六千石左右的糧食,而加上有意向的,大概可以達到兩萬石,但首先攻堅的是最容易的,接下來要擴大,難度就提高了……」   他嘆了口氣,其實五千石一萬石的糧食,說起來似乎不怎麼多,但帳卻並不好算。   以如今的情況來說,此時武朝的土地畝產,大概是一百多斤的樣子,分出去給佃農的,地主拿到手的每畝進賬,其實也就是半石多一點。家裡一千畝土地的大地主,一年可以有六百石的糧食,吃是無論如何吃不完的,囤積幾年,千畝土地的地主,拿出一千石來,其實通常沒什麼壓力。   事實上,如今的武朝商業雖然發達,但這一個半省的範圍內,有一種情況,是頻繁出現的:在這些大地主之中,至少有一半以上,他們不賣糧,當糧食在倉庫裡儲存到發黴的時候,他們會拿到田地裡一把火燒掉。   在許多地方沒有糧食賣的情況下,以火燒的方式解決糧食儲存問題,說明很大的一片地方上,存糧是有的。但在另一方面,寧願燒掉,也不會以出售的方式解決掉它們,就足以證明自我封閉觀念的牢固,當然,這其中還有其它的理由:例如沒有渠道,又例如厭惡經商。   只有「沒有渠道」這一種情況是最好解決的。而在這兩百多戶人家中,有一小半——通常還是糧食最多的人——竹記是說不動他們的,他們有自己的渠道和方式,剩下的人當中,又有一半是性格頑固,絕對無法說服的,再加上其他的許多問題,最後寧毅預期的成果,並不會太多。   「……最理想的狀態,在明年有東西吃之前,我們要撬動的糧食,至少是五十萬石往上,竹記這邊,我覺得能搞定五萬石,應該是可以預期的,十萬石就沒什麼可能了,而在外面,秦相的關係、康駙馬他的關係,年公他們的關係,還有覺明大師這些人加起來,能不能說動四十五萬石,我覺得……不容易。」   雖然寧毅說竹記是小頭,但這樣的遍地開花,其實是有效率的。秦相他們面子大,也許可以說動幾個三五千石甚至上萬石的大地主,但真正能夠觸及的數量,卻又有限。寧毅說了這些,聞人不二點了點頭:「另外,官場這邊,聽說也不太平……他們開始要圍攻秦相了……」   寧毅搖搖頭:「這個我倒不擔心,老人家那邊,是有準備的,我們看他表演就好……」他頓了頓,「其實,聞人啊,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沒有到呢……」   商人逐利,受災地區在屯糧,這一邊,也是另一種模式的屯糧,此時兩邊各做各的,還誰都沒有驚動。一旦糧食進入災區,真正的在商業上開始打壓價格,那個時候,被損害了利益的各類人群,才會真正前仆後繼地跳出來。   而在這之前,就在八月下旬,一場規模不小的官場風暴醞釀完畢,開始在朝堂之中爆發開來。兩名丞相與御史清流之間的戰爭,在一片混亂中看似突兀地展開了……   這一切,許許多多的人,暫時並沒有太大的感覺。只是在這天晚上,李師師照例的失眠,她看著月亮,心中能夠明白,這個朋友變質了。   如同於和中、陳思豐他們,有點小心思,有點小自私,但這都還是普通人。未有寧毅,這個曾經讓她覺得不一樣的朋友,到得此時,開始變得醜陋。可能有本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都想在某些方面,不擇手段地證明自己,只是……變得太難看了……   那些骯髒的事情,真的有那麼好忙嗎?   隨後的那段日子,各種傳言,還在持續傳來,讓她在關注著童舒兒命案的同時,確定了對寧毅的判斷……   第五〇五章 鐵蹄踏碎千般業   從意識到這次糧價飛漲問題的嚴重,到終於下定決心採用寧毅的提議,這期間,作為主導人,秦嗣源要做的心理建設不會比認識人少。當決定了要做事,一切也就踏上舉手無回的地步,八月間,當第一批官員對秦嗣源的決定表示質疑時,相府這邊,當即便做出了清晰的應對。   由於這次被安排在幾條商道之上的官員多少與相府有些關係,秦嗣源首先發出的,還是一篇比較簡單的書信,說了這次的受災人數,對於糧價的預期,受災人群的預期,其餘的不再多講。若三日之內還未執行命令的,去職的文告立刻就從吏部發出,由接替的吏員直接帶到當地,當場將人去職查辦。   這算不得什麼新奇的事情,朝廷大員每一次辦事,幾乎都有立威的一道程序。就算手段專橫一點,去掉一些外地小官的職位,還不至於會鬧到朝堂上去。但是肅殺的氣氛已經在醞釀,少部分注意到內情的人,都等待著有人出來首先彈劾秦嗣源等人出格的做法,但是此後混亂的導火索,卻是由八月底的一道陳梳開始的。   那是戶部之中,一位名叫薛德義的六品主事遞上去的摺子:《論商事利國》。   武朝立國以來兩百多年,商業發展迅速,近幾十年來,一些大商家有錢之後,也已經開始插手政事。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既然能夠往這邊伸手了,當然也想要一個進身之階。這期間,正途自然是增加自家的底蘊,培養讀書人,另一方面,這些年來,也逐漸有人在朝廷上宣揚商業的重要性,曾經也有人遞過幾個不大不小的摺子,有的當場被打回,後來也有引起了一兩次小風暴的。   最後國朝的態度看起來倒也明確:商業當然是有重要性的,但商人要地位,別想!   當然,一個階層的地位改變,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若有明眼人也能夠發現,這種原本牢不可破的情況,這些年來,其實也已經有所鬆動。   但想要將事情真的擺到檯面上去議,還不到時候。   而這一次,這位名叫薛德義的戶部主事年事已高,行將致仕,相對於不久前李頻三十出頭就跳到從五品的位置,這位老先生戰戰兢兢地在官場打熬了一輩子,此時才不過是一個正六品。他上這份摺子,也不知是他人指示,還是感到自己在官場上已經幹不出什麼事情,忽然豁了出去,想留下點什麼。總之,這份摺子無疑給了秦嗣源這邊一個最好的緩衝點。   摺子上去之後,並沒有因為它的大逆不道被立即駁回,兩位丞相將摺子交給了皇上,而後動用他們的影響,壓下留中,交群臣「隨意看看,議論一下」。   而後一切都爆發開來,眾臣子說這摺子是大逆不道,薛德義被叫上金殿,有人當場大罵:「你又收了那些蟊蟲多少銀子!」薛德義原本戰戰兢兢,但他也已經老了,哪受得了這種罵,硬著脖子與人辯論一番。接著開始有人說:「這裡面的一些話,也是有道理的嘛。」   雖然說囿於時代的侷限,武朝人對經濟的理論未必敏感,但薛德義確實是一輩子都呆在了戶部,這本凝聚了他一生心血的論文事例詳實,邏輯有據,隨便拿出一段,很能引起討論。一時間,朝堂上就「大逆不道」和「一部分有道理」議論起來,爭吵不休。   到得第二天,御史言官彈劾薛德義,與大商戶勾結,欲翻覆聖人之言,導人逐利,動搖國本,大逆不道。當場便有人出來彈劾這些言官,時時危言聳聽,看似正直無私,實則是在阻礙言路。而後有人遞上另外一些彈劾奏章,以真憑實據彈劾其中幾名言官並不清廉,私下受賄為他人控制。   情況開始混亂開來,朝堂之上猶如被點燃了的一地火油,接下來的日子裡,要麼是脣刀舌劍的互相謾罵,要麼是有些官員被揪出錯處來,貪贓枉法、行賄受賄,而後,一部分商人趁災情氾濫屯糧的事情,相府公器私用的事情,吳敏背後家財萬貫的事情,蔡太師結黨營私的事情,各種各樣的東西都被扯上了檯面來,眼看便是又一輪黨爭的序幕。   這樣混亂的官場局勢,一時之間人人自危。相府這邊也在竭力自保,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商人們想要話語權由來已久,忽然又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其實一開始也不知道會不會就是他們主導——相府與一些背後有商人勢力的官員反而走近了一些,朝堂之上雖然混亂不堪,御史臺也是剛直不阿的到處放槍點火,整個事態卻在混亂中保持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在這樣的局勢裡,只有一個人,是真正保持著穩坐吊魚臺的態度,心情愉悅地看著這一切的。卻是原本應該心情煩躁的周喆。   雖然大家開始互相彈劾了,總有一些外圍的貪官被揪出來,讓他忍不住將奏摺扔在地上大罵:「殺了他!這幫傢伙是在動朕的根!」但對於整個形勢,他卻看得出乎意料的開心,有一次看奏摺時樂不可支,還心血來潮地跟旁邊的太監說話:「杜成喜啊,你看看你看看,哈哈哈哈……這些老東西啊,一把年紀了,在朕面前乾的這些事情,哈哈,真是……演得好累啊!」   杜成喜一時間卻看不出皇上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聖上是在說,最近朝堂上的事情?」   「當然,最近這朝堂,真是熱鬧,朕好久沒看見這麼熱鬧的事了,哈哈,有趣……」   「奴婢倒是聽說,最近朝堂上吵得好嚇人,聖上……是不是那什麼……黨爭……」   杜成喜說得有些猶豫,周喆這才稍稍收斂了笑容:「黨爭。」他想了想這兩個字,然後有笑出來,「什麼黨爭,哪裡是什麼黨爭。杜成喜啊,你還是太嫩了,沒看出來嗎,最近御史臺忙得不可開交,見誰彈劾誰,真要是黨爭,哪裡會是這種樣子。朕早就說過,這老秦啊,最得朕的心意。」   「聖上是說……秦中丞?」   「嗯,秦會之,他當初被遼人擄走一個人就逃了回來,朕早知道,他是誰也不怕的。」他笑著,自得其樂地搖了搖頭,「你說黨爭,朕告訴你,昏君才怕黨爭,朕是不怕的,只要天下歸心,黨爭可以裁舊立新,只不過啊,如今咱們還是在幹大事,攘外必先安內,有一些人朕還是要保的。御史臺如此剛直,倒是少了朕很多麻煩。」   明白周喆此時已經是在自言自語,杜成喜沒有接下去,過得片刻,聽得周喆又自得其樂地笑了笑。   「嘖,朕得多給他點封賞……不過不是現在……」   ……   朝廷之中因商事而來的這場風暴,到了九月裡,已經有數十官員被波及下獄。這是秦嗣源的領域,寧毅並未參與其中,不過若從後往前看,這場看似影響驚人的官場混亂,也不過是此後更進一步利益衝突的導火索。而若是從更大的角度看來,武朝境內的這場黨爭也好,饑荒也罷,又都不是什麼引人注目的大事。在所謂天下的範疇裡,有幾件事,在九月裡發生了。   北地之上,張覺率五萬兵馬降於武朝,他將兵馬屯駐在潤州近郊,同時脅迫附近的遷、來、潤、隰四州。雖然當初金人南來,張覺投降了金人,但他的平州軍兵強馬壯,元氣未損。這一下,在燕雲十六州範圍內,武、金兩國勢力一時間完成了逆轉。據說郭藥師在軍營中鼓掌大笑,稱終於找到了可以倚靠的兄弟。而十六州中,其它一些地方的官員,暫時也出現了投靠的意向。   相對於右相府此時緊鑼密鼓準備的賑災,在大部分人看來,招降張覺,才是密偵司辦成的更為亮眼的一件事。景翰帝周喆原本就對金人拒不歸還十六州的行為頗為不爽,這次也總算給了對方一個下馬威。只不過這段時間朝廷爭鬥熾烈,對於張覺的封賞,暫時卻還沒有決定——這也是朝廷正在屏息等待著金人的反應。   金人震怒!派出了人與武朝進行了嚴正的交涉——其實這也比較讓人開心,以前武朝派人去跟對方談十六州的事情,對方根本就懶得理,這一下:你終於要理我了吧。   於是武朝這邊的王安中等人趁機跟對方又討論起十六州的事情來。   而在此時,西北面的大草原上,有一件事情,正在眾人的視線之外發生著……   ……   如果要在遼國末年選出幾個契丹的「英雄」來,蕭幹是其中一個,而耶律大石,也必然能名列其中。   早兩年時,金人南侵攻克中京,當時的天祚帝不敢抵抗,率先逃走,為了安定人心,耶律大石等人擁護耶律淳為天錫皇帝,抵抗女真人。   此時的耶律大石,是遼國之中主導聯武抗金的最大力量,可惜,遼國的熱臉貼了武朝的冷屁股,此後武朝兩次攻燕京,童貫率領二十萬大軍第一次打過來時,便是他率兵敗對方於白溝河。第二次郭藥師率軍奇襲燕京城,城內的抵抗也是他與蕭德妃共同組織,後來蕭幹揮軍,將武朝人的第二次進攻一舉擊潰。   可惜這樣的抵抗持續不了多久,此後童貫等人花錢請女真人出兵,攻克燕京,他被女真人俘虜。但他在被俘之後又藉機逃脫,與蕭德妃一同投靠天祚帝。可惜天祚帝無法原諒他擁立新帝的事情,不再信任他,於是在天祚帝準備與金人決戰的前夕,他殺了監軍,帶領兩百多的親衛精騎,開始了往西北而行的歷程。   在另一段歷史中,耶律大石的這一程,被稱為偉大的西征。他帶著這兩百多人行至中亞,此後數十年間東征西討,建立西遼帝國,疆域東至高昌,西抵裡海,成為中亞霸主。十多年後,他曾經率軍東征,試圖復國。金國人堅壁清野,最終將他打敗,此後金人試圖遠征,但也在中亞的沙漠中被耶律大石擊敗,這一戰爭,成為金與遼的最後交鋒。   此時,他就率領著這批最精銳的手下,進入了蒙古的大草原,這裡是遼國原本的北疆,幅員遼闊。由於遼人對草原人本就不怎麼待見,金人擊潰遼人之後,這些地方,也屢有叛亂,但相對於女真人來說,這邊的狀況,都是些毛毛雨了。   耶律大石原本在遼國就頗有威望,離開天祚帝后,他這支隊伍,也已經攜帶了不少的吃食補給。對於他來說,一旦決定了要走,眼前的路,也就海闊天空了,只是內心多少還是有些惘然和寂寥。這一天行得一陣,視野的前方,出現了蒙古人的騎隊,看見他們之後,停了下來,擺出了……看似防禦的陣型。   鷹在天上飛。   「那是什麼人?」耶律大石皺了皺眉,朝著副手問了一句。   「看起來來意不善,國內亂了以後,草原上的這些蠻子,也都趁機橫起來了,其中有幾個部落,聽說規模還不小。」   遼人向來是瞧不起蒙古人的,他們馬術雖好、弓箭也不錯,但一直以來,其實物資貧乏,性格上……有些方面甚至比女真人還野蠻。此時自己這邊兩百多精騎都是跟隨自己已久的精銳,對方看起來,也不比自己多。他皺著眉頭,看了看遠處為首的那匹高大的黑騎。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他說道,「擺出陣勢,讓他們閃開!」   騎士擺開了陣勢,朝著那邊行去。堂堂大遼帝國,被女真人欺負,被武朝人欺負,如今居然這些東西來也圍觀自己了,眾人心中,都憋著火。   雲在高高的草原上飄,不久之後,鐵蹄轟鳴,踏過了染血的草原。遼國最後的英雄,在奮戰之中燃盡了自己的餘暉,有一根歷史的線,悄然斷裂了。   有一個名叫孛兒只斤鐵木真的可怖名字,正在滾滾大潮中,逐漸變得清晰……   ……   歷史濤濤,而身在其中的人,往往也只能看見和掌握身邊的事情,九月中旬,右相府的院落裡,陽光隨著落葉的堆積正在逐漸變得失去力量,寧毅走進一間房間,在書桌前揉了揉掌心。   「接下來,是我表演的時候了……」   這一天,第一批準備好的糧食,開始進入各個災區。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這都將是他居中坐鎮的地方,畢竟對於價格的規律,只有他最為清楚。而在另一個院落裡,名為秦嗣源的老人,在應對著朝堂與官場上洶湧物議,明刀暗箭,在政治層面上,為這一切鋪平道路。   而可想而知,接下來,當利益擺上檯面的一刻,前奏已盡,真正巨大的危險與惡意,才將朝這邊撲過來。   所有被損害了利益的地主、豪紳、商販,在這一刻,將成為敵人。   寧毅坐了下來。   第五〇六章 仁善之家 天下福祉   景翰十一年十月初一,寒衣節。   立冬剛剛過去不久,秋天的溫度,還沒有完全降下來,但深秋過去的景色,已經愈見蕭索了。原野上的稻子早已收完,樹木正在落盡最後的葉子。山嶺之間,也已經褪去秋日壯麗的外衣,將顏色變得灰敗凝重。大河濤濤,河邊的道路村莊,此時也都有著破敗的景象。一支船隊,此時沿著淮河而下。   船隊由六艘船組成,或許因為有官家背景,每一艘船隻之上,都有官兵守著,而由於運送的貨物沉重,船的吃水線也委實不淺。最前方那艘大船之上,一批穿著富貴的年輕人正在船舷上往岸邊看,另有一個年輕人,正在與眾人說話。   「前方不遠,大家便能看到那個村子,村子邊有個觀音菩薩的像,今年水患,大水淹了村子,觀音像也倒了。但是後來沒糧,不少人還是過來拜觀音,官府每日裡便在那邊施粥,我前幾天從這裡返回,看到有不少人……」   大河往前,轉過前方小小的拐角,便看見了那邊的斷壁殘垣,原本的村子,如今已經毀了,只剩下一截截的矮牆,村子邊的觀音像斷作兩截,一截栽在泥土裡。村裡村外的有許多人,衣衫襤褸瘦弱不堪,也有隨身帶著大小包裹的,河邊有個臺子,此時便正在施粥,一艘官船停在旁邊。   令人窒息的嘈雜聲從那邊傳過來。   飢餓是讓人難以忍受的痛苦,但當他反映出來時,卻並不會讓人歇斯底里,因為歇斯底里的力氣已經沒有了。此時還沒到放粥的時候,這些饑民聚集在村莊內外,或坐或臥,大人抱著孩子,丈夫擁著妻子,一家人則往往互相依偎在一起,連說話的力氣也不多。但由於人群聚集,少數的孩子,仍舊會哭,也有少部分的大人會哭喊出來。在這一片人群當中,形成的氣氛,卻是足以讓人感到頭皮發麻的。   船上的貴公子們看著這一幕,有些沉默,也有人低聲說:「早兩年我們那也鬧過饑荒……」   「諸位倒也不用為此情景太過難過,此時雖然官府賑災糧不多,但這些人中,還沒怎麼出現餓死的,只是難以吃飽也就是了。」那年輕人適當地開口安慰,隨後道,「只是這天氣眼見著要開始變冷,而附近的糧價,已經漲到三十六兩每石了……」   「哼,若是下起雪來,三百六十兩都漲得去!多少人過得了這個冬!」有人粗聲粗氣的哼了一句,那是人群中一名樣貌敦厚的男子,他雖然衣著不錯,但看起來就是常常下地做事,有一把子力氣的人。說起這個,眉宇間有些陰沉。   眾人多半也能想到這點,也是此時,一名原本在船弦邊站著的頗有風度的公子走過來:「此次我濮陽家運過來的,一共有五百石米糧,我願捐出其中三百石,賑與這些人,另外兩百石低價賣了,收回成本,此後我濮陽家正在採購的一千五百石米糧,也比照此例辦理。」說話這人,卻是江寧濮陽家的接班人濮陽逸。   他這樣一說,人群中立刻有人道:「我家的全捐!」   此時還要有人效仿,那先前說話的年輕人連忙揮手:「諸位!諸位!請聽在下一言。諸位的心意,想必災區的這些百姓都會心懷感激,但聽在下一言,捐不得。」   他見眾人朝這邊望過來了,才繼續說下去:「此次臨行之時,我家東家就曾反覆強調,此次賑災,關鍵不在於給官府多少糧,而是要將糧價真的打下去,此次運過去的米糧,越多越好,而且一者只能賣,二者還不能真的賣價太低。此事歸城裡的何大人決定,但在下覺得,糧價三十六兩,咱們恐怕就只能降到三十兩左右,待打到三十兩了,才能繼續往下降。諸位若將糧食以幾兩一石的價格賣出,在下保證,不出一日,其中的九成,就會全都被屯糧的商販大戶吃下肚去,那樣非但於事無補,反倒是助長了那些人的氣焰。」   這道理眾人倒也想得到,年輕人頓了頓:「不過,諸位此次過去,有些事情,恐怕何大人還是會請眾位幫幫手,這次災情擴大,城裡賑糧,人很有些不夠,有幾次差點還造成了混亂傷人的事。眾位公子過去的這幾日,不妨到城外幫忙親手施些粥飯。何大人跟我家東家都曾說過,既然來了,能親手做一做,意義是不同的。何大人也一定會保證諸位的安全,這個可以放心。」   一旦災情擴張,城市中必然會閉了城門,到城外施粥,是有一定危險的。眾人心中原本也有些嘀咕,但聽年輕人說起這個,當即便有人道:「能過來幫忙,我等豈會擔心那種事!」   那年輕人笑了笑:「當然,諸位這幾日在城外施的粥飯,卻得從諸位此次帶過來的糧食裡出了。」   人群中有人大笑:「那我便多呆幾日,把我帶來的啊,全都施了算了!」   濮陽逸道:「既然這樣,那我三百石的約定還是不變,這幾次賣出價格的六成,我回到江寧之後,再買成糧食或冬衣,糧食賣回這裡,冬衣捐了。我看這天氣,他們也是很需要這個的。」   他這番話引起了眾人的議論,此時甲板上的氣氛還是稍稍活躍起來。那年輕人也就不再多說,悄悄往一旁退去。濮陽逸在人群中以目光的餘暉悄然跟隨著他,看著他在船舷的一側,拿出一本書來,抽空的看幾句。這一次的運糧,對於濮陽逸來說,只是單純的商業行為,並沒有過多的興奮,事實上,人群中也有一小部分的人,是這個樣子的。往淮南過來的這一程,能賺多少錢,對他來說意義都不大,反倒是這個年輕人,是一路上令他頗為注意的。   這一次由官府主導,成國公主府牽線的賑災行動中,有一股力量,是始終在背後活動、操縱著的。濮陽家作為江寧第一豪商,他能夠知道,這一切來自於北面的右相府,而在更深處,他卻看到了那位十步一算寧立恆的影子。   聯絡眾人集中,安排行程、住宿,一路上跟眾人協調各種事情,談天說地,雖然很大一部分是康賢那邊事先的安排,但一直以來與所有人接觸的,是這個名叫唐文的年輕人。幾日以來的接觸,他與所有人都打成了一片,而在談話當中,有意無意的,對方總是在影響著他人的同情心,敵愾之心。   當然,眾人在離開江寧之前,成國公主與康賢曾經接待過這些人,為眾人做好事的心思做了渲染。而在這一路上,那年輕人也在巧妙地帶動大家的心情,一方面確定可以賺錢,另一方面又能煽動眾人的惻隱,反覆告訴他們,這一程是在做好事。告訴他們那些無良商販是如何害人的,有多少人將會被餓死,告訴他們被餓死的人有多麼悽慘,偶爾也說起好幾個關於窮苦人的故事,關於富人種善因得善果的故事。   跟過來的這些人,有很大一部分,只是鄉下中小地主家的子侄。他們家中或許有糧食,但見識是不多的,有些讀了書,最後也沒能考進官場去。康賢的一番接見,跟他們說了災情,再大大的讚揚了他們,已經讓他們榮耀得找不著北。隨後這裡又是一路引導、渲染。若非是這一系列手段的環環相扣,他們此時也未必會說出要將所有糧食都賑掉的話來。甚至於濮陽逸還在懷疑,方才經過的那個賑災地點,是否都是對方的有意安排。   他方才說出以六成糧食賑災,只是湊趣。這一路上,他看著那年輕人的行動,看著他偶爾躲在一旁抽空看書,默默背誦,竟然只是一本書院裡學生蒙學時的四書入門。他就確實的好奇起來,如果說北面的那隻手真的在遠遠的操縱著這一切,那麼……他到底是怎麼培養出這樣的年輕人的……   濮陽逸在觀察著這一切的同時,船隻二樓微微開了一條縫的窗戶裡,也有一雙眼睛在朝下方望著。那是船上載著的真正的貴人,濮陽逸之所以願意湊趣幫忙,很大的一個原因,也是因為她的存在。   窗戶後方,是一個充滿貴氣的少女的面孔,這幾天裡,她也在默默地觀察著一切的變化。   「北面派來的這個人,做的不錯啊。」或許是因為災情的嚴重,周佩的眉宇間帶著些許的憂鬱,但在此時,還是輕輕的笑了笑。   這一天,淮南的糧價,是三十六兩一石,哀鴻遍地。   南面如此,與這裡相對的北面,也有著類似的情況。立冬一過,災區的緊張氣氛,已經繃成了一根弦。半個月前,坐鎮京城的寧毅已經操縱著第一批糧食的進入,但此後的變化,作為普通的百姓,並沒有太多可以感受得到的。乞丐與流民開始往城市聚集,吃不上飯的越來越多,大家都在找糧食。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善心人士,還是有的。   河東路汾州,孝義縣,大戶郭家的宅院外,上千人都在聚集,十口大鍋一字排開,將熱騰騰的米粥施給過來的饑民。拿到了粥飯的饑民匆匆地喝,走開之前,半數也都會道謝。   孝義縣,貞觀年間因郭興有孝義而得名,此時的郭家難說是不是由唐時傳承下來,但郭家的善心,確實是十里八鄉,有口皆碑的。   院裡院外,是兩個世界。   高高的院牆阻隔了喧囂,李頻坐在廳堂之上,正在喝茶,等待著郭家家主郭明禮的出來。不久之後,五十多歲的郭家家主來與這位新上任的轉運副使行禮問好,李頻對他在外面的善行表示了感謝,對方也自謙了幾句。   「實不相瞞,郭老爺,本官這次過來,是為了外面糧價的事情。」   李頻言語溫和,對方也陪著笑:「呃,不知此事……與郭某有何關係。」   「郭老爺也知道了,朝廷不能這樣讓糧價漲成這樣,我們已經在運糧過來了,如今外面的糧價,我們前段時間打了一下,你也看到了,壓在了三十兩,還要繼續壓一壓。下一輪,我們希望糧價是二十五兩,到時候希望郭家的糧食,也這樣賣。郭老爺,糧價二十五兩一石,平時的十倍,夠賺了,您說呢?」   那老人慌張起來:「大、大大、大人,小老兒……不明白啊,小老兒……這每月賑災施粥,都要出去數百石的糧食,這冬天還有數月,糧價……跟小老兒有什麼相干啊。」   李頻喝了口茶,也微笑著拱了拱手:「郭家善心,向來有孝義之名,李某向來是佩服的,此次災情至此,郭家能拿出這麼多糧食來,一待事了,本官必定奉上牌匾,敲鑼打鼓,親自送來府上。但糧價跟郭家也是有關係的,我知道郭家有糧,汾州一帶的糧食,以你們郭家為首,你們不賣,大家都在看著,這樣不太好。」   「大人冤枉啊,他們不賣跟小老兒有什麼關係,大人您……小老兒都已經出了這麼多糧食了,大人您……沒這個道理啊。」   「道理看怎麼說了,你不吝施粥,卻決不賣糧。國朝是有法令的,囤貨居奇,私抬價格,我可以辦你,但我看郭家有一份善心,本官向來尊重善心人,因此只好親自來說。」   李頻目光溫暖,那老人猶豫半晌,終於咬了咬牙:「大人,這……這說不過去的,什麼囤貨私抬價格,大人,小老兒沒有將糧食放到外頭去高價賣,這就不算私抬啊。而且糧食……小老兒家大業大,很多人跟著吃飯,家裡放點糧食,都是為了備荒年,而且這糧食也有家裡各位股東、族人的份子,大家不點頭,小老兒怎麼敢私自拿去賣啊。大人體諒啊……歷年災荒,也沒有官府非逼著賣糧的啊,大人,小老兒願意捐糧、捐糧……」   不許囤積居奇,抬高物價,其實這是在哪朝哪代都有的法令。只不過世界上存在的向來不是法令問題,而是法令能不能出京,能不能施行的問題。例如賑災,大部分人都知道,只要嚴肅法律,將貪贓枉法的傢伙全都辦了、殺了,甚至於只辦一批、殺一批,也能殺雞儆猴,問題在於這種犯眾怒的事情,根本就沒人敢做。   武朝鼓勵商事,市面上也就比較自由,價格波動,許多時候都是任由市場調節。到了這種時候,官府往往拿囤積沒有太多的辦法,當然,最本質的問題也不在於沒辦法,而在於當官府也成為利益鏈的一條時,要靠嚴查狠打遏制住這種事情,基本也就沒什麼可能。這也是秦嗣源等人知道這次饑荒靠酷吏蠻幹打不下的原因。   不過……遏制住整體不可能,要動其中的一兩個,李頻還是有這個權力的。   「我不要你捐糧,本官不是上門要飯的,而且損了你的利益,這也不好。」李頻拿起茶杯,「本官要的是雙贏,價格貴一點,沒有關係,重要的是,要有糧賣啊,二十五兩一石,十倍的價格,你賺得多,本官也開心。為官者,畢竟就是要富民嘛……」   「大人,小人願捐五百石……」   「不要再跟我打馬虎眼!我不要你的糧!」李頻加重了語氣,隨即又落下來,「本官剛剛到任不久,對地方還不是很熟悉,但要查一兩個人,還是可以的。你們操控糧價在漲,一直在囤。我不是不給你們賺錢,但不要賺得這麼過分!本官知道,你的後臺,就是左家,但本官要辦你,他們也保不了!」   那老人臉色一白,隨後陡然跪下了:「大人!大人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這樣逼小老兒啊!小老兒、小老兒一生行善啊,但糧食,它是做生意的事情,小老兒這家裡有股東、族人在,小老兒不能亂來的。而且大人您也知道左家,還有這河東路的其他人,小老兒要是真的出糧,會犯了眾怒,郭家也就完了啊,大人……」   李頻放下茶杯,吸了一口氣方才站起來:「是啊,你們是行善,我知道,左家的家門外,等喝粥的人比你家多兩倍有餘。本官有位朋友說得很多,你們都是大善人,從來不想死人,因為如果死人,他們就會衝到你們家裡來,殺你們的人!搶你們的東西!你們不想死人,你們只是想把天下人都變成外面那個樣子,然後你們願意施粥施飯,養著他們,吊他們一條命!你們真是大!好!人!」   他的話語之中蘊著忿怒,卻也有些無力:「本官的權勢,只恨是辦不了左家,但辦你綽綽有餘。還有幾天的時間,郭老爺,你想一想吧,我知道你怕左家,但你馬上會學會怕本官!因為再過幾天,你不賣糧,本官要抄你的家。郭老爺,告辭了。」   「大人,你不要這樣!大人,我們可以商量!大人哪……」   那老人叫喊著,但李頻已經起身大步往外去了。待到出了門,馬車漸漸駛遠時,他掀開車簾,朝後方災民聚集的情景望了過去,然後收回了目光,低聲開口。   「盯緊這裡,不要出麻煩……」   ……   李頻離開之後,郭明禮也迅速離開了家,前往晉州左家所在。馬車疾行,第二天這位身體依舊很好的老人便抵達了左家的宅子,不過他找的並不是作為左家家主的大儒左端佑,對於屯糧,左端佑或許瞭解,但他本人的態度,是並不喜歡的,只是家大業大,他也管不了這麼多。   真正在郭明禮上頭的,乃是如今的左家三少爺,左繼蘭。   左家是個大族,除了左端佑掌控全局,還有眾多的族人、叔伯兄弟。左繼蘭乃是左端佑的親生兒子,如果沒什麼意外,未來的左家家主,將在他與二少左繼筠之間產生。這幾年來,左繼蘭掌握左家的不少生意,給眾多族人賺了錢,此次饑荒漸起,也正是他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   聽郭明禮說完這件事之後,今年三十一歲的左繼蘭目光冷峻地盯了眼前的老人好一陣子:「郭叔,你知道的,這次的事情,對我很重要。」   「是。」   「他能讓你死,我也可以,而且他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這段時間熬過去了,他就動不了你,但我左家才是世代居於此地的,你清楚吧?」   「但是……」郭明禮面上露出想哭的神情,「他、他不是開玩笑啊,二少,你要、你要想辦法啊。」   「我知道這個新來的轉運副使,他是京裡秦嗣源的人……」左繼蘭想了想,「我會擺平他,但是,你不許鬆口,知道了嗎?」   「……是。」   「不管怎麼樣,他官場上要辦事,很不容易的。你今晚先呆在這裡,我替你想個辦法,你再回去……現在先去休息吧,郭叔,沒事的,沒事的,放寬心……」   如此讓郭明禮離開之後,左繼蘭才叫來身邊的兩個幫手,他們一個是本家的族叔,由於之前的地位不高,一般叫左四的,另一個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書生,名叫王致楨的,也是左繼蘭身邊最厲害的幕僚,略說了這件事後,左繼蘭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這個時候,老郭要是敢拆我的臺,我就讓他死!」他咬牙切齒,隨後道,「至於那個李頻說的,你們有什麼想法?」   左四看了王致楨一眼,見對方在沉思,只好自己先說:「我覺得,動不動得了他……」   左繼蘭搖了搖頭:「他才剛來,又是秦嗣源的人,一時半會當然動不了!我也不是擔心郭明禮,給他個膽子,他未必敢出糧,而且就算出糧,影響也有限。但是那個李頻說,朝廷已經有動作,最近糧價忽然掉到三十兩,真是他們乾的?」   「糧價這東西,如今浮動本來就大,都是亂喊而已,也不是他說到了三十兩就三十兩的。不過前段時間……」王致楨開了口,皺眉想了想,「快立冬時,糧價是在漲的,現在忽然是掉了一下,那段時間,價格差點漲到四十兩,市面上忽然有大批糧食進入,本來以為是一些不開眼的商販,咱們順口吞,結果那邊一直有,吞了將近五千石,價格是三十七兩四錢,然後價格就掉了。」   「三十七兩四錢。」左繼蘭眨了眨眼睛,「吃進五千石,這裡就是十多萬兩銀子,如果現在真是三十兩,也就是說我一下子虧了三萬多兩?」   「話也不是這麼說。」王致楨道,「冬天到了,接下來一定是會漲的,說是三十兩一石,外面的糧食也不多,咱們只要等著就行了。」   左繼蘭想了想:「若有人拿田地抵的,三十兩就三十兩,也行。」   「這個自然……這件事情,齊家應該也知道,二少,要不要找他們談談?」   「唔……也好。」   如此說著,第二天,幾人與齊家的少爺齊方厚碰了個頭。齊方厚身邊的幕僚名叫徐邁,此人與王致楨類似,能在這種家族裡當幕僚的,多半是精通各種事物的書生名士,雙方一合計,倒是找到了共同點。   「前段時間,因為聽說朝廷組織人過來賣糧,下面的人想探探虛實,第一批吞了四千石,第二批兩千石,一共是六千石。」齊方厚道,「我不在乎錢,但總這樣吞下去也沒什麼意思,所以先看了看,然後官府就放風,說糧價跌了。他們在用三十兩往外賣,我估計不多,但不知道接下來有多少。」   徐邁在河東一帶頗有文名,向來是羽扇綸巾,此時拿著扇子搖了搖:「看起來,他們背後有能人,很懂這個。」   「當官的能懂什麼?」左繼蘭冷笑出來,「他們不就是找一批人出來殺了,然後再找一批人出來殺嗎。這次倒沒什麼動靜……」   「也殺了幾個,但這次確實動靜不大,所有動靜,都在這糧價上了。所以說,那邊有懂這個的人。」   徐邁扇子點了點,那邊齊方厚笑道:「那,徐先生可有對策?」   「京城之中,能得人賞識的,多半也不簡單,咱們暫時還沒有查清楚,不可輕敵。」徐邁道,「不過以徐某所見,官場上的人提及經商,大多也都是想當然爾,騙騙那些京城大員而已。當然,不管事情是怎樣,在河東一地,有左家齊家的財力,以在下的淺識與王兄的運籌能力,相信不管是誰,都在這上面討不了好去,王兄你說呢?」   王致楨笑了笑:「先前是未曾重視,如今既然已經有了準備,不管是誰在後面……就教教他做人吧。」   片刻間,眾人都笑了起來。   接下來,整個河東路的糧價,開始反撲過來。與此同時,對於郭明禮的事情,兩邊稍一合計,一條難纏的計策,便生了出來,不久之後,郭明禮回到家中,預備給李頻一個危險的下馬威。   ……   京城,時間進入冬天了,寧毅在相府中忙碌著,每天這裡通過密偵司的情報網歸納大量的情報與數據,同時將各種糧價波動的判斷、應對以最快的速度傳遞出去。此時的情報網絡是有大量延遲和誤差的,許多的事情,常常只能靠預判,寧毅也在修正著自己的步調。在他遊刃有餘有時候甚至邊哼歌邊做事的同時,目前正在給他搭手幫忙的聞人不二,則頗有些苦不堪言的感覺,往往被這些數據和判斷弄暈,完全不明白他做出決定的依據。   但不久之後,他也漸漸看到了寧毅與半個國家屯糧士族交手的影子和波動。   十月初,對於他們來說,一切都還是相對平靜的,因為交鋒只發生在京城以外。而在這個開端裡,由於寧毅對南北的插手,兩邊在意識到之後展開的反撲,都相當的激烈……   第五〇七章 好人惡報 針尖麥芒   十月中旬,汴梁城。   瑟瑟的北風已經吹起來,溫度的驟降,便是這幾天裡的事情。城裡的人們加厚了衣衫,但在這樣百萬人聚集的大城裡,縱然天氣稍降,街上的行人也不會見少。逛街的逛街,商人們依舊吆喝叫賣,趁著冬日完全降臨前,要多攬一些生意,孩子們奔跑在屋外,期待著第一場冬雪的降下。   皇城左側,是高官大戶們聚集的區域,這一邊,道路上的行人便稍微少一些。相對偏僻的文淵街上,一個拖著糖糕車的小販在御史張大人的宅邸外叫喚了幾句,他知道這位御史張大人的孫子方止三歲,家中老太君對其極為寵愛,一旦這叫賣勾起了孩子或是老人的心思,便每每有所斬獲。   街邊走過的行人,多是一些高門大戶的下人、丫鬟,馬車悄然駛過。不多時,道路那頭,也有幾個人朝這邊走來,為首的女子身材高挑,樣貌清麗,雖然已是冬天,她的穿著也頗為含蓄,但掩不住女子姣好的身形,跟在她身邊的女子像是她的妹妹,嘰嘰喳喳地在跟她說著些什麼,說到有趣的時候,腳下的步子還輕盈地跳幾下。後方則是四名丫鬟,其中兩名樣貌差些,但目光銳利,身形也高。一位丫鬟的懷中抱著一隻籃子。   一行六人在右相府的後門處停下了,敲門之後,有人過來將她們迎了進去。   此時過來的,自然便是住在附近的雲竹跟錦兒。自從這段時間寧毅在相府坐鎮賑災,中午常常不好離開,她們便也時常過來,有時候送來午膳,有時候送些糖水。此時還是下午,進了相府之後,兩名做丫鬟打扮的女保鏢被留在了外圍,雲竹與錦兒輕車熟路地往裡走,快到那邊辦公的院子時,倒是與朝這邊走過來的秦嗣源打了個照面。老人一身便服,看起來正在想著些什麼,見到兩人,還是笑了笑:「來啦。」   「秦爺爺。」   她們行了禮,秦嗣源笑道:「帶了什麼?可有我這老頭子的份嗎?」   錦兒笑著:「銀耳蓮子羹,還是熱的,有好多呢。」   「哦,那待會給我也盛一碗,走吧,我也正找立恆。」   幾人往寧毅等人所在的院子裡走過去。雖然說起來,此次賑災的事情也包括了大量的情報數據歸納分析,院子裡除了寧毅,也有好幾位幫忙的人,但氣氛並不像後世一些金融市場那般熱鬧,大家各自歸納,只偶爾與寧毅合計一番。秦嗣源過來之後,寧毅也暫時的放開手頭的工作,在院子裡與老人坐了一會兒。雲竹與錦兒將銀耳蓮子羹盛了一個個送去給工作的幕僚,送給秦嗣源與寧毅時,兩人坐在這邊正看似隨意地聊天,但話題卻並不隨意。   「……平州那邊,打起來了。」   「發兵了?」   「早幾天就已動兵,領軍的是完顏闍母。」   「阿骨打的弟弟,不過這人本事一般……朝廷上的態度呢?」   「原本是高興的,但現在事情擺在眼前了,聖上有點拿不定主意。童貫那邊……怕了。」   「叫郭將軍配合,總得打一次才行啊……」   「我也是這個意思,女真人少,不好南下,但在雁門關以北,那是一定要打的。可惜……朝上只想談……」   「那現在怎麼樣……」   「完顏闍母的人不如張覺手下人多,只能寄望於張覺打個勝仗了。」   「我覺得……朝廷可以不派兵,但可以讓郭將軍那邊援手一下。相爺,不妨讓郭將軍自己上書朝廷請戰?」   「我也是這樣想的,已經修書北上了……糧價怎麼樣?」   「兩邊都在三十兩左右浮動。」   「天氣降了,沒有升?」   「操作還是有效果的,但就目前來說,只能維持,最大的坎是在第一場雪降下來之後,那個時候,朝廷能不能恢復百姓的信心,才能夠看得清楚。」   說是糧食仗、經濟戰,真正打的,也就是百姓對於官府賑災的信心。大戶豪紳們說,糧價一定會漲,糧食原本就不多,百姓信了,便去高價買糧。官府說,我們會賑災,我們會打擊不法糧販,我們有糧食源源不斷地進來。賑災的最後結果,寄託於百姓對於兩邊的信任程度,當然,也取決於他們餓肚子的程度。   基本的原理是這樣,說到細處,則要複雜上千百倍。南北打壓糧價的過程已經進行了一個月,兩地的糧價波動,竟然還維持在三十兩上下,足以讓秦嗣源感到詫異。但一如寧毅所說,真正決定結果的,還是要到第一場雪降下之後,那個時候,或者朝廷的賑災手段崩潰,或者是大戶的心理極限崩潰,而在這之前,兩邊都在不斷地運用各種手段,提高自己的籌碼。   在南面,就在這半個月內,甚至有一艘運糧船被人鑿沉,至今還沒查出凶手來。而在前不久,秦嗣源派在淮南的一個縣令由於性格耿直,賑災手段激烈,引起了一次反彈。一名屯糧大戶想要趁著這次荒年拓張自己的實力,盲目地吃進了很多運來的糧食。他以為穩賺不賠,高價吸納,誰知道接下來的糧價波動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竟隱隱有下跌的趨勢。   這也是寧毅在第一階段打壓的手段激烈所致,雖然眼下看起來能調動的糧食總量不如預期,但寧毅在第一階段的投入,還是很有魄力的。他太有經驗,這種玩梭哈一般的商場對賭,不管是不是胖子,首先都得把自己的臉打腫才行。而另一方面,這次的敵人也有著階梯一般的層級,首先撐爆一部分大戶的胃口,增加他們的心理負擔,讓他們提前崩潰,將糧食儘早流出轉而威嚇更高層級的人,也正是寧毅的打算。   在這種層面上,那類鄉下中小型的士紳哪裡是寧毅的對手。寧毅控制著糧食的進入,那縣令在接到相府指令後,也興致勃勃地以行政手段配合輿論,開始壓下價格,同時也在威脅這些大戶,必須把糧食吐出來。他做得太好,那大戶的心理,就這樣崩潰了,某一天叫囂著:「你不讓我活我也讓你死。」請人殺掉了正在為賑災救人奔忙的縣令。   那縣令原本也是窮苦人家出身,為官清廉剛正,被殺之時,正在將自己的口糧發勻給外面的饑民,家裡的家人,甚至也只能每天喝粥。   命案發生以後,那大戶暗地裡叫人放出消息,說縣令是被附近作亂的王慶部下殺掉的,但捕快很快地找出了凶手。此時負責南面賑災的乃是成國公主府的力量,周佩正好在附近,甚至是親口將賑災的方略告訴那縣令的,得知整個情況之後,難過到幾乎抓狂,當即派人將那大戶全家上下都給抓了出來,篩出了參與屯糧的關係人與那大戶的直系親屬,投進牢裡。然後她與震怒的成國公主周萱一同給周喆寫了家信。   這件事情過後,相府這邊立即發出命令,以密偵司的人接受縣衙事物,審判之後遊街公示,此後又以強硬的手段查了幾家。其餘人風聲鶴唳,在這種高壓之下不敢再囤,倒是令得當地糧價出現了一個口子。   而在這件事情裡,據說那大戶被投進牢裡之後,周佩在第一天衝進牢裡,搶走了所有給那大戶家人吃的飯食,還當場將牢裡的稀粥喝了一碗,表示「這麼好的粥怎麼能給畜生喝」、「一定要讓他們活活餓死」、「誰再敢給他們送粥,我就打死他」。皇族的人插手,就算真把這家人當場打死估計也沒人敢說話。只是聽說周佩喝粥當晚,在房間裡吐得稀裡糊塗,第二天差點生病。   到後來審判公示,這一家人已經被活活餓了四天,直到康賢那邊發了命令,才讓周佩遠離這事,同時給他們一天一頓粥喝,勉強吊命。但可以想見,他們此後也難得好死了。   秦嗣源說起這事,語氣有些低沉,寧毅的表情也顯得冷漠。   「耿縣令的一家,已經讓密偵司幫忙好好安排了……周佩還是讓他回去,那邊臨近王慶作亂,雖然如今辛興宗他們已經動身去剿,但畢竟不太平。而且……一縣的糧價就算稍微降了,也於大局補益不大,不能拿好人的命去填,得杜絕其它地方出這種事啊……」   寧毅語氣雖然冷漠,但想著這些事情,終究心懷惻隱。秦嗣源卻搖了搖頭:「這是打仗,難免的。硬刀子不割肉,軟刀子更疼,最近,下面的壓力不小,但真要讓事情做好,就得拿出打仗的態度來才行。否則一旦想著自保,妥協一次,就難免會繼續妥協下去。耿謙之的事情,我會以邸報傳發天下,告訴他們這些囤糧者之惡,一定……要打下他們!」   寧毅想想,點了點頭:「倒是我有些優柔寡斷了……」   秦嗣源笑了起來:「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立恆行事,對自己對他人都狠,唯有對自己身邊人常懷惻隱之心,正合君子之道啊。」   寧毅想了片刻,嘆一口氣:「好人當有好報,我們常說某人行善積德,到後來為他人死了,得不到好報。最後往往給人一種感覺,做好事便一定要有惡報的,若沒有得到惡報,這人做好事,往往也顯得立心不純。這種宣傳不好。」   「哪有立恆說的此事。」秦嗣源微微有些詫異,「我見如今世上一些故事、志怪小說,說此人或孝義或貞潔的,最後往往都以好事結尾,若是男子,往往考上狀元,官拜一品,若是女子,往往終能與如意郎君相遇。說好人得惡報的,卻是不多啊。」   「呃……」寧毅愣了愣,隨即忍不住失笑,「哈哈,是我想岔了,秦相勿怪。」   秦嗣源也笑了笑,隨後才肅容起來:「我說的軟刀子,立恆不可不防。」   寧毅點了點頭:「我知道,如今南北兩邊,凡派出去的官員,大都受到了壓力,或是金錢相誘,或是權力相逼,就是想讓他們多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方面已經讓密偵司加大嚴查的力度,其它的官倒也罷了,南北商道上的幾條線,不能馬虎。」   「已經有人將關係伸到京裡來,走了我這邊的關係了。」秦嗣源面色陰沉,「遲早他們也會找到立恆身邊去,立恆不可不做些準備。」   聽他說起這個,寧毅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這個,我已有心理準備了,秦相放心。」   秦嗣源嘆了口氣:「我倒是不擔心你,如我方才所說,立恆對自己對他人都狠。我只嘆這天下啊……」頓了一頓,才笑起來,「哦,對了,德新與舟海在北邊,似乎也做得不錯。」   寧毅點點頭:「成兄是很厲害的,有他與德新聯手,那些人翻不起什麼浪來。」   「嗯,舟海用謀太狠,與我早年有些類似,不過做起事情來,確實是面面俱到的,我倒是……不怎麼擔心……」   老人如此說著,對於成舟海這個用計厲害的弟子,其實也寄望頗深……   ……   秦嗣源與寧毅之所以說起成舟海,是因為成舟海原本就在北面負責軍糧的事情,賑災開始後,他暫時接手了北面的密偵司事務,再之後,便與李頻接上了線,互相配合。   然後在前些天,河東路那邊,大戶第一次激烈反彈,便來自於孝義縣的郭家。   自從李頻到郭家威逼放糧之後,郭明義去找了左繼蘭商議,左繼蘭又找了齊家的齊方厚,雙方合計之後,兩名幕僚,王致楨與徐邁給了郭明義第一條計策。   此後,郭明義回到家中的第二天,他在家丁的護衛下,去到外面向那些饑民聲淚俱下地說了一番話:由於官府認為郭家一直施粥,肯定家中有糧,因此威逼郭家放出更多糧食,他只好做出一些不得已的退讓。同時宣佈,這一天將是郭家最後一頓的施粥。   他要……煽動民亂,直指官府!   無論李頻的官有多大,無論他背後有著怎樣的後臺,如果在他上臺後的第一項措施就引起民亂,配合著左家與齊家在京城的影響力,他的這個官……是無論如何也做不下去的。   這一天,或許因為是施粥的最後一天,郭家煮得粥特別稠,也給了連續肚餓的眾人能夠消化這一消息的力量。一眾饑民聽著郭明義的話,目瞪口呆。   騷亂,眼看著就要起來。便有人在人群一側大喊:「他說謊!」   第五〇八章 雷霆   饑荒之年,大戶施粥,孝義縣這邊,善心以郭家為首,但真正在施粥的,卻並不止郭府一家。孝義縣內,也有其它的幾戶人家,偶爾會善心地出來佈施粥飯,這其中也包括了官府的賑濟。這次受災之後,各地的餘糧雖然不多,但官府總是要保證一些人能活著,這也符合豪紳大戶們的利益。   但這類賑濟又不能太多太飽足,總得讓一些人放棄尊嚴,艱難地去求去搶才能活著。這樣一來,尚有田地的不願意太受折騰,只好變賣家當,豪紳大戶也就因此完成了土地兼併和資本積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只講利益、活著,不講尊嚴這類事情,是在現代資本橫行之後的人身上見得更多。若是在古代,尤其在生產力不高的鄉村,人們還是相當有骨氣的,當然,這類的骨氣表現得也比較簡單,只要家中還有一口吃食,便不向人過多的求救幫忙,稍微有些家當的,會比一般人更講面子。   也是因此,大多數人在饑荒到來時,首先動的是自己的糧食,然後是跟親朋借一借,大家都沒有了,只得賣田賣地。若是再進一步,才會放棄尊嚴乞求施捨。   平日裡郭家在自家門口的小廣場上施粥時,由於這邊佔地較廣,人也多,官府偶爾也會將粥攤擺到這裡來。另外有兩輛馬車,有時候會運了粥飯、粗糧饅頭過來發,據說這是外地來的善人,見眾人飢寒,於是心懷惻隱,過來賑濟。   對於這些事情,郭家是歡迎的,畢竟是在他家的廣場上,往後別人說起,也都只會說郭家的仁善。到得今天要煽動人群,郭明義也讓人買通了在附近防止暴亂的一些衙役,查過官府並未太過注意這邊,才開始宣佈,誰知道話才說完,人群之中便有人大喊:「他說謊!」   那人一開口,聲音洪亮,傳遍全場,郭明義就心知不妙,當即便喊:「你是誰,你是那狗官的走狗——」   他喊的聲嘶力竭,立即便有人符合:「揪出他來!」但那人隨後的話語也出了口:「各位鄉黨,他是騙你們的,郭家因家中屯糧,蓄意抬高糧價被查!今天他還想煽動你們衝擊官府,此乃謀反大罪!誅九族!官兵早已在路上,還有一炷香的時間便到!誰信他的話,只會與郭家同罪!」   那人掀開身上的一件破衣服,只見他身材高大,頂著一顆光頭,但又並非和尚。有人認出他來,這是常來施粥飯那兩輛馬車上跟隨的人,身形看來雖然有些可怖,但施粥施飯,卻是慈眉善目,許多時候他還在人群中給一些人治療傷病,早跟眾人混了個臉熟。這時候他一開口便是「謀反」、「誅九族」、「官兵就到」,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卻委實是給了郭明義一下當頭棒喝,在眾人的頭上,也澆下一盆冷水。   郭明義那邊原想用聲音壓過他,此時仍在大喊:「這是那狗官的人,諸位,他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哪,這些狗官貪得無厭,眼見郭某家中有糧,就來敲詐……」   人群中也有人喊:「郭老爺可是善人哪。」   郭明義行善多年,畢竟也是有底蘊的,接著有人附和:「我這條命便是郭老爺救的。」   「是啊,必是官府搞錯了……」   「郭老爺不是壞人……」   此時眾人你一眼我一語,但由於那光頭大漢的幾句話,終究沒人敢輕舉妄動,只有人群中原本就是郭明義的人,此時試圖煽動眾人起來幫手:「抓住這狗官的人……揪他出來……」一些人喊著從人群中擠過去,揮著棒子繩索便要拿他,卻被那大漢抓住一根繩索順手一揮,只聽一聲暴喝:「誰敢亂來!」那繩索崩斷在空中,連帶著想要拿人的家丁都在地上摔出丈餘。   「諸位,不要受了這老兒的煽動,孝義縣糧價上漲,便是這些人把持的。如今不是沒有糧,只因他們牢牢把住,不肯放出!如今河東新來的李大人馬上就到,他會給大家一個公道,還有朝廷準備的數千石賑災糧,如今就在城外。郭家不施粥,官府不會不管你們——」   煽動饑民作亂,最大的問題就是要快,只要讓一部分人失去理智,做出了過激的舉動,其餘人就會被裹挾著再難回頭。然而這光頭大漢的應對卻在第一時間就等在了這裡,他話語中有多少可信旁人並不知道,但是簡單的幾句話,卻已經成功地嚇阻了眾人。郭明義當即眼前便是一黑,知道對方能以如此迅速的手段壓下騷動,必然是數日以前就在準備。真是沒料到,自己這邊才剛剛想做點什麼,立即就迎來了這等雷霆一擊。   他在人群之前直接倒了下去,待被人抬回家中,他便當即叫來最看重的一個兒子,讓他立刻趕去左家通風報信,同時尋求庇護。   「那位李大人早已做好準備,此計未成,咱們家要萬劫不復了,你快去左家告知三少,就說我郭明義誓死不會鬆口,讓他想辦法救救我們郭家……快走!沒時間了……」   那兒子當即要走,老人陡然又睜開眼睛,狠狠揪住他的手:「等等、等等,你不要去左家,你讓個下人去報信,你找個地方好好的躲起來,若是、若是這次我郭家熬不過,至少留你一根獨苗……」   老人是清醒的,知道事情不成,郭家的處境便走到了絕處。他行事之前還未曾這般細想,被那光頭打斷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了這些。那位李大人手段凌厲,自己這次是送上門去了。果然,兒子離開才不久,過來的第一撥人首先便圍住了郭家的前後各門,半個時辰之後,駐紮在城外的一支軍隊便殺到了。李頻自大門領兵長驅直入,來到郭明義的榻前。   「郭老爺,你這可不聰明。」   郭明義早已哭得老淚縱橫:「李大人,小老兒認栽了,小老兒也是一時鬼迷心竅。」   「那麼……放糧?」   「李大人,您慈悲心腸,放糧郭家就要死完啊,小老兒死不足惜,求您給郭家一條生路。」他一面哭著,一面壓低了聲音,「李大人,李大人,有五萬兩銀子以及珠寶,是我郭家的鎮宅銀,你抄不出來,我願獻給李大人,求李大人……」   他還在說,李頻原本還在躬身聽著,這時面無表情地直起腰,朝後方揮了揮手。   「封。」   ……   李頻對郭家的動手,堪稱雷厲風行。第一時間下獄、封門、抄家、安撫災民。背後屬於陰謀的一部分,卻是成舟海在操盤。   不僅如此,郭明義一家人下獄五天之後,成舟海成功撬開了對方鬆動的心防,這也是五天的牢獄生活消磨了郭明義的硬氣,而事實上,在郭明義安排兒子離開的當天,對方的行蹤就已經被密偵司的人綴上,當時勸說郭明義,李頻只作不知,到了五天以後,才將這個消息告知對方。不久之後,雙方完成了交易。   郭明義保留自家那五萬鎮宅銀,此後由舉家遷至江南,再不回河東,而郭家放出所有糧食、家當,幫助賑災。   雖然郭明義心中也明白,自家一旦倒戈,必然引起左繼蘭的大怒。而另一方面,若是不倒戈,頂多是自己被殺,家人流放。但權衡誰都會做,問題在於,畢竟並非誰都是不怕死的硬漢,一旦有了一線生機,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妥協。   郭明義這條線的鬆動,使得汾州一帶糧價出現了一定的缺口,首先是給官府可以動用的糧食資源增加了八千石左右,隱性的影響還不止於此,大戶的倒下,令得一小部分小商販相信糧價要跌,開始出糧賺上一筆。此後,左家、齊家的震怒也一如預期般的壓了過來。   左繼蘭、齊方厚拜訪各方,動作頻頻,官場上的壓力驟增,不少人找到李頻,表面親熱,暗地裡卻是勸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而在左、齊兩人點頭,王致楨、徐邁的操作下,兩家下了血本,一時間,汾州附近的糧食如同長鯨吸水般的被一掃而空。此時這事情關係的不止是糧價,還有兩家的面子在了。左繼蘭在人前說:「這件事情,我是一定要追究到底的!」   消息靈通的商人們感受到了這股氣息,隨著天氣的下降,糧價再度上升,而後又在官府的打壓力度中下降。這種拉鋸戰一般的波動中,兩邊都陷入了僵局,京城的寧毅在等待著下雪後的一次機會,而對於王致楨、徐邁兩人來說,作為地頭蛇,天氣下降以後他們竟然沒法讓糧價繼續漲,這便是大大的打臉。在不斷加大的情報力度中,他們終於也反向地知道了京城操盤人的名字。   「相府之中負責這次糧價的人,名字叫做寧毅,你們看看。」   左繼蘭將拿來的情報遞到兩人面前,徐邁一皺眉:「寧立恆?」   王致楨便也看了他一眼:「那個詞做得很好的?」   「我不管他詞寫得怎麼樣,我也不管這上面說他對著一幫梁山的土匪有多厲害!」左繼蘭鐵青著臉,「我一定不能丟這個臉!」   齊方厚道:「我也不想丟這個臉。」   自從意識到這次狀況不簡單之後,左、齊兩邊的動作,還是頗為可圈可點的,雷厲風行,並沒有一般大戶公子哥的拖泥帶水。此時又說了幾句,王致楨與徐邁對望一眼:「三少,齊少爺,糧價的關鍵,便在第一場雪,若是不想輸,事情可得快點,下雪之前,誰做得多,誰就能贏。」   「我自然明白。」左繼蘭點頭,「沒有什麼人可以沒弱點,他走商場,我走人心。齊少,我家堂叔在京城,我上京,親自找那寧毅談談,你坐鎮這裡,如何?」   齊方厚點了點頭:「我家在京城也有些關係,待我修書幾封,三少替我帶上去。此事宜早不宜遲,我等三少的好消息。」   「哼。」左繼蘭冷冷地笑了笑,「待我抓住那寧毅的把柄,我弄死他!」   冷冽的語氣中,接下來的行動,就此敲定。第二天,左繼蘭離開了家中,一路奔京城而來,與此同時,南北各地無數的觸手,也正打著同樣的主意,朝京城蔓延而上。在商場上陷入僵局的時候,他們仍有無數厲害的手段,可以施在其它的地方,在往日裡,他們就是這樣無數次的打敗了他們的敵人,而這次,也是類似……   第五〇九章 豪情熱血 恐怖冰涼(上)   十月下旬的汴梁城,天氣生冷生冷的,城市空氣中瀰漫的氣息,熱鬧中已經多了一份緊張。這緊張大部分來自於天氣,雖說汴梁城的冬天相對於其他的小地方並不難熬,但大部分人家在冬日裡依舊懶得出門,此時已經是囤積過冬物資的時節了。   類似於礬樓、小燭坊之類的煙花行業依舊盛行,冬日下雪,頂多是出門少些,汴梁有名的青樓之中,依舊會每日裡燒起旺旺的炭火,讓人在大冷天裡倍感賓至如歸。一到下雪,有些有錢的恩客甚至會住在青樓中不再出去,如此一直到來年開春,身上的銀子,自然也是流水般的花出去。   李師師正在趁著下雪前的日子交朋訪友,對於這位不少人眼中的京城第一花魁來說,冬日裡她會降低與客人見面相處的時間,若是願見的,往往也是些熟悉了的朋友。   一來冬天溫暖的房子裡,氣氛會變得太過曖昧,有些人把持不住,真想要做點什麼,說點什麼,她雖然有應對的辦法,但應付起來也比平日麻煩,因此就算與人見面,往往也會是一群人一起。二來她的性子慵懶,到了冬天便不想出門,有時候連床都懶得下。冬天,若是沒什麼推不掉的權貴聚會,還是多休息一下的好。   最近一段時間,真正困擾她的是有人會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盛齡將過。對於一個青樓花魁來說,真正的花樣年華是在十六到二十歲之間,過去之後,在一些人眼中,難免變成婦人。她此時的年紀已經二十一了,從成為花魁一路走來,及至眼下到達巔峰,一直都是平平穩穩,雖然其中也有經歷許多事情,但接下來,巔峰將過。   雖然對於許多已經認識她的人來說,她的魅力,依舊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不斷提高。只要見過她的,難免被她所吸引,但一旦到二十一、二十二歲,她這個年齡吸引新的客人大把大把扔錢的可能性就會不斷降低,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得考慮退出和嫁人的事情了。   對她而言,這是個很難做的決定,但不能不去想。當然,願意娶她的人很多,她可以選擇到不少大戶人家裡當一名侍妾,或是大官員、文壇鉅子之類的也可以。京城第一花魁,要嫁出去,也不是所有人都拿捏得住,背景絕不能低。若是於和中、陳思豐之類的好友,假設她喜歡,願意嫁,也是嫁不過去的,那根本就是害了他們。   背景不夠的人,得到她這樣的女人也守不住,此後往往命途坎坷,她也得跟著受罪。當然,除了嫁那些地位極高的大戶,她也可以選擇當某個人的正妻,願意這樣做的人中,地位不錯的也有,但肯定是得一聲不響地嫁出京城,遠至某地了。   最近這段時間,她在有可能嫁的人當中暗暗地篩選了好幾遍,地位高的、性格好的、聊得來的、長得不錯的……等等等等,最後還是沒能拿定主意。   幾年以來,她仗著花魁的身份得到礬樓不少優待,每年大概都有一兩個月,她可以自由地去遊覽其它地方,走訪各種名家——李媽媽也明白,這樣能將她培養得獨一無二——她因此看到過許多事情,有了見識以後,心中隱約覺得還可以做不少的事情,就如同童舒兒的事情,在她與其她一些女子、書生的奔走下,最後那個吏部官員被判有罪,去了官職,流三千里,令人拍手稱快,但此事過後,也就無聊起來了。   最近這段時間,京城裡流行的話題是北面張覺與完顏闍母的大戰。這是武朝與金人第一次的交手,所有人都屏息以待,但是大戰之後消息傳過來,張覺投靠武朝之後的第一戰已經敗了,但他只是小敗,戰敗之後,雙方還在對峙,接下來還有第二戰——這些事情,師師最近聽得,也沒什麼興致了。   一兩年以後,這不再是她的世界了,她將嫁給某個人,過著簡單卻悠閒的生活,不用灑掃織布,也不用洗手作羹湯,只需要對相公噓寒問暖,以及在適當的時候取悅於他,抓住他的心也就夠了。如此過得幾年,生下那人的孩子,待到多年以後人老珠黃,就指著孩子過日子了。   有時候如此想想,也不由得落寞地笑笑,悲從中來,甚至生出她以往少有的情緒來:若她不是青樓女子,不是這個叫李師師的花魁,該有多好啊……   礬樓除了接待經歷的達官貴人以外,更多的客人,還是外地過來的大商豪紳。對於這些在外地有錢有地位的人來說,到了京城,見見這京城第一樓的風貌,花大錢見見花魁,是回去以後最好的談資。師師對於京裡知根知底的達官貴人多有挑選,對於外地來的客人,除了一些文名遠播的才子外,則通常以錢來衡量對方的價值,反正往往也是一次性消費,也就是價高者見。   這天參加完一個詩會回到礬樓,李媽媽說有一個南方來的孫家公子,可以見見。據說對方家中乃是荊湖南路一帶的豪族,年輕多金又談吐不凡,到了這邊一出手便是白銀五百兩,指明要見她。反正是賺錢,師師笑笑,也就去了。   隨後所見,對方果然如李蘊說的那樣,談吐不凡,顯然是大家族中受過良好教育的公子,年紀二十六七歲,樣貌也可以。師師彈唱兩曲,間中聊了一會兒,賓主的感覺都不錯時,對方隨意地問起了竹記的事情。   「聽說京城竹記,乃是大才子寧立恆所開,師師姑娘又跟他是熟識,每棟樓開張,師師都會過去表演。」那孫公子吃了小半塊點心,隨意笑道,「在下素來仰慕才子,不知那寧公子,是何等樣人,竟能有如此手段,不光詩詞好,還能將生意做得那般紅火。」   「倒也……不是很熟……」師師回答一句,眉頭卻是微不可察的皺了皺。她最近並不想談起寧毅的事情,這段時間以來,京城裡客商來往,她也知道了南北缺糧的事情,竹記正在運作此事,想要大賺一筆的事情她也清楚。這樣的認知讓她並不想再跟對方來往,寧毅曾說過找她有事,後來又是兩次來到礬樓見她,但師師都假託有事,讓丫鬟回絕了,而這段時間竹記忙著買賣糧食賺昧心錢,原計劃新開的幾棟分店也暫時擱置,她也因此不用履行過去表演的諾言。   「哦?不是很熟……但一般的來往總是有的,依師師姑娘的眼力,這人到底是才子,還是商人呢?」   對方乃是極聰明的人,說話用詞,清晰準確。師師無意間掃過對方眼神,卻是心中一動,這孫公子說話看來隨意,但眼神深處卻極為清澈,先前他是輕車熟路地在享受與花魁來往的休閒時光,這一下卻不太像了。隨即又想起早兩天見過的一個來自淮南的外地豪族,對方也問起了竹記與寧毅,當時她隨意應對了一番,現在想來,連續兩撥人有針對性地問起他,情況就有些不一樣了。   這兩撥人在當地都是豪族,但彼此相隔上千裡,要說他們是專程進京找寧毅,實在不太可能……心中懷著疑惑,她小心應對著對方的詢問,探索著這位孫公子的意圖。果然,不久之後,這位孫公子問過了寧毅的性格,便問他的家人、人緣、甚至於住處,做出了想要登門拜訪的意思。   這天的發現讓她心中覺得頗為古怪。她知道寧毅做生意厲害,也知道他靠了右相府之後,做起生意來也可以狐假虎威,但是相隔千里的兩個大家族專程派人來京裡找他合作嗎?似乎又不太可能。當天晚上她跟李媽媽問起這兩家的背景,果然,兩邊都是有官場關係的,不會這樣特意的來靠著右相府,至於這些地方的受災狀況……   「……不知道啊,師師你也知道,最近所有做生意的都是奔著災情去的,京裡說得火熱著呢。這種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前段時間朝堂上吵來吵去,罷了不少官,就是為了賑災的事情,最近北邊打仗,聽說聖上心情不好,事情也稍微緩了一下。女兒,你問這事幹嘛?」   「沒什麼,隨便問問……」   如此到得第二天,她去參加一個詩會時,見到了左厚文與他的堂侄左繼蘭,也見到了河東還算比較有名的才子王致楨。對於左厚文,師師知道他為左家管著京城這一大圈的商事,本身才名也是有的,在左家僅次於那位大儒左端佑,因為這樣的關係,雙方以前也見過不少次,只是不熟。師師暗地裡聽說過他的傳聞,據說他比較喜歡那種性格強悍獨立的女子,家中納的兩個小妾據說都是家道中落,本身支撐著家業,隨後被他娶了的。據說他還暗中脅迫過幾個性情堅貞的人婦,但這事情傳得並不廣,可見對方也並不是毫無收斂之人。   詩會快結束時,左厚文與左繼蘭、王致楨來見她。左繼蘭三十來歲,一看就是那種性情驕傲但能力也不錯的天之驕子,對於她,只是簡單的上下打量,做出不怎麼在意的表情,但師師能夠看出他眼底的情緒——是那種想要佔了她清白而又自認有能力的人的心思——互相說了幾句話之後,左厚文竟然也問起了竹記、寧毅的事情。   「聽說李姑娘認識這位寧公子,想必是很熟了。」   「呃……倒是不熟,只是生意上的往來……」   「呵呵,不熟也沒關係,我這侄子想要見他一見,有些事情商談。有箇中人,面比較好見,而且我這侄子性情有些烈,李姑娘跟在旁邊,說不定他會收斂一些。」左厚文笑笑,「這樣吧,明天……不,再過兩日,繼蘭去礬樓找李姑娘,然後你們二人同去尋那寧公子,如何?」   左厚文雖然不是官身,但官場的影響力承自左端佑,可以說就是左端佑在京城的代言人,發慣了號令的。最後雖然加了句如何,但師師此時也只能點頭應下。這一下,天南地北光是想要從她這裡入手尋寧毅的,已經是三家了,而且看起來並非善意。   寧毅就算再厲害,竹記就算髮展再快,什麼時候又到了能得罪這種豪族的位置上了?還是一下得罪三家?不過,找自己的就有三家,其餘的恐怕就更多了……   她一時間想不明白這些。又過了一日,這天晚上,礬樓之中一如往常的熱鬧,喧囂之中,有兩撥肯花錢的人進了李媽媽的法眼,過來詢問師師的意思。這兩撥人中,一撥也是外地的公子哥,只有一個,另一撥則是請了京城大戶過來,應該是談生意的。師師不想與人獨處,選了後者。選定之後不久,礬樓之中,便有人吵了起來,師師過去時隱約聽到那邊的吵鬧。   「……你們這幫心黑透了的渣滓,死了下十八層地獄……」   「嘿,你們不是,二十五兩跟三十兩差多少……錢賺夠了來礬樓找頭牌了吧,還敢說自己心善……」   「比你們好,我們這次……」   「找打是吧!」   「誰敢,打不死你……」   「有種你過去……」   吵鬧聲斷斷續續的聽了幾句,不久之後礬樓的人出來調解,也就將騷亂平息下來。隨後,師師去到暖閣的宴席中作陪,才發現方才吵架一邊的嗓音,出自其中請客的那方。   這請客的乃是一撥外地商販,為首的四十多歲,但看來是跑遍四方的漢子,姓於,跟隨著他的是幾名二十多歲的家中子侄。由於可能來自於鄉下地方,話語之中相對粗俗些,那些年輕的公子則有些靦腆,有些故作不在意的在自己面前表現。被請的那方師師倒是認識,這位姓魏,乃是京中的一位糧商,平日裡風評較好,據說很疼愛家中妻妾,於礬樓來得卻不多。   雙方在酒桌上並沒有談生意的事情,能到這裡來,雙方看來是已經有了意向了。師師儘量地活絡著氣氛,待到就過三巡,那魏老闆笑著,拍拍于姓漢子的手:「好了,我知道了,這事就這樣。於員外你的誠意,我明白了,眼下我得先回去,家中還有事。你們……在這裡多坐坐,想必花了不少錢。師師,你安排好他們,不是我說,到你這裡來一趟,花錢可太多了……」   師師帶著些許委屈地笑著:「魏先生哪裡的話,樓中規矩如此,師師也沒辦法,師師只盡力伺候好各位罷了……」   那魏老闆揮揮手:「好好,我走了、我走了……」   他既然要走,那位於員外便也要送他,兩人談妥了事情,心情都不錯,相攜出去了,剩下師師與其餘幾位于姓公子在。丫鬟們繼續添酒上菜,師師也就笑著陪他們說話,詢問起他們家裡的狀況,彈唱幾曲之後,卻也隨口問到了他們做的生意,這才知道他們是準備跟魏老闆買糧往災區賣的,隨後卻也有一位年輕公子開口:「聽說師師姑娘跟竹記的寧老闆很熟的,是吧?」   「倒不是很熟,有生意上的來往。」這幾天師師聽這句話聽煩了,隨口應答。不過,這位公子倒跟其他人不同,師師說不熟,對方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隱約間聽到其中兩人交頭接耳說著,似乎是因為她與寧毅很熟,對方才選在礬樓、又花了大錢宴請那魏老闆的。   幾個年輕公子想要在師師面前表現,因此席間話語不斷,過得片刻,又聽他們說起這次北上是要「做善事」,師師旁敲側擊問一問,那人道旁人買糧三十兩一石,他們是要賣二十五兩的。師師笑著點頭,心中對這幾人卻是頓生厭惡,你過去施糧放糧,那叫行善積德,平日二兩多一石的糧拖過去十倍賣,這行的什麼善積的什麼德。   那年輕人說完以後,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妥,開口補充幾句,想要更正。師師撥弄著琴絃,微笑著符合幾句。幾位年輕人便互相之間說了起來,過了一陣,有一個言辭比較清晰的年輕人說出來的話,才讓她指下的琴絃微微一顫。   「……這次的事情,師師姑娘也知道的嘛,畢竟便是竹記在後頭安排的嘛,這次賑災,要是沒有他們的人,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北面那些人,真是苦啊……」   旁邊一人道:「也不算竹記,竹記背後不就是當朝右相嘛,最上面都是右相安排的。若非有右相,我們進得去河東?」   說起這個,先前的年輕人頓時激動起來:「怎進不去,要是早知道那麼多饑民,我死了也要將糧運進去!他們有種打死我好了啊!@#¥%&*(開始罵人)」   師師皺了皺眉:「北方現在……怎麼樣了?」   「河東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好,兩邊都在使力呢,咱們運糧過去,這賊……賊天氣又降了這麼多,本來糧價下來一點點,然後又漲上去了。那些狗大戶,不許我們壓糧價,四處找茬,上次我三哥就是被他們打了。好在竹記那邊也有準備,那位姚掌櫃叫了大夫,然後又叫了官府,把他們人給抓了。哼,這次咱們北上,三哥傷還沒好,又吵著要去呢。」   一個年輕人臉色通紅地站了起來:「那位姚掌櫃說得對,這就是打仗!」   旁人附和:「怕他們是孬種啊!這次咱們人還少嗎!他們的地頭?惹急了我我弄死他們!」   師師卻是疑惑起來。他們說的是什麼?她以往知道,這些年輕人是最容易被某些事情影響的,暴躁衝動也是常有。但眼下看起來卻又不同,汴梁城中,有一批學子,以陳東為首的,常常憂國憂民,慷慨激昂,他們連蔡太師、高太尉這些人都敢罵。此時看來,這些讀書不多的年輕人,情緒竟像是有些陳東他們的氣息。   他們賣個糧,怎麼能賣成這樣的?看起來簡直是被什麼人煽動了一樣。   她試探著問道:「幾位公子,也去施了粥飯?」   「自然去了,每日都去!」幾人幾乎異口同聲地說著,隨後有人道,「但是竹記的寧東家說得對,終究不可能全都熬成粥吧,唯有把價格壓下去,其他人才有一條活路。師師姑娘,你認識那位寧東家,你說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師師看著他們,隨後輕聲道:「對那……把價格壓下去,其他人才有活路的道理,我卻始終不太明白。」   其中一個想要表現的于姓公子大聲道:「嗨,這有什麼難明白的,我這麼笨,都明白了。師師姑娘你想啊,那裡的糧價要是三十兩一石,賣糧多有錢啊,這麼賺的生意,那些狗大戶、狗官還不得拼了命啊。朝廷上兩位相爺就算豁出命去,也擋不住這麼多人的貪心。可要是糧價下去了,賺的不多了,再加上官府有些清官,才能讓那些大戶少插手。寧東家說過的,要是糧價繼續漲,官府的賑災糧,能發到百姓手裡的十不存九,要是被打下來了,也許就能保下一半或者更多,到時候咱們再去多施粥,就有很多人能活下來了!所以啊,這次我們賺到了錢,又回來運第二批的米糧上去,咱們還買了冬衣……哼,這次過後,咱們還得上去第三次,於家是男人的,都要去!」   這人滔滔不絕,旁邊一人說道:「就怕下雪以後,路難行了。」   「別說下雪封路,哪怕凍死,我都要把糧拖過去,我就不信,弄不過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畜生——」   師師的腦袋裡嗡嗡的,她是聰明人,有些事別人一點,她也就知道了。隨後,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中,她也逐漸的、一絲一毫地拼湊起來一個已經在她身邊發生了近三個月的、巨大「戰場」的輪廓,而這個輪廓的點點滴滴,她原本是感受到了的,只是那時並未在意。隨後,在心的底層,恐懼感湧上來,她明白過來,那個幾乎已經被她放在了「絕交」定位上的商人,曾經的朋友,在這三個月內,觸動了多大的一塊利益,得罪了多少的人……   她終於明白,那些豪族入京,是要幹什麼了……   第五一〇章 豪情熱血 恐怖冰涼(下)   兩個多月以前的八月,或者在更早一點的時候,是一切開始的起點。   朝堂的一切,以兩位相爺為主導,動用了龐大的力量在南北兩地,聚集起了許許多多人的力量,將大批的糧食運入糧價飆升的災區。   在這其中,竹記發揮了巨大的力量,加上其他一些勢力的參與。他們負責了南北聯絡,給眾人安排行程,保障安全,在官府的配合下,使得一切運作起來,那段時間,正是寧毅開始忙起來的時候,她則關心著童舒兒的命案,來回奔走,而後才知道糧價的事情,對其逐漸生疑。   在此後的時間裡,竹記緩下了拓張的步伐,而自己由於厭惡的心情想要斬斷與寧毅之間的來往。這個過程中,一撥又一撥的人正在趕往河東、河北、淮南、荊湖等地,在最初,他們也是單純地本著做生意的心情過去,但在這其中,有一批人發揮了巨大的作用,如同這些于姓年輕人口中說的姚掌櫃。在南來北往的過程裡,他將一些簡單的道理說給他們聽,引導了他們去施粥放糧,同時以言辭將他們與那些屯糧的大戶之間對立開來,一步一步的達到了類似於煽動的效果。   最初聽時,師師只以為這樣的人僅是姚掌櫃一個,是這類社會經驗老到的引導者將事情的效果發揮到了最大。但是逐漸聽下來,師師發現這樣的人可能遠不止一個兩個。   這次在受災的幾路當中,朝廷支撐起來的大商道一共是七條,進入災區之後,這七條路線再進行分散,而在每一條路線上,此時都有著一定數量的、類似於於家這種熱血之士的存在。他們原本為生意而去,叫上家中子侄,也是為了見見世面,隨後逐漸見災民的慘狀,見富人不仁,敵愾之心起來之後,又開始準備第二次第三次的投入賑災,同時叫了家中的其他人蔘與進來。   「……越是到後面,糧越不好買不好運,但這次咱們早已預定了要多來往幾次,最後咱們於家運進去的,至少要兩千到三千石才交待得清楚!」   「……兩三千石也說得這麼驕傲,知不知道咱們上次見的侯家,他們家船隊一次就運了一千五百石。」   「有多大飯量吃多少東西嘛,咱們總是盡心盡力,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而且侯家也是咱們親家了,上次不是說,侯老爺有意將他們家七姑娘許配得小六嗎。因為小六在施粥的時候哭了,侯老爺說他有善心……嘖,早知道我也哭。」   「呃……五哥不要亂說,他們也只是隨口說說,這事不能亂講的……」   「這事哪有隨口的,人家看得起你……不過說起來哭,災民我以往是見過的,那耿青天的事情,我才真的哭過……」   「那事……要是我在當場,我這脾氣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   時間過去,暖閣之中眾人依舊議論不斷。師師做的是這一行,平日裡擅長的,也是一絲一縷的從眾人的話語裡抽出線索來,拼湊起那個巨大的輪廓,越是拼湊,心中越是湧動難止。   此時的武朝,每隔一段時間,饑荒總是會有,哪怕是集中在一片小地方,也稱不上是什麼人間罕見的慘劇。至少師師本人,就曾見過饑荒、見過賑濟,南來北往的這些地主、糧商中,以往荒年或許也賑過糧食,但這一切的狀況,卻與往年不同。   那些竹記人員的刻意引導激發了他們心中善念,與此同時,不同運糧者的互相通氣也給了他們並非孤立無援的印象,他們彼此認同、打氣,因此令得心中更熱。從這些年輕人偶爾說出來的「聽說南方如何」「聽說河北路糧價怎樣」的過程裡,師師敏銳地能夠察覺到,至少有一個聯繫各地的樞紐,在不斷地將這種信息渲染給他們知道,而那耿縣令的事情,據說更是在短短數日內就傳遍了受災區域,不是有一個背地勢力有序、有意識地操控,根本做不到。   一個兩袖清風的縣令,在荒年之中,寧願讓家裡人吃糠喝粥,也要最大力度地讓饑民活下去,而在他讓大戶賣糧的時候,竟然被大戶派人刺殺了,可見這些人,是多麼的窮凶極惡。   在這些人進入災區、引起注意之後,幾地都爆發過沖突,但隨後都被壓了下來。那位姚掌櫃的勸說顯然極有效果,此後跟他們通了其它地方一些人被大戶派人打傷的事,一部分人因此退縮了,卻也有一部分人,變得更加執拗,聽這幾名于姓年輕人的話語中,他們已經隱約覺得,在這件事情裡,被大戶打傷了,竟是更加榮耀的事情。   南北各地,一撥一撥的人竟然就這樣被煽動,血性被災區所見所聞激發起來,令得師師很難不聯想到寧毅當初在竹記吸收那些說書人的行動。這天晚上,待到於家人都走了,待到夜深人靜,她的腦子裡都一直在響,一時間想到這些人的熱血,想到他們滿布天南地北與那些大戶打仗的事情,一時間又想到左繼蘭,那荊湖孫公子,淮南豪族的事情,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到得最後,竟是恐懼的感覺還大些。   這些年來,她居於京城,由於是女子,某些見識或許不如旁人,但最是明白權勢的可怕。這些年輕人的行為當然可敬可佩,南北之間,能夠連起來互相呼應的或許也有不少,但是放在朝堂上、權力場上,這些鬆散的人是當不了後臺的。   他們或許在當地也是地位不錯的家族,有田有地,也有許多稱得上是高門大族。但師師聽得一陣便知道,這些人並不能進入真正的權勢圈子,他們在京城沒有人,在外地,沒有擔任一方大員的親族,就算有的人家中出了一兩個官,也多是小官。而左家、孫家、淮南豪商這些豪族,與他們有聯繫的,往往都是一方大員,如果有必要,在蔡京、王黼、李邦彥、童貫這些人面前也能遞得上話,有些人甚至於皇族有著密切的聯繫。   這一次,他們熱血歸熱血,說話之中,彷彿也透著一股相信時間邪不勝正的英豪之氣。但實際上,若不是這次賑災之中,相府的力量牢牢把握住了幾條線路上的治安力量,他們這樣子進場、壓糧價,是真的會被打死的。賣糧的過程裡,與地頭蛇爭利,對他們最大的保護,就是這一塊。師師也明白,要達到這種效果,需要相府、寧毅等人付出多大的精力。   而如今,他們在天南地北的賣糧,當地的豪族們卻都已經找到了問題的核心,開始朝著京城而來了。如果說找到自己的有三個人,那麼在這之外,試圖對這邊動手的,可能就有三十個、三百個。   心中懷著這樣的擔憂,第二天她的情緒都有些焦慮。以往她聽各種豪傑的事蹟,最是欣賞那些義之所至雖千萬人而吾往的大英雄。可這種事情落在身邊認同的人身上,她卻能知道其中利害,反而害怕起來。   這兩年來,左右二相上位,權勢已經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李相性格剛直堅定,秦相辦事手段凌厲,兩人一主一輔,推動北伐諸事。但涉及最上層時,師師也一直保持著一個印象,如今這京城,最強大的終究還是蔡太師、王少師這些老官,他們的黨羽遍天下,如今為大局而隱忍,但若是真的爆開衝突,兩位相爺未必接得住他們的凌厲手腕。因為要辦事,蔡太師他們只得罪民眾,不得罪貪官,而兩位相爺,是得罪了許多權貴的。這一次算起來,恐怕就更多了。   哪怕他們手段厲害,能不能抗住,她雖然作為局外人,仍舊為之憂心。   當天上午,她在考慮著這件事情,準備下午便去尋寧毅。或許自己的擔憂是過了,但總的替他通風報信才是,左家孫家這些,畢竟都不好惹。然而過了中午,還沒出門,便聽得有人過來通報,說左繼蘭左公子已經到了,請她出去。師師想要拖拖時間,忙叫丫鬟請左公子進來稍作,就說她有事,須得等等,但不久之後,丫鬟進來,說左公子便在礬樓大門外等著,說是不進來坐了。   這一手錶現的是男子的強勢與霸道,但師師此時已經懶得理會。她連忙去找到李媽媽,與她說了左繼蘭的事情,讓她幫忙去找到寧毅,先打個招呼,自己這邊拖一下再走。李蘊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終於還是親自出門,過去通風報信。   師師去到礬樓正面二樓的一個房間裡,悄悄打開了窗戶朝下方看。外面的街道上,左繼蘭與王致楨正在說著些什麼,過得片刻,也有一位官員停下來與他們說話,那是工部的一位李員外,竟然也認識左繼蘭,雙方笑著交談了一陣,交談之中,左繼蘭也偶爾回頭,蹙眉朝礬樓望過來。   師師知道自己這樣的拖延必會得罪對方,但她的得罪只是小事。正在窗前考慮著對方過去大概是要跟寧毅說些什麼,自己要怎樣幫忙緩和一下氣氛,讓兩邊不要真的撕破臉,又站在寧毅的位置想了一下這事情到底該怎麼解決:不管災區那是不行的,可若是要管,這麼多人,怎能得罪得起。   心中正自煩亂,陡然聽見下方傳來騷動,只聽那左繼蘭一聲道:「你幹什麼——」隨後便是一聲慘叫,混亂響起來……   ……   對於進京之行,左繼蘭並沒有太多可想的,在他而言,一切的事情都可以按部就班:拜訪堂叔左厚文,拜訪與自家相好的官員,以及替齊方厚向一些京官大員轉交信件。這些東西做到了,對相府的壓力就會成型,對那寧立恆的壓力便更大,他是要上門打一聲招呼的。他已經想好了,作為左家的繼承人,他會對對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但在話語的最後,他會明明白白的告訴對方:「這次我下不來臺,一定會弄死你。」   話可以說明白一點,沒有關係。   雖然驕傲,但他並非沒有理智之人,相反,他尤其知道這次進京,需要雷厲風行,因此他沒有耽誤什麼時間,進京之後迅速走訪眾人,將意思遞到。見到李師師的詩會,他實際上是去見其他幾位叔伯的,堂叔左厚文知道他對李師師有點興趣,安排了這個「中人」的主意,待到李師師走後,也曾笑著跟他透露「我可是給你製造機會了哦」這樣的意思。   左繼蘭只是驕傲地笑笑,他心中並沒有尋芳問柳的心思,但李師師比較漂亮,氣質也好,如果這次上京能順便帶走一顆芳心,那也是不錯的。   京城之中,恐怕許多人都眾星捧月地哄著這個花魁,他並不這樣做,到了礬樓,丫鬟讓他進去坐著等,他只在路邊等等。也是給對方一個意思:你快點給我出來。一些女子可能因此惱怒,但他是有這個資格的,許多女子即便開始生氣,最後還不是乖乖被他馴服。女人嘛,主要就是賤。   不過這一次,對方可能真的有事,讓他等了好一會兒,有可能是想要對他欲擒故縱,故意拿捏一下。不久之後,他與前天拜訪了的公佈李員外見到,聊了一會兒,心中卻有些不耐煩起來:這女人,不知道他是來做事情的麼,誰跟她玩這些虛門道……   也是因此,他火氣有些他,當路上一個行人陡然撞過來,他順手便將對方推了出去:「你幹什麼——」   ……   相對於左繼蘭的從容與理所當然,王致楨更加知道權力場中那種錯綜複雜的感覺,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這次上京,左家帶來的是對相府、對寧毅的一份壓力,而天下各種地方,一絲一縷的壓力都在朝這邊聚集過來,最終他們都得妥協,這才是精髓所在。   這是堂堂之道,權勢凝聚的精髓、偉力所在,真正的力量,不是一個宰相、甚至一個皇帝的頭銜就能代表的,真正的力量在於順勢而動,權力再大者也必須妥協。而他,一個身負淵博才識卻數次落榜的才子,最終推動了這大勢的一部分,淹沒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   李相、秦相、李頻、寧毅以及與他們同流的一些人,也許很硬氣,但他們會明白什麼是大勢。荒年死人,他也很遺憾,但人之慾望豈能壓制?若是有一天讓他走上高位,他將會有更厲害也更合理的手腕去改變這一切,而不是像他們這樣愚蠢。在這之前,他很樂意看到這些蠢人的崩潰和妥協。   因此他也很期待今天的這次見面。對方會表現出怎樣的態度來呢?厭惡還是有禮?謙和或是暴躁?但任何聰明人,必會明白什麼是大勢所趨、無力迴天,他也準備了一番話要教導對方明白這一點。   河東路壓過來了,左家壓過來了,齊家壓過來了,還有天南地北無數的人都在壓過來……   他倒是沒有想到接下來的這一幕。   「你幹什麼——」   左繼蘭將那撞在他身上的乞丐一推,那乞丐砰的摔在了路邊,然後是殷紅的鮮血從頭上流出來。   左繼蘭與王致楨都愣了愣,隨後明白過來:「他孃的,你跟我碰瓷啊!也不看看什麼地方……給我打死他。不,抓住他,送開封府嚴懲!」   左繼蘭這樣吼著,旁邊的侍衛立刻就過來了,要將地上那頭破血流的碰瓷乞丐抓起來,與此同時,已經有開封府的捕快結隊過來:「你們幹什麼……」   「喂,兀那捕頭,你給我過來,這傢伙光天化日之下襬明碰瓷,定要將他抓去嚴懲——」   「青天朗日,你們是什麼人,竟敢如此行凶——」   「這位捕頭,我乃工部員外李竟……」   「抓起來!」   「對……」   「你們幹什麼……」   「快去請郎中,這邊要死人了——」   「蓄意傷人……」   「喂喂喂,幹嘛,不想活了……」   一片混亂之中,捕快們開始將枷鏈往左繼蘭身上套。樓上的師師瞪圓了眼睛,她都能看出那明顯是碰瓷,但左繼蘭被抓起來了,那李員外根本何止不住,有人開始渲染「外地人行凶」,左繼蘭明顯是懵了,隨後掙扎大喊:「知不知道我是誰!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爹是左端佑!我爹是左端佑!你們死定了,你們知不知道!我爹是左端佑——」   嘶吼之中,人群裡有一個年輕人朝李員外拱了拱手,李員外朝那邊走過去,雙方聊了幾句,那李員外看看這邊,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師師卻認出來,此人乃是秦相的弟子聞人不二,與李竟說完話,他便朝這邊已經愣了的王致楨走過來。   看見李竟與對方說話,王致楨便明白了其中有內幕。這一下變故,簡直是當頭棒喝的感覺,他手上想要阻止捕快擒拿左繼蘭,但捕快將他推開了,左繼蘭則讓他去找人,弄死這些傢伙。與李竟說完話的年輕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王致楨王兄吧,久仰大名了。」對方拱了拱手。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知不知道……」   「在下過來,為的是傳一件東西。」聞人不二從衣袖中掏出一封信,那信函以蠟封口,正面上書:「左兄端佑敬啟」落款是:「弟、秦。」   「眼下只是做個樣子,左公子在這裡好吃好住,不會被虧待,王兄勿要擔心。這封信乃家師秦公寫於左公,還請王兄帶回河東轉交,到時候王兄自然知道如何接回左公子……時間不多,京城水深,王兄不要亂晃了,早些回去吧。」   王致楨這一下是真的懵了,他來京城幾天,就算無功而返也沒什麼,不是沒考慮過,但眼下這一切太突然。最重要的是,他乃是左繼蘭身邊的幕僚,左繼蘭屯糧,是他一手操辦。他們進京施壓,秦嗣源竟直接抓了左繼蘭,還寫封信給據說已經絕交的左端佑——他親手將這封信交到左端佑手上時,可該怎麼說啊……左端佑會怎麼看他,可想而知了……   捕快們抓了左繼蘭,拉著他吵吵嚷嚷地走了,王致楨拿著那封信,一時間怔怔地站在路邊,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陡然間,一道身影從他身邊跑過去了……   ……   師師在樓上看著,見到聞人不二的時候,她自然也想到了這是件什麼事。   此時李媽媽出門還不久,必然不是消息遞出去以後對方的應對,也就是說,對左繼蘭,那邊是早有準備了。如此雷厲風行的手段讓師師吐了一口氣,然隨即,卻也沒有真的感到輕鬆,如今兩邊的交手已經開始了吧,就算抓了左繼蘭,對方還有受災地區好幾路的豪族啊,這種強硬的手段,應付得了幾個人。   她從樓內追了出去,趕上了走在最後的聞人不二。   「聞人公子、聞人公子。」   師師的稱呼叫得柔軟好聽,聞人不二回過頭來,隨後笑著拱了拱手:「哦,師師姑娘,什麼事?」隨後道,「莫非是要給那位光天化日傷人的公子說情?」   師師笑著搖了搖頭:「他要去找立恆,我在樓內拖著他呢,還叫了媽媽去報信,想不到你們就動手了。聞人公子,你們那邊……挺麻煩了吧?」   聞人不二微笑著,想了想:「是不輕鬆。李姑娘也知道了?」   「立恆他那邊,恐怕也有很多麻煩事了?」   「確實麻煩,最近他家裡也被一些有關係的人找上門來,最近有些棉料商、絲商和他竹記的一些合作商找上門,要他收手,不然就威脅不跟他合作,不供貨給他。他家娘子顧念舊情,也在等他表態,還沒對這些人下狠手。這不,今天我們來抓左繼蘭,他便回去處理這事了……」   兩人一面說著一面往前走。   「難怪他最近挺忙了。不過我有些事情,明日裡去相府找他碰一面可以嗎?」   「其實也不是很忙,師師姑娘過去,他一定是有時間的……」   ……   時間回到不久之前,寧毅便正在離開相府,要抽空回到家中,處理一下諸多客人的事情。十月下旬,各種瑣碎麻煩,確實是一撥一撥的上門了……   第五一一章 人間悠唱 天上繁星   賑災的事情會迎來一撥一撥的反彈,是寧毅、秦嗣源等人一早就有過的自覺。這反彈或來自遠、或來自近,或來自身邊的朋友,也會有來自身邊的親族的,只因世間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便是這樣錯綜複雜。只要想做點事,往往便躲不過去。   南北各地的反彈,早在各地糧商們進入災區就已經開始,身邊的狀況逐漸蔓延上來是在十月中旬以後。秦嗣源、堯祖年等有名的人應付下來的麻煩是最多的,那方的成國公主周萱與駙馬康賢想必也是這樣,不過皇親國戚多半可以少講一點道理。寧毅在相府中的操盤,則是最後才被人探知,而當別人知道他是相府負責這塊的幕僚之後,陸續登門之人,也就少不了了。   南北各地的豪紳士族、官員親眷,上得門來介紹一番自己的背景,撂下暗示性的威脅,同時也試圖留下各種價值連城的禮物。有人送來珠寶玉器,有人送來墨寶名篇,這中間若有性情不好的,說不定還要罵上一頓。一位河北來的大儒在罵過一通之後,留下自己住的地址,讓寧毅改天親自過去聆聽教誨,說他詩詞寫得還是可以的,儼如施捨。蘇檀兒也只好應下了。   在家中應付這些事情的,便是蘇檀兒。   這些時日,寧毅只是每天晚上回來,白天在相府的時間居多。文定文方他們雖然也可以代為接待一部分人,但他們畢竟還不能真正的獨當一面,有些身份地位比較高的,他們便不好隨意說話。檀兒以往也沒接觸過這個層面,但她畢竟比文定文方他們更有歷練,當家主母的身份拿出來,接待人是夠的,只要態度好,別人也不好跟一個女人糾纏太多。   一面應付這些上門的惡客,檀兒一面還要管著蘇氏布行的生意。蘇氏布行與竹記加起來,合為「蘇寧」,之前剛到汴梁時,由於左厚文的發話,蘇氏的便宜布料因此展不開生意,後來寧毅開始利用推銷員打精品戰略,倒是令得蘇氏的衣服如今成了奢侈品一般的存在。不過當初檀兒一手推動改良織機的技術優勢還有,這次賑災期間,一些糧商在災區賺了大筆錢,不光回饋以下一筆的糧食生意,還特意採購冬衣布料轉運往災區。   蘇氏因此獲得大筆大筆的訂單,不光價格高,利潤豐厚,對方甚至還沒提什麼沒限制性的要求。你能交貨,我給你錢,不能交貨,大家自己人,沒關係,甚至於是不是人手不夠、棉料不夠,大家還會過來問候幾回。由此一來,蘇氏原本設下的幾個廉價布料作坊滿負荷的運作起來,又招下大量的女工,檀兒遙控著蘇文定照看著布行的各種瑣事,將蘇文定累得苦不堪言。   不過此時的寧府與江寧的蘇家氣氛已經不一樣,有寧毅做事為表率,幾個堂兄弟都明白,熬得過這陣苦,將來才能有大作為。因此倒是沒有人偷懶叫苦,都在戰戰兢兢的努力著。   外來的士紳顯貴登門,寧毅不在,他們也沒什麼太多的辦法,要說將關係的觸手伸到右相府中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雖然這段時間秦嗣源周身的各種壓力必然更大,但以他的威嚴與掌控,還沒有多少人可以越過右相府的那堵牆直接朝裡面施壓。當然,除了這些人以外,還有一小部分的人由於關係的特殊,在眼下並不那麼容易打發。   這些人中,包括一些沾親帶故的遠親,一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例如檀兒將蘇氏的生意轉向北方後,有一位原本與蘇家有些關係的世叔,叫做胡成燕的,為檀兒這邊提供棉料,原本雙方一直合作愉快,哪怕檀兒被左厚文那邊封殺,對方也沒有放棄,還時常詢問要不要援手。但這次賑災的事情之後,他與家人便以登門探訪的方式過來,旁敲側擊的勸說:寧毅畢竟權勢不大,這次這樣做事,是犯了眾怒了,右相身居高位,自然不怕這些,若是有人要對你家動手,你們卻是擋不住的。   他雖然苦口婆心,又叫妻子幫忙勸說檀兒,實際上他後方的背景,便是一家在京城、淮南都頗有影響的豪族。當檀兒始終以太極的功夫應對時,他便隱約透露:你最近大量購入棉料,我家中存貨卻是不多了,這樣下去,可能要斷貨……   除了胡成燕,陸續登門的還有一些供貨商、渠道商,這中間有蘇氏的,也有竹記的,甚至還有租房租地給這邊的人上門,說要將地方收回:「違約也不怕,我們賠錢。」這些人大都是跟地方豪族有關係的,對方探知寧毅的關係網後,便讓他們上門施壓,有些互相之間還通了氣,不少人都以胡成燕為核心,輪番的上門勸說。   周身點點滴滴的壓力,好言相勸或是惡語相加,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可能沒有負擔。檀兒表面從容地應對著這一切,由於事情還涉及竹記,便等著寧毅的最後定奪,寧毅讓她拖了幾天,到得今天,檀兒才叫了所有人一同上門。寧毅從相府回來時,檀兒在後院與這世叔、嬸嬸說話,蘇文定等人在前廳待客,已經頗為熱鬧。   「……檀兒啊,不是嬸嬸說你,嬸嬸見識短,有些話不中聽呢,你也聽聽就算了。鄉下人都知道,箭射出頭鳥,有些事情吧,你當時得意,以後怎麼辦呢……你那夫婿啊,一開始就是入贅進來的嘛,你才是主家,要把握好分寸,不能什麼都由著他啊,他做這樣的事情,你就該多多勸說他了,對不對……」   後院房間之中,胡夫人絮絮叨叨地勸說著檀兒,檀兒則始終在面上保持著微笑,禮貌應對。   「嬸嬸,我也是個女人,他是我相公,我敬他愛他……我一開始是好強,那是年幼不懂事,家中又沒有人撐得起來,被逼的。女人嘛,誰不想在家中相夫教子呢。嬸嬸,那些事情啊,是男人的事,就讓他們去理會吧。」   「哎,哪裡能這麼說,檀兒你巾幗不讓鬚眉,有些事啊,該勸還是得勸的,你要聽嬸嬸的……」   「檀兒知道。」   檀兒的太極拳打得滑不留手,胡成燕只是在門外聽著,沒有參與。他是知道這個侄女的厲害的,性子其實也堅決。但堅決又如何,這是個水磨工夫的事情,你受得了一個人的說話,也許也受得了十個百個,但心中肯定會煩,只要煩了,在家中就容易起摩擦,容易吵架,容易遷怒,到時候就會知道壓力無處不在,這次動手的,畢竟不是他們一家,已經有好些人聯手起來了。   他胡家的上方是京城的劉家,劉家世代豪族,這次讓他辦事,還做出了將一位主家小姐許配給他兒子的承諾。這個親家他是要結的。其實他倒也不想逼得檀兒夫婦太狠,主要是讓對方在淮南的幾個小地方抬抬手也就是了。劉家是善心人,也不想把人餓死,只是方便收收田地而已。這中間他家也佔了一點股,那年的饑荒其實都是這樣,如今我要收點地了,你不能把我的路堵了吧。大家自己人,你要賑災,我們不擋你,我們又不是壞人,也是有分寸的……   寧毅從後門進來,隨後看到了在這邊玩的寧曦與小嬋,小嬋抱著孩子揮手,對寧曦說道:「爹爹。」寧曦也指著那邊:「小媽,爹爹。」   寧毅過來抱了抱小嬋跟孩子,詢問了前方的狀況,方才進去,隨後便看到了等在那邊的胡成燕。對方已經笑起來:「哈哈,立恆賢侄。」   「胡世叔。」寧毅拱手笑著,隨後去到房門口朝裡面打個招呼,「嬸子來了……檀兒,我回來了。」   檀兒站起來點了點頭,夫妻倆交換一個眼神。那胡夫人正要絮絮叨叨地跟寧毅說些什麼,寧毅笑道:「嬸子,怠慢了,我跟胡世叔有些話說,讓檀兒陪你、讓檀兒陪你……胡世叔,借一步說話。」   寧毅伸手,與胡成燕一同沿著走廊往前走去,胡成燕開口道:「立恆啊……」寧毅回頭看看,面上帶著笑容,說話卻快:「胡世叔,最近一直有些事情想找您,可惜公務太忙,抽不開身,正好您今天到了,可以與胡世叔您商議一下。哦,走這邊……」   「呃……」   胡成燕想要說話,但寧毅沒有等他出口,語速不慢:「是這樣的,最近一段時間,布行那邊的需求很大,胡世叔手中的棉料都有些跟不上。想必世叔也知道了,蘇氏已經打開了市場,竹記也是,最近有很多人跟我聯繫說想要合作……哦,單子在這裡,胡世叔您看看。」   他從衣袖中拿出一張紙來,那是一張各種物資的供貨、售貨單,上面寫了一家一家的名字,當掃倒棉料一項時,上面有「海城張沛」「鹿城湯司翰」兩個名字。   「看,這些、這些……哦,棉料這個胡世叔不要誤會,世叔家的貨,我們是一直要的,只是前次世叔上門說棉料有些供不應求,甚是遺憾,也很是焦慮。檀兒跟我說,不該再多麻煩世叔啦,所以缺的布料我們跟張家拿了一點。但是這次以後,世叔手裡的貨,我們還是有多少,要多少的。」寧毅說著,笑了一瞬間,隨後收斂了表情,「但是,接下來,是要發展了。」   兩人一同前行。   「胡世叔可能不知道,這次相府賑災,我們竹記也參與了,出了一點小力氣。功績沒多少,但還算是認識了一些人。汴梁附近方圓八百里,有八十七戶大地主、大商家與我們都有了聯繫,還有其它的一些散戶。您知道,有些人豪爽,只要是朋友就願意幫忙,例如這個成家的生絲,他願意給我們的,是市面批發價格的七成,而且……最好的成色,不說二話。」   「由於賑災的事情,蘇寧的發展稍微緩了一點。」寧毅說著,「但是接下來的兩年,我們有新的計劃,大致輪廓已經出來了。世叔,您覺得,有這些人的幫手和支持,再加上相府的權勢,接下來我們發展多大?」   胡成燕皺了皺眉:「這個……」   「未來兩年,竹記要開遍大江南北,所有大城的店面,我要擴張五十家以上。蘇氏的布,只是明年,我和檀兒要擴張五倍。也就是,五倍的供貨。」   「新的規劃,要有新的制度,我跟文定他們商量了很久,決定年初的時候,會請所有的朋友都來聚一聚,要多少的貨,先會有個規劃,大家競一競標。彼此能拿出多少啊,能有什麼價格啊。做生意嘛,既然大了,總是這個樣子的,世叔也明白。」   聚會,競標供貨,這是生意做到很大的商家才能有的氣象。但既然是競標,價格就肯定會被壓到最低。胡成燕明白了寧毅說的是什麼,寧毅倒是笑了起來。   「不過這套方案制定出來之後,我和檀兒都說,別人也就罷了,胡世叔一直以來對我們家這麼照顧,豈能如此對待。因此便一直想與世叔談談,世叔家的貨,我們會一直按現價收,有多少收多少,不夠的再讓張家、湯家他們幫襯一下,明年年初,世叔做個樣子就可以了。」寧毅笑著,隨後認真地一揮手,「哎,世叔你不要說見外的話,我知道世叔的性情,從不佔人便宜,我們也不是什麼看不起您。一直以來,檀兒做生意,蒙您照顧,您是長輩,我們是真正的自己人,些許小錢,自己人嘛,賺一賺不用太見外了。另外呢,還有一件事,算是小侄冒昧……」   寧毅看了看周圍,壓低了聲音:「最近聽說世兄與劉家的姑娘預備結親,小侄在相府,有些便利,查了一下,這位劉家的女子乃是庶出,本身與幾個男子有些來往,恐非良配……此事小侄原本不當說,但事關世兄終身大事,小侄也只好當個嚼舌根的壞人。當然,還得世叔親自去查證一下,這一份乃是密偵司調查過之後留下的副本,是些瑣碎俗事,沒關係,世叔先收起來,會去以後再印證調查。前面的朋友等了那麼久了,還要請世叔陪小侄一塊出去應付,有世叔在,也好鎮得住場面。」   他將另一份裝有情報的信封塞進對方衣袖裡,然後拍了拍對方的手背,再接著,雙手握著他的手,往前方去了。   寧家前廳,在這裡的十餘人已經等了不少的時間,彼此交談得早已不耐煩。隨後,見到寧毅與胡成燕攜手出來了。眼見今天現身的乃是寧毅,廳堂內為之一靜,大家都站了起來。他們過來,為的雖然是「逼宮」,但寧毅此時在相府辦事,地位顯得不低,眾人也就不敢輕忽。大家心中盤算著話該怎麼說,寧毅笑著讓胡成燕坐下。   「諸位請坐、請坐,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不必客氣。文定,茶都奉好了?去裡面拿我最好的那罐明前,多大人了,一點事都不懂……大家坐,呃……」寧毅正要坐下,表情定了一定,「哦,有兩位不是好朋友,我先處理一下。」   他走到房間裡的兩個人面前:「陳老闆,胡先生。城南和西門口那邊的地和房子,分別是你們的,租用的時候,我們簽了合同,有保人見證。現在你們要提前收回去,我家可曾怠慢過兩位?」   其中一人拱手道:「那倒沒有。只是……」   「可曾衝撞得罪過兩位?」   「沒有,只是我們如今有事要收回,願意……」   「好,那打官司吧。」   「呃?」   「開封府衙,咱們打官司,不管打多久,寧某奉陪。現在,請你們出去。」他朝旁邊的管家動了動手指,「送客。」   這句話說完,管家立刻過來,其中一人惱怒起來:「姓寧的,我們簽了約定,我如今有事,願意賠償,你豈能如此羞辱於我!今日要把話說清楚……」   他這樣說著,旁邊也立刻有人過來道:「立恆,不要這樣嘛……」寧毅笑著看了他一眼,堂外已經有高大的護院過來,要請兩人出去。   「他們若不走,扔他們出去。」   這句話冷冰冰的,兩人丟不起人,只好罵罵咧咧地往外去了。事實上,當初寧毅等人乍來汴梁,有些事情是別人在辦,簽下的合同也沒有後世那般嚴格。寧毅不怎麼在乎這點錢,但對方既然要噁心自己,給自己難受,他也要無所謂的反擊一下。上一世的他,在商場上哪裡又是什麼好人了,鬧到官府上去,右相府的勢力至少不會被人擺明欺負,就算最後判處自己歸還房子、地,對方仍舊賠那點錢,甚至少一點,也得讓對方難受一陣才行,自己則可以迎來更多緩衝的時間。   趕出這兩人之後,寧毅笑著坐下了:「趁火打劫、落井下石,這種人我是不歡迎的。諸位都是老朋友了,寧某做事,向來關照朋友,來來來,我這裡有一份東西,文定,你來發一下。」   他從身上拿出一疊紙張來,每一份都與胡成燕看的相同,蘇文定一張張發下去。   「此事有關蘇氏布行和竹記新的發展,會有一些改變,但我保證,賺大錢的機會到了。咱們做生意,要求財,要雙贏,這一份東西,我保證大家是最先看到的,這樣大家就先有個準備了……大家看看,我再詳細跟大家說一說……」   寧毅的話語在廳堂裡響著,語氣雖然柔和,氣氛卻是冷硬的。不久之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態度:你們要鬧,我就把你們全換了!   大家並沒有料到他會直接坐到這個程度。平心而論,如果要將人全部換掉,寧毅這邊,也是有損失的,大家要給寧毅添麻煩,當然可以直接撕破臉。但不久之後,他們也隱約看到了竹記的前景,如果說這次賑災真的讓對方結下了這麼多的關係,此後籍著右相府的勢力,蘇寧也將成為一股不遜於任何士紳豪族的力量集團——因為它原本就是打著右相府的名義的。   眾人原本都是依託於某個豪族生存,因此這次才找上門來,但要說他們多受那些大戶重視,其實不見得。寧毅的描述之中其實也已經在暗示:與其跟著他們,不如跟我,你們和我已經有了合作的關係,接下來要擴張要發展,也會更加駕輕就熟,這隻餅,只要你們願意,大家完全可以自己分。   不久之後,有兩個人當場撕破臉走人,其餘人則還在觀望,胡成燕几乎全程沒有說話。寧毅離開這邊回去相府後,又是蘇檀兒出來招待他們。過了一陣,這些人終於還是陸陸續續地離去了。天近傍晚,天近黃昏,夜晚降臨下來,天空中升起了星星,夜風淒冷,巨大的汴梁城裡,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辦著他們各自要辦的事情。   夜深,寧毅從相府之中乘著馬車一路回到家中,馨黃的燈光與笑語之聲在這樣的時節裡籠罩著寧府,有人說笑,有人打鬧,有人抱著寧曦張牙舞爪地在院子裡跑,孩子格格的笑聲偶爾傳來。寧毅與一個一個人打了招呼,回去房間時,臥室之中一盞暖黃的燈光在亮著,檀兒坐在凳子上,穿著婉約的裙子,正在裝了熱水的木盆裡濯足,雙手撐在膝蓋上,眼見著寧毅進來,朝他露出一個微笑。   寧毅走過去,蹲下來,將手伸進熱水裡,檀兒的身子稍微縮了縮,伸手要按:「別。」她大抵覺得這不是男人可以做的事情,但寧毅倒是並不介意,替她洗了一會兒,減去疲勞。其實每日裡應對各種瑣碎事情,哪怕態度可以強硬,身心之上依舊會感到煩惱、疲勞,厲害的人只是精神上亢奮,絕不至於妥協,累的感覺卻還是有的,哪怕寧毅對生意上的事情再駕輕就熟,也不例外。   此時的夫妻倆其實都已能明白對方,而且隨著相處日久,時間過去,還在變得愈發的有默契。房間裡沒有聲音,只偶爾響起些許水聲,外面溫暖大家族的瑣碎聲響遠遠的傳來。檀兒伸手撐著膝蓋,抬頭往上看著,過了片刻,輕輕哼唱起來:「天上星……亮晶晶……」   那是寧毅記憶中的一首歌謠,後來唱給檀兒聽了的,檀兒一直記著,也頗為喜歡。聽她柔聲唱起,寧毅笑了笑,也跟著輕哼:「那是一雙雙、一雙雙眼睛……」   「眨呀眨……看~呀看……」   「那是童年小夥伴呀……」   「呵呵……」   男人蹲在女人的身前,燈盞將房間裡的一幕在歌聲中映得馨黃。簡單而安靜的聲音彷彿能勾起人的回想。他們的童年夥伴也早已遠去了,早已不再單純的人生,在這巨大的漩渦裡,甚至比一般人更要複雜、凶險百倍。不久之後,檀兒也伺候著寧毅在床邊洗了腳,再過去一陣,房間裡燈光暗下、整個大宅子的燈光,也都暗了下來,讓一切陷入溫暖的沉眠裡。   這一天已經過去,複雜的敵人被他們打倒、推開,而更多的人並沒有停止他們的慾望,在新的一天,又將有更多的敵人圍繞上來,以不同的手段要對他們做出干擾、拉扯、妨礙或是攻擊。   但總會有某種手段,能夠讓人傳遞溫暖。只要能與某人依偎,一切也總會在某個時候,變得遙遠……   然後,第二天到了……   第五一二章 讖語如迷 雪落無聲(上)   自從在汴梁紮下根,擴大竹記開始,寧毅的生活狀況,比之江寧其實有著許多的變化。   雖然說經歷過前世那麼多的事情以後,他的性格還是傾向於喜靜不喜動,但竹記開辦以後,生活與社交的圈子,其實還是在慢慢的擴張的。生意場上的朋友交一交,偶爾有什麼詩詞聚會,在景翰十一年的上半年裡,他也會去參加一下,看一看。因此,賑災事起之後,除了不認識的豪族、生意上的夥伴之外,偶爾也會有自詡是「朋友」的才子學人過來對他勸說一二。這些人,寧毅有的懶得見,見了的,也只是一番太極功夫推回去。   一個成功人士可以有很多特質,但絕對不包括耳根子軟這一項。有些人被稱作是虛心接受意見的,也都有著自己歸納分析的一套方法。更多的時候,他們是將對方的思路吃透,覺得有道理的,收下來,覺得對方是白痴,也不會表露在臉上,隨時會笑嘻嘻地說出感謝。如此便是一個虛心之人了,至於覺得任何人說什麼都有善意、有道理的,那不叫心虛,而只是本身的三觀不穩,當然,有善意則往往是對的,但善意、膚淺與愚蠢,三者之間往往又並不相悖。   對於寧毅來說,一般人一開口,他就能看見對方深層的想法,裝成善意的建議,對他是毫無意義的。大多數時候敷衍一番,如果有必要,他甚至會以同樣善意的態度將對方引導向完全不同的方向。當然,需要他這樣做的人不多,不過,昨天與聞人不二打過招呼的那位,還是有這樣的必要。   當初為了賑災,原本是想過請師師姑娘出手去說動一些人,後來對方總是忙,他也沒有太多的空,需要考慮的太多,師師這邊也就耽擱下來了。   昨天聞人不二擺平左繼蘭後帶回消息,寧毅心想可能是有人找她當說客。不過李師師這個女人並不難擺平,她渴望真誠,而又知情識趣,屬於那種我跟你說個請求,你稍有為難,對方就會自動收回的人。這種性格一方面來自於可以體諒他人的真誠,另一方面,來自於保持著距離的清醒。   「不過我覺得,師師姑娘要過來,為的應該不是左繼蘭,也肯定不是左繼蘭請她來的。」午膳時分,聞人不二拿著筷子說起這事,「畢竟昨天師師姑娘一句都沒有提起他的事。」   「前段時間太忙,現在忽然說有事情來找我,是這類事情應該跑不掉……不過,李師師是很知情識趣的人,她跑這一趟,也有可能是李蘊讓她跑的。」   寧毅說完,聞人不二倒也點了點頭,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有人找了李蘊,李蘊不想親自來跟你談,因此託師師姑娘過來……如此一來,這位李媽媽,看來也挺明白你的性格的。」   「這說明她不想跟我撕破臉,只是受了請託,也只是給我提個醒。」寧毅笑著搖了搖頭,「這樣倒還好,別的人可以撕破臉,跟礬樓的合作,還是要進行下去的。」   「那你準備……敷衍一下?」   「水來土掩吧,我倒想看看,能不能策反掉李師師。」   「我發現立恆你說起師師姑娘時總是連名帶姓,弄得你們好像不怎麼熟的樣子……」   「雖是幼時相識,但在這個圈子裡,利益權勢終究看得見摸得著。師師待朋友算是……比較真誠的,不過,保持距離是好事。她現在是花魁,過段時間就嫁作他人婦了,難道還能當朋友?退一步說,難道還能娶她不成?」   聞人不二想了想:「嘖,不過師師姑娘看起來,確實不錯。」   「聞人你看起來倒是對她挺有好感。」   「漂亮嘛,又有氣質,她能成汴梁城第一花魁,不是沒道理的。」   「呵,娶她啊。」   「哈哈,我家有惡妻老母,還想多活幾年,還是算了。立恆你可以嘛。」   「我現在已經有……四個了,我也想多活幾年。」   兩人都笑了起來。寧毅想著,如今四個,加上紅提和西瓜,自己現在都六個了……他原本也不想當個花心的人,怎麼成這樣了呢。男人真是管不住自己……如此想著,不禁撇了撇嘴,嘆一口氣。   秦嗣源的學生、幕僚大多都是七竅玲瓏心,於人於事,往往都看得很準。平日裡說話閒聊,推測局勢,八九不離十。此時寧毅與聞人不二聊了一陣,也大概組織好了師師過來後說話的輪廓。不過到得下午師師過來以後,雙方說了一陣,寧毅才發現,自己對這件事情想得錯了。   午膳過後不久,師師便已經過來。待客是在相府的其中一處會客院落,院落不大,庭院中有小小的假山、花、樹,由於冬天已到,大部分花草都已經凋落了。稍稍寒暄過後,師師首先說起的,便是早兩日接待的那一些年輕人,說了從他們那兒聽到的災區情況。寧毅想了想。   「於家啊,我倒是記得。談妥生意之後,應該是今天上午就已經動身了。他們到我家中去過一趟,本來想見我,但我在相府,是檀兒接待了他們。」   「那如今……災區的情況如何呢?」   「不太好說……」寧毅猶豫了一下,方才笑著開口,「各方面都已經盡力了,我們現在只能保持糧價不崩,天冷了,現在已經開始在死人。但是真正等的,是第一場雪,我們兩邊都在做準備。」   「那些屯糧商人……」師師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片刻才道,「那……我可以幫忙做點什麼嗎?」   「當然可以。」寧毅笑起來,「我原本便想要找你。師師你在京城認識的人多,有些人家裡有糧的,可以幫忙運東西,或者有關係的,想請你去遊說一下。原本還列了個單子,想請你看看跟哪些人有關係,可以說得上話的……」   師師低頭想著,眼睛裡頗有神采:「我心中有數……」   「呵,不過當時你也比較忙,我這邊事情也多……」   「呃,那個時候……」師師想了想,露出一個赧然的笑,「都在關心童舒兒的事。」   「我知道,聽說了,那傢伙流三千里了。」   「是啊。」師師欣然笑起來,片刻之後,方才看著寧毅說道,「還不晚嗎?」   「不晚的。」   「那就好。」師師想了想,「我還有些姐妹,就是在童舒兒那件事裡出事的姐妹,她們也可以幫忙……我知道有些人的家裡,相府的關係是撬不動的,我們應該可以將他們說動。然後,立恆,我們能讓那些奸商大戶虧多少啊?現在是有多少糧了?」   「虧……」兩人此時都是站在會客廳的窗前,寧毅神色稍稍複雜起來,「怎麼可能會虧……」   「呃……」師師愣了愣。   寧毅看著窗外,神色嚴肅下來,片刻之後,才吐出一口氣:「他們都不會虧的,只有賺多和賺少的分別而已。師師,你說這些人屯糧,他們的目的是為了幹什麼啊?」   「呃,他們是……」師師腦子裡原本有答案,但聽寧毅這樣說起,又覺得不會那麼簡單,不禁有些猶豫。   寧毅將目光投向窗外:「二兩半一石的糧食,只是現在賣,就已經是十倍之利。雖然說錢的威力很大,大家都想要,然而一旦官府壓下來,難道還真有那麼多不知足的人?覺得十倍的利潤都少……他們不是為錢,是為了地啊……」   師師看著他。   寧毅搖了搖頭:「只有小戶的屯糧是為了錢,他們覺得糧價會繼續飛漲,才會買入。至於大戶,他們本身家裡就有存糧,而後又大量的吃入,保持糧食的高價,不是為了在最高的時候賣,而是在減少市面上的糧食之後,讓人以家當、土地換糧。只有地才是他們覺得最實惠的東西,這也是他們跟官府打擂臺的主要原因。至於說賺錢,三十兩的時候他們賺十倍,哪怕打到十兩,他們也是四倍之利。師師,我們現在的期待,也就是打到十兩而已……」   「但是……那……那些人……」   「官府不是毫無賑災之糧。但是為了兼併土地,他們是會拼命的。誘惑越高,他們的投入越大,而後在暴利的誘惑下,官府的人也會參與其中,他們會直接對賑災糧下手。想要賑災,事倍功半,賣田賣地的人越多,需要救濟的人,也會越來越多,這樣一來,就成死結了。我們運糧過去,打的是他們的貪婪之心,這些上層人心中的貪婪被打掉一分,下面就會有百人、千人受益,就能多活這麼些人。」   師師靜靜地聽著,寧毅笑了笑:「但是讓他們虧,怎麼可能,只有很少一部分止不住心中的貪婪,有多少糧吞多少糧,最後把自己撐爆的大戶會虧,這些人是笨死的。否則無論如何,他們都是賺的……」   他頓了頓:「如今我們在等下雪,官府如今跟他們宣傳,我們的糧食足夠,哪怕任何時候,大家都有得吃。他們不會信,官府說要賑災,下面的很多屯糧商販,也不會信。只有等到下雪,官府還能將糧食遠遠不斷地供應出去,第一批觀望的商販才會確定這次賑災的力度,等到他們趁著糧食價格還高的時候開始拋售、清盤出場,糧價才會真的崩下來。我們運糧進去,其實已經預留了很大一部分在倉裡,就是在等著下雪,但以總量論,恐怕還是不夠的。這些糧食,只會越多越好。」   房間裡沉默許久,師師終於開口:「我明白了。」她抿了抿嘴,目光中露出一股堅毅的神情,「我、我立刻就去辦這件事,爭取下雪之前,能夠有個好的結果。另外……希望下雪晚些。」   寧毅也笑了笑:「希望下雪晚些。」   兩人此後沒有對此再說太多,只是隨口聊了幾句身邊的事情,隨後寧毅送她出去相府。馬車駛出,相府側門關上之後,寧毅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手指敲打著大腿一側,對於師師,也在心中修正了某些觀感。   此後數日,師師在京城內外來回奔走,也叫上了一些姐妹,一同渲染南北兩邊糧價的事情。她們的行為是頗有效果的,在相府、寧毅等人已經篩過一遍的京城大戶中,又煽動了好幾家的年輕人,開始大規模的轉運糧食。數日過後,她又與寧毅碰了一面,告知他事情的進展,詢問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後道自己已經與幾位姐妹、京城的公子、大少約好,要親自運糧,往北面一行。   她雖然告訴了寧毅這一聲,但心中其實已經是做好準備的了。寧毅點了點頭,只告訴她若有不便,就快點聯繫當地官府。   十一月,又京城大戶閔家組織的這支運糧船隊離開京城,北上河東。幾日之後,船隊進入河東路腹地……   同一時刻,在京城逗留幾日之後,王致楨回到了左家。   ……   南下京城,原本是想要發動各種關係,給相府施壓,也給那操盤的寧立恆一個警告,誰知道迎來的應對猶如當頭棒喝,王致楨當時就已經沒了主意。   雖然聞人不二跟他說的是「京城水深」,但他首先還是在京城逗留下來,請求左厚文幫忙,也拜訪原本拜訪了的各家,想要將左繼蘭撈出來。然而這些人雖然答應了要對此事施加壓力,但聽說事情經過之後,也都表示了秦嗣源的不好惹。左厚文在去過一次相府回來之後,大發脾氣,顯然對方沒給他面子,有其他的一些人去相府登門說情,知道秦嗣源寫了一封信給左端佑,回來後便說:「既然如此,王先生就該早些回去,勿要耽擱了大事。」對他們來說,這件事雖然有些亂來,但既然秦、左二人之間能直接談,還管其他人什麼事。   以秦嗣源、左端佑這種級別來說,他們的通信,確實稱得上是真正的大事了。王致楨也已經明白過來,呆在這裡無論如何做不到什麼,只得懷揣著各種不安,回去河東。   回到左家的當天下午,他去求見了左端佑。雖然說起來,慫恿少爺屯糧,慫恿少爺上京,上京之後居然還把少爺丟了一個人回來,必然不能給左端佑一個好觀感,但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只希望左端佑與秦嗣源之間的嫌隙遠比一般人想象的深,一見秦嗣源的信就發脾氣,也就因此忘了自己的過錯。   左端佑住在左家深處的一個院子裡,院子附近有一小片栽得並不茂盛的竹林,院落裡花花草草,基本是左端佑與幾個老下人親自打理。這位地位尊崇的老人已經年近七旬,鬚髮皆白,但目光銳利,身上穿著整齊簡單,一絲不苟。他並沒有指責王致楨什麼事情,由於王致楨算是府中西席而並非學生,對方只是稱他為「王先生」,讓他在旁邊坐了,在王致楨說了京城所見之後,才向他要來秦嗣源的那封信。   老人在書桌後微微眯著眼睛,看完了秦嗣源寫的那封信函。   他將手指放在信紙上,沒有抬頭,片刻之後,出聲詢問:「我知道外面的糧荒已經餓死人了,我左家參與這事的,有多少?」   「這個……」王致楨開口有些困難。左端佑並不喜歡這事,而左繼蘭領導這次屯糧,又是出自他的直接操作,若是說出將左家大半都拉下了水,對方又會怎麼想。   不過,左端佑隨後也揮了揮手:「不用說了,我明白,這等好機會,他們怎麼可能錯過。」他如此說著,「……也不怕折壽。」   老人嘆了口氣,隨後拿出一張宣紙,又拿出了毛筆,想了想,看一眼王致楨:「王先生啊,你替我磨墨吧。」   王致楨連忙過去,看老人端著茶杯,往硯臺裡到了些茶水,他便開始磨墨。老人道:「我知道官府在壓,別的人我管不了了,我這一房的糧,全都放出去。王先生,這事是你經辦,你也去處理一下。」   王致楨連忙點頭:「是。」   硯臺裡的墨汁已經越來越濃。老人拿著毛筆:「我修書一封,你……嗯,不,讓他二哥繼筠,去京城接他回來吧。」王致楨的手幾乎一抖,在那一瞬間忽然明白,左繼蘭的繼承資格沒有了。他們進京,是要給秦嗣源麻煩,秦嗣源只是一封信,左端佑直接收了左繼蘭的繼承人資格,此後家主只會是左繼筠,左繼蘭連報復的機會,都已經徹底失去。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整個人都在沉下去,混沌中聽得左端佑在說:「麻煩王先生就辦一下放糧的事。」他渾渾噩噩地答應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出去的,只是出門時,隱約聽得左端佑的嘆息:「……沒什麼的,這十丈繁華、花花世界,一俟北人南來,終究什麼也……留不住……」   王致楨聽不懂那話裡的涵義,當天晚上,他在房間裡輾轉反側地睡不著,凌晨披衣而起,走到院子裡。冬夜的寒冷給了他些許的冷靜,他知道自己原本壓下的很多東西,都沒有了。左端佑最後說的話又響起在他的腦海裡,他去思考那背後的意思,如同一個深邃而黑暗的讖語。他搖了搖頭,想要將這話語從腦海裡揮走,陡然間睜大了眼睛,向著前方,伸出了手……   ……   砰的一下,架子上的火盆飛出去,火焰在黑暗中爆開,隨後是慘叫與喧鬧聲。   冬日的寒風裡,這是河東路雙連山的一座寨子,寨子裡的匪人大概一百多,加上家眷約有三百多人住在這邊。騷亂響起之後不久,整個寨子都已經亮起來。   河東路這邊,有不少地方民心不靖、世道不平,若當不了民,當匪也是一種出路。雙連山的寨子叫大虎寨,只因寨主的名字叫做彭大虎。他的名字雖然不好聽,但在江湖上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有一段時間河北虎王田虎過來招他聚義,他直接拒絕,稱你田虎乃是田裡的虎,我不光是虎,還是大虎,何必聽你號令。還將對方派來的武藝高強的使者當場打敗,此後由於兩邊隔得還是有些遠,田虎終究沒能將他怎麼樣。   為一方之主,保一方平安,作為山匪,彭大虎對寨子裡的手下還是不錯的,這兩年裡,也算是衣食無憂。但在此時,這位武藝高強的寨主的脖子,就正被抓在一隻如鐵鉗般的大手上,他半跪於地,一張臉漲得通紅,手卻在向後面的手下們揮著,艱難出聲:「不要……不要動手……不要動手……」   深夜之中入侵山寨的,只有區區的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青袍老者,另外一男一女看來四五十歲的樣子,正在與圍聚過來的一幫匪人對峙,喧囂之聲一時間絡繹不絕。   彭大虎艱難的動作揮止了眾人的說話。他名為大虎,手上練的也正是虎爪,然而方才黑暗裡的交手,不過區區的三招,他就已經敗下陣來,而後被對方拖出了房間。此時對方的手掌扣在他的喉嚨上,彭大虎毫不懷疑,對方只要一用力,就會將他的喉嚨直接撕成血泥。   「老人家、老人家……我認輸、我認輸,我知道……你是……」   「老夫周侗。」   這句話一出,幾乎半個寨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些人甚至下意識的後退。彭大虎舉著手,口中艱難地說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老英雄的來意……我答應、我答應。」   「嗯?」周侗看他一眼,「真的?」   彭大虎道:「留下過冬口糧,其餘放出……寨子裡,糧倉在那邊……賬冊、賬冊在房裡……」   周侗稍稍鬆開了手,那一邊,名叫左文英的女子躍入房內,彭大虎指著一邊,開口教她找到了賬冊。周侗道:「我來的時候,倒也查過,除去口糧,你們可以拿出兩百多石的糧食來……」   「兩百一十六石、兩百一十六石,我算過、分好以後我算過。」   左文英翻看著賬冊,片刻,朝著周侗點了點頭。由於他們來的時候有過調查,此時倒也不用特意去查看糧倉了。周侗道:「後天上午,把糧運到方村官道岔口,有人來接。彭寨主,現在要勞煩你送我們出去。」   他雖然確定了這事,但手中人仍舊沒有方才對方的脖子,彭大虎只是道:「沒問題、沒問題,你們散開,你們散開!」脖子被抓著,他是一路倒退著走的,但目光望著周侗,卻並沒有太多怨恨,一路上還跟周侗說著話。   「周老英雄,周宗師,我知道你的事情以後,就明白你會來找上我,所以我早就算好了,我彭大虎沒話說。周英雄,你看我武藝怎麼樣,我練虎爪,為何……為何我剛才一出手,您擋都不用擋,不對,剛才那一下……周英雄,您指點我兩招,您指點指點我……」   周侗皺了皺眉:「待有一日你不當匪,我教你。」   「我沒辦法啊,周英雄,我沒辦法,你看看……」   「……等到有辦法的那一天,我教你。」   一行人從山寨門口出去,出門之後,周侗放開彭大虎,說了這句話。待到三人的身影在黑暗裡遠去,彭大虎在後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後方寨子裡的兄弟衝過來:「大哥,要不要追過去,現在我們人多……」被彭大虎一把推開。   「追?你們要幹嘛!知不知道那是誰,那是周侗周英雄,天下第一人。人家行俠仗義,為了救人來的,我們被劫不應該嗎!他又沒讓你們餓肚子!去你孃的,這是做好事!不記得周英雄說的話了嗎?快去點糧準備運出去,告訴你們,二百一十六石說好了,少了我就扣你們的口糧補……」   山風呼嘯,黑暗裡,周侗、福祿、左文英三人行走在亂石之間。走了一陣子,才聽左文英道:「又多了兩百多石。」   福祿道:「又能多活些人了。」說話之中,都有些輕鬆。   周侗嘆了口氣:「可惜……我也只能用這等辦法救人了……」雖然是這樣說,但即便這聲嘆息,也並不顯得沉重。多了兩百石,總有兩百石的好處。   糧荒之後,這已經不是他們拜訪的第一處寨子。周侗武藝高強,對於賑災,畢竟是沒什麼具體的辦法,他又不可能去大殺貪官,大殺屯糧大戶,最後想到的,只能是這個辦法。這兩個月的時間,三人從河北西路打到河東路,專挑兩三百人的寨子下手。三人武藝絕高,要屠掉寨子固然不可能,半夜三更進去,直接抓住寨主卻是一抓一個準,然後再威脅對方留下過冬口糧後放出其它糧食。   這些寨子裡的人誰敢不答應,不照做指不定隔幾天晚上老人再摸進來,丟的便是人頭。   周侗雖然不認識秦嗣源那等級別的大官,江湖之上的關係還是有不少的。他打進去,對方糧食運出來,這邊則讓一些江湖上信得過的朋友幫忙賑濟。最近這段時間,周侗也看到了竹記發動商人往災區運糧的事情,他原本並不理解這些,後來見那些人幹得熱火朝天,不光賣,免費施粥也不遺餘力,才讓福祿與左文英去打聽了。兩人帶回來竹記人員宣傳的那些道理,讓他想了很久,最後也是承認:「那個寧立恆,還是很不錯的。」   經過一處城市,看見糧商跟當地大戶發生衝突時,他還曾出手幫忙,將那些大戶人家的僕從統統打走。   不過他這邊的糧食,還是免費賑濟。   一路前行,主僕三人說起附近救人的事情。陡然間,周侗的手掌揚了揚,停下腳步,福祿與左文英也停了下來,抬頭望天。   掌心之中,一點冰涼稍瞬即逝……   ……   十一月上旬,清晨,船隊行駛在河道當中。師師從睡夢中醒來,打開窗戶,看了看河道便鉛灰色的景色。   船隊為首的這艘大船上,住的不僅只有師師,還有京城之中的幾名公子文人,與其餘的三個青樓姐妹,由於都是才女、清倌,她們並不至於被人看輕,相反,這一趟行程,也算得上是某種風雅之事了。   從京城裡出來的這些文人公子,家境大都富裕,才情也是有的。這次北上賑災,男男女女的混雜在一起,每日裡的節目,其實也都是吃喝玩樂。或是看看某人興之所至的表演,或是聚在一塊兒聊天,打打竹牌、雙陸,整個氣氛也稱得上是和樂融融。對於這些,沒有人可以指責,甚至於寧毅恐怕也只會對他們表示讚揚,只有師師的心裡,或多或少有一些壓抑和緊迫感。這使得她每天都起來得很早。   不過,自然會有比她起來得更早的,天已經亮起來,下方甲板上,僕人們其實也已經做好了整理和打掃。師師在夜裡隱約聽見外面有一陣一陣的聲音,像是下了雨,此時看看,甲板上果然是溼的。   她穿了衣服出去,船首的甲板上冷的出奇,呵出來的氣變成了白色。師師緊了緊衣服,站在那兒,陡然間,她看到了什麼,微微顫抖著,伸出了一隻手。   那一瞬間,她明白過來,昨晚下來的,不是雨。   雪落之前的夜晚,降了兩陣冰沙。   船隊向前行駛,大河在眼前蔓延,河流兩側,鉛青鉛青的林野與山峰拓展開去。白色的鵝毛落在她纖秀的手掌上,化為溼潤的感覺。前方的天空中、大河上、山林間,鵝毛大雪從天而降,降在視野裡的每一處。   眼淚流出來,她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嘴脣……   此後的三日內,淮南、荊湖等地,相繼降下大雪,寧毅在京城中,知道了消息。這是早已預料過的事情。   待到銀裝素裹在這天地間鋪展開來,見血的時候,也到了……   第五一三章 讖語如迷 雪落無聲(中)   延綿的山嶺間,是皚皚的白雪,遠遠望去,猶如天地間的一襲新衣,潔白素淨。山嶺起伏間,偶爾還能看見延綿的大河,小小的城市點綴在視野的遠處,由於人群聚居,顯出了與這片白色天地不同的一幕光景。這是下雪之間稍稍放晴的日子,山東,大名府的城門外,還能看見商旅的進出。   一個十餘人組成的挑夫隊伍,此時正在從城門進去,為首的那人,給了城門處守衛的為兵一些銅錢,雙方聊了幾句。   「……雖說大雪封山,但哪裡都不太平,咱們大名府還是好地方了,你從這裡往西往北,最近聽說都在殺頭呢。」   「……哦,殺得這麼厲害?」   「哎呀,殺屯糧大戶、黑心糧販,直接動刀子了,立斬不待秋決。你不知道吧,米糧漲價,咱們這裡也漲了,不過漲得不多,還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寒暄幾句之後,挑夫的隊伍進了城。雖然看起來是挑夫,實際上並非單幹的農戶。大雪封了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劫匪的手段也變得更加殘忍,這種天氣裡沒吃的了遇上肥羊基本是殺一個算一個的,平日裡還給你留點回家路費或是口糧的「道義」就談不上了。這支挑夫隊伍,其實也就是小地方過來的鏢隊,隊伍中的漢子,有的是農戶,有的是地痞潑皮,被組織起來趁著路不好走,價格高,賺這一筆錢。   為首那人領著他們到附近的大鏢局裡交割了貨物,然後便去到城裡最廉價的客棧,找了個地方安頓下來。貨物已經交割,手上此時也有點錢了,買點大地方的貨物回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為首那人還想趁著回程看有沒有其他的生意可以做,於是四處詢問、打聽。到得中午,問清了西北缺糧、糧價虛高的事情,考慮著自己一幫人在大名府買些米糧挑過去,或許可以大賺一筆,他問了幾個人,但得到的意向,並不一致。   這隊伍來自小地方,其中的人大抵沒見過太多的世面,有些只是說聽大哥的,但神情還有些猶豫,有些則表示出門太久,又是這樣的天氣,想要早些回去。為首的漢子問了幾人,知道不是辦法,便去找了他認為關鍵的幾個人。   一行人此時大都散開,有的在城中亂逛還沒有回來,有的在房間裡呆著,有的則多少有些奢侈地弄了些廉價菜飯在附近酒樓上吃喝。為首那漢子去到酒館門口時,看見了他要找的其中一個人,那是一名正蹲在臺階上,穿著樸素的男子。身上的蓑衣已經放在房間,斗笠卻還沒有脫下,即便是蹲著,也能看出他的身材頗高。為首的漢子在他身邊蹲下,對方便看了他一眼,口中微有些沙啞地說了一聲:「方大哥。」不鹹不淡的,只是隨口稱呼罷了。   斗笠之下的那張臉上,有著幾處可怖的傷疤,破壞了他原本俊逸的面容,一雙眼睛此時也猶如死水,有時候總給人以笑不出來的感覺。曾經的豹子頭林沖,此時蹲在路邊,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顆冷掉的粗糧饃饃。   為首的方姓漢子不會看輕他,因為他明白,這個疤臉漢子雖然平日裡沉默寡言,還很好欺負,實際上本身的武藝是很高的。至於有多高,他也看不懂,只知道對方若真的出手,自己一行人加起來恐怕都不是他的對方,可能是遭遇了什麼大悲之事,流落到片村鎮之中。這也是他過來找他的理由。   「穆兄弟,我剛才跟幾個朋友合計了一下,西北那邊,糧價漲得很高,如今大雪封山,糧食又不好運,所以我想,咱們反正是出來了,不妨趁這個機會,多賺上一筆再回去,只要能到河北……」   為了說服這位「穆兄弟」,方姓漢子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這事情的賺頭。他說了一陣,對方也終於再次偏過頭來:「對不住,方大哥,我……是要急趕著回去的,你去找找其他人……」   「呃……」方姓漢子的臉上難掩失望,但隨即便笑道,「好,沒關係,我明白的,知道你要回去陪你那婆娘,哈哈哈哈……」   正這樣說著,道路那邊陡然間一陣雞飛狗跳,似乎有人正過來,擾得兩邊商鋪頗為不安。方姓漢子望過去,斗笠下,林沖將那冷硬的饃饃放進嘴中,便聽到一個聲音,陡然傳了過來。   那是他……再未想過會聽到的聲音。   「哇哈哈哈哈——」惡形惡狀的笑容,拉長了尾音響起在大名府的街道上,「菇——涼——菇涼你不要跑,天氣這麼冷,我的小金絲猴是不是為了取暖躲到……我操!你長得這麼醜還出來閒逛,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嚇到人,我的小金絲猴一定跟你沒關係……前面、前面那位菇涼,你不要跑,天氣這麼冷,當然要抱在一起才會暖和起來呀——」   方姓漢子喃喃道:「這難道就是剛才掌櫃跟我說的大名府新來的什麼一霸……」並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同伴牙關顫抖著,整個身體,都已經異常的繃緊了起來,未曾拿著饃饃的那隻手,連同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動。   「讓開、讓開啦,我爹是高俅!不要擋路!」似乎是第二個姑娘也並沒有引起他的興趣,發出這個聲音的男子一路往前走來。在他的身邊,前呼後擁的是七八名的護衛,張牙舞爪的,但凡有人閃得慢些,便被對方狠狠推開。眼見著對方過來,方姓漢子連忙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而在他旁邊,戴著斗笠的男子蹲在那裡沒有動,一名護衛走過來,將他一腳踢翻:「說了不要擋路!好狗不擋路!」   那一腳踢在男子的肩膀上,他的身體往旁邊傾了過去,左手無聲地撐在地上,右手之中,抓著饃饃,往腰間落下。   護衛們籍著太尉府的名字,狐假虎威,高調而過,方才踢他的人從旁邊走過去了,高沐恩踱步而來,表情不爽:「哼~哼~哼~哼~」   沒有人注意到,臺階上的男子,身體已經如獵豹般的繃緊,他一隻手撐在地上為支點,雙足積蓄了力量。只要他放開那隻饃饃,握上腰間的刀柄,下一刻發生在道路上的,就會是一場驚天的血案。   他沒有抬頭,目光之中,高沐恩的靴子跨過路面,兩人的最短距離,是僅僅的兩步。他咬緊了牙關,準備衝出去……   「不——要——擋——路——」   護衛砸翻了前方的一個小攤子,一行人走過了這邊的街道。方姓的漢子看見同伴被踢了一下,身體側了側之後,保持了那個姿勢許久。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穆兄弟,那人我們惹不起的。」   對方站了起來,看他一眼,方姓漢子神色微微怔了怔,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對方眼睛裡的那抹血色,只是隨後說道:「那……我先進去了,穆兄弟你考慮一下,我去問問其他人……」   林沖渾渾噩噩地走進酒館裡。這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他很想在那一刻殺掉高沐恩,只要他猝然出手,包括高沐恩在內,他身邊的七八個護衛,一個都活不了。那一瞬間,閃過他腦海的或許是太尉府的權勢,或許是在小村子裡等著他的某個女人,又或者什麼都沒有如此具體地響起,只是腦袋裡在嗡嗡嗡的亂叫了……   酒館裡有人說話,有人聊天,一個名詞閃進他的耳朵。   「……知不知道,那是老英雄周侗……鐵臂膀周侗……兩個月內,連挑二十七個寨子……逼得他們放糧……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他而活了下來……」   他想起他的師父,那雷霆般的一腳又在胸前踢了過來。   「……你來做什麼!」   「狂妄之徒……你是反逆之人……過來殺我!」   「心中道義,無時或忘,哈哈哈哈——」   「我去你媽的——」   曾經,有那樣的一片天地,屬於高沐恩,屬於周侗,或許也有一部分是屬於他的。而如今,高沐恩改在大名府作惡了,師父……行俠天下。而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該幹什麼,師父想讓他怎麼做,他要怎麼做,她又希望他怎麼做……   腦子裡嗡嗡嗡的作響,他的手觸到刀柄,又從那裡站起來了。一路走出酒館,前方的視野變得很窄,但他依舊循著方向,往高沐恩的那邊跟了過去,不久之後,他也看到了那幫人的背影。   他就這樣,跟了一路。一直到……高沐恩走進那有官兵把守的、大大的院門。   他躲在衚衕裡,朝著牆上打了一拳,然後又是一拳。砰、砰、砰砰的幾聲。   青磚的牆面上,顯出如蛛網一般的裂紋。   「師……父……」   脣縫之間,掙扎出的是微不可聞的稱呼,但在他的心頭,這一刻閃過的,卻是遠處的某個村莊裡,一個婦人的樣子。由於他拒絕承認這一點,那形象一閃即逝了。   今天晚上、今天晚上要來殺了他……   他的心中,是這樣想的……等到他做好了一切準備,要來殺了他……   ……   在他此後的一生當中,高沐恩並不知道他與林沖的最後交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發生的。即便知道,他也根本不在乎。   他來到大名府,目的是為了尋歡作樂,但對外的名義,則是過來做生意,盡一位衙內的責任,來賺錢賺地的。   對於這次的糧荒,只要有本事的人,或多或少都想要賺上一筆。高俅與大名府的樑中書早有書信往來,也做好了合作的準備,高沐恩過來以後,處於內心中的小小責任心,他對於這次的屯糧,並非絲毫沒有過問。   當然,跟著大戶走,屯糧其實是個簡單的活。這次跟隨他過來的陳師爺是太尉府這邊的主導,另一邊自然便是樑中書。一旦高沐恩問起,陳師爺多少會跟自家少爺介紹一番這次屯糧的進展,前期來說,算得上是一帆風順的,高沐恩也覺得自己這次要大出風頭,大賺一筆回去給自己老爹看,多少也有些得意。   尋花問柳是他的主業,對於屯糧的詢問只在「工作」之餘的間隙間,偶爾也會發號施令一番,陳師爺自然唯唯諾諾,說是照辦了。不過最近這段時間以來,在陳師爺口中,這次屯糧的過程,卻顯得並不那麼順利。   朝廷對屯糧打擊嚴重,而且手段百出,尤其在下雪之後,殺人的法子也用上了。高沐恩從陳師爺那邊聽到的消息,顯然情況不妙,說是一些散戶已經鬆動,自己這邊的收益恐怕不會如預期那般高。高沐恩表示:「當然啦,右相那個人是很厲害的,你們一般人哪裡鬥得過他。」儼然要鬥奸相,唯有自己出馬。   隨後又問:「計將安出?」對方的建議是寫封信回去,讓太尉老爺施壓,自然也這樣做了。其實樑中書乃是蔡太師的女婿,他肯定也會寫。但後來看看,糧價的下跌還是沒有被他們遏制住。   最近天氣寒冷,今天上午出門跑一趟沒有找到合適的妞,令得高沐恩頗為不爽。回到樑府之中,陳師爺又找了過來,看來糧價確實跌了很多,而且抬不上去了,詢問高沐恩的意見。高沐恩道:「我早說過啦!秦嗣源那老賊厲害得很,你們又不聽。還有那個寧立恆……我都不想說起他!現在糧價十五兩,抬不上就抬不上啊,我們不還是賺了嘛。賺了就趕快賣,趁著沒有全跌下去,趕快賣掉,多賣一份就多一筆錢。」   他罵道:「這麼簡單的事情,你怎麼還來問我呢,陳師爺,我早就知道你個老貨名不副實……」   那陳師爺唯唯諾諾:「老朽年邁,自然比不過衙內天縱之才,有衙內開口,那老朽就賣了……」   「快去快去,趁著有錢賺,我要多賺點。不然回去怎麼交代。你若一直不賣弄得我虧了錢,我扒你的皮!」   陳師爺趕快去了,到得晚上,樑中書便找了過來,詢問高沐恩為何要賣糧。高沐恩說再不賣就沒得賺了啊,弄得對方哭笑不得,他實在是不好罵高沐恩。此次屯糧,他們這些可以掌控糧價走勢的大戶如同一個聯盟,大家多少都有些默契,誰先賣糧,基本是犯眾怒的。就如同郭家,若非逼到死人的地步,對方又給了一條活路,他們是根本不敢放糧的,左端佑的放糧,也是因為他的地位尊崇,旁人不敢說什麼。   高太尉當然也屬於地位尊崇者的一部分,而且高沐恩是個二逼愣頭青,他不怕得罪誰,說了他也聽不懂。樑中書只好讓高沐恩趕快將發出的命令收回來,又叮囑了半天,高沐恩裝作答應了,一轉頭跟陳師爺說:「你可千萬別改,我看出來了,這老貨眼見不妙,也想賣糧,所以故意讓我們別賣,免得搶了他的買家。豈能騙得過我。」   樑中書在之前大概沒想過會插進來一個這樣的豬隊友。而事實上,真正的豬隊友是那個陳師爺,他是要幫忙太尉府賺錢的,如今眼看賺得少了,對方又要死撐,他誰也得罪不起,便故意去慫恿高沐恩發佈命令,此乃大戶之中生存的不二法門。   陳師爺想要賣糧,代表了一部分原本屯糧大戶的想法,也意味著這段時間以來,他們的信心不如以前那般足了。但真要說相府的勢力在這次賑災中取得了勝利,卻並非如此。   自從下雪降下的那一刻開始,武朝的南北兩地,彷彿便吹響了這次賑災最後戰役的號角,雙方都以所能使出的,最為暴烈的方式展開了廝殺。商場上、官場上、南北各路、金殿朝堂。所有能夠投入的力量,都已經被投入進來。賑災的力度大得驚人,阻礙的力度也大得驚人,各地的糧價波動複雜難言,每一個人的意向都是紛繁變化,商人被殺頭、官員被罷免、朝堂之上爭端不斷、各地的中小衝突,也在不斷的起來。   整個賑災的局勢,便猶如一個老舊的巨大磨盤,它的碾輪橫掃天南地北,在磨碎敵人的同時,由於龐大的阻力與侵蝕,它的本身也在不斷的崩解、剝落。而這樣的戰爭,一直持續到此時。   時間回到下雪之初,賑災一系採用的方法多管齊下,而首先動用的最為激烈的方法,便是殺人……   第五一四章 讖語如迷 雪落無聲(下)   往日裡賑災,若是受災範圍不大,而上方又有比較堅決的賑災官員,那麼官府便可以動用一些比較激烈的手段和措施。一般來說,直接去大戶家中勸說威逼,有誰不聽的,殺上一批,糧價多少會得以遏制。而有這樣手段和決定,不怕事後報復的官員,便往往被人視作酷吏、好官。   這一次賑災發動之初,秦嗣源也曾做過這樣的決定,想要更多的救下一些人。但在當時他也明白,這次糧價上漲的規模,靠著這種手段,其實是杯水車薪,做不到太多事情。而若是手段用過了,更是可能在賑災未曾完成之前,自己這個宰相都被清算掉。因為這樣的考慮,權衡許久之後,他才決定用寧毅的看法。   但這並不代表右相府的力量一個人都動不了。   這次參與屯糧的大戶,如齊家、左家、蔡家這些,基本都是能在檯面上與秦嗣源打打擂臺的。在檯面上,秦嗣源是不可能跟這些人直接撕破臉的,因為同時得罪這麼多方,誰也不敢。但賑災、賺錢這些事情,就屬於檯面下的操作,哪怕動不了這些豪紳大戶,總有一些小戶,相府有資格切一切。   而在下雪之前,寧毅等人一直在剋制著動用這股力量,除了一些當時就要煽動民亂,或者對官員直接動手的,其餘的人,只是奔走遊說,讓他們安安靜靜地觀望此事。暗地裡則打一打伏筆:「我們這次很堅決,你看看就知道了。」   待到下雪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動了起來,官員們已經蒐集了一部分屯糧的中小地主的信息。命令一下,立刻破門,審判入罪,對於其中情節嚴重的一部分,相府已經取得皇帝的首肯,可不待秋後,直接判斬立決。這頭,是殺給其它屯糧小戶看的。   京城之中,秦嗣源的這些手段,取得了周喆的諒解。隨著抓人、下獄、殺頭,原本便在等待的一批糧食衝進了市場,賑災的施粥,也在下雪的這一刻到達了最慷慨的程度。而大戶的反擊,也就此展開。   有野心的大戶迅速吃入投進市場的糧食,有關係的,通過官場或是各種渠道截停了投入的米糧。對於官府的施粥,他們開始試圖製造混亂,有幾處甚至糧倉都被暗中放火。屯糧大戶與外來商人的衝突日漸激烈。災區的治安,一時之間迅速下降。   由於大雪的降臨與治安的變差,外地來的商販們一部分選擇了離開。一部分原本已經被煽動得熱血的人,在意識到冰冷的現實之後,不再在這邊逗留。只有少部分年輕人留了下來,而且還變得更加團結。糧道的通行變得艱難,意味著接下來,在災區的糧食總量,基本上就只有這麼多了。不過第一回的激烈措施導致了一些小戶的心理崩潰,他們開始賣出糧食,並且這樣的趨勢還在不斷加大。   這一些還都是在災區發生的常規手段交鋒。而真正凶險與決定大局的,其實反倒是在朝堂之上。   對於兩位宰相一系的言辭攻訐,此時已經變得愈發激烈。幾乎每一日,都有許多參奏的摺子上去,他們不是針對李綱與秦嗣源,而是針對兩人麾下辦事的官員,尤其是如今負責賑災的幾路官員,受到的責難最多。皇帝周喆不勝其煩,但基本上他還是支持宰相這一系賑災的,作為皇帝,他大抵也能看清楚眼下的一些局勢,只有一些參奏證據確鑿的,會被他下令嚴查、罷免。   李綱、秦嗣源這邊,也在同樣還以顏色的參奏一些下方官員,阻礙賑災的一些小官被參得最多,幾乎每日都有人落馬,算是還以顏色。皇帝這邊在保持著傾向性的配合之餘,也跟李綱他們發牢騷:「你們不要鬧得太狠了,免得有一天惹火燒身,朕最近被各方面煩的都快受不了,不光是在朝堂之上。」   然而在十二月裡,相府一系迎來的最大損失還是荊湖南路的都轉運使林趨庭,此人乃是秦嗣源麾下的一員干將。他管理荊湖南路,對商道的維持,賑災的投入,原本是最有力的,而唯一的問題在於,荊湖南路最大的世家姓韓,這裡是……皇太后的孃家。   在管理荊湖南路時,林趨庭已經儘量避免與韓家發生正面衝突,然而種種摩擦仍舊是不可避免。十一月裡,已經有韓家人進京找太后告御狀,他們羅織林趨庭在荊湖南路了各種專橫跋扈、貪墨瀆職的罪名,準備了證人、證據,不斷奔走。部分官員的參奏日趨激烈,最終太后那邊也被說動,覺得自己家人在那邊,受到了極大的欺負。而周喆那邊也開始審視這些東西,最後勃然大怒,準備要辦了林趨庭。   朝堂之上做了這樣的決定之後,吏部侍郎,與林趨庭關係頗好的林中泰泣血哭陳,讓周喆收回成命。最後竟說道:「若林趨庭此時去職,荊湖南路無數受災百姓將再無生路啊……」   他卻是李綱、秦嗣源一系的官員,此時卻也是昏了頭了。這話令得周喆大怒,拍著桌子罵:「混賬,你當這天下除了林趨庭就沒有好官了!你當只有你們是清官,除了你們,朕的手下就沒有要救民於水火的好人!?朕就要罷了林趨庭!你!你也給朕回家思過——」   手下大員一下子折損兩人,秦嗣源也是無力迴天。此時雖然下著大雪,但要說完全的封山封路,畢竟不至於那麼誇張,朝堂的旨意迅速發到荊南。林趨庭被去職要求入京待查,他也是心急火燎,破口大罵,上京途中便感染惡疾,最後傳過來的便只有噩耗。   林趨庭這年不過四十九歲,身為一方大員,精神正盛,年富力強。雖然說此時去職給了他巨大的打擊,又是這樣的寒冬,但要說他真的一病至死,卻又有許多疑點。只是此事究竟屬實,還是荊南韓家暗中隻手遮天的作為,此後卻再也難以查出了。   此時的賑災當中,一些小的組成出現問題,相府這邊拼拼湊湊,還能再組織起備用人員,類似林趨庭這樣的大員折損,便會直接導致一路的事倍功半,而類似的情況,每天都在發生著。   一頭白髮的秦嗣源以強大的精神力應對著各種事態,時常也會與寧毅等人商量,做出決策。寧毅於商場、人心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於此時武朝官場運作,卻並沒有非常熟悉,提出的計策,往往倒是被秦嗣源說是過分厲害了。在這犬牙交錯的交鋒中,糧價終於還是堅定地往下降,卻沒有人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怎樣,想要救下的人會死去多少。因為在此時的災區,每天每天的,都已經出現大量的死亡,或是餓死,或是凍死。由官府、大戶賑災的地方還好些,卻總有些人,住在偏遠的山區,吃完了糧價以後,或是孤零零的、或是舉家死在了偏遠的山村之中,無聲無息。   遠在河東路,師師已經在這邊呆了一個月。最初的一段時間,她四處奔走,參與賑災、施粥、放糧、賣糧,也曾感受到心中的那份熱血慷慨。但到得如今,巨大的疲倦與心理重壓已經降臨下來,一些時候她仍舊穿著披風、裹著頭巾出城施粥,但更多的時候,她會遠遠地看著那些災民,悄悄地哭出來。   眼淚在最初的時間裡曾經有過,不久之後便停止了,到得這些日子,又開始出來。最初的幾日裡,她是為了這些災民而哭泣,最近這段時間,她的哭泣,有一部分卻是即為他人又為自己了。   這些年來,她不是沒有見識過慘劇,也不是沒有見識過死亡。然而,當她真正投入進來想要做點什麼的時候,身邊又有許多人同樣熱血地想要做點什麼的時候,最終迎來的挫敗感,卻是無比強烈的。寧毅在京城時與她說的那些話,到得這裡以後,才逐漸地化為了實感。   「我們不是要大戶虧錢。」   「我們只是讓他們少賺一點。」   「他們少一點貪婪,就會有很多人可以活下來……」   可是……每一天的,都有很多人死了啊……   糧價確實是開始跌了。有時候她很想立刻回到京城去找到寧毅,問一問:「我們成功了嗎?死的人有多少?少於五萬嗎?」可是她知道,無論是否如此,她的心中,都很難平靜,官府的存糧不斷的在變少,施粥也開始越來越稀。有些地方恐怕會比她們這裡更加的麻煩。   她有時候想起,死了這麼多人,就只是讓那些大戶家裡少賺一點。死了這麼多人,他們的每一家,卻還都在賺錢。這麼多人,這麼用心的做事,打敗了誰呢……   京城之中,對於能不能達到預期目標,寧毅也是不知道的。事實上,大雪開始降下之後,各地傳來情報的效率,也已經開始凝滯了。一切都寄託於原本定好的計劃,各地本就安排好的官員,至於京裡,則只能盡力的維持好整個大局。   而隨著林趨庭的死,這個大局,也維持得並不完美。   時間,即將進入十二月的下旬,除夕還有十天就要到了。京城裡各家各戶張燈結綵,寧家、相府這些地方也不例外,縱然各家的男人都在努力維持著賑災的大事,各家各戶之中,年還是要過的。紀坤此時已經回到了相府,堯祖年回去了自己家中,覺明和尚還在四處奔走。寧毅每天來到相府之中,與眾人合計數字,處理其它許許多多需要處理的事情。這天夜晚吃過晚飯,眾人沒有回家,還在討論一些與賑災有關的事情,關於淮南還有一批糧食可以挪用出去的事,與一干幕僚商量流程上的正當性。   夜還未深,書房裡點著燈燭,秦嗣源揹負雙手與寧毅、紀坤、聞人不二等人說著政壇上的典故,可以拿來用的名義。他已經鬚髮皆白,但目光清晰,精神好,說話之中還頗為風趣幽默。這期間,秦老夫人進來看了他一回,還給眾人送來一套茶點。她出去之後,秦嗣源繼續說那故事,一名屬下小跑進來,拿著一份情報:「大人。」   秦嗣源接過來看了。   那情報不過半張紙大小,秦嗣源看了一遍,皺著眉頭又看了一遍。他站在那裡,將目光望向書房的一側,眨了眨眼睛,眼神之中,卻是有些迷惘。片刻,他將紙條伸了出來,紀坤等人正要伸手去接,秦嗣源保持著伸出手的姿勢,坐倒在後方的椅子上,一隻手抓住椅背,青筋暴起。他張著嘴,想要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張覺……」   聞人不二衝出房門:「來人!叫徐大夫!快!」   紀坤衝過去,一隻手捏住秦嗣源的脈搏,一隻手試圖掐秦嗣源的人中。寧毅過去道:「放鬆、放鬆,秦相,放鬆,一切有我們……放鬆,不管什麼事情,一定能辦成的,深呼吸、來,跟著我,呼……吸……」   一面說,他一面接過了秦嗣源手中的那張紙,看了一遍,紙張拿在手中,卻陡然捏緊了,嘴脣動了動,沒有說出什麼來,只咬牙道:「呼……吸……」   相府中的徐大夫幾乎是飛奔而來,看了秦嗣源一眼,道:「你們出去。」取出銀針便扎。紀坤退後兩步,寧毅拉著他退出房門,將紙條交給他,紀坤看了看,聞人不二也已經湊了過來。   沒有人說話,因為那樣會打擾到房間裡面的人。   十月到十一月裡,雁門關外,張覺與完顏闍母打了三仗,前兩仗敗了,第三仗卻是反敗為勝,擊退完顏闍母的大軍。此後金人換上阿骨打的第二子完顏宗望領軍,在南京城外大敗張覺。完顏宗望此時是金軍中的最強將領之一,張覺自知不敵,率軍南撤入燕京。此時鎮守燕京的乃是常勝軍的郭藥師與宣撫王安中。完顏宗望領軍南下,冬天攻城不易,郭藥師力主守城而戰,卻不知王安中此時已經接到了京城的密令。   王安中將張覺藏起來,在完顏宗望索要時,只說沒有這個人。完顏宗望索要更急,表示若武朝不將張覺交出,便要與武朝開戰,王安中這才找出一個相貌類似張覺的替身殺了,送出首級。然而金人中有認識張覺的人,看出來並非張覺頭顱。一再施壓之下,王安中終於將張覺帶出來,數落張覺的罪狀,指責他輕啟武朝與金人的邊釁,張覺大罵武朝不能容人,王安中隨後殺了張覺,將人頭送給完顏宗望。   金人,終於退兵而去了。   迎接年關的燈火高高的掛著,汴梁城中依舊繁華,唯有冬天的夜風嗚咽漸冷,院落裡的人走到一邊,沉默著沒有說話。不久之後,寧毅去到院外,衝著一顆大樹揮出了一拳,砰的一下,樹身搖晃,樹皮綻裂開來。   武朝景翰十一年的這個冬天,有許許多多的人努力著,想要做成某些事情,也終於,有許許多多的人努力著,給這個國家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背刺……   第五一五章 天下為難 無人認錯   夜晚的冷意席捲而來時,同樣的信息正在不同的地方發酵出不同的氣息。北面張覺的死,在武朝之中,是由一系列複雜原因推動而導致的結果,但若是從信息的反饋上來說,為這件事的發生感到高興的人,實則一個也沒有。   皇城延福宮中,燃燒的燈燭圍繞起了一片溫暖的氣息,太監、侍衛、宮女們守在周圍,但夜色裡,偶爾響起的只是棋子落下的聲音。皇帝的心情並不好,陪他下棋解悶的皇后,也知情識趣地沉默著,並不說話。   「朕,做了一件……不知道是對是錯的事情。」   過得許久,周喆才緩緩地、低聲地開口,他的手中捏著棋子,久久未曾落下。皇后等了一陣:「陛下做的事情,對的有,錯的也難免有,但臣妾知道,無論對錯,陛下選的,都是非做不可的事。」   當著一個皇帝的面,說他做過錯事,一般人的人恐怕立即就要被治罪。但皇后與他感情頗深,卻知道周喆是喜歡這樣的說法的。果然,話語說完,周喆微微的展了展眉,片刻之後,又露出苦笑來。   「朕殺了張覺,旁人不知,怕是要以為朕昏庸了,可他們又怎知朕心中的難處。這滿朝文武,蔡京、李綱、秦嗣源、童貫、李邦彥、王黼……有一個算一個!他們……誤我啊……」   他落下棋子,咬牙切齒地說著這事,卻是將滿朝文武全都兜進去了。皇后沉默以對,不好接話:「他們……怕是也有難處的……」   「難處!朕將他們放在朝廷大員的位置上,朕給了他們權力,朕給他們做事鋪了道路,可到頭來,他們給了朕什麼。一個……亂糟糟的爛攤子——」周喆用力揮了揮手,「到頭來,朕只好給他們背這個黑鍋,這些……老東西!」   他咬牙切齒,心中的苦楚難以言說。早在積極興兵,推動北伐之時,他的心中是很有一番雄心壯志的——這雄心壯志始於他登基之初,挑動遼人內亂,以密偵司滲入北國,投入大量的財力物力引人貪婪之心,到後來黑水之盟。他是很想當一位中興霸主的,徵各種花石綱,也確實是朝廷需要用錢投入北方。雖然後來他留下了許多,但那也是因為北方不需要再投入了。作為一個皇帝,他已經苦心孤詣地做了許多的事情,而在後來看,這些事情,也確實起到了作用。   女真人起兵,武朝等到了好的時機,他大用李綱、復起秦嗣源,讓蔡京等人為他們讓開一條道路,積極推動童貫的北伐。其中當然也有許多阻礙和不如意的地方,燕雲十六州只收回了其中六州,但郭藥師的成績還是給他長了臉。這原本是千金買骨的策略,在郭藥師還沒有立下大功之前,他就給了對方無數封賞,包括對方打燕京的失誤,他也原諒了對方。後來郭藥師陣斬蕭幹,對這個天下證明了他眼光的正確,他非常高興。   而對於一朝得志張揚跋扈的女真人,周喆心中並不喜歡,至少燕雲十六州他是想著一定要奪回來的。一旦奪回來,北面重重關山,胡虜想要南下就沒什麼可能了,他也能夠告慰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成為一代開拓之主。這樣的想法令他在對女真人的態度上有著進取的一面,納降張覺,屬於招降郭藥師的後續。然而在這之後,巨大的問題還是要將他拉回現實中來。   如果說女真人對於張覺的倒戈有著過分的反應,這一仗現在是打,還是不打呢?   張覺倒戈之後,最初的那段時間,這邊還是很開心的:我以前跟你談十六州,你不談,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談談了吧。對於女真人,武朝並不是沒有防備,但對於有些事情是有共識的,那就是:女真人少,要征服整個遼國,要管理遼國,並不容易,是沒有餘力南下的。同時,郭藥師在雁門關外練兵,打敗了蕭幹,覆滅了蕭幹部署,此時張覺也不是軟柿子,理智上來說,都有一定的威懾力,放在桌面上,我們是有談話的資格的。   但事實證明,這些屬於文官的考慮,真是想得太多了。你可以權衡一千次,覺得武朝的實力大增,但對於女真人,他們不爽,就只有一種辦法解決:來,我們幹過一次,看誰輸誰贏。   當完顏闍母直接討伐張覺,周喆這邊,不得不認真地考慮這件事了。   在那一兩個月裡,他旁敲側擊地詢問過許多人的看法和意見,包括童貫、蔡京、高俅,包括李綱、秦嗣源,包括兵部的種種大員,也包括一些通宵金遼情況的、擔任過使臣的大臣。最後綜合起來的印象,讓他的心涼了半截。   表面上問起對方,我們能不能打,對方當然說能打。但周喆並非傻子,至少他可以聽清楚這些大臣的某些畫外音,他看出來,童貫、蔡京、高俅等人都對於軍隊的戰力有疑慮,李綱秦嗣源則表現: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都得死撐一回,必須打!   開什麼玩笑,你們現在可以死撐,就算死了也當個脖子硬的直臣,我這麼皇帝能這麼草率嗎?情況綜合上來,他忽然發現,秣馬厲兵這麼久,自己這邊,看起來還是個紙老虎啊,真要跟金人幹,一切準備,我們做好了嗎?   他於是在京城發出了密旨,通知王安中,如果金人不是太過分,絕不能輕啟邊釁,必要之時,張覺可以放棄——也只能放棄了,在這背後,他的苦心孤詣,又有誰能理解。   他恨蔡京童貫這些人,他們總攬全局,至少在軍隊上,眼下還是這個樣子。他也恨李綱秦嗣源這些人,他給了他們那麼大的支持,臨到頭來,他們也沒有做到什麼決定性的,讓人滿意的事情。軍隊難有勝績,他們就知道叫著要打,要死撐。這第一戰,輸了又怎麼辦?   他想著這些那些事情,又想起自己在賑災的事情上真的給秦嗣源他們放了太大的權力和便利了。最近這段時間的黨爭,自己傾向於他們,打壓了不少反對的聲音,兩個宰相在京的影響力越來越高,蔡太師他們都要避開鋒芒,如此也有些過了。   權衡一番,賑災還是要做的,張覺之事,卻不失為打壓他們的一種手段。否則招降張覺是他們的功勞,招降之後全力支持張覺,為了一個張覺以舉國之力與金人開戰,終究顯得太過魯莽,自己這個皇帝,看來豈不如傀儡一般。自己可以支持所有的大臣做事,但這種將國運壓上的舉動,終究是不能亂作的。   另一方面,賑災之事說小不小,但比起北伐,終究有輕重之分,李秦二人為了賑災投入大力,是一件好事,但得罪的人也有些過多了。此事過後,自己將李、秦二相的力量壓一壓,讓蔡太師他們起來一些,某種方面來說,其實也是保全他們的位子。私下裡暗示幾句,他們也當明白朕的苦心……   種種心路,種種考慮,即便在皇后面前,也是有的能說,有的不能。到得最後,也只能化作一聲嘆息,身為天子,委實是高處不勝寒,只希望自己這番苦心終究能在日後換來好的結果,能在史書上,得一個公正的評價了……   ……   接到張覺的死訊,周喆的心情複雜,右相府中,秦嗣源幾乎受不住打擊暈倒當場,左相李綱在看到這則消息後,也是目瞪口呆,無言以對。太師府,蔡京寫完一幅字後看了消息,滿眼的複雜化為一聲嘆息。童貫揹負雙手在自己府中的地圖前看了半晚,與旁人嘆道:「終究是不得已之舉。」他已將致仕,功過已定,反倒沒什麼心理壓力。   御史臺,秦檜接到這個消息時,還沒有回家。他看著那消息眯起了眼睛,牙關緊咬,喉音輕顫:「愚蠢、愚蠢啊……」   他回到處理公務的房間裡,展開一張白紙,寫下一封勸諫摺子的開頭。他曾被北人俘虜過,也是因此,知道那邊人的凶殘野性,對於這種人,豈能一味退讓、示弱,示敵以弱,只會激發對方的凶性,到最後弄到難以收拾的境地。   一腔熱血仗義直諫,這是他常有的狀態,不少大員也是因為這樣被他慷慨激昂的參奏拉下了馬。然而也總有更多的東西,是他需要考慮的。摺子寫到一半,他已經覺得措辭太過激烈,停了下來。拿出幾張新的紙張,又開頭寫了兩遍,然而接下來的兩篇,卻連開頭都沒有過去了。   他心中明白,這件事情的後方推動者是誰,他也明白,事情已經發生,聖上不會希望自己這些人如馬後炮一般的提出諫言。   自己寫下這種東西,又有什麼用呢,徒惹人厭罷了……   揉著額頭想了半天,他才再度動筆,這一次寫的,卻是參奏秦嗣源招降張覺,思慮不周的摺子。迅速地寫到一半,再度打住:自己的思路仍舊不對,秦相招降張覺,在當時並非有錯,殺張覺的雖然是聖上,但以當今聖上的明鑑,他未必會為之沾沾自喜,自己不能參秦嗣源太過,但若是想要弭平一些疑慮之聲,自己應該怎麼做呢?   如此想了一陣之後,第三份摺子的內容,改參殺張覺的宣撫使王安中,但言辭並沒有太過激烈。他明白聖上並不希望王安中被人質疑做錯,自己不能真的將王安中釘在恥辱柱上,用詞溫和一點,就有討論的餘地,一旦可以討論,就能將王安中引向正確與苦心孤詣的形象上,到時候,自己來當這個惡人,聖上卻可以將王安中與他自己都摘出去,相信他會訓斥自己,卻會在心中,記得自己這番用心。   同一時間,朝堂之中,也能將此事定性,大家再度平靜下來,戮力同心以圖來日。如此想清楚之後,這個摺子也寫得非常流暢快速,他於是寫完奏摺,第二天便遞上去了。   燕京城,王安中同樣處於巨大的糾結當中。   對於殺張覺的事,他也是同樣的無奈和委屈,郭藥師整天叫著要與金人打一場,可是打一場,能不能打贏才是真正的大問題。殺了張覺之後,燕京城裡的氛圍很不好,常勝軍中氣氛蕭殺,兔死狐悲,又儼然將他們這些文官當成了奸臣鼠輩。最初的那段時間,郭藥師幾乎要穿白衣為張覺服喪,王安中幾度登門拜訪,對方都稱病閉門不見。王安中心中一陣憋火,若是在南方,你這種武將,看我……   可心中不爽歸不爽,他還是得去盡力弭平此事的影響,想一想自己當這個官兒,真是做得仁至義盡了。每天裡跑來拜訪郭藥師,熱臉貼人的冷屁股,自己為的什麼,不就是為這北地的太平嗎?   好在郭藥師也沒有發脾氣太久,三天之後,也就開門見了他。王安中向他痛陳厲害,對比雙方的力量,又告訴了他朝廷不許輕啟邊釁的命令,一臉憔悴的郭藥師最後終於說:「終究是小將思慮不周,讓王大人受委屈了。」   「都是為國辦事,郭將軍對此事有不滿,王某也能感同身受,只是事關國運,不可魯莽求快,咱們只能求穩。此後還望郭將軍仍能盡心盡力,戮力國事,王某必定全力配合郭將軍。」   「王大人高義,是郭某小氣了,此後郭某必奉上土產,登門賠罪,還望王大人見諒……」   郭藥師如此拱手回答,此後又準備了大量金銀送到王安中府上,王安中知道對方心中芥蒂必然是有的,但這些事情,也只能慢慢消解,一時之間,無法可想。   ……   張覺之死引起的波動,一片一片的未曾平靜,武朝南北,夠資格瞭解此事的眾人,心緒多半複雜難言。而在這種複雜當中,北面,金人的王庭之中,則是另外的一種樣子。   上京,最近才經歷過戰亂的城池沒有了當初那般的繁華,金人打進來之後,原本的遼國貴族大多被殺死或淪為奴隸,如今皇城也是殘破失修的樣子。女真人們如今還在忙著打仗,未將城池的修復提上日程,但是年關將至,風雪來時,他們還是回到了這座原本繁華的城裡,等待著風雪過去,再做新一年的打算。   完顏宗望的凱旋,對於所有的女真人來說,都是一個驚喜。   雖然說起來,最近這些時間,女真人已經有些瞧不起不能打仗的武朝人,但潛意識中,對方乃是強盛上國的印象還在。張覺的叛亂令得阿骨打震怒,眾人也都叫囂著要給武朝一點顏色瞧瞧,但真到打起來,大家還是謹慎的。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這一戰的結果。   完顏闍母與張覺的對決,勝二負一,但這算不得是大家太重視的事情,真正等在後方的,是南方的那個龐然大物。與武朝的第一次戰鬥,才真正牽動大家的心思。因此隨後抽身過去領兵的,乃是女真人中最會打仗的完顏宗望。此時風雪已至,攻城不易,如果南人據城以守,理論上來說,到得明年春天,此戰才會有個結果。   因此大部分人覺得,完顏宗望是會在燕京城下過這個年的。   誰知道結果是如此輕鬆的逼得對方讓步,連他們都有些驚訝了。   皇城的金殿之中,巨大的爐鼎燃起了熊熊篝火,觥籌交錯的宴席中,完顏宗望哈哈笑著,大步而來。此時能參與這宴席的,除了阿骨打一家的宗幹、宗堯、宗弼等人以外,也有最初隨著阿骨打起義的諸多大臣在,如穀神完顏希尹、婁室、銀術可、拔離速等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才將是這個時代最為閃耀的新星。   當然,身為局中之人,他們未必會如此看待自己,只是作為一個新興皇朝的一份子,茹毛飲血的野蠻掩不住他們身上意氣風發的朝氣。雖是金殿之上,但這樣的宴飲還不講究太多的規矩,大家痛飲歡歌,完顏宗望進來時,幾個兄弟也都跳起來過去迎他,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話。   完顏宗望大笑著前行,來到一張桌子的面前,將手中的一顆人頭,放到了桌子上,下巴一挑:「哈哈,如何!」隨後才往一邊過去,給父親阿骨打請安。   桌子那邊的,是金殿之中,吃相唯一斯文點的一個人,他擦了擦油膩的嘴,微笑地望著桌子上的人頭。完顏宗弼走過來:「哈哈,張覺……兀室,怎樣,我早與你說過,南人軟弱無能,不堪一擊,怎樣,傻眼了吧。」   兀室便是完顏希尹的女真名,他是女真人中最通漢學之人,本身身材高大,文武雙全,最近還在阿骨打的命令下直接造出了一套屬於女真人的文字。往日裡由於心慕漢人文化,也是他對武朝最為推崇,叫大家不可掉以輕心,到得此時,他也有些無奈了:「大概是我想錯了,找個地方葬了他吧。」   「有什麼好葬的。」完顏宗弼手一揮,張覺的人頭砰的一下從金殿裡飛了出去,他撐在對方桌前,「兀室,你沒話說了……哎,我說眾位兄弟,打下遼國之後,咱們順便把武朝也打了吧。」   這句話令得眾人吵吵嚷嚷起來,有人道:「咱們的人手畢竟是少的。」也有人道:「南下畢竟太遠了。」眾人的議論之中,望的終究是上方的阿骨打,此時五十多歲的阿骨打穿著裘服坐在王座之上,與完顏宗望說了幾句,笑道:「此次斡離不雖然讓武朝人送上了張覺,但畢竟沒有真正打過,咱們人少也是一方面。遼國未定,你們說說就算,勿要太自大了。小心謹慎的勇士不會被熊吃,自大的勇士才會被熊吃。」   眾人欣然應了,不久之後,宴席散去,眾人三三兩兩地走出金殿,完顏宗弼看了看那邊的完顏希尹,冷冷地哼了哼,在後世,人們更熟悉他那個令人生畏的女真名:兀朮。但在此時,他甚至會害怕那個文武雙全的完顏希尹,金兀朮自幼好戰,對於武藝高強的兄弟族眾多有一份好感,唯有這完顏希尹,漢人的書看得太多,做起事來文縐縐的,令他不舒服,但他就連武藝上,也打不過對方。   此時走出來的,除了他們,還有一個又一個在後世的史書上將留下名字的人,或是開拓一方事業,或是為一朝的金國皇帝。他們大多經歷了屍山血海。金殿之外白雪遍地,北風呼嘯,沒有人對這樣的天氣皺半點眉頭,對於他們來說,這樣的寒冷,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在這一天,這一群人將目光投向了南方的武朝,然後又無所謂地收了回去,專注於仍在他們嘴邊的那一塊肥肉了。   遼國,畢竟還大……   雪落無聲,唯有張覺的人頭滾落了臺階,此時孤零零的埋在白色的雪中,獨對蒼天,無人理會。   不久之後,那顆人頭被打掃的僕役用竹筐裝走,扔到野地裡去了。   ……   南方,左家的宅院裡靜悄悄的,左端佑看完了手裡的情報,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第五一六章 眼底光輝 掌中燭火(上)   除夕將至了,京城裡熱鬧與繁華的喜慶氣氛在持續。年關之前,複雜各種做事的人大抵有一陣忙碌,對於這一年的總結,賬目的收攏,對於新一年的展望與過去的反思,都是來年的事情了。總之,忙忙碌碌之後,商鋪客棧也好,政府機關也罷,進入了稍微悠閒的空窗期,哪怕是張覺被殺這樣的事情,陡然掀起的波瀾也在消退。年關時節,人們更原因將之壓在心裡,有什麼問題待到開春時再說。   總之,不管說什麼,張覺已經死了,金人班師回朝,過年了……也就過幾天好日子吧。   右相府中,初時的忙碌也正在收斂起來,秦嗣源在受到張覺的死訊那天幾乎暈倒,但不久之後,便也恢復過來。他畢竟是見過無數風浪的人了,這一生經歷的打擊,也遠不止一件兩件,但此時年事已高,這次的刺激之後,大部分政務被家裡人和一幫幕僚逼著暫時的放下——如果不說北方,國內的許多陳結性事物,他不插手其實也是沒有太多問題的,於是在這幾天裡,他就趁著過年的氣氛,稍稍安靜下來。   寧毅等人倒是時常過去與他說些閒話,堯祖年也從城外的家中趕了過來,查看他的狀況。除了休息,大多數時間他還是會拿著一本書在看,有時候拿著毛筆,圈圈點點。相對於繁忙的正事,作為一個儒學大家,他圈點這些東西,也算是閒暇裡消遣的一種,因此只要持續的時間不會很長,大家倒也不怎麼說他。   對於張覺之事,至少這段時間,他已經是閉口不提了。幾日以來,朝堂之中為著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先是秦檜上書彈劾王安中,然後引起了朝堂之上的大討論,最終的定性是,王安中苦心孤詣、忍辱負重,當然其中的錯處是有的,但不該上綱上線,任誰被擺在那個位置,恐怕都做不出更好的決定來。   對錯就此被定下,皇帝周喆駁回了秦檜的彈劾,但仍舊決定在來年將王安中調離燕京,另選大臣過去掌局。而事實上,王安中此時在燕京做得也不開心,張覺死後,郭藥師曾說:「金人索要張覺你就給了,若來索藥師,你是不是也給?」此後王安中雖然上門求了諒解,但仍舊覺得不是滋味,他的請辭奏摺,其實也已經在路上了。   對於王安中的這次高拿輕放,揭過了皇帝在決策上的物議。事實上,此時秦檜與右相府還是時常往來,關係不錯的。但若是說起他,秦嗣源只是道:「會之太明聖意。」   在他暈倒的第二天,或許是因為心情太過沮喪,那天寧毅等人來看他時,他曾與少數幾人說起與左端佑割袍斷義的始末。   「……當年,聖上剛剛繼位,雄才大略,有聖君之志,我輩為官,難得遇上這樣的明主,自當戮力以報。我、王其鬆、樑夢奇、左端佑異想天開的辦了密偵司,是因為遼國與我武朝通商百年,早已被我朝奢靡之氣所同化。雖然我朝奢靡之氣更盛,但若有英主,說不定能因此而中興。這是……密偵司的由來……」   「後來的事情,年公大都知道,紀坤你跟在我身邊多年,也是明白的,唯有黑水之盟後,左公與我斷絕來往的理由,我未曾與人說過,其實這事,原也不該與人多說。」   「我等一朝為聖上所重,恩寵無兩,而曾教聖上讀書、為君之道,聖上聰慧,懂得很快,不多時便已觸類旁通,有了許多自己的……獨到見解,在這之後,卻對我們也疏遠起來。這本也不是什麼大事,後來遼人南下,我等力主死戰,聖上當時已經廢了大力在暗中運作北面的挑撥之事,見遼兵節節南下,聖上……便決定虛以委蛇,提前議和。左端佑性情激烈,勸我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遼人雖然南下迅速,但在汴梁以北周旋地域廣大,只要拖下去,遼國的富人首先就會反對這場影響了生意的大戰。他這樣說,我卻不能這樣做,聖上連續催促之下,我只得議和……你們知道,左公便是此後與我絕交的……」   「當時外人知道的理由……主要是王公舉家男兒殉國慘死,可深層的理由,卻並非為此。左公之思,與立恆有類似之處,他說了大逆不道之言,他說……君上……志大而才疏,早知如此,密偵司是不該辦的,本身無一分實力,暗中拼命的玩陰謀,正奇若不能相合,我武朝便只會不斷將自身弱點示與他人,原本國祚或許還能延續多年,此時如小醜跳樑,只是提前取死……」   「他的話,我無從反駁,最終,他停了他所管理的密偵司的一部分。可於我而言,世事至此,若不這樣做,又能有其它的什麼辦法。即便世事奢靡,我等也只能咬牙硬挺,這一次,只要挺過去了,便是海闊天空。可如今……怕是要被他笑了吧……呵呵,小醜跳樑,取死之道啊……」   「復起之後,我心中情知,聖上重權衡,他扶起一事,往往不由得要去打壓一事。我是做好了準備的,以往朝堂之上,偶爾也犯些錯處,讓他看著,只希望他打了這些,對其它一些正事,能夠扶起來。此次賑災,我自知得罪人有很多,也只在心中想著,若是賑災之後,成為眾矢之的,聖上順水推舟……他總是要確保北伐的,或許以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僥倖挺過去,卻不知道這一起一落之間……落,是落在了張覺的頭上……」   或許是身心疲憊,他這番話裡,很有些平時不應該說的意思。好在周圍是相府最核心的幾個幕僚,與秦嗣源的身家基本是綁在一起的。事實上,秦嗣源的話,說得也實在是太溫柔了。寧毅在密偵司的情報裡,早已參考了景翰年間諸多政令的規律,皇帝確實是重權衡,卻不代表他是真的重視權衡之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至少寧毅只覺得他是拿權衡來套著玩而已。   登基之後,周喆確實是有過幾個大手筆的動作的,包括密偵司在內,花石綱也是。最初周喆延續花石綱,是因為國事上能用的銀子不夠了,黑水之盟後,輸往國外的銀子大減,政壇上的太平也令得國庫收入日豐,但花石綱沒有停下來,他已經玩得過癮了,不用給別人?好,那就該我自己留著玩了嘛。他重用蔡京王黼等人征斂各處值錢之物,有人蔘奏,就把他們罵一頓,是為打壓,打壓過後過意不去,再給點權力。   到得最後,王黼等人被罵得也多,權力倒是一天天的升高。皇帝得了聖君之名。幾年的調教也導致御史臺、清流、言路往往權衡著說話,揣摩上意的本領練到了頂級。他們參奏無數,「令得百官皆可言事,政壇一清」卻不傷皮毛。   如果以心理學的角度分析,這便是寧毅的看法。一箇中二少年,三觀未穩,接受到了諸多的信息以後,以為看透了世界。這個皇帝從本質上來說,並不相信任何人,他不相信世界上的事情有對有錯,他不認為蔡京為國為民,也不相信秦嗣源、李綱為國為民,從這種角度上來說,每一個人的屁股後面,都只有利益,蔡京為的是他的家族權勢、隻手遮天,李綱秦嗣源是為了名留青史,為了一時虛名。   事實上,為上位者,有時候有這樣的心思未必算是大錯。本身邏輯能力不夠,凡事套大道理倒也沒什麼,這樣的人,也是有成功的途徑的,然而……作為一個皇帝,他抗壓能力,實在太淺了。   在來到京城後不久,寧毅便已經有了對如今皇帝的粗淺觀感,當然,對與不對是不好說的,他畢竟不會直接面對對方。然而張覺事件發生,也實在令他感到極為無奈。   對於秦嗣源等人來說,對張覺事件固然心痛,擔心估計也算不得非常高,金人畢竟不多,一切未必沒有回還的餘地,只有寧毅心中明白,金人多半是要南下的,有這件事之後,就更加的讓他感到嘆息了。   對這件事的功虧一簣,他的心裡是憋著火的,但年關已至,他也無法可想了。面對療養中的秦嗣源,當然也不好說點什麼,只能在心中大幅度地調整對竹記的安排……皇帝最大嘛,他要這樣了,你還能幹什麼呢……   他便時常來相府坐著,與秦嗣源、堯祖年、紀坤、聞人不二等人聊聊閒話,心中則在想著自己要做的事情。這一天下午,來到相府之中,溫暖的書房裡坐下後,聊的幾句,秦嗣源笑著拿出些書來給他們看,大概是他的著述。   那些書,包含四書五經,乃是秦嗣源的手抄本,手抄之後,又在旁邊寫上自己的許多理解。寧毅拿了一本隨意翻看,秦嗣源本已至寵辱不驚的涵養,但給眾人看這些東西,表情中卻微微有些得意。堯祖年等人看得恭敬,片刻便皺起了眉頭,露出了重視的表情,寧毅則翻看得隨意,他對於這些不是看不懂,但他的心中有多了一千年儒家傳承的隱性影響,書中一切看來,便都是些簡單的、不言而喻的儒家道理了。   秦嗣源躺在椅子上,緩緩地開了口:「這一些東西,是我致仕在家時開始動筆的,與康明允等人一同商量過,後來也有數度修改,復起之後,修改和註解做得斷斷續續,但修整反而是最大的。這樣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倒還是第一次。」   他閉著眼睛,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輕輕拍打:「老夫這一生,先以儒生立名,後來做過很多的事情,是難合儒生之道的。為官之後,我的路不如李相那般走得剛正,若客觀而論,為求事情有個好結果,我是有些……用謀過甚的,好在老夫一直還保持了一點文名,最終沒有因此被抨擊太過。但這些年讀著這些儒家之學,卻又劍走偏鋒下來,我的心中也始終有一個疑慮,或是說……期待:若是這世事剛正,我又何苦那樣的去用謀……」   「這些年來,老夫讀書,與年公、還有其它一些大儒也有過許多次閒聊,在這期間立恆自稱並非儒家,在一些道理上,卻是最淺顯的。記得立恆與我曾經談起,歷朝歷代,每至傾覆,便常有奸人作亂禍國,漢有董卓、唐有安祿山、晉有賈南風、割讓燕雲十六州,有石敬瑭,這些人被釘在史書上,日日受人唾罵,可董卓若遇漢武,還會有三國之亂嗎?安祿山若逢李世民,尚能有馬嵬坡之變否,賈南風遇司馬懿,八王又何敢作亂?如此種種,時人皆以為是奸人誤國。實際上……如同此次糧荒,若非是種種蟊蟲,弱到了一定程度,將一個國家蛀空了,外人又豈敢覬覦,這片江山!」   「此次糧荒,為了減輕朝堂之上的壓力,老夫飲鴆止渴,曾慫恿一些商戶,暗中操縱言論,上書為商家遊說。立恆曾經與我說過商事,若是商道大興,如今這武朝,又如何抑制地唯利是圖風氣的擴張。此次我在背後的推動,是好是壞,我都難以釋然,然而很多人都想或者,老夫也不得不如此去做。此後想想,這幾套書,算是我對此事、也對這些年用謀過狠的一些補償……」   寧毅抬了抬頭……在秦嗣源決定用著手段的時候,他便想過,這位老人肯定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心理建設才做出的決定,後來朝堂之上為商人正名的風氣,寧毅也猜測有老人的推手在內。寧毅雖然是商人起身,但心中也一直認為,後世那種唯利是圖的、赤果果的資本主義思想,是這個時代根本不能碰的毒藥。他猜測過秦嗣源必然會有什麼後手,倒是想不到,那後手,是這些書……   他想幹嘛……嗯,他是要給士農工商的階層稍稍解綁之後,再套上更細緻更精準的準則了,這倒確實是一個思路……   寧毅翻看著手中的書,心中是這樣推想的,他此時心中還在考慮自己的計劃,對於老人一環套一環的行動,有著許多的讚賞和認同,任何一個時代,做大事的人都不會簡單……然而就在片刻之後,一個思緒的閃光轟如雷響,將他從這樣的思緒裡,完完全全的炸了出來。   「時人多愚昧。」老人說著,「聖賢著述,也是為了將人從這種愚昧中,帶出一條路來。數千年來,聖賢教人視事、教人做選擇、做決定,所有的分歧,無非是眼光的短與長,子貢贖人,他為魯國贖人之後,不要獎賞,以為高尚,孔子卻說,你這種高尚宣揚出來,於國有害。如今我們宣揚以德報怨,但孔子說,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在這世間,但凡鄉愿,往往為德之賊。何謂德,所謂道德、因道而有德,這道,是道德,也是道理,是我輩能令世間更好的路……這路要怎麼走才好……」   「時人,只顧一人,不顧一家,只顧一家,不顧一國,乃是人之私慾的矇蔽,是私慾與天理的分別,天地之理決定了人與人相處、結合,成為一家一國,要適時地放下一些私慾,才能令國家更強更盛,時時流轉、生生不息,我輩研究學問,也正是要找出這樣的路來,儘量讓兩者利益二而為一。按照立恆曾經的說法,此乃大我與小我之間的區分。」   秦嗣源閉著眼睛坐在躺椅裡,微微抬起頭,吸了一口氣。   「而在老夫,是要引人慾、趨天理。」   那一刻,風停了。   第五一七章 眼底光輝 掌中燭火(下)   「而在老夫,是要引人慾、趨天理。」   溫暖的書房裡,秦嗣源緩緩地說出這段話來,那一邊,寧毅偏了偏頭,目光之中,閃過了無比複雜的神色。   「在這世間,但凡是人,皆有私慾,私慾膨脹,人便被矇蔽,看不到他所行的對錯。我等儒生這麼多年以來,各種學說紛繁嘈雜,所為的也不過是求一條道,大同之道、君子之道。這些道,終究是相通的,最終能令這萬物有序,令天下之人各司其職,他若貪婪,當教化他何物該貪,何物不該,當教會他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若沮喪,當教化他前行之間,何為正途。」   他頓了頓,續道:「這世間為何如此,何以要如此,最終能令世人找到答案,不至迷惘。這是道理,也是天理,老夫此生六十餘載,猶然磕磕絆絆的,找不到一條直路,但為人者要如何,為何要如此的一些淺見,籍著註解這幾本書,便都已經寫在裡面了。」   堯祖年說了句似乎是褒美的話,秦嗣源搖頭笑了笑,寧毅在這邊,卻是低聲道:「存天理,滅人慾……」   「立恆所說的,卻像是老夫所想的聖人之境了。」秦嗣源呵呵笑了出來,「引人慾與天理相合,也正是使小我大我相一,可在這世間,真能做到相一者,又能有幾個?我輩寫書,推行教化,最重要的並非告訴他們道的終點為何,而是道理的本身為何,由他們自己去理解,讓他們自己去走,他們若能聽懂其中道理,自然能使人慾逐漸趨向於天理。至於能存天理、滅人慾者,也只能說是人慾與天理已然相合一致,如同孔聖人一般,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本身的慾望,已然不會偏離大道,如此倒可說是,滅人慾了……但孔聖人至此一步尚且年至七十,我輩……怕是此生難到。只能將一得之愚,說與他人聽聽。」   說到這裡,他也頗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說些題外之話,老夫這數十年來,見過人之愚蠢,數不勝數,可從另一方面看來,他們每一個人,又都好像是些聰明人。他們……看起來每個都明白大義為何,可又總是迫不得已,為官者貪,何能不貪?身邊的人都貪的時候,你怎敢不貪。為將者怯,何能不怯?當身邊的人都要往後跑時,你怎敢不跑。聽起來,似乎大家都是迫不得已,你該指責他,似乎又不該指責他,老夫這一生用謀過甚,每每想起,總覺得身後難得好名,可若不這樣做,又總是難以成事……」   「老夫又想,究竟是否有一方法,可將此事糾正。最後思前想後,只能將道理說清楚,若每一個人都能明白道理,私慾或許便會少些。若兵將能通其理,則兵將不畏死戰,官員通其理,或能少貪墨,若如今這些屯糧的商人,也能通其理,或許便能知道他們所行之事,於家於國,大有損害,或許這手段便能輕些,也或許……林趨庭,便不會死了。」   他搖頭笑笑:「當然,這也是老夫想得太多了。這幾本書,雖然註解有時,但能得幾個人看,還是難說。立恆你那邊書社辦得還不錯,待到老夫修完,可得替老夫印一印、發出去,若能得三兩好友認同,老夫此生,也算是留下些什麼了。」   寧毅看著他,片刻點了點頭:「……當然。」   秦嗣源對這些書的說法基本便到這裡。他的思想已經在書裡,口頭上不用解釋太多,只在堯祖年、聞人不二等人偶爾詢問時,解答一二。寧毅埋頭翻書,從中尋找一個一個的註解,推演出去,腦中閃過的,是那兩個年頭。   引人慾、趨天理。存天理、滅人慾……   這是……理學啊……   寧毅在後世,對於理學並沒有仔細去研究,對儒家,也僅僅是欣賞。但是以他的能力,有些東西即便是欣賞,也是能夠稍稍解構的。理學在後世頗遭詬病,但對於寧毅來說,一個能流傳千年不斷髮展的東西,如果有人說這純粹是糟粕,其中是沒有道理的,他只會直接將這個人看做是智商為零的白痴。   理學和儒家,純粹是被五四運動盲目拋棄的。在後世的一些學者或憤青眼裡,有一句話叫做:中國人沒有敬畏之心。這不是假話,五四運動前,中國人遭受了最為巨大的屈辱,於是在外來文化入侵時,迫不及待地推翻和打到了自己原本的一切。這種外來文化的入侵,在當時是有先進的一面的,然而當時的國人推翻了自己以前的文化,卻並沒有學到對方文化中的核心精神,後來漫長的陣痛期,精神文明的崩潰和無處皈依,是很慘的。   在寧毅看來,儒家,包括其他的一切學說,研究的都是人在這個社會上該如何自處,如何與人相處的問題,人該如何抑制和引導私慾,以怎樣的一種形式構成國家,能令這個國家最為輝煌,人們的精神面貌也相對最好。這是所有哲學體系的根本,從幾千年前到後世,從來就不曾改變。   那麼,儒學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如果從頭看到尾,創立它的孔子,並非是後世的那個道德宗師,他其實是很講究務實的,在一方面,他以道德的追求為最高標準,另一方面,他其實是以社會現實為考量,教人做事。從子貢贖人的故事,到以直報怨的勸誡,再到「鄉愿德之賊也」之類的論點,相對於後世儒家發展到「禮在理先」、再到更後世一味地教人謙和、退後卻從不明白地釐定個人權利「講禮不講理」的純鄉愿社會,儒家的起點,其實是「先講理,後講禮」的。   孔子之後,儒家發展一千多年,到了另一段歷史中的宋朝,社會生產力已經發展到一個程度,利益開始更大程度地引導人們的慾望,商業發展,階級開始變得混亂時,社會需要一套更加明確的規範,甚至於需要一套更加精細的枷鎖,去告訴別人,你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你的位置在哪裡,你能追求的東西在哪裡。在當時,這樣子來確立一個國家,本身確實是最合理的。   理學,其哲學中心便是理、天理,一億個人組成一個國家,以怎樣的方式,這個國家最和諧穩定,這是就天理,而即便在後世,人們也知道大我與小我的分歧,個人與國家的分歧,要從小我至大我,個人肆無忌憚的慾望,就必須被壓制和引導。   人的本身,乏善可陳,他也是可能性無限的動物。但僅以社會構成而論,最堅固的社會是什麼呢?印度的種姓制度有著最為嚴格的階級,但是數千年來,他們國家連一個說得出的起義都沒有,何其牢固。儒家在釐定規矩的同時,實際上保留了人們往上走的路,它希望一部分人能夠脫穎而出,甚至希望在「某一天」,天下大同、人人如龍。也是因此,中國在那幾千年間,創立了最為輝煌的文明,而不像印度那般安靜死寂。   而對於大儒來說,創立一個學問,有他們本身高深的內涵在內,求的是知己。那時候講學問,有個願打願挨的準則,你願意學,我才告訴你,你不懂,那多半是你愚鈍。朱熹的「存天理、滅人慾」是一種聖賢追求的最高狀態,所謂人慾,並非慾望,而是私慾。他們探討的是一個國家怎樣能夠達到最理想的狀態,其中當然也有種種苛刻之處。但作為普通民眾或是平頭百姓,未必能夠明白「為什麼」,那好,我告訴你怎麼做就行了。   到最後,框框條條剩下了,道理上理解的人,卻並不多。   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你能理解的,我告訴你道理,你理解不了,那我告訴你怎麼做就行了。   理學的條條框框,從來就不是一種人性或學術上的退後,在學術上,它是一次飛躍性的進步。條條框框越多,它確實讓人們失去了某些血性,可草原上的漢子茹毛飲血,最有血性,誰願意去當呢?自理學之後,儒家真正找到了一條貫穿始終的靈魂和基因密碼,以至於此後數朝,朝代更迭,儒學卻始終不滅,因為不用儒家,就沒法治國。   及至王陽明的心學,其核心是「知行合一」,這同樣是作為聖人的最高追求,是對於善、正心誠意這些概念的最高追求,但相對來說,用作治國,他沒有「存天理滅人慾」來得有意義,這只是個人追求的最高境界。只能算是純學術發展。當然,在後世它甚至被曲解成「我們要如實面對自己的私慾」「殺伐果斷直面本心」,則是最為滑稽的一件事了。   王陽明之後,最後的一個大儒是曾國藩,他的學說重修身待人,由於當時的世界環境,也講求經世致用的實用主義。只是一場數千年未有之變局不久便至,儒學被推倒在泥坑之中,他的學說,則隻影響了包括毛公、蔣公在內的一大批上層領導人。而所謂聖人、君子到底有多高呢,從曾國藩的一件事裡就可以看出:他曾經效仿曾參,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如此每天堅持,持續了一個月,最終導致耳鳴、眼蒙,在自我反省中吐血暈倒,因為思慮過甚。而這種嚴格三省吾身的準則,也是到他老年才能夠達到。   及至工業革命開始,世界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變化。究其根由,在於科技的發展使得一個人可以使出幾十人幾百人的力量,可以創造以往幾十幾百人的生產力。而在之前的社會,無論如何,一個人,就是當一個人用的。儒家也好,種姓制度也好,都是屬於這種前提下的人治,如果沒有科技的推進,它們幾乎可以永遠自洽。   但科技的發展要求人膨脹自己的私慾、渴望,發揮每一個人的主觀能動性,這從根本上動搖了原本人治的本質。不被禁錮的人性才能發揮出令人咋舌的巨大光芒,當然,後來變成「不被禁錮的積極向上的人性」,後世美國的自由主義、普世價值,西方的文人精神,無不由此中心而來。   儒學終於被推翻了——它也確實該被推翻,但中國人的根子上有著太多儒家的烙印,以至於後來舊文化被統統推倒新文化未生時,有著太多的陣痛。而後世中國人的思維模式,依舊與西方存在太大的差異。   國人分析事物的方法是由整體到部分的,而西方的科學分析法則由部分到整體,這就是所謂中西方意識形態差異的核心。但由整體到部分,首先需要一個成型的整體,若沒有,則只能想當然。而由部分到整體,則只需要嚴格的邏輯拼湊,不管最後的整體是什麼樣,總之都可以動起來。這導致了中西方在科學發展上整體差距。   而在社會基礎上,西方的自由精神核心在於先講理,也就是說,先規定每個人有多少的權利,而後釐定美德,譬如說一艘救生船眼看載了太多人要沉,有人還要上來,你可以將他推下去。這是道理,無人指責,理所當然,你若冒著生命危險依舊救他,這是美德。而在國人方面,首先釐定太多太多的美德,你應該退讓,你應該不爭,你應該如何容讓地對待他人,讓社會和樂融融,哪怕規定社會權利是一,每個人也永遠只能得到零點七,每個人另外的零點三去了哪裡,它們則往往被那些不願意容讓也不在乎面子的人掠奪一空,於是永遠只有善人或想做善人者被指責,至於惡人……人的慾望就是這樣啊,那不是很理所當然的私慾嘛——當存天理滅人慾被打落泥潭的同時,大部分人,就徹底地去到了另外一個極端。   當然,這也是純屬題外的推演了。   ……   寧毅等人在那書房之中呆了很久,大致的將書翻過一點,堯祖年與秦嗣源已經激烈地討論起來,看的出來,堯祖年非常的興奮。   理學……   寧毅在心中感嘆。他確實應當興奮。   若是由這幾本書的東西往後推演,許多的事情,都將變得有序,民權、君權、官權等等,甚至都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影響。人在這個世界上,是需要枷鎖的,這枷鎖可以鎖掉一些不該有的私慾,人也需要一些形而上的追求,這追求可以令人慷慨激昂,雖千萬人而吾往。「迫不得已」「人之常情」終不能成為人做任何事都能有的理由,沒有人一到世界上立的志願會是「我要當個漢奸」,若另一段歷史裡的秦檜與這個類似,那麼,他也在種種「人之常情」裡,走到最終的位置上的。   但那就是漢奸了。   每朝每代,人們立出一兩個來,說:「看,社會就是被他們搞垮的。」因此釐清了雙方的距離,也永遠不會覺得自己與他有任何類似。事實上,若非是每一個蛀空國家的蟊蟲將一個健康的國家蛀到快倒了,外侮必不會有,也絕不輪到幾個奸臣行事,更不會需要英雄流血。   貪官之害、奸商之害、每一個麻木者最終彙集的傷害,其實根本是不比漢奸少的。只是罵漢奸太爽,反省自己,會吐血而已。   眾人走出房間時,已是深夜了。房間之外是樹影蕭瑟的院子,廊道下,房間里正透出暖黃的光芒來。夜風寒冷,寧毅站在那兒,微微抬起了頭,從重重疊疊的院落中出去,他彷彿能看見巨大的城池,八千里路,原野山川樹林河流船舶人居,一切的一切,與夜空上的群星靜靜地輝映著。   在每一個時代,會有某些人,集合了一個時代的力量,窮究生命與智慧,到最後發出比星辰更為璀璨的光芒來。   寧毅回過頭,老人在房門口,正笑著對他們揮手。寧毅嘆了口氣,他能夠明白,這些年來,這位老人的殫精竭慮與苦心孤詣,也能夠明白蘊藏在那本書裡的,對這個時代的責任與愛護,以及發出的,歇斯里底的吶喊。   因為明白,所以傷感。   因為他也最明白,屬於這個太平盛世的時間,許是不多了……   第五一八章 龍抬頭   熱熱鬧鬧的年關終於過去了,立春以後,相府之中的事情又再度的忙碌起來。   春天,新一年的開始,萬物生髮的季節,對於相府中的人來說,需要忙碌的,尚有過去一年的陳結。賑災的事情未完,如今天南地北仍舊淹沒在一片白雪之中,該做的事情都已經盡力,剩下的,仍然是看各地官員的自由發揮。   隨著雪漸消融,各地彙總過來的數據,並不能讓人感到樂觀和開心。但對於相府中的其它人來說,在制定新一年的計劃和目標時,仍舊投入了相當大的熱情。這畢竟是做實事的態度,過去的業已過去,總不至於沉湎於反省之中便不再做事了。   最近這段時間,對於寧毅來說,是一段相對複雜而又處於凝滯狀態的時光。一方面,過年過節,與家人相處,跟堯祖年、紀坤、聞人不二、王家的眾人互相拜訪,忙碌之中,總是笑容居多的。相府之中的各種籌劃展望對他而言也是駕輕就熟,至少在各種數字秩序上的東西,相府之中還沒什麼人能夠比過他。而另一方面,他在間歇之中,思考著接下來的事情,卻稍稍的有些拿不定主意。   張覺的死,對於相府中的眾人來說,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但也只是沉重而已。他們並不能對寧毅心中的想法感同身受,而寧毅也不可能說,他覺得武朝將亡,因為組成這個結果的邏輯還是不夠的。在眾人看來,既然張覺死了,接下來,北地的投入就會變得更加關鍵,無論如何,剩下的架子咱們還是得撐起來——這自是正理。包括秦嗣源在內,短暫的消沉之後,也就恢復了繁忙的公事狀態,沒有讓沮喪的情緒影響他太多。   寧毅對於這件事的結果也是不確定的,可以做的事還有很多,但對他來說,更麻煩的並非這種心情。而是作為一個現代人,他曾經又站上過那樣的位置,對於某些事情、某些愚蠢的容忍有限。但是那種「寧在一思進,莫在一思停」的瘋狂進取念頭,對他而言,又已經變得遙遠了。   擺在他面前的,有著不同的分岔路,他還沒能看得清楚。或者說還未有一個契機或動力,促使他做下決定來。   相府之中,除了一天一天的公事外,能讓大家比較興奮的,大概是秦嗣源註解的那些書了。理學的雛形引起了堯祖年等人極大的興趣,覺明和尚回來之後,也將之視若瑰寶。對於寧毅來說,也能明白那確實是一件瑰寶,但他對這書的感覺,與旁人又有不同了。   寧毅畢竟是明白此後理學乃至眾多學問發展的大概道路的,對於秦嗣源拿出這套理學的東西來,寧毅的心中有著尊敬。如果有可能,寧毅希望它能夠留存下去,在人們的思想碰撞中不斷的發展。但寧毅並沒有研究的想法,學術研究,他沒這個心情了,至於引申而出的規章制度,寧毅本身受到現代管理學影響太多,也受到許多現代自由主義的影響。寧毅願意保護它,但若是研究它發揚它,那就免了。   在他心中對人、對社會的期待與理學的期待有著一定的差異,這差異與理學的分歧未必有多大——世界上所有的哲學,其實都是有其共通之處的——即便在後世,寧毅認為新社會哲學的出現也應該基於理學心學這些儒家學問,變化可以有,甚至可以很大,但推翻則純屬愚蠢。   由於並非這類學術研究者,再加上本身三觀已經穩定。歸根結底,寧毅對此也只是欣賞,且佩服一位老人對社會反省和探究的智慧,但引申研究,他便並不參與了。   契機出現在這一年的二月,在它出現時,寧毅是無論如何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一條消息,出現在眼前的。   ……   二月二,龍抬頭。   京城之中,雪漸消融,萬物都開始抽出嫩芽了。最近這段時間,由各地彙總起來的、大量災區人員死亡的數據令人感到意志消沉,原本預期最佳狀況餓死人數是在五萬左右,剔除各地凍死的,如今就已經超標了——縱然此時各地的統計都還模糊,但這一結論,仍舊可以得出來。尤其是林趨庭死後的荊湖南路,只此一路,可以歸於餓死範疇的災民,就超過一萬八千人以上。   但是若參考以往荒年的數據,對比此次饑荒的規模和嚴重程度,整個賑災,又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成功的。只是這成功,也有些讓人感到沉默。   聞人不二知道寧毅最近的心情並不是很好,他似乎在想著公務以外的某些事情,有些時候,會表現得心不在焉。最初他以為對方的消沉是因為賑災,但寧毅對於賑災結果未達理想狀態表現得很淡然:   「最理想的結果,當然是要在所有事情都到位的時候才能達到,林大人死後,就明白這件事情沒可能達到預期了,而且……災這種東西,我也是第一次賑,所有的預估,雖然有數據,大多數也是想當然……總之,也是盡力了吧。」   寧毅會這樣說著將一些令人沮喪的數字扔進抽屜裡,只是面上的漠然與冰冷,又讓人覺得他似乎在動著其它的念頭。也就是在二月二這天上午,他走過寧毅辦公的書房時,看見寧毅背靠著書桌站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小半個時辰再過去時,寧毅仍舊那樣站著,背對門外,兩隻手放在桌沿上。聞人不二於是走進去:「立恆,想什麼呢?」   寧毅回過頭來看他,目光之中蘊著的是彷彿陌生人一般的審慎。就像是在看著什麼……並不現實的東西。那種眼神談不上友好,聞人不二認識的寧毅,一貫沉著、風趣又富有決斷力,從未見到寧毅眼中出現這樣的神色。寧毅偏著頭看了他一會兒,伸出一隻手,點了點他,隨後,才漸漸露出一個笑容,從手邊抓了一張紙,拍在桌面上:「你,看看這個。」   那是一份由密偵司從北方傳來的情報,聞人不二拿著看了一下,那是關於原本遼國將領耶律大石死訊的一則情報,聞人不二已經看過:「怎麼了?」   寧毅坐會椅子上,沒有說話,聞人不二便再看一遍:「我知道耶律大石也是一代人傑,不過他離開之後,帶的人手畢竟不多……這個乞顏部,在草原上崛起也有些時日了,呃……立恆難不成想要扶持這個……孛兒只斤*鐵木真再與金人打擂臺?這倒不失為一個想法……」   寧毅看著他,過了片刻,卻是笑了出來:「養虎為患……養一隻老虎也就夠了……這隻怎麼能養。呃,我……我想到一些其他事,沒事,想清楚以後再跟你說。這個……先給我吧。」   聞人不二將那情報給他:「真沒事?」   「沒事。」寧毅沒什麼誠意地回答了一句,聞人不二離開房間,稍微等了等,聽到裡面寧毅的聲音像是在低喃:「他媽的……怎麼會有這種事情……這是假的吧……他媽的,開玩笑……這也太亂來了……」   聞人不二翻了個白眼,偏偏頭,疑惑地走掉了。   房間之中,寧毅端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份情報,然後將情報直接立起來,擺在眼前的桌上。他的表情先是有些虛幻的好笑,感覺上,簡直這個世界都像是誰開的一個惡劣玩笑,但漸漸的,他的目光開始變得凶戾和嚴肅了,眉頭逐漸蹙起來。   孛兒只斤。鐵木真!   成吉思汗……   這是一個比完顏阿骨打更讓人感到凶戾百倍的名字,聞人不二說扶持他……在曾經的歷史上,這一個名字帶領著草原上的蒙古人東征西掠,抹平整個漢人半途,巨大帝國的疆域遠至歐洲,將歐洲人打得留下心理陰影直到二十世紀都稱東方人為「黃禍」。而這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中國人的榮耀,對於那個年代來說,蒙古人對宋朝的入侵,是一場擺明車馬、堂堂正正且摧枯拉朽般的侵略,比之後來日本人侵華都更加徹底,後世說蒙古人自古以來是中華民族的一部分,不過是他們被儒文化同化後大家才找到的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方式……扶持……   他對著那個名字看了許久——不知道有多久——面上的神情才逐漸地變得安靜、淡漠,他將雙手按在膝蓋上,某一刻,目光之中又露出瞭如野獸噬人前一刻時才有的嗜血與凶戾來,那神情在他的眼中一閃即逝,他伸手打開抽屜,將放在抽屜上層的一疊紙張拿出來,順手撕了,扔進旁邊裝垃圾的木簍裡。   那是他最近對竹記的一些調整規劃,可……終究是太淺了。   站起身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緩緩的敲打了幾下,隨後吸了一口氣,將情報收回抽屜。走出門外時,是下午的陽光,走出院子時,有人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露出微笑,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但腳步沒有停下:「我先回去了。」   到了相府側院,乘上馬車,車簾放下時,將他沉思的面孔掩在了一片昏暗裡。   車隊離開了相府,一路前行。不知什麼時候,車隊陡然停了下來,街道之上,喊殺聲驟起,有人在吼:「除掉心魔。」   「殺了這魔頭——」   「他在哪裡——」   風微微的撫開簾子,刺客與護衛們的交鋒已經開始。寧毅在車廂裡沉思著這有些荒謬又有些嚴重的事實,手指敲打著一側的座椅。直到某一刻,兩根鉤爪陡然勾上對面的車廂,轟的一下,車壁與車頂都被拉開,他坐在那兒,才看到了前方道路上的景象。   有人喊:「當心——」   有什麼東西,在視野的前方射來,寧毅看著那光點,沒有閃避,一根弩矢奪的一下射進他腦袋一側的車壁內。前方一名大漢虎吼而來。   京城爆發的,針對寧毅的江湖刺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次過來的也是一批江湖上頗有名氣的高手,直接衝上來的這人乃是號稱嶺南一霸的樸天翁,他一拳哄下,聲如虎吼。心魔惡名在這一段時間傳遍綠林,令得他不敢託大小覷。而在他的前方,那目光冷漠的書生已經迎了上來,一記豪拳,直轟面門。   血灑長空,夾著骨碎的聲音,運到極致的破六道內力發出猶如雷霆般的爆響,那樸天翁整個身軀都朝著後方飛了出去,跌出丈餘,還在不斷翻滾。廝殺之中,氣勢沉穩而神情冷漠的魔頭已經走下馬車,朝著樸天翁那邊過去,不遠處有人飛奔而來,那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綠林女俠,八步趕蟬飛快地衝過了護衛的封鎖,下一刻,魔頭的左手朝著側面稍微抬了抬。砰的一聲巨響夾雜著火焰,滾滾的鐵砂朝她的小腹直衝而入,將她整個人在空中停住、跌落,血肉橫飛。   魔頭開槍,腳步卻沒有半點停歇,右手之中卻是抽出了造型奇特的軍刀來。樸天翁從地上爬起,後退著,他揮起一把在地上撿起來的鋼刀,朝著對方遞出兩刀,但對方几乎一步不停,霸刀刀法將對方的刀鋒砸開,第二刀便斬了他的手腕,跨步第三刀劈在他的肩膀上,第四道劈上他的額頭,噗噗噗噗的幾聲,他的胸口、小腹、大腿隨著後退不斷飛出鮮血,直到倒在地下,鮮血肆流的眼眶中,他看到那冷漠的眼神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左手之上的短槍換了一把,槍口對著他,大大的圓形黑洞。   「災都快賑完了,你們還不消停……」   又是砰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像西瓜一樣的爆開。   祝彪端著長槍靠到了旁邊來,有些驚訝:「雖然……知道你有兩下子……怎麼忽然好像厲害了很多?」   「想到一些事情,沒什麼顧忌了,人當然就厲害了……」   「是嗎?」祝彪眨著眼睛,「你以前就沒什麼顧忌啊。」   「反正我就快天下無敵了,你知道就好,不要亂傳……」寧毅笑了起來,隨後變得有些疲憊,「我想快點……回家看看。」   ……   一路回到家中,馬車進了院子時,身上的血腥氣還未消去,寧毅站在後院看了看,院子裡的桌椅、房子、樹、圍牆,想了想,才舉步進去,側院之中,小嬋與寧曦蹦蹦跳跳的過來了,大概看到了他身上的血漬,有些擔心,正要檢查,她與寧曦都被寧毅抱住了。如此持續片刻,小嬋還以為寧毅受了傷:「相公,你怎麼了、怎麼了……讓我看看啊……」孩子卻對父親身上的血腥氣有些不習慣,別開腦袋道:「爹爹、臭、臭……」寧毅笑著往他臉上貼去。   「沒事。」他將小嬋摟得更緊了些,讓她的腦袋擱在自己的肩膀上,過了好一陣,才道:「小嬋,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我被板磚砸了,剛醒的那時候,我是什麼樣子的?」   「記不清了。」小嬋回答,隨後又道,「其實……相公那時候有點凶,姑爺……受了傷,還想出去,然後凶我了……我有點怕呢。」   「呵呵。」寧毅拍拍她,「放心,我沒事。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放開疑惑的小嬋與哭喪著臉的兒子,寧毅朝裡面走去,臥室之中,檀兒正在桌邊寫著什麼東西,眼見寧毅進來,身上還有血漬,趕緊迎上來了:「相公……」話還沒說完,也被寧毅抱起來,朝著裡面走去,最終壓在了床上。寧毅趴在她的身上,將她嚇了一大跳:「相公你怎麼了?你怎麼了……」她以為寧毅背後受了傷,扒拉著想看。寧毅雙手捧著她的臉,一面盯著一面笑道:「沒事。你別動。」   「呃……你……你受傷……」   四目相對,檀兒還有些慌張,但逐漸的變成了迷惑。寧毅看了她一會兒,再伸手去觸摸她的眼睛、鼻子、嘴脣,然後將腦袋擱在她的頸項間嗅了一陣。   「相公、怎麼了啊……」檀兒輕聲詢問。   「是遇上點事情。」寧毅仍舊趴著,「回來的路上遇上刺殺,不過主要不是這個……」   「那些傢伙,為了賑災的事情吧……我聽說了……」   「也不是。」寧毅沉默片刻,「吶,檀兒,如果……就在這個月,我把雲竹娶進門來……還有錦兒,你……」   他有些猶豫,檀兒倒是輕聲笑了起來,「你總算做決定了。大家都在等著了吧……」這是她故作豁達的笑,但心理準備,確實已經做了好久了,倒也不至於太過吃味。   「另外,這邊事情定下之後,我要抽空去一趟呂梁山。」   檀兒這才皺起眉頭來,片刻之後,神情複雜,艱難地用手打了他一下:「你也不怕……身子垮了……」   「哈哈哈哈……不是那回事。」寧毅笑了一陣,道,「娟兒,找人替我弄點熱水來,我要洗一下……身上有血。」   門外傳來聽牆角的娟兒怯生生的應答:「哦。」然後跑走了。   寧毅坐起身來,脫去束縛的檀兒這才能整理一下衣服,她疑惑地看著寧毅。她也明白寧毅的性格,必然是遇上了什麼兒女私情之外的事情,才會出現這樣的反常。   寧毅想了想:「我以前……總是有點排斥做長線的事情……」   「……呃?」檀兒並不理解。   「那是因為,總想到做到一定程度,抽身走掉。」他嘆了口氣,「但現在看來,有些事情,沒什麼退路。畢竟……這麼荒謬的事情……」   「我、我不明白。」   寧毅沒有再回答,抓起她的手拍了拍,然後又拍了拍,朝她一笑,笑容之中,已經變得溫暖而和煦:「總之,你得陪我一起走。」   檀兒看著他:「我們……本就是夫妻啊。」   疑惑卻又有幾分心照的目光當中,有些事情,就此敲定了。這個時候,陽光正從敞開的房門外,斜斜的照射進來,空氣中有著春日獨有的微寒……   二月,初二。   ……   清明。   李頻走上太原城外的山坡,望著野外的累累墳冢,與那些給親人弔唁時燃起的煙。   另一處的樹林邊緣,名叫成舟海的男子穿著青色長袍,在草地上跪下,對著他所選擇的方向,對著那些在這次饑荒中死去的人,俯身三拜。陪伴在他身邊的,只有春天的冷意,沒有見證者。   碼頭邊,師師隨著難返的大船,踏上行程了。望著遠處的城池、灘塗、碼頭,她的眼睛裡流下淚水來。在這個冬天,她感受到了往日裡未曾有過的感情,死去的人們,那些……她們拼了命不想他們死去,卻仍舊死去了的人們,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接下來將是春荒,小規模的災荒仍在繼續,它將持續到新一年的糧食終於迎來收穫,而在這期間,還會陸陸續續地死人,但雪融冰消之後,朝廷持續的賑災施粥已經沒有道路上的阻礙了。糧價維持在八兩一石,不再漲,但依然是平日裡的三倍。   她不得不回去了。   留下來,更多的也只有無奈而已。   她很想回去,跟一些人訴說她的見聞。   風吹動了船上的她的頭髮。   每一年裡,那風從春天裡吹起,至夏、至秋、至冬,周而復始,從不停歇。它吹走了時光,吹老了年輪,吹著少年走向成熟,吹著成年走向衰老,然後吹著老人們不得不留下他們智慧的種子,希望傳給下一代的孩童。人們如此的在大地上生活、作息、傳承。   這又是新的一年了,人們在春風裡,感受著新一年的歌舞昇平,朝堂之中,一群群的人意氣風發,籌劃遠圖,北方依舊是戰亂、不停的戰亂,在那烽煙之中,交替著興盛的驕陽與不祥的餘暉。   這是武朝景翰十二年的春天。   天下太平。   (第五集:盛宴 完) ##第六集:胡馬度陰山   第五一九章 可歌可泣 綠林傳說   「阿瓜:   見字如面。   半年多的時間過去了,我不知道你的心情有沒有平靜下來。我一直在考慮應該什麼時候跟你打這個招呼,原本我覺得,能夠見一面是更好的選擇,但我這邊瞭解了一些事情,讓我覺得沒有安安靜靜等下去的時間了,也只好寫這樣的一封信給你。   有關於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若是用簡單的三言兩語來說明,想必是有些不負責任的。你有著憎恨我的理由,我也時常去想,當初的事情是不是有著更好的處理方法,但回想已經無濟於事了。如果有機會,你覺得我欠你的,將來可以親手向我討回去。   但是我想,私人的事情,我們總得放開一邊。你與你的家人們在南邊將近兩年的雌伏期已經過去,該扎的根想必已經紮下。最近的這段時間,我瞭解了有關南方的一些情況,接下來你方如果想要有些動作,我這裡有一些意見,是你可以考慮一下的……」   春末夏初,延綿的山雨溼潤了山嶺間的一切,竹樓之中,少女推開了窗戶,看著大雨下在遠處鬱鬱蔥蔥的山林中。苗疆,藍寰侗,即便對於寨中居住的人們來說,少女的那張臉,也都是暌違已久了。   自去年動身營救佛帥歸來之後,作為原本的霸刀之首,如今藍寰侗主的少女進入了漫長的閉關當中。對於大多數霸刀中人而言,這是因為莊主在與林惡禪等人大戰中有所領悟,要將本身武藝推向更高的表現。只有少部分的人能夠知道,少女的閉關,是因為大戰之後身心俱疲,陷入迷惘所致。於是在這漫長的半年多時間裡,她幽居於這主樓之中,只以僅剩的心思,遙控寨中少數需要把握的事情,而大部分的發展,都被她放開了手,讓一切順其自然地演變了。   關閉了這麼久的窗戶,在這一天忽然打開,對於寨中大部分人來說,並不清楚其中蘊含的意義。若是原本彼此熟悉的人,倒是能夠看清楚女子身上發生的一些變化:長達半年多的幽居令她顯得消瘦了一些,原本臉上些許的嬰兒肥因為成長而在消退,縱然依舊顯得美麗,但此時已經很難以少女來稱呼她了。有些複雜的情緒已經在她的眼底沉澱下來,像是在逐漸變成猶如鑽石一般堅硬的東西,與她原本性格中的執拗卻並不相同,只有熟悉的人才能夠看清楚這兩者之間的差別。   「辭花。」在窗口站了許久之後,她才淡淡地朝門外開了口。   丫鬟的聲音在門外回答:「莊主。」   「叫陳凡……陳大爺過來一趟。」   「是。」   丫鬟披著蓑衣,在雨中朝下方奔跑過去了。房間裡,名叫劉西瓜的女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輕輕的嘆了口氣。   手中捏著的信件已經看過許多遍了,初時的遲疑與她絕不會承認的期待過後,是濃濃的酸楚與無法出口的憤怒,然而到最後,這些去情緒也只化成了令人無言以對的、更為複雜的東西。   在過去閉關的,漫長的近一年時間裡,她無法面對的除了參與營救的杜殺、陳凡等人,還有接下來真正不知道該如何抉擇的自己。她當然有想過寧毅將會對她交代這一切,她無法面對的,他或許會有些辦法,但她沒想到的是,最後盼來的,是一封這樣的信。   那個男人,輕描淡寫地跳過了這一切,將兩人的問題只歸結於私人的情緒,隨後僅僅以幾句話交代了,跳過一旁。這樣的方式令她感到生氣與惱怒,她多少是希望這封信過來,她看了之後,能夠解決問題的——哪怕在清醒的認知裡,她也明白這不可能——對方至少可以辯解,可以道歉,甚至哪怕是對當初的選擇做出多餘的解釋,可是到最後,什麼都沒有。   「你有著憎恨我的理由」——他沒有試圖解釋,最後的交代,看起來竟只有這樣的一句話,彷彿是在說:你就憎恨下去吧。然而僅僅幾句話的交代之後,他開始陳述大局了。彷彿是吃定了這邊不會忽視他的提議。   真是……太傲慢了……   然而生氣過後,真正讓她憤怒的,還是她的確無法將兩者混淆的那種情緒。在某種清醒的認知裡,這個從來都堅強或者說逞強到不需要任何支撐的女子,在過去的半年當中,的確是在心底期待著某一個人的解釋或者安慰的。然而啊,如果說過去的那段時間她一直在休息或者沉睡,著這封信就彷彿有人在耳邊拼命地敲著響鑼,提醒她應該醒來和起床了。那個人只是敲響了警鐘,卻拒絕安慰。   縱然明白這樣的情況下隨意的安慰只會讓一切變得輕浮與油滑,她的心中卻也終究免不了有一份類似起床氣的情緒。展開信,信紙洋洋灑灑地寫了幾頁,不像如今的夫子寫信,倒像是說話一般,古古怪怪的很沒有格調。而她真正想看的,其實也只有前面幾句而已。在之後就是一大篇一大篇有關南方綠林、官商、黑道的情況,不過是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也已經看過好幾遍了。   ……   名叫辭花的丫鬟奔下寨子,在位於山寨一側的學堂裡找到了教習武藝的陳凡,不久之後,他去到藍寰侗最上方的竹樓裡,見到了樓中的西瓜。   大雨在外面降下,房間裡光芒並不明亮,顯得有些安靜。他站在門口打量了西瓜片刻,隨後走了過去:「你再不出關,寨子就要倒了。」   西瓜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半年多以來,陳凡在寨子裡教孩子習武,也特意蓄起了鬍鬚。他身上的精氣已經愈發內斂。如果說之前在他的身上還能看見那股鐵拳一般的意氣,此時的他則更像是在逐漸成為一把鈍刀。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對於高手來說,能夠看出他已經找到了踏向更高一層的途徑。而在陳凡這邊,也能夠清晰地看見西瓜身上的鋒芒正在由銳轉重,眼前的女子,顯然也在以不輸給他的速度成長著。   「寧毅的信。」   「給我看幹什麼。」   陳凡眼中閃過疑惑,接信坐下,看了一陣,聳肩道:「不錯嘛,他把南邊這些人的底細都摸清楚了,照著他說的幹就行了。這些事情,你不找南叔他們商量,找我幹嘛……嗯,他有批貨送給我們,你要我去接?」   「我想知道,他出了什麼事。」   「最近?」陳凡皺了皺眉,「沒聽說啊,他一直以來確實惡名遠播,鬧得越來越大,但要說出什麼事……沒有啊。」   「你看他前面寫的那些。」   「……這是給你的話,有什麼?」   西瓜看著他,然後伸手將信拿過來:「這一句,他了解了一些事情,讓他覺得沒有安靜等下去的時間了,所以寫信過來……能讓他警惕,可能會找我們出手的,你覺得是什麼事?」   西瓜這樣一說,陳凡也終於理解過來,緊蹙眉頭:「你這樣一說,確實有問題了……北面的事情我一直是有了解,去年的下半年,他得罪了不少人。這是他破梁山後就留下的手尾了,現在愈演愈烈,不少人進京去刺殺他,但基本沒有成功的。如果說這方面,去年他就已經得罪了林惡禪,最近這段時間大光明教發展很快,林惡禪的武藝打遍大江南北。再鬧下去恐怕他挑戰周侗真要成事,如果說是這個麻煩,希望我們出手……以他的性格,也不像啊……」   「他得罪了哪些人?」   「都是些……呃……」陳凡正要說,隨後意識過來什麼,笑了起來,「你不會是想要幫忙解決這個手尾吧,別想了。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告訴你吧,去年下半年,他在忙賑災的事情……」   雨聲沙沙的,響在這片天地間。在這地處天南的小樓之中,兩人說著景翰十一年的那些事情,花了不少的時間。不久之後,霸刀總管劉天南等人開始從朝竹樓這裡過來,開始向西瓜述說更多的麻煩事了。   此後的幾天,西瓜正式出面,開始處理在她閉關期間寨子裡發生的諸多狀況。另一方面,陳凡與已成他妻子的紀倩兒告別了西瓜、劉天南、杜殺等人,動身北上,一方面接收竹記運來的一些貨物,另一方面,開始逐步拜訪大光明教留在南面的勢力,向林惡禪、司空南等人,展開了報復。   北面。   夏日的夜晚,天空中有淡淡的月光,由北往南的官道上,兩匹駿馬在夜色中飛馳而過!   夏季雖然已經到來,但如今這片地方仍舊在鬧著饑荒,縱然是官道,夜裡趕路的人也並不多見。官道延伸、蜿蜒,穿過前方的一處小市集時,縱然有客棧的微弱燈光,兩騎也沒有停留下來的意思。透過並不明亮的光芒,我們可以看見,馬背上為首的乃是一名鬢角發白的老者,後方馬背上的男子也已經有四五十歲,絕不年輕了。   此時奔行在這道路上的,便是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尋覓了許久想要與之交手,卻遍尋不至的大宗師周侗,跟在後方的,自然便是亦僕亦友的弟子福祿了。由於周侗年事已高,縱然一身修為高絕,足以讓身體素質保持在不輸年輕人的狀態,但這樣徹夜趕路畢竟還是對身體有損,客棧的微光從身邊掠過時,他偏頭看了看,隨後策馬逐漸追上去。   「主人,夜深了,這馬也跑了快一天,前方若有地方,得讓它休息一下了。」   「還有多久能到桃亭?」   「數百里路,至少兩日。」   「太久了,那大會便在這一兩日開,不能再耽擱。我們到前方客棧換馬。」   「畢竟不急在一時,就算他們開了會,咱們只要在上京途中將他們截住,總也能阻止事態。主人,這樣下去於身體有損……」   福祿的說話換來周侗的哈哈一笑,隨後肅容道:「畢竟忠良有難,我趕不上也就罷了,既然趕得上,又豈會怕這點周折……他們兩百多人,又是好勇鬥狠之輩,去得晚了,若是他們已經做了決定,不賣我這張老臉又怎麼辦?兩邊都是救人,沒事的!」   知道周侗做了決定不容更改的性格,福祿沉默下來,不再勸說,不久之後兩人又到了一處客棧,花大錢向客棧中的小二買了兩匹馬,眼見兩人的年紀,倒是將對方嚇了一跳。然而只是稍作歇息,周侗與福祿便再次上馬,連夜南下。   之所以趕得如此匆忙,是因為周侗知道了一則消息。由他的一位記名弟子牽頭,在南面名叫桃亭縣的地方正在舉行一場綠林英雄大會,此次的參與人數零零總總足有兩百多人,也不乏一些有名的江湖宿老,而這英雄大會,為的便是針對一位周侗知道的朝廷忠良。   確定這消息之後,周侗帶上福祿便迅速南下。他之前為了賑災之事,行動範圍已至雁門關附近,南下的路途遙遠,但他心知綠林人中多有魯莽之輩,一旦大家真決定了結隊出手,熱血上湧後他也未必勸說得了,由此只得星夜兼程,爭分奪秒。   兩人由早上出發,奔行一夜,第二天又在一處市集換馬,連續兩天一夜,飛奔未停。到得這日夜深,才堪堪抵達桃亭縣,但終於未過時限。綠林人平素沒什麼地位,但聚集一塊時最喜熱鬧,遠遠看去,縣城之中燈火通明,嘈雜的聲音傳來,也不知是在唱戲還是在幹嘛。再往前去,便聽得轟然一聲響起在夜空中,像是一隻大爆竹,令人驚駭,馬匹一陣狂亂。   周侗這次急匆匆的趕來,為的是調停雙方之間的誤會。一來向眾人說清楚那朝廷忠良是個好人,要眾人不要去找他的麻煩,為奸人所用,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那人的背景也不淺,縱然兩百多人聚集,也未必真能奈何得了對方,貿然上京,反傷了自己性命。只是他在大會結束的時限前趕到,卻赫然發現這英雄大會,顯然是出了變故了。   火光閃動,一群人在前方廝殺而出,三名江湖人殺得渾身是血,拼命抵抗著後方追來的朝廷鷹犬,但終於,其中一人被一張漁網罩住,另外兩人奮身去救,被打翻在地,幾個人拿著棒子,對著他們劈頭蓋臉的一陣毆打。鮮血蔓延,待打到他們頭破血流、奄奄一息時,才用網子將他們兜住,像野狗一樣拖走了。   周侗與福祿朝著小縣城中追趕過去……   武朝末年,奸佞專權,有情報組織密偵司,最為凶殘跋扈,其中大頭目寧立恆,心狠手辣、霸道專橫,江湖之上忠義之士紛紛起身,與之對抗,上演了一幕幕可歌可泣的綠林悲話……   ——我們的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第五二〇章 混沌殺場 孰是好人   夜色迷濛之中,火光映上天空,小小的縣城裡,陷入一片廝殺與混亂當中。   之所以被選作綠林人士聚首之地,桃亭這個小縣城,原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所。縣城之中三教九流原本就多,對於偶爾出現的亂子也早已習慣,但今天晚上,過來的官兵顯然來頭不小。周侗與福祿下了馬一路潛行進去,暗中看見的便有三四撥的廝殺,有些是從暗巷殺出,有的則匿藏於民居之中,被人找到,奮起反抗。在縣城四處搜尋廝殺的,除了穿著捕快服、軍裝的官兵,更多的還是五到七人一撥的武者。   這些人並未穿上正式的朝廷服裝,但能夠與官兵一齊行動,顯然之前就已打好了招呼。在官兵的跟隨下,他們得以進入民居進行搜索,住在這裡的民眾情知事情不小,都安安分分地躲在家中,也頗為配合官兵的搜索。周侗與福祿就看見幾名綠林人潛行到一處宅子,他們與房子主人顯然認識,想要進去躲避,對方便在裡面抵住木門,只說:「你們快走!快走,莫連累我!」   幾名綠林人在門外只是罵他不講義氣,有人威脅道:「不開門便燒了他房子。」但隨即街道上便有廝殺聲蔓延過來,幾名綠林人連忙逃走了。   一路前行,越是接近縣城中央,越能看清前方的火光。桃亭縣周侗之前也曾來過,知道縣城中央有一處頗有規模的客棧與戲樓,最是三教九流彙集之所,今晚的英雄大會也必定是在那裡開,但此時看來,那棟樓房已經化為一片火海,整個都已經被焚燬坍塌,空氣中傳來隱約的焦臭氣息,顯然有不少人葬身在那片火海當中了。   對於這裡發生的事情,周侗心中隱約有著猜測,過了縣城中央,便往南邊摸過去。   這次綠林大會的召集人名叫嚴渙,乃是他當初指導過的一位記名弟子,本身便是桃亭人,在江湖上也頗有名氣。周侗原本就要去嚴家莊找他,而一路之上,真正讓周侗在意的,還是那些搜捕者的行動,令他有些熟悉的感覺。   這些五到七人一撥的武者承擔下了大部分搜捕的任務。之所以將他們與綠林人分開來看,是因為綠林中人行事大多鬆散,彼此之間若是相處久了,固然也有很好的配合,但卻談不上太多的章法。而這些人顯然經過訓練,行動當中,彼此間的配合便如同一個整體——哪怕達不到完美的效果,看起來至少是朝著這個方向去的。   他們手中拿著的兵器各有不同,有人使漁網,有人持長槍,有人拿大刀,有人配手弩,有人操刀盾——至少在江湖上,用刀盾配合的武者是不多見的。這樣子一撥人乍看之下還沒什麼,幾撥人看下來,就很有些門道了。這些人的武藝或許還達不到一流,但彼此配合得好了,一旦交手,盾牌擋下對方攻擊,兩柄長槍直刺,大刀揮砍,中近距離上威力驚人的手弩再配合漁網,一般的三五名綠林人根本就不是對手,往往交手幾下便被打散拿下了。   而尤其在周侗這裡,更能感到一些其他的東西。   大概在十餘年前,他還在御拳館中任教頭時,曾經考慮過將高深的武學用於軍陣之中——雖然做到御拳館天字教頭之後便再無寸進,但周侗對這些事還是熱心的,哪怕拳法廣傳很犯武林忌諱,他也並不在乎。   為了這些事情,他曾經費過很多心思。如簡化拳法,追求速成,又或是簡化招式,追求實效,再或者設計出特殊的陣型,到戰場上發揮更大的作用。但後來這些嘗試大都失敗了。祖宗傳下來的東西有他的道理,拳法武藝這些,一來求天賦,二來要能吃飽飯。軍隊之中,哪怕有教無類,能夠學拳出師的也是少數,這倒也罷了,最大的問題是,教不好,教不到位,對方學了反而傷及身體。   這事情一如速成的弊端,即便是「破六道」這類的高深內功,仍舊會給人留下暗傷,如果要緩解這點,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有武藝更高強的人替對方推宮過穴,按摩身體,到頭來,養成一個小高手的代價反倒需要一個大高手去照顧,委實得不償失。   而即便是真正學成高深武藝的,人不算多,往往飯量又大。如果有這樣的一支軍隊,他們武藝高強又善於配合,首先就會把國家吃窮掉。   至於簡化招式,戰陣之上的千錘百煉下來,軍隊當中的訓練方法本就是極其簡化的殺人術。一把刀反反覆覆的幾招,取的原本就是最簡單清楚的要害,按照兵書的要求,兵丁每天練習簡單的劈砍戳刺成上千次,要說簡化,周侗實在也沒什麼可簡化的了。   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最終周侗也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多是空談。他作為武者,對自己身體的掌握已經登峰造極,但若是要作為將領,其實還比不上那些武藝不高的小將軍。最終周侗將他的一些思考記錄下來,後來這些手稿也被存放在御拳館當中,能夠看到的人不多。   而在眼前,這五到七人的陣型卻跟他以前設計的、用於戰場的小陣型頗有些類似——其中的變化固然有許多,但配合之間的幾種步法、走位,進趨與後退的訣竅,卻顯然有著他當初設想的痕跡。   當初周侗的設想,是安排一種陣型,使士兵在戰場上被分割包圍後能夠各自為戰,一小撥一小撥的奮戰求生。以他的武學修為,幾個人之間的配合想得頗為精彩,若是彼此之間操練得當、配合默契,格擋、殺人、格擋、殺人的節奏起來,幾個人便能很好地應對源源不斷的敵人。但這畢竟也是空想了,軍隊之中每天的訓練自然是以整支軍隊來進行的,哪裡能整天練習幾個人的配合。即便練習了,戰場之上一被衝散,聚集起來也都是陌生人,這類彼此之間職司配合明確的陣型,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   然而眼前的這些人,顯然是取了他陣型中的進退步法,乍看起來雖然每人的武器都不同,陣型也有些亂,但在其中陷阱處處。走在最前方、看似散漫的那人一旦受到攻擊,立刻就會退回,隨後盾牌擋駕,大刀揮砍,長槍封中後路,手弩威懾加上漁網作勢拋灑,哪怕是一流高手猝然間也要吃虧,隨意看了幾次交手,便有兩名綠林武者在這樣進退兩難之間被打翻在地。戰場上沒用的陣勢在此時卻成了小規模作戰的利器了。   周侗原本倒是沒有設計這麼多武器的配合,這時候一邊看,他也一邊在心中再度推敲。如此還沒到嚴家莊,主僕兩人倒是陡然發現了要找的目標,那是一名四十多歲的中年武者,配合著一小隊搜捕者從長街那頭走來,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隨後對那戶人家說要進去搜尋一下,對方也就將門口讓開了。   周侗與福祿看得奇怪,這嚴渙之所以能在綠林中賺下名聲,便是因為他的豪爽與義氣,眼下綠林大會開成這樣,他居然跟官府合作了?雖然周侗的立場向來是站在官府一邊的,這時候也實在有些難以理解,今天之後,嚴家莊還在不在江湖上立足了?   在暗中瞧了片刻,周侗自街道上走出來,沉聲喊了一句:「嚴渙。」對方几人正從那院子裡出來,嚴渙身體一震,朝這邊望過來,一時之間,瞪著眼睛,手竟然有些哆嗦。倒是跟在他旁邊的搜捕者,第一時間擺開了陣型,看來隱約像小隊領頭的那人正要喊「拿下」,卻聽嚴渙說道:「師、師父!」   「你……」   「啊——」   下一刻,只見嚴渙猛地一咬牙,陡然發難,朝著那領頭之人劈出一掌,對方卻也在這一瞬間有了反應,舉手一擋,被打得退了兩步,其餘人正要朝嚴渙出手,那領頭漢子喝道:「退!不要打!是‘鐵臂膀’周侗!」   這名字一出,舉著刀槍的眾人齊齊望向這邊,都下意識地退了一兩步,卻是下意識地組成了一個小陣。嚴渙看著他們,朝旁邊走出幾步,又朝著周侗這邊前行過來,四十多歲的江湖漢子,眼中竟然有了淚光:「師、師父……弟子有罪。」說著,便在長街上跪了下來,頭磕到地上,久久的不起來。   周侗皺起眉頭,他根本沒弄清楚這一幕到底是為什麼,只得走過兩步,抬手將嚴渙扶起來:「不必如此,你我雖以師徒相稱,可我實在沒教過你什麼……這是怎麼了。」   「他們。」嚴渙朝後方指了指,咬牙切齒,「他們……抓了我一家三十九口,威脅我將這綠林大會設成死局,我……我的大兒子,已經被他們殺了……師父。」   周侗沉默下來,他能看得出來,嚴渙眼中的淚水,並非是為著兒子的死,而是對於出賣了這麼多人的內疚。過得片刻,卻聽得那邊的領頭漢子首先說話:「周前輩,我家主人曾說起過你,你不會也是為了與這些人‘聚義’而來吧?」   對方的言語鏗鏘有力,顯然沒有對眼前發生的事情產生半點內疚的情緒。周侗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你家主人,可是寧立恆?」   「便是那人!」嚴渙一字一頓,眼眶血紅,這句話說完,陡然退了一步,「恩師,我一家上下三十九口,猶在那魔頭手中。嚴渙為人所挾,踏錯這步,再難容身天地之間,就此先走一步了!」他這句話說完,揮掌便朝自己頭頂拍去。才揮到半空,福祿跨出一步,揮手切在他的手臂上,散了他的力道,隨後抓住了他的手。   周侗目光嚴肅,掃過他一眼:「男兒頂天立地,勿要效仿這女兒姿態,我與寧立恆有過一面之緣,走吧,去見見他。」言語之中,卻聽不出多少喜怒來。   那邊領頭的漢子拱了拱手,領著眾人朝縣城東北方過去,前行之中,又看見一撥人抓了兩名綠林人過去。其中一人被拖在漁網裡,讓棍子打得嗷嗷叫,口中已經開始求饒。周侗看見這一幕,皺著眉,微微偏了偏頭。   一路前行之中,周侗也從嚴渙的口中知道了這個晚上的經過。實際上倒也簡單,這綠林英雄大會便是在縣城中央的客棧中開的,對方拿了嚴渙的家人,在會場之中準備好了火油,埋好了火藥,大會開到一半的時候,那魔頭出現,與眾人打了個照面,然後他們圍住會場點了火。這些綠林人知道情況的千鈞一髮,有些人拼死往外衝,大半的人都被炸死和燒死了,此時搜捕的,不過是跑出來的一小部分。   嚴渙說到這裡,眼眶血紅。周侗則只是沉默地聽著,沒有說話,過得片刻,他朝著前方那領頭漢子開口道:「你叫田東漢吧,如果我沒記錯,在泰山腳下見過你一次。」   那漢子有些訝異地回過頭來,隨後才拱手,點了點頭:「五年前曾遠遠見過前輩一面,想不到前輩還記得。」   「你師父帶你出來見的世面,他說你承了他的衣缽,只可惜太過忠厚,怕是會吃虧,給人當護院,反倒打傷了那地主公子……你師父三年前過世,我當時便想到他有你這樣一個弟子。」周侗說道,「你是為什麼給寧毅做事的?」   那田東漢想了片刻,一面走,一面沉聲道:「去年饑荒,家裡沒錢買糧,俺家……老孃生了病,後來餓死了,女人也死了,俺帶著兩個孩子一路賣藝乞討進京,遇上寧家官人在施粥,又挑護院,就去了。」   周侗點了點頭,過得片刻,又道:「怎麼殺了他兒子?」   田東漢走在前方,偏了偏頭:「多的不知道,我去年到寧家,家中主人為了賑災一直奔走,得罪了人,幾個月裡,上門刺殺的一共來了十三撥。半月前我家主人迎娶兩位姑娘,他們又殺上門來鬧了一場,他家兒子殺了一名護院,一名丫鬟,逃走以後,說是替天行道,這姓嚴的還慶祝了一番。我家主人過來,要逼他就範,也不想他拿兒子的性命來討價還價,便先當著他的面將他兒子人頭砍了,再用他全家性命來威脅他。」   田東漢說道這裡,頓了頓:「我也知道這樣有些不該,但想來……也沒有其它辦法。」   嚴渙握緊拳頭,渾身發抖,幾乎便要衝上去。周侗則只是跟著,不再說話。   第五二一章 吃麵、玩笑   夜色裡,遠遠傳來的仍是兵戈之聲。周侗、福祿在田東漢、嚴渙等人的帶領下漸至縣城東北,便見到了臨時搭建起來的營地。周圍大車、囚車圍了一圈,營地之中負責守衛的半是官兵,半是竹記的護衛、私勇。   遠遠看去,也已經抓了不少的綠林人在囚車之中,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受了傷,有的還被拳打腳踢,景狀看來頗為淒涼。這些人落至如此田地,有不少便是因為嚴渙的出賣,他見了周侗之後,心緒便已大變,此事見這景象,更是心潮翻湧沸騰,氣血上湧,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有羞愧,也有憤怒。   事實上嚴渙與周侗之間真正的藝業傳授倒是沒有多少,只是這麼些年來,嚴渙以周侗弟子自居,即便闖下聲明後,這也是他最為自豪之事。他之前全家被俘,長子被殺,自覺毫無辦法,只好妥協。待見到周侗後,竟就能將一切置之度外,也只能說是周侗平日行俠仗義、剛直不阿的印象令他敬仰至此。   一如北面糧荒時的許多山匪般,他們平日裡或者殺人放火無所不為,待到周侗打上來,竟覺得被劫也是心甘情願,毫無怨懟。除了他們打不過周侗之外,也確實有發自內心的崇敬在。   周侗出現的事情早有人過來報告,進入營地,便有一名持槍的年輕高手過來迎接,目光之中,頗為好奇。周侗見他行走間的架勢,也不免多打量了幾眼。   這便是一直跟在寧毅身邊的祝彪了,他的武藝高強,年輕一輩中,僅是稍遜陳凡、西瓜、岳飛等人,前一次在山東,周侗與寧毅、紅提會面後邊飄然遠逝,祝彪等人趕過去時未曾見到,一直讓他覺得頗為遺憾。   寧毅正在營地中的一個小木棚裡就著火光寫東西。周圍綠林人的慘叫也好、斥罵也罷,又或是哭泣擾攘,都沒有影響他太多。待到周侗等人走近時,他才將手中的毛筆擱下,起身朝這邊過來。   「周前輩、福祿兄,真巧,又見面了。」面前穿一身青衣的年輕書生微笑著拱了拱手,「山東一別數月,想不到能在此地再與兩位見面,今天真是雙喜臨門哪。」   周圍罵聲傳來,是旁邊被關在囚車中的一些綠林人,也有些人認出了周侗,正在喊著些什麼,該是希望周侗能替他們出頭的話語。嚴渙緊握雙拳,血紅的雙眼盯著寧毅,看起來就要往寧毅那邊撲過去。周侗目光盯著寧毅好一陣,掃視了周圍,便也拱了拱手。   「老夫此次,本是專為今夜之事過來的,倒也算不得巧。」   「周前輩真直接。」寧毅笑起來。   周侗此時還在看著周圍的狀況,那些囚車之中,幾名甚至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一方宿老,此時也被打得鼻青臉腫,斷手斷腳,悽楚難言,這些人與周侗並無深交,卻多半認識,有人還在囚車中硬氣地大喊:「周侗,你不必為我等求情,只需殺了這魔頭……」   周侗目光復雜,微微嘆了口氣。旁邊嚴渙沉聲道:「寧毅,有我恩師在此,你還不悔悟。」   「我與周前輩說話,哪輪得到你插嘴。」   夜風呼嘯,火光搖動,混合在血腥氣中的,還有不遠處營地之中幾個宵夜大鍋正在煮麵時的香氣。氣氛一時間變得僵硬起來,不少人都心頭惴惴地望著這對峙的局面,一方是佔了朝廷大勢的「心魔」,另一方是綠林間幾乎公認的天下第一人,誰也不知道下一刻雙方就會猝然發難,但無論如何,至少在這一刻,幾乎所有人都將雙方視為了同一高度上的存在,能夠這樣與周侗對峙,心魔已經是當之無愧的大魔頭了。   片刻之後,周侗開口說了話。   「過去的半年時間,寧公子為南北賑災盡心籌劃,引糧食入受災之地,活人無數、萬家生佛……此事,周某代南北的百姓謝過了。」   老人說到這裡,重重地拱了拱手。他這話前半段像是對周圍的眾人在說,令得嚴渙等人都為之錯愕。他們與周侗相處不久,眼見著老人目光淡然,也不知他是在說反話還是在拍馬屁——在他們心中,自然是存著這類想法與僥倖的。   待到周侗說完,寧毅便也拱手道:「周前輩在北面的行事,晚輩也聽說了,頗為令人敬佩。」   「老夫之力,終究有限……」不願意多談此事,周侗只是簡單地說了這句,他目光掃過旁邊的那些人,話語卻低了下來,令得接下來的聲音只響在周圍丈餘,並不傳開。   「立恆為賑災奔忙,到頭來卻被無知無識之人誤解,此事任誰都難免心寒。只是今夜所來之人也並不全是骯髒鼠輩,他們有的確實是為道義公心,只是為人矇蔽,分不清真假。這些綠林人,許多表面看來光鮮豪氣,實際上過得是很不好的,他們心中所求、唯一所有的,也就是個面子。立恆看來並不打算今夜殺光他們,若是日後還要相見,便不該如此折辱他們。」   他說完這些,又道:「老夫一路趕來,原為阻止這次大會,卻是想不到,遇上這等情況。有了今夜之事,他們必然對立恆懷恨在心……但此事倒也並非不能化解,老夫在這些人中,還算有幾分面子,立恆若願意放過他們之中一些無辜者,老夫也願意為立恆遊說調停,將事情真相與眾人說得清楚,往後也少些這類事情,立恆覺得如何?」   寧毅靜靜聽著,此時笑起來:「聽起來,今晚殺光他們倒也是個好辦法。」   「立恆要這樣做嗎?」   夜色與火光之中,周侗的話語算不得親切。事實上雙方兩次來往,大多也就是這等態度。此時聽周侗說出那句半質問半警告的話,寧毅笑了笑,朝旁邊攤了攤手。   「周前輩、福祿兄,兩位遠道而來,大概也餓了,這邊準備了麵條,先吃一碗再說……哎你們……」他朝周圍的人笑道,「好了,又不是打仗,別這麼緊張,做你們的事去,我要一碗炸醬麵。」   周侗性格耿直,顯然並不喜歡寧毅這種岔開話題的行徑,但眼下倒也只好跟著過去,嚴渙也隨著他們走向營地一側。那邊的幾鍋麵條全是為營地中人的宵夜準備,待到有人端了面過來,他心中的疑惑已經根本壓抑不住,咬牙道:「師父,您方才說的……是真的?」   周侗目光嚴肅,掃了他一眼:「去年開始的那場糧荒,多由各地大戶屯糧所致,若沒有寧公子配合右相府組織糧商,南北各地眼下已經是滿地餓殍、民不聊生!若非他擋了那些大戶財路,那些人又豈會亂放謠言,煽動你們去做事。」   「可是……」嚴渙猶豫了一下,「他若真是好人,為何不直接賑災放糧,偏要將糧價賣得那樣高……」   「若沒有好處,誰會將糧食運進災區!有幾個人願意免費放糧!」周侗望他一眼,聲色俱厲,「你如此義憤填膺,你可曾運糧去災區救人!?你可曾去災區放糧!?」   老人指了指囚車那邊:「那些人呢!?」   「我等……不願……趁人之危……」嚴渙低著頭,整張臉都已經漲成紅色,額頭上血管膨脹,他此時也已經知道周侗說的並非虛與委蛇之言,待到抬起頭來望向寧毅,卻見寧毅正從旁邊接過一碗麵遞給周侗,隨後又遞給福祿。兒子的死,全家被抓的那一幕又在眼前浮起來了,卻想不到眼前竟是個好人。他此時也已經有些懊悔,可有些悲憤也已經湧上來。   「那……那我的家人在哪裡……」他艱難地朝寧毅那邊說話,「你放了他們!我……我認栽……」   寧毅拿著一碗麵望著他,然後遞過來:「你也要?」   「我的家人呢?」   「吃碗麵我告訴你。」   嚴渙卻不接那面:「你放了他們……我、我絕不追究此事……我認栽了你還要怎樣——」   他說到這裡話音漸高,就在聲音最高的那一瞬間,寧毅眼中閃過一絲凶戾的神色,一碗麵朝著嚴渙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福祿站得近些,猛一伸手抓住了碗底。但他此時手中也有面條,只能騰出單手來接,碗裡的湯湯水水嘩的撲在了嚴渙的臉上、身上,嚴渙被燙得後躍了一步,握緊雙拳便要衝過去,周圍幾把弩弓呼的架了起來,祝彪也靠近過來,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寧毅盯著他,冷漠地偏了偏頭:「嚴師傅,你有什麼毛病……你昨晚不是這個樣子的啊……」   「你……」   「周前輩你看到了。」寧毅攤了攤手,「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周師傅你也可以替我去分說、去澄清,我可以像個好人一樣,被他們尊敬。但那又怎麼樣呢?你的弟子,當他覺得我是惡人的時候,我殺他兒子抓他全家他連個屁都不敢放,現在他覺得我是好人了,以為我在嚇唬他,忽然間,他就有勇氣跟我大小聲。」   寧毅笑了笑,接過一碗麵:「因為他覺得,好人是肯定不會殺他全家的。哪怕我當著他的面殺了他兒子,他還是會覺得,我不會做得更過分了。周前輩你現在替我澄清,沒錯,是可以少幾個想殺我的人,但他們還會覺得,我需要他們的諒解,會不會他們有一天上京殺我失敗了,還會期待我對他們曉以大義?」   「好人是活不下去的,周前輩。」寧毅吃著面,「好人有牽掛,有在乎,有底線,真正的惡人,會瞧不起他們,就像你弟子的想法,當他發現我是好人的那一刻,他忽然就……不怎麼尊重我。可惜,他搞錯了。」   他搖了搖頭:「今天來的這些人,就剛才叫得最硬氣的那個老頭,周前輩,他收了一千五百兩銀子來促成這件事,你當他真的在乎我有沒有害死誰?惡人結黨成群,好人永遠是烏合之眾,他們為了一時腦熱,可以被煽動,可以為人去死,但就是做不了事情,你的弟子甚至因為我是好人而不再怕我,別人就覺得我更好對付了。你看,我為什麼要為他們留一線?我壓根不在乎他們的尋仇,想要我家破人亡的,不管好人惡人,我都要他們家破人亡。」   周侗目光嚴肅,沒有說話,嚴渙的臉上已經是紅一陣白一陣,他的語氣軟下來:「這……這件事……是我錯了……」   寧毅上下打量著他,然後伸手指了指那些掛在他身上和掉在地上的麵條:「你的面要涼了,吃麵。吃完了,我告訴你你家人在哪。」   嚴渙的臉色瞬間就再度漲紅起來,對方這根本就是不留任何情面,要繼續侮辱他。旁邊周侗與福祿的臉色也有些不豫,心中終究覺得,折辱一個人到這種程度沒有必要,江湖中人,無非伸頭縮頭的一刀罷了。但片刻之後,他們終究沒有開口,嚴渙目光瞪著寧毅,伸手抓起衣服上的麵條往嘴裡送,隨後又蹲下去抓起地上的麵條塞進嘴裡。   無論有沒有之前的事情,有了這一幕,兩人幾乎就已經是死仇。   只是寧毅對此似乎毫不在乎,他自己吃著麵條,也在饒有興致地望著這一幕。不久之後,他吃碗麵,將碗筷遞給身後的人,笑望著嚴渙,開口說道:「你的家人,全都死啦。」   嚴渙正蹲在地上,將麵條和著泥沙放進嘴裡,一面瞪著寧毅一面大口咀嚼,彷彿是想要讓寧毅看見他的決心一般,然而聽得這句話,他整個人就僵在了那兒。   「前幾天就死光了。」寧毅偏了偏頭,笑著重複道,「就在殺了你兒子,逼著你合作的那天晚上,我就把你全家都殺光了,知道我為什麼不給你留一線,因為我本來就沒打算給你活路。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你教了個傻兒子,我當著你的面殺了他,你肯定咽不下這口氣,我當然要殺光你一家……合作就放了你們,嘿……你現在還覺得我是好人?」   「嗬……」寧毅面帶笑容,目光冰冷,而眼前的嚴渙,更是在轉眼間化作了野獸,他的口中發出無意義的聲音,隨後「啊——」的一聲,朝著寧毅這邊猛撲過來。旁邊的福祿陡然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喝道:「你等等!冷靜一下!」   但在此時此刻,嚴渙哪裡能有絲毫冷靜的可能,他奮力掙扎著,幾乎要與福祿撕打起來,寧毅站在幾步外笑望著這一切,口中說著風涼話:「哇哦……他沒辦法冷靜了,放棄治療吧……你看看,眼睛都紅了……你不等一等嗎,嘴裡還有面條……不會被面條嗆死吧……」   周侗看著這一切,過了一陣,似乎是察覺到什麼,便也開始低頭吃麵。又過了一會兒,有些人影從營地外的遠處過來,走在最前方的一個孩子叫了一聲:「爹爹。」嚴渙才陡然又僵在那裡,人群之中,有人哭著喊「相公」。   「Just-Kidding!」寧毅走向嚴渙,「開玩笑的。」話音落下,他猛地一腳揣在了嚴渙的肚子上,將他整個人轟的踢飛了出去。嚴渙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火光中,書生的身影冷漠地走過來了。   寧毅俯下了身子,抓起他後腦的頭髮,冰冷的目光與他對望在一起:「我覺得你一定懂了,是吧?」   嚴渙目光閃爍,不敢再與他對望。寧毅搖了搖頭:「下次一定是真的。」這句話說完,抓住他頭髮的手猛地一揮,讓嚴渙的身體在地上滾出了一米有餘,腦袋也在地上再磕了一下,擦出血來。   轉過頭時,只有寧毅徑直走向周侗等人的背影,夜風吹來,衣袂獵獵作響。這個年屆四十的武林大豪一時之間卻再也難有尋仇的膽量了,只是艱難地爬起,看著家人朝他走近過來……   ……   與周侗的接觸,隨後並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在自我領域達到頂點的兩人,由於行事風格的不同,反倒沒有過多的共同語言。有些行事與作風,縱然能夠理解,卻不代表能夠接受。也是因此,當著人將周侗主僕在附近安頓好之後,寧毅卻也不免遺憾地拍了拍頭:「啊,還是很難讓這個老人家喜歡我啊……」   周侗過來的目的,確實是為了善意,這一點聊得幾句寧毅就能夠明白,但即便如此,兩人之間還是沒有太多妥協和動搖的。周侗仍舊不會認同自己這種把事情做絕的風格,但他選擇不再勸說,已經是很大的退讓了。   當然,辭別寧毅,眼不見為淨之後,這天晚上,夜宿在附近院落的周侗招來田東漢,問候了他最近的情況,隨後也在按照他自己的方式,繼續做著事情。   「……怎麼處理這件事,你的東家有你東家自己的做法。事情做絕一點,當然可以威懾一部分宵小,但能夠說服一批人的話,終究是有用的。離開此地之後,我將去拜會一些有名望的綠林人,讓他們儘量為賑災之事澄清。這事倒不必與你東家說了,我是想幫一幫他,也想救下一些魯莽之人的性命,以你東家的能力和性格,找上他的人,多半也得不了好去,這事能少一點,也就好一點……」   「至於你東家說的那些幕後之人,我會盡量去查一查,若是真的,我自然也會找上他們,饒不得這些人。你東家多半覺得我迂腐陳舊,我也覺得他倨傲孟浪,不過他是真正做實事的人,而我雖然老了,卻也不會是整天做和事老的庸人……」   「另外我看你們所行陣法,有我早年所想的一些痕跡,這些年來,我想要用之軍中的小陣還沒有多少進展,但若是用來守家護院,與三五高手一爭長短,卻是有些想法可用的,我今夜會將之寫下來,他是能為百姓做實事之人,這些東西,算是老夫略盡的綿薄之力吧……」   第五二二章 世間繁瑣 醜陋汙濁   一如周侗所言,綠林中人過得好的或是過得不好的,真正在乎的主要是個面子。這樣的說法放在其他人身上沒錯,歸於周侗自身,也是難以免俗的。   作為年界七十的武道聖者,老人的為人,並沒有太多可挑剔的。為了賑災之事,幾個月內連踏上百家匪人山寨,聽聞寧毅之事,又以高齡之軀奔行千里而來。只要是心之所善、符合道義之事,哪怕沒有回報,當事人並不知曉,老人也絕不吝於為之付出努力、甚至於更多的代價。   不過這些年來,他也已經是受人尊重的天下第一人。雖然心中未必在乎這一虛名,但每至一處,老人必被人恭敬以待,他若提出想法,別人也必然會予以重視。甚至於有嚴渙這類的弟子——雖然未必聰明——卻可以因為他的到來而被激勵,豁出身家性命。   而他的這次南行,寧毅對他雖然恭敬,但實際上卻並沒有給太多的面子——雙方的兩次碰面,都是這樣的情況了——周侗心中倒不至於為此記恨,但他也不可能拿熱臉貼一個小輩的冷屁股,因此當第二天他做完自覺應做之事——留下對陣法的改良想法之後——便直接告辭離去。   當田東漢將那幾頁改良陣法的紙張交給寧毅,寧毅心中多少也有些感慨。不過此時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些事上,尋仇與威懾之事在小縣城中央的爆炸後就已經收尾,接下來他將回去京城,然後立刻啟程北上。由於這次婚禮鬧事的插曲,事情已經滯後於了原計劃——他原本已經寄了一封信給紅提,告知她自己將去呂梁的消息,如今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等得著急。   自從知道乞顏部羅、孛兒只斤鐵木真這些事情之後,許多的計劃,都在重做。而對寧毅來說,在許多信息都不明朗的情況下,這些計劃的終點也難以計算:未來需要面對的敵人是哪些、我需要保證的事最低是自保,最高要怎樣,由於敵人的力量無法計算,需要應付的事情無法估計,那麼最低標準的自保到底要到哪一步,就也難以計算了。   事情標準不確定,計劃就可以無上限,也是因此,接下來有多少的時間,基本都是不太夠的,哪怕只盡人事,手頭上的工作也得爭分奪秒了。而即便有這樣的壓力,他也並不願意放棄家庭或是關心的人,在京城中的許多時候,他還是陪伴著妻兒們渡過的。   好在他如今已經不是白手起家慢慢摸索的創業者了,即便有著如此緊張的情緒,他的手頭上仍舊可以有條不紊地放出十幾條線往前走:竹記的發展,家衛的訓練,對說書、宣傳方面的控制,新產品的研發,火藥的運用,運營呂梁的計劃,對苗疆一方的關注……在確定了心中所想之後,有關這些事情的計劃,都在迅速膨脹。   雖然這些事情有些還處於看不到效用的打基礎階段,但如果從後往前看,從這一年二月開始,寧毅手邊的計劃和項目,激進膨脹得幾乎瘋狂,光是針對火藥改良和運用方面的想法,他在一個月內便選擇了包括地雷、磷火在內的十數個方向,讓作坊裡的煙花工人進行嘗試。   由於這些匠人大多也並非是什麼天才,各人的能力也是有限,縱然有寧毅的啟發,許多項目一開始還是遇上了問題。寧毅身邊的這些項目就像是走在高高的鋼絲繩上一般,但不久之後人們就會發現,就整體而言。這些項目在幾個月內就開始迅速往前增長,雖然有的失敗、歸於檔案,但許多的想法還是在瘋狂的激進狀態中往成功的彼岸登陸,走在這鋼絲繩上的,顯然是個擁有豐富經驗的雜技老手。   相對於新物品的研發與竹記商品的豐富、生意的擴張,與賑災事件裡涉及的各個家族的對抗,只能佔據寧毅心思的一部分,至於桃亭縣的這幫綠林人,就更是小部分中的小部分了。也是因為之前京城裡實在鬧得太過火,寧毅迎娶雲竹與錦兒的聚會上,一幫人過來搗亂,雖然當場就擒殺了一部分,但仍有部分逃脫。   那場聚會算不得盛大,但右相府中的不少人還是到場祝賀了,例如堯祖年、例如紀坤、例如覺明和尚這些人,雖然平日裡看來和善,但這些人身邊的關係,哪一個不是盤根錯節。堯祖年身為當代大儒,背後實際上有自己的家族,紀坤則是專為相府處理髒活累活的總管,覺明和尚就更是皇族出身。一般的綠林、黑道是根本不敢欺到這些人頭上來的。   當時這些人就臉色陰沉地發了火,後來由於桃亭縣英雄大會的消息傳來得太及時,寧毅才順便撥冗南下,屬於「你站位置實在太正點,我忍不住就踢過去了」的性質。待到事情做完,周侗趕到時,寧毅手頭在處理的已經是其它的事情了。   桃亭縣的一場捕殺迅速地結束了,至於之後直接涉及的問題,大都由官府來解決。而在間接影響下的「心魔」惡名的擴張,更多綠林人的義憤填膺,那裡便有著更為複雜的因果,難以歸結到這單件事情上來說。   這場慘劇之中,唯一能夠在寧毅心頭留下些許痕跡的,大概也只有再次見到周侗這一點,縱然並不愉快,但這位老人的存在,並不容易讓人忘記。但也只是留存在心中的一點點記憶罷了。   只是,雖然見面算不得愉快,在離開桃亭之後,周侗為了寧毅的這件事,仍舊奔走了不少地方。直到一兩年後,在一些頗為直接的信息蒐集中,寧毅才零零碎碎的知道,這位老人在與許多人的碰面中,都曾特意地提起此事,為寧毅在賑災中的行為作出瞭解釋和擔保,只是當時心魔的惡名已經傳播得極廣,桃亭的慘劇也已經被人刻意宣揚出去,周侗的說話和擔保,實際上也不可能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但無論如何,在當時再想起這些事來,回憶起這兩次並不愉快的見面,終究還是在寧毅心中形成了極為複雜的感受。   這是後話,暫不再提了。   ……   天氣入夏,遙遠的北國,在天祚帝勢力覆亡後,金國正在忙著橫掃已經滅亡的遼國以西土地。而在張覺被殺之後,無論是郭藥師的常勝軍還是駐紮於雁門關以北的武朝軍隊都不再有大的進取動作,開始轉入消極防禦當中。   北方局勢微妙,在南面的朝堂上,也已經醞釀出了肅殺和警惕的氛圍。這年春天,童貫因收復燕雲六州的功績被封為廣陽郡王,之後致仕,全身而退。接替他職位的譚稹開始積極建設自己的政績:也就是儘量招安與拉攏北地的流民、山匪,並試圖招降虎王王慶,構築北面以太原為中心的防線。   這樣不擇手段的拉人到底能不能發揮必要的作用暫時還沒有實踐的檢驗,但可想而知,接下來賬面上的數字可以變得很漂亮,也同時擴大著戶部、兵部後勤賬目上的赤字與空白。秦嗣源等人曾經試圖上書勸諫,但剛剛上位的樞密使,皇帝是願意給予信任的,知道事情不會有結果,象徵性地反駁一下之後,秦嗣源也就無奈作罷了。   無論如何,相對於童貫這樣的高手,在秦嗣源等人眼中,譚稹只能算是一個資質平庸的混蛋,資質平庸,能夠造成的破壞也是有限。   當然這個資質有限也是相對童貫而言,朝堂上的一絲風吹草動,都會在民間掀起莫大的波瀾。由於譚稹的這第一把火需要的是政績,對於士兵的審核、領導、管束並不嚴格,下面的負責人們便紛紛響應了朝廷的號召。   在北面的幾路,一些有案底的綠林人、打家劫舍的山匪已經開始藉著這股東風洗白,走上殺人放火受招安,向朝廷要物資、吃皇糧,變成高富帥,迎娶白富美,踏上人生巔峰,想起來還有點小激動的轉變。此時這轉變還在開始的階段,卻已經有不少綠林人被吸引過來,紛紛加入有關係的山營匪寨,順便將自己的身份交上去進行洗白。   譚稹上位引起的波動,自然不止是表面上的這一些。朝廷官員並不都是庸才和傻瓜,招安的同時,當然也想要領導權,而山寨中的各種匪人,則打算在保持獨立的情況下又能白拿朝廷的俸祿。也有些匪人受了招安之後,發現自己傻乎乎的,別人並沒有交出領導權,自己卻交了,真正成了苦逼的大頭兵,便又在下方開始做動作。   無論如何,朝廷一道命令的下達,也就意味著北方好幾路地方隱形統治權的轉變,而歷史上每一次權力、利益的轉變和交割,無論大小,都不會安安靜靜。山匪、官兵、綠林間的矛盾並未因招安而平息,只是在這些不成熟的招安政策的名義下,一天一天的變得愈發激烈起來。   北國、朝堂、武朝大地,一股股暗流組成的生存法則,猶如大草原上覆雜的食物鏈,有時平靜、有時狂暴,有時隱蔽、有時凶殘地出現著。而在這樣的天地下,也有更多的人,在過著他們看似質樸而又簡單的生活,只有在被殘酷的生存法則注視到時,偶現一絲波瀾。   山東東路,魚營縣附近的一個小村莊中,林沖正坐在田野邊的樹下,看著一條溪流自眼前靜靜地流過。   春耕時節已經過去,眼下的這段時間,農村裡正是閒時。林沖時常出門,看看有沒有什麼事做。有些時候他跟著附近頗有本領的方姓漢子攬些類似短程走鏢的活,但長程的、太麻煩的,他還是不願意沾了。   對於眼下的這段生活,農村裡的這段日子。他想,他是滿足的。但許多時候——例如現在——他卻並不願意回家,只想在這溪邊稍微坐坐,想一想。有時候一想便是半天。   去年冬天,在大名府見到高衙內之後,他心中的迷惑變得愈發明顯起來,這迷惑混合著巨大的恨意、自責、以及痛苦:那一天他跟著高衙內一直走到最後,想著自己應該下手、應該豁出一切,是這畜生惡貫滿盈的時候到了。然而到得最後,他仍舊沒能出手殺了他,於是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懦弱至此。   村子裡的徐寡婦——如今是他女人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能夠讓他滿意的,這滿意並非源自於樣貌上,他如今也已經不講究這些。她令他感到溫暖,雖然一開始的時候這個寡婦令人感到潑辣甚至強橫,但自從與他在一起後,女人對他,卻的確是千依百順的,或許是因為死了一個相公,她格外珍惜眼前的這個男人。她依賴他,而他對於她,甚至也有著某種依賴之情了,就像是一切都失去之後,剩餘的唯一一樣珍寶。   然而從去年冬天過後,心中的痛苦與恨意常常令得林沖不願意太快的回到家中。他隱隱在心中想著,自己是不該如此甘之如飴的享受那種溫暖的,若是覺得享受,豈不顯得他更加懦弱了嗎?他有著如此的深仇,有著不得不報仇的理由,可他不僅不報仇,竟還在這裡,感到了溫暖……   而與此同時,心中猶如死灰一般的另一部分則在告訴他,應該忘記一切,在這個小山村裡,安安分分地過完這一輩子就算了——他本是這樣想的,直到大名府見到高沐恩的那一刻,痛苦才又堆壘了起來。   偶爾與那位「高大哥」碰面的時間裡,他也能聽到一些外界的消息,大多是綠林中的,例如大光明教如何如何,又例如周侗如何如何,他如今最複雜的或許是聽到師父的名字了。這些情緒令他坐在樹下,不願回家,感到消沉。   但無論如何,夕陽西下時,他還是起身往回走了。女人會在家裡等他,燒好了飯菜,到了夜裡,也會盡力地用身體取悅他,讓他的心中都感到溫暖。想到這裡,他為了自己的晚歸而感到內疚。也就是在這一天,他走到自家院門外時,聽到了吵嚷的聲音。   「出去!滾出去!我剁了你的手……你試試看……」   「嘿,你這女人還敢破爛,你姘頭沒回來吧,知不知道他根本不想回來……」   「去你的,知不知道他回來打死你……」   「打死我,來啊!打死我啊!你個水性楊花的淫婦,你是我堂弟的女人……」   「欠你們家的東西都還給你們了,滾——」   「哼哼,你還滿橫,我告訴你,你那野漢子不是什麼好人,看他臉上的疤,一準是被官府緝拿的逃犯,刺了字的……你想讓我告官嗎——」   「去告啊,你去告啊,我告訴你,你惹錯認了,現在滾出去,老孃不跟你計較,你再不滾,再在這裡風言風語,老孃一刀劈死你。再殺了你全家人,大不了我徐金花一人給你們陪葬,你看我做不做得出來——」   林沖的臉色陰沉下來,院落里正在與徐金花爭吵的男子他也認識,乃是徐金花原本夫君的堂弟,一般人叫他耿二癩子,乃是村裡出名的懶漢閒漢。由於遊手好閒家裡又沒有東西,沒有女人願意嫁給他,也是因此,他見了女人便有點亂來,為此還被村裡人打過不少次。   徐金花的相公——也就是他的堂弟——去世之後,他恐怕沒少打過徐金花的主意,林沖當初也是注意到了這點的,但當時他剛剛到這裡,看起來身材高大,徐寡婦又潑辣,他也就沒敢做什麼,如今大概是覺得摸清楚了林沖的軟肋,忍不住便摸上門來了,恐怕也已經不是第一次。   農村之中的男女之事,遠比城市裡要淳樸,但在許多方面,也遠比城裡要亂來。這類閒漢找上門來,對一個寡婦風言風語,若是抵抗得少些,被強暴的可能也並非沒有。這類人已經臭名遠揚,甚至談不上什麼羞恥之心,在許多村子裡,或多或少的都有個一兩人。   林沖摸了根棍子,從門口走進去,那邊的房門口,耿二癩子注意到了徐金花的目光,回過頭來,看到了林沖,目光畏縮了一下。   「你你你,你要幹什麼……姓穆的你要幹什麼……」   林沖將棒子對著他舉了起來,他縱然某些方面性情懦弱,但也算戎馬半身,一身武藝、一身殺氣再加上臉上疤痕,真表露出殺意時,沒有多少人能在他面前維持住情緒。那猥瑣的村漢雙腿幾乎顫抖起來:「你你你,你要殺人……你不能……你知不知道殺了我會有官府的人來,姓穆的,你是逃犯,你臉上的疤肯定是刺字,你敢殺我……」   林沖手上的棍子定了一下,也在此時,房間裡的徐金花衝了出來,將那耿二癩子一把推翻在院子裡的泥地上:「滾!給我滾出去——」   那村漢從地上爬起來,卻盯著林沖:「哈哈,我說對了吧,姓穆的,我若是報官,你會怎麼樣……哈哈,有種殺我啊,你殺我啊……徐金花,你們姦夫淫婦,肯定是你們聯手害了我堂弟,你們會有報應的,你們……」   他眼見著林沖直走過來,腳下一踉蹌,從院門狼狽奔出,屁股尿流。林沖站在院門處,被徐金花拉住了。他目光之中滿是血絲,渾身都在發抖,片刻之後,手中木棒往下一揮,只聽轟的一聲,院子裡的一塊青石竟被劈出一道裂縫來,木棒前段也已經被劈碎,嗡嗡作響。若有之前認識他的人見了,說不定會驚異於他的武藝竟精進至斯。   實際上以他的武藝,若真要殺那耿二癩子,又怎會需要棍棒,又怎會被他發現,直接走進來,一根手指也戳死他了。可他眼下的確是忌憚於官府的介入,他只是害怕打亂了徐寡婦的生活,令得她也被種種麻煩牽扯進來。   他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徐金花在他背後伸手為他順氣:「你消消氣,你消消氣,他不敢的,他不敢的。」   但過得一陣,林沖終於道:「我去殺了他。」   徐寡婦猛地抱住了他的手,她目光復雜,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下意識地搖頭,過得片刻,她望著林沖:「不要殺他了,我們走吧,你帶我走吧……」   林沖的身軀僵了一僵,回過頭去看身後的女人。   「你……願意……跟我走?」   「我、我有什麼不願意的,他們耿家的東西,能還的,我都還給他們了,現在這個家也是個空架子,他們還三天兩頭的過來。你是我的漢子,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你……你不能丟下我。」   救下林沖之後,她雖然沒有問,但肯定在心中是有著推想的,無論林沖是強人、是匪人、通緝犯,她都無所謂了,事實上對於林沖要殺耿二癩子,她肯定也是無所謂的,只是擔心林沖殺了人,便要一個人逃亡離開。   「田裡的稻子……才剛種下……」過得片刻,林沖下意識地說道。   「不要了,田也不要了。」女人搖頭,「你、你不是能攬到工嗎,我跟著你,吃糠喝稀我也樂意啊。你帶上我,我們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住下來吧,我幫你生孩子,你不要一個人走啊……」   女人說到這裡,也有些動情了。林沖站在那兒,過了一陣子,輕輕地偏了偏頭。   這一天的夜幕降下,他們收拾了家裡不多的東西、錢物,離開了那個小小的山村,他們約定好,要在某個不被人認識的、友善的地方住下,種幾畝地,生下一群孩子,就此白頭到老。這是屬於他們的,另一個,新的開端。   與此同時,北面一點的地方,名叫樓舒婉的女人正坐在山寨的一處臺階上,仰頭看著星星。這裡是屬於虎王田虎麾下的一處山寨,她坐在這裡時,不遠處有不少男人指指點點地看著。   曾幾何時,她可能是喜歡過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的,也曾享受於與某些男人之間的來往,但如今如論是書生般的小白臉還是粗獷的綠林豪傑,在她的心中都只剩下醜陋的印象與厭惡的感覺了。   雖然不少人都在注視她,但並沒有多少漢子敢過來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她有她的旅程,只是經過這裡,暫住一晚。到得明天,這位接受了虎王命令的女子將會帶領她的護衛隊伍,朝西北而上。她的目的是去到呂梁山,與那裡的一個大山寨接洽合作,開拓出一條做生意的道路來。   自歸順虎王之後,她已經做成了不少的事情。   這一次,也不會有問題的。   她這樣想著,望向遠處。目光之中,盡是迷離。   第五二三章 貓啊貓   「貓啊貓……」   啪、譁——   大雨霎時間瀰漫了整片天地。   初夏時節忽如其來的雨將庭院中的人打了個措手不及,丫鬟慌忙的奔跑,收拾著掛在院子裡的衣物,灰色的雨幕像是籠罩了整個樓院外的景色,打開的窗戶裡,白皙的足尖正在逗弄著躺在地上的貓。   「喵。」不堪受辱的貓張牙舞爪地叫了出來,趕跑了那隻愚蠢的人類。床上,頭上纏了繃帶的錦兒收回纖足,無聊地眨了眨眼睛。   於是打敗了人類的貓兒趴在那兒繼續打盹了,錦兒看了片刻,又伸出了足尖去點它,這次撓的卻是它的肚皮了,小貓晃了晃頭,半個身體側起來,過得片刻終於被整個推翻。白皙的纖足在它的肚皮上輕輕揉著,小貓四腳朝天,發出了滿足的叫聲。   「唉……貓啊貓,我好無聊啊……」   錦兒輕聲說道,但小貓享受著人類奴隸的按摩,眯著眼睛不理她。   「雲竹姐有事,跟那個蘇……嗯,跟蘇家姐姐走得又近,小嬋雖然跟我好,但也是她們那邊的,她們都有事,我纏著頭又不能亂跑下去……嗚,那個寧毅什麼時候回來啊……」   雨在窗外下,遮住了房間裡竊竊私語的少女心事。錦兒看著腳下小貓的愜意,仰著頭嘆了口氣。   「貓啊貓……我要是像你這樣多好,被人踩來踩去也不生氣,逗一逗就很開心。唉。我好傷心啊……也不是,我不是傷心啦,可是啊,雲竹姐她叛變了,跟那個……蘇家姐姐變得很好。你知道嗎,她是大商人啊,什麼事情都記得很清楚的,我以前因為雲竹姐的事情跟她說過重話,她以後一定會給我小鞋穿的……」   「你知道嗎?我本來啊……一直都很想嫁過來的。因為嫁過來,我就也有人收留了啊,跟你一樣對不對……可是越到要成親了,我就越擔心。而且成親也很奇怪啊,那天本來很開心的,忽然就打起來了,我迷迷糊糊的找寧毅,然後腦袋就被碰到了,接著寧毅也出去報仇……我又沒法下床,等到反應過來,一點喜慶的樣子都沒有啦。你說,我到底算是嫁過來了呢,還是沒有嫁過來……」   少女苦惱地摸著頸項:「以前聽金風樓裡嫁出去的那些人說,一旦過了門,就是有家的人了。雖然以前跟雲竹姐在一塊也算是家,但是跟這個是不同的。可是啊……我現在都沒有嫁了人的感覺,沒有那種忽然一下就變成另外一個人的想法。我知道雲竹姐也有些不知所措,可我不敢跟她說……」   「我以前什麼事都可以跟雲竹姐說的……」她「嗚」了一下,「可是這次,我知道雲竹姐也在擔心寧毅,我就不好提起來了。貓啊貓,這就是共侍一夫以後的感覺嗎?我跟雲竹姐有了同一個相公了……嗯,寧毅……」   她口中微微嘆氣,坐了起來,將那隻小貓舉在眼前,與它對望了片刻。小貓的眼睛大大地睜著,兩隻短短的爪子一動不動地往前伸,錦兒便也瞪著眼睛望著它,過得片刻,鼓了鼓臉頰往它靠近,但終於害怕被小貓抓,將它放下了。小貓趁機跳下床去,跑出屋外,也在此時,外面的雨聲中傳來了不一樣的喧囂。   錦兒心中一動,赤足跳下床,踮著腳尖小跑到床邊朝外偷看。隨後張了張嘴,又小跑回去。雨中的那一陣喧囂持續了好久,漸漸平息下來之後,有人從樓梯那頭過來,然後轉進房間。   房間裡的床上,頭上包著繃帶的少女側身睡在那兒,微微蜷縮著身子。微涼的空氣中,少女的身體纖秀、修長,由於頭上的傷,令她整個人看來有些單薄,赤裸的小腿、雙足露出在空氣裡。   寧毅輕輕地在床邊坐下,伸手拉起旁邊的薄毯,儘量輕巧地給她搭上。然後便坐在那兒靜靜地看她了。   眼前的少女有著迷人姣好的面容。秀眉如黛,下面是睜開便顯得靈秀的雙眼,小巧的瓊鼻與雙脣,輕盈的下巴。縱然此時顯得單薄,她所擁有的也是最為輕靈美好的身形。寧毅的手指順著她的小腿輕輕地往上滑去,以儘量不吵醒睡眠者的觸碰勾勒出少女身體起伏的線條,待到了肩膀時,才緩緩往下,經過手臂,觸碰了她的手指。   手指輕輕地勾住了。寧毅朝錦兒的臉上看去時,卻見一隻睜開的眼睛,正在飛快地閉上。   「呃……」   寧毅微微偏了偏頭。   錦兒還在緊閉著眼睛,只是眼皮之下飛快地動著,過得片刻,她像熱帶魚一般的鼓起了雙頰,睜開眼睛,露出了抓包後的尷尬表情。寧毅才露出笑容,她倒是用力地坐起來了。   寧毅道:「你有傷,先別……呃……」話音未落,錦兒啪的一下靠近來,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抱住了他。隨後寧毅也只得將她抱住了。   機智勇敢的錦兒閉著眼睛:這下不用解釋自己在裝睡了。她隨後滿足地感受著他的擁抱。寧毅的一隻手扶在她的後頸上,另一隻手順著她的脊背撫摸著,然後滑下去了,將她小心地摟了起來……   錦兒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她感受著他將她放在床上的動作,心忽然就跳得很快。不過寧毅隨後並沒有壓在她的身上,而是拉著她的一隻手,在旁邊躺下了。   「你身上有傷,不應該這麼大動作。」   錦兒與他並排躺了好一陣,終於睜開眼睛,輕聲道:「其實……我的傷已經差不多好了?」   「嗯?」   錦兒伸手碰了碰頭上的繃帶,小聲赧然道:「已經差不多好了……」   寧毅愣了愣,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錦兒抿著嘴有些害羞,寧毅躺著倒是放鬆了精神:「其實看你頭上頂著繃帶的樣子,讓我想起了我剛醒過來的時候。」   「嗯?」   「被薛進打了,然後剛醒來的時候,頭上綁著繃帶。後來知道也是在成親的時候被打的。」   「我……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被打的……」錦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著,寧毅便也笑起來,他倒是知道的。   成親那天晚上的局勢頗為混亂,對於錦兒來說,恐怕稱得上是刀光劍影,隨後又見了血。錦兒啊啊啊的亂跑,似乎是見到有人行刺寧毅,過來想要幫忙,隨後直接摔了一跤,過了一陣之後寧毅發現時,錦兒的頭上都是血,以至於刺客跑掉之後,他當時就召集了可以動用的力量想要追蹤。   後來大夫看過之後,才知道她頭上的血多是別人的,至於她本人,雖然也摔到頭,但傷勢看來不重,出血應該也不多。寧毅鬆了一口氣,當時堯祖年、紀坤、覺明等人的力量也已經動用起來,紀坤也準備出手,只是寧毅已經將人召集起來,便順勢追下去,隨後更詳細的訊息過來,最終才形成了桃亭縣的慘案。待到寧毅返回來,錦兒的傷勢,倒是已經好了。   「不過,立恆你對以前的事情還沒想起來嗎?」   「想不起來了吧。」聽到錦兒的問題,寧毅笑著答道,「想不起才好,我們不是同一個人了……對了,我幫你把繃帶拆掉?」   「不要,很難看的。我要你不在的時候自己拆。」錦兒慌忙搖頭,過得片刻望著寧毅道,「其實我有時候會想立恆你失憶以前是個什麼樣子。」   「書呆子吧……」寧毅道,「據說住在一個小衚衕裡,只會讀書,同窗不待見老師也不喜歡,寫的詩也難聽,大概只有大海啊你都是水,駿馬啊你四條腿的水平……」   錦兒笑了出來:「不過,我還是會去想你以前在哪。你想啊,也許你是故意裝作什麼都不懂的呢,你那麼厲害,躲在江寧城裡,也許有什麼時候嶄露過頭角……那個時候我還在金風樓當花魁呢,我就想那時的事情,見過的人,聽說過的事情,想知道一個叫寧立恆的名字的事……不過想來想去,之前確實是沒聽過了……」   這應該是錦兒私底下的小心思了。寧毅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她可能是想找點與自己的私密記憶,不過那時候的寧立恆,確實是不折不扣的書呆子一名,哪裡有機會見到元錦兒這樣的花魁——哪怕是見過,錦兒恐怕也不會留下任何記憶吧。   兩人躺在那兒,牽著手,隨後又說些瑣瑣碎碎的想法。錦兒其實是有些緊張的,不知道寧毅會不會立刻對她乾點什麼,寧毅說了一陣,道:「其實這次趕回來,主要是帶一些東西就得立刻北上了,今天晚上大概只有一天的時間,明天就得動身。」   「剛回來……就得走了嗎?」錦兒望著他,微微有些失落。   寧毅點了點頭:「下面還有些東西在點在搬,有事情要處理,我只是來看看你,沒辦法呆太久了。得等到吃飯的時候再來看你。」   「嗯。」錦兒失落地點了點頭。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該叫我相公。」寧毅從床上起來,笑道。   「……相公。」錦兒躺在那兒望著他,這個時候,卻連扭捏的心情都沒有了。   寧毅在她的鼻樑上落下一個吻。   他走出去之後,錦兒看著他的背影,便也從床上爬了起來。事實上,寧毅目前的四個妻妾當中,唯一一個還是處子之身的便是她了,但想想寧毅只能住一晚,當然是要陪著大婦,如此一來,心中便有著些許的落寞,但隨後還是從床上跳了下來:「翠桃!翠桃!你在哪裡,快來啊,幫我打熱水來,我要拆繃帶——」   她料想寧毅已經走遠,口中這樣喊著丫鬟,隔壁一個院子的廊道間,寧毅回頭看看,忍不住笑了起來。待到得前方,蘇檀兒正在那等著他:「見過元……嗯,元家妹子了?」   「嗯」寧毅點了點頭。   「她受了傷,心情有些不好,似是怕我欺負她。」蘇檀兒抿嘴一笑。   「她其實挺膽小的,叫小嬋多陪陪她吧。」   「嗯,你也要早些回來,四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等著你。」她仰著臉,目光清澈,寧毅便也只得點頭。   夫妻倆說著,走過一道院廊,前方的房間裡,便有些人在整理著東西,準備再度裝箱搬進馬車的。進門的第一相,便是一些圓形的,西瓜般大小的石頭,寧毅拿著在手上掂了掂,隨後開始向旁邊人詢問與此配套的引火裝置的研發進度。   那些石頭,叫做地雷。   雨在下。周圍的人忙忙碌碌,還在將更多的東西打包,搬上馬車。   第五二四章 兩年奠基 鉅艦雛形   去年的時候,在方七佛死後,陳凡曾經向寧毅開口索取榆木土炮,寧毅並未答應,倒並不是為了弄出什麼技術壁壘來。而是為了應付金人南下,土炮的製作方法已經由秦嗣源轉交給朝廷,一旦技術洩露,西瓜那邊與朝廷開戰出現了這樣東西,自己便很難脫出干係。   到得此時,許多情況在寧毅心中變得更加緊迫起來,特別是呂梁山所在的位置實在敏感,他便不得不儘可能早的將一些成果往呂梁山轉移,以應付可能到來的一些麻煩。   對這些麻煩,寧毅如今還沒有特別清晰的認知。呂梁山的環境、民俗都有些特殊,與中原之地大有不同,青木寨是打算作為一個南北走私中樞而存在,主要考慮的目的--不管將來可能面對的是南面還是北面的威脅--還是一個守字。這樣的考慮下,地雷、火藥之類的物品,是大有用處的。   當然,即便是石質地雷這種看來技術含量不高的東西,也存在相當之多需要克服的技術壁壘。這是後世最簡單的地雷:將石頭掏空,填充以烈性火藥,鐵屑等物,加上簡單的引火裝置就大功告成。而如今寧毅手頭上有的只有勉強合格的烈性火藥,引火裝置其實還並不成熟,因為這個得涉及到火柴的出現。   以引火的砂紙包裹火柴頭,火柴一端系以細線。拉動細線,產生火星,地雷爆炸。後世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初期,民兵們所製作的土地雷就是用這種方法,然而在眼下的武朝,如何達到這樣的效果仍舊是個大問題。好在眼下這個時代粗陋的煉丹師們已經接觸到硫、磷等物的化學變化,輔以火石以及對大量易燃物的研究,也已經能勉強達到引爆的效果,只是安全性不高,在安裝之時,仍舊需要小心翼翼地對待。   但無論如何,只要還有時間,在寧毅指向性的要求下,這類小物品的發展出現,終究是不難的。既然這次要過去呂梁,他便先將這些不成熟的東西運過去,至少先讓呂梁的人學會掏石頭再說。   除了地雷,榆木炮的製作在寧毅這邊已經到了一個相對成熟的階段,至少在寧毅的控制之下,有少數的幾個兼任炮手的工人,已經能夠掌握到製作土炮的訣竅和發炮的彈道規律,在這個基礎下,榆木炮的炮身,已經可以嘗試與鋼鐵結合。而呂梁山那邊研究土高爐的匠人,想必也已經掌握到一些經驗了。   有關於技術的發展,寧毅知道最穩妥的方式是依賴於基礎科學的進步,但在他的手上,根本不可能有等待基礎科學的時間,因此竹記麾下的研究室裡,進行的只是大量基於窮舉法的實驗。   首先確定各種實驗方法,數據與步驟記錄的方法,而後就是無數敲腦門式的材料實驗,記錄現象,總結規律。寧毅在這方面的手段是簡單粗暴卻又極有針對性的,唯一的目的在於:爆炸。   一切以不同方法得到火焰或是爆炸的試驗,只要擁有獨創性,可重複性,就可以得到獎賞。而在此之後,對爆炸的材料進行邏輯上的對比,尋找差異,總結規律,只要能給出一定的、靠譜的解釋,就能得到更多的獎賞。   在這個年代,真正算是研究化學的入門者,都是類似公孫勝一般的煉丹師,而能接觸到爆炸的,多是煙花爆竹的匠人。寧毅便是將這兩者集合起來,制定基本規則,給出獎勵檔次,其餘的便任由他們發揮自己的積極性。   不過,這其中真正發揮重要作用的,也就是那些包含「對比」「窮舉」在內的基本規則,一兩年的時間以來,最初被招進竹記的匠人即便天資平庸,也已經掌握了基本的科學研究方法,包括對各種基本元素的存在——這在最初自然是寧毅所傳授——也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套理解。   此時武朝匠人的地位低下,負責軍方設備的工部造作局雖然也有火器業務,但其中的匠人即便已是小吏,也是絕對比不上寧毅能給出的待遇的。而在金錢的獎賞之餘,竹記還能利用相府的關係,將一些匠人的孩子送入私塾,這才是更加令人趨之若鶩的東西,以至於造作局火器司中如今有不少匠人甚至都在幫寧毅這邊做私活。   「……東西放好、墊好,路還長,注意別磕磕碰碰了。火藥一定給我看好,一點火星都不能見,阿四,這事情你們一定要上心……」院子裡雨在下,寧毅檢查著要帶去呂梁山的貨物,叮囑著眾人,另一邊,也在聽妻子說起家中的情況。   「……竹記之中辦的那五子棋大賽,最近參加的還挺多的,聶掌櫃他們,如今也在跟著湊熱鬧。快要與那些護院五日一次的比武差不多了,聶妹妹組織起這些事來,卻是井井有條。」   「她能有喜歡的事情就好。至於聶掌櫃,似乎還未娶妻,是想在姑娘們面前表現一下?」   檀兒抿嘴笑道:「是有可能哦。」   檀兒說起的竹記最近的五子棋比賽活動,此時的竹記不斷拓展,規模已經發展得相當龐大。以汴梁為中心,酒樓一共已經開了十四家——賑災事件雖然讓寧毅結下了不少仇敵,但累積的人脈對於竹記這一家商鋪來說,已經非常恐怖,幾乎哪個環節都不缺朋友與合作伙伴,加上寧毅的能力,計劃作出,合同簽好,金錢注入,接下來就會直接進入循環程序,實現軟著陸。   酒樓之外,去往四面八方的竹記大車有近三十輛,每一輛配備保鏢兩名,推銷員一名,裁縫一名,說書人一名,有時候還會酌情增減。這之外,城外有負責各種研究的大院,目前人數大概有近三百。負責製作藕煤、煤爐、香水、香皂、蚊香、果汁等各種物品的作坊,與王家合作的印刷作坊,蘇氏布行的作坊、店鋪、設計人員,目前寧家大宅的居住人等等等等……累計起來,眼下在寧毅與蘇檀兒這對夫妻手下吃飯的人,在眼下其實已經拓展到四千人有餘了。   一兩年的時間裡,拓展到這樣的規模,對於這些人的生活娛樂,寧毅是從來不曾放鬆的,後世的企業文化,也正是由此而來。事實上,在這個沒有電的年月裡,普通人在娛樂方面的貧乏,是後世人難以想象的,白天還好一些,到了晚上,除了抱著女人去床上,幾乎就再無事情可做。一開始手底下人數少時,寧毅就儘量要求手下人組織半月一次的文藝晚會,竹記的麾下有說書人、雜耍藝人、也能聯繫到擅長歌舞的風塵女子,這種事情並不難。   當然,娛樂項目也不只是看看錶演就行了,獨龍崗的那些武者加入進來後,寧毅便以強健體魄為名組織比武、蹴鞠等活動,另外讓手下的說書者們講這些事情安上個好名聲在內部宣傳,譬如說晚照樓的某某一雙鐵拳無雙無對,雨燕樓的某某腿功了得,曾經威震河朔雲雲。此時竹記還是以一棟棟酒樓為中心,議論之餘,大家不免好奇誰更厲害。而每隔十天半月,便會有一次比武選拔,而後讓人交流比試,成績好的,便有獎勵。   在獨龍崗出來的那批武者,一部分原是梁山上殺人無算的凶徒,改造懺悔之後,性格反倒變得慈和起來,對於獎勵倒是沒什麼慾望。但是他們手下帶的弟子個個年輕,對於這些事情還是有興趣。而另一方面,比武的觀看者雖然大都是竹記的員工,但這些人之中,也有女子,甚至礬樓的女子聽說之後,也會找機會跑來圍觀。對於比試者來說,這其實倒是莫大的鼓勵了。   寧毅對比武嚴格要求控制在強身健體的方向上,比試點到即止,私下倒可以互相交流。由於控制得好,這些原本在獨龍崗就有交情的比試者比試過後也不至於傷感情,倒是令得竹記的員工之間互相認識得更多了,其中還很是出了幾個「明星」員工,他們當中有原本梁山的凶徒,也有這些人教出來的年輕弟子,如今在宣傳之下,大部分竹記的人都知道某某樓的誰誰誰很能打,誰誰誰又很願意幫助人。到得今年開春後,大部分人在京城聚集領紅包時,寧毅還讓祝彪與大院那邊的公孫勝比試了一番,雖然這比試以表演性質居多,但兩人都是高手,還是令得眾人大開了眼界。   這樣的比試中,出風頭的大都是竹記中聚集的武者。在此之外,五子棋的比試首先卻是在檀兒的布行中興起的,首先教布行女工們下棋的乃是娟兒與杏兒,隨後蘇檀兒便乾脆在員工中辦了五子棋比賽。這些女工大都不是太聰明的人,一般流行的圍棋,她們是下不了的,五子棋卻是相當簡單。最近的布行便在為此進行重重比試和選拔。   而在竹記當中,同樣的比試便由酒樓的原主人云竹接手了,甚至有幾個掌櫃也參與其中,預備選出最厲害的幾個人,之後再跟布行那邊加起來辦一個「總決賽」。   這時候的儒學還沒到存天理滅人慾的那一步,對女子的要求雖然也有不少,但還不至於看一眼就能叫非禮。這些比試中,有時候男子女子互相看對了眼,彼此認識、有了好感,也是正常。此時已經成了的幾對佳偶,算是最讓檀兒高興的一件事。從去年以來,每一次有類似的事情,提親、婚禮上或是檀兒或是寧毅都會親自出現,送上彩禮或是擔任主婚人。   檢查要帶去呂梁的物品,述說最近的事情,交代接下來的「蘇寧」運作。雖然是剛剛回到家,但能屬於夫妻倆的時間並不多,東西搬完,與家中的蘇文定、杏兒等人說完話後,寧毅又去看了寧曦,快兩歲的小孩子喜歡磕磕絆絆的亂跑,寧毅與檀兒牽著手在走廊裡跟著,算是閒下來的時間。   「爹爹,孃親,追~~不上我——」孩子在前方奶聲奶氣地說著,然後啪的摔在地上,檀兒「哎」的一下想要跑過去,被寧毅笑著拉住了:「男孩子,摔一下有什麼關係。」   果然,寧曦兩隻手撐在地上,然後便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他拍拍沾了灰塵的手,然後將兩隻小手伸進屋簷外的雨幕裡,寧毅與檀兒終於還是笑著過去,用手絹將他的手掌擦乾淨了。   過不多時,雲竹也冒雨回來了,她與寧毅說了些五子棋大賽的事情。轉眼間,天色夕暮,到得晚飯時,一家人坐在了一塊,此時人數已經不少,檀兒、小嬋、雲竹、錦兒、文定、文方……錦兒已經拆掉了頭上的繃帶,但由於之前圍著額頭的緣故,此時仍舊顯得單薄憔悴,額上的皮膚格外蒼白一些。寧毅又叮囑了一番離開後的事情,最主要的是屬於寧家自己的私塾問題,通過相府、堯家、王家的關係請先生的事基本已經談妥,接下來的各種俗務,變得由他們盯著了。   此時的京城「蘇寧」,已經是一個真正的大家子了。晚膳過後,寧毅倒還找了文定等人到一邊說話,讓他們別欺負雲竹、錦兒她們……   ……   由於寧毅的回來,雖然大雨還在下,但夜色中的宅子還是顯得熱熱鬧鬧的。錦兒回到房間之後,盤腿在床上,伸手託著下巴,有些新奇的感覺,但也多少有些失落。她新奇的是這是她過門後第一次與寧毅與蘇檀兒、雲竹姐圍在一塊吃飯。幾個女子分享一個男人,哪怕喜歡他,這感覺真要說好,也是不可能的。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她與大婦之間曾經有過誤會,如今還顯得陌生吧。她因此感覺複雜,心中的失落,也大多由此而來。   當然,這種感覺並沒有讓她覺得壓抑,並且這也是大部分如她一般的女子的歸宿了。她努力讓自己覺得,自己沒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待會寧毅若來找她說幾句話,她要表現得高高興興的,而後再去找雲竹姐聊天……如此想著,寧毅卻比她想象中來得要晚。   時間已經不早,她想要出門找雲竹姐聊天時,寧毅才從外面進來,嚇了她一跳。寧毅關上門,牽著她的手到床邊,讓她坐下。   「我剛從你雲竹姐那邊過來,錦兒,娶你過門之後,我們還沒有這樣好好說一次,明天我就要走了,有些事情,是要特地跟你說的。」   搬了張椅子在窗前不遠處放下,寧毅的語氣嚴肅。   這是要訓我了——錦兒心中這樣想著,卻並沒有不舒服的心情,其實這樣的談話是應有之義,自己作為小妾剛過門,他要離開了,肯定是要找自己叮囑一些事的。譬如不要跟大姐吵架啊,要顧全大局啊之類之類的。因為寧毅的正式,於是她乖巧地併攏雙腿坐在床邊,雙手按在膝蓋上,等著男人來訓他。   寧毅坐在椅子上,隨後覺得兩人的距離遠了一點,將椅子拖近了一點,他握起錦兒的雙手,想了片刻,笑起來:「其實,我明天就要走了,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我知道成親有些草率,接下來也沒有多少時間陪你,但不管怎麼樣,錦兒,你過了門,是我的妻子之一了,所以……今晚我會留在這裡陪你,好嗎?」   錦兒眨了眨眼睛,對於「妻子」的稱呼有點疑惑,臉上卻已經紅了,腦袋有點暈乎乎的,她覺得自己應該是點了頭,說了些什麼,眼前的男人也說了「洞房」什麼的。接下來,一切都開始變得有些暈乎乎的。   他們是過了好一陣才到床上去的,聊了一會天,但聊的是什麼,錦兒隨後卻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呼吸的熱氣,她覺得自己應該從容一點,因為該知道的她其實都知道,但心中依然緊張忐忑,男人將她抱起來了、放下去了,她也沒有反抗,甚至試圖幫忙,可又覺得自己的動作笨拙起來。比較清晰的感覺是身上衣物被褪去時的那一絲微涼,由於涼意來自腿上,那個時候該是貼身的長褲被褪去了,她記得自己以前聽說過一些動作,雖然做出來有些不知廉恥,但對著自己的男人,顯然取悅他就好了,不過那些動作有沒有做出來她也忘記了,回憶起來,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只記得當身體裡陌生的痛楚傳來時,心倒是沉甸甸地放了下來,很踏實的感覺……   這個夜晚持續了很長時間,最後的記憶中,寧毅替她擦拭了身體,她想自己去的,但她最終沉沉地睡去了。   醒過來的時候是凌晨,她抱著他的身體,還想睡,但腦子裡記得他天不亮就會離開的,所以想起身給他準備洗漱的熱水。但寧毅阻止了她,不讓她起來,她看著男人的樣子,知道他會離開一段時間,所以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漸漸閉上了眼睛,進入夢鄉。   ……   雨已經停了,天沒亮,寧府門口亮著大大的燈籠。車隊已將啟程,寧毅與檀兒、小嬋、雲竹等人告別,將她們沒人抱了一下,親了親額頭,對寧曦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將上車時,他回頭望了那深深的府邸,望了給他送行的那些人。   遠處的小樓上,裹著被單的女子偷偷地從窗口探出頭,往院子的大門外瞧過來……   「走吧。」   祝彪跟他打過招呼,一同上車,見了他的神情,問道:「想什麼呢?」   「覺得……有點對不住人。」   「啊?對不住誰?」   「你這麼帥,說了你也不懂。」   「呃……」祝彪愣了半晌,撓了撓脖子,「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說……」   「走吧。」寧毅笑了笑,「啟程了,去呂梁。」   「啟程了——」祝彪往外面喊了一句,隨後笑著,興奮起來,「又能見到陸前輩了,這次我要跟她多討教幾招絕招,哈哈……」   天色迷濛中,車隊動起來,逐漸遠離了這處宅邸,不多時,它穿過街道,穿過城市。在初夏的霧氣與晨光裡,朝著與中原絕不相同的無主之地——呂梁山駛去。同一時刻,名叫樓舒婉的女子帶領著田虎麾下的一支隊伍離開了河北境內,折向呂梁。在這之前,他們任誰也沒有想過,還會有不期而遇的一天……   第五二五章 人心紛亂 呂梁山前   離開真定府之後,山勢逐漸變得崎嶇起來,地況也愈發貧瘠,山間雖然仍披著綠色,但林木不密,松樹漸多。有時候遠遠望去,一座座山上就像是僅披了一層地衣一般,對於見慣了江南綠野的樓舒婉來說,這樣的景色讓她感覺有些荒涼和野蠻——當然,自從投靠田虎之後,她的心中一直都感覺不到安全與踏實,心底的緊張,隨時都會被人出賣的錯覺一以貫之,無時或解。   「離冀縣還有多長時間路程?」   「大約還需半日左右。」馬上的樓舒婉回頭問時,旁邊身材魁梧的漢子馭馬靠近了過來,神色恭謹地做了回答。這漢子姓邱,名古言,乃是田虎麾下的高手,樓舒婉展露理財和經營的手腕,得到田虎信任之後,便調撥邱古言給她做了護衛和副手。幾個月的時間以來,這邱古言性格沉穩安靜,對樓舒婉的命令毫無違逆,雙方相處,便也算融洽。   「既然不算遠了,著人先行到冀縣,安排好住處與吃食。三太子與於將軍不知何時才到,我們大概得呆上幾日才行了。」   「是。」樓舒婉下了命令,邱古言便立刻派人去了。回首望去,行於山麓的是一支百餘人的隊伍,押著幾車貨物一路往前。這些人都是田虎麾下精兵,作為領頭者,樓舒婉此時正身著灰黃色的斗篷騎在馬上。她以女子之身在田虎軍中雖然立身不易,但此時掌管一部分的財貨權力,若是想舒服一點坐大車,旁人也不至於說些什麼。然而自在田虎軍中地位逐漸穩固以來,她已經漸漸放棄了坐車的習慣,一旦出門,無論遠近必然騎馬,同時在她腰身最易著手處,也日日夜夜地帶了一把匕首。   她並沒有武藝,本身的力量縱然有一定的鍛鍊,也比不過普通的男子。帶上匕首,不為傷人,只是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用來自殺——事到臨頭敢不敢動手且兩說,但這的確是她帶上匕首的初衷,偶爾做決定時摸上那匕首鞘,也會覺得憑空多了幾分力量。   其實那當然是假象。真正庇護她在田虎軍中不被人欺負的,是晉王田虎本人的影響。   剛剛流落到田虎軍隊勢力範圍內時,她與一路逃亡的樓書恆已至山窮水盡的地步,作為男子的樓書恆本身已經崩潰了,她卻咬緊牙關,抓住一個機會出現在田虎面前,毛遂自薦地替對方出了一些主意——田虎本是獵戶,後來落草佔下頗大的地盤,能力是有的,但見識終歸有限。土匪佔地之後,由佔地到治理的轉變中,人才稀缺,樓舒婉因此受到重視,與樓家在杭州城被方臘重視算是類似的情況。   有著能力的同時,她樣貌姣好,本就是大家閨秀的女子,教養與見識都不是一些地方土鱉能比得了的。田虎原本打的主意是想要收她進後宮,這樣最為放心,然而樓舒婉好幾次地做出了拒絕,態度堅定,田虎為示豁達,同時也不願意失了一個幫忙做事的人才,並未用強——其實田虎並不明白,在樓舒婉的心中,若真避不過去,也就只得半推半就了。她經歷過那些事情後,對於男人有了巨大的厭惡感,覺得他們醜陋,但這種厭惡還不到以生命保護貞潔的程度,畢竟所謂貞潔,無論身體的還是心理的,她都已經失去了。   田虎並未用強,此後樓舒婉在田虎軍中反倒因此受到諸多便利,有時候扯虎皮做大旗,擺出「田虎情婦」的身份來暗示一下,其它對她有興趣的男人,也都收斂了一些。因此說起來,這一年多的時間,她在田虎軍中的生活,基本還是順利的。除了那個整日裡混跡青樓,渾渾噩噩的二哥,她真正關心的,也只有虎王交代下來的,手邊的各種事情了。   遠離男人之後,她忽然發現,女人做事的感覺,也很不錯。雖然時常還是有人會以那種要將她衣服剝光的眼神看她,但她並不在意,剝光了又怎麼樣呢,一樣的抽抽插插,然後就兩眼翻白像是死了一樣,被下半身支配的可憐東西。就像是那幾個在她身上做了那些事情後被殺了的人,也是那樣子……待到他們發洩之後,她找到匕首將他們全殺了。為了那一瞬間的兩眼翻白,連命都沒有了,男人都是愚蠢的豬。自己真有失去什麼嗎……她偶爾會這樣想,然後就忍不住笑到流出眼淚來。   只有在偶爾的午夜夢迴時,她會想起某個身影來,猶如夢魘一般——那個叫做寧立恆的身影,她當初對他的感覺,縱使有一定的迷戀,也談不上多深,然而後來發生的一切在她的記憶力留下了太多的烙印,父兄的死,家的破滅,一路顛沛流離的悲慘,是因為那道身影而來的。她想到他時,卻很難在第一時間想到復仇。   她知道他滅亡了梁山,卻不清楚他如今在做些什麼,因此想要復仇也沒有個概念。寄身田虎麾下一直往上做,也許有一天,就會正面面對他,可是縱然這樣去想,也想不到到時候的樣子。只有一些光怪陸離無法與人言說的臆想反而會顯得清晰,她想起那些悲慘的經歷,想到那個男人在她身上抽抽插插的樣子,然後她就可以殺了他,想到成功時在他面前的耀武揚威,想到失敗後被他各種凌辱——每至於此,臆想便愈發光怪陸離。醒來時多是凌晨,渾身大汗將被子都要溼透,慾望熾烈,下身柔軟猶如泥沼,接下來便只能一個人側臥至天明。   也許總有一天,她會殺了他,或者他殺了她。這該是兩人僅有的歸屬了。   當然,這一次去往呂梁山,並不涉及那麼複雜的情緒。   有關呂梁那一片,田虎在起事之初便有心將自己的力量延伸過去。那片地方不比中原也不比河北,位於邊界線上長年受鮮血洗刷的土地民風彪悍,零零散散的勢力也是眾多,一般的綠林規律很難在這裡適用。畢竟規矩這種東西是為了讓大家不在慾望的驅使下同歸於盡而存在的,但在這片土地上,能活下來的人大都是亡命之徒,無論守不守規矩,他們也隨時都可能死去,規矩的意義,也就不大了。   形成這種現象的理由是複雜的,但最直接的原因還是在於兩邊的打草谷。遼人將這片地方的人視為豬狗,武人將這裡的居民視為無法統治的野人和刁民,這裡偶爾也會興起一些大一點的勢力,但這類勢力多半仇視兩邊,相對封閉,而後又很容易地被打散了,因為你的勢力再大,也比不過兩邊的軍隊。田虎的觸手伸過來之後,也曾費了些力氣,想要在這裡拉攏大量同伴,但他的勢力對於單一山寨來說是很大的,但對於呂梁這一片原本就零零碎碎如散沙的地方,又實在很難說該往哪裡使力,因此要說進展,也一直都沒什麼。   當然,將勢力往西北的呂梁延伸對於田虎來說,一直都算是一個錦上添花的事情,進展就算不大,也沒有什麼關係。不過到最近一年多以來,呂梁山的狀況比之以前有了許多的變化,就使得田虎忍不住再將注意力放上來了。   一個名叫青木寨的寨子這一兩年來在呂梁不斷髮展壯大,甚至想辦法打通了兩邊的走私商道,獲得了巨大的利益,這就真的是令人垂涎起來了。在青木寨發展之初,田虎手下的曹洪就曾注意到這裡,他煽動青木寨分裂,試圖趁機奪取青木寨,後來本人卻被那位武藝高強的女寨主殺掉。   這種事情原本就足以讓雙方結下樑子,但田虎當時覺得為這種事深入呂梁報仇,也挺麻煩。他還算比較光棍的一個人,大家出來混的,做錯了要認,捱打了立正,自己這邊將領過去煽動叛變,沒有成功被殺了,也只得將事情嚥下去。然而此事之後再過了這麼久時間,呂梁山的發展仍舊在不斷膨脹,已經從當初的一隻香饃饃變成一鍋香饃饃,他就忍不住再打起主意來。   據說那青木寨武藝高強的女寨主年紀大了,二十多歲還沒有成親,那就聯姻——這次聯姻跟以前的又不一樣,田虎這邊準備出的籌碼是軍中被稱為三太子的田實。田虎一家有三兄弟,分別是田虎、田豹、田彪,那田實乃是田彪之子,武藝不錯,長得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旦聯姻,雙方就是一家人。而且田虎這邊誠意滿滿,田實不是過去娶妻的,只要對方點頭,田實是入贅到青木寨,絕不是讓對方嫁過來。   在此之外,眾人曾經研究了青木寨的發家模式。一般來說,呂梁山的勢力一旦形成,常常都是苦大仇深,極端排外,因此哪方面都不討好。但青木寨發展起來之後,卻是非常上道,附近的武朝軍方經常收到對方的分潤,甜頭實在不少,對於有些貪得無厭的傢伙,青木寨那邊也是合縱連橫,分化打擊,甚至於對軍方許多將領的底細很可能都有著清晰的瞭解,因此才能漸漸的站住腳跟。   這樣的一個寨主,雖然是女子,但對利益的掌控顯然非常厲害。單純送一個男人,恐怕無法滿足對方,因此,在田實之外,樓舒婉便是過去擔當說客的,雙方都是有能力的女子,這方面應該會比較好說話。   如今天下局勢紛亂難定,朝廷又在忙著招安北面的各種山匪勢力,顯然武朝對內部的掌控已經到極限了。以虎王的實力,一旦聯手青木寨,有了這等連同南北的財源來路,將來一定能夠做出一番大事業來。   這類說辭,樓舒婉之前就已經準備好,這幾天裡還在不斷地完善,當然,一切還以見到那位名叫陸紅提的寨主後為準。   這天晚上,她與押著聘禮的車隊在前方的冀縣停了下來,等待三太子田實與田虎麾下大將於玉麟的到達——雖然田虎軍中高層做出了決定,但田實本人也是高傲的,對入贅這種事情並不是非常情願,他基本是以離家出走的姿態先一步來到這邊調查那陸紅提的情況,至於於玉麟,乃是田虎派出去抓他回來,要壓著他去呂梁和親的負責人。   此時的地方已經接近呂梁,冀縣是個大縣,雖然在樓舒婉這種江南人眼中,一切都顯得很荒涼,但人確實是不少的。這是往北走的一個分流點,過了這段,人們就必須得選擇往雁門關正常出關,或是往呂梁山走私出去。在呂梁的走私通道興盛之前,冀縣大概只有如今一半大小,也就是說,它的繁榮,是在最近一兩年的時間裡,突然膨脹起來的。   因為這樣的原因,縣城之中的一切都還充斥著野蠻的氣息,行人三教九流,身上大都帶刀,看來誰也不是善類。即便是過往的商戶,身上也帶著殺氣和血腥氣。走私道路的出現繁榮了貨物,但安全的保障並沒有提升太多,有些人若是冒昧過來,沒有特定渠道指引,多半也找不到過關的方法。最繁榮的地方往往是青樓和刀鋪,一股股勢力大都有自己的聚居區,只有軍漢敢在各種地方囂張地橫著走,但基本也不會碰當地的勢力。官府的勢力極小——因為敢來這裡上任的人都沒幾個,早幾年甚至有捕快被殺了吊在旗杆上,這邊一股股的勢力都有著同樣的特徵,高調、張揚、而又瘋狂,然後一批批的興起,劫掠周圍,吃香喝辣,然後再一批批的安靜下去……   樓舒婉在冀縣呆到第五日,田實與於玉麟才帶著兩百多的兵丁來到這裡。在這段時間裡,樓舒婉也已經打聽到了不少關於青木寨那位女寨主的事,據說她武藝高強,已臻宗師之境,眼下對寨子的掌控度極高,想要挑撥離間使寨子分裂,暫時是沒有可能了,除此之外,據說她長得很漂亮,因此最近這段時間裡向青木寨提親之人非常多,甚至隱隱傳出對方有比武招親的想法——外面流言紛紛,就是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田虎軍中,見過那陸紅提之人也是有的,只是這次樓舒婉是找不到人了。田實的路線不同,顯然是找熟悉人詢問了一下,得知那陸紅提武藝高強又漂亮後,才來了興趣。他今年二十五歲,武藝不錯,長得也英俊,普通女人早玩膩了,田虎佔據一地,那些哭哭啼啼的大家閨秀他也玩過不少,此時顯得有了征服那陸紅提的想法——這世界上畢竟是男人主宰的,雖然是打著入贅的名義過去,但憑自己的本事,未必就不能征服她,一旦上了床,再強的女人還不是對自己千依百順……   當天晚上,兩撥人匯合,彼此見了面。那於玉麟身為田虎倚重的大將,也是頗為英武之人,他三十多歲,武藝高強,性格沉穩。若是對方瞧田實不上,大概他也是有心下手的。樓舒婉與他們也不是第一次見了,匯合之後的第二天,眾人拔營啟程,三百多人浩浩蕩蕩地往呂梁山的方向進發了。   另一方面,樓舒婉等人離開之後,寧毅這邊一百餘人組成的車隊,也接近了冀縣。   「過了前面那一片,當官的就沒用了。」黃昏時分,車隊紮營,祝彪指著北面的山麓,回過頭來跟寧毅等人說道,「呂梁這邊,比我們獨龍崗那邊還亂,能說話的,要麼是軍隊,要麼都是山賊,老百姓不是沒有,但要是沒勢力,地都種不了啊。過去了就得當心,人不能落單,這邊人心狠手黑。」   「……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與其跟文人打交道,在這邊跟武人打交道反而更好一點。」寧毅站在石頭上,遮著眉毛往前看,「文人這東西啊,很多時候說話模稜兩可,收了錢還跟你耍詐,一扭頭就不認。武人就好多了,他們雖然貪,但是收錢就辦事,非常光棍,我還是比較喜歡的。」他說完,嘆了口氣:「不過,看起來確實荒涼了一點……山西啊……」   「陸前輩家在這邊,我一直覺得……真不容易。」   祝彪如此感嘆著,周圍有幾名負責小隊的武者也都露出了類似的神色。這次跟著寧毅上來的武者中,有半數是當初的梁山人,也都在獨龍崗那邊營地裡受過訓練。陸紅提還在時,曾在營地裡跟他們交手,打過他們。此時眾人多已懺悔,心態大變,加上陸紅提的宗師身份,對她頗為敬仰,被她教訓過反倒覺得與有榮焉,看做半個老闆娘、半個師父一般。只不過,對於眾人的同情,寧毅撇了撇嘴,嗤之以鼻。   「有什麼不容易的,雖然聽起來像是以訛傳訛,但居然連比武招親這種謠言都出來了,等我過去了,非得批評她不可。」   夕陽西下,口中雖然說著這樣的話,但想起陸紅提的樣子,心中還是如同照在臉上的陽光一般產生了溫暖的感覺,如果自己真的跑去說她一頓,她會不會還像小媳婦一樣,坐在床邊讓自己說呢。略想一想,沉穩如他,心中也不免期待起來。而如他所說,軍隊收了錢,辦起事來——只要不是跟遼人打仗——基本還是盡心的,而如今遼國已滅,接下來的呂梁山,會擁有難得的,好幾年的休息機會,幾年的時間,它能發展到一個什麼程度呢……一切都在前方了。   第五二六章 綿延山路 浴血菩提   雨水嘩啦啦的,打落屋簷,雨中的長街上,對著馬隊拱手的,是一位披著蓑衣的中年男子。   「……兄弟姓趙,趙四,承蒙道上諸位給面兒,送兄弟一個匪號,罩得住。呂梁這一帶但凡有事情,找我趙四,一般都能說上句話。幾位既然是走大當家的路子過來,接下來的事便包在趙某的身上了。敢問眾位兄弟,怎麼稱呼啊?」   「罩得住,這個名字不簡單哪。」馬背上的書生拱了拱手,「在下寧毅,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旁邊這位乃是焚城槍祝彪,以及在下的一眾兄弟,見過趙公了。」   那年輕書生的聲音慢條斯理,說得卻也是一板一眼,充滿了古古怪怪的江湖氣息。旁邊一匹馬上名叫祝彪的小年輕打過招呼之後低下頭,眼中發亮:「焚城槍……好外號啊。」那「罩得住」拱手道:「久仰。」   他往日在呂梁走動,倒是沒聽過「趙公」這種文縐縐的稱呼。打量過兩人,心中道:「像是幾個雛兒……」   呂梁山一帶勢力生態複雜,青木寨雖然打開門做生意,如今也已經有了一定規模,但要走呂梁這一條走私道路,仍舊很不簡單。一般人沒有關係,找不到人牽線搭橋,基本上也是難以得其門而入。這位趙四便是青木寨在外面的引路人之一,他看來三四十歲的年紀,背後背一把略有鏽跡的大刀,目光閃爍之中,也有幾分精明的神色,屬於那種武藝或許不是很高,但在道上比較吃得開的人,這或許也是青木寨選擇他的原因。   寧毅等人過來這邊,在附近已經將所有的大車留下,改成馬隊馱著貨物進山。他們使用的是紅提曾經留下的聯絡方式與切口。雖然屬於大當家的關係,但也沒什麼出奇的,很難說是什麼地方找過來的關係。   那趙四一路上打量商隊,不久之後心中便有計較,眼前這幫人顯然是來自南面某些有背景的大家族,只看領頭的幾個都還年輕,就知道該是大家族裡出來歷練的接班人。商隊該是第一次走這邊,但看後方隊伍中的漢子一個個身板、武藝都不弱,走起路來的精氣神或許與當兵的也有些關係,至少在呂梁山以南,該算得上是半尾強龍了。   只不過,這類強龍,一旦過了山,往往也就算不得什麼了。南來北往的做生意,尤其是出呂梁的,要的不是銳氣,而是在任何環境裡都能找出辦法來的隨機應變。否則一旦過山,魚龍混雜的情況下,真的是龍也得盤著,虎也得趴著,一兩百人的隊伍,再強也強不到哪裡去,怕的就是年輕人領隊、剛強易折。   趙四心中如此想著,但作為領路人,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到位的。青木寨雖是從呂梁山中發展出來,對外看來仍舊是匪寨,但內部已經極講規矩賞罰。在趙四等人眼中,這是大當家「血菩薩」往南面軍隊裡學來的規矩,卻不知道給他們定下這些規矩的,就是後方馬車裡的年輕人。   雙方匯合之後,雨中又行得半日,才算真正進入呂梁山的範圍。這一片的地方山勢延綿、道路崎嶇、人居漸少,與南面已經是不一樣的兩個地方了。   位於邊境之上,呂梁山不僅長年處於戰亂當中,另一個問題還是貧瘠。縱橫的黃土坡,稀疏的植被,種在這裡的作物,收成通常都不好,後世相對適合在此種植的土豆此時尚未傳入中國,水並不很缺,但若遇上大雨,便容易轉成洪澇。   居住在這類地方的人們,要麼走了,要麼死了,留下的與其說是故土難離,不如說是壓根就沒有遷徙的想法。兩百年前這邊還算相對太平,此後戰亂與打草谷一年一年的將這裡梳過一遍,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躲進山中,尋找新的地方生存。糧食的總數本就不多,又被搶走一部分,剩下來的,便只能同類相食。   饑荒年間,山野之中,吃人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武朝逐漸發展起來之後,呂梁以外,糧食算是夠的,雖然很難說直接幫助到了呂梁山什麼事,但這幾十年來,餓到吃人地步的饑荒倒是不多,但餓死人,卻仍舊是常態。總量有限的情況下,要養活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便一定會被餓死。這是最殘酷的生存法則,無關人的慈悲好惡。   人若是到了快被餓死的狀態,什麼事情都是會做的。這一片地方便如同養蠱之地,久而久之的,大多的秩序被打破了,道義變得若有似無,道德也沒什麼人去講,唯有生存本身變得清晰。在這種環境下生存起來的人們,有極其殘忍的,也有極其單純的,又或是兩者皆有……並不是沒有人想要建立秩序,但作此努力者,通常都失敗了,以鮮血與死亡做結。   偶爾他們會與外界發生一些衝突,也偶爾,外界軍隊覺得有利可圖的情況下會進來,想辦法殺上一批人,然後交給國家作為剿匪成果。這樣的事情,除了被殺者本身,基本上也無人理會。   這樣的情況下想要生存,人與山中的狼群,其實也相差不大。   「……這個山裡,不管哪裡都不太平。外人基本上進不來。」雨已經停了,沿著山道前行的過程裡,趙四指著周圍介紹,「這裡往西,以前有個馬賊叫張大肚,風光過一段時間,大概……兩年吧,然後就死了,被寨裡的二當家殺的,屍體在山上掛了幾個月,二當家接位不到半年,寨子也沒了,現在幾撥人打來打去,都是不要命的。有一幫獵戶在那邊紮了個營,囂張得很,誰的面子都不給,所以我們現在得繞道。」   「……要說能算得上號的,東北邊一點,比較有名的是小響馬裘孟堂,聽說跟虎王有些關係,如今手下人不少,很有點聲勢。過去以後,有陳家渠的‘亂山王’陳震海,骷髏寨的‘黑骷王’欒三狼。過了咱青木寨,大概就要數方家的方義陽幾兄弟……另外,北邊最近還來了一幫遼人,聽說是遼國亡了以後的潰兵,足有兩千多號人,跟咱們青木,起過幾次衝突了……」   趙四是地頭蛇,對於呂梁山中的大勢力如數家珍。有時候山道邊出現一撥人馬,他便會過去交涉,打了一陣子切口之後,對方也就無聲放行。事實上在這樣的山中,麻煩的倒不是大勢力,而是一些完全不講規矩的小撥響馬。勢力一大,往往便有規矩可講,只有那些吃完上頓不管下頓,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惡狼非常讓人傷腦筋。青木寨即便跟他們講定了規矩,說不定過了幾天,這幫人就已經橫死山頭,換上了另一撥人。因此,為了維持一條七歪八拐的進山道路,青木寨也費了極大的力氣。   不少時候,寧毅等人都能看到這條山道附近插著的木樁,有的木樁上猶有屍體、骷髏頭在。歷歷白骨、腐蝕插在高高的黃土上,這是最為野蠻的警示線,但屍體已經不多,可見最近殺人漸少,更多的只是不知立了多久的空柱子。   「剛才那撥人,領頭的叫做黃猿,是撥惡狼,但也得給咱們面子……這些地方,都是當初大當家帶著咱們打過一遍的,當時一排都是人頭,血從上面流下來,整個土坡都紅了。」打發過一撥攔路者之後,趙四回來,揮手介紹著周圍,目光打量著寧毅等人,臉上頗有自得之色,「如今要進山,寧公子這樣有自己隊伍的,自然是趙某一個人帶,若是一些散戶,便讓他們等一批人一起進,咱們還是得派幾十個人跟著的,現在都這樣,當初這條路就更亂了……」   趙四口中說的,是青木寨剛剛做這些事情時的狀況。呂梁山雖然亂,但從這裡走私過關的情況,一向是有的,要麼是真正藝高人膽大的幾路走黑鏢的鏢師,要麼是一些投機取巧行險一搏的商人,呂梁雖亂,畢竟地廣人稀,一旦過去了,也就能賺上一大筆。青木寨等人剛剛接洽這些商戶時很不容易,縱然是本地人,過去一趟也得廝殺好幾次。   到得後來這生意開始做大,青木寨能提供收入和飯食,也迅速膨脹起來,為了維持一條相對穩定的道路,紅提等人幾乎跑遍各個山頭。談條件,打招呼,交手、殺人,或是小撥小撥的殺,或是大撥大撥的火拼,到頭來,整條路上插了多少木棍,基本就有多少的人頭。   這期間,自然也有想要分一杯羹的,但事實上,只有青木寨真正將關係打通了整條路,一般人想要帶隊通過,往往就成了守在路邊的「狼群」口中的食物。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跑去把路堵住,或是毀了,想要勒索青木寨——這自然極其愚蠢,不久之後便被人帶隊殺上門來。   「……便是這樣,一遍一遍的掃,到了現在,提起咱們青木寨大當家‘血菩薩’的名號,誰敢不退避三舍!」馬隊前行,趙四一邊說一邊看著寧毅,他本想用這些殘酷的事情嚇嚇這公子哥,說了半天,倒是覺得有些無趣起來。   寧毅對這些事情聽得津津有味,紅提往日裡見他,是不會提起這些事的,什麼殺得血流成河啊,各種火拼啊。對於「血菩薩」這個漸漸在呂梁變得嚇人的匪號,自然也沒有提過。血菩薩……得殺人殺到什麼程度才會有這樣的外號啊……相對於「河山鐵劍」這種好外號,「血菩薩」什麼的,擺明是個龍套名嘛,見面了非得嘲笑她不可。   「也是因為這樣,去年到今年這時候,寨子裡的人都還沒餓過肚子。因為咱們青木寨的分潤,附近山頭也好過不少。」趙四畢竟還算是淳樸的山裡人,此時看看寧毅,「寧公子從南面來的,沒看見過餓死人的事情吧?」   「去年南面也鬧饑荒啊。」寧毅笑了笑,「這樣說起來,最近道上傳的,你們那位女當家要招親的事……」   趙四的目光冷了下來:「寧公子對此莫非也有興趣?」   「確實是想見識一下。」   他說的是想見識,而不是想參加,趙四的眉眼才稍稍舒展開:「哼,那不過是道上謠言,不知道是誰在暗地裡亂傳,弄得最近一幫人都在往寨子裡趕。大當家武藝高絕,一劍在手,百人都難近身,豈是那些庸人可以比的!比武招親,一群不知死的東西……」   他絮絮叨叨的:「從當年到現在,大當家一人一劍縱橫數百里呂梁,多少好漢狠手都要聞風色變。前年的呂裳,狠人中的狠人,武藝高強,殺起人來六親不認,跑到咱們青木寨搗亂,還不是被寨主追了一天一夜然後殺了。去年冬天,縱橫呂梁西脈、最有勢力的老狼主見咱們青木寨勢大了,設計要伏殺大當家,山裡一路追殺,大當家一人一劍,一支火把,還遇上了冬天裡最要命的惡狼群,硬是被大當家殺出了一條血路,七天之後,老狼主還以為大當家死了,結果被大當家當著所有人的面砍了腦袋。還有更遠的時候,汾陽那邊有一支馬匪……」   見寧毅對這類事情聽得有興趣,趙四說起「大當家」的這些事,也是頗為自得。只是絮叨一陣之後,才察覺到身旁這年輕公子眼底的神情似乎有些變化,只見他仍舊笑著,柔聲地問了一句:「到了這個時候,還要你們寨主在外面跑嗎?你們呢?」   「寨主身邊,自然是有人的。」趙四揮了揮手,「不過呂梁山太亂,有人講規矩,有人不講,這些事情,很難跟你說清楚的……而且,我們寨主的武藝有多高,告訴你,我趙四隻在寨主手下學過三式殺招,出來做事以後,才有罩得住這個名字,這些很難跟你們說,要是來個不開眼的,你就知道了……」   被指責只讓寨主出去做事,明顯讓趙四覺得有些不自在,補充了不少話。寧毅笑了笑不再追問。再行得一陣,前方又是一道山坳,山坳中一隊人馬遠遠地朝這邊望過來。趙四做個手勢,隨後一夾馬腹,繼續去做交涉的事情了。   此時已是下午,又行得一陣,眾人才在附近一處山間紮營。這山丘倒不顯得貧瘠,遠遠近近的有怪石矮樹、並不茂密的灌木草叢,一條小溪自山間蜿蜒而過。夕陽西下,眾人選的也是視野開闊處,遠遠的可以看見一處村落的殘垣,現在顯然是無人居住了。寧毅站在山麓上,看著太陽落下去的方向。   祝彪扛著槍從不遠處走過來:「剛才與那罩得住過了幾招,這邊的武藝與南方不同,都是生死搏殺中練出來的,重的是氣勢。一般的高手若是扛不住那股拼命的狠勁,兩刀就會被殺,但若是扛住了,事情就難說。」   寧毅卻也笑了笑:「這邊練刀不為比武,你若是扛住了,他們自然轉頭就跑,然後無所不用其極的報復回來。」   祝彪的武學造詣要比寧毅高得多,對這些自然明白。事實上,雖然口中說的是那趙四的氣勢,但以趙四這些人的修為來說,有沒有氣勢,在真正的過招中,對祝彪而言是沒有任何差別的,這主要也是因為差距太大。他嘿嘿一笑,道:「寧大哥,在想陸前輩的事情吧?」   「當初考慮呂梁山的時候,打的是走私的主意。」寧毅揹負雙手,皺了皺眉,「打開門來做生意,看的就是利益。但是以利益為核心,很難培養出足夠的忠誠心。怕就怕幾個老大為了利益結合在一起,平時發展很好,真到要出手的時候,大家就都畏首畏尾。」   他頓了頓:「所以當初就提醒她,掌握在手裡的武裝核心是最重要的,能打的人要用最嚴格的紀律控制好,而在培養凝聚力的時候,她的個人武功和魅力要用起來,一個武學宗師只要稍微會一點管理,被人揹叛的可能就會小得多。但現在看來……她這個人魅力,是不是培養得有點過了。」   寧毅說話之中,語氣頗為複雜。剛進山時聽到各種事情固然是覺得有趣,陸紅提的血菩薩外號也只當成笑料。至於殺來殺去之類的事情,寧毅固然嚮往平和一點的生活,但對於世上的黑暗面,是瞭解至深的。只是那趙四口中沾沾自喜的吹擂聽得久了,才會真正從中析出複雜的心緒來。   「……什麼呂裳,什麼老狼主。那個罩得住的話當然有折扣的,但肯定不至於太假。什麼一人一劍一火把,冰天雪地裡面對一群狼,後面還有人追殺,祝兄弟,你怎麼想?」他想起那女人冰天雪地裡面對狼群的景狀,一時間竟覺得頗有美感,但隨後,又不免嘆一口氣。   祝彪聳了聳肩:「嗯,我覺得吧……狼也通人性的,如果只是一兩隻狼,我說不定也能嚇跑他們。陸前輩那麼厲害,一般的狼,估計根本不敢咬她。」   「可那是冰天雪地,餓了一個冬天的狼群了……」寧毅揮了揮手,「她武功本來就高,說個人魅力,每年作作秀就行了。其餘的……高壓政策、神祕主義什麼不好用,還喜歡親力親為,讓她養一群人就是要替她做事的,難道養著好看的麼。這次過去,得好好看看她山寨的樣子才行……」   祝彪在寧毅手下做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時間,寧毅也教了他不少的東西,此時撇嘴笑笑,卻知道自己沒必要說些什麼。也在此時,他陡然間察覺到什麼,目光朝著不遠處望去,那邊稀疏的楊樹林間,嘩的有鳥兒飛出,然後便是砰的一聲響,聲音不大,響過一聲,隨即便歸於安靜。   猶如陡然拂過山麓的一陣風,遠遠近近開始紮營的百多人中,有半數的都在這一瞬間被驚動,朝那邊望了過去。   那幾乎是令人窒息的安靜。營地之中,趙四飛奔而出,躍上一顆大石,解下鋼刀,另一隻手向後方一揮:「別慌!」當然,其實根本沒人慌。   呼、吸,楊樹林間,又有人影陡然一閃,交錯之中,發出「啊」的短促慘叫聲,緊接著,樹上出現人影,兵器交擊之聲。這邊只聽見簡單的聲音。   「誰!」   「出來——」   「呀啊——」   「大家當心,點子扎——」   這些聲音有的喊出來了,有的戛然而止。楊樹林中染上了血跡,一顆人頭滾過眾人的視野,然後又有一具胸口被劈開的屍體被扔了出來。顯然,就在方才,這片小樹林中,兩小撥人無聲地相遇,隨後展開了短促卻致命的廝殺。   趙四還想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回頭看看。夕陽之中,後方眾人一片一片地散開在這山嶺間,有人持刀、有人持槍、有人持弩,無聲地擺開了陣列,幾乎沒有人說話,殺氣肅然。有幾個人還在疑惑地向大石頭上的他打量。有個之前與他有過交談的、躲在石頭後面的年輕人偏了偏頭,無聲地向他表示:你還不下來,站在那上面幹嘛。   更遠處的地方,領隊的兩個年輕人也已經稍稍轉換了位置,沉默而安靜地打量著下方的一切,目光之中,幾乎沒有太過意外的神色。事實上,以寧毅的性格,呂梁山這麼亂的地方,他怎麼也不可能只將安全寄望於青木寨的一個帶路者,忽然出些意外,有人腦抽,看起來或許麻煩,但還不至於令他大驚小怪。   再回頭,楊樹林邊,隨著那具屍體被扔出,一道身影緩緩退出林子。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漢子,趙四今天就曾在馬隊中見過他。這人面有刀疤,身材魁梧,步伐穩健,身手看來就相當了得,再加上神情沉默而嚴肅,即便在呂梁山,恐怕也是旁人不敢亂惹的硬點子。在寧毅的隊伍中,他是擔任一個小隊隊長職責的。此時這漢子手中鋼刀染血,朝著上方打了幾個手勢,便走到一處亂石後方,掩住了身形,隨後,林中相繼有數人撤出,是他手下負責警戒的小隊成員。   「有三到四百人,自東南來……」祝彪解讀著對方傳來的訊息,跟寧毅說了一下,寧毅點頭:「接應聶山他們上來。」   他口中的聶山,便是下方那漢子的名字了。這聶山原本乃是梁山之中的小頭目,生性凶殘,殺人頗多,後來在獨龍崗的營地之中,武藝上受過陸紅提的指點——主要是捱了打,懺悔之後,武藝便有精進。其實大部分的技藝,武藝也好藝術也罷,到達瓶頸之後能推動突破的往往是哲學領悟,也就是心性上的淬鍊。獨龍崗中的那些懺悔固然有其扭曲的一面,但也帶來了某種極端的狂信因素。這樣的人加上後來專以小隊為團隊的訓練,在樹林之中放哨式的小範圍搏殺,他們幾乎就是噩夢一般的存在,對方偷偷進入樹林的前哨精銳幾乎甫一接觸,便被殺光了。   山嶺間的運動安靜而有序,有人警戒,有人收拾東西,聶山等人也已經自下方過來。遠遠的,第一批人出現在視野中時,趙四便看見這邊有兩人挽弓搭箭,刷刷刷的連續射翻了幾道人影,對方連忙退下,但隨後又變得越來越多,自東南圍繞過來。   「趙四爺。」寧毅靠近了過來,「這個時候能有三四百人過來的,你覺得是什麼人?」   「他孃的。」趙四磨了磨牙,「這裡還是小響馬的地盤,方才過那山坳時還跟他們的人打過招呼。他裘孟堂不要命了,對咱們動手,怎麼想的,他娘!」   口中說著這話,趙四朝周圍看了一眼,眼見著這一百多人聚集、移動,每一個人身上的精氣神竟絲毫不見紊亂,也終於確認了這幫人來頭委實不簡單。一咬牙,往人影出現那邊衝了出去。   「裘孟堂!裘寨主!」他衝著那邊人影一聲大喝,「我乃青木趙四,今日帶眾兄弟過關,乃是大當家的意思!買路錢你們已經收了,這是幹什麼!你們吃錯藥了!敢與我青木寨毀約——」   他一個山寨中的小弟便敢跟對方叫板,這邊是青木寨血淋出來的威勢。暖黃的夕陽當中,那邊一個聲音發出來,正是縱橫呂梁的小響馬。   「趙四。你帶的那批人,我今日要留下,此後的事,我小響馬自會親向血菩薩分說。」那語調聽來有些懶散,然而由內力推動,也是因為這邊氣氛肅殺安靜,一時間竟響徹整個山嶺,捲起冷澈的餘音,「話只一遍,你,可以走。」   山嶺上,寧毅皺了皺眉:「總是遇上事,真是莫名其妙……」   第五二七章 英雄好漢 禍水紅顏(上)   太陽掛在西邊的天際,距離完全落山還早,呂梁的這片山嶺間,已滿是廝殺之聲。   四百多人朝著山嶺間開始撤退的馬隊洶湧而上,將戰線拉長在這片多是怪石矮木的山間,鮮血濃稠,血腥氣瀰漫在躁動的空氣裡。   對於呂梁山而言,這樣的情況時有發生,並不出奇。小響馬的地盤中,雖然力量已經開始壯大,免不了開始講規矩,但對外,這類屠殺仍舊是常態。呂梁山的火拼,章法並不多,有些打過招呼,便是全數衝鋒,更多的是招呼都不打就衝上去,然後憑著勇力,一方被殺到崩潰,另一方開始屠殺。今天也是這樣,與趙四簡單的說話之後,四百多人轟然衝出,圍向嶺間,猶如開閘之後的惡狼群,還未交鋒,殺氣已經彌天而起。   「殺——」   「人頭留下!」   「我要吃了他們,吃了他們!」   「哇啊啊啊啊啊——」   洶湧的人群,挾著幾乎令人心戰的瘋狂吶喊逼近而來!   呂梁山與其他地方不同,在這類地方,投機倒把的膽小鬼通常沒有太多生存的空間。即便人一開始膽小,在激烈的生存鬥爭中也會被逼得瘋狂。小響馬裘孟堂的山寨能闖下偌大的聲名,其中的嘍囉也並非庸手。至少從氣勢上來說,這些人若在外地,大多都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尤其是在這類屠殺的衝鋒當中,人群之中眼神充血亢奮,眾人吶喊嘶號的場面,足以讓和平年景下生存的人們直接膽寒。   一些想要鋌而走險的商戶過呂梁這條道上,遇上這樣的敵手,那種嗜血的眼神,很多甚至連反抗的心思都興不起來。在那種亢奮的氣氛下,人是瘋狂的,說吃人就真的會吃人,便是膽子小些的人,被這類氣氛裹挾著,被砍上一刀兩刀,也是完全不損戰鬥力,即便是小股的軍隊,都不會想跟這樣的敵人硬幹。   然而在這個下午,他們遇上了許久沒遇到過的硬點子。   在山嶺上迎接他們的,並非是怒濤中的礁石,而更像是一團巨大的吸水海綿,小響馬的人手漫山遍野的一衝上去,就像被黏住了一樣,然後便開始在那一面倒的狂熱中詭異地消亡。   這一次被寧毅帶來呂梁的,一共大概有一百七十餘人,其中除了一些特殊的技師和匠人——再加上兩個不要命的廚子——能打的大概也就一百二左右,共分成了十三個小隊。發現敵人過來時,眾人已經收拾起原本放下來的行李,一部分趕起馬匹準備轉移,另一部分則以小隊分散的形式擋在了山嶺間,大概是七八十人的樣子,各小隊利用山間的地勢抱團,彼此能夠呼應,但每一批人之間的距離,仍舊相隔數丈。   山匪的前鋒,便是撞上了這樣一條千瘡百孔的防禦線,按照以往的慣例,他們在廝殺當中應該像水銀瀉地一般衝向隊伍的核心,但這一次,竟然沒什麼人衝過去,就像是被山間的八九個小隊給直接黏住了一樣。   鮮血不停的綻放、爆開,吶喊聲未熄,人影便已倒下。由於馬隊正在後撤,各個小隊其實也是在廝殺中後移的,以至於在接觸的第一瞬間,山嶺上的戰線像是波浪般的柔和擺動著。小響馬麾下的山匪們乍看起來,正在殺戮與吶喊中往前推進。   詭異的感覺,是在交戰數個呼吸之後,才在裘孟堂等人的心中出現的。   「給我殺!衝過去衝過去!抓住上頭那兩個人!有敢擋路的給我分了他們的屍!快點!快點!」小響馬裘孟堂今年三十歲出頭,他的樣貌原本英俊,但是在長年的廝殺當中,更多的變成了陰鷙與凶戾,一到這樣的場合下,他的吼聲足以讓人膽寒,然而在喊過這些話的片刻之後,他便目光發亮的笑了起來:「哈,竟然遇上了硬點子……不錯。」   視野之中,在對方那邊,竟然沒有出現太多的吶喊聲。   若是一般的高手單挑比武,大聲的吶喊只能損耗人的力氣,一些喝聲就算配合著呼吸之法發出來,也絕不會大到嚇人的程度。但在戰場之上,或是多人的廝殺中,喊聲卻是非常重要的,它能模糊人的理智,使人狂熱,忘記疼痛和膽怯。然而這次的交手中,對方的隊伍裡雖然也有吶喊發出,但竟然沒有出現大範圍的聲浪,這隻能說明,對方沒有承受到太大的壓力,完全像是有條不紊地在應對這一切。   戰陣這種東西,並不像後世的遊戲,幾百人一旦聚集在一起,要分清楚誰是誰,其實都是一件難事。小響馬廝殺了這麼多年,眼力自然還是有,但他也只能看見猛撲上去便被阻攔、黏住的兵鋒。但若是看得更清楚些,他便會發現,自己手下人撲上去的那條線上,只有阻攔,沒有產生反彈,那是在第一時間產生的、有條不紊的殺戮。這邊的人洶湧而上,狂熱的吶喊著,然而第一批人一交手就已經倒下,或是傷殘或是致命。慘叫聲裹挾在吶喊中,令得後方的人瘋狂撲上,而馬隊在第一時間開始往後方撤退,整個戰線也開始後拉,留下屍首與鮮血,被後方衝來的人淌了過去。   小隊與小隊的空隙中,沒有多少人去衝,因為他們會忽然發現,旁邊的同伴已經倒下。即便有少數山匪放下旁邊的殺氣衝向裡面,也會被飛來的弩箭迅速的解決。   這是在第一時間交戰的狀況,小響馬眼見著這等局勢,雙眼已經發起亮光來,胯下的戰馬躁動著,竟然頗為興奮。然而過得不久,他便會感受到,世界上的麻煩事,果然多由女人而來,那是……他真正後悔後,才能感受到的心理。   因為就在戰線的這端,除了心情亢奮的裘孟堂,他的身後還有幾道身影,正騎在馬背上觀戰。樓舒婉的身影裹在斗篷裡,表情之中看不出多少波動來,然而攏在袖子裡的雙手,其實已經在微微顫抖了,鮮血般的熱量,也在眼底滾動著。   她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雖然已經在田虎帳下做了不少的事情,但對於真正的戰陣搏殺,她能夠看懂的還是不多。此時僅僅是被某種躁動的情緒所包圍,被山匪們嗜血的吶喊所感染,目光遠遠的望著那邊那道身影,按捺心緒後,輕聲問道:「怎麼樣?」   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並不平靜,但別人似乎也沒有發現什麼,在她的身旁,於玉麟身形挺拔,微微蹙眉。田實的戰馬騷動地走了幾步,被田實勒了勒韁繩,方才站定了。   「哈!」這位被稱為三太子的年輕人笑了笑,「這些人有些本領,看起來不容易打啊。」   「是……是嗎。」樓舒婉儘量安靜隨意地回答了一句。   稍前方一點,裘孟堂也已經跟身邊的手下交代的一些事情,讓對方回去繼續召集人,隨後嘩的一振雙刀:「小的們,隨我殺!」戰馬朝著前方戰線疾衝了出去。   ……   戰線衝撞在一起,相對於對方那邊的狂熱,寧毅這邊,卻顯然平靜得有些詭異。   倒也不是沒人出聲,這種需要狂熱的廝殺中,沒人喊上兩句基本是不可能的,然而一陣一陣響起的,卻多是配合吐息的一些喝聲,或是斬殺敵手時爆發的吶喊,也有人「哈哈哈哈」的斬殺幾人後開始狂笑炫耀的,但淹沒在對方瘋了一樣的嘶吼裡,這邊就實在顯得太過淡定了。   「……走!」   「停!接應第七隊!」   「孟山,你們快點——」   「不許——過來——」   「給我滾蛋——」   趙四手揮鋼刀,原也想衝上去拼命,但隨後便被寧毅等人拉住:「趙四爺,這邊還靠你領路呢。」隨後就呆在後方看著這一幕遊刃有餘的後撤廝殺了。事實上,如今在這支隊伍裡的,要麼是聶山這種梁山上下來的懺悔者,要麼是田東漢之類原本就在江湖上有名氣的高手,就算是當中武藝最差的,身手其實都不算弱。   以聶山等人而言,在獨龍崗經歷那些事情以後,他們的殺戮本能仍在,但是在殺戮中獲得的快感其實已經沒了。經歷過那樣集中營一般的改造,他們算是扭曲了性格中最核心的一部分東西,三觀被強行摧毀重塑,走向的是另一個極端,這些人中的小半都已經開始讀佛經,平素愛出去幫人、行善,武藝上的鍛鍊多數竟採用自殘的方式。這種人在殺人時簡簡單單,根本就不會在嘴上喊出什麼話來。   寧毅也不算是什麼大善人,當然不會希望教出一批和尚來,因此平素的思想教育,眾人討論當中,對於各種道理是極為重視的。我們要珍視的是什麼,要保護的是什麼,為何要殺人,為何要與人作戰——這一類的思辨才是核心。也是因此,保留了大部分人的戰鬥力。   而就田東漢等人來說,他們在武林之中本就已是高手,真遇上大的戰場,人如螻蟻,或許會按捺不住心情,但在眼前,問題就在於這戰場實在太小了。   若真是在戰場上,幾千人的一個結陣,一次衝鋒中,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都會是人,除了向前,你根本沒有任何騰挪的空間,馬步扎得穩不穩,這一刀出去能不能致命,就是唯一的標準,要活命,除了一些更微妙的保命手段,只能看老天爺的意思。而眼前,四百多人的衝鋒,看起來已經覆滿山嶺,實際上不過就是一場大火拼,只要有騰挪的空間,不會遇上那種如怒潮般讓人應接不暇的刀光,高手就還是高手。   沒有兵種配合,沒有什麼包抄合圍,沒有箭矢覆蓋,對方那種歇斯底里的狂喊,對於這邊的人來說,基本上也就是浪費力氣的愚蠢行徑。血氣與勇力固然可嘉,但真要說生死相搏,遇上這類散兵衝鋒,這邊確實感受不到太大的壓力。   「沒什麼章法嘛。」寧毅在眼睛上方用手遮起涼棚,「這是第一批人吧?」   「若真只有這點人,直接就可以把他們留在這了。」祝彪也扯著脖子在看。   「強龍不壓地頭蛇,趙四爺方才也說了,小響馬的寨子裡,一兩千人還是有的。殺得他們怕了,儘量轉移吧……我比較奇怪的是,這位響馬哥為什麼忽然要對我下手,我又得罪誰了?」   「呃,以你一直做的事情來說,實在不太好猜……」祝彪想著,表情有些為難,只得豪氣地揮一揮手,「反正不管怎麼樣,他們來多少,我們就收多少。這次北上,寧大哥你不也有讓大家鍛鍊一下的想法嗎?」   「嘖,雖然說腦抽一定有原因,不過……哈哈,算了,我也想不到會是誰……」   那邊廝殺激烈,這邊兩個人的態度,就實在有些詭異,趙四聽著兩人的對話,再看看那邊的殺場,目光迷惑難解。視野那頭,眼見著小響馬疾衝而來,他手中雙刀如電,直衝向正前方的一個小隊伍,廝殺起來。祝彪看著這一幕,伸手指了指那邊:「那就是小響馬?」   趙四點頭:「沒錯,他一手快刀,非常厲害,這兩年中……」   他還在介紹,那與小響馬交手的隊伍已經被衝散,撤出數丈之外才停下來,有人受傷,然而即便是裘孟堂一時間也不敢往這個撕開的口子裡衝。而這邊,祝彪提槍上馬,扭了扭脖子:「也好,那我去殺了他。」   他俯下身形,戰馬疾衝、鐵蹄飛馳,殺入了戰線側面。第一個阻擋的山匪衝上來,隨後整個人都高高的飛了起來,那戰馬的速度竟沒有絲毫減弱,自山嶺一側猶如劈波斬浪般的撕出一片血海,朝著裘孟堂衝了過去。   趙四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雖然他也曾參加過青木寨的火拼,陸紅提的武藝又要比祝彪高出一個層次,然而要說戰場之上策馬廝殺的聲勢,紅提畢竟是女子,也是無法跟祝彪這個正囂張得一塌糊塗的中二青年比的。   「裘孟堂!」祝彪哈哈大喊,猶如孩童嬉戲,「把你的人頭給我——」   裘孟堂答:「X你娘!」   寧毅看著這一幕,拍了拍趙四的肩膀:「趙四爺,這是您的低頭,我想請你想一想,附近有沒有這樣的地形……」   戰場另一端,於玉麟看著整個戰場的變化,目光嚴肅起來。他的領軍經驗更多,更能看到整個事態的狀況,此時低聲道:「此戰沒那麼簡單了,三太子,樓姑娘,我想,我們該把自己的人叫來才行。」   他們這次進山,帶的三百多人都是田虎帳下精銳,這才是他們手上的實力,樓舒婉看他一眼,目光疑惑。田實卻是個好炫耀的,眼見裘孟堂似乎有點吃癟,頗為高興:「好,該讓這些響馬見識見識咱們的實力。」   樓舒婉弄不清楚戰場上的狀況,想了想,此時才道:「若真這麼扎手,是不是……算了?」   於玉麟看她一眼,卻是傲然一笑:「扎手自然是有些扎手,但半途而廢又豈是英雄所為,樓姑娘無需多慮,既然已決定出手,戰陣上的事情,我與三太子自有分教。」   田實哈哈一笑:「沒錯,另外,讓這裘孟堂見識一下咱們的實力,是很有必要的,點子這麼扎手,是意外之喜才對。樓姑娘,不管你跟這人有什麼過節,那是動手前的事情了,動手之後,就是我們這些爺們的事,你放行看著就行!」   他們說到這個程度,樓舒婉不再好說話。只是聽著他們的言辭,再看看那邊的廝殺情況,心中的感覺,更加複雜起來……   第五二八章 英雄好漢 禍水紅顏(中)   樓舒婉的再次見到寧毅,是在這天下午的山坳之中。但隨之而來的發展,卻並非是她清晰預料的事,或者說,在下午的山坳中再度見到那道身影之後,她整個人已經陷入混亂當中,並未對事情的發展做出任何推動。但要說她是事情的起因,卻是不為過的。   樓舒婉、田實、於玉麟等人進入呂梁山,比寧毅的行程,早了大約一天。進山之後,首先找的,便是小響馬裘孟堂。   這是晉王田虎早兩年就曾接觸到的一股力量。作為能夠盤踞一地的大反賊,雖然後世形容田虎為獵戶出身,但早在起事之前,他就已經是名震一地的黑道大梟了。北地一帶,越是臨近雁門關,治安越亂,官府的力量薄弱,軍隊倒是強勢,但是他們地位低下,在文官的節制之下,能撈到錢本就不易,對於地方的亂象,他們是懶得管的。   當然,這其中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例如朝廷招降遼國的叛徒,如董龐兒之類,將他們悉數安置到北面……總之,這樣的亂象上,田虎很容易將他的觸手伸到各處,呂梁山便是他早已有心入手的地方,但當然,要說這心情有多迫切,倒也不是。   呂梁山的局面,說實在的,實在太過混亂了。這裡土地貧瘠、民風剽悍、一股股的亡命之徒層出不窮,若能掌握這裡,好處當然是有的,但實際情況是,這裡基本沒法被掌握。這一原因,寧毅曾經瞭解之後,就非常清楚。   要說呂梁山中的人真有多強大,其實是假的。這幫整天狂躁到不行,喊著吃人殺人的亡命徒若是對上普通人,固然令人膽寒,但若是稍微正規一點的軍隊殺過來,他們基本是沒有抵抗能力的。遼人的打草谷偶爾就來一次,山裡的抵抗,絕對稱不上可歌可泣。田虎派出的軍隊往這裡一站,也絕對可以打趴下一大片,逞起大大的威風。但隨即呢?他們躲進山裡,躲進他們可以躲的任何地方,但是……他們不願意合作。   不願意合作當然也有很多理由,排外只是其中之一,最麻煩的還是吃的不夠。假設田虎真要佔領這邊——先不說難度——他首先就得考慮這麼多人的吃飯問題。而這裡卻是一個養不活這麼多人的雞肋,走私固然可以賺一點,但隨之而來,問題就大了。   假設有一個勢力統一了呂梁,又養活了這麼多人,那麼這裡就變成一塊蛋糕了。雖然說呂梁山勢崎嶇,遠比不上雁門關的平坦,但是統一之後,就等於跟掌握雁門關的軍方打擂臺。想要利益的勢力,誰也不會放過這片地方,那時候呂梁仍舊只能面臨爭奪和覆滅,而一旦陷入這樣的爭奪,呂梁必將再度進入混亂。循環之下,呂梁根本就沒有統一與和平的基礎。   也是因此,寧毅當初給紅提出謀劃策時,就曾強調,決不能統一呂梁周邊,周邊一定要繼續亂下去,即便悲慘,只能看著。只有在這樣的局勢下,再加上對雁門關軍方的賄賂,對方才會對呂梁的這條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保持周邊混亂的前提下,青木寨才能在其中——不管救人也好、施捨也罷——表現出他們的仁慈,同時凝聚起呂梁山中最強的一批人,成為這一片地方實質上的統治者。   這一策略其實頗為黑暗,但沒有辦法,即便寧毅親至,也只能如此行事。光明固然可喜,但呂梁山,暫時卻只能活在這樣的黑暗裡,頂多是少死一點人而已。   寧毅都只能這樣,田虎又能有多少的眼光。因為呂梁的一盤散沙,田虎要伸手進來很容易,然而伸進來以後,就得提供物資,提供援助,還拿不到產出。而往往他表現善意,扶植起一個呂梁的勢力,沒半年,這個老大就被手下或者敵人砍了,理由千奇百怪,莫名其妙。對於想做大事的人來說,那感覺實在讓人百味雜陳、無法言語。久而久之,他也只能看著這裡,沒法再用太多的心思。   小響馬裘孟堂便是在這種情況下隨意扶植起來的。由於他武藝高強,縱橫兩年多仍舊屹立不倒,田虎當然也就樂得給點援助,結個善緣。這一次樓舒婉等人進山,找血菩薩做生意,便是用人之機了。   只是雖然結了善緣,對於樓舒婉等人,裘孟堂也頗為熱情,但長期在山林當馬匪的裘孟堂,並不會覺得自己比田虎的手下地位要低,見面之後,這位小響馬是頗為傲氣的,聽說了他們進山的目的,也有些不以為然。   「……青木寨,最近是弄得紅紅火火,但我恐怕這些事情虎王想得有些岔了。裘某是呂梁土生土長的,這麼多年,刀口舔血,提著腦袋殺過來,最懂呂梁山是個什麼樣子……我告訴你們,道上的事情,你永遠只能佔一時的便宜……血菩薩?你們等著看吧,一個女人,在呂梁山上,武藝高強又怎樣,我裘孟堂怕她嗎?不到兩三年,你們一定再也看不到這個人。要麼是被人殺了,要麼……呵呵,是打殘之後讓人養著玩了……說不定是誰幹的,也說不定……就是我小響馬裘孟堂呢。」   他說著這些事情的時候,露出不以為然的陰鷙笑容,隨後又道:「當然啦,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她要比武招親,這倒是步好棋。女人嘛,總是要找個男人的。有了男人,就多個靠山了。大家既然有這個興趣,我也會跟著去看一看,往年沒機會交手,這次……倒是想親自試試她的深淺,哈哈……」   平心而論,小響馬的這類想法,也並非毫無緣由,但最主要的還是在與田實等人爭鋒,側面表達對田虎想跟青木寨合作的不滿。他身為呂梁的山頭老大,對盤踞一地的虎王倒是尊重的,但虎王要跟青木寨結盟,這擺明是不看好自己啊。自己的寨子目前是比不得青木,但呂梁這麼亂,風水輪流轉,一個女人可以上位,自己也可以啊。這樣的心態下,他也不再理會太多的禮貌,變得頗為強勢。   與青木寨的結盟如今由樓舒婉負責,田實又做了入贅青木寨的心理準備。這樣的狀況中,眾人一方面哈哈笑著接受了裘孟堂的款待,一方面又覺得這廝實在是不怎麼安分,得敲打敲打才好。而在閒聊之中,裘孟堂對於樓舒婉,也頗有些好奇。這女子畢竟是大家閨秀的出身,混跡於一幫強人中,又有著自己的強勢,尤其在經歷那麼多的事情之後,心態的變化使其自然而然的有一股冷豔的魅力。裘孟堂一個山裡人,四處劫掠也很難在呂梁山劫到什麼大家閨秀,何況是樓舒婉這種江南大戶層次的。簡而言之,頗有些想上她。   雙方看起來和樂融融地相處到第二天,樓舒婉等人又向裘孟堂瞭解了不少呂梁山的內情。過了中午不久,嘍囉來報,有青木寨的人正要借道,她自然想去親眼看看。   看到了寧毅。   當時眾人呆在山坳的口子上,竹記的馬隊從側面過去,由於光照的方向,是看不清山坳中的人的。樓舒婉根本沒料到會見到那個身影,一時間疑惑自己是看錯了,她盯著那邊看了許久,甚至還搖搖晃晃地下了馬,跟著走了一陣。確定那個噩夢般的印象變成真人後,她的神情恍惚。裘孟堂、田實、於玉麟等人自然是看出來了,疑惑地詢問此事。樓舒婉的心緒根本壓不下來,回到寨子以後,裘孟堂等人猜測著問了一句:「與那幫人有舊?」   樓舒婉恍然間搖頭,咬牙答了一句:「有仇。」   當時她坐在山寨大堂中的椅子上,微微偏著頭,陽光照進來時,側臉上有著令人窒息的冷豔。只是眼底翻湧複雜。裘孟堂哪裡受得了這個,表情淡然地攤了攤手:「那我做了他啊。」   花花公子田實對於樓舒婉其實也是有些念想的,答道:「可以嗎?」   「一個商隊而已,我夠給青木寨面子了,但有時候出點小意外也是難免,做完之後我親自登門跟血菩薩解釋,她還能怎麼樣。」裘孟堂道,「何況江湖事江湖了,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是江湖規矩,大家又遠來是客,不能讓樓姑娘不開心,是吧。」   樓舒婉偏了偏頭,她是盡了最大的努力平復思緒,但第一個聲音發出,幾近沙啞:「這……這不太好,裘寨主,沒有探清楚他的虛實,何況……何況你們與青木寨有盟約,不好為了我的事……這樣亂來……」   在場之中,於玉麟算是田虎一系真正能拿主意的人,此時笑了笑:「這話沒錯,但裘寨主也說得沒錯,有怨報怨有仇報仇,裘寨主,這事我們自己來也許比較好。」   「……虛實?」裘孟堂撇了撇嘴脣,對於玉麟的說話,更只是簡單的一揮手,懶得討論,「一百多人而已呀!」   他轉身出去:「小的們,點人,出去幹一票。」   這便是整個事情的開始。   而隨著裘孟堂的出動,跟隨過去的樓舒婉,也被那股狂熱的氣息所感染,按捺不住自己的思緒了。她想不清楚這忽如其來的一天對自己意味著什麼,平素在田虎帳下處理事情的理智難以留存。心中下意識地浮現出抓住對方的場面,抓住寧毅之後的各種處理方法難以抑制地在心頭出現,那感覺有快意也有痛楚,她想不清楚見到他的第一眼該說些什麼,但有些畫面抑制不住的不斷浮現:抓住他的樣子,殺光了他身邊人的樣子,各種折辱他時的樣子,罵他時他的反應,讓他求饒時的樣子。   身體就那樣在斗篷下顫抖著。   直到交戰過去一盞茶的時間,夕陽之下,由於己方的躁動,理智才開始冰冷地迴歸身體了……   ……   樓舒婉是看不懂複雜戰場的,然而裘孟堂已經差人去叫援兵,於玉麟與田實也已經看出了情況的不妥,在將三百多的精銳調集過來。目光望向那邊的山嶺,漫山延綿著的屍首與鮮血。裘孟堂的手下——即便以她這個外行人的眼光——似乎是減掉了半數。而那名叫寧毅的男人,正在有條不紊地遠離。   長久以來,樓舒婉在田虎麾下做事,是有聽到過有關寧毅的傳聞的。在京城開了布行,其後破了梁山,闖下一個心魔的名號。江湖上似乎將此事看得很重,樓書恆聽說這事之後甚至完全斷絕了復仇的念頭,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但樓舒婉本人卻還有著理智,什麼四十人破梁山,不過是借了朝廷的勢而已,合縱連橫,借力打力。雖然撬動整個梁山有些神奇,但在智者眼中,也並非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人力總是會有時而窮,虎王固然是趁勢而起,方臘、方七佛那樣的天縱之才,卻也會在最鼎盛的時候消亡。這或許是作為女人的冷靜,樓舒婉並不會對寧毅做了什麼事情感到畏懼。更為複雜的是,雖然有聽說了寧毅的一些事情,一些江湖上流傳的片段,但對於事件的真實,樓舒婉或多或少是有些逃避心理的。知道了又怎麼樣,自己現在又沒法報仇。   也是因此,縱然心中知道寧毅是厲害的狠角色,心緒混亂之中,她也沒有對裘孟堂的動手反應過來太多。因為寧毅真正讓她覺得害怕的,其實是在她的心裡劃了一刀。「沒有探清楚虛實」只是她下意識的言辭,裘孟堂的「一百多人而已」才是正理。他再厲害,一百多人而已。   但在這時,她心裡微微冷下來了,才看著那一幕,心中想到:他真厲害。   他似乎……一直都這麼厲害的。   心中回想起杭州時的情景,一絲不可能的想法浮現出來:自己不會……踢到鐵板了吧,對上這個男人,他一百多人,不會還能反殺過來吧……   當然,這樣的思緒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因為山嶺間的廝殺繼續蔓延,而後裘孟堂的手下開始一批一批的過來,逐漸變成五百人、六百人、七百人……陽光西斜,寧毅帶著隊伍退過那邊的山頭,開始撤退逃亡,於玉麟這邊,三百多的精銳也聚集過來了,上千人的陣容一路蔓延追殺。就算意識到對方很有些本領,但也不可能會有人覺得對方還能翻盤,對戰場有著深刻了解的於玉麟、田實等人就更是這樣認為的。   陽光就要落下,樓舒婉騎著她的那匹大馬,隨著眾人朝前方噠噠噠的艱難追去。   想抓住他,很想……抓住他。   她咬緊牙關,追趕著漸沒的夕陽,是這樣期盼的。   第五二九章 英雄好漢 禍水紅顏(下)   入夜了,延綿的呂梁山中,有狼的動靜。   越過樹林與山嶺、黑暗間蜿蜒的溪流,一處山林間,由人造成的不祥的騷動正在發生,一簇簇的火把或聚集或分散,瘋狂地向著前方蔓延。   喊殺聲撕裂夜空。   「殺——啊——」   揮舞著手中呼嘯的火把,一群狂熱的山匪嘶吼著從前方的山腰衝了下去,越過前方那顆突兀的大石時,一名山匪衝得太快來不及躲閃,被同伴擠得砰的撞了上去,然而周圍的十多名同伴沒有人理會他,頭破血流中,其中一名同伴踩過了他的後背,朝著前方敵人殺了過去。火光呼嘯中,地上的那名山匪看見有同伴的人頭和手臂飛了回來。   慘叫、吶喊,兵刃相交的罡風,在前方數十人的混戰中激烈得像是煮沸了的濃粥,此時這山腰的上方、下方,還有一撥撥舉著火把奔突的人群。有追殺了一路的山匪,也有那殺得有條不紊的小團體,如同一道不斷變幻著後退的曲線。眼前的這堆人中,他們看見那武藝最強的敵人乃是使兩把潑風快刀的瘦子,硬生生地擋住了小響馬寨中的三寨主。相對於裘孟堂雙刀的凶戾與詭譎,眼前這人的快刀卻偏正,明明揮得很快,卻偏偏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氛在內。撲上去的人卻往往在反應過來之前,就被斬得四分五裂。   在這山腰稍上方一點,身材魁梧高大的疤臉漢子一面如散步似的後退,一面揮舞手中鋼刀,與身邊的同伴配合著,讓衝上的山匪化為屍體永遠地留在地下。名叫聶山的漢子一手五虎斷門刀並不精妙,卻是憑著蠻力與冷靜,一刀一刀地將敵人殺得膽寒。   更多的敵人從這邊衝上來時,足有十六七人的隊列自他後方呼嘯衝來,鐵槍陣一刺、一收,便將前方八九名山匪的身體洞穿,隨後第二輪的齊刺,山匪們撲了上來,其中一名山匪抱著滕盾,狠狠地躍起撞在槍陣上,聶山與槍陣將那滕盾的來勢一推,後方便是一聲吐息的暴喝,一道身影撞了出來。猛烈的貼山靠!   混亂的戰陣當中,沒有多少人會跑去欣賞招式的華麗,只有四分五裂的滕盾飛舞而出,後方的山匪可能也是個悍勇的小頭目,同樣口吐鮮血飛起在空中。同時被撞翻的還有好些山匪,他們倒地的同時,嗜血的槍陣已經瘋狂地刺了過來。   使出那記貼山靠的田東漢望了一眼聶山,胸口劇烈的起伏,猶如風箱一般,他平息著身體內翻湧的氣血,同時也將目光望向周圍,掃視著其它需要幫忙的地方。高手比武,講究的是力不可出盡,這類大規模廝殺卻不一樣,一招使出,直接豁到底,一旦奏效,剩下的便交給身邊的兄弟。   視野的那頭,舉著火把的山匪或三三五五,或十幾二十的還在往這邊衝殺過來,整個山嶺,都已經化作修羅場了,一撥撥的人廝殺在山間、草叢裡、溪水中。再遠一點,那外號小響馬的雙刀客也在試圖遊走衝陣,而在這邊,除了田東漢領著十幾個高手查漏補缺,揮舞鐵槍的祝彪也在遊走廝殺,死死的盯住裘孟堂。不時舉著那染滿鮮血的鐵槍哈哈笑著,跟對方挑釁一番。   裘孟堂偶爾便與祝彪廝殺一陣,隨後便拉開距離。他的雙刀在呂梁已經有赫赫聲名,但真論起武功來,比此時的祝彪甚至還要稍遜一籌,畢竟祝彪的老師乃是欒廷玉這種可以與周侗比肩的高手,裘孟堂卻並非科班出身,只能以狠辣和詭詐彌補。而且眼下也不是高手單挑,雙方背後隨時都有幾個十幾個的幫手,祝彪雖然中二,但他的遊走範圍,是絕對不會離開己方戰線太遠的。   裘孟堂也絕不敢直接殺進竹記的陣列裡。他此時已經看出來,對方雖然只有一百多人,但其中的大多都是好手,江湖上的一流高手都有好幾個。祝彪若是陷入他的包圍,或許對著一幫烏合之眾還有可能負傷殺出,裘孟堂若是敢殺進去,對方只要十幾個人圍上來,他哪怕帶了幾十個手下,恐怕也得把命留下。   這一天的廝殺在入夜時分其實有所減弱,但隨著天色完全陷入黑暗,小響馬寨子裡的人陸續趕來,激烈程度便不斷地上升。竹記這邊雖然都是高手,對上四百多人毫無壓力,然而陸陸續續增加到上千人後,僅僅百餘人的力量終究還是阻擋得不容易的。   「怎麼樣?傷沒事吧?」看著聶山身上已然有了幾道刀傷,調息過來的田東漢問了一句。聶山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注意著周圍的廝殺,隨後朝著前方指了指:「那邊才是麻煩。」   火光延燒中,這片殺陣的那頭,有數百人的軍陣仍在一路沉默。田東漢笑了笑:「早就注意到了,大概三百多人,跟一路了,可能是他們的殺手鐗。老闆也早就注意到了。」   「那就行。」知道寧毅心中有數,聶山便不再多話,抬眼看了看最近的敵人還在十幾丈外,他鋼刀揮了揮,帶著身邊的幾個兄弟繼續後退。田東漢一揮手,帶著人朝下方的溪流邊掃了過去!   田東漢、聶山、寧毅等人都注意到了後方那三百多人的軍陣,而在那邊,於玉麟、田實等人也在盯著戰場上的狀況。這一路過來,小響馬的寨子已經留下了五六百條人命,然而對方不過百人的陣型仍舊保持著韌性,不斷後退。驚歎之餘,於玉麟與田實也在議論著整個戰局的狀況。   「……若是一般的走鏢,或是護送什麼大人物,會有一個兩個撐得起大梁的人。敵人殺過來了,他帶著身邊的人抱團,只要不死,就能讓別人有一根主心骨。所以一般劫道,主要就是殺鏢頭,殺了鏢頭,其餘人心就散了。」於玉麟指著戰場講解,實際上,倒像是在說給樓舒婉聽,「但這幫人確實厲害,高手太多了,能頂的起大局的……看,那邊那個使雙刀的,那個使槍的,那邊那個,也是上過戰場下來的,根本不是一般的高手……五六個人就有一個,難怪他們敢走這條路……」   上千人廝殺的戰場,已經相當混亂,但只要看得久了,有些東西就會變得清晰。山腰上的雙刀,戰場上游走的鋼槍,縱橫來去的槍陣,疤面巨漢的大刀,臨近山頂那邊,一個年輕小夥子身法靈動,身上兵器已經換了好幾件,衝上去的山匪遇上他就倒下,殺得令人心寒,距離眾人最近的溪流邊,一部分的廝殺已經蔓延到水裡,染紅了溪流,竹記那邊的人正將一名同伴從水裡拉出來,在他們之中,使鐵棒的中年頭陀手中棒影呼嘯,將衝來的山匪打得東倒西歪,也不知砸開了多少的腦袋。   血腥氣瀰漫,一路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呻吟慘叫的傷者。樓舒婉看著這戰局,拳頭在衣服下攥得緊緊的:「是不是……他們真的太厲害……」   樓舒婉心中已經開始承認寧毅的厲害,有這樣的想法並不出奇,然而於玉麟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真正的武林高手,在樹林之中,可以以一當百,逐個逐個的將敵人全部殺掉。若是在開闊的地方,以一敵五十,都不可能。若是這些人還有大量的訓練,或是精銳親兵、江湖高手,面對合圍能以一敵十恐怕就已經很了不起。戰場這東西,跟個人勇武又不同,有些時候,打破了膽,兩萬人可以打八十萬,但更多的時候,數字就是數字。他們再厲害,只有一百多人。」   於玉麟頓了頓:「小響馬裘孟堂是個草包,當然,也是他猜錯了對手,太過輕敵。一千多人,一撥撥的來,結果全都交代了都有可能。但無論如何,一千多人就是一千多人,哪怕是上百高手,真殺到這個時候,手也該軟了。樓姑娘不用擔心,這仗,終究也只能有一個結果。」   田實看著那邊,皺了皺眉:「不過,他們雖然一直在撤,但始終沒把距離完全拉開,似乎有些問題。」   「前面一撥人還是將距離拉開了的,因為他們進山的時候,帶了貨。」於玉麟道,「這批高手在後面擋住,貨和沒有武藝的先往前走,拉開距離之後,這些高手腳程快,可以追上去,這樣一來,裘孟堂恐怕也已經沒有銳氣繼續追下去,倒也是很簡單的想法。」   田實笑了起來:「於將軍的想法是……」   「咱們可以去跟裘寨主打個招呼了。」於玉麟笑道,「很多時候,假敗變真敗,假逃變真逃,也都是很簡單的。」   幾人如此說著,隨後也去跟裘孟堂打了個招呼。戰場之上血腥瀰漫,裘孟堂殺紅了眼,也知道這次自己是栽得大了,他開始放鬆攻勢,聚攏人手。過得不久,竹記的眾人陣線一收,開始飛快地後退,裘孟堂領著數百人,沒命地追殺上去!也在此時,後方陡然傳來一陣怒吼,震顫了夜空。   「虎。」   「虎——」   隨著三百多人的聲音一同發出,恍然間地面都開始顫抖起來。這是田虎麾下精銳衝鋒時出現的威勢,五十多人的前鋒馬隊迅速趕上裘孟堂的鋒線,後方的士兵緊跟而來。裘孟堂的人手雖然已經摺損半數,但仍舊有六七百人之數,這片刻間,銳氣已失的他們仍舊被於玉麟手下的三百多人裹挾起來,掀起了驚人的士氣,近千人潮水般的瘋狂前衝。   即便是落在後方的祝彪等人,看著洶湧而來的火光鋒線,都隱隱有些膽寒,然後,他們退入後方的山坳……   那一處的地方,說是山坳,其實也是不對的,口子有點大,兩邊坡度又不算陡,設伏的條件,其實並不完善。裘孟堂本是地頭蛇,又哪裡會被這樣的一個口子所迷惑,上千人咆哮著,洶湧而來,於玉麟一看這地勢,也根本不放在眼裡。這樣的氣勢推過去,對方又在後撤之中,仗已然打完。   多年的經驗,高超的眼力,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迷惑或是動搖,而事實上,於玉麟的判斷,基本也是準確的。裘孟堂策馬衝入山道之中,揮舞雙刀,前方視野上的人群擴大,祝彪跨步攔路,悍然揮槍。   兵鋒相接!   「要你命——」   山道那邊,趙四手持鋼槍,看著旁邊那個神經病的書生還在搖頭晃腦地哼著無聊的調子。   「日出嵩山坳噢噢……林中盡飛鳥噢噢……」   轟轟轟轟轟——   巨大的響聲,震動了地面。   山坳的口子那裡,千人衝陣約五分之一的鋒線上,光芒開始升起來,有人倒飛了出去,石頭爆開在空中,碎片亂飛,戰馬昂的一聲揚起了蹄子。靜謐的夜晚,這比冬天爆竹響了十數倍的轟鳴令得所有人都為之驚愕起來,一大群的人就在衝鋒中被擠倒在地上,後方的人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停下腳步,隨後被撞得東倒西歪。   在山道口草草買下的地雷並不算多,但是以拉線的方式同時觸發,在這樣的夜裡,委實爆發了無比的觀賞性。亂象在一瞬間爆發開來,有些人還弄不清發生了什麼,有些人仍舊朝著前方衝過去,隨後,便又是一聲響。   轟——   火球從前方飛來,呼嘯著劃出光柱,爆炸開來!   被胯下戰馬甩下的裘孟堂一陣快刀,從地上翻滾起來,手中兀自揮刀,鬚髮皆亂:怎麼了!怎麼了!   他在心中想著,口中喊出來的是:「什麼妖法——」   轟的又是一聲,這次火光是從側面的山坡上發出來,在巨響之中炸向了人群,爆炸之後,點點火光,炸彈中的鐵屑在空中拉出淒厲的血線。大概一次呼吸之後,又是火光亮起,這次在另一邊的山腰上,交叉而來。   竹記的眾人握緊兵器,朝著前方推過來。   光柱一兩次呼吸便是一道,帶著巨大的響聲,有節奏感一般的交叉射出,到得第五響、第六響的時候,整個局面就已經徹底亂了,遠遠望去,那山道之中交錯亮起的光芒與爆炸,猶如天罰一般,令人生畏……   第五三〇章 田家軍呂梁顯身手 於玉麟一日戰雙魔   潰散的人群如潮水般的奔來,在夜色中朝著四面八方擴散。樓舒婉騎在馬上,攥緊了韁繩,遠遠的看著山坳那邊的火光與爆炸。名叫邱古言的漢子領著幾名護衛在她旁邊守衛著,擋住往這邊潰散的山匪。   「怎麼回事……火藥……」   身下的馬兒不安地轉動,兜著小圈子,樓舒婉口中喃喃地說著。她此時能夠記起來了,在杭州城時的一個傳言,便是寧毅憑藉火藥殺了方臘麾下好幾員猛將。此時從這正對面的山坡上望過去,那敞開的山拗口子裡已經變成了無法控制的巨大混亂,人的身影朝著四面八方奔逃,鮮血與屍體鋪散在地上,或是飛起在空中,受驚的戰馬四散逃竄,拋下了它們的騎士,有的撞進了奔跑的人群。一些騎士的腿還來不及從馬鐙中脫出,被拉著一條腿到處跑。因為黑夜的緣故,那炸開的光芒每一次亮起,都令得遠處的人能夠更清楚地看著那彷彿凝固在一瞬間的亂象,後方人群幾乎第一時間就被嚇崩潰了。   樓舒婉之前沒有見過火藥的這種威力,但她已經經歷過許多的事情,冷靜下來,能夠理解這是什麼東西造成的效果。只是稍一慌亂,她便用力抓住了邱古言肩上的衣服,指著潰散的山匪道:「收攏這些人,收攏這些人,有沒有可能!」   邱古言擋在她身邊,只是搖了搖頭:「不可能了。」   「他們散得太快……」樓舒婉咬了咬牙,努力地平復思緒。她的心中對於寧毅的後手和處理、對於這一結果當然是震驚的,若從後往前看,對方的翻盤真是簡單直接,舉重若輕。但越是驚訝錯愕,她越是得迅速地收斂思緒。對於沒有戰場經驗的她來說,只是覺得潰散得太快了,就算這些呂梁人真以為對方用了妖法,也不該這樣潰散。腦中這樣想著,視野那頭,於玉麟也正帶著田實與一群潰散的士兵飛快地往這邊逃來。   呂梁山的匪眾是在第一時間選擇了逃跑,於玉麟竟也跑得這麼快,足以證明他幾乎也是在第一時間做出了逃跑的決定。樓舒婉心中恨得牙癢癢,根本無法理解對方的想法。就算沒有呂梁人,自己這邊三百精銳也足以跟對方一拼,剛才自己這邊的人鼓起氣勢衝在了第一線,現在居然第一時間撤了?眼看於玉麟奔逃上山坡,樓舒婉策馬靠了過去。   「於將軍,於將軍,為何不試著打一打……」   「打不了了。」於玉麟往回看了一眼,隨口回答,並沒有多少的猶豫或是羞愧,「裘孟堂的人傷亡過半,若不是他們本身就亂,大部分人反應不過來,早該崩盤了。那邊的人……這一招玩得太好,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是威力驚人,衝在山坳最前方又是馬隊,馬全都驚了……裘孟堂的人散成這樣,我們也不可能再衝,這一下是我們被他們帶住了……」   於玉麟眼下的判斷,聽起來冷靜而準確,很難弄清楚他真實的心情。然而此事武朝的戰馬本就是稀罕物,這次衝鋒,最前方的騎兵中有五十騎都是於玉麟的部下,縱然騎的是馬未必都好,但可想而知他會有多心痛。方才受到攻擊,看清楚情況以後他立刻便收攏部下迅速逃走,現在估計是剮心一般的懊惱了。   此時的山間,到處都是潰散的場面,有人大叫著妖法,有人喊著快跑,有人此時才想起方才的戰鬥中有多少的兄弟死了,奔跑著踏過一路的屍體。於玉麟等人帶的兵雖然收攏了一百七八,仍有秩序,卻並不敢多做停留。回頭看看,那邊的山坳口子上又是轟然的爆炸,對方的那群高手正一路殺出來,收割逃散的潰匪。隱約間,似乎小響馬也在瘋狂逃亡。   樓舒婉勒著韁繩,用力地控制著正在轉圈的馬兒,她看著那邊,咬緊牙關,只覺得眼中的淚水又要出來了,從牙縫間說道:「寧立恆……寧立恆……」轉身跟上了隊伍。田實從旁邊跟來:「什麼寧立恆……」   於玉麟心知這大概是那邊敵人的名字,他也回頭看了一眼,待到奔行一陣,忽然反應過來:「寧立恆……心魔?是心魔寧毅?」   樓舒婉壓根就不想聽到這個名字,看他一眼,一咬牙,眼中含淚跑得更快了。於玉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江湖上這個層次的人……鐵臂膀周侗、魔教司空南、曾經的聖公方臘、雲龍九現方七佛、如今聲勢浩大的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心魔寧毅……平日裡想想,好像也就是那麼一回事,但現在……似乎就變得很重要啊。   怎麼槓上他的,你他媽早說啊……   ……   山間的奔逃,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方的廝殺聲卻早已停了。理智恢復之後,眼前的山谷裡,仍是斑斑點點的火把光芒。於玉麟收攏了能夠收攏的士兵,點過之後,大概是兩百三十多人,或許還有一些隨著逃散的山匪不知道跑哪去了,得到天亮才有可能匯合,但他們衝得太快,幾十人的傷亡恐怕是免不了的,尤其是最前方的騎兵,太可惜了。   小響馬裘孟堂也逃了出來,趕到這裡,收攏了兩三百人。如同於玉麟所說,他們原本就死傷太多,早該崩盤,是由於本身的秩序就太過混亂,入夜之後的戰鬥,那些狂熱的山匪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才能組織起攻勢。裘孟堂在當時可能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才會不顧一切地想要勝利作為結局,然而那邊可怕的爆炸之後,一切終於還是化為泡影。   呂梁的這類山寨之中,秩序本就算不得好,事情鬧到這副田地,寨子裡就算還有些人,基本也是要完蛋的趨勢。雙方匯合之後,在這處山谷間稍作休息,處理傷員,也有人仍在翻找附近的屍體,以至於山谷中斑斑點點的都是火光,看起來,竟讓這副光景顯得有些夢幻。   「……江湖傳聞,那寧毅最善攻心之策,他這計劃也算不得太過出奇,只是依仗著一群手下,最後再用那等奇物一錘定音……他如今在江湖上是能與周侗、林宗吾這些人比肩的強人,事先未曾問清楚,也是我太過魯莽了。只是樓姑娘,你是怎樣與他有過節的……」   雖然沮喪,但匯合之後,於玉麟與田實等人就彼此做了檢討和反省,也算是尋找失敗的原因吧。雖然對心魔仍不算了解,但譬如說你一群人去圍攻司空南,圍攻林宗吾,對方帶著教中一大堆精銳手下,吃點憋也不算是多難理解的事。只是話語之中,多少也有些話外之音,對於樓舒婉平日裡的算計面面俱到,這次居然沒說對方的底細,有些腹誹。   他們又哪裡知道,在樓舒婉的心中,寧毅就算厲害狠辣,也絕不可能到司空南——但她不認識司空南——或者是方臘這類梟雄教主的程度。一開始她是心中混亂,後來變得有些害怕,待到荒謬的一幕真的出現,她恢復冷靜之後,事態已然無法挽回了。   事已至此,樓舒婉也沒什麼可說的。於玉麟與田實等人看看周圍的狀況,隨後便由於玉麟過去找裘孟堂。   小響馬在爆炸之中受到了些許影響,頭髮散亂,半張臉幾乎都被煙燻黑了,只是身上傷勢倒是不重,此時稍稍收起頭髮,目光之中,凶戾、瘋狂與冷靜混合在一起,想來這次的事情以後,他再要保持權威,已經很不容易,可能要殺上許多的人。於玉麟等人這次進山還有需要仰仗他的地方,說了不少好話,走到一邊時,對他說道:「裘寨主不用擔心,呂梁山的情況我們也知道,與青木那邊,只是生意,虎王真正信的,還是裘寨主。這一次裘寨主是為我們幫忙,待到回去,我們也自有感謝,另外,裘寨主若有需要的,也可以儘管開口。」   裘孟堂臉色冷冰冰的,點了點頭,表示感謝。此時草坡上都是三三兩兩的山匪,在辨認地上的屍體。與於玉麟說完,裘孟堂轉身往上走,於玉麟回頭下坡。與此同時,裘孟堂朝向的方向,幾具屍體間有一道身影出現在那裡。   於玉麟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腦後陡然閃過一絲寒意,雞皮疙瘩在起來。然而他是在下一刻才確認了這一點的。   後方,裘孟堂振起雙刀,在空氣中彈出劇烈的破風之聲,於玉麟此時手中還拿著他的長槍,猛然回身,看到了後方發生的事情。   那一刻,裘孟堂的身邊共有三名同伴,都是寨中的心腹高手,黑影衝過來時,他們也下意識地迎了上去,其中一人的後腦袋被掃了一下,身影已經飛起在空中,撞向草坡高處的一棵樹木。血線在黑暗中綻放出來,帶著斷骨碎肉的聲音,小響馬的雙刀瘋狂劃出,像是在剁一堆肉泥,黑暗裡,雙方的身影幾乎都在瘋狂交手,於玉麟幾乎看不清那道黑影的出手,然而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知道,對方的兵器縱橫來回、劈砍割刺,可能已經同時突破了三個人的防禦。   他的槍尖已經刺了出去。   作為田虎麾下大將,他的武藝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流高手,這一槍刺出,破風呼嘯。在那黑暗當中,對方似乎是朝這邊看了一眼,刺出了兵器。於玉麟身隨槍走,理論上來說,一寸長一寸強,他使槍,對方使短兵器,他就佔了很大便宜,然而在那一刻,他只覺得前方便是死亡的泥潭,越前進一刻,他就越感到寒冷。   啊的一聲,他收槍退了出去,裘孟堂的刀劃過夜空。   山谷中的眾人朝這邊望過來。對於他們來說,看到的只是事情爆發一刻後發生的情景。面對著一名走來的刺客,裘孟堂雙刀如風,「啊——」的暴喝,在他身邊的三名高手中,其中一人直接飛了起來,撞向山坡上方的大樹樹幹,其中兩人與裘孟堂的身體上都被劈出了血線,於玉麟刺出長槍,下一刻便噔噔噔噔的朝著山坡下踉蹌退出了十幾步方才停下,而裘孟堂手中的雙刀一把朝後方飛在天空中,另一把飛旋著掠出兩丈之外,砍在了一名山匪的額頭上。   「噗」的一聲,小響馬的身體踉蹌後退,項上人頭飛上天空,滾落地面,血泉噴湧而出。   那刺客的身影還在前進,走出兩步,手中的兵器刷刷刷的空揮了三下,似乎揮掉了血漬,收在斗篷裡。   後方,被拋飛的高手身體撞在了樹幹上,「啪」的掉了下來。   夜風獵獵,捲起那黑色的斗篷,那一瞬間,近處的人都在下意識的後退。就算還沒有人明確的說出口,在方才那令人生畏的交手印象中,於玉麟也已經猜了上方可怖黑影的身份。   呂梁山。   血菩薩。   這是……宗師級的出手……   第五三一章 為劍谷畔 相遇階前   瀰漫著血腥氣的山谷中,點點搖曳的光芒。眾人此時所能看到的,便是山坡上那道黑色的身影,她就那樣出現、前行,以摧枯拉朽般的氣勢斬殺了裘孟堂,速度之快,手段之凌厲,令人完全反應不過來。唯有那在戰鬥中忽然矮了一截的屍體觸目驚心,當血瀑升騰而起,那前行的身影邁過裘孟堂時,才經歷一場大敗幾乎崩潰的山匪們根本就沒有衝上來的意念,只是為著小響馬的死亡所震懾,下意識的後退。   那道身影沒有停下,只是在殺了裘孟堂與他的三名手下之後,步伐稍微慢了下來,隨後繼續朝著前方踏出腳步。於玉麟握緊了鋼槍,然而那道黑影卻並非衝他而來。那人的步伐似慢實快,轉眼間,已經走過數丈,然後速度變得更快起來,踏過山谷間的草地、屍首,猶如縮地成寸般的朝著遠處過去。只在快到山谷邊緣的時候,一名可能是受了裘孟堂恩惠的山匪持刀陡然衝上:「我為寨主報仇——」   人影在瞬間接觸,便是噗的一聲,持刀迎上的山匪身體倒飛而出,舉刀的雙手、人頭飛上夜空。那身影的速度絲毫未停,如同一隻不祥的黑鳥,去往了夜色中的遠方。   直到那身影消失,山谷之中還在沉默著,隨後才有人低聲地說了出來。   「血……血菩薩啊……」   附近有山匪被嚇到脫力,癱倒在草地上。   呂梁山中這一兩年,最出位的名字便是青木寨主血菩薩,縱然與她打過照面的人不算多,但在眼下忽然出現,做出這等事情的,顯然就是她了。她這樣出手殺人,明顯是對小響馬很不滿,這才出手殺人。小響馬雖然死了,但山谷之中,嘍囉還有數百,誰知道這樣的狀況下,青木寨還會不會展開大規模的報復,畢竟兵對兵、王對王,她出手殺死裘孟堂,就已經是一個明顯的信號了。   於玉麟收起了鋼槍,到得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的發抖。   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第一時間直接斬殺眾人眼中最強的人,將整個山谷壓得喘不過氣來,之後從容離去。雖然江湖之上對於宗師級高手的定義多有隨意,但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的,顯然也就是當之無愧的武道宗師了。   他在武人之中,也已經算是強者,而且領兵打仗,見慣殺伐,也是見識過大世面的。然而一夜之間,先是遇上覆滅梁山的心魔,而後又直面血菩薩這樣的高手,一時之間,連他都覺得有些心悸和後怕起來。什麼時候,呂梁山已經變成這等凶地了?   ……   「……她是在立威!」   山谷間騷動了一陣,又稍稍安靜了些,山匪在收斂小響馬的屍首,無措而惶然。篝火前方,樓舒婉臉色冰冷,斬釘截鐵地說道。   「裘孟堂動的,本身是青木寨要護送的人,她可能就在附近,知道了這件事情,因此出手殺人!只看她出現和離開時的方向就知道,她沒有動於將軍,這次專為殺裘孟堂而來,實際上可能是有其它事情的。」   站在一旁看夜景的田實聽著這話,轉過身來:「也可能是她不敢纏鬥,山谷裡這麼多人,若真是打起來,就算是周侗那樣的大宗師,都討不了好去。她殺人就走,反正威懾已經夠了。或許接下來,青木寨的人就要吞了小響馬的山頭。這次我們已經卷進來了,你憑什麼認為我們還不算撕破臉?」   「就憑根本沒有必要。」樓舒婉道,「權威本身就是很脆弱的,尤其她是女人,小響馬就不怎麼尊重她。我先前就說了不要節外生枝,可是……呼,不論如何,小響馬已經死了,她的權威就回去了,她何必遠遠的要跟虎王開戰!我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打架的!」   於玉麟朝著篝火裡仍進一截柴枝:「但是那心魔寧毅是打著她的名號過來的,也可能兩人有私交,我們就算得罪這位血菩薩了。」   「要說私交,那也分是那種。」樓舒婉仍舊冷著臉,「點頭之交也是私交,青木寨的關係雖然不亂放,但是……以他那個什麼心魔的名頭,真要找個過路的關係,當然問題也不大,他們既然是綠林間頂尖的人物,往日見過面,那也沒什麼出奇的。可生意還是生意,她是一寨之主,打開門做生意,那就有的談。最重要的是,我們才進山,難道出了這種事,就要回去?」   「樓姑娘說得有理,不過,三太子這邊之所以擔心,也是有道理的。總是謹慎小心些,把所有可能看清楚了才好。」   樓舒婉沒有反駁:「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她為立威而來,裘孟堂既然殺了,她的目的也就達到了。接下來我們最該做的,就是立刻回去,接收裘孟堂的寨子。」   她頓了頓:「裘孟堂已經死了,他人一定會亂起來,我們是打著虎王旗號過來的,要接手很容易,先把局勢穩下來。手上有人了,我們就有籌碼,青木寨我們照常過去。我知道你們是大英雄,拉不下臉子,跟她道歉、談判的事情,全都由我來,就算要死,我死第一個,你們說呢?」   樓舒婉話語乾脆直接,田實道:「倒也不是這樣說……」先前大家是因為要在樓舒婉面前表現踢上了鐵板,要說心裡很好過,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樓舒婉平素就有機智在身,此時田實與於玉麟也能看出她已經恢復了冷靜,說得這些,也確實是有道理的,便不再反駁。   「倒是那心魔寧毅,他到底是個什麼底細?樓姑娘,你跟他到底有些什麼過節,能不能解決,這些事情,你可以說一說嗎?若是往青木寨去,說不定我們就還要跟他打交道……」   樓舒婉臉上紅了紅,又白了白,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出聲:「我……我不清楚他破梁山是借了什麼力。我跟他認識,是在杭州,他是我一位姐妹的夫婿,是入贅的,他們夫妻到杭州遊玩……我知道他是有些本領……後來遇上地震,方臘趁機取杭州,我家被留在了杭州城裡,只得投靠聖公,再遇上他時,他是方臘手下抓來的囚徒,聽說在逃亡的路上,他讓聖公的手下吃了很大的虧……」   女子組織著語言,語速不快,但儘量清楚地說起對寧毅的印象。這一努力對她而言也是艱難的事情。田實與於玉麟聽著,火光中的臉色卻是各自變幻。他們先前才吃了癟,此時聽著樓舒婉的陳述,卻是頗有些將信將疑,看著女子似乎有些**的臉色,心道:心魔就是這種人?你他媽唬我吧……   又想:人家武林大豪,可能表面上是文質彬彬的,你一個女人頭髮長見識短,又怎能看得出來。這心魔與朝廷有關係,想是在杭州時與聖公作對,被聖公方臘或是方七佛等人抓住了想要招降。如此想來,聖公或是方七佛在杭州時,與這心魔竟有過交手?這類宗師交手,多半驚天地泣鬼神,可惜未能有幸一見,聖公起事敗北之後,竟連傳都未曾傳出來……   兩人如此想著,對這類武林盛事的湮滅,不甚遺憾。   事實上,有關於心魔滅梁山的理由,江湖之上還是有著一些清晰的傳聞的,至少當初寧毅自己就安排人在宣傳,說理由是梁山匪眾殺了自己妻子家一半的人。只是這類傳聞在當時還能保持個囫圇形狀,到得江湖上傳啊傳的多半就變了樣。   田虎一方與梁山一方往來不多,聽這些江湖軼聞時,多半也就不在乎真實。類似於心魔大戰梁山群豪,甚至於他以一人之力殺入梁山聚義堂,與宋江、盧俊義等人戰得昏天暗地的說法也有不少。甚至於會有人出來添油加醋:「我告訴你們,宋江此人,我是認識的,他雖然義氣,武藝卻不是頂高。能與心魔大戰的,乃是盧俊義、關勝、秦明、林沖這些高手。梁山義氣,講的是江湖道義,聚義堂裡,不做圍攻,但那心魔武藝也實在高強,就那樣一對一的殺過一輪哪……」   也不知他們到底有何過節,但在這件事上,對這女子,只能信個一小半……   田實與於玉麟聽著樓舒婉的說話,如此想道。   ……   「阿嚏,阿——嚏——」   夜風之中,寧毅揉了揉鼻子:「嘖,是被煙燻的,真不舒服……後面的跟上來了嗎?」   一路前行,祝彪點頭道:「已經歸隊了。」   「畢竟人生地不熟,不要再落單……再說榆木炮吧,還是覺得目前的威力,實在是不怎麼大,不過,裝的火藥偏向於發光,在晚上的威懾力還是夠用的。再加上聲音,遇上馬隊是一定會驚,剛才我們自己的馬都被嚇跑了兩匹,呵,也好。」寧毅低聲說著,「畢竟大晚上的,這麼大聲音,誰受得了啊,呵呵……」   那片山坳之中的戰鬥,在於玉麟等人潰敗之後,並沒有持續太久。寧毅等人的目的原本就不是殺人,不過殺戮停下來之後,他們還是在原地呆了好一陣子,方才啟程。   戰後的事情,最主要的還是治療傷者,收斂手下人的屍體。這場大戰當中,己方雖然都是高手,但仍舊有幾個人戰死或是失蹤。雖然寧毅本身是個不擇手段的資本家、吸血鬼,但對於自己人的死亡,終究還是有一定的心理障礙,打勝之後,也談不上太過愉悅。   當然,自去年以來,寧家受到的刺殺太多,看家護院者的傷亡,也不是第一次了。儘量安置好能找到的幾具屍體的同時,他也分了一隊人到周圍找馬。裘孟堂與於玉麟的那次衝鋒中,前方的騎士足有七八十人,如今大炮一響,馬全跑了。武朝產馬甚少,有的也多是駑馬,這一次將那些跑掉的馬匹找回來大部分,以竹記不缺錢的狀況,也算是賺了一大筆。   地雷的威力有了實戰的驗證,榆木炮已經變得更加穩定,但即便發射不多,仍舊炸開了一架。這些事情,寧毅也讓身邊的人儘量記下了數據,由哪個角度打的,怎麼打的,真實殺傷力有多少,到底是光和響聲嚇人,還是真炸死了多少人……等等等等。   稍作休息之後,眾人拔營啟程,準備去往前方一個山谷之中再做歇息。趙四眼下已經知道了寧毅的厲害,甚至隱隱知道了對方「心魔」的外號——這個據說殺人如麻的名字他是聽說的——便再也不敢將那「罩得住」的架勢擺出來了。   前方山谷中的地勢,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天然營地。寧毅等人過去時,山腰上竟還有一間小屋,雖然破舊,但大體還算完整。   「……這條路我們回寨子常走,前面是個打獵的屋子,有時候住獵戶,我們經過時也住一住,雖然簡陋,但至少能擋風遮雨,寧公子今晚可以在那裡休息,總比在野地裡好些。」   「那就謝謝趙四爺了。」   「哎,寧公子叫我趙四就行。趙四爺擔不起,擔不起……」   如此的對話之中,眾人走到了那小屋的前方,卻見屋子裡有人點起了燈光,破舊的窗戶上映出了那人的剪影。   「有人先到了啊……」   那燈火移動片刻,在窗前的桌上放下了,祝彪、趙四等人無聲靠前,護住寧毅。房間裡,那人影似乎放下了斗篷上的頭罩,片刻,舊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在眾人面前緩緩打開了。   一道身影出現在眾人的眼前,她走出門來。趙四靠近了一步,然後陡然跪下了:「大、大當家的……這位……」   他偏過頭想要提醒旁人一些什麼,寧毅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脣間輕輕發出嘆息:「啊……」   夜晚昏黃的光芒中,寧毅走到對方的身前,相隔一節階梯,一步距離,方才停下。趙四聽見他說道:「血菩薩。」語氣之中,竟似有些許戲謔。   「寧人屠。」   令趙四不由自主跪下的女子,在夜色中的屋簷下如此回答道。由於趙四是在青木寨擴大之後才加入的,他往日裡也曾見過「大當家」廝殺時的情景,發怒時的情景。也是在此時抬起頭來,他才第一次看到,那武藝高到令人生畏的女子臉上,有著如此清澈的、喜悅的笑容……   那一刻,周圍溫暖的光芒,都聚在對視的兩人身上了。   第五三二章 琢磨為玉石 風化為塵沙   夜色溫柔,山谷之中燃起的篝火,正逐漸變得溫暖……   馬兒在遠一點的黑暗裡圍成了一大群,視野的這一邊,一個個帳篷圍著篝火,形成了一處小小的營地。篝火旁,竹記的成員們還沒有睡,經歷了這天的戰鬥之後,趁著心中的感覺未曾消散,他們需要對今天的戰鬥做出第一時間的檢討和反省,以保證在下次的戰鬥中不犯已經犯過的錯誤。不過,夜色之中,也總有人偷偷地將目光投向山谷中的某個方向,露出好奇而八卦的神色。   竹記的隊伍當中,有半數的人都是獨龍崗營地裡出來的,多少了解一些寧毅與紅提之間的關係,其餘的人則大都有著好奇之心。如同隊伍中年紀最小的宇文飛渡,他算是獨龍崗營地眾人聯手教出來的孩子,天資聰穎,性格活潑,十八般武藝悉數學過,雖然才十五歲,已然嶄露高手的苗頭。此時討論中,便因為私下裡偷偷詢問,而被他的一位師父給瞪了一眼。   但可想而知,這個夜晚暗地裡的議論與八卦,是少不了的了……   寧毅拿著一碗肉湯,走到帳篷前的石頭邊,遞給了坐在地上的女子,然後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了。紅提端著碗小小的喝了一口。   紮起的帳篷就在木屋旁邊不遠,帳篷前升起了一堆篝火,火光照在兩人的臉上,明明滅滅的。   「兩個問題。」寧毅打量著身穿黑色武人裝,還披了披風的紅提,笑了起來,「首先,血菩薩是怎麼回事啊?我取的河山鐵劍不好聽嗎?你一個女的,取這麼個外號。」   「你的血手人屠,不也沒什麼人知道嗎。」聽得寧毅問起,紅提也笑起來,她端著手中的小碗頓了頓,「我也想叫河山鐵劍,可是外號這東西,都是別人取的,我又有什麼辦法……」   女子笑著望向天空,似在回想:「呂梁這邊啊,我的名字叫紅提,剛開始的時候,也總想幫人。所以他們叫我菩薩,叫做紅菩薩,可是這個名字其實嚇不到人,後來山裡面打來打去,我也殺了很多人,山裡的兄弟說,叫紅菩薩不如叫血菩薩……這名字也就是這一兩年叫開的,我便是想改,卻也改不了了。你……就將就著聽吧。」   「原始的圖騰崇拜……」寧毅輕聲嘟囔了一句。   「什麼?」   「沒什麼。」寧毅笑了笑,作為他來說,雖然對呂梁山的狀況沒有了解得非常細緻,但紅提以往在山寨中的狀況,他卻是聽說了的。   早年從師父手中接下了山寨,她就將之當成了肩膀上的最大責任。紅提並不忌諱殺人,但若論性格的核心,其實是偏柔弱的,更多的說起來,她更像是一個適合嫁人後相夫教子的安分女子。也是因此,在有著高超武藝的同時,寨子裡的同伴卻未必敬畏她。就如同當初跑到江寧殺宋憲,說起來是她作為寨主的責任,實際上更像是被寨子裡的人逼的,一直到她在寧毅的教導下整頓青木寨,山寨裡的人仍舊對他敬愛有之,敬畏極少。   那時候的她被叫做「紅菩薩」,還真沒叫錯了。一直到後來她鐵著心讓寨子的裡的鬧事,殺過一批、分裂一批之後,寨子才開始真正的壯大。再之後,她與寨子裡的下屬或多或少地保持著距離,嚴肅規矩,才令得青木寨有了如今的樣子,她也終於在對外的殺戮中變成了凶名震呂梁的血菩薩。平心而論,越是這種凶險的地方,外號就越是野蠻,野蠻的也遠比文明的有用,河山鐵劍放到這裡來,確實是感染不了多少人的。   不過,在一年多的時間內,從「紅菩薩」這樣的稱號轉變成「血菩薩」的形象,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紅提到底經過了多少的事情,寧毅也只能想象一二而已,她所經歷的,要想感同身受,卻是沒有可能了。   想到這裡,寧毅倒是不願多提這個。轉開了話題:「那……第二個問題,比武招親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打得過你……」   寧毅問起比武招親,紅提才要回答,卻聽得寧毅後半句的問題問了出來,她頓時神色一滯,臉上紅了起來。梁山的事情之後,雙方有過一段親密的時間,卻是在一年以前了,此時剛剛見面,她頓時就有些不適應起來。寧毅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過了許久,紅提才恢復瞭如常的神色,望了他一眼。   「那個是別人亂傳的。」紅提輕聲道,「你要過來呂梁,我接到信以後跟樑爺爺說了,樑爺爺可能暗地裡做了些什麼……什麼事情。然後正遇上一些人進山,他們主要的是想要找青木寨聯絡,為的是什麼京城譚大人的招安詔,呂梁山中有好些人也都知道了這件事,於是往青木寨聚過來。對外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傳成了我要比武招親,樑爺爺說,這個倒也無所謂,只要大家願意到青木寨商量事情,就證明了我們的地位,往後的生意會更好做,所以只要是過去的,就全都悉心接待了。但是招安詔的事情,我想立恆你會比較清楚,所以想等到你過來再拿主意。」   「招安詔……」說起這事,寧毅臉色嚴肅起來,微有些輕蔑地搖了搖頭,「譚稹接童貫樞密使的第一把火,這是去年張覺死後的影響。京城的老大們也開始害怕了,所以要鞏固由雁門關到太原一線,再由太原到京城的防線。這件事童貫雖然已經致仕,但仍然有推動和參與,雖然上面說的是一定要嚴肅招安之後的紀律。但負責招安的是譚稹跟童貫的人,負責督查的,是童貫跟蔡京的人,而負責督查這些督查官的,是那些言官御史,他們大多數,也跟北面的一些大家族有關係,而就算沒關係……最上面那個人有點好大喜功,所以御史臺目前也是個……只拍蒼蠅,不打老虎的地方,指望他們也沒什麼意義……」   寧毅絮絮叨叨的說著這些,紅提不一定聽得懂,只是認真地聽著。寧毅自然也明白這點,笑了笑,當成笑話來講:「你不用管太多,既然有人來,態度我也料到了,北面左家、齊家有來人嗎?」   紅提想了想:「聽說……好像有一個大商家的後臺是姓齊,然後還有董將軍的人,還有邊關武勝軍的人……這幾天過去的人多,具體的底細,恐怕要樑爺爺那邊才最清楚。」   「那田虎應該也派人來了吧?」寧毅問了這句,忽然想到,「對了,那個什麼小響馬好像就是田虎的人啊,他忽然腦抽了對我動手,到底什麼原因啊……有機會看我不弄死他。」   「可他已經死了。」紅提道。   寧毅愣了愣:「我記得……他逃掉了,我看見的。」   紅提靠在石頭上,有些慵懶地笑了起來:「你寫信告訴我說,是早些時候便會到,你來晚了,我擔心你出了什麼事,便從寨子裡出來了。最近一段時間我都在路上等你,今天晚上看見打仗,我便去找人問了原因,然後去殺了裘孟堂和他的幾個心腹,才回到木屋這裡來的。」   「呃……啊?」紅提說得輕描淡寫,寧毅卻不禁為之愕然,隨後啞然失笑,冷靜片刻之後,又搖頭笑了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兩人此時並排坐在那石頭邊,紅提沒有反抗,只是望著火光,目光之中愈發馨寧安靜。   「隨便了……招安詔也不是什麼大事。有個名份之後,做起很多事情來都方便些,只是負責後勤的為難。這些人說是招安,大部分人是肯定指揮不動的,但有了名份,他們就要軍餉、要軍械。這次做預算的時候,大家半個月都在罵娘,相府那邊能扣掉大部分用到該用的地方,但總有小部分會被瓜分。不過,該怎麼瓜分,大部分還是相府說了算……」   光芒搖曳,紅提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次既然過來了,談判之類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太多。我應該不好正式出面,但……左家也好,齊家也好,董龐兒也好,什麼將軍、虎王,既然要談買賣,我把他們一個個扒層皮下來……」   寧毅輕聲說著,隨後又自顧自地說了一陣,紅提閉上眼睛,在他身邊,安靜地睡著了……   過了一陣子,寧毅深吸了一口氣,望向天空,隨後又望了望身邊睡著的女子,望了望遠處那幫很可能充滿了好奇的身影……女子在呂梁這樣的環境里長大,該是任何情況下都保持著警惕,任何響動聲都可能驚醒的,卻在他的說話聲中睡得如此馨寧安詳……   「等明天不跟他們一起走了,我們還是兩個人走吧……嗯,就這麼決定了。」   將女子抱回小屋的時候,他低聲說著,如此做出了決定。   泌人的午夜早已經過去了,另一片的山麓間,夏夜的風卻還沒有平靜。山麓上亮著火光的寨子裡,一場騷亂席捲蔓延,原本屬於大寨主居所的幾個院落間,小規模的廝殺突兀地出現。更大的範圍內,人們惶然不安,奔走茫然,外圍的寨門那邊,卻已陸續有人收起包裹,悄悄下山了。   小響馬的死--尤其他是為血菩薩所殺的事實--傳回來之後,山寨之中驟然出現的,便是這樣一幕令人惶恐的眾生相。有人茫茫然的觀望,有人不安的逃離,也有人開始抓住機會,奮然一搏。而在這樣的動亂中,一隊人馬正溯山道而上。兩百多人在田實、於玉麟的帶領下,從正面悍然衝回寨門。隨後蔓延包抄,衝入山寨的各處。   這支原本在山寨之中做客的隊伍,在夜色中以主人之姿介入了動亂。樓舒婉走在人群裡,臉色蒼白卻堅定地看著手下將山寨之中抵抗的小頭目斬下了首級,隨後再以虎王田虎的威名,平定山寨裡的騷亂。   血腥的氣息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正在削弱她的身體,卻進一步堅強著她的精神。曾經溫養金絲雀的鳥籠早在杭州城破之時便已被打破,那時的她仍茫然未覺。在當時的樓家,只有她的父親與大哥完全意識到了這一點。如今她終於明白,為何寧毅當初衝入樓家殺死的是父親與大哥,因為在那種如老虎一般的人的心中,勝負的天平上,只有他們可堪為對手,可以對他造成麻煩。   毫無疑問,她因此付出了代價。此後在逃亡途中、在虎王麾下的經歷,讓她已經能夠理解這種不講任何道理的堅硬。尤其在她的二哥樓書恆,已經完全被打落深淵,一蹶不振的情況下,她更已毫無退路。   黑暗的夜裡沒有星與月,火光與血腥迷亂的山間,除卻前行,再無它途了。   第五三三章 孤寂的天堂 瘋人的伊甸(上)   這天晚上,寧毅還是在小屋外的帳篷裡睡的。   第二天天未亮,他便已經起來了,此時山谷之中也已經有了人聲——對於這些武者來說,睡眠並沒有一般人那麼多,反倒是晨起練武,才是一直保持的習慣。寧毅便偷偷地與祝彪打了招呼,再偷偷地牽了馬過去木屋那邊,拐了同樣已經起床的紅提,自山谷一邊跑掉了。   拋下大部隊,跟著紅提偷偷跑掉,看起來自然是有些孩子氣的。但既然已經快到目的地了,寧毅也樂得抽出空閒來做些傻事。畢竟這次上呂梁,跟隨者裡一個女子都沒有,此時隊伍裡還有個青木寨的成員趙四爺,真要一起走的話,寧毅與紅提之間,未免就有些束手束腳了。   當然,即便是甩開了大部隊偷偷啟程,兩人之間,暫時也沒有太多出格的事情可做。要說情趣,露骨的情話是不適合這個年月的,紅提的性格其實偏於恬淡,經歷滄桑之後,更像是見過了風雪的白梅,她的話不多,更喜歡看著寧毅在一旁做事,或是聽他說話,有時候被寧毅牽起手,溫暖之餘有著一股無奈的寵溺感。當然,有些時候,她也會找些故事來,說給寧毅聽,通常都不怎麼曲折離奇——她是不太會說故事的。   寧毅並不討厭這樣的感覺——事實上這年月裡女子一般也說不上什麼情趣,普通的女子在家中跟夫婿說話都很拘謹,青樓之所以盛行,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真正去青樓滿足肉體慾望的屬於下乘享受,更多的其實是去享受愛情的,例如李師師,例如雲竹與錦兒,經過訓練以後,花魁們談吐有趣,應對得體,花魁們真正的價值在於能夠給予愛情。但寧毅自然不會對這種虛假的感覺所迷惑,相對而言,他喜歡那些簡單真摯的溫暖感,倒是無需太多交流了。   乍見面的夜晚,自然免不了說些笑話來為難一下紅提,到得第二天清晨,拉著她從後方偷偷離開時,看著紅提臉上無奈的笑容,寧毅便也只是哈的一笑,豎豎手指了。不多時,兩人自山林中走出,踏上前方的山麓,東方魚肚漸白,初夏裡清爽的晨風正從前方吹過來,呂梁山橫溝轉豁,重重疊疊的在眼前顯出它的輪廓來,看起來,竟顯得壯麗而清新。   作為雁門關西側的屏障之一,呂梁山的這片地方,於人來說其實並不友善。山勢轉折,偶爾也會看見難過的深溝,林野與貧瘠的山地一片一片的,常有狼群出沒——寧毅與紅提走過那道山麓時便看見了一群,其時陽光正在東方露出來,天色還未全亮,那群狼大概十幾只,該是一個小家族,正從前方的草坡上走過去,然後朝這邊望了過來。   寧毅與紅提沒有轉向,牽著馬徑直前行。走過去時,寧毅看著一隻呲牙的灰狼罵了一句:「看你妹啊!」清晨時分,聲音在山麓間竟顯得頗為響亮,那狼呲著牙便要撲過來,紅提朝那邊看了一眼時,幾匹狼「嗚」的一聲朝後方退去,然後十多匹野狼都朝著山麓下跑掉了。   「我怎麼就感覺不到你的殺氣?」寧毅打量著她。   「它們撲過來,我就會真的出手殺了它們。它們有些會跑,有些不會,看肚子餓不餓。」紅提笑了笑。   「這樣說起來,我就算真撲過去,你也不會出手殺我。我知道這點,所以你沒殺氣。」   「那也難說。」   「呵,我試試看。」   山麓上,寧毅放開馬的韁繩,扭了扭脖子,作勢欲衝。那邊,紅提的目光一凝,手忽然在胸前。抬了抬。寧毅便是心中一緊,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然後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右肩。   「你衝過來,我就打你肩膀。」紅提說道。   寧毅撓了撓頭髮:「這麼誇張……你真的打我啊……」   紅提卻不回答,只是過得片刻,兩人繼續朝前走時,才聽得她輕聲道:「其實不打的……」回頭看去,晨光之中,她眸光清澈,從容地笑著。   這樣小小的插曲是兩人之間的溫暖玩笑了,待到早晨的陽光高些時,他們在附近的溪流邊生起火堆,煮了鹹肉粥做早餐吃了。已經是白天,紅提收起了晚上穿著的斗篷,她的身上穿著的是便於行動的普通武士勁裝,長衣長褲,都是灰黑色,身材還是顯出來了的——紅提的身形高挑,不會顯得纖細,但也不會讓人覺得胖或是壯,或許是長期的內家修煉,她舉手投足間都有著自己渾然天成的氣勢,也有著不容輕侮的力量感。在寧毅面前,她依然是那個令人感到溫暖美麗的俠女,若是在敵人面前,也會瞬間爆發出令人感到恐懼的鋒芒來。   只是那衣服早已穿得舊了,在後肩與袖口上,還有兩個並不顯眼的補丁,用同樣顏色的布很細心地縫上去的,若不仔細打量,基本看不出來。   吃過早餐,兩人騎上馬,順著紅提指點的方向一路前行。這一片地方,紅提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寧毅則是聽著她的介紹,稍作了解:在哪裡打過架啊,在哪裡殺過人啊,哪裡有什麼有名的山匪,又出過些什麼事啊。   在一些道路曲折的山林或谷地當中,紅提能找到一些村落或是寨子,有些住了人,有些則早已化作死地、斷壁殘垣,附近的居民倒也不是沒有,但大都過得極為艱苦,或是有所託庇——若過得再好些的,大多就要被劫了。   呂梁盜寇,能夠成規模的,基本上還是會朝著呂梁山以外的市鎮發展劫掠。   對於這些事情的介紹,紅提基本上還是說得相當簡單,一切都如同尋常的事情一樣。事實上,這當然也是尋常的事情,殺人、餓肚子、劫掠甚至是吃人,寧毅並不是沒有這樣的概念,一聽便能腦補出一個大概來,紅提曾經說過,這裡的大家「活得不像人」,寧毅也是心中有數的,對於許多事,紅提沒有細說,細說無益,他也同樣心中有數。這一天裡他隨著紅提奔走,沒有想到的是,這樣的事在下午的時候,卻無意間的,出現在他面前了……   那是紅提以前居住的村子——在眾人進入更深更惡的山中組成青木寨之前,紅提是住在一個山村裡的,中午過後,寧毅便提議,想要過去看看。寧毅開了口,紅提猶豫了一下之後,自然也就答應了。   沿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往呂梁西北走出二十餘里,在紅提的帶領下,他們找到了那個位於楊樹林中的小村莊。下午的陽光溫暖明媚,小樹林裡的村莊早已破舊得不成形了,兩人一路過來,聊的是關於寧毅竹記的事情。   當初在江寧初識,在那個小嬋說著「鈴鐺明天見」的小院落裡,寧毅曾經說起過,將來要將竹記開到呂梁山來,主要用來賣烤雞。如今看起來,要開過來恐怕並不容易,好在寧毅在包裹就順手帶了雞和調料。兩人進入村莊之後,便去找紅提小時候居住的房子。   這村莊之中,一片的殘垣斷壁,泥土或是木製的房屋在無人的情況打理下,經歷不了太久的風雨,但在村莊之中,據說紅提小時候居住的房子竟還有個框架在。兩人無聊地收拾一陣,架起只有三隻腳的桌子,又收拾了廚房裡的爐灶,寧毅準備生活烤叫花雞吃。紅提在旁邊打了一會兒的下手,待到一切具備,寧毅要顯身手的時候,她方才說道,出去有些事情。   「吃飯的時候記得回來。」寧毅笑著往那隻死雞身上裹泥巴,揮了揮手。出去有事,當然是懷念啦。此時陽光已經轉向西方的天際,但光芒依然溫暖,寧毅其實已經很久沒有親自動手幹這種事,折騰了好一陣子後,才能聞到火中微微有香氣傳出來了。   有腳步聲響起在外面,似乎是進了旁邊的房間,寧毅搓了搓手,從那邊走出去,在房間門口的那邊,有人探頭說話,聲音緩慢而沙啞:「紅提回來啦?紅提……回來啦?」   那是一名渾身上下衣衫襤褸,通體幾乎呈黑色的女子,看不出人的年齡,一隻眼睛似乎是有些瞎了,微微的眯著,嘴裡的牙齒掉了兩顆,隔得不遠,就能聞到她身上發出的臭氣,應該是個瘋女人,看見寧毅之後,身體陡然向後縮了縮。聽她能夠說出紅提的名字,寧毅微微愕然了一下,然後說道:「紅提……回來了,我是她相公。」   「啊?」聽寧毅這樣說,那女子明顯放鬆了警惕,甚至眼睛都忽然亮了一下,「你是……她相公?紅提她……她嫁人了啊?你們什麼時候成親的啊?」   「就是今年,前不久。」寧毅笑著說道,「您是……」   「就是今年,就前不久?哦,前不久啊……紅提嫁人了啊,你是哪裡人啊……哦,我……我是,我是福端雲啊,是她端雲姐……」那女子明顯只是個山野村婦,應該是瘋了,一個人住在這裡,弄成這副樣子,但聽說紅提成親之後,臉上卻是不折不扣的喜悅情緒,寧毅也因此被感染,笑著點頭。   「端雲姐,我叫寧毅,是江寧人。哦,您等等。」   寧毅走到爐灶邊,從隨身的包袱裡拿出水杯,拿出毛巾,打了水,再將毛巾弄溼了,拿出去。   「端雲姐,您擦擦手,您喝水,坐。」他搬了張竟還能坐的凳子放在桌邊,讓對方坐下了。眼前的女子對於擦手似乎有些猶豫,但坐下後,還是把手擦了擦,端著那隻杯子。   此時這房子已經沒有了屋頂,牆壁也只有不完整的三面,破爛的桌椅中,福端雲如同尋常串門的女子一般,斷斷續續的跟寧毅說著話。問了寧毅是幹什麼的,又說起紅提好久沒回來了,又說起紅提小時候的事情,說她懂事,也說了小時候捱餓的事,只是在提起自己和村子裡的事時,才明顯有些凌亂起來。   「……最近這段時間,大家出去串門了,我剛才去潤興家,也沒有人……我啊,我一個人在家裡,啊,我家那口子,還有我婆婆,去汾陽那邊買……買年貨了,還沒回來……我就想著,先把地澆了……家裡桶子壞了,我想過去借個桶,這不正好,看到你們家門開著,紅提回來了……真好,紅提嫁人了……寧公子,你要對她好啊……」   她說著話,寧毅便在一旁恭謹地應對著,如此絮絮叨叨的時間裡,紅提的身影從外面過來,她也像是在尋找著什麼,見到福端雲,尋找的目光才平靜下來,隨後又複雜地望了寧毅一眼,走了過來:「端雲姐,你怎麼來這了。」   「哦,紅提啊,你、你回來了,你一回來,就出去串門了吧。這不,我過來你這裡,見到你相公了。」   「相公……」紅提看了寧毅一眼。   寧毅笑了笑,從那邊站起來:「正好要吃晚飯了,留端雲姐吃飯吧。端雲姐,留下來吃晚飯。」   「哦,哦……」那福端雲點頭應著,又對紅提說,「你去串門了……你去串門了……」   「我剛才去你家找你……」紅提輕聲道。   「我、我出來……」福端雲想了想,笑著說,「我想種點東西,鋤頭給別人借走了,我去拿鋤頭,婆婆出門的時候,讓我種點黃豆……把黃豆種上……」   明媚的陽光從上方灑下來,讓溫暖的氣息瀰漫在房間裡。   「嗯,種黃豆。」紅提點頭應著。   第五三四章 孤寂的天堂 瘋人的伊甸(下)   房間裡,紅提握著福端雲的手,姐妹一般低聲地說著話,許多時候,都不免說起「相公」的問題。紅提並不否認,順著她的話應下去。   過得一陣,寧毅將烤好的叫花雞從旁邊房間搬出來了,除了叫花雞,這次來呂梁,他的包裹裡還有幾個水果罐頭,他也都拿了出來作為晚餐。三個人——兩個衣著正常,一個身上還在散發著臭氣,就那樣坐在桌前吃起來。   飯桌前的話題裡,寧毅發現,這位福端雲的思維在某一方面還是正常的,譬如說她對於寧毅方才說的「他與紅提成親」這一認知不會忘記,但對於村莊和她自己眼下的狀況,就已經不清楚了。她還能夠說出村子裡每家每戶「昨天」發生的事情,似乎到了今天,大家就都因為一些事情出去串門了,偶爾也會說起她婆婆叫她做些什麼事情……   對於自己身體上的異狀,無論是瞎了的眼睛還是沒了的牙齒,又或是因為便溺在身上導致的汙穢與惡臭,她都沒有察覺。只有生理上的感覺騙不了人,她明顯很餓,東西忍不住吃得很快,有時候差點噎到,她便尷尬地朝兩人笑笑,然後對寧毅與紅提說好吃。又問起這是哪裡的好東西啊,寧毅與紅提便說是江寧帶過來的。   一直到吃完了東西,太陽還沒落山,福端雲跟他們聊了一陣村子裡的狀況,告辭回去了,臨走的時候握著紅提的手,絮絮叨叨的叮囑了她一些事,例如讓新姑爺不要受了委屈,家裡若有什麼東西沒有的,便到她家裡去拿。兩人目送著她走向村那頭的一間房子。   由於之前沒有細看,如今才發現,整個村子裡只有遠處那間房間是好的,似乎這幾年裡還有修補過。紅提領著他過去看了一眼,那房間之中東西都頗為汙穢,但看起來卻經過一定的整理,床鋪上的破被子也疊得整齊了,大概是紅提剛才過來做的,床邊放了一個袋子,也是紅提的乾糧袋。   「她一個人住。」紅提說道。   寧毅點了點頭,握了握她的手。   因為這件事情,紅提的情緒並不高,兩人走出村莊時,看見在遠處的樹林邊、山坡下,福端雲也走到了村子邊緣,朝著東邊的方向望過去。   然後她坐在那裡,似乎在等著什麼人回來。   「端雲姐只比我大四歲。」吸了一口氣,紅提如此說了一句,笑了笑,但隨後她也發現笑的情緒未必適合這裡,「立恆你應該猜到了,她相公跟婆婆都死了。相公是先死的,那一年鬧饑荒,到處搶糧,打來打去,她相公是為了保護村子死的,臨死之前叫她照顧好家裡的老孃,但那個時候我跟師父從外面回來,她其實就已經瘋了。」   「嗯。」寧毅低聲應了一句。   紅提停頓了很久:「她瘋了以後,還是很孝敬家裡的婆婆,種地、做事、洗衣做飯、服侍老人,那時候她也還會打理自己,只覺得……相公是去汾陽了,就前一天出去的,有時候想想,我們覺得她這樣其實也好……然後那兩年裡,發生了很多事情,村子守不下去,後來破了,大家轉去青木寨,師父也死了,端雲姐跟她婆婆,我也一直以為她們死在那些大亂裡了,一直到幾年後我回來,發現她一個人在這裡住著……」   「怎麼……沒把她帶回寨子?」   「帶不回去。」紅提併攏雙腿在這邊的草地上坐下來,看著那邊的人影,「帶回去就發作了,像是要死了一樣的鬧,用腦袋撞柱子,咬自己的舌頭。她一直記得這裡,說相公和婆婆出去了,讓她在這裡等他們回來,她只能住在這裡。其實……端雲姐以前很漂亮的,山匪過來的時候,婆婆死了,她沒有死,後來那些人對她做了些什麼,我也想得到,她後來變成這個樣子……後來變成這個樣子……」   紅提的眼睛眯了眯,目光變得凌厲起來:「她還是會做很多事情的!做家務、洗衣服、種地,其實都會,她在那邊種了很小的一塊地,還有收成。這種樣子是她自己故意的。她把很多事情都忘記了,可是下意識地記得這些,因為她這個樣子,那些山匪就不會碰她……她的那塊地有時候種到一半,就會被附近來的人給糟蹋了,她就種上新的,我有時候過來看,給她送點東西,若是有人把地給毀了,我就去這附近找人,有時候能找到,有時候找不到……有一次我過來得晚了些,路過這邊的一撥人將她家裡的一點點吃的也都搶走了,地裡又沒收成,端雲姐已經被餓了四五天,我都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她還活著……」   「……」寧毅看著遠處夕陽下的那個瘋女人。   「也有好事……早幾年的時候,大概三四年以前,過這邊的一個瘸漢子想安頓下來,端雲姐是個瘋子,但他好像是……看上她了。就呆在村子裡,他還是很照顧端雲姐的,我偷偷看了一段時間。但端雲姐認得人,平時裡跟他打招呼、說話,都很好,那瘸漢子想上她的床,她就不準,每隔一段時間,那個瘸子忍不住了,就對她用強,端雲姐就像死了一樣……到第二天就把這事情忘了,一樣打招呼。其實我覺得,有人照顧她還不錯……」   寧毅幾乎不想問,但還是低聲問了一句:「那個瘸子呢?」   「他們一起過了兩年。」紅提平靜地說道,「後來有一天我過去的時候,瘸子已經被殺了,一個……一個從遼國逃過來的傢伙臨時住在這裡,可能已經過了好幾天,那時候端雲姐還沒顯得這麼老,我看見……我看見他拽著端雲姐去溪邊,要把她洗乾淨,端雲姐就一直掙扎,她把端雲姐綁起來,端雲姐就用腦袋往地上撞,牙早就撞掉了,眼睛也撞瞎了……其實那個瘸子對她用強的時候,她就沒這樣過……」   她沒有對這件事繼續說下去,也沒有說那個傢伙的下場。只是過得片刻,才呼了一口氣:「可是我只能偶爾來一次這邊,送點東西……這邊很亂,已經不太適合當落腳點,如果派人過來照顧端雲姐,可能又會為了端雲姐,死了其他人。端雲姐她……應該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看到她死了,求個解脫呢,還是繼續這樣子活著。其實我們看著她,也許會覺得她很可憐,可誰知道她現在是不是比清醒時開心得多呢。不管經歷再難的事情,第二天她也都忘記了……」   「立恆……」她笑了笑,對著坐在旁邊的寧毅說道,「我不想跟你說這些事,呂梁山是這樣的,早就說過了,你也知道了,但這些事我不想說太多,知道太多以後,總會不開心。而且……你會……嗯……」   她斟酌一下,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出來,片刻之後才道:「其實我是在這裡長大的,山裡人都這樣活過來的,什麼事情都見慣了,沒什麼的……」她道,「寧立恆,我教你武功,是你的師父,這個時候你把我當成你的師父,好吧?」   說這些話時,她的臉色也微微變得嚴肅起來。寧毅與她初識時,她多有這樣的嚴肅和冰冷,然而逐漸接觸之後,她就變得溫暖起來了,就算板起臉,也難有幾分架子,只有在此時,寧毅才重又見到了在那小院之中彷彿還有戒心的陸紅提,她抱著她的劍,坐在那兒,望向遠方。   然而,她又並非真正抗拒著寧毅,在山裡的許多年,人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她也真的是……什麼事情都見慣了,那種見慣極扭曲,又真的極為平常,令人產生格格不入的距離感。她臉上的冰冷甚至連傲嬌都不像,既非悲傷、又非堅強、不願拒絕、卻又無法親切。只有這一刻,她是真有些像是個笨拙的山裡女子了……   ……   「嗯。」寧毅點了點頭,「你是師父。」他說著,將手伸過去了。   ……   「我是你師父啊……」   紅提閉上眼睛輕聲說了一句,然而寧毅雙手環抱住了她,讓她的身體側靠到了他的懷裡。   「嗯,你是師父。」他如此重複。   「唉……」環抱著古劍的女師父輕輕地嘆了口氣,面上仍舊有著保護色的冰冷,卻無從掙脫他的擁抱,就那樣在草地上任由寧毅摟著,過了好一陣,靜靜的猶如睡去了一般。   ……   「回去做事吧。」過得許久,寧毅方才說道。   「嗯?」   「該看的也看到了,雖然……這確實不是我想看到的東西,但能看到,是好事,看到以後,就該回去做事了。」他嘆了口氣。   過了一陣,寧毅與紅提騎馬離開時,山坡上的那道身影站起來向他們揮了手。那揮手的動作看起來竟如此平常,彷彿未曾經歷過任何的厄運。   他們牽著手,馬兒緩緩的走在山坡上。   夕陽西下了,即便是呂梁山,在這樣的夕陽下,也變得溫柔而壯麗了起來。   而往前一步,便該是鐵馬金戈,與漫道雄關。   這一天,是景翰十二年的夏天,四月十九。不起眼的日子裡,見到了不起眼的人和事……   ……   早晨起來的時候,就覺得風吹著很舒服,吹風吹得有精神以後,我去挑了水,洗了衣服,村子裡有些冷清,附近趕集的原因吧,好多人都出門了。我聽見潤興家的狗在叫,那條瘋狗,總是亂叫,早晚我要丟石頭打瘸了它,不過我拿了石頭在門口等了很久,又不知道狗跑到哪裡去了。   上午的時候順義叔到門口來,跟我借家裡的刨子,可能是家裡在裝門。我不大想跟他說話,他是個大嘴巴,四十多歲的人了整天跟村裡的老孃們說些亂七八糟的渾話,我成親那晚,他們那些鬧洞房的把我臊得都哭了,不過有成說他是好人。算了,再過段時間我應該也像那些女人一樣可以在外面瞎說渾話了吧。我在家裡找到刨子,給了順義叔,他就走了,這次沒說什麼,還好,不然不知道怎麼答話。   下午的時候,有件好事,紅提回來了,她好像是跟師父學藝吧,有時候回來,這次回來,居然把相公也待會來了。她相公是江寧的,帶了很多好東西,可惜大家都出去了,她要串門也走不了幾家,我告訴她有成跟婆婆都去汾陽了,其他人去趕集,可能她明天再過來,就都能見到了,有成跟婆婆看到她跟她的相公,也會很高興的。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一起餓肚子的事情呢。   吃了飯,我到村口去送他們,快到晚上的太陽也很好,今年會是個好年景。其實從小時候過來,好像就沒怎麼餓過肚子了,現在紅提也嫁了個好夫家,呂梁山的年景,一年比一年好了吧。   其實我到村口,也是想看看回村的人,今天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這麼晚都還沒回來。走夜路的話,山裡有狼啊,別落單了才好,有成跟婆婆就在外面住一晚吧。只是家裡一個人,覺得有點冷清。   有成、婆婆,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第五三五章 傳續   日夕更迭,天風漫卷,在這橫跨萬里之遙的武朝土地上,邊疆,一直是個微妙而又敏感的詞彙。   遼國、西夏、吐蕃、大理,從北地的雄關到南疆的群山,邊疆只是細細的一條線,去一步為他鄉,歸一步為故國,然而在這樣的邊疆上,也總有一片一片的土地,處於微妙拉扯的夾縫間。這裡享受不到應有的安寧與太平。位於邊疆上的軍隊不在乎它,位於國內的人們會選擇性地無視它,有許許多多的人,甚至不清楚有這等地方的存在。   在人們的眼中,有古都的煙雲,有秦淮的絢爛,有京城的繁盛,有江南的桂花,往北一路,也有著如修羅場一般的戰場,卻唯獨沒有這層夾縫的概念。猶如戰陣之上不可避免的戰損,由於它的不可避免,人們乾脆就不再去多多的想它。將之拋諸腦後,只管作戰便是。   橫溝轉豁間,繁衍的狼群走過貧瘠而險惡的山野。呂梁山,便是在這夾縫間生存的地域之一,武朝的人們並不將這裡視為敵國,卻也未曾將這裡的人民當成同伴,沒有多少人知道這裡的事情,沒有多少人理解這裡的生態。若非由於利益的牽扯,呂梁山青木寨的這片地方,恐怕從頭到尾都不會與外界的人們拉上太多關係,它會在這裡存在,會在這裡湮滅,直到消失在寥寥可數的人們的記憶中……   但即便是出現了利益牽扯的現在,真正瞭解這裡的人,還是不多。位於呂梁山西北側的地圖上毫不起眼的小地方的,是已有數千人聚居的山谷,山谷是在短時間內迅速膨脹擴大的,一切的發展都顯得慌忙而臃腫。   位於山谷外側的市集上,一間間的房舍、店鋪擁擠在崎嶇的山體邊。青木寨的外集,原本乃是給過往商販落腳或是互相交易的一處地方,由於青木寨維持了基本的秩序,至少能夠保障大部分人的性命安全,很快就膨脹起來。如今這裡汙水肆流,人群擁擠,附近地方的豪雄與山匪雲集,乞丐與蟑螂老鼠們在這裡爭奪一席之地。而這樣的地方,便是最近一兩年間整個呂梁山中最為太平的處所了。   而在裡側的山谷裡,並不讓一般人進入的內寨相對於外集要寬鬆許多,但由於發展的迅速,新加入寨子的人眾多,這一片的山谷之中,仍舊顯得忙亂,大量新建起來的簡單房舍,每日裡進出的木材與物資,乍看起來堆積得毫無章法,但在這樣的發展當中,終究還是沒出太大的簍子。   這裡從來就不是一個講求平等與公平的地方,混亂與嘈雜當中夾雜著原始和野蠻的氣息。被吸收入山中、缺乏磨合的人們偶爾還會互相仇視,但是強權與武力壓下了大部分的衝動。武藝最為高強也最為凶殘的血菩薩並不允許明目張膽的內訌存在,也決不允許人們破壞幾條簡單的山中規矩,一旦破壞,不存在講理或是開導這樣的人性化服務,很多時候,他們也沒有被逐出山寨這種仁慈的機會。   犯小錯,說明你有血性,犯大錯,說明你該死。   與這種高壓強權相配合的,是清晰開明的上位途徑。要加入山寨的原則很簡單的,只要你有手藝,又或是吃苦耐勞,就會被迅速地吸收進青木寨。手藝的範疇包括各個方面,高超的武藝當然是最直觀也最簡單的,而即便是做麵條、烙煎餅,那也沒有關係,證明你有自己擅長的技藝,就一定可以加入。   若是沒有手藝、同樣也沒什麼武藝的,只要懂規矩,肯吃苦,同樣能被山寨吸收,規矩也很簡單,跟著山寨中的新人在最嚴苛的環境下訓練十到十五天,例如跑步,例如就是簡單的站著,拼命、聽話、不放棄,被操練到半死以後,也就能夠加入其中。   這些事情並不簡單,並不是說呂梁山這種地方出來的人就一定能吃苦耐勞。就好像在山裡拿刀劫掠慣了的匪人,往往不願意再下地幹活,又如同現代背景下混黑道的年輕人,要說環境原因教育原因當然也有,但更多的,就是因為好吃懶做。撈偏門雖然不穩定,但至少輕鬆簡單,沒有門檻,也不用在工廠里加班到十二個小時。   當然,這樣的人便得不到同情了,他們會被放棄,然後遊蕩在呂梁各處,加入一撥撥其它的山匪。而後在某些情況下接受青木寨的壓榨,又或是因各種事情而死去。如果說在某些情況下必然有人死去,在這殘酷的世道上,不思進取之人,自然就是最為理所當然的祭品。   事實上,古往今來的社會結構裡,人們或許嚮往自由與平等的大同社會,但在社會層面來說,階級卻未必是一個需要介意的事情。絕大部分情況下,一個穩定的社會結構無需在意人們是否平等,儘量公平的上位途徑才是需要維持的核心。   一個國家或是組織大可有懸殊的階級差異,但底層之人可以讀書,讀書之人可以考科舉,考了科舉可以成為特權階級,只要這一系統運作良好,組織就能穩定維持。大部分國家內部滅亡的原因都在於這個上位的途徑逐漸僵死,特權階級為了其特權可以長久而世襲,開始壟斷通往上層的途徑,下層的聰明人上位越來越難的時候,他們的不滿便會越堆越多,最後只能選擇造反。   也是因此,青木寨在不斷的擴大當中,雖然也引起了各種問題,卻沒有出現真正令人感到麻煩的大震動。及至這年夏天譚稹的「招安詔」發出,能夠將目光投向呂梁這邊的利益牽扯者聚集過來時,所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處混亂到令人費解的寨子。   它與南面各種繁華或是不繁華的城市截然不同,與北地野蠻而原始的城池想必也有差異。它因為一筆筆的生意而發展、熱鬧起來,其中又充滿了血腥與野蠻,上方以蠻橫的武力手段控制一切,內部看來也充滿了各種矛盾和不穩定因素,卻偏偏,就這樣如縫合怪一般的拼起來了。   「樑老爺子啊,我知道,您是聰明人,跟從小就在山裡長大的人不同,您見過世面。您能把山寨操持到這副樣子,譚大人這次的招安詔裡能有多少好處,您就一定看得出來……」   陰天,青木內寨山腰處的小院房間裡,一箇中年人正在說著話。   「呂梁以南,真正要說的,還是我們齊家的地盤。招安詔接了以後,不光有名分,也有軍備,這些好處能拿到多少,全看京裡的關係……何某知道這次過來呂梁的人不少,他們看上的,無非也就是青木寨眼下經營的這些生意,但是老爺子您是看得出來的……軍隊那邊,武勝軍也好,董龐兒這些人也好,這些軍漢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該講規矩的時候,他們一般都不會講,該拿好處的時候,可是一點都不會手軟,而且,軍隊不會做生意,您的寨子若是落到他們手上,那可真就是糟蹋了……」   「我們何家是生意人,多餘的事情我們不幹,大家能夠抱團,一起賺錢,才是正理。而且……我們的背後乃是齊家的勢力,如今南面的幾個山頭都已經願意與我們連成一氣,加上呂梁的買賣,咱們將東西運去北方,會賺多少,您自己算……而且啊,官面上能跟董龐兒,跟武勝軍打對臺的人,又能有多少……」   不急不緩的話語,樁樁件件的一直在說。待到他將事情說完,房間裡才響起一陣咳嗽聲,片刻,那咳嗽聲陡然增大,半躺在房間裡的老人,就好像是要就此死去一般,咳了好久,方才艱難地停下來。聲音虛弱而沙啞。   「何……咳,何員外啊,您說的這些啊,老夫也都有想過。只是就像老夫說的,寨子裡的事情……這麼大的事,一直都是寨主來拿主意的……我已經老了,身體不行了,腦子呢……有時候也糊塗了,我覺得您說的在理,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得還清不清楚,得多合計,多跟人商量,所以這些事情,還是……咳咳,還是得等到寨主回來,才能拿捏定下,不過何員外您說的這些,我都覺得有道理,我都會跟寨主說的……」   「呃,我也知道是這樣,不過啊,樑老爺子,陸寨主出去這麼久了,等的時日也太多啦。」那何員外露出為難的神色,「我知道樑老爺子您才是寨子裡的主心骨。您知道,這些事情,合縱連橫,總是越早決定越有好處的,齊家在等我回復啊……樑老爺子,咱們不繞圈子了,您給我個準話,您點頭,這事情就當是成了,好不好。您別為難我這小輩啦。」   「哎,何員外言重啦,老朽啊……咳咳,老朽說得,句句肺腑之言哪,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咳嗽聲又響了起來。過了一陣子,那姓何的中年人無奈告辭,帶著跟班出了院子,面色陰鬱。在這樣的天氣朝下方望去,谷底之中人影來往,各種佈置混亂不堪,幾個衣衫破舊的孩子奔走期間,倒是興高采烈。   「他孃的,真拼啊,老東西……」何員外低聲罵了一句,「還不肯鬆口。」   旁邊的跟班過來:「員外,何必為這些人生氣呢,都是買賣……」   「他孃的你看看這些人。」何員外指了指下面,「你不知道吧?平日裡飯都吃不飽的東西,一幫子叫花、山賊,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若不是我們當初給他們一條財路,他們現在還在餓肚子。你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樣子的嗎,我讓他吃屎他都吃!稍微吃了點我們剩下的東西,就拿捏起來了。現在看見好幾方過來找他們,寨主出都不出現……對了,昨天到的那批人,看起來很凶的那批,什麼來頭,打聽到了嗎……」   「還沒有,在問了。」   「快去打聽。」那何員外瞪了跟班一眼,又看看下面,「這地方雖然鳥不生蛋,但這筆生意若是落在我手裡,隨時翻個好幾倍,現在給一幫窮叫花子把持著,真是……去他娘,事情談妥以後看我怎麼調理他們,他們那寨主,我也抓回家去玩膩了以後送人……去他娘!老東西……」   他低聲地、罵罵咧咧的離開了這邊。院落的房間裡,老人咳了一陣,喝了些潤喉的茶水,才稍稍緩和過來。他便是一直以來負責著青木寨事物的老人樑秉夫了,為了青木寨的事情操持半生,又帶大、教大了紅提,如今老人的身體漸差,但仍舊管理著寨子內外的大部分事情。送走何員外後,他躺在那兒,裹著被子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如此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忽然有人從外面進來,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樑秉夫睜開了眼睛,那一瞬間,他的雙眼發出了似乎已經好久沒有過的明亮神色。過得片刻,他一隻手握住了柺杖,身體要從躺椅上起來。   負責照顧他的是一名黑瘦少年,過來幫忙攙扶起了他。樑秉夫的動作顫巍巍的,但有一股堅硬的感覺在其中,他柱著柺杖往外走,步伐顯得有些快。這所院子是今年才建好的,沒有多少裝飾,而院子本身也不大,一名男子接近過來:「樑爺爺,你怎麼出來了。」   樑秉夫道:「我接人……接一接人!」   對方便顯得有些疑惑,方才進來通風報訊的男人過去低聲說了一句,解釋了事情。   柱著柺杖,老人走到了院門外,旁邊的黑瘦少年還在扶他,但是被他單手推開了:「你走開。」隨後又發現自己肩膀上還披著一張毯子,「譁」的一下扔給了那少年:「拿走!」   此時,他已經雙手柱著柺杖,敲擊了幾下地面,隨後巍然地站在那裡了,他的面上已經滿是皺紋與老人斑,抿了抿嘴脣,使那雙脣顯得單薄,有著肅然而嚴苛的感覺。前方的山道上還是空蕩蕩的,從山腰往下看,越變越大的寨子也在變得擁擠,人多起來,這一兩年來,也已經不再餓肚子了。   很多人已經死了……   他並非是有雄才大略的天縱英才,若論才學,當年的他或許連中人之姿都不算。他被紅提的師父救下,到了曾經的山村裡,又到了曾經的寨子。那個女人對他說:「請你幫忙照看一下這裡。」他還記得那個女人當時的樣子——雖然樣貌或許已經存在腦補,但那一刻的神情他卻愈發的記得清楚,於是他就住在這裡,撐著寨子,教導著弟子,令他們得以存活。但很多人還是死了。   從曾經的笨拙,到如今這身形屹立間的威嚴,壓在他身上的,沉沉的都是責任,山一般的責任。而有些人因為責任而垮掉了脊樑,有些人卻會因為責任而獲得同等強大的力量。   路的那頭,彷彿有天風吹過來。他出門只是想接一下紅提帶回來的男人,但不知道為什麼,柱著柺杖站在那裡的時候,忽然就想起了曾經的那個女人,多年前她背劍騎馬離開時的情景,她留下了什麼東西,而今,這些東西也許可以往下走了……   不多時,幾道身影從道路的那頭走過來,紅提還披著斗篷,只是髮絲被風微微的捲起來。她的臉上只是平日裡微笑淡然的神情,但步伐卻不再像往日那樣沉重了,老人一眼便能看得出來,畢竟是從她還是少女的時候,就一直看著她長大的了。   跟在她身邊的那位書生也在朝著這邊走來,老人拄著柺杖,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他,他偏了偏頭,然後也抬頭看了老人,那目光復雜、沉穩,不像後輩,卻也並不驕傲,一直到走到他的面前,書生低頭、拱手,深深地鞠了個躬。   這不像是女婿見岳父時的樣子啊……老人在心裡想著,只是嚴肅的目光卻沒有變,過得片刻,他問道:「你為何拜我啊?」   書生已經起身:「想謝謝您為這裡做的事。」   「嗯。」樑秉夫點了點頭,目光在空中不知什麼地方停了片刻,隨後才如同反應過來一般,再度側身、點頭,「嗯,進來吧,你們……都進來吧。」   他單手柱著柺杖,轉身朝裡面走去。紅提便過來扶他。   第五三六章 承接   人聲偶爾響起。   外面依然是陰天,簡單的小院裡,偶爾有人走過,也有人偶爾從外面探頭朝裡望,然後啪嗒啪嗒地跑掉了。   待客的正廳裡,接過黑瘦少年手裡的茶盤,將茶水分別放在主座與客座邊時,紅提聽見兩人正在談論她不怎麼聽得懂的話題。   「……立恆也是學儒的,往日裡,讀的是些什麼書啊?」   「……當年向學時,論語、左傳、中庸等大都學過……論語倒是好些……」   「……倒是正道,倒是老夫想起當年,家師對中庸卻頗不以為然,呵呵,說那書讀來無用,離大道甚遠……老夫反倒因此看得多些……」   「……其實大道相通……」   由於寧毅目前的身份難以認定,又是和紅提一道的悄悄回來,寨子之中,被驚動的人並不多。除了老人之前在院門外的迎接,便沒有其它的歡迎排場。此時在這小院之中,一切發生得,就如同一個普通山裡女子帶了新姑爺回家一般,有人好奇,但並沒有人喧嚷,客廳之中,則只是簡單而樸素的對話,沒有太大的波瀾起伏。而院落之中,男人們沉默不語,女人們則好奇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低聲猜測著事態的發展。   「說起來,立恆家在江寧,老夫當年也曾去過一趟,卻不知江寧如今怎樣了……」   樑秉夫坐在主人座上,微帶著嚴肅的神情與寧毅說著話,目光矍鑠,脊樑筆直。斜側面的椅子上,寧毅也是恭敬地回答問題。房間裡的紅提緘口不語,她此時看起來有些像是新嫁人的媳婦,又像是寧毅的姐姐,她先是替兩人端來茶水,隨後替樑秉夫揉了肩膀,再之後在寧毅旁邊的位子上坐下,微微低著頭,目光平靜,只是有些時候會覺得無聊,便將雙手夾在腿間。   說過江寧的情況,老人又問起杭州,他喝光了杯裡的茶水,紅提便上去添。老人敲了敲柺杖,微微笑了笑:「紅提,你覺得無聊,便出去做其他事吧。待會要留他在這裡吃晚飯,你去叫人準備一下。」   紅提點了點頭,看寧毅一眼,寧毅笑著擺了擺手,無聲道:「我陪樑爺爺。」   不多時,紅提離開那房間,輕輕撫了撫頭髮。院落中裝做無聊走動的幾名男子便趕快往一邊去了。此時能夠在這裡的,多是青木寨中的老人和核心,也有他們的家眷,在廚房那邊準備晚餐,紅提便也過去幫忙,在屋簷下洗了菜葉、瓜果,偶爾回頭看看那房間。   過得一陣,她揮手叫來那負責照顧樑秉夫的黑瘦少年,跟他詢問了老人家今天的身體狀況。在隱約傳入耳中的對話裡,她當然知道,老人的身體狀況,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有精神。   事實上,寧毅雖然在正統學問上造詣不高,但每天接觸的,也是秦嗣源、堯祖年這樣的儒學大家。樑秉夫不過中人之姿,當年的學問又已多年未有鑽研,想要問倒寧毅,肯定是不可能的。聊了一陣之後,便基本是寧毅說,他在聽了。不過老人畢竟是撐起了寨子這麼些年,偶爾想到什麼,也會發表一些看法。   雖然是夏季,但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不多時,天色便已入暮。晚飯準備好後,擺開了桌椅,老人的身體依舊坐得筆直,與寧毅聊天。此時已經說到右相府負責的工作,北地的局勢,邊關的局勢,寧毅從張覺的事情開始,一件一件的給老人說了,這些事情不是可以敷衍以對的,老人仔細聽著,待聽到張覺死時,有些沉重地嘆了口氣,待聽到因此事引起的各方反應時,右手更是握緊了柺杖的把手,微微發抖。待到吃過晚飯,紅提想要勸說他休息,老人只是擺了擺手:「你出去,我跟立恆……接著聊。」   紅提走出房間,去到院子外面。白日裡尚且是陰天,晚上更是星月的光芒都不見,下方山谷裡點點的火把,後方院門上,也有兩隻火把在燃燒。她便在這微微的光芒裡望下方看了很久,對她最重要的兩個男人眼下正在裡面聊天,於她而言,也是極為複雜的感受了。   就這樣過了許久,她進去院子,將簷下的燈籠點起來。聽得吱呀的聲音響起,對面有暖黃燈光的房間裡,寧毅走了出來,站在那兒看了她一會兒,隨後舉起兩根手指在身前,笑著晃了晃。   「樑爺爺他……」紅提走過去。   「已經睡著了。」寧毅輕聲道,「老人家真有精神。」   「他是強撐起來的。」   「我知道,但這也代表他對這件事情的重視,這是他對我的考試……」   「樑爺爺也沒有刁難你……」   「是啊,但我對這件事,也是很重視的。」低聲說著話,兩人如散步一般的朝院門外走去,寧毅笑了笑,「老人家做的這些事情,其實很可敬,他扛了很多責任……跟你一樣。」   「我……我是沒有樑爺爺那麼忙的。」   「分工不同嘛。」   夏夜的風從山腰上吹過去,走到能俯瞰山谷的道路旁,寧毅蹲下了,紅提便也陪著他蹲了下去。山谷之中,家家戶戶都已用過了晚餐,夜晚的娛樂不多,人們擠在房舍間的道路上聊天,有孩子嬉鬧追打的聲音在黑暗裡傳上來,遠遠的,呂梁外集那邊倒是更為熱鬧,也顯得有些混亂。紅提指著下方給寧毅介紹,哪裡是住處,哪裡囤放物資,哪裡要新建房子,哪裡出了事情,等等等等。   不多時,介紹到山腰下方的幾處院落群,那就是這次前來呂梁的「賓客」們聚集的地方了。打著齊家背景的何員外,董龐兒派來的使者,武勝軍過來的偏將,號稱打遍中原無敵手的豪客大俠,附近呂梁山中的山頭大哥……大都帶著自己的目的,或是肩負了使命,不一而足,還有真以為紅提比武招親的,這些日子裡,都想方設法的跟樑秉夫聯繫。而由於紅提沒有回來,樑秉夫便一直將事情壓住、拖著。   「既然我已經過來,你也回來了,便不要讓老人家這麼累了,接下來幾天,把這些事情解決一下吧。」寧毅低聲說著,「你這邊,基本知道他們的身份吧?」   紅提點了點頭:「知道的。」   「嗯,待會祝彪過來找我,我會跟他交代一下,明後兩天,大概就知道該怎麼做了。倒是在這之前,你先帶我去看看‘那個東西’的進展吧。」   「好。」紅提站了起來,抬起手,指向山體側後方的一個地方,隱約的,那邊的黑暗中,像是在散出暗紅色的光。   不久之後,兩人沿著山道朝那邊過去了。那是隱藏在山體之中的高爐作坊。對於寧毅來說,什麼員外也好、使者也罷,或是這次震動武朝北面的招安詔,都不是他過來這裡的目的。在呂梁山外,金人漸至巔峰,蒙古人席捲擴大,一個不起眼的呂梁山上的寸短尺長,有時候想起來,都會覺得有些無聊。   但當然,也有極富重量的東西在這裡,像是山村裡那個瘋了的女子,像是終於在疲倦之中陷入沉眠的老人,像是身為一寨之主衣服上還縫著補丁的女子,有時候會讓他再度想起初見紅提時她說的那句簡單的話:「活得不像人……」相對而言,一群小丑的跳梁,真是讓人感到無聊又無奈。   然而,縱然有著這樣的情緒,在要做請他的事情之前,這些瑣瑣碎碎的問題,終究還是要去解決掉的。這天晚上,寧毅與紅提去看了高爐的改良進度以及煉出來的稍許鋼材——在得到寧毅的託付之後,紅提與樑秉夫對此事都頗為盡力,如今進展雖然不算多,但也已經是非常盡力了——他隨後與祝彪碰頭,交代了對山寨之中外來人的調查後,開始詳細計劃更多的摸索思路。   與此同時,呂梁一側,原本屬於小響馬的山寨上,對於山匪們的統和整理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第二天一早,他們帶著士兵們啟程,在當天晚上,抵達了青木寨之中,作為晉王田虎的使者,得到了安頓與招待。在向紅提提出見面要求的同時,她也開始讓人打聽了這次過來的其他人的身份,而後迅速地做出了反應,開始合縱連橫,拜訪各家。   也是在這天傍晚,寧毅在山坡上,拿著一隻單筒望遠鏡看見了進山隊伍中的她。此時這遠望鏡的鏡片以純手工打磨而成,哪怕是最好用的產品,清晰度也算不得太高,以至於他舉著鏡筒看了很久。   「哇哦,那個是……樓小婉還是樓什麼……書恆在哪裡……」拿著望遠鏡左左右右的瞧了很久,又想了片刻,寧毅將鏡筒交給旁邊的祝彪。   然後他有些高興起來:「啊,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麼捱揍了,多少是件好事……」   當然,這天晚上,寧毅沒有過去跟這位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   樓舒婉與他的再次見面,是在幾天之後了……   第五三七章 狂風暴雨 落棋之聲   夏天的暴雨嘩啦啦的下,山谷外側的集市間,淤積的泥水已經沒過小腿,樓舒婉坐在市集第二層的酒館裡,看著下方一片混亂的景象。   雷聲、雨聲、謾罵聲、擾攘聲彙集在這片驚人的雨幕之中,雨水將各種汙穢之物從上方衝來,最底層的店鋪裡,人們一面忙著堵住水勢,一面試圖將房間裡的物品搬上市集的二樓。許多乞丐沒有避雨的地方,奔走在汙水裡的街道上,有些人試圖進入人家的店鋪裡,便被店主拿著刀棍踢打出來。身上汙黑的漢子在街上破口大罵,若是帶著孩子的女人,便只能躲在附近的地方哭了。   市集擁擠不堪,隨著江湖人而來的馬匹大都也被牽上了市集的第二層、第三層——這些馬的主人大抵還有些錢或者地位。但仍然有無處可去的,大雨之中便有一匹馬大概是無處躲雨,順著汙水從上方跌跌撞撞的跑下來,一名漢子在汙水裡追著。   不遠處的市集末尾,大量的人被組織起來,到那邊去挖開排水的溝渠。負責組織的乃是青木寨的一名頭目,先前他帶了一隊人,挨家挨戶地敲這些商家的門,讓他們都出人手來幫忙,花錢僱也好,自己出力也好,若是不肯的,便要直接從市集上趕出去。一大群人此時就在雨中瘋幹著,眼下已經挖通了很長的一段。   雖然眼下坐的已經是集市裡價錢最貴的一個小包廂,周圍仍舊是一片吵嚷不堪的景象,中部的走廊間行人來去,時而傳來馬蹄聲和臊臭的味道,罵人、呼喝聲更是不見斷絕。樓舒婉在臨街的這邊坐了一會兒,便聽見後方有人說道:「嗬,姑娘,長得挺不錯嘛,哪來的啊,要多少銀子?」   那是僅僅隔了一層木板的另一邊,有人也探出頭來朝下看,便看見了她的側臉。樓舒婉的衣著已經儘量跟這裡的江湖人一致,但樣貌與氣質仍舊顯得突出,那漢子只以為她是附近窯子裡的姑娘,笑著便要伸爪子過來,樓舒婉避了一避,道:「別亂伸手,有些人你惹不起。」   「嘿,誰我惹不起啊?」   那漢子笑著,從欄杆外將上半身探得更出來,要朝樓舒婉這邊的小隔間看。一直沉默著坐在角落裡的邱古言已經站了起來,探頭看了那人一眼,隨後開門出去。   「什麼人啊……」那漢子揮了揮手,便聽得隔壁一陣混亂的聲音,然後砰的一下,對方被邱古言從樓上扔了下去,摔進下方街道的汙水裡。   「我操!你他孃的要幹哪……」從汙水裡站起來,對方在雨中大喊著,似乎也報了個什麼名字,然後喊著一群人從側面準備衝上來。隔壁,邱古言帶著人堵向樓梯,便是一陣亂打,雞飛狗跳與大呼小叫中,一個個的人又被打進泥水裡。樓舒婉趴在欄杆上看著這一幕時,邱古言已經回來了,走到了近處:「樓姑娘,當心他們扔暗器。」樓舒婉便點了點頭,坐進來了一點。   過了一陣,又是一陣動靜響起,有人自門外進來,卻是於玉麟與一名黑衣漢子,兩人相談甚歡地進來。那黑衣漢子一見樓舒婉,眼前明顯一亮,不過於玉麟隨後也就開口介紹:「陳當家的,這位就是我們虎王身邊的樓軍師,您別看樓姑娘是女子,卻是巾幗不讓鬚眉,深得虎王器重,虎王身邊的許多生意,都是樓軍師在管。軍師,這位就是陳家渠的二當家陳就,陳英雄性情直爽,是個可以交的好朋友。」   「幸會幸會。」那陳就有些猶豫地向樓舒婉拱了拱手,看了於玉麟一眼,方才說道:「不是於將軍引薦,還不知呂梁山來了這樣的女英雄,不過……這裡是可以說話的地方嗎?」   「無妨。」於玉麟揮了揮手,一眾手下便在這木製的市集裡開始趕人,頓時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樓舒婉也笑著拱手:「陳英雄,幸會,坐。於將軍也坐。」   陳就走到對面,攤了攤手,待到於玉麟也過來,方才坐下。他先前看樓舒婉時,只以為她是作陪的妓女,目光有些不規矩,但到得此時已經收斂起來,話語顯得豪邁起來,卻也不失一絲精明。   「樓軍師是吧。呂梁山是塊死地,咱們山裡人與外界來往不多,但虎王英名我陳就還是知道的,一向非常仰慕。往日裡似於將軍、樓姑娘這樣的過來交朋友,我陳就是非常樂意的。但今日樓姑娘將陳某招來,似乎不只是交朋友這麼簡單吧。」   他先前與於玉麟已經說了不少,此時便沒有多少拐彎抹角的想法。樓舒婉卻是起身笑著給他倒了一杯茶:「陳英雄哪裡的話,臨行之時,虎王就曾說過,呂梁英雄,皆是豪邁大度的性子,別的可以不做,朋友卻不能不交,因此今日與陳大哥一見,主要還是交朋友。只除非陳大哥瞧不上小妹……」   她端起茶杯,敬了對方一下,陳就笑起來,拿起茶杯,朝於玉麟道:「你們樓軍師真會說話。」隨後將茶水一口喝下,「這朋友我交了。」   樓舒婉替他將茶水斟上,話語柔弱,卻並不拖泥帶水:「原本與陳大哥見面,該準備好酒水,只可惜小女子不能喝酒,只能準備些茶水了。」   「哎,我們雖是山裡人,也不是整天都喝酒的。」陳就揮了揮手,「大家既然是朋友了,便打開天窗說亮話。這次於將軍與樓軍師過來,想必與聚在青木寨的這些人都是一樣目的吧?只是於將軍這幾日一直拜訪周圍山頭的人,為的是什麼,陳某就有些不明白了。坦白說,虎王若真想入主呂梁,我陳家渠是願意的,但我陳家渠與小響馬的交手,可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呂梁山的幾個大勢力中,眼下為首的是青木寨。青木寨之外,有小響馬裘孟堂,「黑骷王」欒三狼,方家的方義陽兄弟以及陳家渠以「亂山王」陳震海為首的這一撥人,其餘的便都是零零碎碎的閒散勢力了。田虎在黑道之中名氣頗大,早年裡他要往呂梁山伸手,很多人都是願意歸順的,但由於吃下這些人的經濟壓力太大,收穫不多,虎王只能選擇一部分人來扶持。   這一次多方勢力齊聚青木寨,附近一些山頭上便也派了人過來看熱鬧、打聽風向。類似什麼齊家的人、什麼武勝軍的人、董龐兒的人過來之後一直都在與青木寨談判,唯有虎王的人手,抵達青木寨的這兩天,卻一直在聯繫附近山頭匪寨上的人。陳就作為陳家渠的二當家,對此是有些疑惑的,往日裡田虎就一直扶持裘孟堂,那是因為吃下去太多,就得不償失了,如今就算是為了有籌碼威逼青木寨,虎王難道就要扛起整個呂梁的擔子?   大家都是餓狼,若非是要餓肚子,誰也不願意佔著個山頭跟人死磕。但若是虎王想要說個假話就把人騙了,大家也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貨色,沒那麼簡單。心頭疑惑之中,今天於玉麟來找他,卻想不到主事的是個漂亮女人,他問出疑惑之後,只見對方一面倒茶,一面搖了搖頭。   「陳大哥有所不知,小響馬已經死了,他的寨子,如今是我們在暫時管著。」   「哦?那虎王是想要……」   「我知道陳大哥是怎麼想的,但我們不想要。」   小響馬裘孟堂死了,虎王再聯絡眾人,可能是要扶持下一個代理人,這是理所當然的推論。如果真是這樣,陳家渠倒是可以爭取一下。只是在他話還沒說完之前,樓舒婉就已經笑著搖了搖頭。陳就坐直了身子。   「那你們是想……」   「想告訴一下陳大哥,裘孟堂是怎麼死的。」   「……怎麼死的?」   「血菩薩殺了他。」樓舒婉說道,「交手當日,於將軍也在,與血菩薩有過一次來往。數百人陣前,血菩薩殺了裘孟堂,揚長而去,竟無人敢擋,具體如何,小妹不懂武藝,說不清楚,陳大哥可向於將軍詢問。」   大雨混著雷聲響在外頭,陳就皺眉望向於玉麟,於玉麟便點了點頭,說起那晚的情形,待到他將事情說完,陳就看看樓舒婉:「那又怎樣?」他說道:「血菩薩武藝高強,呂梁難有敵手,早在她殺老狼主的時候,大夥兒就知道了。她的師父武藝更高,早年還不是死在了遼人軍陣之中。樓姑娘想說什麼?」   「只是相與大家說明,呂梁山的將來。」   「嗯……我明白了。」陳就想了想,看著她卻笑了起來,如此笑過一陣子,「樓姑娘是想說,血菩薩如此厲害,再加上青木寨的聲勢,接下來她就要掃遍呂梁山,咱們就都沒搞頭了。樓姑娘,你這可不實誠。旁人來呂梁,拜託我們兄弟幫忙,總有些報酬。您這可是想空手套白狼哪……」   他冷笑著說完這些,指了指樓舒婉:「樓姑娘,您這可真不算是把我當朋友……」隨後面色一冷,起身便走。   樓舒婉微笑著聽他說了這些話,雙手手指撐在身前,待到對方要離開,她的面上也是冷笑,望向了窗外:「愚夫之見……」   眼見著就要不歡而散,於玉麟連忙起身,去阻攔陳就。   ……   「陳當家,有話好好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   「至少聽樓軍師將話說完……」   「沒什麼好說的了,於將軍,女子的運籌謀劃,我看你也信得太多……」   門口的拉拉扯扯之中,樓舒婉冷笑著坐在一邊,到得此時,方才站了起來,衝著那邊露出一個笑容:「陳大哥,至少該讓小女子將話說完,到時候您再說不對,才不至於冤枉了好人,您說不是嗎?」她先前的那句「愚夫之見」說出來根本就沒有避著陳就,這時候又笑著說話,換了一張臉,顯得頗為虛偽。陳就氣極反笑,回過頭來看了樓舒婉一眼。   過得片刻,他道:「好啊,你說的又能與我的有什麼區別?」   他磨了磨牙齒,走回座位,目光盯著樓舒婉。於玉麟走回來,表情有些無奈。   「小女子要說的,確實是青木寨就要掃遍呂梁,你們就快沒搞頭了。」   陳就攤了攤手,面上表情分明在說:「那又怎樣?勞資不在乎。」   「但是與陳大哥所想,又有些不同……完全不同。」她笑了笑,「我知道陳大哥是怎麼想的,一個忽然做到這麼大的寨子,一個武功高強的寨主。看起來聲勢浩大,但呂梁山向來是個輪流坐莊的地方,任何人都只能佔一時的便宜……這句話是裘孟堂死之前說的,我記得很清楚。過來青木寨之前我也以為是這樣,但來了之後,我發現這次完全不同。」   陳就冷笑的表情中,樓舒婉道:「因為招安詔。」   「因為樞密使譚稹發出了這次招安詔,北地許多地方的局勢都變了。而你們還在看熱鬧……我過來之後發現,你們所有人,都在看熱鬧。」女子侃侃而談,目光平靜,「青木寨發展到現在,一共才六千多人。這次往青木寨聚集過來的外地人——包括我們在內——人數已經上千,而且大家都能打,所以現在,鬧得這裡裡外外人滿為患。看起來青木寨隨時可能壓不住局面,你們也很高興,都派人跑過來,等著出亂子,那我就請問你們,如果不出亂子,會怎麼樣?」   「招安詔名額上的大頭,所有人都看好青木寨。為什麼?」樓舒婉道,「因為他們有過山的渠道,因為他們最大,而且能賺錢。你們知道單是一個齊家,在南面有多大的生意?多一條過關的路,他們可以賺多少錢?青木寨可以幫忙賺錢,你們能幹什麼?除了我,除了虎王,沒人在乎你們。」   窗外劃過閃電,接著便是雷鳴,樓舒婉的臉色平靜如水,目光望著陳就。   「接下來,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就會接受招安。那之後,他們是官,你們是賊。你們現在看起來也許沒什麼分別,但我告訴你們,呂梁山全都是賊的時候,是一回事,呂梁山最大的是官,而你們是賊的時候,就是另一回事了……」   女子的語速緩慢下來,伸出手指:「為了軍功,他們打一打你;為了財路,他們打一打你;為了做做樣子,他們打一打你;為了今天心情不好,他們也可以打一打你們。官和賊之間的區別就是這樣,一旦有了這個區別,大家講的就不是什麼江湖道義了。到時候,此消彼長,如今你們在山裡,大家會打架,也會講規矩,到時候,就只有打架,規矩就講不了了……」   一番話說到後來,樓舒婉的語氣已經越來越慢,也越來越諷刺。陳就皺了皺眉:「你說是就是啊?」   「呂梁山這麼多年了,一直沒變,我說變就變啊?」樓舒婉也笑了起來,隨後望著他,「但這次就會變了……陳大哥,我這次見了好幾個人,你是第一個聽到一半就走的人,你是聰明人。所以只要冷靜下來,你一定更加清楚,如果青木寨成了官,你們還是匪,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多說也沒有必要,你會想得到的。」   「……招安詔嘛。」陳就想了想,笑道,「那我們也可以當官。」   樓舒婉也笑:「那陳大哥你就該想想,一個呂梁山放下一堆官,會是個什麼樣子了……你是匪,他也許是心情不好的時候打你,你若是官了,他就非得打死你不可了……你說是嗎?」   匪寨之間的摩擦,為的是利益,很多時候還可以共存。若真是想象外界的當官的權力傾軋,又是放在呂梁這種地方,那就真的不死不休。這些事情一如樓舒婉所說,陳就雖然瞭解不深,但也能夠想象。他臉色變了好幾次,樓舒婉的指尖輕輕碰著,又開了口。   「要麼繼續當山匪,要麼找個途徑受招安,青木寨仍然是大官,你們只能當小官……這些事情,已經明擺在眼前,可你們在這裡看熱鬧還是看得非常開心。沒錯,小妹這次過來呂梁山,是肩負了虎王的任務,要在這裡沾些便宜回去。可看了你們如今的處境,卻不免心底發寒,評你們一句愚蠢無識,你們覺得過嗎?」   陳就嘴脣微微張了張,片刻之後,道:「那我們又能如何?樓姑娘,你所謂的沾些便宜,無非也就是想讓我們給呂梁山搗亂,以此要挾逼迫他們,你接了我們的力,到時候出力的都是我們,便宜可佔不了多少。你這樣的計算,空口白話就要支使人。我便能答應不成?」   「一來我不想搗亂。」樓舒婉吸了一口氣,「二來也沒到搗亂的時候。」   「你想怎樣,我可以聽聽。」雨聲之中,陳就已經面無表情了,他語氣雖不好,這時候,卻已然被打動,不過作為聰明人,大部分的事情,自然還得斟酌之後再做結論。他說完這句話,樓舒婉那邊也就點了點頭。   「魚死網破的時候才要你們真的出力。小女子在虎王麾下專管生意,是個生意人,既然是生意,無非就是擺出籌碼,然後談判。能夠將青木寨發展到這麼大,那位血菩薩,應該也是位可以談的對手。這次過來呂梁山,如齊家之流,他們是瞧不上你們的,任何時候,他們都跟最大的勢力做生意,但是在呂梁,眼下真正能對青木寨造成威脅的勢力,還是陳大哥你們,是‘黑骷王’欒三爺他們,大家若能聯手,青木寨就要怕,一旦怕了,他們就得談。」   陳就想了想:「你要怎麼談?」   樓舒婉笑了起來,知道這次推銷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做事情的辦法其實很簡單。朝廷很大,只跟一幫人做生意。呂梁山這麼大,到最後也只能容得下一幫人吃香喝辣。在小女子想來,青木寨也不會願意完全屈居人下,若是找齊家、找武勝軍聯手,他們會被吃得皮都不剩。想要平平安安,青木寨只能與你們,與欒三爺,與方家兄弟等人聯手。在我看來,何妨讓血菩薩當老大,諸位再當個頭領,往南與虎王呼應,咱們一塊兒做大這條路,那樣,小女子的差事,也就好交了……」   「想要促成這些,小女子需要各位的支持,各位也需要虎王這張面子的幫忙。我會盡量保證諸位的力量不被吞,如此一來,就得保證幾條:首先,這條路上各家佔股,要談得清清楚楚,這件事,聯絡到所有人後,我便會與大家一起商議;其次,結盟之事要公開,昭告呂梁,然後大夥兒都是朝廷的人;第三,與虎王南北呼應遠比與其他人合作要好,虎王是綠林人,他籍著這條路做生意,但對這條路的控制,還是在各位的手上,我們插手不多,卻可以保證各位至少不會內訌,血菩薩想必也不會想與諸位為敵後再與虎王槓上……」   雷聲之中,大雨依舊傾盆而下,從市集中出來之後,天色陰沉而黑暗。樓舒婉等人是被青木寨安排在內寨的,回去的山路上,於玉麟對於樓舒婉這兩日以來的表現頗有些歎服,兩人雖然在虎王麾下共事,但是於玉麟管軍隊,對於樓舒婉本人的行事,在之前還是有些不瞭解的。   樓舒婉等人這次過來,目的便是推動虎王與青木寨的結盟。但是青木寨眼下膨脹迅速,虎王對於這邊的威懾顯然不夠,生意就算那邊肯做,也未必會佔到太大的便宜。在來之前,虎王那邊甚至願意讓田實入贅來保證合作,然而抵達青木寨後,樓舒婉顯然就找到了更好的辦法。   兩天之內,她已經連續說服了好幾個山頭的使者——這些人或許還代表不了他們的寨主,但至少在於玉麟看來,樓舒婉的說話是極有說服力的。一旦聯合起大部分的呂梁勢力向青木寨逼宮,再結合虎王的背景,這次呂梁之行,就會取得很好的成果了。   如同寧毅之前對青木寨的規劃那樣,雖然做成走私中轉,但他非常重視的,還是紅提對寨子的掌控力,一旦寨子變成幾股勢力為了利益的合作,發展或許會很快,但與此同時,寨子也會失去戰鬥力,接下來,只要對方有利益,就都能參與進來。而樓舒婉的目的,就是要將青木寨從一家獨大逼成多家佔股,而後虎王要進場,就再沒有任何人可以拒絕了。   理論上來說,如今的青木寨,也是不敢與聯合起來的其他人為敵的,只要能夠聯合起大部分人,就能跟那位血菩薩談判,逼她妥協……心中這樣想著,她將目光望向半山腰上的一片院落,竹記的那些人,如今就住在那邊。雙方的居住,相隔其實並不遠。   都來到了青木寨,對方很可能也在活動,而說起來,如果有心的話,對方可能已經看到自己了。   而兩天以來,自己安排監視那邊的人,沒有看見對方行動的跡象,也沒有收到太多關於他們活動的風聲。寧毅……甚至連出現都沒有出現過。   你去哪裡了,你在幹什麼……大雨之中,樓舒婉想到這些,眨了眨眼睛,艱難地呼出一口氣。   我已經落子了,你看到了吧……看到了就別裝作沒看到!什麼心魔……這局你怎麼解,我很想看看!   咬了咬牙關,她沉默地,向前走去……   第五三八章 青木寨主 磊落光明   「快點快點快點……」   「再快一點——」   「跑得這麼慢!你娘沒給你吃奶嗎……」   「跳——」   「接住了,走——」   亢奮的人聲響起在大雨裡,陰暗的林野間,一道道人影在瘋狂的吼喊與喝罵中衝出樹林,踏過了渾濁的水浪。昏暗的天色裡,這些人大多渾身赤膊,身上的肌肉結實強悍,一看即知是飽經錘鍊之士,勇悍非常。   他們在視野前方的懸崖大喊一聲,縱身躍下。懸崖高度接近兩丈,若是有些武藝的武林人,就此躍下也不是難事,只是這些人躍上半空,便要翻過身來,後背朝下。大雨之中,懸崖下方的兩名同伴調整著位置,砰的一聲,在雨中將落下的漢子接住。然後,一人跑向前方,落下那人立即起身準備接住下一名同伴。   近兩丈的距離,也就是六米,這樣的高度,加上躍下之人體重都不輕,後背朝下的情況下,又無法使出輕身的動作來,每一個人的跌落都如同炮彈。下方兩名漢子奮力接住,手臂也要承受巨大的力量,有的甚至會被砸得跪倒在地,而落下者往往還沒調息完畢,就得起身接住另一名同伴,整個場面應接不暇,幾乎令人窒息,因為若有人真接不住,或是緩衝不夠,落下者脊揹著地,很可能就會因此被砸得五臟移位,甚至重傷身死。   而在懸崖邊上,上身赤膊的監督者仍在雨中不停的大喊:「快點!」   「快點跳!」   「不許遲疑——」   「相信你的兄弟!」   「想想你們是誰的兵,你們是青木寨的兵,是我韓敬手下的兵——」   「想想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是呂梁人——」   「想想你們是最強的——」   這名叫韓敬的監督者看來不過二十多、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身上數道傷疤,肌膚偏黑色,肌肉虯結、勻稱,手臂修長,骨節粗大,正是飽經錘鍊的呂梁漢子的模樣。對於女子來說,恐怕也有種粗獷而強悍的魅力。正吶喊間,一道身影披著蓑衣從側面過來,走到了韓敬身邊。   那披蓑衣、戴斗笠的身影高大魁梧,斗笠之下的面容頗為粗獷,看了看這下餃子一般往下跳的人,隨後道:「老五,這訓得有點過了吧。」   「不過分,三哥。」韓敬回答道,「看,一個人都沒死,他們受得了。」   「你這樣訓,遲早出意外。」   「就是要有出意外的可能,他們才知道什麼叫把命交給自己人!」韓敬說道,「紅提早就說過了,就是要讓他們相信自己人,用命來信,這樣到真打起來才會有用。這樣效果很好,就是該這樣訓……喂!你們!快一點!不要磨磨蹭蹭像個娘們——」   高大的漢子點了點頭,就看著大雨中人往下跳。過得片刻,人快要跳完了,韓進才說了一句:「那些外鄉人三哥你也看到了,他們很厲害,咱們不能丟了面子。」   這話說完,他已經跨步走了出去。這大雨之中,山上的水流早已衝成溪流,他奔行至崖邊,大喊一聲:「接住我——」便翻身躍了下去。這邊被稱作三哥的粗獷大漢搖了搖頭,也衝了過去:「也接住我!」隨後翻身躍下。   韓敬與一名士兵在下方艱難地接住了他,但大漢實在是不輕,落下之時緩衝艱難,待到站起來,還用手揉了揉胸口,然後隨著韓敬朝前方小跑過去。   「我過來是大當家交代了,叫你過去吃飯的。」   「我知道,是那個外鄉人請客嘛。小白臉……三哥,要不我就不去了。」   「外鄉人請客,也是大當家開的口。老四也已經過去了,你想在外鄉人面前不給大當家面子?」   「我知道了。」   韓敬皺了皺眉。不一會兒,他們隨著士兵去到了前方林地間的一個小空地前,兩百餘名士兵已經排出整齊的方陣站好,韓敬訓了幾句,讓副手接替,自己與大漢往一邊走去。   被他稱為三哥的粗獷大漢笑了笑:「早兩天便想見他,到得現在,你反倒扭扭捏捏起來了……」   韓敬牙齒磨了磨:「聽說他是過來迎娶大當家的?」   「嘿,我就知道你的想法。」大漢道,「還不清楚,但看起來像,老爺子跟他聊得不錯,是不是要嫁,就難說得很。不過……你別想了,紅提她沒有瞧不起你,也信得過你,只是不想嫁你,這誰都勉強不了。你非得想開這點,否則……大家做兄弟的,都為難。」   「我知道。」韓敬沒有猶豫,點頭回答,「不過我想想總行吧,聽說那小子是個外鄉讀書人,小白臉。我是服紅提,大家也服,可要是……要是她真嫁一個這樣的人,大家怎麼看?能服啊?到時候呂梁到底誰說了算?紅提還是那個小白臉書生?聽說他年紀比紅提還小……」   大漢搖了搖頭:「老爺子也是讀書人,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大當家的……也比較喜歡這個。具體的事情都有得談,總得見過才行。而且,人家也不簡單的,罩得住說的那些,你聽到了沒?」   「趙四……」韓敬擺了擺手,「說他是心魔,在外面殺過幾萬人,進來又砸了小響馬的場子。我信一些,但是他這樣的人,接近大當家,誰知道是不是為什麼陰謀,說不定就是想利用我們呂梁人。讀書人都陰險……」   過得片刻又加一句:「當然老爺子不一樣,我服他。」   兩人說話之中,去到了山間木屋建成的營房,韓敬換了衣服,然後才披上蓑衣、斗笠,與粗獷漢子往青木寨內寨那邊過去。青木寨內部雖然看來擁擠,有幾處地方卻是與寨子分開的,例如練兵的地方,例如後山研究高爐的地方。兩人沿著山道而上,一路與巡邏的山寨成員打過招呼,然後才接近樑秉夫、紅提等人居住的新院子,好些人已經聚集在這裡了。   青木寨的統治結構中,一共有五位寨主,以紅提居首,二寨主鄭阿栓與三寨主——也就是尋到韓敬的大漢——曹千勇都是青木寨的老人。四寨主彭越與五寨主韓敬曾經都是在外面佔了山頭的,後來併入青木寨,做了一位當家人。此時四位寨主與山上一些頭目都已經到了,聚在廳堂之中,拜會過樑秉夫後,各自低聲說話,大雨之中,卻也是頗為熱鬧。   往日裡山寨上雖然講權威,大部分時間卻也如同家人一般親切,這次來的人大都在山寨上管事,也有家人親戚在,彙集了一二十人,樑秉夫坐在主座上,他身邊彙集的人自然是最多的,例如四十多歲,性格穩重的二寨主鄭阿栓便在旁邊盡興地伺候他,老人嫌他一個寨主不該做這種事,便讓他到一邊坐著。大廳門檻上坐著有人,外面的屋簷下,也有人聚做一團、低聲私語。   最近這段時間,青木寨中氣氛緊張,有關於紅提招親之類的傳言招來了各種外來者,而招安詔引來的人更是大有來頭,大家夥兒對於事態的發展都有些忐忑。但在這期間,寧毅的忽然到來,還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對於這次山外來的年輕人,落座之中有些人已經見過了,有些人還沒有。倒是有關寧毅的傳聞已經通過趙四的口在山裡的核心人物間傳開。對方在山外,好像也是個不容輕侮的大人物,但也不排除是對方家中勢力龐大,招募了許多高手、又或是與官府關係密切所致。而在這期間,有關樑秉夫要將紅提許配給這個外鄉人的傳言,就最是令人心情複雜。   一個外來者,與呂梁山格格不入的書生,要娶他們寨主,一旦真的發生,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青木寨的狀況會變成什麼樣。就算對方在外界真的厲害,誰能保證他會為了山寨盡心盡力,就算盡心盡力,誰又能相信他不是為了利用青木寨去發展他的勢力,或是滿足他的野心。   如此這般,眾人都在竊竊私語,也有人旁敲側擊地朝樑秉夫問起時,樑秉夫才敲了敲他的柺杖,眾人都安靜下來,望向這邊。   「我知道你們今天都在想什麼猜什麼。」樑秉夫笑著說道,「外面來了人,是紅提的朋友,你們心裡犯嘀咕,想問問清楚,人之常情。對這個人,老頭子不會幫他說什麼話,他跟紅提就在裡面張羅,是怎麼樣的人,你們待會就能親眼看到。他是好是歹,或者,說的話有沒有道理,你們都自己看、自己想,這樣也就行了,好不好?」   老人這話說得坦率,眾人也就不好意思地笑笑,但心裡肯定還是在嘀咕的。如此又過得一陣,正廳側門處,紅提掀開簾子出來了,作為青木寨的寨主,她此時只是一般的村婦打扮,但面色清冷——這也是她以往見眾人時的神情——武道宗師的氣質鎮場的情況下,廳堂裡瞬間就安靜了下來。紅提的目光掃過眾人,便淡淡地開口。   「今天有些朋友要跟大家見一見,認識一下,進來準備吃飯吧。」   眾人連忙點頭,樑秉夫倒是笑著說:「老頭子有些累了,就不陪你們,你們自己吃。」此時也有人蹦蹦跳跳的笑著過來,是二寨主鄭阿栓的女兒鄭小水,問道:「提子姐,是那位心魔先生嗎?他要娶你嗎?」   鄭阿栓原本就是青木寨的老人,鄭小水也是隨著紅提長大的妹妹,與福端雲等人也是認識的,在紅提面前,就不會害怕。她這樣直接的問話,眾人只當成玩笑,正要笑出來,簾子那邊,紅提才微微轉身,此時側著頭,伸手撫了撫髮鬢,便微笑著,淡然地回答了一句。   「嗯,我會嫁他。」   紅提平日裡行事就光明磊落,此時竟也是這樣。一瞬間,大夥兒的表情就都僵在臉上了……   第五三九章 戰地情天 只如初見   「嗯,我會嫁他。」   因為紅提這句簡簡單單的話,此後的一頓晚餐,大夥兒吃得極其尷尬、氣氛古怪。   鄭阿栓等一眾青木寨成員進來時,寧毅與祝彪以及這次過來的幾名竹記管事、領頭已經在裡面了。吃飯的房間不小,擺了四張桌子,飯菜是這次跟隨過來的竹記廚子弄的,但看來寧毅他們也在幫忙。眾人進來時,寧毅正將一盤雞蛋往桌子上放,不過,一時之間,大夥兒也沒什麼心情訝異這件事了。   如同山裡人一般簡單的打招呼,紅提一一介紹,待到一開始的心理衝擊過去,大夥兒就都已經在桌邊坐下,隨著紅提舉起筷子說:「大家吃吧。」眾人哈哈乾笑著開動,彼此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僅僅一簾之隔,紅提的那句話,鄭阿栓等人聽到了,寧毅、祝彪等人自然也聽見了。此時祝彪夾了一隻肉丸低頭往嘴裡塞,一副想笑又只得忍住,想對寧毅表達欽佩又不好開口的樣子。   寧毅與紅提則坐在主座上。這樣的方桌,分開四向,一桌八人,寧毅與紅提同坐了一張長凳,表情自若地面對著所有人。事實上,雖然紅提與寧毅獨處時,或許偶爾會顯得害羞,對於旁人,她卻是光明磊落、精進至誠的。這其中,有著宗師級高手的氣度,有著長期在山上積累的威嚴,也有對這段感情感到光明正大以及為之自豪的認知。   寧毅的上山,引起的波動固然是一件麻煩事,但對她而言,將自己喜歡的男人介紹給自己的親人,讓他們明確這一認知,接下來為之喜悅,沒什麼可避諱的。就算一時間會有猜疑和揣度,反正那也是必須要克服的問題。   作為大當家的這種態度,令得眾人一時半會不敢表現出異議。當大夥兒將目光轉向寧毅時,這位據說在山外有著偌大凶名的年輕人也沒有表現出多少異常來。一般來說,這類的初次見面、請客吃飯,多半要包含下馬威或是拉攏人心的動作,但這一切的表象都沒有出現。   紅提一面吃飯,一面開口跟寧毅介紹著每一個人的事蹟,從幾位寨主到山裡的一位位頭領、頭目、家人。寧毅便會笑著說佩服,端著酒杯敬過去,但也未曾表現出特別的恭維或是拉攏來。這期間,只有在介紹到五寨主韓敬時,發生了小小的插曲。   那是在寧毅舉酒敬對方時,韓敬似乎猶豫了一下,隨後笑著說道:「聽說寧兄弟在山外名氣很大,武藝想必也很高,他日若是有暇,是否可以指教一下……」   他這話才說完,紅提的筷子便啪的按在了碗上:「五哥,吃飯的時候你說這個。若你手癢了,我陪你過過招。」山上其餘的四位寨主哪一位都比她大,她一般是叫「二叔」「三哥」「四哥」「五哥」。今天她也特意打扮了一下,此時目光一凝,面上便如結了一層薄霜。韓敬微微苦笑,拱了拱手:「對不住,我說錯了。」   「無妨。」寧毅輕輕拍了拍紅提的手背,望著韓敬微笑拱手,「小弟也確實練過幾年,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卻是沽名釣譽,武藝是不高的。但若是韓五爺有興趣,他日也不妨切磋一下,彼此印證,還望五爺到時候手下留情。」   對於寧毅這種特意強調匪號「血手人屠」的行徑,紅提估計也有些無奈,但面上的表情已經柔和許多了,偏了偏頭,往桌邊示意。   「要說武藝,立恆手下最厲害的是這位祝彪祝少俠,我也曾與他過過手,五哥若真有興趣,可以找他練練。」   祝彪正在吃雞腿,此時受寵若驚地站起來,滿嘴的油:「唔,陸前輩太誇獎了,您那是指點我。五爺,兄弟祝彪,江湖人送匪號‘焚城槍’,他日有空,請五爺指點一下,嘿嘿……」   「好說、好說……」韓敬回答道。   紅提那邊倒微微皺起眉來,笑道:「焚城槍?怎麼忽然有這個名字了,挺好聽啊。」   寧毅笑著,不打算揭穿這外號是自己進山時才幫忙起的。祝彪那邊卻是非常開心,他這幾天到處宣揚自己以後就叫「焚城槍」祝彪,此時笑道:「哈哈,我也不知道哪裡叫出來的。不過我也覺得蠻不錯的。」   「還真是謝謝各位江湖人了……」寧毅笑著低喃。紅提看了他一眼,覺得多半有些貓膩,隨後還是繼續往山中同伴介紹下去。   如此這般,待到一頓飯吃完,眾人也沒能弄清楚這位外來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見面與吃飯,也就真的變成簡單的見面吃飯了。飯局結束之後,眾人懷著一肚子的問題陸陸續續的離開,寧毅與紅提將他們送到了院門處。此時天色已黑,雨勢未停,整個山谷的家家戶戶裡透出渺茫的微光,雨中的燈籠也搖晃得厲害,領著眾人散開,不多時便在雨幕裡消失不見了。   院子裡傳出傭人們收拾善後的聲音,大部分人離開後,寧毅牽著紅提的手,看著這夜色中的山谷,在院子外側的屋簷下找了根原木坐下。這一側臨近山谷,前方便是陡峭的土坡或者說是懸崖,下方落差很大的地方才有道路蜿蜒過去,有新建的小院群落。屋簷下都是泥地,在水裡變得溼滑,只有這根靠牆的木頭還是乾的,兩人倒也不介意,這裡離開了大部分人的視線,便能安靜地獨處一會兒了。   以兩人的性情,之前的情感,進山之後要談到婚事上,並不為難。早一天寧毅就在獨處時直接說起了這事,紅提也不知是該害羞還是該怎樣,到最後反倒是自然而然地答應下來。兩人之前已經有過一定程度的身體接觸,手也讓他牽了,心也給了他,若再發展下去,身子當然也是他的。如今他進了山、開了口,也就沒什麼可糾結的。其實以紅提的性情,早一年在獨龍崗時,被寧毅冒著走火入魔的危險按在床上,甚至扒了褲子,其實心裡就已經許配了他。這也是她今天坦坦率率說出這件事的理由。   不過……「你直接說出來了,我還是挺意外的。」牽著女子的手,寧毅笑著說道。   「打亂你計劃了嗎?我以為你今天會給他們一個下馬威什麼的……」   「呵呵,哪有那麼誇張,就是見面而已。」寧毅望著雨幕道,「要讓他們信我,是一個很長期的過程,至少要相處幾個月,一個下馬威能嚇到誰,反倒要讓人瞧不起了。我在這裡,就是幫忙做事而已,往後的想法,也都會跟他們說清楚,他們若真不願意做,是強迫不了的,好在你在他們心目中還很重要。」   「我暫時應該還使得動他們。」紅提道,「不過你昨天說,要打仗……」   「嗯,要打仗。」寧毅說完這句,沉默了片刻,「像昨天說的,我來呂梁,不是帶來和平的。武朝積弱難返,北面的那些人已經秣馬厲兵,三年也好四年也好,一定會打過來。現在的呂梁山可以自保,將來是一定要波及進去的,到時候是打是走,想要有活下來的力量,現在就必須開始練兵了。」   黑暗中,他將手指嵌入紅提的指縫間,兩隻手握在一起:「你當初為了寨子四處奔走,就是為了少死些人。現在好不容易穩定了,我過來又要你們去打仗,是有些麻煩,可能有些人不願意,但這確實是有必要的,北面的情況其實已經很著急了,女真人已經掃遍遼國全境,就要把他們的基礎穩定下來,道理我總會慢慢的說清楚……」   寧毅說完這話,紅提那邊也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她卻是輕聲地笑了出來:「立恆你小看我們山裡人了。大的道理他們或許不懂,一些簡單的事情,還是明白的。呂梁山這一塊,不夠強,沒有力量,就活不下來。你當初說盡量讓周邊混亂一些,不想打仗的其實是我,要說其他人,特別是四哥五哥這些,真打起來,最高興的就是他們。」   她語氣輕鬆地說道:「別看五哥對你態度不怎麼好,你說的練兵法子,他是用得最好的。兵練得好了,不能拉出去見血開鋒,最不高興的就是他。我們也許可以打得過周圍的烏合之眾了,但遼人當初是怎麼過來打草谷的,大家都經歷過。兵練好以後,再見過血,將來才有可能打得過真正的軍隊。你若是要他們立刻把你當自己人,我可能辦不到,若說要讓他們出去打幾仗,他們會高興得不得了。」   「這跟有把寶刀立刻就想砍點什麼也差不多了……」寧毅點頭笑起來,聲音倒是不高,「反正呢,這次過來也就是幾個事。高爐那邊的整理,打仗練兵,最重要的還是要適應這次帶過來的榆木炮和地雷,儘量利用起這些來。敵人可以慢慢找,反正……讓大家打得過癮吧。我帶來了兩個會勘探的師傅,找一找呂梁這邊的露天煤礦場,也就是產石炭的地方,這個很重要……當然,還有這個寨子,你們越做越大,下面的管理規劃,已經有些亂了,東西都亂扔,效率恐怕也不高,這個事情,我可以幫忙。」   寧毅想了想:「再另外,寨子可以擴大一些了,人手再加的話,可以多幾個據點。你以前住的地方,我打算圈進去。福端雲那邊,是可以安排人照看的。」   黑暗裡,雨聲之中,紅提將目光望向了他。寧毅偏了偏頭。   「人一輩子,會有些遺憾的事情。有一些到了很多年後你會想起來,也許是有些麻煩,但並不是做不到的,當初卻沒有做。我既然來了,總能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的。」   他拍了拍紅提的手臂。   紅提沒有說話,黑暗裡雨聲瀝瀝,氣氛安謐下來。過了一陣,寧毅道:「當然還有跟你在一起的事情。也該是時候了。」   紅提握著他的手微微緊了一緊,寧毅偏頭看著她,笑道:「其實我們認識也這麼久了,發生這麼多事情……」他說到這裡,似乎想說下去,卻又停了下來,過了好久,才在黑暗裡朝紅提靠了過去,低聲道:「你閉上眼睛。」   紅提看見他的臉靠近了過來,嘴脣貼在了一起。她閉上了眼睛,心跳和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起來。雨聲之中,接觸的脣瓣柔軟、而又微微有些乾澀,寧毅將手按上她的肩膀,撫上她的頸項、腦後時,她也沒有抵抗,只是伸手輕輕抓住了寧毅衣袖上的布片。這位飽經殺戮幾無敵手的女武神,一時間,竟顯得像是易傷的花瓣一般柔軟。   過了一陣,兩人才又回覆到依偎並坐的樣子,體溫清晰地透過身體傳過來。紅提低聲說了一句:「你的……舌頭……」   「就是那個樣子的……」   「……」紅提也就沉默地認可下來。   兩人就在那兒坐了好一陣,就算是經歷了各種大事的兩人,相戀之中,也不免各種親暱。寧毅在黑暗中也不知道輕薄了紅提多少次,間中也閒聊一些事情,過得一陣,兩人手牽著手在屋簷下散步,偶爾寧毅也將紅提抱在懷裡,或是親暱,或是一道看向山下。到得這晚快分開時,紅提才低聲道:「下面的那幫人呢?寨子裡的大夥兒都很緊張了,該怎麼處理他們?」   「何員外、武勝軍那幫人?」寧毅靠著牆邊抱著她,失笑地搖了搖頭,「做生意談利益,我們肯做他們才有得談,要是無欲則剛,齊家的利益在南邊,武勝軍在雁門關,真能興師動眾打過來不成?要是真敢亂來,反正要打仗,就把他們埋在呂梁山了……」   他的手掌輕撫著紅提的後背,感受著懷中女子的依偎,又想了想,道:「不過時間也差不多了,明天開始,你接見一下他們,說點好話,但什麼都別答應,我會在私下裡跟他們談妥。何員外也好、武勝軍也好、田虎也好……哦,倒是有一個說是打遍中原無敵手的傢伙,可能要額外處理一下……」   他附在紅提耳邊輕聲低語,說完之後,紅提點了點頭,退後一步脫出了他的懷抱,寧毅卻又將她拉了回來:「現在不用去啊,這麼大雨……」   黑暗之中的屋簷下,又是一陣耳鬢廝磨。隨後,卻見女子的身形朝後方一退,刷的一下飛入雨幕,她是倒著躍出去的,目光望著寧毅,進了雨裡,才一個轉身,然後身形朝著陡峭的山坡落下。寧毅衝過去:「喂……大雨啊……」只見女子的身影在山坡上借了一下里,落入更遠的地方,消失不見了……   第二天,樓舒婉等人終於收到了血菩薩面見山外來人的邀請……   第五四〇章 如真如幻 假想之敵(上)   在入定狀態中睜開眼睛時,他看到了黑暗裡的那道身影,與隨之而來的凶戾殺氣。   深夜,屋外大雨。   「裂雲手」沙萬石,董龐兒麾下武藝最高者,這些年來,在北面一帶四處挑戰高手,闖下偌大聲名,在眾人的宣傳之下,逐漸有了打遍中原無敵手的稱號。   江湖上的事情,圈子一個一個。周侗的「天下第一」首先是因為他這麼些年來實打實的力量,其次,則是因為他在御拳館中任天字教頭,受各方挑戰的結果。而在這之外,像什麼河朔第一、江南劍王、河北槍棒第一,在江湖上也每有出現,能叫這類名字的,只要維持一段時間,通常來說就還是有一定實力的。   沙萬石的名氣漸大,一部分是因為他的軍方背景:江湖人說是以武亂禁,實際上對於官府、軍隊還是很怕的,你在軍隊裡稱個天下第一,也沒多少江湖人會真找上門來切磋。但當然,他的本身藝業,也是相當不俗的。   這一次他隨著董龐兒的使者來到青木寨,為的便是在談不攏時挑戰血菩薩,只要打敗了她,壓住青木寨的氣焰,其餘的就好談了。只不過來到青木寨這些天,還沒能見到血菩薩,首先便遇上了暗殺者。   黑夜之中,對於忽然來到房間裡的那個人,連輪廓都看不清楚。但是那一瞬間產生的寒意卻猶如滔天血海。對方無聲而來,沙萬石也正是練功中的巔峰狀態,雙掌一前一後,呼的就劈了出去。   轟的一下,黑暗裡的空氣震動。   血海分開,殺氣猶如靈蛇,無聲地逼往他的身側。沙萬石單掌橫劈如揮戈。   轟!譁!砰——   他走下床來,後方的床樑斷碎,床前擺鞋的腳踏無聲碎裂,腳步轟然前行間,將房間的泥土地面踩得陷下去。短短片刻間,他跨出三步,揮了五拳,沉悶的破風聲將房間裡鼓舞得嗡嗡作響,然後,他終於打到了人。   在他出拳的力道上,那人一封一架,然後猛地壓了回來,那力量並非純粹的剛勁,卻在結合了柔力後變得剛猛一場,令得沙萬石都為之心驚。下一刻,一掌無聲地印在了他的右肋之下,將他打得退出兩步。   沙萬石猛地追上去,那道身影推門而出,他衝出屋外,凌厲的風聲在雨中襲來,砰的一下踹在他心坎上,將他踢了回去,再衝出門時,外面大風大雨,偷襲者早已消失在雨中。   ……   遠遠的,偷襲者的身影斬破雨幕,在黑暗中沿著陡峭的山壁呼嘯而上。   ……   雨下了大半夜,到得早上終於已經停了。由於是夏天,暴雨的痕跡並不會在地面上停留太久,天色亮起來時,山谷之中,便又是一副忙碌的景象了。   上午時分,樓舒婉去到青木寨外集,又約見了一位附近山頭上過來打探消息的小頭目。詳述了眼下呂梁的情況後,她還特地寫下了一封書信,讓對方帶會寨子裡,以確保哪怕對方寨主是個白痴,也能有信函落入山寨中的有識之士手中。   理論上來說,如果對方來的不是山寨中比較厲害的人物,這類說服的手段隔了一層,收效就有些不夠。如果時間充裕,由她親自在呂梁山中跑過一遍,效果或許才是最好的,甚至於立刻就能讓人拉出兵馬來,威逼青木寨。不過,臨近中午時分,寨子裡的人便傳來了消息,寨主已經回山,可以在下午見山外進來的貴客了。   「……說起來,這位血菩薩打算見人,大家的背景也已經探得差不多。有齊家背景的何員外何樹元,他在河北河東兩路,本身就是呼風喚雨的人物,盯上呂梁,是因為家中鹽鐵茶葉生意都有,想插足這裡,不走雁門關。他的勢力本來就是最大的,所以我覺得,反倒不太可能把事情做成。」   中午時分,樓舒婉便與田實、於玉麟等人匯合在一起,帶著幾名副手幕僚,分析起整個事態。   「……從武勝軍來的偏將蕭成,說起來,他算是來砸場的,武勝軍管的就是雁門關,青木寨虎口奪食,兩邊原本沒什麼好談的。但是現在有招安詔出來,也說不定是武勝軍內訌,想要收編呂梁,因為之前就聽說,雁門關這一塊,勢力太過複雜……」   「武勝軍鎮著雁門關,主要牽涉到邊稅。」聽樓舒婉說起這事,於玉麟點了點頭,「邊稅這裡,對整個武朝都是大事,插手的也不光是軍隊。京城蔡京的文官、童貫的武將、戶部的稅收、皇帝的內庫,在這裡都有人手,表面上看起來還算和氣,實際上,這些年來已經全都亂了。如果其中一支想要拉攏呂梁山,從中謀些小利,也不是什麼怪事。」   「如此說來,他們反倒有些機會。」樓舒婉點頭,在身邊小本子蕭成的名字上劃了一劃。   「然後是董龐兒,他們本身也就是受招安的,江湖氣重,來的人和咱們一樣,基本是與青木寨眾人稱兄道弟。其中還有那位聽說武藝很高的,於將軍,你知道他嗎?」   「裂雲手沙萬石,知道一些。」於玉麟道,「他的武藝不錯,應該還高我一線,這次過來,看來是要挑戰血菩薩。不過嘛……呵,可能應該不大。血菩薩的身手,已是宗師之境,不是鐵臂膀周侗等人過來,怕是很難與她一戰了。」   「……她是個女人啊,竟這麼厲害……」樓舒婉想了想,隨後也只是一笑,低聲道,「那董龐兒他們就先不管了。接下來,排的上號的,便是心魔與我們。」   「但是這幾日都未見那心魔有動作,甚至人都沒有出現。」田實道。   「是啊……」   樓舒婉皺著眉頭,低嘆一句,房間裡便安靜下來。   只是過得片刻之後,一位幕僚開口說道:「會否,留在這裡的人也是疑兵?他本人去了其它地方,又或是……如同我們一般,打算向其它山頭上的人動腦筋?」   樓舒婉的眼睛亮了亮,隨即又搖頭:「他們進山,本身找的就是血菩薩的關係,血菩薩還為著被小響馬冒犯而親自出手。就算為著利益,要翻臉也不至於如此之快。」   「但他既有心魔之名,本身就難以常理揣度。說不定他連血菩薩都算計了……」   「夠了。」樓舒婉打斷那幕僚的說話,「我們進山,要與青木寨合作,引其它山頭逼宮,為的是利益,只要談妥,就是朋友。心魔走的是血菩薩的關係,到頭來擺她一道,那就是背叛,到時候談都沒得談,只能開打,他豈會如此愚蠢!」   大家一同進山,樓舒婉這幾日的奔走,內心深處還是將寧毅作為假想敵的。然而對方按兵不動,甚至連人都不知道在哪,讓她心頭一陣煩悶。如此在房間裡合計事態的時候,院落之外,一些其他的情況正在發生。   青木內寨,眾人過來之後,山寨裡對這些外來者的安排,是讓他們中的核心人物全都住在山腰上新建的一片小院裡,連日以來,眾人出門便會彼此見到,瞭解敵對關係之後,彼此間偶爾也會起些小摩擦,但是這一天,小小的摩擦,似乎有將要鬧大的傾向。   西側,董龐兒的部署們居住的院門口,一道道人影進出來去。一名穿著校尉服裝的男子正要出門,陡然被撞了一下,差點摔倒。他張口便罵,而當望清楚了眼前人的樣貌後,表情就變得更加凶戾起來。   「操,他孃的找茬啊……」   眼前,站在院門處的年輕人赤膊著上身,看起來剛剛經過了鍛鍊,渾身肌肉上都是汗珠。他雙手持槍,垂在身前,就那樣站在門口,露出了一個燦爛卻又囂張的笑容,分明是對門院子那些新住進來的人中最囂張的那個年輕人。兩邊進山都是為了談生意,平日有點目光不善也就罷了,這次竟找上門來了。   此時這年輕人一把鋼槍攔在了門口,其餘的人便也都朝這邊聚了過來,然後只見那年輕人笑著開了口。   「兄弟焚城槍祝彪,久聞裂雲手沙萬石大名,打遍中原無敵手,今日特來拜會討教……喂,沙萬石,你在嗎?」他的話語遠遠傳開,隨後不待回答,直接走了進去,「我知道你在,我就進來了!」   ……   「……不論如何,青木寨待價而沽,這筆生意不那麼好談,接下來還是按部就班地做……那邊出什麼事了?」   未時,樓舒婉與於玉麟等人走出院子,看見了前方院落間的那一場大亂,然後知道,是有人打起來了。   過去打探的人沒有及時回來,他們繞著道路,經過了那院落的後側,就在要走過去的時候,只聽轟的一聲響起來。邱古言猛然擋在了樓舒婉的前方,就在前頭一丈遠的地方,淋了一兩天大雨的破舊土牆轟的被撞碎了,一道人影飛出來,落在這邊的道路上。摔在地上的漢子捂著右肋,吐出了一口鮮血。   「‘裂雲手’沙萬石?」於玉麟看著那身影,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疑惑而錯愕。   旁邊院落的地基比這裡的道路大概高出一米左右,一道人影此時出現在了那破口處,樓舒婉等人望過去,那身影正是心魔手下的打手祝彪,他身上也有傷痕,但眼下顯然是勝利者的姿態。   「前輩,僥倖贏了兩招,不好意思啊!呃……」祝彪將目光望向於玉麟,然後笑了起來,「還有那邊的,我們是不是交過手啊。」   於玉麟做出了戒備的姿態,旁邊,不知道為什麼,樓舒婉竟愉悅地笑了出來。   他落子了……   「我們走吧,去說服血菩薩。」低聲開口,她率先舉步,從祝彪身前走了過去。   甚至還笑著看了他一眼……   剛剛打贏了沙萬石的祝彪頓時就覺得有些奇怪。   第五四一章 如真如幻 假想之敵(下)   轉眼又是夕陽。   青木寨後山,一處隱蔽的山坳間,寧毅帶著幾名隨從走出來。空氣中還在瀰漫著乾燥的、火焰的氣息。   「記下來。」方才詳細查看了呂梁山高爐與工匠情況,卻並沒有提出意見的寧毅,此時低聲開口。   「……高爐研究的方向,不止是為了生產更好的刀劍和武器。而是進一步找到提高溫度的原理和思路,進一步去掉鐵裡面的碳含量,產生更柔更韌的鐵器。每一種特性的鋼鐵都有可以用得上的地方,要掌握這些特性。眼下這邊主要的方向是兩個:第一,更高的溫度;第二,鐵水導入模具的時候,追求更少的雜質、更少的氣泡。標準是……至少達到榆木炮炮身一半的厚度,至少達到榆木炮兩倍的火藥量,發射後不炸膛……先以這個為目的,積累經驗。」   身邊的隨從用細炭筆將這些記在了小本子上。寧毅想了想:「晚上就把秦師傅叫過來,我要跟他談。」   青木寨的鐵匠,眼下終究還是呂梁人,寧毅才剛剛過來,就算指手畫腳,人家也聽不懂。只有這次跟過來的幾個匠人,由於在竹記的研發大院裡做了一年多,能夠跟上寧毅的思路。如此交代完畢後,一行人轉出山坳,前方是稀稀疏疏的樹林與土黃色的山道。呂梁山的景色,難以給人明媚之感,談不上青山綠水,乍看之下只讓人覺得貧瘠。樹木聚居、石頭聚居、狼聚居、動物聚居、人聚居,都是稀稀拉拉的,一道道山樑和神出鬼沒的小溪在其中無聲無息地蔓延。   紅提的身影,正從側下方的山坡上來。她打扮簡單,一身皁青色的上衣與長裙,只看這裝扮,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女子。只是在同樣的農家女子中,她的身材相對高挑,習武者的精氣神也遠超一般人,一看之下便會讓人覺得這身影的步伐中有令人欣悅的活力,再加上左手上拿著的古劍,便是一名樸素卻又令人心動的女俠了。   夕陽是從寧毅這邊照過去的,山腰上碎石與亂草間的女子停了一下,持劍的左手舉起在額頭上,眯著眼睛朝這邊望來,似乎是露出了笑容。寧毅便也笑了笑,側頭對旁邊的人道:「你們走吧。」隨後朝紅提那邊迎了過去。   「看完那些爐子了?」走到寧毅身前,紅提問道。   「嗯,看完了。」   「我也不懂這些,找了些打鐵的來,讓他們擺弄這個。隔三差五的,我嚇他們一回,做出要殺了他們的樣子。現在刀槍打得挺不錯了,很好用,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   「他們基本熟悉了,剩下的,我也得慢慢摸索。」寧毅笑著,握住了紅提的手,兩人肩並肩的朝前方走去,「你見完人了,覺得怎麼樣?」   「我照你說的,沒有表態,不過他們說的都很好,樑爺爺就只讓我來問問你的看法。」女子舉起拿劍的手,笑著撫了撫頭髮。寧毅看著她素淨的笑容,就也笑了起來。女子能在青木寨當這麼久的寨主,也不可能全是樑秉夫的功勞,她自己其實也是有看法的,只是眼下不說而已。於是就問道:「你自己覺得呢?」   「那個何員外我不想談。」紅提道,「他說的事情都很好,怎麼利用招安詔,走哪位哪位大人的關係,事成之後,整條路線上怎麼照拂,呂梁山外他們有多少多少人。咱們一年可以賺多少錢,他能給呂梁多少東西。聽起來都很好,如果是以前,我是很想要的。不過我們這邊沒辦法保證他一定會這樣做。好像那個成語裡說的,齊什麼……他們背後就是齊家,我忽然想到的……」   「齊大非偶。」寧毅笑道,「沒錯,齊家的勢力,就在呂梁山南面的這一塊,要說做買賣,他們的勢力是最大的。不過要真跟他們合作,到頭來,他給不給好處,就都得看他的心情啦。沒必要談。」   「不過這樣一來,他可能會在山外給我們下絆子,畢竟他們勢力很大。」紅提皺了皺眉,「還有武勝軍和董龐兒這些人,按他們說的,加了軍隊,就有了靠山,對自己人,他們會很照顧。但如果不是自己人,他們恐怕也會使壞。另外還有一些人,態度是很好的,招安詔他們可以幫忙,要的東西也不多。還有虎王那邊,那位樓姑娘,我覺得她很有見識……」   兩人一路走著,沿著蜿蜒的山道,去往前方的小樹林,陽光便從樹隙間剝落下來了。只有兩人的地方,林子裡顯得安謐而溫馨。寧毅一面走一面與她說著。   「有些事情看概念,有些事情看程度。從頭到尾,青木寨是打開門做生意,他們如果有興趣,其實都是可以來的。要吃獨食、要撕破臉,確實,哪一方都有這個能力,不過,這種吃獨食的事,在自己家門口還好說,跟齊家做生意的勢力沒有八十也有一百,處處撕破臉,他們有多少臉可以撕。軍隊也是這樣,田虎那邊也是這樣。當然,不排除他們惱羞成怒的可能,不過在這之前,只要能把話說清楚,隨隨便便就撕破臉的買賣人,還是不多的。倒是你說到田虎,她們說什麼,我大概也能猜到……」   「那位樓姑娘,立恆你認識的,對吧?」紅提道。   「杭州的時候你也知道的,她的父兄,都死在我手上。後來那樣的亂局,我還以為她死在逃難的路上了。現在想想,小響馬的事情應該也是因她而起。」   「她很厲害。」紅提點了點頭,回憶起下午在青木寨大堂時,那女子在她面前侃侃而談時的情景,從雙方合作的時機、便利,到彼此信任的基礎,還有虎王不會干涉青木寨運行的這一核心,乃至於此後生意的計劃,虎王那邊如今掌握的資源等等等等……當時在場的名叫於玉麟和名叫田實的兩名男子都幾乎被她的存在所掩蓋,若是易地而處,沒有寧毅在,她真會仔細地考慮對方的意見。   當然,眼下便是另一回事了:「除了想要當面說服我,聽人說起,她同時還在山下活動,串聯了亂山王、欒黑骷那些人,如果事情不成,可能就要逼上山來。她一個女子,能做到這樣,倒真是了不起。要不要不叫人去把她……」   紅提沒有繼續說下去,寧毅倒是笑起來:「像我說的,有些事情取決於概念,有些事情是取決於程度。事情若不成,找人逼著你合作,又或者像董龐兒那樣,派一個高手過來挑戰你,都還算是不錯的思路。不過……隨便她吧,想做什麼,不用管她……我跟她之間,沒有非殺她不可的仇怨,當年在杭州,她就替她家裡管生意,有能力,但總的來說還是有些幼稚的。到如今能做到這個程度,想必這一路以來,過得也不容易。」   寧毅嘆了口氣,隨後回憶起過往的事,又笑道:「其實,當年她在杭州招待我和檀兒過去玩,還是很熱情的。只是後來適逢戰亂,她家裡那些人,腦子有問題……因緣際會罷了。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倒也不用見一個殺一個。」   「你殺了她父兄,如今卻這樣說。」紅提偏頭看他,「也不知她聽了心情會怎樣。」   「當時我能怎樣?如今她又能怎樣?既然是解不開的結,就用不著多想。」   這樣說著話,寧毅笑著,朝紅提那邊靠了過去。林野之中沒有其他人,兩人的脣觸在了一起,然後臉色微燙的紅提也抱住了寧毅,將額頭埋在他的頸項間。她是山裡女子,既然已經許了寧毅,其實也沒有那麼扭捏。牽手、擁抱、親吻,她懂的不多,卻是發自內心裡欣悅於與愛人在一塊的感覺的,至於寧毅要對她做些什麼,她都只是高興和滿足罷了。   在林地裡說些瑣碎事情,隨後又走到林地邊緣,坐在一邊看看下面的景象。紅提在山裡過慣了,找到一窩兔子——她跑到有亂石堆積的雜草裡,從裡面拖出一隻肥大的母兔子來,身上便也沾了泥土和草莖,看起來沒有了武功高手那樣的形象,只是在夕陽下揪著兔子耳朵舉給寧毅看的樣子,令寧毅覺得格外溫暖。   亂石堆裡還有幾隻小兔子,紅提是不抓的,只是抱著那隻大兔子在林地邊與寧毅坐了一會兒,起身要走時,她想了想,將手中的大兔子也放掉了。   「你不要再被抓到了。」她蹲在那兒,這樣說著,笑容淡淡的。   寧毅便在旁邊看著。   兩人一塊回去山寨,與樑秉夫一道吃過了晚飯。夜裡寧毅是跟他們住一個院子的,他住客房,紅提的住處則跟他隔了兩間房子。晚上院子裡亮起燈光,寧毅找人過來議事,紅提與院子裡住著的幾位姐妹、嬸嬸處理著各種瑣事,偶爾會在簷下走過。   這次帶來的秦姓鐵匠頭領離開之後,紅提過來敲門,卻是端了熱水和臉帕來。她對外嚴厲,私生活上卻並不貪圖享受,除了必要的、幫手寨務的侍女,絕大部分生活上的事情,她都是自己動手的。有時候有空了,還會幫著院子裡的女子一道擇菜、下廚。這時候為寧毅端來洗臉水也是非常自然,當然,整個山寨裡受過這種待遇的,除寧毅外,估計也只有樑秉夫了。   馨黃的燈火中,兩人如同普通的山中小兒女一般,坐在房間裡,開心地聊了一會兒天……   樑秉夫站在那邊的屋簷下看了看,然後又進去了……   黑暗的天幕下,那真是小小的、小小的院子……   ……   「青木寨這位血菩薩看起來不想跟我們談!」同樣的夜晚,房間裡,於玉麟如此說著。   「她看起來跟誰都不想談。」不遠處的桌邊,樓舒婉託著下巴,目光不知道正在望向哪裡,只是表情看起來還是輕鬆的,話語就也顯得悠閒,「不過我看得出來,我說的話,她其實是有些動心的。」   「樓姑娘你覺得,她是想待價而沽嗎?」拿起一個茶杯喝了一口,於玉麟問道。   「有可能而已,但又不太像。」樓舒婉說道,「待價而沽是對的,但她已經把我們晾了這麼久,按理說,今天願意見我們,就該有個主意了,現在看起來,這位血菩薩其實很強勢,她跟誰都不願意合作,不願意攀附,就想像以前一樣做生意而已……表面上看不出來啊……」   樓舒婉低喃一句,又道:「於將軍、三太子,你們說,她真的是血菩薩嗎。她一個這麼年輕的女人,怎麼創出這種局面的啊。我今天見她,覺得她真厲害,可也真想不到……」   「就是她。」於玉麟道,「樓姑娘你是女子,又不會武藝,感覺不出來。我與三太子,與邱先生都能隱約感覺到。只是她修為太高,已近返璞歸真,又或是本身已不存殺心,所以樓姑娘你才看不出來。」   「不存殺心也能殺人?」樓舒婉好奇道。   於玉麟想了想:「對普通人而言,也就是看淡了而已,凡事隨心而作,並不矛盾迷惘,也就是這樣。」   樓舒婉垂下眼簾想了一陣,隨後說道:「我比較好奇的是,那個祝彪今天為何要挑戰沙萬石,打敗沙萬石他便能挑戰血菩薩了嗎?另外,姓寧的那邊今天到底做了些什麼……」   她心繫於此,最後一段幾乎是喃喃自語,於玉麟皺了皺眉,看看旁邊不參與討論而正在出神的田實,過得片刻才開口道:「不可能,那祝彪的武藝絕對挑戰不了血菩薩。要說挑戰……恐怕也得心魔親自出手吧。」   「不可能吧……」樓舒婉低聲說著,終究很難接受寧毅的武藝會高到這個程度,隨後道:「那不管怎麼樣,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於將軍,我看那位血菩薩對我的提議是動心的,更多的籌碼,在你和三太子這裡。明日你和三太子就接著去拜會她,總之,走好關係,就算閒聊也沒事,三太子,接下來就靠你了。」   今天上山,樓舒婉擺的都是利益,至於聯姻,總是要看看反應之後後續要提出來的。畢竟見面的乃是當事人,不可能當面直說「我們虎王想聯姻,請你就嫁給我們三太子。」對方是女子,到時候若惱羞成怒翻臉,可就真是雞飛蛋打了。田實自見了對方之後情緒就有些不對,此時從發呆中抬起頭來,話語格外陽剛。   「沒有問題,我知道怎麼做。」隨後又補充一句,「樓軍師,你也很厲害,我現在才佩服你。」   樓舒婉迷人地笑笑:「有必要的話,我也會去拜會她。但最主要的,我還得聯絡欒三狼等人,事情若不成,這塊餅咱們就多叫點人來分。三太子,她終究是個女人,一個人再強,也會想要個依靠,你加把勁。」   田實笑得露出牙齒。   於玉麟與田實告辭時,樓舒婉起身送他們到了門口,她雙手交疊在身前,笑望著兩人回去自己的房間,目光才朝著遠處的黑暗望過去。雖然那邊已經有了動作,但她仍然猜不透寧毅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此後的幾天,田實開始頻繁地拜訪血菩薩,樓舒婉則不斷地會見各個山頭上的人馬,推動青木寨外的呂梁盜聯合起來。在她的構想裡,事情做到一半,便該有人插手進來了,至少寧毅那邊,應該覺察到自己的動作,進行阻止,她也因此預想了種種麻煩,準備了各種對策,甚至於她想象著寧毅派人過來殺她,她是一個弱女子,這該是最簡單的破局方法吧。   以至於三天後的夜晚,她從床上驚醒過來,怔怔地靠著牆壁坐在床上,望著窗櫺外照射進來的月光,失神了將近一個時辰。她隱約間有種幻覺的,寧毅派來殺她的人會從窗外進來,又或者是寧毅本人……   然而殺她的人始終沒來。   三天之後,青木寨外的聲勢已經鬧得越來越熱鬧,各種勢力的觸手也已經大規模地延伸過來,「亂山王」陳震海,「黑骷王」欒三狼,方義陽兄弟這些呂梁山的大豪,在樓舒婉的運作與遊說下,大都感受到了緊迫與危機。這樣的氣氛下,如今在呂梁山的其餘幾支力量,也都已經被驚動,開始紛紛與這些人進行聯繫和交涉。   而身在這熱鬧之中,樓舒婉心中的某處卻變得格外寂靜,她隨時覺得有事情可能發生,卻又隱隱覺得,對方是不是壓根就沒注意到她的動作……因為在所有人的應對中,只有在祝彪領頭的那個院子裡的人,整天練武打鬥閒逛和晒太陽,壓根就不見任何動作,而寧毅……仍未在她的視線中出現過……   隨著呂梁山眾山頭上的人開始出動,往青木寨過來。山雨欲來,她根本想不通,對方要怎樣弭平這場大亂,從而在其中獲取他想要得到的利益……   第五四二章 重逢見面 開口何言(上)   相對於樓舒婉,青木寨上其餘勢力的來人,得知寧毅的情報就要稍微的早一些。最早的是有齊家背景的何樹元何員外,在面見了血菩薩的第二天下午,便有人暗中將他邀請到山腰上方的院子裡面談。   山腰上方這個不起眼的小院落,他之前為拜訪樑秉夫也來過兩次,心中明白,相對於青木寨大堂,這個院落才算是真正的青木寨權力核心。對方能將他叫來,很可能是做出了決定,要暗中與他敲定這筆買賣了。   對這個結果,何樹元並不奇怪,這次過來的各方勢力中,齊家是最有底蘊的。只要能與齊家的勢力結合,呂梁這塊地方能發揮的作用,能賺的利潤也是最多。跑這一趟,他何樹元也算是給足青木寨面子了。   一旦青木寨與齊家合作,受了招安,進了軍方體系。雖然說起來是不干涉青木寨的事情,但在實際層面上,入了軍隊,總得幹事,總得受監督,這邊就可以插入人手進來。而在錢與權等各種利益的衝擊下,呂梁山的這些寨主、頭目們也都會變成齊家利益的一份子。見縫插針之後,青木寨在幾年後由誰說了算,那就真是難說得很了。   心中如此想著,進入院落中的房間之後,他見到的,卻是一名正在伏案寫東西的年輕人,對方神情專注而漠然,手中走筆未停,只是抬了抬左手手指,頭都沒有抬起來。   「再等一下,馬上就好。何員外,坐吧。」   本來滿心歡喜的何樹元皺起了眉頭,站在門口那兒,揹負了雙手,盯著這個年輕人。他在心中想著青木寨的人賣的什麼關子,表情上,已經有些嚴肅和生氣了。   對方也不理他,繼續在紙上寫著東西,待到寫完,拿起來看了一眼,才折起放進衣袖,擱停毛筆。然後他看著門口中年人的眼睛,站了起來,手上還拿起了桌上的茶杯。   「何樹元何員外,認識一下,在下寧毅,寧立恆。密偵司你聽過嗎?」年輕人喝了一口茶,從書桌後方走出來,面上有了些許的笑容,卻也帶了冷意,「如果齊家的人有跟你說過,去年到今年,我們還是有交過手的。糧災這段時間,何員外也賺得不少吧?」   就在聽到「密偵司」三個字的瞬間,何樹元心中就是一沉,有一種後世犯罪分子正在做壞事忽然遇上接頭人是FBI的感覺。他的感覺當然沒這麼具體,但隨即,也意識到了寧立恆這個名字代表的意義,根本鬧不清楚,這人眼下為什麼會在呂梁出現。   「寧立恆……你便是相府中負責調糧賑災的那位……」   從去年到今年,右相府為了弭平糧災的危害,幾乎與天南地北半個武朝開戰,其中負責調集糧食打壓南北幾路糧價的,就是眼前這個年輕人,與齊家曾經說過的一些情報也吻合。相府之中這個叫寧立恆的,能做到這種事,就算不能說是國士,至少也是宰相身邊惹不起的毒士了。何員外就算依靠齊家的關係能號令一地,在這種代表著宰相權威的人面前,也是不夠看的。他話語艱難,對方卻已經走了過來。   「嗯,正是在下。在呂梁這種地方嘛,江湖上有人送匪號血手人屠,也有亂叫什麼心魔的,都是訛傳。在下跟何員外一樣,是個買賣人。買賣嘛,就算之前有些摩擦,也只是錢而已,咱們個人之間,不傷感情。何員外你說是嗎?」   對方臉上帶著笑容,何樹元也畢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他眼下知道事情肯定有變,但還是恢復了鎮定:「沒錯。只是何某不知道,寧先生眼下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其實很簡單的,跟何員外的想法也差不多。」寧毅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率先走出門去,「咱們出去走走,邊走邊說。」   眼下談話的氣氛,從一開始就被寧毅帶著走了。只是何樹元也沒有辦法,對方不光是相府的核心幕僚,還跟那些窮凶極惡的綠林人有關係,心魔之名鬧得一幫幫匪人鬼哭狼嚎,若是話不投機,先不說拿相府壓人,對方恐怕就會把自己打死在這裡。他一路跟著走出去,到了門外,可以俯瞰青木寨山谷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何員外啊。」年輕人偏了偏頭,「你看著青木寨,發展得還不錯吧。兩年前它還不是這個樣子的,你覺得,真是因為這裡的寨主忽然間天縱英才,一下子就把這裡做大了?還開始做起了邊貿?」   何樹元看著下面的景象,猶豫片刻:「你是說,你們相府早就插手了?」   「沒這回事,相府是不承認這個的,我們也絕不會與匪人合作。」寧毅笑了笑,「今天的事情出之我口,入之你耳,對外也從來沒有發生過。何員外你也知道,相府家大業大,跟你們一樣,做什麼事情,也都是要錢的。我們有一些業務,例如幫人謀劃生意,誰需要什麼,我們知道哪裡有,幫人牽一牽線,有時候賺了多少錢,花了多少錢,粗人不懂管賬,我們會幫忙做一做帳,然後儘量給出好的收支建議。都是些雙贏的小生意,大家賺錢才是真的賺錢,大家好才是真的好,您說是嗎?」   寧毅一面說,一面已經舉步往前走了,何樹元一臉糾結地在旁邊跟著。   「做生意嘛,其實最重要的還不是賣什麼買什麼,重要的是交朋友。就好像去年到今年的糧災,我們也認識很多朋友,只要有了朋友,關係就能連起來。需要什麼、生產什麼、賣什麼、怎麼賣,每一個環節上都有人了,就能很快轉起來,然後大家也都能賺錢,事情就可以越做越大。這期間就算跟人有點小摩擦,就像我說的,都是錢而已,人跟人之間,還是能認識的,這就是件好事了。要不是認識了,我跟何員外你也不可能像現在聊得這麼融洽。何員外您在生意上是前輩,您說,我說得有道理嗎?」   何樹元:「哈哈……對……」   寧毅繼續說著:「就好像我說的,密偵司只是走走帳,提提意見。呂梁這一塊嘛,很久以前就是邊境的一塊心病,我們也一直想解決它的問題,然後才有如今的格局。不過,一家獨大它是做不起來的,往日裡就是打開門來做生意,只是收些零頭,比其它地方也要實惠多了。而且青木寨這邊,早就心慕王化,將來都是自己人。何員外可以放心,對外打開門做生意這點,什麼時候它都不會變,不過對何員外這種做大買賣的,我們是有優惠的。這是寧某最近做的調查,這些東西最是賺錢,我們收的,也會比平時更少,何員外看看。」   他說著,將先前寫的那張紙放到何樹元的手裡。何樹元拿著那紙,卻沒有打開看,只是望了望寧毅:「這樣說來,也是秦相爺的意見?」   「不是具體的誰的意見,只是邊關從來都是個大問題,怎麼把握調控,有它的規律,我們不能竭澤而漁,不能只看到一年兩年。這些事情是上面人的考慮,李相秦相他們的考慮,我也不是很清楚。」   寧毅一面說著,一面笑得陽光。但眼下之意卻是:這是我們考慮的結果,不是你這個層次可以知道的。何樹元皺著眉頭,他不清楚密偵司對這裡到底下了多少功夫,但卻明白,在這人面前,打滾撒潑是沒有用的,想了想之後,說道:「那軍隊怎麼辦?蕭副將他們過來了,相府虎口奪食的事情,說得清嗎?」   邊貿在武朝稅收上佔的部分舉足輕重,但插手的也是五花八門,相府在這裡肯定也不乾淨。然而這樣的利益分割猶如政治鬥爭,彼此有摩擦,卻不會撕破臉,利益分配一旦確定,大家也都會守默契。如果說相府在這裡私開一個走私口,事情可大可小,但當然,邊關上的利益就那麼多,大家見縫插針地搶,能夠在呂梁這種往日裡撈不到利益的地方確實地開一個口子,也算得上是本事,只要不影響太大,又不吃獨食,打點起來還是有辦法的。   寧毅也就搖了搖頭:「這些事情,我們自然是有安排的。我說過,青木寨的事情,相府其實並未插手,頂多,我們遊說於此,提了個建議。要說相府有興趣的,其實是呂梁山的石炭礦。不知道何員外有沒有聽說過,這裡有幾個露天的石炭礦,很好開採。我們在京城做了些生意,叫做……藕煤,需要這東西。所以我們也希望呂梁能夠長治、久安。」   何樹元道:「我聽說了那個爐子。不過,石炭價賤,從這裡運過去,不嫌麻煩嗎?」   「生意要做大啊,這邊有石炭,我們就可以把煤爐的生意往北面發展了,爐子還是很好用的。」   何樹元點了點頭,片刻後笑道:「若是要做這個生意,何某倒是很願意參個股,也好享受一下京城人喜歡的東西。」   「哈哈,何員外言重了,強龍不壓地頭蛇,要在北面做生意,到時候我一定第一個找何員外,我出技術,您出人手,如何。至於呂梁山的事情……」   什麼石炭生意,藕煤生意,對於何家也不過是塞牙縫的小買賣,只是這樣一說,拉近了距離,何樹元笑著打斷寧毅:「呂梁山的事,我明白寧兄弟的意思,不過,哥哥後頭還有齊家,他們的看法怎樣,我也說不準。但不論如何,就像寧兄弟說的,只是買賣,不傷和氣,如何?」   寧毅伸手過去,拍了拍他拿著紙張的那隻手:「嗯,大家做事嘛,摩擦難免,照著規矩來,不傷和氣。」   兩人說笑著,寧毅送著何樹元到了山道口,揮手別過。只是轉身之後,兩人的笑容便瞬間收斂了,寧毅皺著眉頭無聊地往回走,何樹元則是一陣的咬牙切齒,對於密偵司早就插手於此憤懣難言,只是這類事情確實是講先來後到的。大家偷偷摸摸的經營自己的利益,如果說密偵司真是兩年前就開始控制呂梁,旁人要插手,那就是真的虎口奪食,他就算生氣又能如何。   也在這天下午,寧毅便見了武勝軍的副將蕭成,作為軍隊的人,這位副將反而是最容易擺平的,在抬出了秦嗣源、秦紹謙、密偵司的背景後,許諾了一大筆錢,對方立即成了寧毅的鐵兄弟。替武勝軍搞定呂梁這種事,就算搞定了,他又能賺到多少?只有到自己口袋裡的錢,才算是真正的錢嘛……   就如同寧毅說的,做生意的人,不會隨便撕破臉,就算能跟青木寨撕破臉,也沒什麼願意跟密偵司、秦嗣源撕破臉。然而在這樣的規則之下,抱著僥倖的心理,弄些小動作,或是等待著事態變化、惡化仍舊是一個選擇。在寧毅跟這些人大概打了招呼之後,青木寨附近山頭上的草莽,也開始朝著這邊聚集了,先是奸細、探子,而後也有人派出了大大小小的頭目,預備拜會血菩薩。   一開始這事情算是樓舒婉向周圍的人痛陳厲害,一旦周圍山頭上有人相信,他們也不由自主地開始私下商議、串聯。對於青木寨可能被招安的事,大夥兒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機情緒。如此這般,原本就已經有些人滿為患的青木寨外集,這些天裡顯得更加擁擠混亂起來。而在青木寨內部,一開始因為這麼多外人出現,而變得有些慌張的人們,這些天裡反倒冷靜下來,無聲無息地開始內縮防線,鞏固寨子。   青木寨這兩年來發展生意,也吸取了大部分的外來人口,如今在這膨脹過程裡甚至顯得有些混亂。一旦打起來,生意、寨子肯定都受影響,而在另一方面,這一次聯合起來的,看來是呂梁山除青木寨意外的絕大部分勢力,聲勢驚人。任誰看來,青木寨都是不會想打這一仗的。而若是在青木寨不願意看到戰爭的情況下,眼下這種鞏固防線的現象,只能說是最為消極的防禦了。   整個情況便在這樣的氛圍下開始收緊,到得三天後的夜晚,寨主血菩薩設宴,款待這些上山的貴客們,大家便都去參加了。到得正廳的宴席裡,樓舒婉按捺著彷彿顫抖般的心情,等待著某個做客的身影出現,然而直到流水般的宴席開始,寧毅等人也沒有出現在客人當中。宴席進行到一半,她幾乎要直接站起來試探血菩薩,詢問她這次上山的心魔如今在哪,也就在此時,邱古言從殿外進來了,在她的耳後,輕聲說了些消息。   「……從山裡人那邊聽到一些傳言,暫時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血菩薩沒有比武招親,但是……她已經有了心上人,聽說內部已經知道了,那人便是寧立恆,他進山是要與血菩薩成親的……所以這次生意,他不是客人,是主家……」   不遠處的寨主位置上,外號血菩薩的女子微笑而又帶著距離地在與客人說話。樓舒婉捏著酒杯,腦袋裡便是「嗡」的一聲響,光芒離去了片刻,然後才顫抖著回到眼簾裡,她發現自己手微微在抖,眼睛裡的畫面也在抖。   「……就算他是主家。」她發現自己的聲音是沙啞的,於是又重複了一遍,「就算他是主家……山外的人要圍上來了,他為什麼沒有動作,他在等死嗎,打起來了要死很多人的他知不知道……」   「這個……就清楚了……」   「打起來了要死很多人……他知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天晚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那大廳的,走在山道上,夜風清冷,遠山孤陌,遠處院落間點點的燈光都像是在嘲笑她。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房間裡,坐了好久,又披了披風出門,走到祝彪等人居住的院落門口,要往裡面走,有人攔住了他。負責保護她的邱古言也過來將那人擋住。   「我要見寧毅!」   她如此說道。然而經歷過小響馬的事情後,大夥兒都知道她代表的田虎勢力是敵人,阻攔者並不打算給他好臉色看。   「姑娘,我們這沒人要見你啊。」   「我要見寧毅!」她大聲吼了出來,「我認識他!我知道他也看見我了!讓他出來見我——」   後方沙萬石的院子裡,便有董龐兒的部下被驚動了,過來看熱鬧。那阻攔者也被嚇了一跳,這女人聽起來跟老闆很熟……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後方房間裡,祝彪已經跑了出來:「啊,你呀……」   「叫寧毅出來見我!就說樓家的仇人過來找他了——」   「呃,你等等。」祝彪想了想,然後消失在了院落的後方。   樓舒婉過著披風,站在院門口,閉上了眼睛。如此又過了好久,祝彪從山上下來,對她道:「明天上午他能見你。」   樓舒婉閉著眼睛吸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第二天上午,她見到了寧毅。   第五四三章 重逢見面 開口何言(下)   微風,上午明媚的陽光令得天地都寬敞了許多,忙忙碌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接到欒三狼等人祕密抵達青木寨的消息時,樓舒婉正在房間裡整理她的衣服,然後她走出去,看見了青木寨這片山谷裡眾人勞作的景象。   正在挖開的溝渠,修建的道路、房舍,小小的穀場,間中的菜地、糧地。靠近寨門的地方已經被清空,有些人在加固圍牆,看起來,倒也有了戰前的樣子了。樓舒婉看了幾眼,然後朝著前方走去。   對於昨天忽然衝動起來要見寧毅的事情,她的心中沒有預案,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此時所能把握的,只有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疑惑與迷惘罷了。疑惑於寧毅與青木寨為何沒有制止她的動作,迷惘……恐怕就更深層次一些,其中包含著某些連她自己都不敢去觸碰的情緒。它們有時掠過腦袋,卻無法更多地去想。   在原本的想象裡,他們該在某個場合情理之中的遇見。彼此會有微微的對望,卻並不意外,他是不會悔改的,而她,會向他無聲地宣告心中的仇恨——那便是正式的宣戰了。而在這之前,雙方應該已經交過幾次手。然而眼下事情的發展卻並沒有隨著想象而走。她去往祝彪等人所在的院子,猜想著他們會將她帶去哪裡,但變化的出現比她想象的還早,抵達院落不遠處時,她便看到了院門處的祝彪等人,以及……在院落中間的那道身影。   書生的背影,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跟旁邊的幾個人低聲說話,討論著桌子上擺放著的一些什麼。陽光耀眼,樓舒婉吸了一口氣,儘量正常地走向院門,祝彪與旁邊的少年人讓了一讓,讓樓舒婉走進去,樓舒婉希望那個背影回過頭來,但這一幕並沒有立刻發生,後方卻響起了些許的碰撞。   「我也要進去。」   「你不能進。」   祝彪將負責保護樓舒婉的邱古言擋了一下,然後兩人便是幾下小動作的交手,撞了一下之後,各自退後一步。   院子裡的人回過頭來,然後與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自那兒站了起來。   那張臉與樓舒婉印象中的有著些許不同,那是因為,她的確太久沒有見到這個人了,小響馬的地盤上只是驚鴻一瞥,此時才能夠看得清楚。隨即也就意識過來,這的確是寧毅。她微微舉起左手,朝著後方的邱古言示意一下,讓他等在外面。視野那邊,寧毅表情平淡溫和,往院子裡的一個房間攤了攤手。陽光明媚,房間卻顯得有些暗了,甚至隱隱透出一股涼意來,樓舒婉看著那張臉,所有的情緒,都從心底翻湧上來。   從杭州的初識,蘇檀兒帶著他這個丈夫過來,她領著他們遊覽時,對方也是這種溫和的表情。各種說笑、來往,到漸漸知道他詩詞上的造詣、名氣。到西湖上的衝突和摩擦,忽如其來的地震和兵禍,血、火與令人瘋狂的、顛覆過往一切生活認知的混亂,他回到杭州,成為俘虜,他們再度相識,那幾乎是在亂局中她覺得唯一溫暖的光芒了。   然後在那一天,二哥抓了蘇檀兒——為什麼要抓蘇檀兒呢,她一直想不通——他走進樓家,一個照面,大哥倒下了,他掀飛的那張桌子,他坐在父親的面前,跟他說話。直到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完全意識和接受大哥死了的訊息,只是看著大哥喉嚨上插著的那截弩矢,大哥怎麼會死呢,他怎麼會這樣做呢……   然而什麼辯解都沒有,隨後便是無盡的混亂與黑暗了。漫長的、痛苦的、艱難的、黑暗的路,自己沒有死的這件事,她有時候都會覺得是幻覺……   這些情緒和記憶從心中翻湧上來,會堵住人的嗓子眼,於是她只能用那雙眼睛看著他——她甚至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這樣做。直到進入那房間裡,對方對她開了口,第一句話像是這樣的:「好久不見了,樓姑娘,你要喝茶嗎……」   她張了張嘴,但沒有發出聲音。房間裡,寧毅看著這個用冰冷、複雜、而又仇恨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子,緩緩的斟酌著詞語。   「虎王的事情,我本來想安排其他人跟你談,但既然你來了,就我們聊聊也好……」   「你……」她發出一個聲音,心中掠過的這一年多以來的苦楚,想說「你知道我經歷過多少事情嗎」,但理智讓她說的是:「你……杭州之後,你沒想過……我還會活著再到你面前吧……」   她的聲音咬牙切齒,寧毅看著她,表情溫和:「確實,有些意外……想必不容易。」   「哈。」她張了張嘴,目光望向屋頂,然後眨著眼睛,讓情緒冷下來,「我也很意外。」她說道。   寧毅在房間的桌子上倒了一杯茶,拿過來給她,那茶杯很大,寧毅指指旁邊的椅子:「你可以坐下談。」   樓舒婉握著杯子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望著寧毅走向書桌那邊的身影,冷笑了出來,第三句話是:「我低估你了。」   「嗯。」寧毅隨口回答,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轉過身來,「是說小響馬的事情吧,我沒有看見你,但不管怎麼樣,知道你還活著,我很高興,信不信由你……虎王那邊的情況看起來還不錯,你來的意圖,提的條件,我已經知道了,但這邊的情況跟你想的不一樣,我可以答覆你,今天就把事情談妥。」   樓舒婉目光冷冷地盯著他:「我說的是青木寨的事。」   「嗯,看起來你已經從其他人那裡知道了,你們的插手,都晚了一步。」   「我說的是那個叫血菩薩的女人是你姘頭的事。」   她的話語冷然,卻令得寧毅也愣了愣,然後笑起來:「這個也傳出去了啊,那你就更明白我說的意思了。」   「呵呵。」樓舒婉笑了笑,捧著茶杯坐在那裡,望向房間的一側。   房間裡的氣氛由此安靜下來,樓舒婉不開口,寧毅站在書桌前,便也在想著這件事的影響,窗戶那邊有一道一道的陽光透進來,灰塵在光芒裡跳舞,他舉起杯子喝了一口。過得片刻,樓舒婉恍然道:「我都有些懷疑,你還記得跟我家的衝突嗎?」   「嗯,記得。」寧毅站在那兒,「是你二哥的錯。他還好嗎?還活著嗎?」   「他活著,好得很。」   「不可能。」寧毅搖了搖頭,放下杯子,「沒有可能,你比他稍微強一點,你起來了,說明他垮了。看人是有辦法的,你二哥基本是個孬種,他……不會適合在那種亂局裡生存。」   樓舒婉的目光又望向了他,冷冷地笑著:「還好我適合。」   「……」   寧毅望了她一眼,對此沒有說話,但這一眼已經觸怒了對方。樓舒婉咬緊了牙關,眼神微微紅起來,陡然的,她抓起茶杯朝寧毅那邊砸過去,砰的一下,扔得很歪的茶杯砸在了距離寧毅很遠的櫃子上,散落一地。   「我遲早殺了你!寧毅,我遲早殺了你!我會把你剝皮拆骨!會讓你吃所有的苦頭!會殺了你重視的人!會讓你生不如死的——」   她幾乎是哭著喊了出來,隨後,便聽得院外一陣混亂的動靜,有人在喊:「讓開!」有人喊:「不要亂來!」顯然祝彪與邱古言又起了衝突。寧毅回頭去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杯,讓後走到旁邊又拿了一隻,放進去茶葉,倒進去熱水。   「不用這麼衝動,你看,外面會打起來的。」他將瓷杯放在樓舒婉身邊的茶几上,「有時候老大講數,這是規矩,儘量心平氣和一點,我就知道有一次,兩個傢伙談判的時候,都帶著誠意去的,但是嗓門都大,本來是開個玩笑,外面的小弟不清楚,當場打起來,最後死了人。本來是強強聯手,都有飯吃,結果一個進了牢裡,一個跑路了,何苦呢。你在田虎那邊,這些事情經常有,要注意影響。」   他如此說完,頓了一頓,又道:「除非你現在真能把我剝皮拆骨。」   樓舒婉雙手握拳,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著,站在那兒好久,才恢復過來。伸手去拿那茶杯,手指卻被茶水燙了一下,令得她咬了咬嘴脣,下一刻,她抓起那杯子又朝著寧毅扔過去,這一下,漫天的茶水都潑開了,濺在她身上,也濺在寧毅的身上,茶杯仍舊偏離了很遠,摔碎在牆壁上。寧毅搖了搖頭,拍拍身上的水漬:「那我就不給你倒茶了,你要再這樣,有些事情就談不成了。」   樓舒婉吸了一口氣:「我不太明白一件事。」   「什麼?」   「你們為什麼沒有反應?」   「什麼沒有反應?」寧毅眨了眨眼睛,「你說……反應?我們有反應,在你之前,我已經跟何樹元他們都聊過了,你這邊我是想安排其他人來談的……」   「我是說青木寨外的反應。」   「寨外?」   「別裝得你一點都不知道。」樓舒婉一字一頓地道,「欒三狼、方義陽、陳震海……這些人,我知道你明白,別裝作你不知道,他們就要逼上你們青木寨了……」   「哦,他們啊,我也知道他們這兩天就要上山。」聽她說起這個,寧毅放鬆了姿態,聳了聳肩,「有反應啊,也許就是……打啊。」   「打?」樓舒婉的目光直瞪瞪地盯著他,「你知不知道……」   「該知道的大概都知道……打啊。」寧毅點頭。   「你知不知道……」樓舒婉加重了語氣,「他們逼上山來,是要招安,要一起合作,跟青木寨結盟,他們的人加起來是青木寨的兩三倍,青木寨眼下的情況……還在發展。你們真是要……打?你慫恿他們的?你們想些什麼……」   寧毅攤了攤手,目光已經靜下來:「都知道,逼合作、逼分權、逼加入,不管哪一項,我們都不接受,當然,接受也是可以的,他們按照青木寨的要求,加入寨子,來一個收一個,不滿足要求,要自己拉山頭的,我們全都不接受。一開始就想好了,打就是了。」   「但是你們青木寨還沒有定下來……」   「寶劍鋒從磨礪出,一點壓力都沒有,是練不出精兵的。沒錯,對一般人來說,對方逼上來,提的要求又不過分,確實是可以談,可以用的手段也很多,但既然一早就確定談不攏,當然也可以不談,直接當談崩了就行了。」   樓舒婉的心已經沉下來,她聽見寧毅在那邊說:「既然是帶兵逼過來,當然就要考慮兵是用來幹嘛的,你不會沒有考慮過,談崩以後的情況會怎麼樣吧?樓姑娘,你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難道還是隻考慮了做生意談條件?沒有考慮正面衝突和殺人見血嗎?」   周圍的空氣變得稀薄了,她耳朵裡又響了一下。原本經歷了那許許多多的事情,再見寧毅之時,她幻想自己已經站在了與對方平等的位置上,與其鬥智和交手。對於青木寨的狀況,她已經反覆推算過許多次,如何交涉、施壓、博弈,一點一點地與青木寨談條件,在不讓對方翻臉的情況下最大限度地獲取自己的利益,對方又會採取怎樣怎樣的手段。然而這一刻,那種雙方相隔很大距離的感覺忽然又出現了,因為對方拿著棋盤,朝她臉上砸了過來。   「你們……瘋子……」   「這就是個瘋狂的世界啊,樓姑娘。」   ……   腦內的忽然失衡持續了片刻,樓舒婉閉上眼睛,才冷靜下來,想到一些事情。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什麼?」   「你是故意的!在方臘那裡的時候也是這樣,在這邊也是這樣。你故意的,煽動他們想讓他們內亂,打起來了,你就幫朝廷解決呂梁盜的問題了!」   樓舒婉的聲音開始升高,寧毅笑了笑:「不失為一種想法,但坦白說,這個時間點上,如果要對一些人下手,呂梁是無所謂的,你們虎王才是朝廷的眼中釘,我該拿他開刀才是。」   「你……你到哪裡就亂到哪裡……」   「這都是誤解。」寧毅說著,「閒話也敘了這麼多了,虎王的差事,你不會真的沒有興趣了吧?」   「你……」   「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他轉身從書桌上抽出一張紙來,「青木寨不接受那些想要摻渾水的想法,既然有些人對眼下的格局不太滿意,我們就把不滿意的人全都打死好了。這份東西,是在青木寨仍然可以存在的前提下成立的。你原來的想法已經不可能,所以儘量接受吧,生意還是很實惠的,相信你們會接受,但是有一點,你可以儘量帶給田虎——當然不帶也沒關係——你告訴他,做生意,我們歡迎,手敢伸過來,我就剁了他的。」   樓舒婉拿著那張紙,看著他。   「不管怎麼樣,最近要打起來了,能離開,還是儘量先離開吧。離開之後,你們要給欒三狼他們幫忙,要派兵進呂梁或者在暗中搞什麼小動作,歡迎來打,歡迎來搞小動作。一個真正能經得起風浪的團體,內部、外部都要不斷經歷磨練和洗刷,這一點,你們也許不會明白。」   這話說完,樓舒婉站在那兒,沒有回答。寧毅沉默了片刻:「至於我們之間的仇怨,你要殺我,我完全可以理解。不過事情就算再來一次,我一樣殺你父親和兄弟,這是他們搞出來的事情,在做事上,有些時候我們別無選擇。你在其中,只能說是命和造化了。當然我這樣說不可能讓你的仇恨減輕,或者心裡好過。但就現實來說,你殺不了我,你現在殺不了我,等到你在田虎那裡爬得更高一點,你會發現,你就更加殺不了我了。保留執念也許是一種生活下去的辦法,不過像老話說的,有時候你得放下,也許能過得更輕鬆一點。這些話,你可以記住。」   樓舒婉身體微微顫抖,有些東西,又從心底湧上來了,她冷冷的,一字一頓:「你殺我父兄,你讓我放下?」   「所以我說,當然很難。我這個人在做事上常常很過,但是私人上,我並不嗜殺,杭州的時候承蒙招待,所以如果可能,我還是希望你能儘量活著。但如果你要追下去,我也不排除,有一天會打死你。」樓舒婉看見寧毅掏出那把形狀古怪的鐵製圓筒,朝她指了過來,黑色的洞口,後面是寧毅冷酷的、非人的目光,「還記得嗎?就是用它打死了你父親。」   「我。會。記。得。的。」樓舒婉覺得自己已經抑制不住身體的抖動,說完這句話,她轉身離開,內心之中,恨意洶湧而上,天光都像是暗了半截。   這一場會面,有著她未曾料到過的開始,也有著彷彿如她所料到的,充滿恨意的結束,只是內心之中,空蕩難言。她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例如將青木寨的決然告知欒三狼等人,但同時又怕對方是故意透露出的這種消息,那麼在談判之中,欒三狼他們就會直接落到下風,戰爭的幻象也一直反覆出現在腦海裡,她並不害怕這個,只是寧毅的那一番話,忽然讓她覺得,她終究是一個女人,就算算盡了勾心鬥角的心機,與那種鐵血錚然的男人的世界,仍舊差了好遠。   到得這天下午,她也沒有離開她的房間。   而在另一邊,對於樓舒婉跟寧毅之間關係的八卦,因為上午那場離奇的見面,悄悄在竹記的隊伍裡傳揚開。大夥兒討論著這漂亮妞兒跟老闆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雖然說是敵人,但看起來似乎又有點像是情侶啊。   祝彪則在那邊十分了解地跟眾人說:「跟咱們老闆有仇的人啊,多了去了,有一兩個這樣的,也不奇怪。」又說:「寧大哥那人壓根就不會泡妞,說不定是因愛生恨也有可能……」   這樣的八卦傳來傳去,寧毅偶爾聽見,也是又好笑又好惱。這樣的氛圍下,有關進山眾人的談判,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也就是打仗的事情了,對於戰前的動員,早兩天紅提就已經與幾位寨主做好。出乎意料的,對於戰爭的必要,無論是鄭阿栓還是曹千勇,又或是四寨主彭越與五寨主韓敬等人,比起紅提來都要熱衷得多。   近兩年來青木寨逐漸變得闊綽,對於練兵投入也很大,偏偏為了做生意,在周邊殺起人來其實都是小打小鬧,對於那些大寨子,選擇的是容忍與合作的態度。鄭阿栓和曹千勇是青木寨的老人,倒還好說,彭越、韓敬在加入青木寨之前也是有一份親手打拼出來的基業的,這種拼命練兵卻藏著掖著的作風極不符合他們的審美,簡直跟浪費糧食的罪惡等同。   如此這般,一個階段的問題眼看已經過去,也就在這天下午,有人看見何樹元帶著隨從匆匆忙忙地下山,過了一陣,便有人上山來找到寧毅,通知了他一件事情,寧毅當時正在院子裡想事情,望向山下,陡然就皺起了眉頭。   同樣的消息,也在此時傳到樓舒婉的那邊,她也走出了房門。便在此時,一個聲音從山下嗡的響起!   「……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率座下弟子、護法……」   被青木寨佔據的山谷是很大的,由於人多,又是白天,許多人就算在山下用力吶喊,也很難傳到山上。但那個聲音忽如其來,沛然渾厚,便在陡然間蔓延往整個山谷,令得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音的迴盪。   ……   「……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率座下弟子、護法,拜會呂梁山!血菩薩——」   ……   「你開什麼玩笑……」喃喃的低語……   ……   迎接的聲音隨後傳下,是那位日日與他一道的女子,她在山上說道:「請貴客進來。」這聲音響在耳邊,在空谷中迴旋。   ……   「哈哈。」下方的院落裡,樓舒婉忍不住的笑了出來。   ……   寧毅打了打響指,叫了距離他最近的人:「宇文飛渡,叫人,把大炮全給我準備好。」   他說著,轉身往山上走去。   衝出來個鬼……   第五四四章 宗師之會 呂梁巔峰(一)   時間稍稍往回推一點,下午,青木外集。   陳家渠的二當家陳就走進房間,看見了正在房間裡等著他的那個人,拱手行了一禮。   「欒黑骷,好久不見了,你怎麼敢親自來?」   視野那頭,是一個在大熱天還穿著貂裘,頭髮散亂的中年人。他手上拿著一串近乎黑色的大念珠,此時從那邊的昏暗裡站了起來,念珠上雕刻了骷髏一樣的圖案,哐哐噹噹的,看起來,這人身材高大,比陳就還要高出一個頭,正是威震呂梁的「黑骷王」欒三狼。   「我不親自來,誰還能代我談。」他的嗓音沙啞,雖然身材高大,但說話之中,給人的感覺總像是帶著一股陰測測的氣息,這是早年練功傷了經脈,引起的後遺症。如今的呂梁山,他算是武藝最為高強的幾人之一,至於比不比得過血菩薩——反正兩人也從沒打過。   陳就笑了笑:「就不怕姓陸的直接翻臉,一網打盡?」   「我欒三狼縱橫呂梁這麼多年,談判還從沒怕過。血菩薩再橫,也不會直接冒天下之大不韙吧。」   「那倒也是,黑骷王夠膽識。那麼,這次上山的目的,大夥兒也有共識了?」   「這寨裡的情況如何?」   「很麻煩,聽說山外來了厲害的人。」   「呵,山外的人……」   「是真厲害的那種……」   偏於一隅,呂梁山的人基本瞧不起外地人,但同時,其實在骨子裡,他們又是害怕外地人的。要說經商的普通商販,呂梁附近的住民,他們每一次的出動劫掠,劫的這些人。然而每一次的打草谷,又或是武朝邊軍的侵襲,又總是讓呂梁山焚若赤地、苦不堪言。欒三狼也好,陳震海也好,平時不管多橫,遇上這些正規的軍隊,屬於官方的勢力,他們也只能躲進山中,苦苦煎熬。   因此,此時說起山外人,欒三狼的語氣,也極其複雜。兩人交談一陣,待說道方義陽兄弟那邊的時候,他們就聽到了那個聲音。   沛然的拜山之聲,霎時間籠罩整個青木寨,整個外集之中,氣氛都為之一變。無數的騷動、竊竊私語。然後就是血菩薩的聲音。欒三狼帶著一幫小弟與陳就從房間裡出去,便聽見有人在旁邊議論:「這功力,深不可測……」   「想不到,血菩薩也是……」   「林宗吾是誰……」   「大光明教教主。」欒三狼站在欄杆邊遠遠地望向目光盡頭的一群人,「我聽過這人……」   「我也知道……」陳就低聲道,「此人在外面由南一路打到北方,聽說武藝已臻化境,未嘗一敗,他是真正的大宗師。早幾日在青木寨的沙萬石,雖然號稱打遍中原,實際上與這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他也來呂梁……」   這時候幾乎所有人心中都在錯愕,這種大宗師居然也會來呂梁,欒三狼低聲道:「他要約戰血菩薩……」面上的表情,一時間也不知道是喜是憂。   武者的身手,最紮實的根基還是來自於內功。呂梁山向來動盪,因此內功之外,實戰的凶狠也佔了很多成分,但若是內功差得太多,再凶狠也是無益。方才響徹青木寨的那個聲音中,蘊含的力量已經遠在欒三狼之上,令他心中只有歎服和畏懼。血菩薩的那句應答雖然小聲些,但依然從山巔上傳了下來,顯出極高的內功修為,作為女子來說,也已經是令人仰望的高點了。   原本以為自己與血菩薩放對,勝負也在五五之數,誰知道對方已經到了這個水準,而知道她到了這個水準的時候,眼前這位真正打遍天下的大宗師顯然也要來找血菩薩的麻煩了。事情在江湖層面,陡然拔高到這個程度,變成兩位宗師在呂梁的大戰,一時間欒三狼也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才好。   過得片刻,他想到方才的一件事,問起來:「先前你說,從外面進山的是什麼人?叫什麼?」   「今日才聽聞的,如今在山上的,還有一個叫寧毅的,外面人叫他心魔……」   「心魔寧毅,我似乎聽過這名字。」   欒三狼想了想,旁邊有同伴過來:「不會是破梁山的那位吧?」   「在梁山水泊大戰宋江兄弟的?」欒三狼皺了皺眉頭,「我聽說,及時雨宋江武藝雖然不高,手下的卻都是數一數二的英雄豪傑,便是這心魔打上聚義廳,以一人之力,連敗十餘高手,最後趁勢打垮了梁山?」   陳就低聲道:「他有朝廷背景,乃是武朝皇帝手下最得力的走狗,專門對付江湖人,不止梁山,聽說南面那位聖公起事,被打壓時這位心魔也出過大力,很可能與聖公方臘、雲龍九現方七佛等人都有過交手……勝負難分哪。」   欒三狼沉默許久,吸了口氣:「他孃的,事情變這麼亂……我想岔了,該把兄弟都叫來,看看事態發展再說……」   口中這樣說著,他們看見那邊大光明教的隊伍走進青木寨的大門。為首那大光明教的教主林宗吾形如彌勒,步履雄偉、大袖飄飄,不愧是山外最強的大宗師的氣度。轉眼間,原本同在呂梁做了這麼久鄰居的青木寨似乎也變得深不可測起來,儼然有些龍潭虎穴的氣氛了……   ……   林宗吾的忽如其來,青木寨上的眾人,一時間,也各有各的反應。   這位大光明教主的名氣,最近一年來,在北方傳得非常快。一是因為他武藝確實高強,二是因為對於絕大部分敗在他手上的人,他的態度也非常和善與誠懇,到後來,許多人也願意為他揚名。這一年多來,不少與他真正交過手的武林宿老都認為,這位新出現在江湖上的大宗師,功力深不可測,幾乎可稱天下第一,無雙無對。是有著與周侗一戰,甚至打敗周侗的能力的。   只可惜,自御拳館中卸職之後,周侗便到處奔走,神龍見首不見尾。而對於這類武者單挑的虛名,他也不再在意。最近半年以來,周侗在北方一個個山寨摸過去,逼人放糧賑災,林宗吾在北方尋他,卻是從頭到尾也沒能遇上,老實說,這還是很讓人感到遺憾的。   甚至有人說,林宗吾這人就是做做樣子,周侗真正在的地方,他根本就不敢去——當然沒人會認為周侗真的會怯戰——這話傳到林宗吾耳中,他的情緒會怎麼樣,那就說不清了。   當然,也只有極少一部分人知道,大光明教能夠被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行,不像摩尼教一般被打掉,它背後的靠山,便是當朝大儒之一的齊家家主,齊硯。   這一次呂梁山上的情況,大家都派出了人手來想要談,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所有人都是當頭一棒,吃了啞巴虧。讓他們吃虧的原因有兩個,一來是寧毅在相府的身份確實可觀,但如果只有這點,大家也只能規規矩矩的做生意,彼此平等,誰知道密偵司宣佈,他們在青木寨早已經營了兩年——這種理由下,青木寨又配合,那就所有人都沒有話說了。   武勝軍的蕭成怪怪的選擇了拿錢;董龐兒那邊,沙萬石早在被打敗時就很沒面子地走掉,他派出來的使者,也在接了一筆賄賂後成了啞巴;何樹元知道事不可為,另外一些零零散散的商家,也大都選擇了面對現實。但唯一讓他們覺得事情可能有變數的,便是這幾天來山下的氣氛。假如說呂梁山的其它山頭真的來把青木寨給拆了,自己這邊,或許就可以渾水摸魚,因此立刻就走的人不多,也是因此,許許多多的人,都等到了這場大戲。   董龐兒那邊原本就是想讓沙萬石挑戰血菩薩,但沙萬石的分量顯然不夠。但如今不同了,一邊的來人是接近天下第一的大光明教主,另一邊,作為地頭蛇,凶名赫赫的血菩薩似乎武藝也不低,而有了這兩位宗師,大家也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這強勢的第三位:心魔寧毅。   這一下,青木寨變成宗師的聚會和擂臺了,接下來事態會發展到什麼地方,這綠林中地位接近最高的三人一人代表宗派,一人代表匪寨,一人代表朝廷,若是火拼,會打成什麼樣子,所有人幾乎在知道的第一瞬間,就開始期待了。   在這其中,樓舒婉也開始欣然地期待起事態的變化來……   緊張的氣氛就在那兩句對話之後,開始籠罩青木寨,空氣都在朝內收縮。這邊,跟在林宗吾身後的何樹元興高采烈,踏上山來,要借勢跟山上的兩人來一次對局。而在山腰上方,找到紅提時,她正坐在一顆大石頭上,身體微微後仰,手按古劍,閉著眼睛感受獵獵山風。寧毅知道,這或許是因為林宗吾的到來或是戰意,激發了她心中的某些感覺了,屬於武道宗師的那種靈感,他卻是不明白的。   「他會過來挑戰你,我不想你接受他的挑戰。我會擺平這個人。」   紅提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露出了笑容。雖然山上武藝最高的幾人寧毅或許排不上號,但是要說他能擺平林宗吾,真正瞭解他的,沒有人會懷疑這一點。   「我知道你能擺平他。」她微笑道,「不過他要挑戰的是我。」   寧毅站在那兒看著她,片刻後才開口:「……大光明教的背後是齊硯,齊家跟相府有交易,暫時來說,大光明教跟密偵司井水不犯河水,我可以儘量阻止這件事。林宗吾來得太快,應該不是被何樹元招來,他或許來的時候是單純想要打一場,但有何樹元慫恿,那就很難說了。」   「立恆你過來。」紅提看著他,招了招手,寧毅也就走過去,握起她的手,兩人肩並肩的在石頭上坐下了,紅提靠到他肩上,「呂梁山有些規矩很直接,你以前也說過,我不用到處去殺人,但每年打個一兩場,也就行了。其它的可以不打,這一場不打,會很沒面子的。這就是我該出手的時候,不是嗎?」   山風吹過來,寧毅看著下面,然後拉了拉紅提的手,放在懷裡:「密偵司調查過很多人的資料,特別是林惡禪的——嗯,他以前叫林惡禪——他如今的功力很高,非常高,深不可測,有一段時間我曾經預想過他來京城找我的麻煩,當時的預案是,一百五十里到兩百里的範圍內,只要他出現,不管是什麼原因,我會起盡手頭上的力量圍殺他。因為相府跟齊家有了默契,這個預案才作廢。他很可能……已經真正可以跟周侗比肩。」   「你怕我敗給他。」紅提微笑道。   寧毅看了她一眼,然後伸手過去將她抱了起來,紅提身材高挑,但對寧毅來說,卻並不顯得重。此時他將女子抱在懷裡,紅提摟著他的脖子,蜷縮起雙腿來。   「你現在有牽掛。」寧毅低聲道,「你要嫁給我了,你有牽掛,我也有牽掛,我不想你冒險。」   「我明白的。」紅提摟著他的手緊了緊,聲音輕柔,「不過立恆,你看,呂梁山是個什麼地方?」   「嗯?」   「我是在這裡活過來的。」她輕聲道,「有些人有了牽掛就做不好事情,也有些人,有牽掛才做得更好。立恆,活下來很難,但是在呂梁山這種地方久了,你就明白,越是想要活著,就越不能怕,怕,就越活不了了。我以前跟你說,你們讀書人,是萬人敵,我做不了了,我只能做百人敵,哪怕有時候說著是你師父,我也喜歡被你這樣抱著,也想要在你身邊,做些可以做的事,而這就是我可以做的。」   「武藝到一定程度,要麼是無情,要麼是有情,我牽掛你,在武藝上,這反而是我最厲害的時候。來的這個人,我不怕他的。」她微笑著,輕聲說,「就算來的是周侗,這一次,我也打敗他給你看。」   寧毅沉默了半晌,將信將疑:「你別騙我啊……」隨後又低聲咕噥,「別看你打得過我,敢騙我的話……讓你跪在床上揍你……」他說著這話,想一想就覺得很開心,只是心中終究有一絲憂慮抹不掉。   紅提臉上微微燙起來,抱緊他的脖子,片刻之後,輕聲道:「若是騙你……就隨便你罰。」   她這樣害羞的時候,其實就不怎麼像是武學宗師了。山上看來實力最強的兩個人在這兒吹了一會兒山風,然後才起身,攜手下山。   「那就好了!讓我們去殺他們一個來回。」   ……   青木寨,夕陽漸落,風捲雲舒。   山下,呂梁盜們開始集結。   無數的目光,朝著這混亂的舞臺上投過來了……   第五四五章 宗師之會 呂梁巔峰(二)   時間已經是夏季,農曆的四月底,青木寨上卻彷彿剛剛經歷過驚蟄後的第一聲春雷,原本都悄然伏於暗處的人們,都開始蠢蠢欲動地探出頭來了。   隨著傍晚的降臨,躁動不安的氣息籠罩在原本就經受著壓力,猶如悶罐一般的山谷中。當燈火逐漸亮起來時,夏日的氣息彷彿變得更為明顯了些,家家戶戶的人們走出門來,在穀場邊、道路旁遙望著山間的更高處,或高聲議論、或竊竊私語地關注著這幾日來的事態。負責巡邏的青木寨成員偶爾會被叫住,詢問如今的狀況怎麼樣了,巡邏者便大聲地安撫幾句。   一如欒三狼等人,作為呂梁的山裡人,對於外來者大都是抱有輕蔑與畏懼兩種心情的。這些日子以來,青木寨的氣氛逐漸緊張,大量外來者的聚集,加上其餘山頭的目光匯聚,能在這裡活下來的人,大都有所感受,暗地裡甚至也出現了將家人暫時轉移送走的情況。尤其在近期,亂山王、黑骷王等人的暗中聚集之勢變得愈發明顯,今天下午又是林宗吾的到來,局勢就愈發混亂起來。   武朝打掉了方臘的起義,但對於宗教的發展,雖有管束,大局卻還是寬鬆的。大光明教藉由摩尼教的根基發展而來,南面固然因為方臘的起義精銳盡失,北面總還保存下了一部分。在呂梁山中,對於這大光明教的贈醫施藥,也會有所耳聞,總之,能夠明白這是一個很厲害的教。對方的教主親自過來,善惡難辨,但代表著山外人最厲害的一部分強勢介入呂梁,這卻是沒錯的。   呂梁人再凶、再惡,放諸天下,不過是個小小的呂梁山,架得住一州一縣,怎架得住這等縱橫武朝幾路的龐然大物呢。而對方以那等蓋世功力口稱拜會血菩薩,很可能就是要找些麻煩了……   山中的普通住民都在如此疑惑著,透過自己的關係,打探山上的動靜。不過在這天夜裡,青木寨的山腰上方並沒有發生什麼拳風四濺劍氣亂飛的情況,至少從表面上來說,青木寨眼下經營的生意,早已不是什麼別人上山拜會,寨主搭搭手試試高低就能解決問題的規模。而大光明教主的到來,明面上,也是為的傳教、行善、贈醫施藥和送溫暖下鄉。   就本質上來說,來到呂梁的林惡禪不會願意跑上來找人搭搭手比個高低就下去,而在青木寨一方,也絕不願意看到對方上山自己這邊就被迫應戰,誰知道他是不是養精蓄銳後才過來的,在自家的地盤上,眾人並不介意等上一等,多拖一點時間。因此這天下午對林宗吾的接待,其實是在得知了事態後,由樑秉夫牽頭的。   到得夜晚,下方安頓賓客的院落裡,一撥一撥的人則來往頻繁,私下聯絡,開始做最後的拉攏和交涉,如果說事情還有變局,大夥兒都會希望自己這邊仍能獲得利益。樓舒婉活躍其間,連同於玉麟等人,一家一家地拜訪了過去,何樹元同樣如此,只是在見到寧毅時,忙著拱手微笑。   「寧兄弟。」他一副告饒的神情,「先說明一下,免得寧兄弟誤會,林大師來呂梁之事,愚兄之前絲毫不知情。林大師四處贈醫施藥,為百姓奔走,以蒼生為念,若是對青木寨中之事起了什麼變化,寧兄弟千萬擔待……」   「哪裡哪裡,小弟自然明白。」寧毅微笑回答。   回到小院房間,燈火之中,一門門榆木炮、弩弓等物都在做著維護與檢查,房間裡的桌子上,放著青木寨上方的地形圖……   那邊,何樹元也在興奮地奔走。他原本家大勢大,自認這次生意十拿九穩,是不屑於跟這些人多做交易的,但眼下已經不一樣了。這被稱為心魔的年輕人攔在了前方,他也就必須聯合起所有可動用的力量,以這次過來足以撼動呂梁的大宗師林宗吾為中心,撬動所有想要青木寨有變動的力量,給予對方最大力量的一擊。   不久之後,他也找到了樓舒婉、於玉麟等人,雙方熱烈地商議起對策來。   而在青木寨後山,火把燃燒著,照亮了房間裡匯聚的人影,這些人以青木三寨主曹千勇、五寨主韓敬為首,面容肅殺地商議著事情,房間外的空地上,一隊一隊、一列一列的黑影無聲地站在那,朝著黑暗的遠方延伸開去,等待著命令和動員。夜空之上,沒有月亮,星斗漫天。   欒三狼帶著部眾奔行在山野間,馬蹄聲翻轉在黑夜裡。距離青木寨外圍四十五里,踏上前方山樑,獵獵的風裡,他看到了前方蔓延的火把光芒,那是山谷間長長的行軍陣列。黑骷王一勒韁繩,馬聲長嘶,鋼鐵鑄成的骷髏念珠揚起在空中。   這天深夜,好幾股呂梁盜朝著青木寨逼近而來,在寨外十餘里的地方會師了,而在四面八方,仍有無數的散戶、小山頭的帶頭人被這氣氛驚醒,朝著這邊聚集而來。   樑秉夫居住的院落再過去一點,安靜的一排老房子,臺階前放了一盆熱水,女子坐在那兒,脫了鞋襪,將雙足放進水盆裡,她身體微微後仰,目光望向星光璀璨的夜空,愜意地哼著小曲兒。寧毅從山道的那一邊上來了。   他也脫掉鞋襪,與她坐在一塊兒,不多時,他也哼起不成旋律的單調曲子。兩人便在屋簷下一面哼歌,一面看星星。   山腰,林宗吾在房間裡,聽人複述著各種交易的細節……   這一夜慢慢悠悠地到達天明,第二天白天,青木外集上,陸續嗅到肅殺氣息的一些人們開始收拾東西逃離,有人則逃往了青木寨內,但仍有半數無處可去者仍在集內觀望——假如說欒三狼等人都已經逼過來,那麼青木寨附近,恐怕就沒有真正安全的路途了。   只有在山腰上的院子裡,互相聯絡了一晚上的人們開始踏著慢悠悠的步伐散步、閒聊,又或是學著竹記的人們做些鍛鍊。昨夜的事情與商量彷彿都被置於了腦後,只有彼此的目光中,閃爍著心照不宣的光芒。   樓舒婉直到天快亮時才睡著,只睡了一個時辰,又爬起來,披著斗篷帶著隨從早早地下了山,出了寨子。上午日頭高掛時,她再度回來,吃了簡單的早餐,轉轉悠悠地往竹記的院子邊逛了逛,不過沒有看見寧毅。   不久,她又去到大光明教教眾們所在的地方,有好些人此時都聚在了院子裡面,聽著那身形如彌勒佛一般的大宗師講課,樓舒婉也進去聽了聽。大光明教的教義沒什麼離經叛道的,無非也是導人向善、去惡,樓舒婉回憶在杭州時聽和尚們講經,也是一樣的味道,只是那樣的歲月,她再也回不去了……這位教主講完之後,還私下裡接見了她,但是並沒有談生意或交易的事情。   「樓姑娘明心見性、洞徹人心,乃是有慧根之人。只是有時候用心過多,對於身體怕是有些損害,依本座看來,樓姑娘的頭痛、晚上的輾轉難眠,還常有夢魘纏身,怕是有一段時間了,因此也只是想提醒一下姑娘,多注意保重。」   渾厚的聲音中,她看見那大胖子向他走來,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一隻手,捏了一下,旋又放開,隨後熱流像是從手上勞宮穴洶湧而上,一股去向額頭,一股去向胸口,片刻的暈眩之後,整個人都像是輕鬆了許多。   「人生在世,難免會有執念,有時候我們以此為生,有時候又為之困擾。我觀樓姑娘眼底,也是執念甚深,長此以往,難免傷神。這裡有個方子,用之可稍稍緩解勞神之苦,且待本座寫了,樓姑娘可拿去用。」   樓舒婉還在愣神,那林宗吾已經走到桌邊,寫下一個藥方,然後遞給了她,樓舒婉接過去,怔怔地看了幾眼,見這位宗師級的高手似乎已不願再理她,便謝過之後,告辭轉身,只是片刻後又停了停:「不是都會勸人放下嗎?」   林宗吾在後方沉默了片刻,樓舒婉等著又要走時,方才開口:「人生在世,一進一退。放下了固然輕鬆,這道理誰都知道,本座知道,樓姑娘心中也知道,知道了,就能放下嗎?」   「……」樓舒婉沒有說話。   「既然放不下,本座又何必勸你。有一天樓姑娘若能放下,當是一種幸福,但若不能退,又何妨前進呢。釋宗教人放下,我大光明教只教人向善去惡,若非世間有惡,又怎知善之可貴?若人生無苦,又怎識甘甜之愉悅。」   樓舒婉拿著那方子,離開了房間,林宗吾的聲音還在耳邊響。他前面半段話,像是對信眾或是病人的關心,後面半段,則更像是對合作伙伴的坦誠,沒有什麼架子。樓舒婉不懂武藝,但是心想,這才是真正的大宗師嘛。   哪裡有什麼宗師是忙著嫁人的,那不過是個女土匪罷了……   她在這山上山下緊張氣氛的夾縫間想著這件事。不久,有青木寨的人送來請柬,寨主今夜在山上大廳設下宴席,款待遠道而來的大光明教主與各路的朋友,樓舒婉道過感謝,收下請柬。   然後過了晌午,有隊伍逼近青木寨。由「亂山王」、「黑骷王」、方義陽兄弟等人選出來的幾名代表領著隨從自外面過來,要拜會遠道而來的「大光明教主」,聆聽教誨。同時也有「呂梁山務」,過來拜會請教血菩薩。   陽光在天空中像是要轉成慘白色,青木寨外圍,浩浩湯湯五千餘人的陣容朝著這邊合圍,青木寨內,包括何樹元帶的隨從、田虎麾下的精銳、武勝軍隨著副將蕭成而來的軍人、董龐兒使者帶的人以及其他一些小勢力的代表帶著的隨從,零零總總的,也有近一千的精銳,猶如立場未定的炸彈,在沉默之中,蠢蠢欲動。   山谷間的青木寨,便在這樣的緊張裡包容下所有瑣瑣碎碎的騷動。夕陽西下時,樓舒婉走出房間,感受著傍晚的山風。該落的子皆已落下。   她與於玉麟等人,走向半山腰上的青木寨聚義大廳,在那裡,燈火已經亮了起來。   山間,田實飛奔過陡峭的山壁,朝著下方的道路落下。響動引起了附近青木寨士兵的注意,然而田實首先就抱拳拱手:「陸姑娘,我有話說!」   前方是房舍、空地,與懸于山邊正對谷底的小小平臺,在那微微凸起的平臺邊緣,一身黑色衣裙的陸紅提正站在那兒,朝山谷間望去,山風吹起她的衣袂與頭髮。   「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功力深厚、已臻化境。陸姑娘武藝雖高,卻不該將滿山安危繫於一戰。今日之事說複雜複雜,說簡單卻也簡單,只要陸姑娘能有稍許讓步,田實願在其中為陸姑娘奔走遊說,山下這些人,結盟鬆散,只要我晉王一支退出,他們便難成大事。田某拳拳之意,晉王殷切之心,請陸姑娘三思——」   他的話音未落,一陣響動,從側面的山間響了起來,那是足音,沸騰的足音穿過山嶺、林地。先是馬隊,而後是步兵,分作兩隊,穿過山道朝著青木寨的下方奔行集結,足音踏碎了黃昏,殺氣沖天瀰漫。   陸紅提回過頭來,在她的身後,是看來安詳而繁榮的山谷,夕陽照過來,一道道山路、水流分割的谷地中,正升起縷縷的炊煙。在這傍晚的炊煙裡,兵鋒如奔流集結。女子轉過了身,山風從後方吹來,鼓起獵獵的呼嘯聲,田實感到她的目光掃過了自己身上,那一刻,彷彿整個山谷、炊煙、夕陽與不祥的兵鋒都聚在了女子的身上,偉烈而橘紅的光芒正從她的背後以吞天食地之勢撲來,隨後與她溶合在一起。   這一瞬間的情緒猶如幻覺,那並非殺氣,而是真真切切感覺到的,普通武者與大宗師之間的距離。整個天地,都與她渾然溶在了一起,然而在這一刻,紅提所看的,卻並不是他。她的目光斜斜地劃過山谷,望向了另一側山腰上的一處地方。   時間稍稍回退,房間裡,何樹元跟林宗吾說完了所有的安排,然後道:「打聽之中,何某倒也聽說了一些事情,據聞,這所謂心魔寧毅,武藝實際上不高。若是可能,或可安排其他人對付他,林大師帶來的隨從中有些高手,何某帶來的人中,也有幾人身手不弱,若是……」   他話沒說完,林宗吾閉上了眼睛:「心魔寧毅,本身的武藝,確實是不高的。」   何樹元頓時高興起來:「既然林大師您也這樣說,那就……」   「……但要說對付,他比起青木寨的血菩薩,還要更加棘手。何員外,沒真正跟他交過手之前,你們這些人,還是儘量置身事外吧,否則你們就算加起來,我恐怕都會被他啃得屍骨無存。此人手段,非爾等所能想象……」   「呃……」何樹元微微張了張嘴。   林宗吾已經起身了,他微微笑了笑:「本座過來之前,未曾想過他會在此,不過既然遇上此事,本座也忽然想起來,有個驚喜可以送給他們,到時候必然普天同慶、皆大歡喜。到時候何員外你只需隨即應變就是了。」   何樹元心中疑惑,跟了上去,才跨出房間,士兵疾行的足音從那邊山間轟鳴而下,林宗吾彷彿感應到什麼,停下了腳步,目光朝著斜上方的一處地方望了過去,遠遠的,那位還未見過的呂梁山女宗師在這片夕陽中,投來驚鴻一瞥,整片天地都凝聚起氣勢,朝他壓過來,令他心神為之一動。   想不到是在這裡,遇上真正的大高手了……   心中意識到這點,隨後想起方才說的那件事,他漸漸的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樂不可抑,笑聲逐漸轉高,揹負起雙手,舉步離開院落,朝著山腰的聚義大廳那邊走去。由內力推動的大笑沛然渾厚、振聾發聵,在青木寨的傍晚氣氛中彷彿一片凶猛推開的浪潮,籠罩了山腰的範圍,盤旋迴蕩。此時兵鋒帶來的足音、殺氣,與忽如其來的大笑聲、青木寨緊繃的氣氛混合在一起,令得所有人都為之緊張而又茫然……   聚義大廳側面的一個院落裡,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寧毅聽著那大笑,微微皺起了眉頭。人心、慾望、利益、訴求,無數條線的混合與交織在一起,終究會化作幾個關鍵的點爆發出來,這其中有些是他可以把握的,有些則不能,反覆的推算當中,紅提無聲地過來了。   不久之後,三個人將匯聚在一起,其餘的人全部成為配角。而在這中間,也終究有他和紅提都未曾預料到的一點,成為了變數,插入其中……   第五四六章 宗師之會 呂梁巔峰(三)   看見士兵從山道間蜿蜒而下時,辛鐵城便知道今天的事情麻煩了。   青木寨周圍,諸方呂梁盜彙集,大大小小的、有一定實力的散戶們也聞風聚集了過來。具體發生的事情,對於這些人來說還不太清楚,但既然聚集起如此大的規模,就一定會發生些什麼事情,類似的例子之前不是沒有過。一旦呂梁山中,某一個匪寨開始坐大,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往往也就難有好的下場,人們聚集起來撕碎這個寨子,散戶們也如同鬣狗般的蜂擁而上,無論如何,總能撈到一點好處。   青木寨的繁榮,早已讓周圍的呂梁人有些眼紅了,這一次集結過來,大夥兒也多有著同樣的期待。到後來,幾支最大的匪幫各自派出了使者,又在彙集的散戶之中,挑選了幾位比較有名氣的跟隨過去,要去跟青木寨的血菩薩談判,辛鐵城是其中之一。   作為呂梁山還算有些名氣的豪俠,辛鐵城對青木寨,還是有些好感的。他的武藝在呂梁只算中上,只是認識的朋友不少,青木寨發展起來之後,他偶爾去賣些東西,也能貼補生活,這一次心中期待著青木寨能夠過關,最好是自己也能安全過關。然而傍晚時分,他在青木寨山腰上看著士兵疾衝而下的陣勢時,就知道事情要糟了。   隨後傳來的,還有令他心驚肉跳的哈哈大笑,笑聲之中沛然的功力,將他所認識的呂梁高手悉數地拋開了一大截。   那是傳聞中隱然可與天下第一人周侗比肩的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作為聞風而來的俠客,對於青木寨事態的來龍去脈,辛鐵城之前瞭解得並不清晰。由亂山王、黑骷王這些人給出的說法是青木寨要獨佔朝廷的好處,而在上山之後,隊伍中另一位認識的刀客何重才跟他大概說清楚了這裡的情況。   朝廷的招安詔、大量聚集的山外客,一個比一個更有來頭,便是看準了這裡的利益,要來合作。而亂山王等人也是察覺了這些,聚集人手過來逼宮,到頭來,稍稍發展的青木寨在這夾縫間被裡裡外外的要挾住了。這樣的陣容,根本就不是一個青木寨、一個血菩薩可以撐得住的。   若是青木寨識時務,或許就被瓜分得慢點,若是不識時務,或許眼下就要面臨滅頂之災。不過,這些大的利益,其實有亂山王等人派出的使者去操心——又或者連他們都沒有操心的資格——真正關係到這個使者隊伍切身利益的,反倒不是能獲得多少東西,而是今晚這場,他們這些人能不能挺過去。如果有這麼多大人物所在的場面真的發起飆來,他們這些人,都會像是捲進風暴一般的被碾碎。   那位名叫何重的朋友的擔心其來有自。上山之後,辛鐵城便感受到了這種壓力,待到傍晚時分,看見那些士兵從山上轟然而下,他的心中便是一沉。聚集在青木寨前方廣場上的士兵大概一千二百多人,然而那隊列迅速而整齊,馬隊、士兵,多著藤甲,有著鋒利的刀槍,士氣昂然,與普通的呂梁盜比起來截然不同。辛鐵城沒想到青木寨已經有了這種實力,但此時拉出來,代表的信號也就格外清晰:這場宴會,不會好吃了。   一千二百多人結為方陣,幾聲飽含殺氣的呼喝後,由馬隊領頭,迅速地出了寨門。而後辛鐵城也就看到了一些大人物的過來,包括那大光明教主,此人身形高大,形如彌勒,和氣的笑容中,步伐卻是沉穩如山,身上氣勢與周圍渾然一體。辛鐵城心中估測,以他方才表現出來的內力修為,自己衝上去,對方只要一拳,自己就得倒下,再也爬不起來,以這種身形爆發出來的巨力,自己使盡渾身所學,恐怕都是擋不住的。   至於血菩薩——他曾經是見過一次的——哪怕在呂梁山殺出赫赫凶名來,又怎能與這種天下數一數二的宗師為敵?   心中這樣想著,隨著眾人進去那聚義大廳,前方先是一片寬敞的院子,而後有走廊、廳堂,高高的簷牙,四周火光通明。而就在跨入大廳的一瞬間,辛鐵城感到四周的火光都搖了一搖,林宗吾原本還顯得和氣的身形此時陡然像是膨脹開來,火光照在他身上,撲向四周的黑影都濃烈了幾分,魔神一般的背影……這一印象在轉眼間消散。辛鐵城看了一眼旁邊的何重,卻隱然明白,這是宗師級的大高手在以氣勢奪人心魄。   而後,他們聽見廳堂那頭的血菩薩說道:「貴客遠來,陸某怠慢了,請各位入席。」話語雖然簡簡單單,卻隱約地衝淡了林宗吾方才引起的壓迫感。   隨即林宗吾也笑道:「呂梁血菩薩,久仰了,還有……寧人屠,好久不見啊。」   簡單的笑聲之中,是屬於那些厲害人物的互相招呼。何重與辛鐵城被安排在下方的圓桌邊,大廳上方,則是許多單人的桌椅席位,入席的過程裡,何重也一個個地指點著,給他介紹了這次來的人。例如在河東、河北兩路都有著諸多產業的員外,例如東邊鎮守雁門關的軍中副將,例如大帥董龐兒派出來的使者……而最為厲害的兩人,無疑是林教主,以及與他對面而坐的年輕人。   雖然年紀看起來僅是二十出頭,然而直接坐在林宗吾的對面,這書生模樣的男子卻有著完全不落下風的氣勢。在何重的介紹中,這男子乃是朝廷密偵司中最重要的頭目之一,頂頭上司便是當朝宰相,呂梁山外的武林中,無數綠林人對其聞風色變,有人稱他心魔,也有著更為凶殘的外號,叫做血手人屠。也據傳在去年的南面饑荒中,他以一人之力與半個武朝的無數商家對局,何員外這種家當的,還只能算是其中之一,到最後,仍被他打得灰頭土臉。   有這些背景的人在座,像是亂山王派出來的使者陳就,黑骷王派出來的使者欒苦兒等人,在呂梁或許還有些名望,在眼下,就真是毫不起眼的小蝦米了。   而在大廳最那頭的,是以女子之身打下偌大局面的血菩薩,還有青木寨的兩名頭領,與那位柱著柺杖的老人。相對來說,他們自然也是比不得這些人的,然而能以呂梁人的身份,此時與他們如三足鼎立一般的坐在這兒,辛鐵城的心中,一時間竟有些自豪的感覺。只可惜,今日談不攏,一切也就完了。   之後宴會開始,眾人一番寒暄,間中談些正事,辛鐵城大都聽不太懂,不過心中覺得是在說很厲害的事情。   「……想不到林教主與寧人屠,往日裡居然有舊?」   「……早些時候有過一次交手,大水衝了龍王廟,林教主不會還記得吧……」   「事情只是小事,但寧人屠的風采,本座一見難忘啊。」   「我也是。」   「若非齊公相說,早想上京拜會一下寧人屠了……」   「不會是找我比武吧……不是我說你,林教主,你這逢人就比武的習慣,真是要不得……」   「武者之間,見獵心喜,搭一搭手,不傷和氣的……」   「聽說你在找周侗,前不久我見過他,看看周前輩,雖然是老人家了,為了賑災、救人四處奔走,沒有比武的習慣……俠之大者,為國為民,該為天下蒼生計……」   「哦,在那裡?」   「桃亭。」   「桃亭……寧人屠在那裡不分青紅皁白地殺了一百多人,抓了一百多人,其中還有好些綠林有名的俠客,這也是為天下蒼生?」   「俠以武亂禁,他們仗著有武功,到處打打殺殺,才是真的不分青紅皁白……都跑到京城作亂了,我處理掉他們,當然是為蒼生計……」   「本座此次,也是為蒼生計……想在呂梁,設幾處廟宇,贈醫施藥而已。」   「歡迎!」   「不過,看此時的呂梁局勢,也有人託本座帶幾句話,幫忙遊說一下……」   「看起來,林教主也變成生意人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利益能安,心也能安,若心不能安,就難免生靈塗炭。本座之來,只為傳我大光明教義,教人向善去惡,但過來之後,也有些想法,願與血菩薩說說……」   「林教主但說無妨。」   大廳中的說話嗡嗡嗡的,有時尖銳、有時和氣,然而卻無人提起先前下山的那一千多士兵,他們出山,必然是與亂山王等人對峙了,此時也不知道狀況如何。辛鐵城與何重低聲道:「你說,若血菩薩陸姑娘與這林教主真的打起來,勝算如何?」   何重便也搖了搖頭,辛鐵城道:「為何不是那寧人屠與林宗吾打?」   何重道:「寧人屠的武藝怕是不高。另外,這其中還有很多原因……」   「他武藝不高,卻能令人如此忌憚……」   辛鐵城如此說著,心情複雜,此時宴會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陡然聽得那邊林宗吾說道:「……當然,其它的事情,暫時也可按下不表,本座畢竟是個閒人,此來只為傳教。而另一方面,則是聽聞呂梁血菩薩武藝高深,雖是女子,卻巾幗不讓鬚眉,實為一代宗師,本座畢生愛武成痴,想請陸姑娘不吝賜教一二,武道切磋,點到為止,不知陸姑娘意下如何。」   辛鐵城心中一驚,知道正戲來了,陸紅提那邊笑著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卻聽寧毅道:「方才才說到林教主四處找人切磋,這個習慣不好。這時候……我看就沒這個必要了吧。」   林宗吾哈哈笑著:「愛武之人,彼此切磋,此為對技藝的愛惜與考校。寧人屠志不在此,林某方才才未曾一駁。眼下之邀,恕林某之言,只是本座與陸姑娘之間的私事,與寧人屠無關吧。」   陸紅提道:「寧人屠所言,也可當做我的意思。」   寧毅笑道:「其實林教主說的也有些道理,那既然是宗師之戰,百年難遇。林教主,在下提議,放到半月以後決戰,如何?」   大廳之中燈火搖曳,將眾人臉上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雖然看起來是一開始就有的心理準備和彼此默契,在那邊壓陣的男子始終還是不願意讓這場決鬥開始。這邊,林宗吾舉著酒杯,在微笑之中輕輕放下,笑容已經變了摸樣。   「半個月後,寧人屠,你在戲耍林某麼!?」隨著這聲低喝,周圍的火把都呼的搖了一下。   寧毅在對面看著他,過得片刻,才緩緩說道:「林教主……何出此言?」   「恕林某直言。」林宗吾緩緩開口,「此時山下的局勢,山上的局勢,大家心裡都清楚。林某不才,只是想有個契機,讓大家能夠敞開來說話……半月以後!陸姑娘在不在還兩說呢,到時候林某找不到對手,這遺珠之憾,寧人屠你來補啊!」   「也好。」寧毅笑著,靠在椅背上,「我來補。」   「你補不起的。」   兩人針鋒相對的話語中,坐在前方的紅提皺了皺眉,隨後又笑起來。這邊何樹元站起來笑道:「哎呀哎呀,大家能聚在一起,就是緣分嘛,有什麼事情都好商量,林教主、寧先生,不要動怒,不要動怒……」   「也好,那我們也敞開來說話。」寧毅的目光望向紅提,他對於紅提堅持的要跟林惡禪決鬥,始終還是有些不想接受的,但片刻之後,嘆了口氣,便也跟著笑起來,「林教主說,比武切磋,只為技藝,但以此時青木寨的局勢,陸姑娘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此時提比武,不是趁人之危麼?」   「絕對不是。」林宗吾的回答斬釘截鐵,「本座說過,此來專為傳我大光明教義,也與眾位結個善緣。只要陸姑娘願與本座一戰,是勝是負,本座都將陸姑娘當做是朋友,退出此事,又或是為青木寨奔走遊說,不在話下。這樣說,寧人屠可滿意了?」   「這樣說,就是要將青木寨的上下安危,繫於一女子之身了,這樣好嗎?」   寧毅說著這話,那邊青木寨的四寨主彭越站了起來:「寧先生說的對,不妨由在下來接林教主幾招,如何?」   林宗吾這邊,立刻便有人站起來:「你算什麼東西,能跟林教主過招!」   何樹元起來道:「哎哎哎,別傷了和氣,別傷了和氣呀……」   說話之中,靠大廳外側的圓桌邊,也有人試探著站了起來:「其實……在下覺得,今日商議的,好像是我呂梁山務,要憑一場打鬥來決定,也確實有些不妥……」正是對血菩薩頗有好感的辛鐵城。   眾人的吵嚷之中,坐在那兒的林宗吾陡然又笑了出來,聲如洪鐘:「其實……本座一直有一事不明!」   他開了口,眾人便停了下來,寧毅等人都在看著他,卻沒有人問是什麼事。只見林宗吾手指點著桌面,站了起來。   「青木寨的事!呂梁山的事!乃至於我與陸姑娘作為武人之間的事!今日為何總是寧人屠你在說話,青木寨的各位,都啞了不成?」   他這問題問出來,紅提身邊,樑秉夫敲了敲柺杖,語聲蒼老地開了口:「寧先生既是青木寨的貴客,又是合作之人,他手下的人為我青木寨管賬,整理收支,因此,此時代我青木寨開口,並無不妥。」   老人開了口,沒人敢忽視,那邊,林宗吾又笑起來:「哦?我看不止吧。」他望了望周圍,「我是聽人說,寧人屠與陸姑娘實際上是一對情侶,就要成親了,這才是他說話的原因吧?」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竊竊私語起來,辛鐵城等人看看寧毅、看看陸紅提,恍然明白了寧毅為何在這時強勢相助青木寨的原因,只是知道青木寨原來是由外人插手掌控後,他們的心情又複雜起來。寧毅也站了起來:「林教主哪裡聽來的,消息好靈通啊。」   「此事若是真的,林某首先倒是要恭喜兩位,喜結連理,白頭偕老了。」林宗吾笑得和善。   寧毅則只是看著他,也在笑:「那麼林教主想說的,難道是,接下來要由我代血菩薩一戰了?」   「男兒代心愛女子出戰,自是常理,不過本座絕無此意,只是有一件事情,讓本座頗為在意。」   「哦?願聞其詳。」   「前年夏末,寧人屠在梁山大敗宋江等人,將梁山匪眾殺盡一半,追得其餘人四散逃竄,七月初,有一女子出現,在期間連殺數名江湖一流高手,本座仔細查問過,那段時日,光是葬於她手下的高手便有‘混世魔王’樊瑞、‘八臂哪吒’項充、‘金眼彪’施恩、‘快劍’林奇、‘花和尚’魯智深……」   林宗吾的微笑細數當中,寧毅的心稍稍的往下沉了沉,忽然間已經察覺到一些東西,而其餘人,只在林宗吾的列舉中感到了驚奇。   「……能夠在短短几日之內,一路連殺如此多的人,此女子身手之高強,令人敬畏,只是當時女子留下的名號並非血菩薩,而是河山鐵劍……」林宗吾一字一頓,望向紅提,「陸!紅!提!」   「而且……她當時留下的訊息是,她,是血手人屠寧立恆……你的師父。你竟然要娶你的師父嗎?」   寒氣與陰影從大廳裡湧了上來……   下一刻,一片譁然聲響起,寧毅笑道:「哪有此事!」   「天地人倫!」林宗吾指向寧毅,聲如洪鐘,「你竟要與你師父,做出苟且之事!?」   樓舒婉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站起來:「她真是你師父?」   「豈有這等事情……」   「天理不容……」   「你們含血噴人……」   「人倫五常,你是學儒的,若是讓京城那位相爺知道,你做出此等事情,你覺得他會如何看你!」   「林宗吾,說假話也不怕折壽!」   「你們存心搗亂來了!來人哪!」   「閉嘴——」   「不要動怒、不要動怒,大家攤開來談嘛……」   無數的聲音霎時間響在了一起,寧毅表情從容,但話語已經掩不住騷動,青木寨四寨主彭越本是看來冷靜之人,然而方才他表現得衝動了一次,此時又已經跳起來,直接要叫人進來硬幹,鄭阿栓阻止了這事,但整個大廳的範圍內都已經騷動起來。林宗吾的一字一頓之中,以樓舒婉為首的人等嗡嗡嗡的開始說話,更多的人私下裡議論起來,辛鐵城與何重看著這一切,一方面驚愕訝異,另一方面,提防著馬上就要抽刀幹起來的可能。大廳最裡側,樑秉夫皺著眉頭,低聲向紅提問了一些什麼。   「夠了!」   如同一顆露珠滴入水面,然後,便是嗡——的聲音,在不斷的升高,眾人朝著大廳那邊看去,一聲黑色衣裙的陸紅提單手放在桌子上,旁邊的古樸寶劍像是活了一般的在顫動。眾人幾乎都停止了說話。   「沒有的事,不要亂說。不過林教主說得也對,打上一場可以解決的問題,何苦多繞圈子呢,畢竟有的時候,公理不在人心,是非皆在於實力。」最後這句話,其實是寧毅告訴她的,只是眼下說起來,格外顯得冰冷,沒人說話,她笑起來,「林教主,你的挑戰,我接了。」   「哈哈哈哈,這樣多好,不過,沒有的事,到底是指你們沒有成親的打算,還是你並非她的師父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宗吾的笑聲震徹整片夜空,他揹負雙手,轉身走向大廳外的院子,那步伐看似緩慢,卻在舉步間就走過了辛鐵城等人的身邊。   「人生如苦海,肉身做皮筏,武學之道,如在黑夜中遠行之漫漫長路,林某已許久未見同行之人。能在今夜與血菩薩這等高手一戰,共證武學至高,真是快哉、快哉啊——」   紅提已執劍而起,她沒有說話,只是在經過寧毅身邊時,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甜美的笑容。那寬敞的院子中央,林宗吾站在一株與他等高的松樹旁,揹負雙手,仰望夜空,眾人只聽到一聲低嘆:「好漂亮的星星啊……」   辛鐵城等人看著紅提走過來,走過了他們的身邊,心中一聲低嘆。而女子的身形,也在陡然間,開始加速了!   由於之前的氣氛與擾攘,此時的這場決鬥,已經點起了火氣,彼此之間,其實也沒什麼客套的餘地。燈火搖曳之中,她跨過大廳,跨過門檻,身形在踏踏踏之中,只是幾步之間便化為了一道黑色的殘影,視野的那一頭,林宗吾身上的寬大袍服在陡然間鼓舞起來,他反手一下,拔起了身邊的松樹,整個人就像是在陡然間膨脹了起來,踏踏兩步,朝著陸紅提迎了上來。   「喝啊——」   龐大的身形揮舞起那根蒼松,轉眼間,猶如佛家的金剛、明王現憤怒相!兩人的身影陡然衝撞在一起!   光芒明滅,威壓與氣勁如潮汐般的衝向大廳,劍光沖天飛舞,光芒陡然轉暗的瞬間裡,蒼松飛上天空,泥土四濺,兩人的身影都停在了衝撞的點上,林宗吾陡然揮拳!   沒有人料到,兩名宗師的甫一開戰,陣勢會如此激烈。似辛鐵城等人,還根本看不清發生的事情,古劍在割裂空氣,林宗吾揮拳的聲音猶如大海在咆哮,空氣中便是砰砰轟轟的幾下,如果按照一般的理解,這是在短距離內高速交手,硬橋硬馬格擋的聲勢。   古劍也隨著交手的拳風,朝後方射向聚義大廳的房樑,似乎是被砸飛了。在場只有一部分人能夠看清楚這一幕,但隨後的一下,他們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那是「轟」的一聲巨響。   空氣中,林宗吾龐大的身形頓了一下,巨大的波紋隨著他的袍服、身體、空中飛舞的針葉擴散開去,那比林宗吾矮了一個頭,身形小了不止一倍的黑色身影,一腳踢在了林宗吾的身上。   沒幾個人能夠理解這一腳的力量,震動空氣的巨大響聲之後,林宗吾山一般的身形踏踏踏的往後方猛退,他似乎也被這一下給嚇到了。而黑暗裡的這邊,紅提已經籍著這一腳的反作用力,消失在原處。下一刻,她飛在天空中,整個身體都投向林宗吾所在的方向!   整個情形,距離開戰,僅僅是一次呼吸的時間。所有人都已瞪大眼睛,呀呲欲裂,沒有人想到,會出現眼前這樣的一幕。   雙方衝過去,林宗吾揮樹猛砸,然後竟然是暴雨般的揮拳交手,松樹飛舞,古劍飛舞,罡風呼嘯鋪開的瞬間,沒有絲毫後退的女子一腳踢在了林宗吾的身上,而後她飛回房樑,拔劍、猛蹬,整個房樑都在動,而響在眾人耳中的,只是瘋狂交手的轟鳴。   綠林之中的比武,力從地起,為求應變,高手出招通常都不會讓自己身在半空中。但也有一部分極端的武學,會選擇極端的打法。此時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江湖上非常大路卻又無比行險的一招,鷹蛇生死搏!   然而先前的一擊,滲透力大得驚人,甚至空氣中都打出了波紋。林宗吾後退之中,幾乎還有點反應不過來,紅提借力上樑,而後再拔劍飛躍,昏暗之中,劍光劃開無數的針葉,在黑夜中割出一道波紋來!   無論林宗吾覺得激怒紅提是好事還是壞事,也無論這交手之中是她存心的蓄謀還是隨機的應變。在這短短的片刻,眾人已經能夠明白女子被稱為「血菩薩」的理由,而林宗吾,也將面臨女子真正忿怒後那鍼砭肌膚、彷彿要斬盡一切的滔天殺意了—— 黑色衣裙的女子刷的投向敵人。   開戰僅僅一息。   翔空、裂帛。   見血!   「吼……啊——」   猶如暴虎馮河,林惡禪的拳勁,也排山倒海般的回擊過來……   第五四七章 宗師之會 呂梁巔峰(四)   土石飛濺、火焰倒伏,無數的松針落向地面,只在中央推出一道明顯的分割痕跡。稍遠一點的黑暗間,有鮮血刷的濺出,然後擊於空中的一拳,轟然聲響。   林宗吾的一聲暴喝間,身形如戰車般的推進,朝著紅提落下的方向碾了過去。   後世的拳手們打比賽,有重量級輕量級的分別,只因人的力量跟體重實際上有著很大的關係。此時林宗吾的身軀本就龐大,潛心修煉十餘年後出關,一身內力修為稱得上曠古爍今,單此一項,很可能連周侗都已經無法與他比肩。也是因此,他的攻擊堂堂大氣,猶如紅日之升,一般人的人擦著碰著恐怕都難以承受。   早先營救方七佛時,西瓜的霸刀也是走的大開大合凶猛剛毅的路子,在他的面前,卻是力量、輕功都被比過去。力量先且不說,能以內力推動如此龐大的身形,在輕功上超過西瓜,他的功力就可見一斑。天生巨力的陳凡雖未與其正面交手,但若真打起來,恐怕也是遜色於他的。   此時這巨大的身形直接推向紅提,拳腳之中,地面上的青石轟然連碎。這邊的眾人看不清整個打鬥,只能聽到那邊狂暴的攻勢中「啪啪」的兩下交手,然後便是刷的一劍,林宗吾全力一掌下劈,地上一張青石長凳轟然短碎,氣浪飛滾,無數碎石擊打著不遠處的院落牆壁,而林宗吾抓起半截青石就砸向身前的敵人!   那青石、黑影都像是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紅提的側臉也在昏暗中閃了一閃,青石推回向林宗吾,而林宗吾對著那青石便是剛猛的一記大手印。   碎石屑的飛濺,激烈而迅速的交手。原本就顯得昏暗的光芒中,一身黑色衣裙的紅提身形走動如幽靈,眾人一時間只能看清身著寬大袍服的林宗吾打出的驚人攻勢。但隨著一兩次呼吸的過去,視野之中,也終於能夠辨認出屬於紅提的身影,她的身形走動,在林宗吾那純粹的巨力之下,躲閃間竟不顯得飄忽,而是極有章法的進退趨走,浮動在她身邊的煙塵與她的身形相合,看起來至綿而至柔,又往往在出手間,揮起足以與林宗吾相抗衡的磅礴巨力。   如果說林宗吾像是不斷爆發,波及四周,摧毀一切的烈陽。紅提在此時看起來,就像是一條至柔而又至剛的巨蟒!她的出劍並不頻繁,拳腳的力量不是與林宗吾完全的硬碰,卻總能將一切的攻擊吞噬下去,偶爾的一劍,更像是鋒利的獠牙,每一劍都毫無徵兆地直刺林宗吾的必救之地。   砰的一聲,一顆石子打在遠處的火盆上,將火盆打翻在牆角,光焰蔓延。兩人交手的方寸之地幾乎變成毀滅的渦旋,最主要還是林宗吾的力量,一拳一腳的波及甚廣,被他打斷的青石凳在兩人之間只是眨眼的片刻就轟轟轟轟的飛舞了四五下,然後化為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片,散落在周圍。其中一顆將不遠處的牆壁砸出了一個大洞來。   兩人的交手力量極大,打得也是飛快。這邊的大廳中,一干人等看得目瞪口呆,就連樓舒婉也睜大了眼睛愣愣地站在那兒,看著這非人般的交手。她根本想不通,那個女人怎麼能擋住這種攻擊的。   而在於玉麟等習武者的眼中,這一切就顯得更加驚人。超凡入聖的內力,剛猛的大手印,一記記的重拳、鞭腿,將人的身體推上旁人難以企及的巔峰,這大光明教主的身體力量、皮膜筋骨都已練得如渾然大日,普通的刀劍斬上去都難以傷到他。而那女子的武道更像是與天地相合,在那種毀滅性的攻擊下,如巨蟒、如深淵般的吞下所有攻擊,竟還能還以顏色。若在中原之地,這一戰後,血菩薩的名氣就要與大光明教主並列,直逼周侗。   密集的交手還不算久,轟隆隆的巨響之中,方才被石塊砸出一個大洞的院牆在兩人的騰挪間捱了林宗吾兩拳一腳,半堵牆壁都在崩塌。巨大的煙塵中,交手還噼噼啪啪的打得激烈,林宗吾的腳步在地上推、踩、蹬,轟轟轟轟的連續推出五步,原本在後退的劍光也刷的刺出驚人的漣漪,又是一點血光,只聽林宗吾「啊哈——」猛然間出力。   這一擊沒有打出爆響聲,聲音就像是被湮滅了一般,然而在下一刻,紅提的身影被打得飛退而出,她的步伐向後,腳步連點,煙塵中,林宗吾那胖大的身影轟然衝出!   紅提掉頭便跑,然而林宗吾中了一劍才取得的優勢哪裡會這樣放棄,他此時衝勢已成,幾步之間,距離迅速地拉近,巨大的力量從後方碾壓而來。紅提足尖一點,猛地躍起,林宗吾的重拳朝著她的身體幾乎是攔腰打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砰的一下,紅提的身體結結實實的被打飛出去!同時綻放的,還有林宗吾身上驚人的鮮血!   武者比鬥,最忌離地,然而就在先前那一瞬間,紅提的身形在奔跑中躍起,足尖在後,身體在前,是一式「嫦娥奔月」的姿勢,而就在林宗吾攔腰打來的瞬間,她也猛地回過了頭,揮手之中,長劍如鞭,直揮向林宗吾那因出拳側身而暴露出來的後背。   嫦娥奔月,是要回頭的。   冷澈的殺意便如排山倒海般的斬來!   紅提古劍脫手,刷的直接劈開林宗吾的後背,而她的身體同樣被打飛在空中,翻滾了好幾下,砰的落地,將地面上的青石都踩得鬆動。而後站起來,抹去嘴角的鮮血。   林宗吾站在前方三丈遠的地方,往後方看了看,白森森的牙齒露出來,雙眼已經變得通紅。而後雙手擴展了幾下,背後的鮮血竟就那樣止住,整個人已經由怒目金剛變得如凶獸般猙獰。這個時候,他已經完全明白,眼前的女子,確實是被他激怒了,也是因此,此刻已然打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方才那一下,他背後中了重重的一劍,對方身上捱了一拳,內傷對外傷,誰的比較重,還真的很難說。   重出江湖之後,他已經經歷了數次大戰,然而沒有一次,有人將他逼到了這種地步,或許在他曾經的想象中,對上週侗時,自己有可能變得如此狼狽。然而在周侗之外的其它宗師,即便是師姐司空南,又或者是曾經預想過的,身體完好的方七佛,他都不認為自己會陷入這等窘境。   最重要的,其實還不是會輸……   而夜風拂過,火在響,前方的女宗師已經失去武器,然而目光卻如同已經死去的深潭般冰冷,帶著足以與林惡禪眼中殺意相抗衡的漠然。她擦去嘴邊的血,就那樣朝他走了過來。   林宗吾呼的吸入空氣,然後,轟然衝出——   以他的力量,他知道自己會贏!   兩人之間不知道已經交手了多少招,然而論起打鬥的時間,還不算很長,也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在夜空中響了起來。   「夠了。」   兩人的招式,衝撞在一起!   ……   對於林宗吾與陸紅提的交手,在辛鐵城等人來說,有著微微的嘆息,但同時,其實也有著稍稍鬆了一口氣的情緒在。   一方面,呂梁山能夠有這樣的大宗師,殊為不易,感覺上就要被外來的高手打死,又或是落敗,他的心頭有些惋惜。但另一方面的,才是關係到自己切身利益的因子:從上山開始,辛鐵城就感覺到,這次事情的發展,恐怕不妙。理論上來說武勝軍、董龐兒、齊家、晉王這些勢力齊聚一堂,沒有人敢真的發飆動手,生意做不成是一回事,打臉又是另一回事。這場晚宴一旦出現什麼大的問題,青木寨絕對扛不起,他們想來不會瘋到這個程度。   然而另一方面,作為呂梁山的這些代表,又是真正的小蝦米,如同他之前所想,這些人任何一個真的發起飆來,他們被扯進風暴裡,恐怕都難得幸免。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血菩薩跟大光明教主打一架,以勝敗決定青木寨的未來,算是對大家都最和平的解決方法。   但是隨後的發展,那位血手人屠的存在與隨後爆出的那些事情,都讓辛鐵城隱約覺得,事情可能不會這麼簡單。也是因此,當血菩薩與林宗吾決戰開始,辛鐵城與眾人觀看的中間,他一直都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背後大廳裡的那一位,一直沒有說話。   他偷偷往回看的時候,那年輕的書生不同於其他人,他只是對外面看了幾眼,竟然就在座位上坐了下來,雙手交叉在桌面上,目光冷然地沉默著。   只有他旁邊的那名護衛,似乎偶爾在跟他說話。   而在外面,血菩薩表現出來的武藝令辛鐵城整個身體都微微顫抖,但他仍舊覺得有些脊背發涼。而也就在戰鬥持續了不久以後,他心中的那個感覺,終於落下。   「夠了。」   他回過頭,看見那年輕的書生落下了酒杯,像是嘆息般的說了這句話。然而沒有人理會他。   院落間,幾近非人的力量碰撞在一起。而也就在下一刻,辛鐵城看見,名叫寧毅的男子一掌落在了桌子上。   「我說……夠了——」   巨大的聲音,驚人的內力,轟然如虎吼!由於這大廳是一面開口的結構,這一瞬間,整個廳堂都在震顫,辛鐵城心頭的預感落下,而與此呼應的,是在大廳之外,沖天而起的躁動與殺意!   鴻門之宴,憤怒終於擺脫了理智的韁繩!大廳裡,習武者們在剎那間警覺過來,辛鐵城按住何重,倉皇地拉開與其他武者的距離。牆外有人在動,樓上傳來奔跑之聲!夜晚的惡意開始咆哮。寧毅的聲音震耳欲聾:「是個平局!給我住手!」   然而院子裡沒有人住手,罡風轟的打倒了一座小亭子。人在慌張、人在奔走,何樹元試圖走過來:「寧先生,你豈能如此干涉比試……」   光影在大廳裡動搖,辛鐵城看見走向外面的寧毅又在轉身,下一刻,寧毅身邊的護衛與何樹元身邊的護衛交上了手,年輕的書生高高的掄起一把凳子。   砰的一下,凳子在何樹元的身上碎得四分五裂。接著,又是辛鐵城完全不明所以的一聲炸響,何樹元的那名護衛倒飛了出去,血肉飛濺在光暗交替的大廳裡。寧毅將一隻鐵銅狀的東西抵在地上的何樹元的腦門上,何樹元痛得大叫,更多的人在喊,有人在衝進來,難以形容的混亂,終於在這個夜裡,被點燃了……   第五四八章 喜樂悲歡 孰能盡算(上)   騷動的響聲之中,火光惶然雜亂。隨著寧毅的那聲暴喝出口,大廳之中的人,各自都有著自己的反應。   似何重、辛鐵城等人忙著自保,武勝軍的蕭成等人,也有著類似的反應。何樹元試圖迎上來,而林宗吾帶來的幾名大光明教護法本是高手,卻並非王難陀那樣的超一流,他們坐在下席的圓桌邊,轉眼間也被寧毅帶進來的田東漢等人纏住。   寧毅手中的凳子猛的一下將何樹元打翻在地。這邊,董龐兒的使者,以及陳家渠的陳就等人也還在喊:「寧人屠,不要衝動——」轉念又意識到,對方的外號既然是血手人屠,這時候發飆,又哪裡是一般人擋得住的。   而只有樓舒婉的那邊,女子看著這忽如其來的混亂,眼中顏色在翻滾,身體微微顫抖著,對於玉麟等人低聲道:「去攔住他去攔住他……」她針對的自然是寧毅,然而於玉麟已經感受到了整個大廳內外的騷亂,急促地搖頭:「你別衝動。」他在虎王麾下也是很有地位的,在這等大亂的時候開了口,另外一邊的田實、邱古言也就沒有動作。   人影晃動間,何樹元的慘叫聲中,樓舒婉一咬牙,猛地衝上去,從衣袖中拔出匕首,便要朝寧毅背後刺下!然而她也實在太沒有經驗,刺下之時,口中還大喊著:「呀——」然後寧毅猛地回過頭來,凶戾的眼神與她對望了一瞬。   「啪」的一下,寧毅單手一揮,一個耳光甩在樓舒婉的臉上,將樓舒婉打在了地上,匕首也已經飛了出去。邱古言才要衝上來,被祝彪擋在了寧毅的身前,他也橫跨一步,擋在了樓舒婉的前方。   樓舒婉癱坐在地上,用左手手臂遮住被打的右邊臉頰,目光望著一側的地面,眼睛通紅通紅的,卻沒有立刻爬起來,周圍無數的混亂。   大廳那邊,作為主人的樑秉夫老人拄著柺杖,緊抿雙脣望著這一切,在他的身邊,鄭阿栓已經在大喊著:「來人!」大廳兩側的小門已經有人衝了進來,大廳上方,有人影舉著火把奔跑上去,當先那人扛著一門榆木炮,正是竹記隊伍裡的小將宇文飛渡,他的口中大喊著:「死胖子,給我停手!」大廳下方的一名大光明教高手躍上去試圖阻攔他,隨後與一名竹記的高手戰在一起。   庭院之中罡風呼嘯,兩名宗師決戰正酣,哪肯停手,旁邊一座石制小亭被林宗吾的拳勁波及,正在倒下。而失去了手中兵器的紅提與林宗吾空手搶攻,竟絲毫不顯弱勢,她的身形依舊如靈蛇巨蟒,步伐、掌間彷彿撥動了天地間的一汪深潭,勁走成圓,一輪搶攻,在林宗吾的手臂上、肩膀上連拍了兩掌,發出的是皮鼓一般的沉悶轟響。   落在一眾高手眼中,那是大手印裡最為狠毒的翻天印,打的是滲透勁,觸物即崩。她單純的外力比不過林宗吾,然而出力的手法已經妙到毫巔,每一掌打出,既重且沉,一掌下去就是一手血,林宗吾連中兩下,中掌的地方,寬大的袍子就如蝴蝶般化為碎屑飛舞。他轟的一下將紅提撞向那老舊的亭子,亭子的青石柱倒下,亭上的石蓋跌落,無數的煙塵中,紅提與他連對四掌,身形飛舞如巨蛇,抽身往倒塌的石亭的另一側。   林宗吾的步伐如同醉酒,直衝進石亭裡,單拳砸開了正掉落的八角青石蓋,雙手抓起那亭子的一根青石柱,轟啪一下的橫揮而過。   小小的石亭粗糙,柱子也有四根,兩米長的青石柱,重愈數百斤,被他掄得像是風車。另幾根石柱被轟的揮中,一根爆開短碎,一根飛舞向丈餘開外,紅提也只能惶然後退。第二次橫揮又呼嘯而來,她一個鐵板橋躲過去,然後猛然衝向林宗吾近身,第三下揮過來,被她猛然間抱住。   這一瞬間,她的身影在走,林宗吾龐大的身軀也被拉動,兩人看似在搶奪那根石柱,又像是拉住了一根長繩,身形化圓飛奔,足下腳步踢、掃、橫、踏,在那石亭的殘骸間捲動無數灰塵,裡面小小的石桌石凳都在飛舞滾動向不同的地方,浮塵漫揚,看起來簡直是龍捲風的前兆陡然降臨。   這樣巨大的破壞也僅只持續了片刻,石柱從紅提身上飛了起來,從她頭頂上呼嘯掃了過去,也不知是被她故意拋飛出去的,還是被林宗吾的巨力佔了上風,兩人的身影在灰塵中砰的撞在一起,紅提的身影被踉蹌撞飛,而這邊,林宗吾的步伐依舊亂得如同醉酒,連同翻飛的石柱衝向另一側,但他退後的距離並不遠,猛地定下身形,他抓起那根石柱,陡然前衝。   廳堂裡,持著刀槍、弩弓的青木寨兵眾、竹記成員已經圍了過來,寧毅拿出身上的第二把火銃,狂吼中開了一槍。火光在空氣中震出波紋。視野那邊,紅提在飛退中定下了身形,穿黑色長裙的女子的身影,雙手張開,如同撥弄著巨大的渦旋。   屋頂上,火星在榆木炮的尾端燒,宇文飛渡拿著一根長槍,撐著榆木炮轉變方向:「住手啊——」   林宗吾揮舞著巨大的石柱,猶如洪荒巨獸,碾向陸紅提,兩人的距離迅速拉近,石柱橫揮。   陸紅提看著那身影過來,沒有退後,面對著揮舞出千鈞巨力的石柱,她收起右掌,左掌按了出去。單手……接下石柱。   ……石柱與手掌相觸。   轟——砰——的巨大響聲,那石柱結結實實地打中了紅提,女子在那橫揮的巨力下踩出漫天飛濺的土石,而後整個身體都飛了出去,與之對應的,是石柱的轟然斷碎,與林宗吾山一般的身形朝後方飛出。   轟的一聲巨響,在同一時刻響起在屋頂上,然後火柱射向側面的院牆,漫天的光焰隨著碎石飛舞。紅提的身體飛出兩丈遠,在地上落了一下,還在飛滾出去。而另一邊,是更加令人難以想象的情景,沒有人能夠理解林宗吾遭到了怎樣巨大的一擊,他龐大的身軀飛了出去,猶如滾落山巔的巨石,撞碎了聚義大廳院落的外牆,再撞碎了旁邊一座房子的牆壁,整個身體沉入黑暗之中。   要將林宗吾這樣子打飛,就連另一個林宗吾出現,幾乎都不可能做到……   在地上砰砰砰的滾了幾下之後,紅提的身影像是順勢抬了一下,坐在了遠處滾在那兒的圓形石凳上,她的身體弓了起來,像是捂著肚子,摺疊起身體的蝦米,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側臉,有幾根隨著風兒漾起,如同夜裡的蜉蝣。   寧毅遠遠地朝那邊看著,沉默的紅提坐在那兒沒有任何動作,但半個身體上都已經是血跡了。方才接下林宗吾那一擊的左臂,也像是沒有了絲毫力氣一般的垂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片刻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大廳裡,就在方才那一刻開始,神奇般的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如果林宗吾死了,而陸紅提又是這種狀態,沒有人能夠想到,他們面對著這位外號血手人屠的男人,會是什麼下場,而所有人,也是被林宗吾飛出的一幕,給完全震懾住了。   好在片刻之後,那邊房間的大洞裡有了動靜。一個龐大的身影從那邊起來,昏暗中顯出了些微的輪廓,寬大的袍服被打爛了一些,隱隱約約的鮮血。這位大光明教主的聲音,一字一頓的傳了過來。   「寧立恆!你敢插手我的比試!」   田東漢等人與手持弩弓的幾名竹記高手,已經跨過院子,在走向陸紅提。   寧毅望著紅提那邊,再度吸了一口氣:「我說,是個平局!誰同意!誰反對!」   空氣中難以言喻的窒息,片刻,察覺到田東漢等人的靠近,紅提偏了偏頭,微微抬起了右手。祝彪靠近寧毅,低聲道:「陸前輩她……只是在療傷……」   然而寧毅望著那邊,臉色沒有絲毫的變化。有巨大破洞的房間裡,林宗吾終於笑了起來:「哈哈,好!既然寧人屠如此堅決,本座今日就給你個面子!陸姑娘,你今日使出的那套功法,陰陽相生,剛柔並濟,玄妙之極!今日本座也有領悟,此後若能在武道之上更進一步,多賴陸姑娘的指教,謝過了!」   紅提抬了抬頭:「那是立恆教我的,叫太極拳。」   林宗吾又笑了起來:「太極拳,好名字。只是姑娘宗師身份,何其尊貴,為了維護情郎,也不必將此等神功套在他頭上!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江湖再見,本座告辭了!」   他這話說完,轟然間從房屋的另一邊大門衝出,掠向半山腰上住了諸多教眾的院落,幾名大光明教的高手也連忙拱手告辭。寧毅道:「快去安撫你們的手下吧!」經過方才的一番騷動,那邊院落裡田虎的人、武勝軍的人、董龐兒的人也都已經蠢蠢欲動,與早先安排下的數百青木寨眾幾乎發生衝突,此時蕭成等人連忙告辭衝下去,安撫局面。寧毅正要朝紅提那邊走過去,側面,名叫成就的男子開口說起話來。   「今日……今日還有我呂梁山的事情,豈能到此就算,寧人屠,山下還有五千多人……」   寧毅的身影定了定,片刻之後,他朝著前方走出去,聲音響起來。   「呂梁山?這才幾年,你們就忘了遼人打草谷的時候把你們打成什麼樣子了!武朝數百萬軍隊,只因勾心鬥角,戰陣之上畏遼人如虎豹,二十萬人打不過人家一萬人,而女真,兩萬人可敗八十萬遼軍!如今朝廷設招安詔,專為防女真人南下,一旦情況如此,呂梁山首當其衝。而你們這些烏合之眾,想往青木寨摻沙子!玩爭權奪利!?感受一下吧!外面!現在已經打起來了!」   他站在了紅提的身側。   「要加入青木寨,合作?可以,你們把話帶出去。一切都按照青木寨的規矩來。肯出力肯拼命有手藝的,保你們有飯吃,你們出力多,自然有位子,有榮華富貴也有這一方平安。就憑著你們,要來爭權奪利的……我踩死你們。」   空氣裡,有硝煙的味道。陳就等人已經慌張起來。就在方才,宇文飛渡發射了榆木炮之後,一朵煙花已經從青木後山,升上夜空,這一刻,距離青木寨數裡之外的山間,已經是戰場了。   院子裡散落著火焰與戰鬥後的餘跡,風撫動了衣袂與女子的頭髮,寧毅看著頭髮上的斑斑血跡,有些想要伸手,又縮了一縮。女子坐在那兒,抬頭看他了,她笑了笑,隨即那笑容消逝了一點,生澀的、不像情侶的感覺。   「你昨天說的,不是這樣的。」   紅提拉了拉他的手,站了起來。   「我沒事。」她又說道,「我、我受傷了……我要上藥……」   「我幫你。」   寧毅攙著她,如此自然地說著。紅提看起來,有些想拒絕……   山間的慌亂還未停歇,青木寨外數裡,戰火已經開始延綿。只有在這騷亂擴散原點處的院落裡,有些氣氛,安靜下來了……   夜,還遠遠未完……   第五四九章 喜樂悲歡 孰能盡算(下)   外面寨子裡的聲音偶爾傳來,將房間裡襯得安靜,寧毅讓紅提半躺在床上,用被褥給她墊高了身子,然後拿了藥箱進來。   常年打打殺殺,青木寨的傷藥是很不錯的,也有可以給紅提上藥的丫鬟,但寧毅只是讓她們在外面等著。眼見寧毅過來,倚在床上的紅提目光復雜地望著他,說了一句:「立恆……」   她還想說話,寧毅擺了擺手,將藥箱放下,執起紅提的右手,替她拿脈。   「不用擔心。」他說道,「經常打打殺殺,還老有人找上門來,我也受過傷的,後來自己也學了一下,藥還是會上的……嗯,內傷你也有了……」   「叫她們給我上藥吧,你……」   「我怎麼樣?」寧毅看著她,「你不是真被那個胖子說的話嚇到了吧。師徒……我承認這個說法還挺刺激的,我很喜歡。」   「立恆……」   「但是你跟他拼命,我很生氣……昨天你說只要你想拖,他無論如何打不敗你,你會伺機取勝,我才答應你跟他打的。現在跟說的不一樣,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外面有人敲門,寧毅過去,端了熱水進來,擰了毛巾,給她擦拭額上的、手上的血漬,隨後用剪刀剪開了紅提的左手衣袖。其實紅提的身上看來還有傷,寧毅下剪刀的架勢看來簡直要將她的衣服全都剪開一般,紅提本想避一避,但隨後還是低了低頭,有些認命的模樣。目光復雜地低聲說話。好在寧毅只剪到她的肩膀,沒有繼續。縱然如此,也足夠讓人害羞。   「這種比武,哪裡說得那麼準。那位林教主受傷比我重得多,他只是死撐而已。立恆你不插手,我便殺了他了。我沒有輸……也沒有食言。」   「殺了他你也廢了。」寧毅用棉布粘了這次帶上來的酒精,給她的左臂消毒,言語之中,並沒有多少意外。林宗吾最為凶狠的那一下,紅提以左臂單手相接,手臂骨骼已然有損傷,但總的來說,竟沒有骨折之類的大傷勢出現,就足見紅提保命功夫的強橫。   答應下紅提接戰林宗吾,原因在於紅提曾經說過,以她的功夫,若要自保,與林宗吾三天三夜都能打得出來。然而林宗吾拋出兩人是師徒的說法,終究惹怒了紅提,一開戰便是最為凌厲的狠手殺招,兩人的修為終究相差不多,她要殺對方,自己又豈能不受傷。   當時的大廳之中,祝彪是隱約能夠接觸到這個層次的人,眼見著紅提的武藝如此高強,甚至佔了上風,心中便是驚訝與欽佩狂湧。但隨即他也能看出來,這位「陸前輩」已經動了殺心,以至於短短片刻時間,兩人屢次見血、硬碰。這也是寧毅心中憤怒,出來干涉的原因,若在需要的時候,他也做好了與林宗吾硬碰的準備,然而紅提要以命換命,卻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看到的情況。   縱然比鬥當時寧毅看不出來,然而當他扶起紅提的瞬間,許多事情也就能夠看得明白。這場比鬥中,兩次互拼的殺招,林宗吾都是吃了大虧的。第一次紅提那嫦娥奔月的回頭一劍,她本就在順著拳勁的方向跑,林宗吾的一拳雖然打在她身上,實際已經卸去大部分的力量,而林宗吾背後被劈的那一劍卻是直衝而來,他要止住傷口不流血,後來都需要費極大的力量。   而在最後的那一下橫掃中,紅提的左臂單掌接石柱,右手一掌拍在了林宗吾的胸口上,用的已經是最為高深的太極轉勁功夫,林宗吾等若是同時受了紅提的全力一掌與自己的大半力量,紅提的身體雖被打飛,他自己也被一掌打飛好幾丈,撞到兩堵牆,內傷嚴重到何等程度,恐怕也只有他自己能夠清楚。   相對而言,林宗吾內功深厚到極點,肉身防禦力、生命力都強大到驚人。然而紅提則是在戰場上殺戮之人,最為清楚的卻是生死關頭的保命技巧,不是不受傷,而是如何以最輕的傷勢換取最大的戰果,每及傷害到來,她的防禦、卸力必然都是最為巧妙的。   然而宗師之戰,若真要致人死地,林宗吾這種高手的瀕死爆發,紅提也一定是要付出巨大代價的。到得後來寧毅說出平手之約,林宗吾身處客地,不得不強自硬撐。實際上林宗吾胸懷廣大理想,還想要挑戰周侗,又豈肯在這裡把命賠上,即便最理想戰果,他殺了紅提,自己恐怕也會被紅提廢了,而到了那種傷勢,寧毅發起瘋來,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或者走下青木寨。他豈肯看到這種結局,最後籍著寧毅的插手借坡下驢,好在寧毅眼見紅提受傷,也不在乎這些了。   「我現在去殺他,有沒有可能?」寧毅輕聲問道。   紅提搖了搖頭:「他傷得還不夠重,我去還是有可能的,人多了,他還是會跑掉……除非是到了陳凡、茜茜那樣級別的高手圍殺,眼下還有些可能……其實我也可以去殺了他的。」   「但你還是得受重傷。」   「多少得冒點險……」   房間之中,寧毅搖了搖頭,給紅提上藥、額頭上也纏起繃帶,時間靜靜的流淌過去,包紮之中,寧毅抓住紅提肋下的衣服,順手撕開了一點。紅提抿了抿嘴,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卻沒有反抗,感覺上在這房間裡,她這個師父也就隨便寧毅的擺佈了。寧毅手上的動作停了停,這時候其實已經能看見裡面肚兜的繫帶與身側的肌膚,肌膚上點點血痕,也有擦傷,但他終於還是停了下來。   「我叫她們來給你包紮。」   他說完這句,站起身來,身體定了定,隨後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東西,沒事的,我都會安排好。什麼師徒的說法,一點關係都不會有,我還喜歡這個呢,你知不知道……等你好些了,我會跟你談,一切照舊。」   紅提抬頭看他:「好的……」   話沒說完,寧毅俯身下來,就像是陰影降在她的身上,奪取了她的雙脣。舌頭伸進來,脣間有血腥的氣息,紅提的身體僵硬一下,隨後還是閉上眼睛,任由他這樣做了。   寧毅走出房間,讓守在旁邊一個房間裡的丫鬟進去。他隨後穿過了這處院落,從外面道路邊朝下望,賓客院子裡的騷動已經完全止住了。走到不遠處的另一個小院間,他找到了正與其他一些人商量事情的祝彪:「怎麼樣,林教主怎麼做的?什麼反應?」   「他還留在下面,沒有走,現在應該是在療傷。」   「你們覺得,殺他的可能性有幾成?」   「談不上幾成,可能性不高,我們的陣法可以跟他打,但是留不住他。」   「派馬隊銜尾追殺呢。」   「到了外面,他比馬隊更快,而且呂梁這裡,很容易躲起來。」   「……加上紅提,讓紅提負責攔他呢?」   「若是加上陸前輩,最理想的狀態當然可以圍殺他,但是在他這種級數,一方面被圍、一方面又被陸前輩阻攔的可能性不大。我們一出動,他立刻就會有察覺,到頭來,恐怕還是要陸前輩全力出手。我知道寧大哥你不想讓陸前輩受傷。」祝彪說道,「而且就像我們之前推算的一樣,就算殺了林宗吾,司空南才是最麻煩的,京城的力量,可以預防林宗吾的刺殺,但若來的是司空南,她來去無蹤,我們難免出紕漏。」   對於寧毅來說,雖然偶爾也打打嘴炮嚇人,私底下的做事,卻遠比說話重要。早在這之前,對大光明教的襲殺計劃已經做了很大的一堆,而其中的大部分,還是著眼於防止宗師級高手魚死網破進京行刺的。而在當下,眼見林宗吾受傷,寧毅立刻就已經讓祝彪計劃將他趕盡殺絕的可能性,不過武藝高到這個程度,槍炮暫時沒有什麼威力,單純用人堆,變數終究還是太大。   先不說成功率,殺了林宗吾以後,與齊家的撕破臉、與秦嗣源的不好交代也還在其次。一個武藝恐怕還不如林宗吾的司空南,一旦跑到京城做報復性的刺殺,那才是最為麻煩的事態。對林宗吾,寧毅還有數十上百人圍殺他的計劃和打算在,就算在剛才,林宗吾若打出火氣來不肯退,他也可以立刻召喚手下與其硬碰。卻只有司空南,行事老辣,來去無蹤,最為棘手不過。   「……還是要先殺司空南,再殺林宗吾。」寧毅點了點頭。   「畢竟之前就是這麼推算的……」祝彪嘆了口氣,「雖然這次機會真的不錯。」   「那就先擱置把。趁著這次在呂梁,多跟紅提計劃一下,要怎麼樣……才有可能圍殺林宗吾這種級別的高手。當初在獨龍崗,沒有推算到這個程度,覺得是屠龍之術,可惜了,今後還是要補上來。」確定事不可為,便無需多想,「戰場那邊怎麼樣了?」   祝彪笑起來:「才剛剛開打不久,我們也是不清楚的。」   「儘量再派點人去,照看一下。」   他將事情零零碎碎地交代完,回到聚義大廳附近的院子,眼見著紅提的房間裡,房門竟然是打開的,紅提已經不見了,而丫鬟正在收拾東西。他心中一驚,還以為紅提跑去殺林宗吾了,詢問一句,才知道女子稍作包紮,出去找樑秉夫談事情。   寧毅此時身負破六道的內力,聽力也是不俗,靜下心來,也就聽到了不遠處房間裡傳來兩人的對話聲,他朝著那邊走過去,聽得樑秉夫在問:「……我知道你心裡擔心些什麼……你在外面的時候,真的親口說過,立恆是你的弟子?」   紅提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說過的……樑爺爺,這事情,真的很麻煩,對吧?」   「唉,天地君親師,人倫五常,這些東西,別說外面,就算咱們山裡,也是講究的,你親口說了,你說麻煩不麻煩……」樑秉夫頓了頓,「事情若是傳開,你們要成親,恐怕便名不正言不順了……」   「我怕他在南面行事……會受影響……」   「唉,這個……」   樑秉夫似乎想要安慰她一下,但終究說不出話來。其實紅提的武藝高出寧毅一大截,寧毅能夠聽到房間裡的言語,紅提也肯定知道他已經來了,口中的幾句擔憂,與其是在跟樑秉夫陳述,不如說是間接向寧毅說清楚利害。   她的性子看起來柔和,發展到這一步,縱然私下裡寧毅要解她衣服,她也已由他施為,寧毅要阻止她的打鬥,她也並不介意,但事情關係到寧毅的聲譽、名譽,她卻始終有著自己的主見,並不因為寧毅的幾句安慰,就當做無事發生。   在房間裡與樑秉夫私下說話,是要讓寧毅聽見,也能瞭解她此後的做法。但寧毅抿了抿嘴,根本沒有繼續聽下去,他直接走向那房間,在門上敲了敲:「我進來了。」   房間裡,紅提回頭:「別……」   寧毅已經徑直推門進去。紅提的頭上、手上都是繃帶,在桌子邊站起身來,寧毅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第五五〇章 如切如磋 如琢如磨   安靜的院子裡偶爾會傳來山下躁動的聲音,房間裡,寧毅推門而入時,紅提已經站了起來。與老人在房間裡談問題,原本是希望寧毅本著禮數的關係,靜靜地在外面聽完,誰知道他會直接敲門不請自入。瞪了紅提一眼,寧毅向樑秉夫說道:「樑爺爺,打擾了。」   樑秉夫便笑著說道:「立恆啊,過來坐。」寧毅也就過去,在紅提旁邊的位子上坐下,紅提轉身走到桌子一側,目光復雜。   雖然開口招呼了寧毅,老人此時看看寧毅,又看看紅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些什麼。寧毅的坐姿謙遜,微微沉默了一下,然後朝向樑秉夫,開門見山。   「不管怎麼樣,樑爺爺,我跟紅提的師徒之份,只是個玩笑,這些事情,咱們自己心裡知道,也就行了。」   此時的社會上,倫理綱常的思想還是極為重要的,且不說樑秉夫乃是個儒生,哪怕是山裡人,對於三綱五常,也是非常遵守。但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完全不懂變通。樑秉夫心中在意的就是兩人確實有師徒之實,但真正的師徒之論,說起來又是有些微妙的。寧毅能夠一開口就直接給事情定性,他也就笑著點了點頭,當做既定之事,緩緩開口。   「事情當然是這個樣子的。凡事也不能由得那個林教主說什麼就算什麼。只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其中的厲害,許多大人物也避不過去,立恆不可不做心理準備啊。」   「我現在過來,也就是想跟樑爺爺您說說這個。」寧毅瞥了紅提一眼,「不瞞樑爺爺說,謠言這種東西,我最清楚了。也像樑爺爺說的,不能由著那林惡禪說什麼就算什麼,老實說,他如果要造謠,對我來說也許會有些影響,但影響不會大,在真正願意聽我解釋的那些人那裡,這個師徒的說法是過不去的,沒有儀式,沒有任何權威的保人,他說有人聽到了紅提說的話,能找出誰來作證?而對於那些不願意聽解釋的人來說,謠言是不用解釋的,越解釋反而越麻煩。」   樑秉夫點了點頭:「那……總會有不願意聽解釋的人,立恆怎麼辦?」   「捕風捉影終究是捕風捉影,就好像突然有人跳出來說當朝宰相夫妻乃是一對師徒,結果又會怎樣?」寧毅笑了起來,「當然放謠言是有技術的,假設林宗吾真的要煽動這個輿論,我們這邊是不怕他的,首先我沒有他那麼出名,其次,大光明教那邊的輿論力量其實不如我,我的手下,現在有七十多個說書的。」   「嗯?」樑秉夫皺了皺眉。   「接下來,竹記還會擴大,這個人數還會增加。至少在京城附近,竹記的車隊每天去到一個市鎮、或者鄉下,說書都會有不少的人來聽,未來的幾個月,大家開始說武林高手的排行榜,還有以前……我跟紅提說過的一些武林故事。只要我下命令,關於大光明教主林宗吾每天強姦一頭母豬的事情,半個月內,京城附近方圓幾百裡就會人盡皆知。」   他說到這裡,紅提在旁邊「噗」的笑了笑,但終究還是肅容起來,對寧毅保持著戒備。樑秉夫想了想,對竹記的這些事情感興趣起來,詢問了幾句,寧毅也就將整個構架詳細說了一下,特別是關於聚集人群、宣揚輿論方面的。   「……只要假以時日,其實大部分的謠言,我都可以往外面去放,而林宗吾就算要噁心我,說寧毅這個名字,普通的老百姓也不會知道我是誰,相反,我可以把他的背景完全都抖出來……當然,在撕破臉之前,我也不想放這種小打小鬧的謠言,對於這中程度的高手,要麼就是一下子打死,要麼就不能輕易亂動。當然,要打死他們,紅提也得幫忙……」   他看了紅提一眼,嘆了口氣:「你今天打成這樣,傷得這麼重立刻就過來找樑爺爺,我知道你心裡擔心的事情。現在該說的,我都當著樑爺爺的面跟你說了,這件事,你還有什麼在想的,我都跟你說清楚,然後你去休息,好不好?」   樑秉夫拄著柺杖,也在看著她,紅提的眼睛眨了眨,目光頗為複雜。寧毅伸手過去拉她時,她退後一步避開了。   「我知道你的性格,我也知道你的能力,我還知道……你總是很會說話。這件事情,我還沒想清楚,我總覺得……」   事情終究關係到寧毅的立身之本,紅提分得出輕重。她猶豫一下,寧毅已經皺著眉頭站起來:「想你妹啊想……」兩步過去,伸手便抓紅提的手,紅提想要後退,終究因為樑秉夫在房間,她也不好掉頭跑,最後被寧毅抓住了纏滿繃帶的左臂,由於疼痛,還微微蹙了蹙眉。   「知道痛了。」寧毅伸出手指,往她的繃帶上戳了兩下,由於是在樑秉夫的面前,紅提尷尬得不行,寧毅就拉著她:「那……樑爺爺,我先帶她去休息,還有什麼事,我會跟她說清楚,樑爺爺你有事,也可以叫我。」   樑秉夫笑著,頻頻點著頭,帶著兩人走到門口,方才道:「哎,你別欺負她啊。」   寧毅咧著嘴,拉了紅提一路回房,待到跨進門檻,他用腳將門踢上。然後轉過身來,將一隻手伸下紅提的腿彎,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對於這忽如其來的公主抱,紅提掙扎了一下,目光混亂,但在寧毅身邊,她終究沒有使出武功來:「立恆……你、你……你不能……」   「放心,只是讓你休息。」寧毅說完這句,紅提才稍稍安靜下來,隨後又聽他道,「不過,你昨天騙我的事情,忘了怎麼答應我的了?」   「我沒有騙你……」   說話聲中,寧毅將她在床上放了下來,伸手便拉住了她長裙的繫帶,感覺到寧毅似乎要脫她的裙子,紅提終究還是下意識的伸手去攔,然後「啪」的一聲響起來,寧毅一巴掌打在了她身後最為害羞的部位上。早幾天寧毅跟她擁抱親吻時,手自然也碰到過後臀、胸部之類的地方,但那是情侶間的親密,在講究禮法、規矩的現在,心中又還盤旋著「師父」這一身份,對於寧毅的這一下放肆,紅提的身子陡然間縮了縮,整個人都有點懵了。   床上的女子身材本就高挑,此時躺下,雙腿著長裙,身形也顯得修長。她此時將身體翻過來後,寧毅的身形也俯了下來,兩人相距不遠,寧毅幾乎是要壓在她的身上,但終究還是停了下來,紅提感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巡弋著,從臉頰、頸項,到下方的胸部。但他的目光復雜,並不輕佻,反而顯得有些煩惱。   「好吧……」他輕聲說了一句,「既然你今天不讓我脫,反正我們成親的時候,我也有機會找回來的。」   「你……我……」   紅提嘴脣張了張。寧毅垂下頭來,閉上了眼睛:「你知道……你心裡有事情沒關係,要多想想,也沒關係。你不要一個人跑來跑去,你也別一時腦熱就跑去拿重傷換林宗吾的一條命,你知道……我也會擔心你的。」   「我……」紅提想要伸手去抱他,但終於,兩隻手也只是抬了抬,用極低的聲音辯解,「我沒有啊……」   「呵。」寧毅沉默半晌,睜開眼睛,笑了起來。他從旁邊拉了薄毯子過來,蓋住紅提,自己則在紅提身邊倚靠著坐下了。紅提躺在被子裡,思緒還有些紊亂,寧毅握住了她的一隻手,房間裡燈燭搖晃,在兩人的沉默中變得安靜下來。   「其實我覺得,世界上的事情,只要能開口說的,都不會太大。」過得一陣,寧毅輕聲說道,「但是你不跟我說,事情藏在心裡,有些事情,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所以我也很擔心,你什麼時候想不通了,就忽然跑掉,或者跑過去找林惡禪拼命。」   「……我說不過你。」紅提捏了捏他的掌心,輕聲道。   「所以你聽我說就好了,我覺得,我說的這些還是很有說服力的。」寧毅笑笑,「我到呂梁山來,就是為你來的,不是為的別人。過來找你,娶你,順便把呂梁山弄好一點,讓你開心一點,這些都是後續,有你在,所有東西都在,你沒有了,我又何必跑來呂梁呢。我想要這世界好一點,但本質上來說,我可以是個很冷血的人,就算壞一點,我也是能過下去的,不認識的人,死了成千上萬,我也能吃得下飯……這隻跟以前說的一樣東西有關,有什麼是可以讓你覺得開心的,你告訴我,我把它拿到手,打上蝴蝶結送到你面前,這就行了。」   他將紅提的手掌打開,然後輕輕地,握起來,房間裡燈光平靜,只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音。紅提側過身子,將目光放進陰影裡。   「糾結師徒的事情,我知道你為我好。但是我知道什麼更重要,你心裡想想沒有關係,如果說,為了我好,就跑掉了,或者躲起來,那就真的中了林宗吾的下懷了,我做的很多事,也就沒有意義了。就好像你們宗師之間交手,分勝負可以很慢,也可以很快,今天晚上覺得變化會很快的時候,我真的是很擔心的。」   紅提吸了口氣,在陰影裡低聲道:「我只是想……我們成親,別大張旗鼓了……」   「……好,那就小一點。」寧毅頓了頓,微微笑起來,「吃一頓飯,就請周邊的幾個人,你覺得這樣好,我們就這樣辦,反正……成親的是我們,認識的人聚一聚。其實說起來,我說過了吧……我反而還喜歡你是師父的這種感覺。」   「我不要當你師父。」   「以前找你學武功的時候,我給你磕過三個頭,拜的是你的武藝,像你說的,我也教過你東西。你是我的師父,也不是師父。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也亦師亦友……這個該叫伴侶……」   紅提低聲重複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那句話。兩人的手指楔在一起,握起來,寧毅道:「你今天受了傷,還不睡嗎?」   紅提道:「快睡了……」   「記得以前在江寧,我給你講的故事嗎?武林的故事。」   「天龍八部。」   「再給你講個……有師徒的吧,也是師徒的故事,不過你要快點睡,我們可以慢慢講……」   紅提握了握他的手。   「這個故事的開始,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是在月黑風高的夜晚,不過故事的開始,總是要有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的……我們的主人公……」   燈燭上的光點躍動,猶如耳語般的故事,溫暖而安謐,房間裡,故事才開頭,紅提靜靜地睡去了。寧毅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看她睡去後側臉的輪廓。她靠近他,身體像是在確定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溫暖一般。那張側臉上,其實有風霜、有辛苦的痕跡,無論武藝有多麼的高強,對外有多麼的凶狠,在這具身體裡的,始終還是單一的一具靈魂。   只是看著這張沉睡的側臉,寧毅便能看出很多的東西來,他知道,她餓過肚子、經歷過寒風、面臨過生死的挑戰,在生與死的分界線上經歷刀槍的洗禮,承受苦難與傷心的打磨,見過所愛者的死,也曾一次一次的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這二十餘年來,女子所經歷的、看到的,是寧毅所能知曉的,最為殘酷的世界,有時候他甚至會在她身上看到福端雲。但也只有在這最殘酷的世界裡,能夠誕生出如此溫暖的、令人眷戀的睡臉吧……   不存在比美麗的靈魂更寶貴的東西……   他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直到燈燭燒完了,有隱約的星光從窗外滲進來,讓他能夠看見女子睡著的輪廓。待到夜漸深、山下的喧鬧愈發厲害時,他才俯下身去,擁抱了她,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起身出門。   有喧囂的聲音朝這邊過來,仗大概打完了,回來的人們開始上山,寧毅走出去,看著下方蔓延上來的火把,山裡的上上下下,大概也都在關注著這場大戰,令得山谷中的房舍間也是燈火點點。只是這乍看之下,山下的谷地間,回來的陣型鬆散混亂,看不清陣容,小頭目們奔走期間,叫喊之聲氣急敗壞,似乎很多人都脫了隊,找不到了。遠遠的,三寨主曹千勇似乎也在破口大罵,一切都顯得耐人尋味。   那這到底是打勝了還是打敗了……由於兩者看起來都不像,寧毅的心頭,一瞬間也糾結了起來……   第五五一章 作戰名:毆打小朋友   硝煙薰散林鳥,馬蹄驚走夜狐,四月底的明澈星光下,呂梁山、青木寨附近十里的山頭上,一片雜亂與狼藉的情景。   起伏的低嶺間,屍首順著視野朝前方蔓延,草地之上,偶爾能見燃燒的火光,嗶嗶啵啵的,照亮附近的屍體。血腥氣引來了山裡的狼,在黑暗的輪廓裡大口大口地啃噬著一些什麼,有時候,會看見搖搖晃晃的身影從屍首堆,或是草叢裡爬出來,夜空中偶爾還能聽見呻吟。   青木寨所在的方向,以及與青木寨相對的方向上,山林間偶爾還會傳來一陣不知名的騷動之聲,唯有夜色下的這一片戰場,像是被人暫時性的遺忘了一般。先前出現的那一場大戰,猶如夜空下突兀出現的幻覺,幻覺消散之後,留下了幻覺的屍首……   其實……那倒也並不是多麼大的一場戰爭……   ……   對於青木寨外會發生的這場戰鬥,參與的各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都進行了大量的準備。當然,在呂梁盜聯合的一方,他們準備的是大量的人數,而在青木寨,整個準備則更為長久、完善,但當然,在人數上,肯定是比不了的。   從寧毅向紅提給出建議,到青木寨發展、膨脹起來,精銳化的練兵,向來是非常重要的一項寨務。寨子的膨脹和發展有個過程,能用的士兵也是逐漸增加,當然,訓練度也好、士氣也好、戰鬥力也好,乃至於能夠動用配給的物資,不可能面面俱到。整個青木寨由於是在呂梁山這樣極端的地方生存,真動員起來,八成的人口都可以拿刀,但長期接受訓練的,有兩千多人,這兩千多人裡,金字塔上方的一千二百士兵,被動員起來,參與了這天晚上對外的作戰。   而剩下的上千士兵,因為要防守寨內,同時預防大光明教、武勝軍軍人、田虎麾下精銳這些人的發飆,是沒有可能動的。因此,以一千二百多人面對呂梁盜聯合起來的接近六千人的陣容,理論上來說,是有些冒險的,開戰之前,對於戰果,誰也不能說有太大的把握。但當然,在青木寨氣氛緊張的幾天裡,紅提與曹千勇、韓敬等人還是對這些士兵進行了大量的動員。   這類思想工作,自青木寨發展以來,其實一直就沒有停過。寧毅交給紅提的練兵方法上,有針對後世練兵的一些照抄,也有對如今兵書的部分歸納。事實上,古代的大部分書籍,講求的是言簡意賅,這其中,原因有很多方面,例如竹簡這種文字載體的笨重、例如各種思想未經充分融合前的簡陋、例如文字發展初期所承載的「儀式感」、「崇高感」要求它們傾向於簡潔、甚至傾向於不明覺厲。   就例如《道德經》的一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若簡化為現代的思想,它說的是天地萬物都可以視為普通的元素,這些元素在固定的規則下運行,從不以意志、好惡而有所偏離,因此我們認識事物、認識世界、認識社會時,要認清楚這些規律……從這一句話,推演而來,包含的是一個龐大的哲學體系。老子在寫這句話的時候,不僅包括了最淺層的認知,也包含了其中最深層次的推演,因此他著書立說,不能只將淺層次的寫出來,深層次的推演才是他所重視的。   與這些典籍類似,古人著兵書,如《孫子兵法》,每一段也都有一個體系在,它就像是一個大綱,根據它去推演,才有可能在所有情況下都用得上。但當然,作為一個現代人,經受過無數思想融合後,寧毅還是可以儘量簡化出其中作為方向性的一部分來,到最後,他給紅提的建議,主要在三個方面:紀律、後背以及主觀能動性。   至於如何調兵、如何保障後勤、要不要跟士兵同吃同住這些細節,他就扔幾本兵書讓紅提帶回去給山裡人自己揣摩了。   幾條不能動的、鐵一般的紀律,保證手下人能夠令行禁止。在各種訓練裡,信任自己後背有人保護,可以增加團體感,也讓人更加相信彼此,相信在戰場上同伴的攜手。至於主觀能動,當然就是士氣,也是類似洗腦的思想工作。這三點相輔相成,其實與後世管理公司,也有類似的地方在。   也是因此,青木寨發展以來,這三點做得還不錯,思想工作通過幾個方向而來:憶苦思甜;告訴他們要面對的是怎樣的敵人;讓他們自己去看周圍的寨子,有哪一個是像青木寨的;讓他們多討論,青木寨萬一被攻破,大家如何轉移。   ——最後的一條,幾乎是每個月都要在士兵中做一次討論的。而後引起連鎖反應:它會讓大部分人去想象青木寨被打破之後的遭遇,再之後,他們會憤慨,誰他媽要來打我們,也會有人提出,我們現在訓練得這麼好,什麼人有能力來打我們。   接著上面就會拋出人選來:遼人、金人,他們都有可能打過來,當然此時遼人已經被打光,但金人更厲害,想象一下以前打草谷的樣子,他們肯定是會打來的,到時候我們怎麼辦,所以必須去想。   在這個階段,有一部分人難免會消沉,然後上面的人就會告訴他們,讓他們想想,他們就算逃去呂梁山的其它寨子,避不避得了這種結果。而後結論是可以很容易得出來的:只有青木寨是最好的。接下來就會給所有人一個信號,青木寨這麼好的生活,這麼厲害的訓練,將來是以對付金人為目的的——那才是對手!   思想工作到這一步以後,大家會開始說起金人——也就是女真人滿萬不可敵的發家史。這些訊息都是由寧毅整理提供的,也頗為具有煽動性,然後大家就會發現,女真人曾經的處境,跟呂梁山其實類似,他們也曾經過得很苦、也是飽受欺凌、他們同樣具有狠勁、他們活不下去、而且敢拼命。而在他們統一之後,擁有一個雄主,能夠有紀律、聽命令之後,女真滿萬不可敵的神話就開始。   ——人們會發現,我們不就是女真人的雛形嗎。   這一系列的思想整頓,經歷了大量的嘗試。而在這期間,專門化的練兵、足夠填飽肚子的食物以及經過苦練後、在這樣一個集體中,大家對自己「變強」的認知是很明顯的:我們現在,就是很牛逼了!   與此同時,青木寨一直在膨脹發展,雖然也時常跟外界摩擦、殺人,但真正大規模的出動,卻一次都沒有。血菩薩的與人為善,讓很多人都有些飢渴難耐的感覺:呂梁山的這些人跟其它地方的新兵不同,他們以前就都是見過血的,為了一口飯吃,殺幾個人,很正常的事。糧食的缺乏與青木寨的強硬讓他們學會了紀律,學會紀律,覺得自己更加強大以後,卻沒法出動了,就像明珠投暗、錦衣夜行,看著呂梁山其它的山頭各種蹦躂,實在不爽。   而這一次,女真人沒來,其它山頭的人,就真的蹦躂過來了。   由於要出動的人不多,出動的前幾天,曹千勇、韓敬等人一直在做動員:「想想你們的目的!想想你們比山外的那些傢伙多受了多少的訓練!看看你們周圍,你們很強!在山外,他們不過是一群只憑血勇,連陣勢都沒有的烏合之眾!你讓他們見血,他們掉頭就會跑!現在,他們居然也敢逼到我們青木寨來了,簡直豈有此理!你們已經等了一年了,現在,該讓整個呂梁山開開眼了——」   這些動員過後,山中的士兵非常熱烈,在大隊、小隊上,一個兩個激動得要死:「老大你說殺誰吧……」   「老大,我知道該殺誰,那幫人裡我認識很多……他孃的一幫沒卵蛋的也敢來湊熱鬧……」   「終於可以出去幹一場了,好爽啊……」   這樣的氣氛裡,紅提不得不傳話給曹千勇、韓敬,讓他們下命令,著底下人儘量冷靜,不可魯莽不可自大,緊記以往的訓練,戰略上可以藐視敵人,戰術上要重視敵人。而這條命令,自然是寧毅對紅提間接的勸說。   作為第一戰,他心中沒底,但謹慎是沒錯的。而就算下面人跟打了雞血一樣,曹千勇、韓敬這些寨子中的頭領,心中也有著足夠的警惕。這天夜裡,當聚義大廳燃起篝火,他們拉著一千二百多人出去,也非常嚴肅地討論了作戰的方略:先打哪一部分人,對哪一隻隊伍該擒賊先擒王,如何彼此穿插、呼應、配合。如此仔細地籌劃過後,他們與從後山上下來的、護送榆木炮的兩百人匯合,最終的陣容,是一千四百對六千。   距離青木寨七裡,名叫霍川嶺的山嶺間,滿是篝火與軍陣,「黑骷王」欒三狼居中,由「亂山王」陳震海率領的陳家渠的隊伍居左前,方義陽兄弟的隊伍在山嶺高處,稍微右後方一點,但陣型中馬隊數他們最多。這中間,還有大量的呂梁散戶,以及被安排在欒三狼側面的,原本屬於小響馬的六百多人。   漫山遍野的火光,面對著一千四百多人拉開的方塊陣,雙方就那樣默默地對峙。雖然欒三狼等人也派了使者過來跟曹千勇、韓敬聊天,但彼此都還在等著青木寨上的決定,按捺住情緒。   而相對於青木寨一千四百人稍顯安靜的陣容,霍川嶺上的六千聯軍,就顯得情緒格外高漲,許多散戶燃起篝火,烤肉、唱歌、喝酒、擦拭鋼刀,以睥睨的目光望著下方的青木寨眾。欒三狼等人偶爾也過去與其中一部分人同樂,只要能搞定青木寨,這場聚會就是他們增加自己影響力的最佳時機。這其中,有人大聲說話往這邊挑釁,甚至還有幾撥人因為彼此口角而打了起來,在嶺上引起了小小的騷亂。   曹千勇、韓敬等人看得面色肅穆,被一些人挑釁得也頗有些惱怒。   直到青木寨上煙花升起,隨後又是一朵煙花從數裡之外接力而來,山嶺上的人就算不懂這個,也能猜到是青木寨發的訊號,他們在滿山聚嘯間拔刀整隊,火把如汪洋般的躁動、匯聚。而在這頭,韓敬陰沉著臉,往身邊的人低聲開口:「這是第一戰……」他手上拿出一張紙來,看了一眼,對於紙上原本並未宣揚的東西,他一直覺得有些亂來和羞恥的感覺,但此時,卻很自然地說出來了。   「作戰名:毆打小朋友。開始。」   這動員命令肯定不是紅提寫的……他心裡想。而在旁邊,曹千勇策馬揚刀,虎吼出聲。   「青木兒郎都有!隨我……踩死他們——」   下一刻,嶺上傳來欒三狼等人的吼聲:「衝!吃了他們——」   大地在震動,人影洶湧而來,青木寨的陣容裡,前排的人只發了一陣箭矢,後方的同伴已經高聲喊叫著瘋狂奔出,有弓箭的人們隨後背好弓箭,拔刀跟上。   看起來是同樣的士氣,兵鋒相接,所有的人影,都溶在了一起,簡直讓人分不清陣營的瘋狂廝殺起來……   曹千勇與韓敬等人在戰陣中努力辨認著自己這邊的人,試圖看清楚戰局的優劣。過得不久——以寧毅的計時來說大概是五分鐘左右——有光芒在戰陣的側面開始射出、爆炸,那是因寧毅而來的祕密武器。而再過了兩個這麼久以後,一切的發展,就讓人有些措手不及了……   「整肅陣型!整肅陣型!跑到山上去的是誰的隊伍——不要冒進,給我過去叫住他們,不要冒進!別中了圈套!右邊的是誰!他們那群人為什麼衝進林子裡去了——我操!給我回來——」   「第三大隊的!第三大隊,齊千軍!他們為什麼還在往前突!你娘……你們搞什麼……什麼?之前讓他們配合第五隊?跑過嶺的那幫人就是第五大隊的?鄭石頭這幫人,出了事他們要負全責!以為他爹是二寨主就能亂來了!我要跟他爹告這個狀,我要跟他爹告這個狀啊,叫他們不許冒進——你幹嘛拿個頭過來給我,誰的——」   「方方方方方方方方——」   「方你娘啊——」   「方義陽的……」   「嘎……」   巨大的戰場上,待到看清楚場面,曹千勇、韓敬等人忽然發現自己的指揮權如同山崩一般轟然而逝,急得直跳腳、眼睛都紅了。然而若是對整個情況做一次覆盤,整個場面委實詭異得讓人說不出話來。   原本看起來就是充滿熱血的彼此衝鋒,兩邊的士氣都高得不得了——當然,由於直觀看起來,自己這邊人數不多,青木寨的眾人心中還是緊張的,也是因此,戰鬥一開始,他們卯足了勁往前面殺過去。青木寨眼下的軍制很簡單——因為寧毅在書裡只是「打個比方」,寫得簡單,因此按部就班的青木寨基本是五人為小組、十人為小隊、三十人為中隊、一百人為大隊的幼稚編法——由於周圍都是人,作為每個大隊的隊長也看不清狀況到底怎樣了,反正按照預定的計劃,死命往前殺就行了。   等到他們稍微反應過來,他們發現,自己這邊的人,像是切豆腐一樣的往呂梁盜聯軍的山嶺上切了進去……   特別是在大炮發射之後,瑰麗的光影效果下,原本在聯軍中央的,屬於曾經小響馬手下的六百人,陡然譁變,很多人大叫著「妖術又來了……」掉頭就跑。而對於青木寨裡的人來說,很多人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尤其是追在這幾百人後的一隻大隊,大叫著「停下來給我去死」,跑得最快,結果殺的人卻不多。他們打得士氣高漲,而後有一隊救場英雄從天而降,試圖攔住他們,等到看清楚時,一名騎馬大漢已經吼著:「誰敢與我方義陽一戰!」迎面衝來。   雙方的衝勢就像是海浪拍上礁石,方義陽策馬橫刀,而這支隊伍前方最厲害的幾名青木寨成員也根本沒法多想,直衝上去,同時遞了招式,那配合的招式乃是紅提平素教的,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方義陽打飛一個人後,就被斬得掉下馬來了,當他後方的下屬衝過來,方義陽本人已經被洶湧的人潮淹沒了過去,而後就被踩死了。   對於欒三狼等人來說,眼前的一幕,也絕對是最為詭異的一次經歷,他的一些核心手下還是堅強的。但聯軍的衝鋒就像是一次潮水,將他們衝上岸後,水便迅速地退去,等到反應過來,青木寨的三個百人隊已經開始圍著他們在啃,陳震海的人馬掉頭飛竄。遠處韓敬在黑暗中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欒三狼根本就不明白他還在罵什麼,這到底誰他孃的贏了啊,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整個戰場的情況,就在這樣的沸騰與詭異間,無比狂亂地失去了控制……   第五五二章 過去的傷 未來的路   像是不眠的夜晚,喧囂與激動持續到凌晨。霍川嶺的戰鬥爆發後不久,青木寨上的各路來人,就通過不同的方式或多或少地知道了大戰的結果。此後便是事態繁瑣的善後,蔓延山寨上下的謾罵、叱喝以及山中眾人按捺著心情的慶祝。   被派出去的人陸陸續續地歸來,而後又陸陸續續地被罵。山寨中的居民眼下也知道了戰事勝利的訊息,對於這一幕古怪的凱旋,在山谷間激動而又愉悅地圍觀。此後便是持續整夜不息的善後,人馬的迴歸、集合,打掃戰場後的結果,在歡欣與喜悅的夾縫間,還是傳來了細微的哭聲……   這樣的動靜持續到了東方漸白,才像是陡然間被什麼分割開一般的消散。清晨時分,晨露沾溼了衣衫,清新的空氣裡,一切都顯得安靜而空曠,遠遠的山裡,有讓人心曠神怡的氤氳在散去。從房間裡走出來,整顆心都仿似空空蕩蕩的。   樓舒婉坐在圍牆便,看下面山谷中居民晨起時的樣子,片刻,於玉麟也走了出來,看著這一片山谷的模樣。對於霍川嶺那場戰鬥的情況,在昨晚他們是同時知道的,難以相信的戰果。樓舒婉根本想不通,為什麼六千人面對著不過一千二百人的陣容,不到一個時辰,就被殺得完全崩潰了,只是就算不可置信,在當時,她也已經無法說出什麼話來,腦海中想起寧毅的那些話,想起昨夜的一個耳光,一切都空空蕩蕩的。   而作為軍隊將領的於玉麟,對整個事態則看得更清楚,也想得更清楚一些。雖然一開始也有些難以相信,然而一個夜晚過去,到得今晨,該想到的就都能想得到了。   欒三狼、陳震海這些人的手下再多,終究是一時血勇,這種隊伍遇上軟柿子一擁而上,但終究打不了真正的攻堅。然而即便如此,六千人面對一千二百人時的潰敗速度如此誇張,也只能從側面說明,青木寨這支隊伍的實力和銳氣,強得有些誇張了。   昨夜他們回來之後的那一陣混亂,於玉麟能夠看出一些端倪來,因為在大隊回來之後,還有一撥一撥的人,是在後來回到寨子的,並且被訓得尤其厲害,但這些人一個兩個都笑嘻嘻的,明顯不是打了敗仗。   在戰場上因為衝得太快,殺的人太多,直接導致脫隊,而後又在山裡殺了一大圈才開心地兜回寨子。在一般的觀念裡,你可以說是敵人太弱,但事實上,現實中誰都是惜命的,即便是武朝的正規軍隊,往往也只有在面對手無寸鐵的敵人時敢這樣子追殺。有這種主動索敵意志的隊伍,敵人弱不弱是一方面,本身就確實是強大的表現了。   而最可怕的是,他們在回來之後,還受到了訓斥,接下來,可能還得受罰、讓他們的領頭人寫檢討什麼的。這就證明,山裡的頭領,沒有像一般山寨那樣,被一場小小的勝利衝昏頭腦,他們的目的,也遠遠不止這一點點了。   在於玉麟看來,能夠做到這種事,將呂梁山的一個青木寨操縱到這個程度的,除了那位密偵司來的寧人屠,沒有其他人有可能做到了。   他有些想將這些事情給樓舒婉說一說,但終究還是沒有出口,兩人之間的恩怨,他並不清楚,但呂梁山的這一趟奔走,或許在那寧毅插手其中的時候,就已經註定沒有結果了。   早晨時,便陸續有人上山拜會青木寨的頭領們。由於血菩薩受了傷,二寨主鄭阿栓出面對眾人做了接待,也對眾人的情緒做了安撫,雖然呂梁山最近出了些小摩擦,但青木寨能夠弭平事態,而且,對於大家來呂梁做生意的態度、條件,這邊還是不會改變的,會歡迎所有人過來。   有了昨夜的摩擦之後,青木寨又雷霆般的打散了欒三狼等人的進攻,這樣的結果已經是件好事。樓舒婉不打算再去拜會山上的首領,因此出面的就是於玉麟和田實兩人,見過鄭阿栓後,青木寨招待大家留下來吃早餐。等待的過程裡,田實去往後方,於玉麟知道他大概是試圖拜訪血菩薩,他在大廳外走了走,附近的山道間,有人過來。   「於將軍,昨晚睡得還好吧?」   扭頭看去,過來的便是一身白色長袍的寧毅,清晨的空氣裡,他的笑容顯得頗為隨和。   「寧先生,真是巧遇。」   「並非巧遇,我特意來找於將軍你的。」寧毅笑著說道。   於玉麟皺了皺眉:「哦,寧先生有何賜教?」   「賜教不敢當,寧某這次來山上,是想要呂梁山好一點,雖然與大家有些摩擦,卻不是來做惡人的,這一點,希望於將軍能夠體諒。」   於玉麟有些疑惑地拱手點頭。   「寧某想促成與虎王的生意,當然,前提是虎王願歸順朝廷,為我武朝的一份子……」   「等等。」於玉麟揮了揮手,「這些事情,寧公子該跟樓姑娘談過了……」   寧毅笑了笑:「沒錯,條件皆已提出給她。不過,有些恩恩怨怨的事情,許多時候難免令人頭暈目盲,事關生意,我先小人之心一點。這一份東西,是我給樓姑娘那份的副本。放心,上面的東西都是一樣的,我的建議是,於將軍回去以後,直接告訴樓姑娘,我給了你這樣的一份東西。你可以說,我也許想要挑撥你們的關係,你卻坦白了,如此一來,她無法作假,少了很多麻煩。」   於玉麟看著寧毅遞過來的那個信封,本來想著,如果兩份東西的數字不對,他就可能是在設計樓舒婉,誰知道寧毅竟然勸他坦白。如此一來,樓舒婉自然不可能再做手腳,只是他就顯得小人之心了一點:「這樣一來,樓姑娘怕是更加恨你了。寧先生,你們之間到底怎麼回事啊?」   「不可能化解的仇怨,她如果願意說,於將軍會知道的,如果不願意,就讓這事情埋在她心裡吧。但總的來說,我對她並無惡感,也希望她以後能好好生活。」寧毅拱了拱手,「那就拜託於將軍了,若能合作,此事於你我兩方都好。」   「於某明白。」   於玉麟也拱了拱手,對這昨夜還是敵對的男子,心中竟生出幾分欽佩來。寧毅走後,他在大廳裡吃了早點,與碰壁後情緒不高的田實下了山去,回到院子裡之後,於玉麟照著寧毅的說法將那封信拿了出來——好感歸好感,他口中說的,仍舊是寧毅教他的那套說辭:寧毅說不定是想要構陷樓舒婉,而他主動將信函拿了出來。如此一來,樓舒婉也會承他的一份情。   果然,強作鎮定地檢查過兩份想同的數據之後,樓舒婉坐在那兒,捏著信紙,眼睛都漲得紅了。寧毅的行為,於公可以說是一份保障,於私,就是以小心之人渡君子之腹的不信任了。於玉麟默默收起自己的那份信函出去,雖然這次失敗了,但他仍舊很欣賞樓舒婉的能力,知道樓舒婉在虎王那邊將有作為,他願意拉一份人情,但在私事上,對於她跟心魔的恩怨,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最主要的是,如果可能的話,他不想跟這個外號心魔的傢伙為敵了,總覺得他面面俱到,什麼都能算到。   在這天上午,包括大光明教在內的不少人,就已經向青木寨告辭,下山離去了。由於昨晚的大勝,以及在聚義大廳爆發的比鬥,從昨夜到今晨,出於對血菩薩的關心,山中的不少人已經蠢蠢欲動,挾著怒氣要對大光明教的人動手了。林宗吾自視再高,也不會在這種險地多待下去,撐夠面子之後,他光明正大地向青木寨告辭,而暫時不打算提起殺他計劃的寧毅就顯得更加豁達。雙方算是在「友好切磋」之後,送人下山了。   掉過頭來,寧毅就讓人在呂梁山中宣傳大光明教主林宗吾敗給血菩薩的事情——你這麼大的名氣,踩上一個山頭來,最後灰溜溜地走掉了,說平手,誰信啊……   反正目擊者不多,血菩薩也沒輸,林宗吾走了以後,誰敢在呂梁山說真話……   而在這天下午,事情稍稍平靜之後,出現在青木後山訓練營地上的,並非是慶祝,而是葬禮、檢討與軍法的執行。   在對一些戰鬥英勇的士兵做了表揚,送了兩斤肉和一塊小小的鐵製獎牌後,隨之宣佈的,是昨夜確定死了的同伴的名單。一部分的屍首被找了回來,擺在廣場的前方。而後好幾個大隊長、中隊長被叫到前方執行軍棍,他們有的也在方才受到了表揚,拿到了肉和獎牌。   「……昨天的那場仗,我們是打勝了,有一些人也表現得非常勇猛,我們不想抹掉這些功勞。但同時,昨天的那場仗,打得也是一塌糊塗!」幾位寨主中最善練兵的韓敬在木臺上大聲地說著,衣袖裡籠著寧毅寫出來,以紅提的名義轉交的看法和建議,看過幾遍後,不少的說話,他就照著上面背了。   「……打勝了就可以了!?死的人看起來沒有多少就可以了!?我們的兄弟、同伴,原本是可以死得更少的!你們有沒有看到昨天晚上、今天早上,這些兄弟家裡人哭的樣子?別人在高興的時候,他們只能在家裡哭了,有一些人,還只能表現得很高興。第三大隊範猛他娘,你們訓練的時候,她總是找些果子送過來給你們吃,昨晚她一直在找範猛,今天早上看到屍體的時候,她一邊哭一邊跟我說,寨子守住了,大家就好了……真的好了嗎!她兒子死了!回不來了——」   韓敬揮著手臂,大聲喊著,眼中已經有些溼潤。   「你們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每一個兄弟,也都只有一條命。咱們在呂梁山長大,拼命沒問題,但拼命的目的,就是為了活著!齊千軍、鄭阿石這些人,今天為什麼要打他們,昨天打起來的時候,他們還是最勇猛的!可是作為你們的隊長,他們不稱職!因為我們在外面拼命的時候,他們不光要想著拼命,還要想著怎麼樣才能在保證勝利的前提下,多帶回哪怕一個兄弟的命!所以,他們是隊長。齊千軍,你說,你對得起範猛他娘?」   側面,趴在長凳子上的名叫齊千軍的男子低了低頭,沒有說話,片刻之後,才用粗粗的嗓音道:「我錯了,我願意受罰!」   韓敬回過頭來,吸了一口氣:「當然,你們會說,這是你們訓練以後第一次出去打仗,有些事情沒經驗,收不住,勝了就好了……但實際上,我們還根本沒遇上厲害的對手呢。就在現在,呂梁北邊,就有兩千多人在遊蕩,他們是以前的遼人軍隊。對上欒三狼這些傢伙你們可以這麼厲害,對上他們呢?你們能僥倖嗎?任何一次戰鬥,我們都要汲取經驗,這次犯了的錯誤,大家回頭都去想一想!怎麼樣保持冷靜!怎麼樣保持跟身邊兄弟的配合!怎麼樣不再出昨天的這種事!今天晚上,你們全部檢討,以小隊為單位,你們每個人都要想一想,然後說出自己覺得還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最後統一上來,再一起做檢討……」   啪啪啪的開始打軍棍的時候,韓敬從木臺上下來,對於自己的演講,頗為滿意。曹千勇跟在後方:「老五,沒看出你這麼能說啊,總覺得很有道理,但味道有點怪……」   韓敬把那張紙從衣袖裡拿出來:「照著這上面說的,孃的,我也覺得自己有點文縐縐的了。三哥,你說是不是四哥比較適合過來說這些……」   青木寨中老二老四側重行政,老三老五側重軍事,曹千勇接過那紙張看了看:「嘖,這寧人屠……哎,你說他跟紅提的事情,是不是有些麻煩啊……」   「我是聽說了這事。老實說,我確實有些不喜歡那個小白臉,不過我也不得不承認,他很有本事……就這個什麼大光明教的林宗吾,他娘,早知道昨晚回來的時候就調人幹掉他,多幹脆……」   兩人此時的這陣議論,是有原因的。自昨晚的事情傳開後,寧毅的名字、關於他的故事,也終於開始在青木寨裡大範圍傳開了。   原本說起來,寧毅來到青木寨,是個外人。縱然向青木寨核心的一些人宣佈了與紅提的關係,這些人對於寧毅,還是有一層隔閡在的。若非如此,一大幫人到青木寨逼宮,青木寨原本也可以宣傳,我們也來了一個強援,密偵司的頭目,江湖上聞風色變的寧人屠,青木寨的發展、練兵,都受到過他的影響……由於這層隔閡,他的身份,並沒有在這裡被用起來。   寧毅原本也是打算用一段時間來消除這隔閡,誰知道昨晚的一戰之後,情況就朝著大家原本也未曾想到的方向滑過去了。大光明教林教主挑戰血菩薩,作為自己的寨主,又是女子,終究還是受了傷,到得頭來,寨主原本要嫁的那人,鎮住了場面。   而在林宗吾的口中,自家寨主的這段姻緣,竟被說得無比難聽,造謠出兩人竟有師徒關係,含血噴人!自家寨主被欺負到這個程度,誰他媽能忍!   這些謠言的流傳之中,寧毅的身份終於被完全挖出來,而青木寨以往的事情,他對練兵的指導,這次又帶來了無比神奇的火器的事,都統統被傳了出來。因為這些事,原本的隔閡,在一天之間,化為了敵愾之心,而這位寧公子,一時間也變成青木寨裡最受矚目的客人了。   不過能夠見到他的人,倒是不多。   夜晚,鄭阿栓走進院子裡的時候,看見了正在紅提房間裡的床邊削一隻蘋果的寧毅。書生抬起頭來向他點了點頭,他隨後也點點頭,朝樑秉夫的房間裡過去。   作為青木寨的二寨主,鄭阿栓看起來只像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他的武藝不算高,要說辦事能力,也不過中上,只是長年累月的擔著事情,慢慢的,也就成了青木寨總管式的人物。走進房間裡,他向樑秉夫報告了青木寨中發生的各種事情。由於這兩天忙碌,這報告斷斷續續地說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說完之後,樑秉夫笑了笑。   「聽說,石頭捱揍了。」青木寨第五大隊的大隊長鄭石頭,也就是鄭阿栓的兒子。   鄭阿栓道:「他做錯事,捱揍是好事。他今天回家,也說對不住死去的兄弟,說有些兄弟,是可以不死的……」   樑秉夫笑著搖了搖頭:「不管怎麼樣,打勝了也是好事。」   鄭阿栓道:「他平安回來了,才是好事。」   「嗯。」樑秉夫點頭,想了一陣,抬頭說道,「阿栓兄弟啊,我問你個事,對立恆,你是怎麼想的?」   「呃……樑大哥你說的是……」   「咳咳,我是說啊,立恆來到山裡了,如今這危機也解了。他接下來,首先要插手的,其實是你手上的事情,一些寨子裡的俗務啊,安排人管東西、開田地、修屋子這些。你會不會覺得,他這樣插手不太好,又或者是,奪了你的權……」   一般來說,這類話是不可能明著說的,也是因此,樑秉夫說出來之後,鄭阿栓臉色變了變,連連搖頭:「不不不,哪有的事,我的能力在哪裡,我自己還不清楚嗎。寧公子是個很有本事的人,我當然不會覺得……」   「阿栓兄弟啊,我說的,其實不是真在想這個事。」眼看鄭阿栓的辯解,樑秉夫笑著擺了擺手,又咳嗽了兩下,「外面的人,忽然來了,我們心裡不想吧,有時候下面的人起點小摩擦,也難免有點釘子,有些事情,是人之常情,避不過去,當然我也知道阿栓兄弟你的肚量,你絕對不會對他下什麼絆子,但這件事,光這樣不行,我想阿栓兄弟你往另外一個方向去想。」   「呃?」   鄭阿栓有些疑惑,不明白老人在說什麼,樑秉夫喝了一口茶,想了一想,方才繼續開口。   「阿栓兄弟,你覺得……我算是有能力嗎?」   「樑大哥你在這裡這麼久,沒有你,青木寨也沒了,你當然有能力。」鄭阿栓道。   樑秉夫搖了搖頭:「你搞錯了,其實我啊,中等資質,算不上多有能力的人,能在青木寨撐這麼久,為的是責任。你也知道,我年輕時從山外來,我跟你說,山外的人啊,讀了書的,有能力的太多了。立恆也好,他上頭那個宰相秦嗣源也好,他們才是最有能力的人。阿栓,我的時日無多……」   「樑大哥你……」   「不不不,你聽我說,我自知時日無多。青木寨呢,我走之後,交給紅提,實際上也是你在旁邊幫著撐,咱們在這分界線上,朝不保夕啊,將來是個什麼樣子,誰也不清楚。我們現在覺得自己厲害了,說不定有一天雨打風吹,就又沒了……阿栓兄弟,你我也好,我們的子孫也好,自己有本事,也是最重要的。趁著立恆在這裡的時候啊,你不僅僅是要配合他,還要讓人去跟他學本事啊……」   老人嚥了一下口水,頓了頓:「寧公子呢,他不是侷限於呂梁一個地方的人,你要多想,只要你家石頭、丫頭這些人,在他身上學了一絲半點的東西,往後都是有用的……」   他說到這裡,又想了想,樑秉夫畢竟已經老了,有時候,思緒便跟不上,發了一會兒的呆,才道:「外面的那個世道啊,立恆他們接觸的人,都是人精。我想要紅提以後能過得好好的,但誰說得準呢,也許一個不好,這寧公子,也就有了什麼意外……所以你們啊,能學的時候,多跟著去學,我畢竟能力有限,能教你們的不多,你們能在立恆身上學到的,那就是青木寨將來的路了……」   老人們總想留下自己的火種,但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老人至此在想的,仍舊是青木寨未來的路途。鄭阿栓點了點頭:「樑大哥,我知道這意思了,您放心。」他與老人之間通常是普通的稱呼,此時卻還是用上了「您」。   老人便笑了笑:「還有,我聽說,寨子裡都在傳他的事……」   「嗯,因為昨晚紅提受傷的事,現在寧公子的名聲已經傳開了。」   「光這樣也不行,這是個好機會啊。」老人道,「昨晚因為那個林教主說的師徒的謠言,紅提有些不想成親……」   鄭阿栓愣了愣:「這……怎麼行呢……」   「所以這件事,你也去對外面說一說。這林教主,不僅毀人名聲,也壞了人的姻緣。立恆他在外面是有大事業的,為了不讓這謠言影響他,紅提就不想成親了,咱們青木寨,終究是被打了一個耳光啊……你就出去這樣說。」   「那他們倆的事情……真的……」   夜漸深了,後山軍營還在做檢討,山谷之中的房舍間,點點燈火裡都是憧憬與欣喜,小院子,老人的房間裡,燈還在亮。距離青木寨很遠很遠的山間,一些營地裡,有人走出來,往青木寨的方向望著、說著,他們已經看不到青木寨的燈光了,然而在那個方向上,總讓人覺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然破殼而出,在未來,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的一股勢力。   又或者,會成為敵人、還是朋友……   遠山之間,傳來了狼嚎……   第五五三章 執子之手 與子成說   雨嘩啦啦的下。   青木寨外七裡,霍川嶺下的道路邊,搭起的是一大排的、長長的棚子。由於雨下得突然,棚子搭得也不夠,從木棚裡的地面上蔓延出來的,是一具具簡單擺放的屍身。   這並非是青木寨人的屍首。   霍川嶺的一戰,呂梁盜聯軍潰散的速度極快,到得後來,漫山遍野的廝殺追逃。在霍川嶺一帶,呂梁盜的聯軍留下了九百多具的屍首。而發起這次戰鬥的大頭目中,方義陽被殺,欒三狼被俘,陳震海則狼狽逃竄,消失無蹤。眾人都被殺破了膽,敢回頭打掃戰場的,也基本沒有了。   收斂了自己人的屍身後,寧毅便建議他們將其他人的屍首也收斂一下,至少讓他們不至於被狼吃掉。而後青木寨派出傳訊的馬隊,讓呂梁山的其他人速度來領會家人、親屬、或是兄弟的屍身。對於霍川嶺的一戰,青木寨不再追究,如果過了三日,屍首還沒人來認領,青木寨就會將所有的屍身火化後一同葬於霍川嶺,也讓其餘人們,將來有個弔唁的地方。   大戰之後表現出自己仁慈的一面,自然也是展示肌肉的一種方法,另一方面,霍川嶺距離青木寨不遠,寧毅也不希望滿山的屍體腐爛後帶來什麼疫情。當然,即便青木寨表現出了善意,真正敢過來領屍體的還是不多,有過來的,也大都是一些老人、女子,他們鼓起了勇氣過來,有些人以為要領走家的孩子、男人需要給錢,甚至還備了有些財物的,但青木寨的人終究沒有要,他們也就哭哭啼啼地帶了屍首走了。   而對於寧毅的這份建議,青木寨上層的幾個人自然能夠理解,作為下層的兵丁,多少還是有些不爽的。對面死了那麼多人,咱們自己也死人了,屍體放山上讓狼吃掉豈不更好。不過命令下來,特別是後來透露出乃是寧毅的命令,這些士兵還是選擇了執行。當然,對那些死者家屬的臉色,就算不得好了,但也是因此,反倒沒什麼人敢到這邊來鬧事。   大雨之中,偶爾還可以見到一撥一撥的人,走過霍川嶺後往青木寨過去的身影,這些人或者是大戰之後回來的,或者是聽說了這場大戰,過來投奔青木寨的。以至於幾裡外的青木外集,此時已經是人滿為患的狀態。   土匪流氓、無賴混混,在這個年代,許多人說起來有他的無奈,但基本上來說,還是一口輕快飯。殺人時一擁而上,平日裡大家憧憬著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就算做不到這麼好,至少也是在跟同伴瞎開心、混日子。青木寨以往就已經有不小的規模,練兵時也準備了足夠的菜飯,但許多人過來時,對於青木寨選人條件的苛刻還是表示了無法忍受:老子有一把力氣,人又凶狠,敢打敢拼,是殺人不眨眼的好漢,在哪裡混不到一把交椅,你居然讓我每天訓練?   因為這樣的原因,不少人對青木寨表示了不爽,有時候外集這邊雖然打開門招人,但還是會引起一些糾紛,有人鬧事之類的。這一次的霍川嶺大戰,其中有一部分的人就曾經試圖加入青木寨,被拒絕之後未嘗沒有過來報復的想法。   倒是在這次大戰之後,跑過來的人多了,提意見鬧脾氣的,反倒是少了,有些人頂多罵上幾句青木寨不識貨,看見一排殺氣騰騰維持秩序的青木士兵後,便轉身悻悻地走掉。而願意接受青木寨訓練,體質合格手藝也過硬的人,兩三天的時間,就多了一大群。   而旁邊的青木內寨,此時正溶在一片和樂融融的歡喜氣氛裡,大夥兒的情緒高漲,鄰里之間相處和善。在議論著霍川嶺一戰的事蹟的同時,也充滿了對未來樂觀的憧憬——無疑,青木寨眼下已經是呂梁山最厲害的地方了,生活在這裡,未來想必是會一片大好的。   在這樣的憧憬裡,只有一件事,像是卡在眾人心頭的一小根魚刺。對於居民們來說,雖然不是什麼大事,但想起來,總又覺得有些不舒服,那就是這幾日傳在寨子裡的,關於寨主與那位寧人屠的親事問題。   前來進攻青木寨的聯軍幾日前已經被打垮,就連欒三狼這樣的大豪匪,也在第二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斬首示眾。唯有自家寨主的這件事,青木寨的人們都覺得是自己被打了臉。那什麼林教主的造謠,令得山上的兩人起了矛盾,可這又怎麼樣呢,難道因為壞人的造謠,就親都不成了嗎!那豈不是反而讓壞人得逞了麼!   因為連日以來的輿論沖刷,如今青木寨的人們對於這位外來的年輕人都頗有好感。他人有本事,性格又好,在關鍵時刻還插手比武救下了寨主,據說青木寨這幾年的發展,也都有他在背後幫忙,可到得頭來,因為壞人的謠言,他連寨主都娶不了了——聽說早幾天都在準備辦親事了呢。   如此種種的流言,讓人又是親切,又是憤慨。   雨停之後,霍川嶺的屍體被一把火燒盡,然後統一埋葬了。這意味著先前的整個事態,到此時已經告一段落。   而寧毅在陪了紅提三天後,也終於開始工作了。他通過鄭阿栓,召集了山寨中管理各種事物的幾十人統一開會,這還是一些山寨裡中下層人員第一次能見到他,據說不少人在家裡就受了叮囑,讓他們見到這位寧公子後,多勸勸他,讓他別受了惡人的氣……   但當然,這些人一時半會是不敢亂傳這種話的。寧毅的這次開會,是給整個青木寨設定一個總綱,暫時來說,涉及的內容龐大,幾乎包括了整個寨子鞏固、擴大的全盤預想。當然,由於這次參與的都是一些山裡的匠人、農民,寧毅不期待他們可以理解全盤,他將所有細緻的任務完全劃分開,而後將所有人分成小組,再一起分批次的討論、合計。   對青木寨山谷的大致丈量、規劃預想。例如房子建在哪裡,佔用哪幾塊地方。溝渠、排汙、引水應該如何搭配,在原有的體系上怎樣擴大,或者是保留擴大的可能。山上或者附近可供開墾種地的地方有哪些。倉庫的位置放在哪裡最安全、最方便。整個青木寨在軍事上的防禦,外牆有沒有可能選擇更好的位置,外圍有多少險要的地方,可以配合防禦的,山上有沒有可能挖地窖、打通地道,等等等等。   一個聚居區的成立和擴大,涉及到的問題,總是多方面的。對於青木寨原本的人來說,山寨的發展,他們都是想到哪是哪,上面雖有劃分區域,整個的細緻規劃卻不多。到得最後,青木外集汙水橫流,內寨此時也已經顯得有些擁擠,但從山腰往上,出於軍事考慮和一些保密,建房的時候卻又沒有發展上去,此時,方方面面的,就都開始歸納了。   匠人和這些山區裡的基礎管理者們雖然見識不多,但是在寧毅簡單明確的引導下,該說的話還是能說出來。負責建房的匠人們提出意見,寧毅大致的劃分區域,會修地下溝渠的則與之配套,儘量做出籌劃,內政方面二寨主鄭阿栓跟四寨主彭越都到場壓陣,軍事方面,韓敬也親自到場,對於往後軍事上可能需要預防的狀況做了推想,然後大夥兒一齊規劃外牆和整個防禦體系。   幾十個人在寧毅的壓陣下連續開了三天的會,然後根據青木寨眼下的情況畫出了一份詳細的草圖。就前期的預想來說,這個規劃是很具有煽動性的。一個將來可以容納兩到三萬人的大寨子,各方面都規劃得漂漂亮亮,想一想都讓人心潮澎湃。而接下來,務實性的工作才剛剛展開:寧毅讓他們所有的匠人,將手頭做的工作,一步步的分解開,要用多少材料、怎麼用、按什麼順序用,識字的自己寫,不識字的按照記憶慢慢說,這邊讓人抄。   接下來幾天,對於這些以傳統形式傳承手藝的師傅們來說,要把技藝拆解開,就委實是一件讓人抓破頭皮的事。有些人會做,完全不會說,大部分匠人的手藝又不一樣,對他們來說,很多步驟做熟了也可以靈活變換,但偏偏就是無法統一起來。   寧毅並不打算將流水線的分工或者規章制度般的手藝拆分直接塞到青木寨來,他做的事情,也非常簡單。這些匠人負責的是工作,山中自然也有配合管理物資的管事,寧毅將他們叫來一起商量:你們覺得,這些需要的東西哪些放前頭比較好,哪些該放後頭。山裡的這些人以往倒也有著配合,簡單的題目,總還是能夠解出來。   接下來,又是安排調集人手的幾名管事,哪些事該先做,哪些事該後做,儘量不讓整個體系停下,讓他們跟管物資的、跟動手的匠人們再統一合計……   所謂科學的管理方法,細分到每一個步驟,其實都不算難,然而當所有環節都運作在一起的時候,就會變成龐大的有機體系。往往你調人去做一件事,卻發現這件事需要的東西還沒到,中間也許就浪費半個小時,各種小的浪費加起來,明明大家一直都在工作,對效率的影響卻是非常大的。以至於開始的幾天裡,寧毅召集一大批人,就在做這種瑣碎的、而看起來又沒有太大意義的事情。   而在這期間,山裡的各項工作,當然也一直在進行著。更多的山外人加入進來了,山谷裡的修建、開墾等工作也一直未曾停下。寧毅則往往插手其中,提些意見。而對於他,大夥兒還是更關心寨主與他之間的感情問題,最近這段時間,一群人總圍著他轉,寨主反而不好靠近,會不會是兩人之間在打冷戰呢。至於寧毅插手的那些看似龐大,實際上細分下來卻非常簡單的事情,眾人只覺得:可能是山外人做什麼都比較喜歡講規矩吧。   在幾位寨主的插手和支持下,大家對這些「規矩」雖然有些不適應,但一時半會並沒有多少意見。這位外來的年輕大人物還是非常平易近人的,看起來對於任何事情都能不厭其煩。你不懂的,可以照做,真有疑惑的,他可以解釋,而每一個解釋,也都言簡意賅,方向性明確。只是……石頭要多少,木頭要多少,先算一算,往上面提前提出來,這些事情不是很簡單的嗎,隨便想想就知道了,我以前好像也是這樣做的啊,要的時候,我就開口了啊……   這樣的氣氛中,對於整個青木寨的漸漸變化,各種效率的提高,是在半個月到一個月以後,才逐漸被人認識到的。   時間進入五月,對於寧毅以及他帶來的一百多外鄉人,青木寨眾們也開始熟悉了。祝彪等武人與青木寨的精銳頭領們進行了兩次比武,彼此打得火熱。這次帶來的一些匠人進入工作後,也得到了非常熱情的配合。   而寧毅在初期的忙碌後,也就選擇閒了下來。他對於務實性的工作並無熱情,之前不厭其煩的參與和插手,也只是為了給青木寨中的這些人最初的啟發,一旦掌握了基礎步驟,哪怕呆板些,他也會放手不再理會,在這之後,只要保持方向性的引導,實踐往往才是最好的老師。   青木寨的大部分人,對他已經不再有敵意,韓敬等人也直接對他表示了接納,甚至不少的事情,都已經主動的過來商議、請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林宗吾的插手,至少在他溶入青木寨這件事上,為他節省了兩個月的時間。   紅提的傷情早已痊癒,在寧毅忙碌之時,她便在院子裡呆著,有時候過去走一走,寨主的身份嚇得上來議事的大夥兒不敢說話。實際上,她也是在附近豎著耳朵聽寧毅說話呢,對於寧毅說的,她都想弄清楚其中的涵義。而往往待到夜深之時,她才會端著宵夜或是熱水過來,在房間裡說上幾句話,或者在外面的黑暗中坐坐,她會倚在他的身邊,靠在他的肩上,有時候當然也會被寧毅摟著親暱一番。   也漸漸聽完了名為神鵰俠侶的故事。   有關兩人師徒身份對婚事的影響,在寧毅承諾不大辦之後,她也已經不再抗拒了。   對於女子來說,除卻青木寨的太平,身邊的男子,或許是她這一生中得到的,最好的東西吧……   有時候她在黑暗裡想,哪怕她真是他的師父,她也許也會像故事裡的那對師徒一樣,想要嫁他吧。   農曆五月十二,距離寧毅進山後大概二十天的時間,兩人小範圍的發了喜帖。由於承諾了不大辦,鄭阿栓等幾個寨主只是給全山寨的人發放了一批菜肉,只做霍川嶺一戰大勝之後的紅利。但遍山的人私下裡都知道了今夜是什麼日子,喜氣洋洋的氣氛中,在青木寨山腰的小小院子裡,他們成親了。   山寨中的歡樂持續了很久很久。這天夜晚,當寧毅進入新房時,外面還在傳來喧囂之聲。身著大紅喜裙,罩著紅蓋頭的女子併攏雙膝坐在床邊,雙手疊在膝上,也不知保持著這個姿勢坐了多久,寧毅挑開蓋頭,看見蓋頭後的女子正在笑著,目光之中,卻都是閃光的淚水。寧毅走過去,蹲在她的身前,握起了她的雙手。   「以後都是好日子。」聽著外面的喧囂,寧毅這樣說道。   女子吸了吸眼淚:「我好高興,能嫁給你了……」   寧毅溫暖地笑了起來,名為祝福的氣息籠罩在這片大山裡。不久之後,幸福中又摻雜了羞澀與燥熱的情緒,紅提在寧毅的身前被褪去了衣物,這天晚上,即便有著武學宗師的身份,她仍舊在他的面前,被欺負和折騰了一整晚。而且有些時候,她甚至感覺,眼前的男子,不僅是將她視為妻子,還是將她當成師父的身份來欺負的,這樣的感覺讓她覺得格外羞澀,有時候甚至忍不住要哭出來了。   但又能怎麼樣呢。   她已經嫁給他了呀……   第五五四章 款款寧夏 脈脈浮雲   六月,令人煩悶的炎夏降臨了汴梁城,走過礬樓的院子時,李師師聽到了那邊簷下傳來的笑聲。   「……最近竹記裡說的那個武打的故事,可真是好聽呢……」   「……有書稿了嗎有書稿了嗎,快取來我看……」   「新出的可還沒有,我昨晚自己去竹記裡聽的……」   「這故事可真長,日日等也忒難等了些……」   「竹記出去的車隊倒是說的短故事,可長些的好聽啊……」   「因為竹記講的這些故事,最近京裡來的莽漢子也忒多了些……」   「人家是來參加武狀元比試的,聽說在八月……」   「……架不住人家身體好啊……」   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中夾雜了些低聲的笑語,樓中的姑娘們彼此打趣。因為聽到有竹記,師師停下來聽了一會兒,隨後抿了抿嘴,往前方院落中走去。   開春過後的幾個月以來,關於竹記的事情,紛紛擾擾的,未曾從她的視線中離開過。   去年南北兩面的賑災一直延續到今年,此時秋收未至,許多地方仍有饑荒,但由於大雪封路的困境已除,中央對各地的掌控也有加強,此時雖還有許多地方餓著肚子,卻不至於出現大範圍餓死人的情況下。   只是京城附近遊蕩的乞丐,變得比往年都多。   竹記從去年到今年都參與其中,出了大力,但也因此與南北的各種商戶都建立起了關係。這層龐大的關係網給竹記的發展起到了極大的助力,不光是一家家的分店如春筍般的往周圍拓展市場,當師師從賑災的情緒裡脫出來,開始以風月場上得來的訊息觀察它時,會發現這竹記涉獵的事物,已經開始瘋狂拓展向其他的許多方向。這一發展極為迅速,卻又朦朦朧朧的讓人難以說出具體細則,也只有師師這種消息靈通之輩,才能在其中感受到那似乎有意識延伸的觸手與千絲萬縷的影響力。只是眼下,還未形諸明面。   與寧毅接觸至今,師師也已經能夠意識到,這位童年老友到底有著怎樣的能力。有時候她也忍不住想,是否則主持賑災之前,他就曾經預想到竹記會獲得如此之大的發展助益——當然,這說起來,也無可厚非了。但在這其中,也總有些事情,是她想也想不通的。   就能力上來說,她並不懂得經商,但是周旋於達官貴人之中,見慣了許多事情的師師,也能夠明白其中的一些隱性規則。通常來說,錢財是不重要的,有了萬貫家財,即便富可敵國,也抵不住殺頭縣令的三尺鋼刀,絕大部分的富商,會在財富積累到一定程度之後修橋鋪路,搏個善名,然後試圖提高家族的地位,往權勢方向發展。   這世道之上,無論是任何人,權勢才會是最終的目的,錢財固然對此有所助益,但到了一定程度也就夠了,再發展過去,只會引起旁人的仇視,徒受其害。   然而寧毅從一開始便有相府的背景,賑災事件中,雖然與絕大部分屯糧的大戶為敵,但也同樣積累了足夠的朋友。有了這樣的朋友,他若要權要勢,要脫了什麼贅婿或者相府筆貼式之類的身份,都是不麻煩的。可在眼前,他還是反其道而行了。   利用本身的影響,折現大量的金錢,以令人驚訝的速度膨脹著竹記,雖然看起來速度驚人,他也確實掌控住了這膨脹的每一步,然而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如同一個迅速膨脹的泡泡,不知道什麼時候,它終究還是要破掉的啊。   當然,她能夠想到的事情,她相信寧毅也能夠明白。只是在明白的情況下仍舊有條不紊地操作著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深意,她卻是想不通了。有時候也想親口去問問他,不過,在背後操盤的那個人,自四月起,就已經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那一場令人心情振奮,卻又無比無力的賑災,而後竹記的發展,也伴隨了一系列的事情發生。一些綠林豪匪將寧毅視為眼中釘,甚至跑到京城來想要殺他。而後他的反撲也是無比凌厲,竟絲毫不給這些匪人留情面。桃亭的事件不光驚動了綠林,也驚動了許多官場人物。   一百多的綠林人當場被殺,而後被抓的一百多人,有一半以上被判刑斬首。往日裡人們瞧不起這些如混子一般的綠林客,但基本上還是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然而竹記通過相府的反撲實在太狠。一些來礬樓的官員都說這樣會很麻煩,人家本來就是亡命徒云云,預言相府算是惹上了大麻煩。   往後的日子擾擾攘攘,有時候會傳出竹記在某地與一些亡命徒發生了衝突,師師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預言實現了。但竹記反正是在膨脹著它的影響力,在這膨脹的同時,竹記麾下的說書者們竟又開始說關於綠林武者們的故事,竟還引起了轟動,一時間令得汴梁附近,尚武風氣頗有回升。   此時武朝市面上的小說故事裡,有說仙狐野怪的,也有說才子佳人的,說英雄草莽的也不是沒有。但基本上,小說故事多由落魄才子寫就,草莽並非主流,就算有,基本上也是本著一腔積鬱,寫些以武亂禁的小格局本子。   但竹記的故事都顯得大氣,故事有虛有實,大多講的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一個仿著武朝背景,被稱為宋朝的《天龍八部》,更是令得汴梁一時紙貴,每日夜裡竹記說書人說完一段,立刻便有人抄寫出來,競相傳閱。而受此影響,最近一段時間來礬樓的武林豪客也明顯多起來,甚至幾個出格點的書生公子,也曾練過些防身武藝的,便仿唐時豪俠配了寶劍,招搖來去,而後開始與武人結交。這些人家中多有背景,據說令得負責治安的開封府那邊一時頭痛不已。   當然,一個風氣即便受部分人推崇,也還只是這個時代的「非主流」。竹記的做法在此時也招來了一些非議,寫草莽英雄的小說影響力不大,人們也懶得去理,然而俠以武亂禁,這些血氣充足又不得發洩的莽漢子本就是治安隱患,豈能宣傳呢?   例如這次回京述職的周邦彥,對於竹記的這種引導,也是頗為不滿。但好在講述草莽故事的同時,竹記中說講的其它一些故事,引起了文人們的推崇。尤其是被困杭州之時,發生的關於錢希文老人的那一段事蹟,令得京城的士子們都大為肅穆崇敬。   即使在汴梁,直接或間接與杭州錢家有關係的人也有不少,在以往錢老的死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個概念而已,故事說出來之後,這些人以各自的形式緬懷或是弔唁,也有大量的文人士子,來竹記中聽這麼一個故事,而後熱血沸騰,而後淚滿衣襟。   這些人是否在聽了故事之後就有了與錢老一樣的殉道勇氣固然兩說,但由於寧毅是最後與錢老交談之人,竹記因此獲得了一些寬容和照顧,宣揚草莽英雄的事情,也就沒有一面倒的被抨擊,而是或謾罵或討論的分成了兩派,也成為最近一段時間,汴梁士子們的中心討論話題。   而在這一切繁複推進的同時,背後的那個男人,卻仍舊是未曾在人前出現過……   心中想到這些時,師師走進了自己的院落,庭院裡的大榕樹在微微的風裡投下了濃濃的樹蔭,蟬鳴陣陣中,空氣仍舊顯得有些悶熱。周邦彥坐在茶几前的木地板上等著她,這位在武朝文壇享有盛名的男子也已經年近四十,他長得固然不是奶油小生的帥氣類型,但那一絲不苟的衣冠,微微顯出白色的鬢角與這些年來身上的風塵,以及為官的經歷,仍舊將他塑造成了頗有魅力的男子,眼見師師過來,周邦彥抬了抬手,請她落座。   兩人相識數年,若要說相知的心情,在這個對愛情並不嚴格的年月裡,恐怕也是有過的。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男人,也該是最接近過李師師心的男人之一,也算是相處融洽了。落座之後,品茶、幾句閒聊,周邦彥道:「我前次所說之事,師師可有答覆了?」   前一次來到礬樓之時,周邦彥曾經提起要為她贖身的事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人此時談起這件事,是合時宜的。師師的年紀,已經過了花魁的黃金時期了,雖然如今還有許多人捧場,但接下來,毫無疑問的將走向下坡路,嫁人,也就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而以身份論,周邦彥的官位雖然不高,但他本就有足夠的才名,往日裡跟李師師走得也近,由他納她為妾,也算得上是很好的歸宿了。   師師捧著茶杯,張了張嘴,但最終沒有說話。院落裡蟬在響,周邦彥等了一會兒,為兩人添了茶水:「其實你我也知道,在你身邊諸人當中,我理解你。往日裡你愛遊歷四方,從名家學藝,在一起之後,怕也只有我能支持你。因此,你我在一起,該是最好的了……你終是要嫁人的。」   師師沉默了片刻,再端起茶杯時,望向外面的院子,語聲不高:「美成兄,其實我最近在想,也許也不見得……非得嫁人了……」   「……五臺山的時候,空度禪師就曾說過你有佛性……那好像也不是第一個說你有佛性的了。」周邦彥愣了愣,又笑了笑,「只是在當時你說,有些時候你看得透,卻也無所謂,人總是要和別人一樣,才更幸福些……怎麼了?終有看不透的事了?還是說看透了,過不去了?」   「啊……」師師嘆了口氣,隨後又道,「啊……」只是聽起來也像是「唉」的嘆息。   「我聽說了你去賑災之事,也聽說了……你最近常去城外施捨那些乞丐……李媽媽跟我說了很多……」周邦彥頓了頓,「其實,你身邊的那些朋友中,你與於和中、陳思豐這些人,雖然來往親切,卻沒什麼可能,倒是那寧立恆,是個很厲害的人。」   師師沒有說話,對於寧毅之事,想必也是李蘊與周邦彥說的,略略沉默了一會兒,周邦彥道:「只是……此人似乎熱衷商事,早些年我以為他是淡泊名利的君子,但後來所見,此人行事有正有邪,並不合君子之道。至少他讓竹記宣揚草莽任俠之事,我是極不贊同的……」   周邦彥才名甚高,為人行得比較正,說話其實也是直來直往的,此時望著師師一陣子:「我知道你去賑災之事,也是由他主持。你喜歡他嗎?」   師師的目光原本望向一旁,此時才彷彿驚醒一般,然後笑著搖了搖頭:「不是的,我也有很久未見他了。」   「他並非良配。」周邦彥喝了一口茶,「……朝廷的旨意已經下來,我在京裡只會呆五天了。」   「嗯。」師師點了點頭,舉起茶杯微笑,「接下來去哪裡?」   滿院的蟬鳴聲中,兩人繼續說著家常般的話語,微風摩挲著木葉,在話語中摻入了單調的沙沙聲。夏日的午後,空氣反倒在這樣的空氣裡顯得靜謐起來……   往北,上千裡外,呂梁山。   馬隊的吆喝與鈴鐺的聲響打破了夏日的沉悶,下午,又是一支商隊進入了青木寨的外集。這支商隊不小,近兩百人的陣容,運了幾十車的貨物,是青木寨中難得看到的大單,也是因此,寨子裡也派出了不少人護送,此時平安抵達,頓時整個外集都熱鬧起來。   由青木寨外集延綿往內部的寨子,隨處可見搭起的架子、建設的痕跡,有些地方挖開了才剛剛填上,新土壤的痕跡也帶著與往日不同的氣息。由於經過了統一的規劃,配合老寨子建起的新建築群顯得整齊而有秩序,雖然還不多,但至少比起兩個月錢青木寨的擁擠和忙亂來說,一切都變得煥然一新了。   有時候,秩序的本身能夠給人以明顯的、積極的觀感,當看著寨子如同螞蟻銜泥搬的擴大、翻新,寨子中的人們,大都也會感到愉悅。尤其是在感受了對比以後,人們大都會想起,這一切,到底是誰帶過來的。   在經歷了兩個月時間的改變之後,青木寨的管理者們,大都也感受到了許多細部改善後,帶來的效率提升。當然,絕對的機械化的追求效率,有時候會讓人感到個體存在的缺失,但眼下的青木寨還不會接觸到這樣的情緒,例如這樣的夏季裡,接近中午的時候,大家便並不需要工作,許多的事情,都是壓在早上和傍晚去做——雖然對於這些山裡的窮人來說,只要有點好處,就算逼著他們在大日頭下工作,他們也未必吃不了這個苦,但目前來說,寧毅還不打算追求效率到這個程度。   寧毅已經不怎麼插手效率這一塊了,倒是關於青木寨此時的居民管理,他還是會插手期間。   兩個月的時間,青木寨的居民由六千人已經發展到接近八千。這其中有五六百是最近加入進來的壯丁,聽話的、受訓的、或是有才能的。其餘的則是他們帶來的家屬。   由於寧毅的插手,人口的膨脹和安置是在有條不紊的情況下進行的,但忽然間加入這麼些新人進來,當然也會有問題。與紅提過著正常夫妻生活的寧毅每隔三天左右會跟幾個寨主和負責這方面事情的頭目碰頭開一個會,他基本不負責具體事務,而只是定下方針,做一做思想工作。   新人溶入青木寨,未來還會有更多的新人,如何不讓山裡的老人過分嚴重地欺負新人,是一個問題,但也不必追求純粹的公平。寧毅讓鄭阿栓的女兒牽頭組織了一個小小的執法隊,對於新老人之間的分歧進行記錄和插手,讓老人受到一定的優待,但是也不讓新加入寨子的受到太多的白眼。   每三天的這種碰頭,主體還是相當於思想工作,要長期的發展不要只顧眼前,要群體的強大,不要只看個人的一時利益。其實在青木寨這種小組織發展的初期,幾個寨主對下面的掌控還是很強的,只要取得他們的認同,一切就變得很簡單,寧毅也是為了寨子以後的發展打下基礎而已,當然,在一小部分人眼裡,這位外來的姑爺,就顯得有些嘮叨,每幾天就確認一次,總是車軲轆話來回說……   雖然有著這樣那樣的疑問,但是在寧毅的簡單管理下,青木寨的現狀,已經比呂梁山外的許多地方都好得多了。不管在任何地方,原住民總是排外的,哪怕有了糾紛,縣令的處理,往往也算不得聰明,呂梁山中就更是如此,許多的寨子往往接納人容易,真到了其中,往往還是要站隊伍,跟山頭,彼此之間的口角爭鬥頻繁,有時候還會發生寨子裡的老人打死新人,或是頭目仗著權勢玩弄新加入者妻女的問題,哪裡會像青木寨一樣,居然還會有人調節,有人處理。   新老人之間發生矛盾,哪怕是新人被打了,會將老人訓一頓的地方,哪裡又會有。儘管不算是絕對的公平,但是哪怕是相對的關心,也已經彌足珍貴。雖然仍有不少小摩擦,但大的問題——例如仗勢欺人淫人妻女的狀況——青木寨上層還是嚴令禁止的,而往往在小問題出現之後,執法隊出現、介入、調解,被欺負了的人,甚至還會讓一些人覺得內心充滿溫暖。   畢竟這就是世道,能好一點點,就好很多了。   有時候看著寨子裡的這一切,只是兩個月的改變,名叫樑秉夫的老人也會問自己,有些事情,自己也曾經想過,為什麼卻做不到,而在寧毅那邊,就只是簡簡單單的一些事而已。當然,有時候會有答案,有時候沒有。   此時的他正坐在小廣場上的樹蔭下乘涼,紅提的相公在旁邊拿著木板寫寫畫畫,紅提則坐在後方拿著扇子給老人扇風,偶爾也會給她的相公扇一扇。小廣場的人不多,有幾個孩子在玩拋石子,不遠處,名叫宇文飛渡的少年人正在跟另一個黑黑瘦瘦的少年比劃他的武藝。   「看這招!我從旁邊轉過來,打你的膝蓋,橫掃!橫掃!嘿,你絕對躲不過去……」   「還有這招,打中你胸口!再打你肚子……」   「還有我的沖天炮錘,打你一百下,哇啦哇啦哇啦哇啦——」   宇文飛渡本就是少年人,他天資聰穎,為人也外向,在獨龍崗營地裡認了不少師父,學得一身好武藝,此時在那平時照料樑秉夫的少年面前比劃著,跳來跳去,出手如風——這是因為紅提說起名叫小黑的少年也練過武功,而且很有天分,他就想找對方比劃一下,可惜小黑比較沉默沒勁,不願意搭理他。   此時宇文飛渡在小黑麵前打得眼花繚亂,拳風呼嘯著貼近小黑的面孔亂竄,旁邊就有幾個小孩子捧著下巴在看,有人驚歎:「哇,宇文哥哥好厲害……」   「小黑哥哥不會武功的啊,飛渡哥哥別欺負他……」   寧毅拿著木板寫寫畫畫,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低頭笑著評價:「嘿嘿,好賤。」   然後陡然聽得小黑「啊」的叫起來,一把抱住了宇文飛渡的腰,直接朝前方衝去,宇文飛渡拼命想要拿穩下盤,然而兩人已經跑出廣場,只聽轟的一聲,在小廣場便的柴垛裡摔成一堆。當然,宇文飛渡是摔得狼狽多了。   「偷襲——啊啊啊,吃我的黑虎掏心——」從柴垛裡爬出來的宇文飛渡一臉狼狽,朝著小黑衝過去,小黑掉頭便跑,小廣場上熱鬧起來,寧毅、紅提、樑秉夫等人都抬著頭,看著兩名少年從這頭打到那頭,再從那頭追回這頭,脖子也跟著轉。   「你們覺得誰會打贏?」   「差不多吧。」握著柺杖的老人眯著眼睛,也看得有趣,參與其中。   小媳婦紅提則笑著並不開口,一副納了一半的鞋底擱在她的腿上——老人出來之前,她就在做這種事。   不一會兒,有一道身影從遠處過來,是青木寨的五寨主韓敬,他看著兩名少年的亂打,繞了過來,向樑秉夫請安後,在旁邊坐下,跟寧毅說道:「追上了。」   「怎麼樣了?」   「馬俊的那幫人也提前追上了他們。說會給我們一個交代。」   「你們覺得呢?」   「等他給交代,要麼交人,要麼交人頭。否則連著他們兩千人一鍋燴了算了。」   「喔,也好……」   韓敬口中說的,乃是呂梁北面那兩千遼軍的問題。如今遼國已亡,這些原本的遼兵也已是無家之人。其首領在來到這邊後,改名馬俊,暫時聚嘯於呂梁山的北面。霍川嶺一戰之後,青木寨就在為此備戰,但呂梁畢竟很大,如果對方存心要跑,想要進行殲滅戰的難度不小。   而這幫遼人在霍川嶺一戰的戰果傳出後,也表現得相當識時務,並不願意與青木寨起摩擦,甚至一度想與青木寨結盟。寧毅自然拒絕掉了,而這一次,乃是對方的寨子裡似乎分裂出了幾十人,差點劫了青木寨罩著的一幫商隊,馬俊那邊便派出人來道歉,並且表示會給青木寨一個交代。   實際上,這邊倒是不在乎什麼交代,對這幫遼人的方針早已定下,要麼臣服青木寨,成為青木寨的外圍,而寧毅等人早準備好了將其敲骨吸髓,汲取其中精銳為自己所用,其餘的拉去挖煤。要麼是打過之後再將其做成青木寨的外圍寨子,順便敲骨吸髓,剩下的打發去挖煤……   當然,由於一直還沒有打殲滅戰的可能,因此事情還是一直壓著。不過寧毅是不會太過過問這些細節了,什麼時候打、怎麼大,那都是韓敬他們的事,他需要做的,只是給這場戰鬥定下一個名為「毆打大公雞」的惡劣作戰名而已。   也是因此,點頭之後,他也就將話題轉回來:「……你覺得誰會贏?」   韓敬看了看:「宇文吧,他功夫很紮實。」   「也難說,我覺得小黑挺有靈性的……」   眾人便坐著看打架。   過得一陣,樑秉夫作正了身子,說道:「立恆哪,老村子那邊,你們已經有人去了?」   寧毅看了他一眼:「嗯,人已經過去一些了。」   「福端雲一直在那邊住啊……」樑秉夫嘆了口氣,「什麼時候,我也想回去看看了。」   寧毅便皺起了眉頭來:「舟車勞頓……」青木寨距離老村子,終究還有二十多裡的路,這年頭哪怕最好的馬車,也會產生巨大的顛簸。而最近這段時間以來,樑秉夫雖然不再為村子費神費力,看起來還年輕了些許,但他的身體,畢竟已經每況愈下。   紅提是大宗師,對這些事情,最為清楚,隨後便也過來勸他……   第五五五章 天地如爐 萬物為銅   夜晚,大雨從窗外降下,衝散了煩人的暑熱。房間裡亮著溫暖的燈光,紅提拿著針線,正在縫著一件衣服。衣服本該是書生袍的,不過由於寧毅的堅持,最後變成了寧毅自己設計的「帥氣的俠士服」,理由是紅提是女俠,嫁了人也該縫俠士服比較好。   就紅提本人來說,倒是不覺得女俠跟普通人有什麼區別,在她的眼裡,或許寧毅也更像是個書生而不像是什麼血手人屠吧。兩人正值新婚期間,搬出去住了另外的幾間房子——這是樑秉夫老人堅持的,成親之後,該有些相處的空間,住在院子裡有些人畢竟太礙眼了。老人說的礙眼甚至也包括了他本人,甚至有些時候他們去陪著老人吃晚飯,老人都會讓他們回去吃。而且樑秉夫認為她作為寨主,也該是有這個特權的。   因為這樣的原因,兩人搬到了山腰小平臺邊相對安靜的幾間老房子這,外面可以俯瞰整個青木寨,卻沒有多少人能窺見他們的生活。一旦到了傍晚過後,這裡也就成為兩人的小小天地了。   半數的日子他們陪著樑秉夫吃完晚飯後回來,半數的日子就在這裡生火煮飯。寧毅是食不厭精的性格,紅提吃得則頗為粗糙,也是因此,晚飯時分寧毅常常下廚,親自炒兩個小菜,紅提則負責煮飯、生火、洗碗等事情。雖然包攬下了大部分的家務,但紅提仍舊會覺得讓寧毅下廚是自己的不稱職,只不過在山中過了這麼些年,就算想去學,她也成不了大廚子了。   說相敬如賓或許是不恰當的,因為寧毅的行為常常會有些放肆、出格,但生活之中,舉案齊眉、形影相隨。新婚的夫妻倆在這樣的生活中,也確實覺得滿足和幸福,相對於布藝世家的蘇家,紅提的針線手藝也算不得太好的,不過為自己的男人納一雙鞋底,做一件衣服,也是山裡女人滿足和幸福的來源。   晚飯後兩人在附近散一散步,又或是下去寨子裡,與認識的人打打招呼。晚上的燈燭亮起來時,紅提在燈下做著針線,偶爾看看在旁邊看書或者寫字的男人,有時候聊天,湊在一塊兒說過去有過的願望與關於未來的囈語。有些時候,也會做些出格的、只屬於夫妻間的事情。   寧毅本質上屬於性格極為肆意、狂放的男子,雖然掩於溫和淡然的表象下——那也只是因為再經歷一次,許多事情看得淡了——但對於身邊人,卻不用這樣子面對,有時候會有些出格的、甚至於略微變態的想法提出來,紅提的性情溫和,終不免在沉默和逆來順受中,受了他的欺負。   其實在內心之中,她也談不上排斥寧毅對她的過分要求,只是心中覺得害羞、害羞、特別羞澀而已,寧毅告訴她「別人都是這樣子的」,她也只得當成城市裡的大戶人家,都是這樣子的,而後覺得臉紅罷了。但橫豎周圍無人,在自己男人面前臉紅,或許該也是妻子的天經地義會經歷的事情吧。   燈光溫暖,私語竊竊的夜間,有時候連暑熱也會褪去,這樣的事情每隔一兩天,在她為寧毅推宮過穴做按摩時,往往會發生。此時兩人已經是夫妻,為了緩解破六道對身體損傷所做的按摩,往往也就不是那麼單純的按摩了,有時候按到寧毅有了某些反應,起了某些慾望,她也只能臉上滾燙地承受被欺負的「苦果」。   又或是到得夜深時,紅提在浴桶裡盛滿水,讓寧毅洗澡時,寧毅常常倒也不肯讓她走,她也只得在房間裡寬衣解帶。寧毅為她解去肚兜的繫繩,她會將衣物與肚兜與褻褲在旁邊疊放好,然後在寧毅的注視下走過來,進到水裡。   相處得久了以後,由於寧毅常將她視為女俠,她偶爾也會低聲說一句:「你就會欺負俠女……」而後微微紅了臉頰。不過這樣的臉紅也只是在寧毅注視著她的時候,待到兩人身形貼在一起,肌膚相親時,她也就不再覺得羞澀,而只感到是夫妻的本分了。   時雨時晴的炎夏,在山寨中生活的、生息的人們,悄然變化著形狀的寨子,逐漸清晰的山路……對於兩人來說,其實也早有一個認知是放在了心裡的:寧毅遲早將回去汴梁,而紅提仍舊得守著她的寨子,兩人之間的未來,恐怕仍將聚少離多。也是因此,紅提無比珍惜地替他做起衣服,納好鞋底,做出鞋子。而紅提能夠帶著羞澀,卻並不抗拒地接受寧毅的種種要求,接受那些想來過分的、令人羞惱的相處,也該有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有些時候午夜夢迴,寧毅想及這些,會覺得他是對不住紅提的。如果可能,他有時候甚至想要永久的留在這裡,留在這個飽經戰亂的山寨,陪著這個經歷了無數苦難卻仍舊堅強溫順的女子。而回首過往,對於身邊的每一個人,他也有著如此的想象,若是沒有妻子蘇檀兒,他可能會陪著雲竹閒居他地,若是隻有蘇檀兒,他可能會安心地陪著她打理家庭,若是早早地遇上劉西瓜,他可能陪著她打理霸刀營,又或是浪跡天涯,快意恩仇。而若是紅提一早將他擄回青木寨,他如今也可能在這裡紮下根來了。而在這其中,還有嬋兒、錦兒……等等等等。   當然,立於這樣的預想中,他也可能遇上其他的讓他動心的女子。男人總是顯得花心,如果身處未來,他得做出取捨,接著感受取捨之後的遺憾與幸福,當然,也可能在金錢與權力的膨脹下,只享受肉慾的滿足而不再留戀於感情。而身處這樣的時代,他固然能夠名正言順地與她們相處,卻也只能感受這每一份虧欠之後的負疚心情了。   只要是在世上,終究不會擁有所謂絕對的完美。在這樣的狀況下,貪心也好花心也罷,眼下這也是他唯一能走的方向。而在這期間,武朝的事情、金國的事情、乃至於遠在蒙古的那位成吉思汗的事情、小小呂梁山的事情、相府的事情與這半壁乾坤的事情,都已經混雜在一起,未來會怎樣,卻是連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六月底過去,七月初,意識到青木寨戰力的遼國殘部首領名叫馬俊的,派出了使者過來向青木寨俯首歸順,接下來便是在寧毅操控下的談判,而「毆打大公雞」的準備,還在隨著榆木炮、地雷之類物品的增加,一天一天變得更加充分。雖然將要花去一段時間,但未來的結果只會愈發清晰。   七月初大雨降下的這個夜晚,被寧毅擁在懷裡、身上只穿著一件肚兜的紅提從睡夢中睜開眼睛,聽到了遠處院子傳來的喧鬧。兩人穿起衣服,飛掠而出,來到樑秉夫的院子時,老人已經陷入假死之中,他似乎在睡夢中想要起身喝水,卻被一口痰卡在了喉嚨裡,咳了兩下之後,驚動了在外面守著的小黑。   紅提在老人的胸口上按摩了一下,而後拍了兩張,昏迷的老人才將痰從喉間吐出來。連日以來,這已經不是老人第一次表現得如此虛弱,有時候嚥下粥飯,他也會被稀粥給噎住。這次之後,老人的身體一天裡往往只能活動兩個時辰,有的時候他還能柱著柺杖走一走,有時候在椅子上躺著,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醒來之時,或許已是第二日的黃昏。   對於紅提要過來就近照顧他的想法,樑秉夫還是嚴詞拒絕。意識清醒的時候,他對什麼事情都表現得樂呵呵的,看著寨子的發展,看著孩子們的奔跑,有時候還給追打的孩子出些頑皮的小主意。在他的身上,已經沒有當初苦苦支撐的威嚴與架子,也沒有肩負責任的巨大重量了。   他又提了一次要去老村子看看的願望。   由於紅提的述說,寧毅其實知道,樑秉夫在老村子呆的時間,其實並不久。有一天他們在屋簷下乘涼,寧毅趁機問道:「老爺子跟端雲姐很熟嗎?」   老人聽後想了一陣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隨後搖頭笑道:「不太熟。」   又過了幾天,在紅提的同意下,他們終於還是駕起了最好的馬車,一路往老村子的那邊過去。早晨起來,老人顯得很精神,穿上了嶄新的、整齊的書生袍,不過他也只能精神一陣子,在馬車上與寧毅聊了片刻,也就沉沉睡去了。紅提守在旁邊,為老人調整著氣血的運行。老人偶爾睡去,偶爾還是會因顛簸醒來,到了這天下午,他們才回到那作為青木寨原身的老舊村莊。   這裡的一片建築都開始翻新了,有些房屋已經建好,住進來了人,也建起了行的藩籬與防禦設置。福端雲還住在這裡,雖然偶爾能跟一些人打招呼,但她還沒有好,身上髒髒的、房子裡臭臭的,與人交談時的語氣,卻讓人無比辛酸。   馬車過去時,他們看到福端雲正在跟以前的鄰居打招呼,說著看似正常的話。老人已經醒過來了,平淡地看著這一切,然後讓馬車開了過去。這個時候,寧毅知道他真是跟福端雲不熟的。   「我在呂梁山這麼多年啦,什麼事情沒見過,端雲確實是可憐了,不過……大家誰都過得不好啊……」   在呂梁山裡的這麼多年,令得寧毅動容的,如福端雲一般的人生或是悲劇,老人卻早已見過許許多多,難再動心了……   他只在曾經住過的房子邊下了車,房子已經坍圮,還未開始新建,看起來即便是完好的曾經,也只是簡簡單單的兩間土房。他柱著柺杖走進去,揮開了紅提的攙扶,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然後顫巍巍地走到一截培土旁,雙手握著柺杖坐下了。   「立恆,紅提,你們出去走走吧。老頭子要在這裡坐坐。」老人揮了揮手,目光望向一旁,「紅提,帶立恆逛逛你的家……」   紅提與寧毅還是出去了,留下小黑在旁邊守著,兩人卻也沒有走得太遠。他們在不遠處老人看不到的地方坐下來,才一坐下,紅提便雙手抓住了寧毅的衣服,將腦袋靠在他的胸口前,無聲地哭了起來。寧毅撫著她的頭髮。   「我若是不來……他或許撐得還久些……」   作為武道的大宗師,紅提也好、林惡禪也好、周侗也好,這些人對人的身體都已瞭若指掌。老人在這十餘年裡殫精竭慮,他並非聰慧之人,卻以自己的生命扛著責任一路走來,這些年來,紅提能夠顧著他的健康,卻無法顧及一個人在生命燃燒殆盡後的油盡燈枯。   他並非受困於身體上的意外,只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而已。   當然,一如寧毅所說,假如他此時未到,憑著一口氣撐過來的樑秉夫或許還能撐上幾個月,甚至半年甚或是一年。但寧毅到這裡之後,老人心中的事情,終於也就放下了。他已經過完了最為平靜也最為充實的一段日子,也將走完他充實的一輩子。   夕陽漸漸的開始泛出火燒般的顏色,小黑那邊並沒有傳來示警的聲音,寧毅與紅提回去時,老人躺在椅子上,在廢墟之中,像是睡去了一般,又像是在回憶著什麼。然而聽到腳步聲,他又睜開了眼睛,醒了過來。他衝著兩人笑了笑,躺在那兒,握住了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   他回憶起過往的日子,說了一些關於過往的話。   「……其實,我跟你的師父,也算不得熟……我只是個外來的書生,你師父她……對我很尊重,但我們倆,是算不上很熟的,現在想起來,除了公事,私人上的話,卻沒說很多……」   「……但我覺得她很信任我,我覺得我的這個感覺該是沒錯的吧……她有時候過來關心一下我的生活,紅提,你知道嗎,雖然寨子裡的人餓肚子,可在你師父在的時候,我是沒餓過肚子的……」   「……她來的次數也算不上多,私事、公事……我住在房間裡,門在那邊……她從門口的那邊過來,有時候會坐坐,喝一口水,有時候很著急的又走了。我啊……我想跟她多說幾句話的……」   「……我的天資很差啊……讀書、考秀才、想當官……什麼事情都沒有幹成。紅提,你師父……你師父交那麼重的擔子給我,她……她會不會是信錯人了啊,她……她就那麼糊塗地死了……」   「……啊……你們兩個要好好的、你們要好好的……好好的活啊,看到你們能在一起,我……我真高興啊……」   老人的說話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閉著眼睛,像是要陷入沉睡,然後又睜開眼睛。他一開始看著那晚霞,但漸漸的,眼睛的目光,也已經茫然了,不知道在看著那裡。叮囑完兩人好好的過活後,老人在迷離中安靜了許久,忽然掙扎了一下,似乎想要坐起來,然後又躺下去。   「啊,你看到嗎……」他低聲說道,目光望向遠方,就那樣望著,像是要追溯往記憶與時光的盡頭,「那樣的天……我們、我們遇上了馬匪,我要死了……不過,她就那樣出來了,她拿著劍,啊、啊……她……好美啊……我……我……一直……」   老人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晚霞猶如天上的潮汐。生命在這一刻,已經從他的身上永久地離去了。   紅提的哭聲傳了出來。   在我們的人生裡,有時候會遇上一個人,她就那樣的,如同閃電般出現,卻改變了我們的一輩子。   與這個日子相隔不遠,同樣是七月裡的一天,北方,燃燒著燈燭的大殿裡,另一位老人,也正在對床邊的一批一批的人說話。   從兩個月前自馬上摔下來開始,這位老人的身體,也已經走向了盡頭。   在金朝之前的女真族,不過是東北苦寒之地積弱而鬆散的一個個部落,他們在白山黑水間艱難生存,在遼人的壓迫中,過著如奴隸一般的生活。遼國天慶二年,天祚帝召集女真酋長來朝,席間命令各酋長跳舞取樂,唯有名為完顏阿骨打的女真酋長拒絕。又兩年,完顏阿骨打以兩千五百女真士兵起事,經過寧江州一戰,擴大到三千七百人,而後在出河店,以此三千七百人迎戰十萬遼兵取勝,開始了女真滿萬不可敵的真正神話,也奏響了滅亡遼國的序曲。   縱橫捭闔,戎馬一生,在一個民族積弱為奴之時,以巨大的意志與力量撐起整個民族的興盛,托起興旺之脊。對於女真這個民族而言,他是當之無愧的大英雄,對於整個時代而言,他也是最為亮眼的一顆星辰,一代天驕!   他的道路,在這裡走到了盡頭,而在他身邊的,是令他自豪的兒子與族人,完顏宗幹、完顏宗望、完顏宗弼、完顏宗堯、完顏宗峻……完顫闍母、完顏婁室、完顏希尹、完顏斡魯、銀術可、辭不失、拔離速……他們存在於這位英雄的身邊,接受考驗,繼承火種,是組成這個時代完顏家族的最為璀璨的將星與輔佐者。   在冰天雪地裡帶著他們殺出來,縱橫天下的狼王將要睡下了,然而只要有這些人在的地方,仍舊是沖天的狼煙精氣,真正的氣吞萬里如虎!   整個大殿的肅穆氣氛中,床榻上的老人朝床邊的人說了很多,即便在這樣的時刻,他的思緒仍舊清晰,只是偶爾也會陷入沉默與短暫的沉睡,夜黑到極限了,人們能聽到殿外火焰的呼嘯聲。某一刻,老人又睜開了眼睛,望著上方,靜靜地想著什麼,可怕的沉默裡,床榻附近的兒子和大臣們靠近前去,聽到了低沉、帶著虛弱卻又簡單的聲音。   「……伐遼已畢,可取武朝了……」   夜色中,這是他交代的諸多事情中簡單的一條,床邊的人點了點頭,接著聽他說其它的東西。   這天凌晨時分,完顏阿骨打去世了,隨後繼位的,是阿骨打的四弟完顏吳乞買,成為金國的第二任皇帝,君臨天下。   長風吹過一萬里。   得知完顏阿骨打終於死去的消息,武朝朝廷上下,都在私下裡彈冠相慶,一個被他們認為最可怕的對手,終於離開了這個世界。   此後又兩月,深秋的呂梁舞起了金黃的葉子。清晨,那個曾經老舊的村莊裡,福端雲從睡夢裡醒來,看過了自己所在的房子。   她走出房門,如同往日一般的,在新建起的村莊裡走來走去,有人如往日一般的跟她打招呼,她有些惶然地笑著,點頭相應。   她收拾了房間,洗了衣服,也給自己洗了澡。好些年來,除了經歷的最為悲慘的記憶裡,她又一次變得乾乾淨淨的了。下午時分,見到她的樣子,意識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對的村人終於還是決定騎馬去青木寨報知紅提。那天傍晚,紅提還沒到,村人看見她抱著雙膝,如往日一般的,坐在村口的土坡上,睜大眼睛,看黃葉落下,看遠山的歸人,臉上偶爾也有笑容。   某一刻,她像是看見了什麼,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笑容,站了起來,朝前方走了兩步。她向著黃葉飄落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倒在了土坡上,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   有成、婆婆……我回來了……   ……   天風捲動春日的韶光,捲動夏日的雷雨,捲動秋日的黃葉,捲動冬天的冰雪,滾滾而來,滾滾而逝。   一箇舊的時代就要過去了,而在新時代到來之前,人們還要經歷無數的戰亂與衝突,無數的悲慟與蒼涼。   只因天地如爐。   而萬物為銅。   第五五六章 風箏有風 海豚有海   轎子離開宮門之後,秦檜拉開簾子,看街道兩邊的店鋪和行人。   時間是八月,京城秋日的明媚景象將他的臉色映得有些難看。眼下正值京城武狀元考試的時間段,雖然一直以來,武狀元這東西不太受重視,但眼下正值朝廷對北方充滿警惕心的時間,配合著對北面的「招安詔」,以及最近這段時間一些輿論上吹捧,汴梁京城裡的武人地位升高了不少,一些佩劍之人在街道邊走著,昂揚奮發之態。   秦檜乃是文人出身,對於武人地位的提升,原也該抱持不悅的態度,但不知道為什麼,看了一會兒這些身影,他臉上的鬱郁之色反而消去了不少,隨後才放下簾子,靠在了轎中的椅背上。   心裡,其實是很累的。   因為他知道,今早金鑾殿上的召對,出現的各種事情,這個時候也已經傳出去了,如果他沒猜錯,該有人在家中等他。   一路回到府上,管家便過來報告,羅公子已經在堂上等著了。秦檜一面進去,一面讓管家召人到書房。   這管家所說的羅公子名叫羅謹言,乃是秦檜收下的弟子,如今也在御史臺任職。小吏也有官身,但由於秦檜與羅謹言的關係親如父子——秦檜就不止一次地說起過,若有女兒定將許配給對方——管家也就稱他為羅公子。   回到書房之後,短短片刻,便有一名年輕的男子從院外進來了。羅謹言不過二十來歲,但樣貌俊逸,身材頎長,辦起事來也是精明強幹,雖然如今官職不高,但在許多事情上,委實幫了秦檜不少忙。這一次譚稹的「招安詔」發出,北地的「匪轉兵」數字便迅速膨脹。朝廷也不是傻瓜,對此事監督要求甚嚴,不僅有外派官員隨時監控此事,私下裡秦檜也派出了不少人跟蹤調查。   羅謹言便是他派出去的人之一,也可以說是最重要的著手人。兩個月的時間,羅謹言蒐集了大量的徇私枉法證據,觸目驚心,證據的核心,也將箭頭直指朝堂上的幾位大佬級人物。遼國已滅,金國進入雌伏期,但壓力已經開始轉大,秦檜等人心知這是鞏固防線的最後機會,證據返回之後,哪怕有著一定的心理準備,秦檜仍然看得呀呲欲裂,大罵貪腐誤國,奸臣誤國,庸人誤國。   然而整個事態的牽扯實在是太大了,他在家中思考數日,嘴脣都起了火泡,這一日將奏疏交上,彈劾官員時,卻還是沒能將所有的關鍵證據拿出。   所有被交上去的證據,都經過了精心的陳列,算是御史臺的一場大案。然而消息傳出去,始終還是有一部分人能夠看透端倪。秦嗣源之類的大佬姑且不論,羅謹言是最明白不過的,雖然這次涉及的人員眾多,但證據被巧妙地斬斷在了中心的外圍,案件追到一定程度,是一定可以結案,而且很難再往下走的——即便將剩下的證據再拿出來,案子也很難繼續下去了。也就是說,由於之前拿出來的證據因為邏輯鏈被打亂、互串,核心證據被巧妙地蒸發了,失去了意義。   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只能是秦檜的親自操作,他實在太懂得人性,這一刀斬下去,會給人以震懾,但點到為止,恰到好處地踩在了線上,說不定譚稹、童貫等人還要感激他。   但是很明顯的,羅謹言並不滿意。   「恩師……」   「你別火急火燎的,先坐。」羅謹言進來時,秦檜揮了揮手。   「恩師,我……我不坐。」羅謹言搖了搖頭,他大概已經斟酌了許久,此時咬了咬牙,「您、您這是幹什麼……」   「幹什麼……」秦檜手指敲了敲書桌,「你質問我?」   「弟、弟子不敢,但是……」   「但是你實在忍不住而已!」秦檜等了他一眼,從羅謹言的這裡看過去,眼前一臉正氣的老師此時眼眶脹滿發紅的血絲,嘴脣乾裂,目光凶戾。他滯了一滯,有些不好說話。   不過秦檜到底也沒有拿「你不懂我的做法」之類的大話來壓他。只是過得片刻之後,他吸了一口氣:「你當為師想啊,你知不知道……不,你知道,這次涉及的人有多少,局有多大……」   「弟子自然知道。」羅謹言道,「但恩師也曾說過,以雁門關以北蠻人之凶殘,一俟北方戰事停下,叩關可能極大,這已經是我等最後的機會,便是為之粉身碎骨,也不能讓這最後的機會流失,恩師,這些話您都說過……」   「我當然說過!我當然知道!」秦檜砰砰兩錘敲在桌子上,他雖然年輕時憤青一點,然而到了眼下,尤其是這個達到這個地位後,情緒也已經能夠收斂,但此時,仍舊顯出如獅子一般的憤怒來。   「北地之人,為師當然知道!茹毛飲血,如狼似虎!他們崇尚強者,崇拜蠻力,要獲得他們的尊敬,你本身就得有力!可這些年來咱們做了些什麼!陰謀詭計、暗中運作!這是秦嗣源,昏聵至極!而李綱呢!本身手段不夠,做起事來只知徒喊口號,他正直是正直了,朝堂上他對付得了誰!為什麼讓他當左相!童道夫!矮個裡面挑高子,他打的什麼仗!說好了與女真聯合出兵,為了杭州一點事,一拖就是一年,二十萬大軍拖上去打不過人家一萬人!讓女真人怎麼看你!」   他深吸著空氣:「做完了事情,可以交差了,撂下挑子就跑了。就是圖個蓋棺的身後名!什麼燕雲六州,六千萬貫!六千萬貫啊!拖上去買回來的!人家女真人還怎麼弄,六千萬貫買六個州,他們還先把六個地方值錢的東西、人全都擄走了……這樣的交易他們也敢做!可你能怎麼樣,他們背後是蔡太師,是半個朝廷的官,半壁江山的商人哪!」   「一樣一樣,全都讓人瞧不起。還有張覺……什麼密偵司,你保不住不要隨便招降啊!一反一復,讓人寒心。這樣子的對手,要是你……呵呵。」秦檜諷刺地笑起來,「要是你是女真人,你放著不打嗎?你是一定要打下來的啊,滿朝文武看不見這樣的事情,還在撈來撈去,心存僥倖……」   「可是……」秦檜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可是……謹言啊,我若反覆推敲後覺得做得了事情,我就一定會把事情揭出來。可做不到啊,為師死在這裡都做不到。為師不怕死,可死了又能怎樣呢……」   羅謹言硬著脖子:「若死了……至少能如那錢希文一般……」   「錢希文死了可驚醒民眾!為師觸柱而死只會讓人笑話!」秦檜敲打著桌子,「只因民眾昏聵庸碌,外面怎樣說,他們怎樣聽!而金殿之上的官員,都是人精!觸柱而死,他們只說你瘋了傻了!要跟他們打擂臺,他們先往你身上潑髒水,殺人誅心!把你潑臭了再殺你!到時候官員、民眾,皆唾罵你!你以為萬事公道自有人評說?荒謬啊,多少人耿直一生,死了之後到如今還被罵做貪官奸臣啊!」   「可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做不到。」秦檜稍稍收斂了怒氣,靠上椅背,「完顏阿骨打死了,謹言,你知道完顏阿骨打死了的影響最大的是什麼嗎?最大的是聖上放心了,聖上可以鬆一口氣了,少一點麻煩了。給聖上報憂……他心中憂的時候沒關係,他心中更願意聽到太平之事的時候,你報上去,一開始他也會重視,然而當譚稹出來,後面的童道夫出來,再後面的蔡太師他們一個個都出來,包括北地的那麼多家族、當官的都出來的時候,你以為他信誰呀?」   羅謹言想了想:「至少,李相、秦相他們會為我們說話……」   「那就是黨爭!」秦檜瞪大了眼睛,「為師不怕黨爭,可這個時候,開始黨爭……謹言,你知道這意義嗎?一個亂七八糟的防線至少還有防線,一旦黨爭,滿朝內訌,女真人就此南下時,我們連最後的預防都沒有了。」   「謹言,你去想想,景翰四年、五年、六年、七年……朝堂之上宰相換得有多頻繁,半年就換一個,一直到北伐,李相上臺,再啟用秦嗣源,持續了這幾年,這兩年朝堂之上多少針對他們的參奏,為師能壓則壓,能抹則抹,有人說為師和稀泥,有誰知道,為師盡了全力維持,不讓出現大的黨爭。」   「為師想要保全李、秦二相,哪怕他們做得不盡如人意,至少有人去做,有誰明白為師的苦心孤詣!你又有沒有看到,完顏阿骨打的死訊傳來之前,朝廷對這次武狀元考有多重視,因為它是陪著招安詔來的!可是他的死訊一來,朝堂上打壓習武之人的呼聲又開始出現了,開封府尹王時雍,上摺子說習武之人最近亂了京畿治安!習文這麼多年,這種時候了,他們還怕軍人壓了他們一頭,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做事是有辦法的,尤其朝堂之上……」秦檜嘆了口氣,「真正決定這件事情的,是聖上的心情,聖上憂,則天下憂,聖上不憂的時候,天下也憂不起來。為師會在最近想個辦法,讓聖上能憂起來,這才是做事、才是在朝堂上做事之法。你遲早是要進金殿上去的,到時候,你便明白,要成一件事,能有多難了……為師言盡於此,你好好想想,下去吧。」   「但是……」羅謹言猶豫和掙扎了許久,秦檜已經下了逐客令,開始閉目養神,終於,年輕的男子還是從房間內出去了。   房間裡靜悄悄的,過了一陣子,有人從外面進來,乃是秦檜的妻子王氏,她端了一碗羹湯進來,見夫君在閉目養神,放下羹湯,給他背後和頭上按了一陣。秦檜睜開眼睛,握住她的手。   「聽說謹言來了,他就離開了?」王氏輕聲問道。   「他……唉,走了……」秦檜乾澀地、而又疲倦地,答了一句,目光望向門口,天光正從那裡刺進來……   羅謹言一路走出院子,走出秦府。回到家中時,妻子迎了上來:「去見了恩師了,恩師身體如何啊?」   秦檜視羅謹言如子侄,也是因此,羅謹言的妻子見到秦檜的次數也不少,有時候是去秦府,也有些時候,秦檜會親自登門來訪。對於那位一身正氣的夫婿恩師,羅謹言的妻子於煙也頗為尊敬。   聽到妻子的問話,羅謹言的眼中晃過秦檜那佈滿血絲的眼睛與開裂的嘴脣,終於還是笑了笑:「恩師身體還好,他問起了你跟孩子。」   「恩師就是愛操心。」   於煙笑了笑,她看見自家相公情緒似乎不高,想是公事上遇了什麼麻煩,想說幾句有趣的話兒來開解一下,便聽得後方有嬰兒的哭聲傳來,連忙跑過去了。   兩人成親已有數年時間,夫妻感情甚篤,卻直到今年二月,於煙才誕下一名男孩,也是兩人的第一個孩子。羅謹言走進後方起居的院子,妻子抱著六個月大的孩子,坐在簷下的欄杆邊給孩子餵奶,光芒像金粉一般的灑在母子兩人的身上。羅謹言走到院落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相隔丈餘,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於煙白了相公一眼,隨後又笑了笑,安安靜靜地坐在了那兒,直到喂完了奶水,孩子不再哭泣,滿意地陷入了沉睡,她也是輕輕搖晃著襁褓,坐在那兒沒有走開。   她知道坐在對面的夫君喜歡看這一幕。   羅謹言坐得很正,雙腿微微張開,手指在兩腿之間,輕輕地捏著,看起來像個拘謹的學生。他望著妻兒,目光時而迷離,時而清晰,偶爾也朝妻子下意識的露出一個笑容。如此過了許久,秋天的風像是停了,他抬頭看了看那天光,想起恩師說的觸柱而死的話,想起殺人誅心的話,終於還是站了起來。   他進到房間裡,拿了一些東西,包成一個包裹,往門外走去。   「我出去一下,回來的可能有些晚。」   「嗯,我等你吃飯。」   妻子說道。   ……   河北西路,相州,湯陰縣。   岳飛嶽鵬舉坐在土屋邊的凳子上,看著院子裡的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是女孩,稀疏的頭髮扎著小辮,不過三四歲的年紀,拿了一根棍子正在院子裡嘿嘿哈哈的亂跑。旁邊是一個才兩歲左右的男孩,穿著開襠褲,在後面跟著走,偶爾摔在地上。   兩個孩子是他的義女與長子,義女名叫嶽銀瓶,乃是他在三年前撿到、收養的一個女嬰,長子岳雲,還差一個月兩歲。   土屋裡,此時還有妻子與母親,暫時來說,這就是他的一家人了。   這一年裡,由於父親嶽和去世,原本在辛興宗麾下服役的他不得不回家丁憂了。雖然在辛興宗麾下時,他一向作戰勇猛,也已經升任一營的都虞候,但是回家丁憂後,這些也就打回原形了。   他此時正在心中想著昨天過來的一個命令。命令來得很突兀,是關於相州附近匪事的。原本因為招安詔的緣故,整個北方的匪人最近都在忙著招安,有些方面亂了,於民間治安反而好了一些。但在昨天發來的命令文書裡,寫的是相州附近匪患嚴重,以陶俊為首的幾支匪寨不服王化,已經嚴重擾亂相州治安,由於此時的相州沒有足夠的兵馬,因此行權宜之計,奪情起復岳飛為相州鈐轄,暫時統領相州的廂軍,甚至可以招募一部分人,待到匪患去除,再做它議。   事情詭異得不得了。   雖然如今招安匪人,各種頭銜發得也多,但眼下這是實職,而且奪情這事向來嚴重——主要是有些麻煩——一般來說,如果是別人遇上這種事情,岳飛會覺得,這人肯定走了很多的關係,想要當官,這樣的關係可不好走,但他確信自己沒有找過任何關係。   另一方面,丁憂之時起復,哪怕是別人幫忙說話,有時候也會留下一些惡果,譬如被人抨擊不孝之事。這讓他有些憂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要對付一些匪人,附近的軍隊、將領,能夠抽出來的,比奪情起復一個沒背景的小軍官好得多的選擇比比皆是——誰想讓他起復呢?   而最主要的,還是自己真的去統兵,家裡怎麼辦的問題。父親已死,自己再出去,這一家唯一的男丁可就只有兩歲的小岳雲了,幼女弱妻寡母,這日子怎麼過呢?   他在軍中斷斷續續地過了不少日子,參加了打杭州,參加了滅方臘,也參加了剿王慶,同時遇上的軍隊內部問題也不少,他年紀輕輕,武藝高強,卻唯有軍隊內部的各種拖後腿、權力上的掣肘,讓他覺得非常麻煩,回到家中以後,他也在反思這類事情,因此,對於要不要去接下這個任務,他有些猶豫。   附近的匪患,真的到了這個程度了嗎?   ……   走出軍營,秦紹謙去到附近的鎮子上,在客棧裡見到了寧毅。   「寧兄弟,你交代的事情,為兄幫你辦好了。你說,怎麼感謝我?」   「二哥,捧殺我呢,我哪敢交代啊,就是請求、請求而已。」寧毅笑起來,「倒是你要什麼感謝,儘管說。」   「你是財神爺,我和我的幾個兄弟,到竹記去吃一頓,就行了。錢掛你賬上。」秦紹謙哈哈笑著,拍了拍寧毅的肩膀,他也不讓寧毅作陪請客,看來也就是滿足下口腹之慾而已,對這個級別的人來說,就算不得什麼要求或者感謝了,「我聽說了你在呂梁的事情。倒是這個嶽鵬舉,你打聽這麼久找到他,是什麼事情?」   「也沒什麼,他有才華,想讓他早點起來。」寧毅笑了笑。   「丁憂奪情,可是有後患的……」秦紹謙想了想,他如今雖然滿臉鬍子,看來頗為粗獷,實際上卻還是精明之人,繼承了秦嗣源的部分頭腦的,「我知道在江寧時他衝進你家幫了你,但你這欣賞人,我總覺得有些奇怪,還不如讓我收他在手下,或者你自己把他招攬去算了……」   「寶劍鋒從磨礪出。」寧毅低頭笑了笑,也眨了眨眼睛,目光中也有著不確定的東西,但終於還是說道,「總是幫手、照顧,哪裡出得了真正厲害的人物。二哥不也是沒憑秦相的照顧,才能積累至此。岳飛此人,我看他並非凡物,還是給他一片天,讓他自己飛吧。也許今後能讓你我驚訝也說不定。」   「我倒也是受了些關照的,談不上全是自己打拼。」秦紹謙撇了撇嘴,但隨後道,「好了,我知道了,儘量讓他自己飛,不過……我會記得看著他,若是遇上什麼大事,還是可以幫幫忙。嘿,岳飛嶽鵬舉,真是好名字……不說這個了,你這次路過,什麼時候走?」   「今夜陪二哥喝酒,明天早上就啟程,該回去了。」   「我懂!想弟妹了!」秦紹謙打了個響指。   寧毅也在笑:「也是回去有很多事。」   「說了我懂,不要解釋。」秦紹謙豪邁地一揮手,「今夜我在最好的場子設宴,最好的酒,最好的妞……不醉!不歸!」   ……   夜色降臨了汴梁城,燈火通明的、熙熙攘攘的大馬路,羅謹言從中間轉出來,進入回家的小道,快抵達家門口時,他看到了敞開的府門,幾輛馬車正在門口停著,那邊站了些他平時熟悉的人,但此時並不那麼熟悉了。   他在這裡微微站了一下,腦子裡連自己都不知道掠過的是怎樣的念頭,但終於他還是往那邊過去。走過門口侍衛的注目,客廳之中,傳來說話聲與笑語聲,他走近燈光,又走近昏暗,不遠處的屋簷下,那位中年的師長正抱著孩子,輕聲地逗弄著,妻子於煙站在旁邊。相距不到一丈時,羅謹言停了下來,看見了不遠處一名隨從手上的包裹。   「謹言,恩師來了。」於煙輕聲道。   羅謹言拱了拱手:「恩師……煙,你帶孩子進去吧。」   「不用了,不用帶進去。」秦檜逗弄著襁褓裡的嬰兒,頗為開心,此時他笑著點點孩子的臉頰,說道,「謹言哪,你知道的,我跟你師母一直沒有孩子,我視你為己出,我也一直把你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你覺得,我一直待你可是真心實意啊?」   「恩師說的什麼話……」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於煙笑了笑。   羅謹言拱手,鞠躬:「恩師待謹言,一直很好。是真心實意的。」   秦檜看著那孩子:「我也一直說,謹言你還太年輕,也太魯莽了。今日之事,你是一時衝動了,你……可知錯啊?」   羅謹言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那邊的老師,過了半晌:「弟子沒錯,弟子……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秦檜停止逗弄孩子,抬起頭來看他。過得不久,搖了搖頭。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我與你亦師亦父,該跟你說說這錯在哪裡。你告訴我,你為何不拿著這東西去找秦嗣源。」   「秦相手段凌厲,謹言與恩師一樣,害怕發展成黨爭,而且也實在未與秦相打過太多交道。去找燕道章,因他平素清廉守正,弟子只想將這些東西呈交上金殿,而後一切後果,只由弟子承擔就好,哪怕身死家滅,這後果弟子也想好了。」   「家滅你也想好了……」秦檜重複了一句,他的聲音不高,但目光嚴厲,「知道嗎,將東西交給秦嗣源,你還事有可為,燕正燕道章看似道貌岸然,背後乃是蔡太師的人,你將東西交給他,他拖住你,東西就回來了。朝堂之爭,你死我活。你有兩件大錯,第一,不明敵我,第二,婦人之仁!這兩項犯哪一項,都是百死莫贖……你做事有辦法,可畢竟是太年輕了,你怎麼接我的班哪。你……知錯了嗎?」   「弟子……知錯了。」羅謹言望著對方,「但,恩師也有一錯。」   「子不言父過,為尊者諱,我的錯,你不該說。」   「恩師就錯在迫不得已。」   「……」秦檜目光嚴厲地盯著他。   「這些年來,恩師做了多少迫不得已的事情,恩師太懂人心道理,什麼事情,小的去做,大的就迫不得已。一個人入了官場,官場皆貪腐,他推拒了可以推拒的銀子,對迫不得已的,就只好收下,先收一兩,再收十兩,再收一百兩,迫不得已地收錢,迫不得已地枉法,迫不得已地瀆職,迫不得已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羅謹言的說話中,秦檜也開始說話:「道理說得再漂亮,做事還是要有方法,清廉之官吏,一兩銀子都不受,煢煢孑立的,也許為官清廉還可一說,他能為民做事嗎,不懂官場迎合之人,能為百姓做一件實事嗎,這世道現實,不是你一個小輩想怎樣就怎樣的……」   「一天天的迫不得已,一件件的迫不得已,其實,哪有沒代價就能做出的事!哪裡有不打出血來就能改掉的世道!恩師,你醒醒吧,這世上的大奸鉅貪,哪一個會是從小立志當壞人的,哪一個不說自己是迫不得已啊!恩師,您是御史中丞,是天下言官之首,您就是來說事的,天下之事,有天下人去做,而且,亦餘心之所善,雖千萬人而吾往,您總是說死了也不會有結果,弟子願以此身一試,說不定有結果呢!」   「天下人若一擁而上,有任何事情能做得好就奇怪了!為師說了,事實如何,與道理無干……謹言,為師說了,你還年輕,你看不懂這些東西,沒有關係,你只要給自己時間去看就行了。這些事情,蔡太師雖然知道了,但你若知錯,為師願保你……」   「弟子願以此身一試,只求恩師給弟子這個機會……」   羅謹言跪在地下,開始磕頭。秦檜吸了一口氣:「你沒有機會了——你的事發了——」   他猛地一揮手,一張紙從衣袖裡飛了出來。庭院裡,孩子「哇」的哭了。羅謹言還在磕頭,他的妻子陪在旁邊磕頭:「恩師,弟子願以此身一試,你說過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你試不了!金殿之上,你說停就停!?你上去了,一群人陪你一起死,黨爭!半個國家的人陪你一起死!拿下他!」   後方有人持枷鎖上來,直接拿了羅謹言,羅謹言被從地上拽起來,他口中喊著:「恩師!您醒醒啊!恩師,我就算死,也要將此事說出來……」   「你誰也見不到了啊……」   微帶著痛苦的,輕飄飄的話語想起來,孩子一時間還在哭,位於汴梁城中這個不起眼的院落裡,喧鬧驚起了一陣,然後又平靜了下去。   百萬人的城市裡,一切都像是沒有發生過一般。   秦檜回到家裡,握住妻子的手,靜靜坐了一會兒。   ……   湯陰。   妻子與母親在房間裡收拾包裹,岳飛站在院外的小路上,看著窗戶裡的剪影。   然後他望向夜的另一邊。   月光明亮,照亮前方起伏的山麓,像是有銀色的光正從天上灑下來。   八千里路雲和月。   那是他的未來。   第五五七章 相聚之秋(上)   景翰十二年八月底,武者雲集的京城辦完了武狀元試。原本為了配合上半年發出的招安詔,這一次的武科舉考試聲勢隆重無比,然而隨著七月底完顏阿骨打的死訊傳來,京裡的風聲忽然有了變化,幾次破壞治安的衝突被掀起在檯面上,開封府出動抓了些人,關於不可姑息習武之人作奸犯科的討論聲音,也在文士之間傳起來了。   這些事看似與武狀元試並沒有太大的關聯,一切都在如常進行,隨後,一位掛名在御拳館,名叫韋三唸的男子斬獲這次武狀元試的頭籌,跨馬遊街後,等待著發派職務,外頭的呼聲,就已經在開始平靜下去……   「……虎頭蛇尾了啊。」   馬車朝前走,即將接近汴梁,寧毅看著發過來的情報,微微嘆了口氣。武狀元試後,各個武舉人的安排還沒有發放,但大致的安排、將給予的職務等等等等,相府這邊已經有初稿了。   這一次武舉的參與者,應選者,大部分都來自於北面,有不少也是招安詔的獲益者。為了鞏固這次招安詔的作用,使恩自上出,讓這些人不至於忠於某個勢力、某個人,而能夠忠於皇帝和國家,才舉行這次光明正大的選拔。   原本在這次選拔之後,其中的大部分人都將受到重用。通過「天子門生」的名義,給予實缺、實權,甚至於在北地的某些地方、某些方面,凌駕於文官之上的自主權力,以期待他們在此後的事情裡發揮大作用。不過在這一份情報裡,所有的安排,都被大幅度的調整了。   政治本身是個極微妙的事情,大臣之間互相對立,互相搶人,皇帝與大臣之間,許多時候也是對立的關係。如何讓這部分的武官忠於君而非忠於人,需要極多的手段安排。否則你用大力氣捧起一個人來,卻只便宜了某個大勢力,那便極不符合制衡之道。   在完顏阿骨打死前,皇帝也是有這個心氣和想法的,然而當死訊傳來之後,他就明顯地往後退了一步。因為文官的力量開始反撲,最初的默契已經失去,各方面的官員在試圖回壓武將權力的同時,也已經在拉攏這次中舉的一眾武舉,再要按照原計劃推行,付出的精力、需要制衡的黨爭,就已經變得很麻煩了。皇帝也看出了問題的所在,就乾脆的將這次的武科舉後續打下、打散,依舊按照此前的步調來。他圖麻煩退後一步,下面就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還沒開始分配,文官系就開始動手了,也真是做得出來……蔡府的大教頭跟韋三念在礬樓暗中搭了搭手,韋三念聽說吃了個暗虧。嘖嘖,蔡京啊……」   看著情報,寧毅搖頭笑了笑。一旁的祝彪撇了撇嘴。   「蔡京府上那個大教頭我也見過,與我頂多也就高個一線,真交手的話,時間不長分不出勝負,這武狀元也挺好當的嘛。我在京城的話,看來就是我了。」   寧毅笑起來,將情報翻過一面:「天真,你可知道,周侗周宗師也參加過武舉人考,後來只是個武進士。他坐鎮御拳館,一路打到天字教頭,名動天下,可最後想要補個軍隊實缺都難……」   祝彪摸了摸後頸:「那我現在……不也有後臺嗎。」   「倒也是。」寧毅放下情報想了想,「你若真去考,還真能拿下武狀元,至少相府肯定是支持的,拿下以後,也有實缺可以補。」   「哈哈,還是算了。我見了這麼多事情了,軍隊怎麼樣,我還不清楚麼,去了也是被那些指手畫腳的文官壓著,不如現在逍遙自在。」祝彪說完,又道,「不過,寧大哥你原本就在宣傳江湖上的俠義之事,這次武狀元試也很重要,眼下被壓回去,之前的辛苦,豈不白費了?」   「武狀元試原本就不重要。」寧毅搖了搖頭,「不管做好做不好,我都沒對它有太多的期待。對俠義的宣傳才是重點,我們藉著這陣風起來了,現在雖然受了點影響,但看起來,影響倒也不是太大。」   他將手中情報的一張遞給祝彪:「這次瓜分武狀元試的果子,大家都在使力,蔡太師老了,要的是文人的地位,其餘的人,大都為自己的家裡想想,拉攏、打壓一起來,李相、秦相是想要北方真正起一道防線的,這是譚稹的政績之一,他也希望武官多少能起來一點,到頭來,那些人也不得不給點面子……」   他笑著:「打壓武將,而不會趕盡殺絕打壓習武之人,秦相在的情況下,對我的竹記宣傳,他們反而會保持無所謂的態度。這也算是顧及秦相的面子問題。武舉人試雖然一塌糊塗,但我們算是沾了光的。不過……」   他說了這幾句話,看到一頁情報時,眉頭陡然皺了起來,略看了一陣,吸了一口氣:「秦檜……」祝彪好奇地往這邊瞄瞄,寧毅將那頁紙給他看,目光轉向車內另一名處理密偵司信息的幕僚。   「羅謹言的詳細情況,目前如何?」   那幕僚拱了拱手:「我們確信,當晚已經死了。」   馬車一路向前,不斷的輕微顛簸中,寧毅沉默了片刻,手指敲打著下方的座椅,然後道:「他的妻兒呢?怎麼樣了?」   「暫時沒有確切的信息,我們認為也可能死了。」   「不要認為,要確定。」寧毅道,「立刻著手去查這件事,如果人還活著,嘗試制定一份營救計劃,但也必須巧妙,不能讓秦檜知道是我們乾的……此事要謹慎,立刻去辦。」   「是。」   那幕僚拱了拱手,直接掀開簾子,從奔行的馬車上下去了。他從迴歸的車隊裡分了一匹馬,奔向遠方。   祝彪看完了手中關於羅謹言的那份情報,手掌拍在位子上:「這老狗。」隨後又皺眉望向寧毅,「不過,寧大哥,我們現在跟秦檜動手,有些早吧,萬一打草驚蛇,會不會得不償失?他在官聲上名譽是極好的,而且羅謹言已死,證據也沒有了,就算有他的妻兒,恐怕也已威脅不了這傢伙。」   寧毅笑著望向他。祝彪其實是個耿直之人,見事不平,對他個人來說,肯定只是憤慨而已。只是在密偵司中混了這麼久,他也已明白大局的道理,眼下的擔心與其說是為他自己,不如說在為寧毅和整個密偵司。   「我不是羅謹言,對秦中丞,不打擂臺當然好,真打起來,也未必就有那麼可怕。如果真能救下羅謹言的妻兒,暫時是沒有用的,但也許可以當做一個伏筆來用,往後總有用得上的地方。既能讓人心安,又可能有好處,何樂而不為呢。」寧毅坐在那兒,看秋風偶爾捲起的簾子、簾子外晃動的路的景象,「不過對你我來說,看多了這種東西,最重要的我覺得是……且惜眼前人吧。回京之後,放你幾天假,多去跟王家的那位姑娘轉轉。不用多想。」   「知道!」祝彪爽朗地揮了揮拳。   寧毅將目光望向車簾的另一邊,有些話他說了,有些話終究沒說。秦檜這樣的人,嘴上說著迫不得已,實際上做起事來,是很果決的。   世界上最可怕的通常都不是那些單純行惡的壞人,就像是幾年前在江寧船屋裡綁架他的楊翼、楊橫兄弟,嘴上說得再狠,他們心裡還是認為自己在做壞事,只是覺得不狠就活不下去。這種「做壞事」的自覺,是一個社會普遍的道德價值決定的,這類人對整個世道的破壞通常還不算強。   而唯有那些有哲學修養,有思維方式,自認萬事有理的人,才會讓自己做起事來毫無猶豫,因為他們會從邏輯鏈條的根本上扭曲道德觀與價值觀的評判概念。埋伏在秦檜身邊的監視者說羅謹言最後指責秦檜的「迫不得已」,看起來,人在世間,什麼事情都迫不得已,然而一旦真心接受了這種迫不得已,做起惡事來,他們會比行善更為堅決,更有主觀能動性。   因為已經找到充分的理由了,事情就只能做了,他們可能有淺層的負疚,卻通常不會再有猶豫。   ……那位羅謹言的妻兒,可能已經死了吧!   寧毅的心中,實際上是有這種推測的。只不過因為還是推測,他也就沒有說出來。   風兒吹過接近深秋的驛道,馬車的窗簾外,舞過了秋日裡的黃葉與黃花。汴梁城外,行人漸漸多起來,行駛途中,又有人過來與他們匯合。隨後車隊中段的幾輛大車脫離了隊伍,去往汴梁近郊的鄉下。   道路曲曲折折,蜿蜒一陣,與周圍的小路匯合又分開,偶有溪流,遠遠的能看到老舊的水車。秋分過去,田裡的稻子早割了,剩下黃色的水稻茬。幾輛馬車在遠遠看到前方村莊時慢了下來,寧毅下車時,黃葉從路邊的樹上飄下來。   不遠處的岔道口,有行人從那邊過來,前方的是幾名女子,其中有持了兵器的女俠客,後方也有幾名隨從。   只是前方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美麗女子,她的面容柔美、知性而又精緻,身著一襲白色的秋裝,足下的繡鞋也是白色的。看起來像是十足的大家閨秀的氣質,秋風吹過來,將一縷髮絲吹在她的臉上,陽光柔柔的照下來。   她在那邊定了一定,然後便朝著這邊奔跑過來了。   要是以前,她是不會這樣跑的。   聶雲竹,這位與他在江寧相識、相知,經歷了許多事情的聰慧而又嫻靜的女子,到得此時,與最初見時的她,也有著些許不一樣了。   她跑到近處,步伐才停了下來,胸膛起伏著,微微揚起的臉上,清澈而喜悅的目光望著寧毅,寧毅已經過來,直接將她抱了起來。   她頓時便有些手足無措了。   周圍的馬車邊、道路旁,眾多下屬們微笑地看著屬於小夫妻間的這一幕,對於自家老闆驚世駭俗的行為,他們早就見得慣了,並不出奇。   只是有些人還是會微笑著,自覺地回過身去……   不久之後,汴梁城,礬樓的院子裡,一名女婢也走了進來,看著房間里正在閒坐插花的師師姑娘,說了一句:「姑娘,聽說寧大爺回來了。」   「嗯。」師師隨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完成手中的插花,不久之後,一副乾淨利落的作品在桌子上成型起來。   她雙手撐在地板上,讓身子往後仰,悠閒地看著自己的作品。感受到門外庭院裡照射進來的陽光時,她仰起了頭,微微的眯著眼睛,感受著這股溫暖,像是秋天裡正在晒太陽的貓。   這一年的夏天過去時,她也正式地回絕了周邦彥想要迎娶她的提議。此後雖然也陸續有人提出這樣的要求,令她在「贖身」「嫁人」的話題裡炙手可熱起來,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最好的可能性,或許已經過去了。   未來會怎樣呢?她還沒有解答。   但或許有人會有些說法。   她想要找他談談。   這樣子眯著眼睛,過了一會兒,房間裡陡然傳出砰的一聲,丫鬟過來看時,她家姑娘正捂著後腦勺從地板上坐起來。秋天的陽光在房間裡投下明亮的分界,她家姑娘就坐在那分界之中,美麗而又可愛地眯起了一隻眼睛,朝她抿了抿嘴。   真像是一隻魅惑眾生的貓啊……   就連跟隨在身邊很久的丫鬟,此時也不禁愣了愣神,然後捂著嘴脣笑了起來……   第五五八章 相聚之秋(中)   秋風捲起葉子在汴梁城內的街道上跑,有些葉子落在路旁的河道里,不斷點出微微的漣漪來。於和中與偶遇的陳思豐一面在酒樓上閒聊,一面將目光望向了下方道路上的夫妻倆。   一襲青袍的年輕書生,與一襲白衣的清麗女子,一面並肩而行,一面輕聲交談,看起來也是一對感情甚篤的年輕夫婦。不過,於和中是認識那書生的,因而也知道,他身邊的女子,實際上倒也只是小妾身份。   秋意漸濃,但溫度還沒有轉涼,汴梁城的街頭行人不少。驚鴻一瞥之中看到這對夫妻,於和中心中的想法很難說清楚,他正在與陳思豐閒聊,思緒稍稍斷了斷,閃過「他回來了」的念頭,但隨即,又將與陳思豐在說的話題接上了。   陳思豐也是認識街上的書生的,但不知出於什麼心態,於和中並未提醒他。兩人算是兒時友人,不過來到汴梁之後,發生的聯繫,大多因為師師。此時兩人都已成家立業,也都在京中有一份小官小吏的職務,來往卻並不頻繁,今日算是偶遇,但兩人的話題,也都是在家長裡短瑣瑣碎碎裡轉,直到聊得差不多,才會有人看似隨意地提提。   「……她夏天裡拒絕周邦彥,就已有些奇怪。」   「……師師的心思,本也不太好猜。」   「……最近跟她提親的倒有許多,但她也都拒絕了,莫非想要出家不成。」   「……倒也不是毫無可能。」   兩人說著搖頭低嘆,又將話題轉開一陣,陳思豐道:「她與立恆,倒是關係不太一樣。」   「立恆太厲害,做的事情,你我都參與不了,師師有事會找他商量,也是有道理的。」   「你覺得,師師是否想嫁他?」   陳思豐的問題隨意,於和中也是隨意地笑著:「立恆雖然厲害,但他們之間,看來又不像。」   「嗯,立恆家中那位娘子很厲害。」陳思豐點頭。   「嗯?」   「就是那位叫做蘇檀兒的,立恆最近不在京中,她幫忙打理竹記的生意,我聽人說,她與左厚文正面交了一次手,最後有人出面,兩邊打了個平局。具體的過程我不清楚,但後來又挖出很多亂七八糟的事來。」   陳思豐在京中的官員品級比於和中這個戶部小吏要高,有些內幕,知道的也比較多,這時候搖了搖頭:「聽說當初立恆夫妻過來京城,左厚文就曾打壓她家中的布行,如今才區區的一年時間,兩邊已經可以直接交手了,而且還是立恆不在京的時候。那女人,看起來年紀不大,也才是一個兩歲孩子的娘,實際上可真不好惹。」   「這麼說來,師師若真要嫁去寧家,可有好戲看了。」   「如於兄所說,事情不像,我想師師也不至於如此不智。」   兩人此時說起這事,都是平靜淡然,只是說話之後的心情如何,就只有自己清楚了。不多時,偶然相聚的兩人約好了日後見面,接著分道揚鑣。陳思豐先走,待到他離開了,於和中才下樓。   他嘆了口氣,一路散著步,去往礬樓的方向。道路邊是各色各樣的行人,先前看到的寧毅與他的小妾雲竹,此時已經不知回了哪裡,陳思豐也不知去了哪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去了礬樓那邊能幹嘛。   早些天的時候,找了個機會,他也跟師師求親了。開口的初衷基於一時腦熱,也是常年以來心中的一個執念,但開口之後,他就知道事情不可能有肯定的答覆。師師的拒絕很委婉,也很照顧他的情緒,談不上很丟人,然而……一切都隨著秋天一去不返了……   這麼些年來,從曾經的意氣風發,到如今的成家立室,娶了妻子、生了孩子,生活談不上十分有趣,但好在還有師師。他、陳思豐等人一塊伴著她,一塊長大,一塊聚會,一塊慶祝,即便成親了,只要還有這類事情,生活就算不得完全沒有色彩。然而,一切都有盡頭。   在乏味的妻兒身邊,他是找不到在礬樓的感覺的,最重要的是,不可能找到在師師身邊的感覺。然而最近兩年來,越來越明晰的感覺是,師師終究得嫁人了。一旦她離開,所有的東西,恐怕都會像鏡花水月一般,蕩然無存。   到那個時候,能證明之前的自己曾經存在過的東西,在哪裡呢?   他在礬樓外站了一陣,微微抬起頭時,有冰涼的雨滴落在他的臉上了。   真是天涼好個秋……   ……   秋雨忽如其來,降在汴梁城裡,綿綿陌陌地下了一整晚。第二天上午,雨雲仍舊遮蔽天際,使得城裡的光芒都暗了幾分。師師來到寧府之中時,院落之中的一些房間仍舊亮著燈,在雨幕之中,燈火顯得溼潤而溫暖。   接待她的是蘇檀兒,作為家中大婦,此時乍看之下,她並沒有給人太多的壓迫感。論身形,她比雲竹稍稍矮一點點,頭上是素淨的婦人髻,一身秋日的青裙,其上綴了花朵。雙手微微握起,放在兩邊腿上。一般來說,雙手如果放在一起,會比較有拒人千里的感覺,但分開來放,就顯得並不設防,有些柔和,甚至於顯得有些青稚了。   但師師還記得,前幾次見她的時候,她並非是這樣的。她能夠在寧毅不在的時候去礬樓跟李媽媽談生意,從容之中絲毫不落下風,能夠在運籌之中控制著竹記的勢力跟左厚文打了個對臺,師師有一次出城祈福時曾在大興寺外的階梯邊見到她,女子蹲在地上,伸出一隻手讓名叫寧曦的孩子跑過來,她身形並不富態,有些地方看來還有與少女無異的單薄,笑容也溫暖柔和,但師師知道,這女子的身上有力量。   但在此時,她將一切都收斂起來了。或許是寧毅已經回家了吧……想來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立恆一大早就趕去相府了,不過今天應該沒有很多事,會很快回來。現在又是大雨,師師姑娘留在這裡等一等他吧。」   溫暖的燈光與籠罩一切的秋雨裡,檀兒是這樣說的,隨後,讓人奉了茶點上來……   相府,書房之中,寧毅與秦嗣源、堯祖年、紀坤等人碰了頭,打過了招呼。   「……那個叫做羅謹言的,入獄之後,便畏罪自殺了。說起來,立恆對秦會之,還真是有先見之明……」   話題算是先從閒聊開始,說過之後,眾人的情緒不見得高亢,臉上各自露出複雜的神色,或沉默、或微微冷笑。過了一陣子,秦嗣源才笑了起來。   「不管怎麼樣,立恆總算回來了。坐、都坐,事情可是積累一大堆了,都來商量一下吧……」   卷積的雨雲一直延綿,越過千百里的土地,到這片大地的南面,一個叫秦口的小鎮旁,雨在落,滿地黃葉堆積。   鮮血流淌在水裡,旋即被沖淡了。上午,雨中的長街,一個揹著包袱的身影立在那兒,面對著街道那頭由四名漢子抬著的綠呢小轎。   被單手拉在背後的包袱長長的,刀槍劍戟,各種兵器在其中露出鋒芒來,不遠處街邊的牆壁上,有揹負鴛鴦雙刀的女子,緩緩的在土牆上走過來。   這裡是大光明教的一處據點。   「陳凡。」綠呢小轎之中,老嫗的聲音緩緩念出這個名字,「你真的活膩了。」   「司空南。」雨中,名為陳凡的男子面對著這位在江湖上成名數十年的女宗師,笑著開了口,「你說過的,人在江湖,總是一代新人葬舊人。你也許搞錯了,我們夫妻不是被你截住的,這次我們專為你來……為我師父報仇。」   「方七佛……」司空南說了這個名字,「為他報仇,你覺得你武藝夠了?」   「我不知道。」陳凡揹著那包袱開始往前走,「但是你已經老了,我還年輕……我不會給你老死的機會。」   腳步踏過流水,肅殺的氣氛,已經在周圍凝固。陳凡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雨水打溼,然而其下的身形勻稱剛猛,每跨過一步,都顯得更加沉穩和堅定。片刻,他偏了偏頭。   「哦,對了,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跟你說。師父有時候會跟我提起接掌摩尼教的事情,他一般不說你,但如果有時候非得提起,我覺得他對你的心情很奇怪。我覺得他喜歡你。這是你們老一輩的事情,聖公已經走了,師父走了,你也要走了,但是在入土之前,我還是覺得有必要告訴你這件事。」   綠呢小轎那邊沉默了片刻。   「不過我現在覺得,師父的品味真是不怎麼樣。因為我上次見到你就想說……老太婆,你真是醜極了——」   怒吼聲發出,身後的包袱朝著前方用力擲出的瞬間,那綠呢小轎之中,有身影撲出來:「放肆——」   布匹展開,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鐗錘撾……各種武器飛上天空,司空南的身影斬裂了雨幕,衝開兵器,半空中,猶如遠古妖魔凶戾至極的一道揮爪痕跡,呼嘯而下!   陳凡也已經直衝上來,接住撲向他面前的第一樣兵器,下一刻,攻勢猶如狂怒的龍捲颶風,與司空南碰撞在一起……   第五五九章 相聚之秋(下)   雨漸漸小了。   相府書房中的會議,進行了半個多時辰,也就漸漸走出正式的內容,變得隨意起來。   對於相府之中的這些幕僚們來說,各自有各自負責的方面,眼下到了這個階段,大部分的問題,也都不是概念上的,而是諸多具體事項的推進和結合。這次的晨間碰頭,主要也是因為寧毅的歸來,大夥兒說說近況,然後看看有沒有什麼可以溝通配合的事項。   寧毅目前在相府之中管理著資金,管理著輿論宣傳的萌芽,也管理著大量商場上的關係——雖說資金算是相府私產,輿論的萌芽並非相府主抓的事情,商場上的關係也都只能說是私下裡的來往,所有的事情都拿不到官面上去,但相府之中許多正事的推進,還真的需要這種私下裡的牽連來插手。寧毅與眾人的配合,也算是駕輕就熟了。   當然,在他沒有回來之前,眾人與寧毅這邊的配合就沒有出什麼簍子,此時他回到汴梁,這些東西當然也只是一個招呼,讓他心中有數。實際上,最近這段時間以來,武舉人試的結果就要出現,大家明裡暗裡的搶人,試圖將合適的人一個個推到合適的位置上,能拉攏的就拉攏,不能拉攏的,也會分析能不能威逼利用,樁樁件件、明明暗暗的瑣碎,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就只能按照現有狀況去做,不做,就只會更加糟糕。   必要的事情談完之後,大家坐下來喝茶閒談,說起金國的局勢,大家也覺得有些撲朔迷離。   「……阿骨打才死,吳乞買繼位後,放下征戰,穩固朝政,這是眼下可以看得到的。如今朝堂之上說法芸芸,有人相信,吳乞買穩下朝政之後,便要對我武朝發難,堅持趁金國根基未穩,大量收攬遼國餘部,也有人相信,金國核心軍政成員都不足,無力南侵,但若是我們做得太過分,就逼得金國毫無選擇。因此,眼下伐遼已畢,我們兩方當以誠意,開始做生意了。唐欽叟,耿希道等人皆持此觀點,能影響到朝堂內外的幾支大勢力,也都是如此鼓吹,認為接下來的一年,將是決定日後雙方態度的關鍵時刻,其實也是有道理的。」   堯祖年說完這些,喝了一口茶。秦嗣源在書桌後倒是接著說了下來。   「畢竟現在,咱們也很難看清楚,金國接下來會怎樣去走。之前的許多事情,我與李相有過反省,如今對於這些小打小鬧,反倒有些厭惡。你的力量足夠,原本想打你的,也會過來做生意,力量不夠,再跳來跳去,本有善意者,也會覺得非打你不可。只是如今的朝堂之上,這類的想法很多,聖上也有些傾向……」   老人頓了頓,拿起茶杯來:「阿骨打死後,繼位者並非嫡長子,而是兄死弟繼。此事近乎禪位,並非正常傳續。我等也有過了解,金國之中,其太祖一系的力量還是很重的,包括宗翰,包括希尹,都是金國之中最為能征善戰、舉足輕重之輩。便有好些人趁機上書,奏請聖上以此為引,對此時的金國下手。這些投機之人,最是可恨……」   寧毅吃著糕點:「無論如何,不管未來有沒有打的可能,千里縱深,一戰之力,總是要有的。」   「任誰來看、來說,都該是有了,但觀及往時戰例,卻又都沒什麼信心,不知該準備到何等程度才好啊……」   金滅遼、再到阿骨打死後,一切的局勢,都顯得有些虛幻。對方會不會打過來,是個奇怪的問題。因為無論從何種方面看,雁門關外的燕雲六州,數萬的軍隊,再加上不斷擴大的郭藥師所部常勝軍,就已經足夠對抗一次大型戰爭。而在雁門關內到京城的距離上,包括正規軍隊、包括董龐兒這類的招安者、再包括這次譚稹招安詔後壓在千里土地上的軍隊編制,幾十萬的數量,如此龐大的陣勢,乍想起來,大部分人都有種錯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預防什麼。   可是從另一方面想來,遼國摧枯拉朽地倒下,武朝內部本身的諸多弊端,可以說的、不能說的各種理由,如果加起來,竟沒有人能夠在「對抗金國」的命題上,產生太多信心。   一切都太快了,金國在幾年時間內推垮了遼國,已經變成武朝的真正對手。而無論哪一個命題:打你、不打你、打得過、打不過——哪一個結論都存在過多的理由和過多的破綻,因為因素太多,反倒哪一個想法都無法推算,甚至顯得荒謬。   就像是這次,武舉結束之後,大家開始操作佈局,相府試圖在這種混亂的狀況中,仍然能在北方鞏固起一條防線來。可是一方面,真有必要做這麼多嗎?從雁門關開始,這條巨大的防線無論防禦的是誰,應該都夠了。而在另一方面,這樣做有意義嗎?因為看起來,整個上千裡的防線,看起來又都不怎麼靠譜,你鞏固一個再牢固的氣泡,最後也只是一個氣泡而已啊。   一旦開始考慮這個問題,眾人都會覺得自己站在一條劇烈波動的線上,往哪一個方向去都有可能,往哪一個方向去,都會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衝到底。大夥兒就像是在為一件虛幻的事情,在做虛幻的努力,並且等待著它凝為真實的那一個瞬間。   而若真要理智地想到最後,一切都源於一個理由:刺刀要見血了,無論降臨下來的宣判是什麼,接下來能做的,恐怕都不多,無法起到決定性的作用了。   「秋天要過了,走覺得有種盡人事的感覺。」走出房間之後,在屋簷下,覺明和尚跟寧毅閒聊了兩句,微微笑了笑。寧毅便也笑了笑:「應該還有時間。」   「世情湯湯啊。好些年前,大家在一塊說起遼國局勢的時候,不會想到今天的這種局面。骰鍾就要揭開,不知道是通殺還是通賠啊。」中年和尚看著簷下的水線,「不過,立恆樓中說的書,很有些意思,我喜歡武俠的。」   「哇哦,想不到大師這麼俗氣……」   寧毅笑了笑,堯祖年從旁邊走過來,一同站到了屋簷下,笑道:「這和尚本來就不怎麼高明。」   眾人又閒聊了幾句。   一路回到家中,雨剛剛停下,周圍都是溼潤的空氣,屋簷下、樹葉上,水還在滴。對於等在這裡的師師,寧毅倒是有些意外,不過見他回來,檀兒隨後便牽著寧曦離開,給兩人留下了空間。   「原本還以為立恆不再回來了呢。」師師望著他笑,「好幾次過來尋你,卻找不到。」   「北上有些事情,耽誤了不少時間,但怎會不回來,畢竟家在這裡。」   待客的偏廳對著小花園,寧毅給她倒了茶,師師低頭沉默下來,用袖子遮著喝了一口,抬起頭看了寧毅一會兒,方才低聲道:「災情沒有了。」   「啊。」寧毅點頭,「如你所見,秋收了,事情也就完了。」   「我有時候出城去看那些乞丐,給他們一些吃的。」景色溫潤的窗前,兩人話語也顯得平靜,師師一面想著,一面說道,「災情沒有了,他們終究還是回不去了。」   寧毅想了想:「世情如此。」   師師的眼睛望著他:「立恆只是這樣想而已麼?」   「想多了不幸福,人生的意義,我想,最好是停留在三五人之間,也停在三五年間,除了最親密之人,不要去想三五十年。」寧毅的回答倒也平淡,「如此應該會開心點,否則,無論怎麼想,都不會讓人心安的。」   師師低下頭去,喝著茶水,過得好一陣,她看了看窗外的小花園後,方才說道:「立恆在相府之中所做之事,也是停在三五人之間嗎?」   寧毅笑起來:「我所關心的三五人,大多都在這院子後面了。」   「……檀兒嫂嫂她們倒真是幸福。」師師由衷地笑起來。   她沉默許久,又想起其它的情緒,嘆了口氣道:「可不該想的,終究也是想了。」   「我聽說了,你拒絕了周美成的提親。」   「立恆覺得我該答應不成?」師師的目光又望著他了,隨後道,「不光是他的,許多人也都拒絕了,我也知道這樣不好。不過從今年開始,總覺得有些東西就要變了,年齡到了,要嫁人了,往日裡想起,覺得也不過是那麼回事,可如今想起來,總覺得空蕩蕩的。我十四歲住進礬樓的院子裡,覺得到處都是人,我住在那裡,也總覺得自己就在那。只要我在,院子裡就是滿的,別人過來跟我聊天、跟我訴苦、聽我彈琴唱曲,在我身上花錢,沒有人時,我一個人在那裡,也是在那兒活著,可忽然的,好像什麼東西都變了。我以往能想得清楚的……」   她雙手握拳,擱在桌子的沿上,話語漸漸變快,目光也顯得茫然起來。   「如今我一個人在院子裡,就好像那個院子已經不是我的了。李媽媽對我很好,勸我嫁人,也是體貼我,旁人瞧我時,總有種幾個月半年後就見不到我的感覺。就好像一個月、幾個月後,我就不在那院子裡了,不知道在哪裡,也許是在我不熟悉的房子裡,不熟悉的床上,用一輩子,陪我其實不熟悉的男人……」   師師閉上眼睛,幾滴眼淚從那兒泌出來,她咬了咬嘴脣,隨後又像是給自己打氣一般的笑了笑。   「因此我才去看那些乞兒,做些……善事。這些事我以前就做的,若是以後也在做,似乎事情就沒怎麼變過。」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她的說話,沉默片刻後,她吸了一口氣,「其實,立恆是不怎麼關心這些事的吧?不過我想你一定明白……其他人也許不明白。」   寧毅給她倒上茶:「明白的人應該還是很多的。我是早就成親了,成親之前的事情,也都忘記了。不過就算沒忘記,當初是個書呆子,也沒什麼家人,應該不怎麼重要。」   師師看著他:「立恆現在……是在做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吧?」   「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好說。」   「還跟那些糧商打擂麼?」   「呵,哪能一直打下去。」   「但他們還會找麻煩吧?」   寧毅笑起來:「……偶爾……那個倒是會。」   師師便也笑起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終究不算遠,也不算近,師師的神情雖然在笑,但看起來也多少有些落寞。喝完這杯茶,她站了起來。   「我最近想法有些奇怪,也不知道該找誰去說,今天的話有些冒昧了……」   寧毅搖著頭:「我還是能聽懂的。」   「早先在前頭與嫂嫂說了些話。立恆最近若一直呆在汴梁,要談生意時,不妨去礬樓坐坐吧。小妹……最近一直在推掉邀約,但若是立恆的事情,一定不推。」   「呵,知道,沒事你也來家裡走走、坐坐,當然,檀兒是個人精,你當心別被她賣了。」   他將師師送到門口,說話之間,師師笑容燦爛地向他福了福身,然後又有些落寞的離開。寧毅在簷下笑了笑,他大概明白這位「兒時好友」到底是被什麼事情困擾著,不過這些事情,自己可真是解決不了。   而在自己這邊,事情也是壓了山一樣的一大堆啊。   但是倒也無所謂,一切按部就班就好,畢竟真正的大事,並不在這裡。   他一路返回,穿過屋簷、院門,進到後院時,與等在那裡的、久違的妻兒們匯合了,冬天就要到來,接下來,他們將有很長的、相聚的一段時間。   而他就這樣的,不打算出門了……   第五六〇章 傲慢與偏見 耍賴跟詐糊   江寧,九月。   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上午,秦淮河畔道路上的行人不少,但由於河道兩側的諸多青樓楚館還處於安靜的狀態,對於習慣了附近生態的人來說,眼前的風光,便顯得有幾分蕭索了。   周君武坐在道路對面的酒樓房間裡,與過來見他的濮陽逸碰頭,然後談論商業上的事情。   景翰十二年的秋天,周君武也已經是十六歲的年紀了。作為康王府的小王爺,如今的他算是江寧城中最受矚目的少年人之一。這樣的受矚目其一固然因為他的身份,其二因為他的樣貌俊逸,氣質也與同齡人破有不同。而這兩點之後,便是一系列的古怪與奇特之處,時常被人議論起來。   作為康王府的繼承人,雖然身為皇族導致不能涉政,但如果有心去做,終究還有不少的事情能夠參與。尤其是在年少之時,大部分有點智慧和修養的皇族還是會附庸風雅一番,例如吟詩作賦,宴請文人搏個好名聲之類的,對於這個時代來說,這是最好的方向。   當然皇族之中還是存在許多的歪瓜裂棗,若是蠻橫霸道、沒事上街欺負老百姓,大家或許也不會感到奇怪,畢竟乃父周雍曾經就很熱衷這些事情。可矛盾在於,這位小王爺長得英俊文弱,待人接物也頗有修養,文質彬彬的,在做事上,卻只喜歡工匠活,委實讓人奇怪。   他零零總總地蒐羅了大量的工匠,整天裡研究各種奇巧淫技,若聽說某地有某個匠人會些特殊技藝的,他挖空心思也要將人請來,就連他自己,都喜歡親手去做些木匠活、手工活之類的。還在江寧不少「二代」的中間蒐羅紈絝子弟,組成一個什麼「格物黨」。   一個大有前途的小王爺,喜歡些如此不上道的東西,更何況「君子群而不黨」。文人們就覺得可惜,好多次的規勸過來。康王周雍本身是個無所謂的王爺,但人家說自己兒子有出息,還是喜歡聽的,就讓這些文人親自去勸周君武,鬧了好一陣子,溫文爾雅的小王爺發了飆,拖把椅子追著幾個文人打了一條街,事情後來才消停了。   一如寧毅所說,當人們覺得他是好人的時候,多少就想要去「改變」一下,「糾正」一下,而當對方真的露出猙獰的面目,反倒沒人「惋惜」了,能躲就躲吧。   其實,無論是引起話題,還是文人想要改變君武,內中的原因自然不會那麼簡單。若追索下去,也是因為小王爺在這十五六歲的年紀,就籍著王府的力量撐起了一個大攤子:收購各種物資,上百匠人、數百小工在其手下吃飯,花錢如流水。能讓這一切運作起來,就算是王府背景,單靠吃白食也是不可能的,首先還是因為小王爺本身,並非無能之輩。   一個十六歲的小王爺,就算靠了一些助力或者幕僚,不管他做的是什麼,能夠有這種規模和運作的勢頭,等到他成長一些,繼承王位,就一定會是江寧城中最為舉足輕重的力量,相對而言,要比一個整天拿金瓜大錘上街砸人頭的王爺,肯定厲害得多。   不少人接近過來、巴結過來,但小王爺本身還是有理智的,對於身邊合作者的選擇非常謹慎。他也絕不希望自己身邊聚集太多的利益集團而踩到「宗室不幹政」的底線——雖然宗室存在的本身,就是對政治的影響,但,總有個度。   見面之後,已經束起頭髮,面容尚顯清秀稚嫩的少年與濮陽逸聊過了生意。雖然在某些方面必然還有青稚的一面存在,但身份尊貴,舉手投足有意無意地模仿著某個師長的少年,也已經有了屬於一個小王爺的氣勢了。聊完之後,兩人打開窗戶往下看,周君武揹負著雙手。   「家師還在江寧時,濮陽兄與家師是有過一些交情的。君武最近便要上京一趟,濮陽兄可有什麼話,要君武帶到的嗎?」   「小王爺有心了。濮陽家與竹記、與蘇家如今也有生意上的往來,銅臭之事不用汙了小王爺的耳朵,只是立恆人在江寧時,曾有江寧第一才子之稱,我最近尋到幾幅書畫,還可入眼一觀,倒是想請小王爺轉贈與立恆,也是得其所哉了。」   「哈哈,濮陽兄的心意,君武一定帶到。」   兩人的來往已經不是一時半刻,濮陽逸也早就明白,眼前的小王爺對於如今去了京城的那位「師父」極其尊重,以至於說話、做事都有些刻意模仿。他與竹記、如今的蘇家也有生意往來,此時倒也不妨再巴結寧毅一番,給周君武一些好感。不過作為濮陽家的繼承人,言語之中,倒也是不卑不亢的。   兩人站在窗前說話之中,下方發生的一件事情,忽然間映入眼簾,那是下方一間青樓的後門,夜宿的客人正在出來,其中一個人的面孔,在兩人的視野中晃動了一下。   周君武揹負著雙手,口中閒聊般的話語微微頓了一頓,旋即又如常的進行下去。然而濮陽逸是何等人,下方人影出現的同時,他也已經辨認出那人的身份。而在旁邊,小王爺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一雙嘴脣就已經薄薄地抿了起來。   雖然是屬於十六歲少年的那種凌厲,然而出現在一個有小王爺身份的人臉上,那通常就是會死很多人的。但好在這一幕過後,周君武便繼續閒聊,當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濮陽逸便也裝作沒有看到,接下話題。   方才出現在那青樓後門的,正是小王爺的姐夫,與周佩成親的郡馬渠宗慧。   對於這對夫妻的事情,濮陽逸或多或少聽說過一些,只是在眼下,他也並不敢說什麼。過得一陣,雙方就互相告辭,離開酒樓分道揚鑣了。周君武跟身邊的人詢問了一下,然後坐著馬車去往城外一個皇倉的所在。深秋已至,冬天便要到來,許許多多的物資糧食正在往這邊囤積過來,進去之後不久,他也找到了正在這裡查看入倉事宜的姐姐。   深秋堆滿落葉的顏色裡,已為人婦的周佩一襲暖黃色的深衣,氣質雍容而華貴。年方十六的少年面上還帶著稚氣,只大他兩歲的姐姐卻在最近這一兩年間,迅速地將稚氣脫去了,連他都不明白這變化為何會如此之快。眼見著君武過來,女子的臉上才露出了笑容,將身邊的人摒退了。   「君武,今日怎麼到這裡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姐。」君武喚了她一聲,然後道,「沒什麼事。」   「過來。」周佩笑著向他揮了揮手,「帶你去高處看看。」   周佩所說的高處,便是皇倉一側可以俯瞰周圍的主樓,兩人一路過去,丫鬟、隨從們跟在後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就要轉冷了,淮南來的幾船糧還在路上。去年的一場饑荒,江寧周圍的乞丐多了兩倍,都是在饑荒裡沒了房子沒了地的,乞丐也沒有當習慣……今年也要餓死很多人。不過他們不會接著增加了,一年會比一年少……你看看你的衣服,都皺了……」   周佩說著,提君武拉了拉領子,兩人此時已經到了那主樓頂層,君武看著面前已經稍稍比自己矮一些的姐姐,猶豫了一下。   「姐。你近來還好嗎?」   「累是有些累,但我有什麼不好的。」周佩偏著頭,戲謔地看了他一眼,「缺錢了?」   「沒有。再過幾天,我要上京了……姐姐有什麼事情、或者有什麼東西,要我轉給師父的嗎?」   「我知道這事。你是王族的人,進京切記要注意身份,就算缺錢,不要做得像去幫人當說客,你要記清楚這點。」周佩整理著他的衣領,「師父那邊,我會準備東西讓你稍帶過去……我也會寫封信,你幫忙帶著。」   周君武站得直直的看著姐姐:「這些事情我知道的,生意都是我自己的,談不上為別人當說客,分寸我都記得。我也會去拜訪秦爺爺和師父,他們會為我出主意,而且這次上京,也會去見些大戶人家的小姐,父王說,我也該成親了。」   周佩的動作微微停了停,狹促地笑起來:「喔,說起成親這事,我還以為你會害羞呢。家裡之前給你選的幾個姑娘,你也都看了,還有鈺梅,從小跟你一塊長大的,是看不上還是……」   君武的臉色這才微微紅了一下,跟著姐姐走向窗口:「也不是,她們……還有鈺梅,都可以。跟誰成親都行,這次也是因為我說要上京,父王才讓我去見見人,其實也有秦爺爺和師父會幫著拿主意。」   周佩偏過頭來看他:「成親怎麼會……跟誰都行呢?」   君武望向樓下各個皇倉間繁忙的動靜,皺了皺眉:「跟誰都差不多。女人……姐,你嫁出去以後,我就……我就知道那些事情了,有趣是有趣的,不過……」   周佩目光嚴肅起來:「我嫁人之後,王府變成什麼樣子了?」   「沒有太亂。」君武目光儘量清澈地望著姐姐,「姐你讓我學會使喚那些人,我去了青樓,嘗過那些事情以後,我與鸞紅姐也有了關係,但就是這樣而已……我成親之後,會娶鸞紅做妾。」   「鸞紅勾引你的?」   「不是,我在嘗過那些事情以後,覺得有趣,也覺得,身邊要有一個女人,不然我總是要到青樓裡去,那樣不好。」   要說出這些,君武的神色多少有些拘謹,但在眼神深處,卻又有著彷彿無事不能對人言的坦然。周佩皺了皺眉,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你成親之前,叫鸞紅來見我一次,我要敲打一下她,但你放心,不會過分的。」   「好。」君武點了點頭。   過得片刻,女子又彷彿有些不甘心地問了一句:「……你真覺得沒關係?」   「我是男子,有許多事情要做,何況成親之後,我還能有妾室,豈能為這些事情太花腦筋?師父說過,人的心力是有限的,不重要的事情,要能夠扔掉。」   「你也不用學到這個程度……」周佩輕聲說了一句,「你師父他……跟師母之間,是很親密的。」   「嗯。」君武點了點頭,「我也羨慕師父和師母們的感情……」他說完這句,沉默了片刻,然後才開口道:「姐,那……你跟姐夫之間,就這樣了嗎?」   周佩的眼睛眨了一下,目光黯淡下來,然後嘆了口氣:「你又聽說什麼事了?」   「我……沒什麼……」   「無妨了……」周佩道,「畢竟是我做錯了。」   「怎能說是姐姐你的錯!」   「當然是我的錯。」周佩笑了起來,笑容有些諷刺,「你姐夫所做的,不是人之常情嗎?我只有一個夫君,男人……卻有許多女人。」   「我……」君武抬了抬手,最後拳頭憤懣地砸在窗臺上。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對於姐姐與姐夫之間的內情,他其實是知道的,這是周佩在事情出現後,私下裡跟他說出來的真相。原來在兩人成親之前,周佩就曾找渠宗慧談了一次,她暗示渠宗慧,兩人不能立刻同房,得有些感情之後,才會接受她。最初的時候,渠宗慧可能以為這是女子的羞赧,也覺得周佩這個小郡主確實有些與眾不同,答應下來。   待到成親之後,他一開始儘量溫和地與小郡主發生接觸,維持看來相敬如賓的夫妻關係,也維持著感情的升溫,然而在不久之後,這樣的接觸變得逐漸冷淡下來。可能是渠宗慧覺得,作為一對夫妻,這樣的來往顯得男人太弱勢,又或是他本身感到了厭倦、無聊。無論如何,此後渠宗慧參與文人間的詩會的次數頻繁起來,有幾次,留宿在了青樓。   談不上吵架,也談不上爆發,當時正在跟成國公主學習管理各種事物的周佩才得知情況後,整個人就有些懵了,她也不知道該去表示抗議,還是去將郡馬看管起來。渠宗慧的態度,也在一日日的低頭沉默間變得冷淡。事情就這樣簡單地往兩邊滑開。當週佩能夠將事情想清楚的時候,渠宗慧已經不知道在青樓留宿了多少個夜晚。   就算去挽,也挽不回了。   她所能做的,只是背起大量務實性的事情,不再與渠宗慧產生過多的接觸而已。   這件事情,周君武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姐姐當初提出的那個要求,是非分的,但他也明白姐姐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而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固然可以出頭將渠宗慧抓回來,或者乾脆打殺了扔進秦淮河裡,但姐姐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的出現的。   「姐,要不你跟我上京去見見師父吧。」君武望著她,不知為什麼冒出這句話來,然後又補充一句,「師父也許會有辦法的。」   年僅十八歲卻已然有些華美氣質的王族少女偏頭望著他,過了好一陣,才微微笑著,搖了搖頭:「我不去了,好多事呢……」她伸手又整理了一下弟弟的衣領,「還是那句話,別丟了王族的臉面,你只是給他們一個機會見見你,不是去當說客的。」   「我明白。姐姐你也要好好的。」   「當然。」   姐姐揚了揚下巴,光的剪影落下來,襯出少女美麗、驕傲而又落寞的笑容,成熟與青澀,就那樣複雜地混合在一起……   ……   汴梁。   同樣是九月初,寧毅正在家中陪著檀兒、雲竹等人簡單地過日子,手頭上的諸多工作,也已經被他轉移到了家中處理。收到那則加急訊息時,他正與小嬋在屋簷下對局五子棋,對面的小婦人併攏雙腳,雙手託著下巴,看著棋局還在輕輕地哼歌,很是囂張,因為看起來她就要贏了。   寧毅看了一眼那情報的內容,微微愣了愣,紙上寫著:八月二十八……陳凡、紀倩兒於秦口……斬殺司空南。   他將情報反覆看了三遍。對面,知道不能打擾他的小嬋捧著臉有些關心地望著他。   「太好了!」   寧毅砰的一下將那情報拍在了棋盤上,將小嬋嚇了一跳,眨著眼睛看著亂跳的棋子。寧毅跟過來傳情報的下人揮了揮手:「你下去吧。」待那下人走了,小嬋才站起來,皺著眉頭有些委屈:「相公你耍賴,我明明要贏……唔……」   她被跳起來的寧毅一把捧住了臉,親在嘴巴上,說不了話,最後連舌頭都被搶走了。   「嗚……相公你耍賴……」   被鬆開之後,小嬋還在輕聲嘟囔著說道。寧毅抓起那份情報,大手一揮:「小事不要太計較……今晚我們自己做燒烤慶祝,我去廚房找肉!」   他轉身就走,小嬋抿了抿嘴。   「哼……我也去,相公等等我……」   秋日的陽光從屋簷的一側照下來,小嬋追上去,雖然不明白是什麼事,不過能慶祝,大家都會很開心啦。   與好幾年前的江寧時類似,寧毅出門或是去做什麼事時,小嬋便在旁邊跟著,只是此時,兩人已經可以牽手或者摟抱在一起了。而在原本的小丫鬟腹中,一個小小的生命,也正在幸福的時光裡,悄然地孕育著……   第五六一章 當時的曲調(上)   暮色將臨,寧府的院子裡,支起了鐵架子,一幫人呼嚕嚕地忙碌在一起,有人準備炭火,有人準備食材。被娟兒帶著的寧曦正在屋簷下用鐵叉子扎一隻雞翅膀,剛剛從外面回來的文方文定捲起袖子,笑著加入了準備燒烤的大軍之中。   在武朝之前,由於鐵鍋並未普及,炒菜的方法也還沒有出現,烹飪的系統大多便是燉煮或烤制,談不上多出奇的事情。寧家的燒烤最主要的不同也就是食客們大多得自己動手,多數食材固然會讓廚師醃製好,烤的過程多還得自己來,加上肉食等物在普通人家多半還算是奢侈品,寧毅的食不厭精,各種處理,都讓家中的食物味道頗為突出。往日裡偶爾聽說寧家弄燒烤,似聞人不二等人,也會特意過來湊湊熱鬧。   即便在寧府,這種可以不限量吃肉的機會,還是得在寧毅的下令之後,才會偶爾出現。一般的情況下,即便家中已經非常有錢,持家之時還是得有節儉的態度。類似於如今蔡京等人府上的窮奢極欲,伺候一個人飲食的廚房比後世五星級酒店還大,一道菜吃一百隻雞的舌頭之類的事情,寧毅倒也不是不能做,但那種事情在他眼裡也確實太低級了一點。並且從那種環境裡出來的人,基本上也就已經爛到骨子裡了。   另一方面,如今京城中的世家大族,多半也是有諸多長輩坐鎮的,做事要講規矩排場,若非是如今寧毅這樣的家庭,通常也很難這樣子毫無形象地讓大家玩在一起。   入夜之時,院落裡屋簷下掛起大大小小的燈籠,架子裡的炭火已經生好,文定等人也從外面搬來了各種酒水果汁。   已經兩歲多的小寧曦捧著他裝了果汁的小杯子在叫著「要吃翅膀」,也在炭火邊監督著廚子將他選好的翅膀烤得外焦裡嫩。作為寧毅的長子,他其實有點可憐,果汁是限量的,只有一杯可以喝,如果喝完了,就只能偷偷地去跟叔叔伯伯討要,有時候還會捱罵,翅膀和烤肉等食物也得經過批准才行,時令的水果蔬菜倒是可以一直吃,但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有榨好的果汁味道好呢……   事實上,即便是限量的翅膀和烤肉,此時小嘴巴小肚子的小寧曦也是吃不完的,但是譬如他很喜歡喝果汁,就是沒辦法敞開肚子喝到飽,這樣就會覺得很鬱悶,很好吃的小翅膀吃完一隻也沒有了,實在也很不爽。父母偶爾還給他點不想吃的蔬菜讓他吃下去。   開心自然還很開心,但對於這個年紀的他來說,恐怕也會難免有種不是百分百滿足的情緒出現。當然,現在的他,自然是很難歸納此事的,被父母說過之後,苦著小臉吃掉菜葉子之後,也就繼續沒心沒肺地去賣萌討要果汁了。   這樣的事情,主要也是因為寧毅的教育理念所致了。在他而言,男人最重要的品質是節制,雖然他也希望孩子過得幸福,但百分百的幸福,絕不是一個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所需要的。毋寧說,絕對的幸福,是一個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應該被避免的東西,若不然,這個孩子將來就很難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好在小寧曦此時也頗為聽話,而作為其生母的蘇檀兒,在這方面比寧毅會更加嚴格。否則孩子大概會被寧毅弄得整天哭個不停吧。   不過,到得此時,作為母親的蘇檀兒,又擔心起其他的事情來。   「若是再大一點……你說曦兒會不會顯得太軟弱了,你看他那個樣子,一點魄力都沒有……」   做為當家主母的年輕女子坐在寧毅身後的涼亭臺階上,遠遠地望著院子另一邊的孩子,有些憐惜也有些擔心。寧毅正坐在前面的石頭上烤雞翅膀,往那邊看去,是寧曦在蘇文方身邊偷偷要果汁喝的情景。   只有兩歲多的孩子偷偷摸摸地在柱子後頭跟蘇文方要新出的果汁嘗,喝過一口之後明顯露出了「好喝」的幸福模樣,然而卻不敢再喝第二口,顯然是害怕爸爸媽媽會罵,捧著自己的小杯子,一邊小口地抿,一邊走開了。   「才兩歲多的孩子,這麼聽話你就知足吧,他現在要是有魄力,那就是整天跟我們鬧了,到時候你還不得頭疼死。」   寧毅笑著偏頭,碰了碰身邊的妻子,檀兒撫了撫臉頰一側垂下的髮鬢,便也在那兒搖晃著身子,將寧毅輕輕地撞了一下。只聽得寧毅喊起來:「誰要雞翅膀、誰要雞翅膀,拿豆腐和魚來換!」   周圍頓時熱鬧起來,錦兒從旁邊竄過來:「我有烤饅頭。」   「誰要饅頭,不要饅頭,你跟其他人換去。」   「我要這串……還有這串……」   「強買強賣啊你……這串最大,你拿走我跟你急,而且你這饅頭賣相……喂……」   錦兒得意地搶走了雞翅膀,路過寧曦身邊時,還蹲下了撕了一小塊肉給孩子吃。寧曦嚼了嚼嚥下去,舉著自己手中還剩半隻的雞翅膀表示:「我的比較好吃。」他只有一隻雞翅膀的份額,因此是讓家中最好的廚子烤出來的,比起寧毅的手藝,自然是好得多了。   雲竹用盤子端著幾碗酒水從那邊過來,給了錦兒一碗,到了這邊,遞過一碗給檀兒,又遞一碗給寧毅,眼見著炭火升騰,看上面的東西:「我們有什麼?」   「錦兒烤的饅頭,換來的魚和豆腐,怎麼我都覺得應該自己加工一下再吃。信不過這幫牲口的手藝……不過錦兒的饅頭你可以先吃,都快烤焦了。」   「我不要。」雲竹端著米酒已經喝了幾口,笑容微醺,「雞翅膀呢?」   「全都被換走了,最後一隻是蘇文定他媳婦乾的,這個仇我能記一個月。」   蘇家眾人來到京城之後,親屬的規模也在增加,包括眾人的媳婦、小妾,如今在京城裡,房子的規模還做不到每家人一個獨門獨院,彼此擠了一點,但也算得上和樂融融。寧毅是府中的掌舵人,一般的親屬、小媳婦之類的存在還是不敢在他面前太放肆的,方才寧毅說換雞翅膀,對方是怯生生地過來,規規矩矩地將翅膀換走,想不到寧毅爆出這種話來,那邊在蘇文定妻子身邊的一些女子都笑了起來,蘇文定的妻子也紅著臉笑,回頭怯生生地辯解:「明明是姐夫叫著我換的。」   檀兒笑著走到一邊拿來兩串翅膀,放到火上,道:「雲竹,我烤給你,不過你得彈首曲子來換。」   雲竹笑起來:「檀兒想聽什麼?」   「《將軍令》。」   「唔……真是為難人……」   雲竹便皺著眉頭白了她一眼,然後抱著古箏去到涼亭裡。這《將軍令》本是一首軍樂,入陣之曲,與雲竹柔弱的風格,算是格格不入的。不過,只要是與樂曲有關的,倒也難不倒雲竹,隨著樂曲的第一聲壓下,深邃與震撼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古箏的聲音空靈,隨著樂曲響起來,這曲《將軍令》的唱詞也從她的脣畔發出,並非吶喊,卻像是輕輕念出來的,第一個聲調響起,就讓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塞上長風,笛聲清冷。   大漠落日,殘月當空。   日夜聽駝鈴,隨夢入故里……」   軍樂的慷慨激昂被掩在空靈的表象下,隨著樂聲漸漸激烈,唱詞的出現,整個樂曲的氣氛在院子裡竟變得愈發空曠起來,一切都像是掩在歷史長河中的故事,在女子的講述間捲起巨浪與沙塵。雲竹的曲藝功力並非是大夥兒第一次見,倒也不至於驚奇,只是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了而已。   檀兒便坐在寧毅身邊,笑著烤雞翅膀。   「手中三尺青鋒,枕邊六封家書。   定斬敵將首級,看罷淚涕凋零。   報朝廷!誰人聽……」   改過的軍曲帶著令人安靜的氣氛,又像是在聽無數的故事,唱完之後,就連寧曦也在旁邊鼓掌。這些技藝畢竟是她以往作為青樓女子的經歷,除了寧毅可以隨意開口外,檀兒平日裡也不會輕易提出這種要求的,但不久之後,雲竹便又表演了兩曲給大家聽。如今的她,已經不至於為此而有所芥蒂,能見到一家人的高興,她也便能在寧毅身邊高興起來。   至於錦兒,她擅長的舞蹈畢竟是肢體語言,相對魅惑一點,除了在寧毅跟前表演一下,或是跟一些女性親屬交流,教她們幾個動作,對著文定文方等人,終究是不合適表演的了。   這樣的聚會、慶祝,在此後的日子裡並不少見。除了必要的時候去相府轉轉,大部分時間,寧毅都是在家中處理事情。需要處理的事情很多,但具體的事項上並不需要他親力親為地跑來跑去,原本竹記運作的基礎套路就已經成型,從這個秋天開始,寧毅也在遙控著進一步地改進竹記的新陳代謝,運作的效率與造血的功能,監督與免疫的機制。   即便對於寧毅來說,整個事情,也算是一種陌生而新奇的嘗試。通訊能力的限制導致竹記擴大之後,中樞核心的反應能力不夠,單靠規章制度,很難限制住人力的損耗與運轉中出現的摩擦,而即便寧毅親自處理,當他專注某一方問題的時候,對於這麼大的攤子來說,對其它地方的掌控力,就必然會減弱。   縱然有密偵司的情報系統可以作為輔助,寧毅身邊會出現的問題,仍舊是極其複雜的。樁樁件件點點滴滴的歸總,不能單靠制度而又只能依靠制度與運作模式去解決。接下來的整個冬天,寧毅對外的精力幾乎都投注其中,而除了能夠在身邊偶爾交流的蘇檀兒,這些事情,便不足為外人道了。   而大部分時候,他還是在享受著家中的溫暖。自從有了孩子,又與寧毅一道支撐起這個家以來,蘇檀兒身上所表現出來的力量,已經愈發強大。當然,這種力量並非是形諸於外的鋒芒,相對來說,剛與寧毅成親時的檀兒,身上更有外露的鋒芒,但那種鋒芒也帶著青澀的感覺。此時作為一個母親來說,她在寧毅的眼中是顯得年輕的,但外在更加柔和的同時,她的存在,也讓人更難忽視了,有時候遇上事情,往往在輕描淡寫中,她便能找到方法解決。雖然外在更加圓融柔和,但家中的丫鬟、下人,對於這個主母,卻是最為敬畏的,這是不容忽視的事實。   也只有在寧毅的面前,檀兒才會迴歸到當初在江寧小樓上一塊聊天、說夢想的那個少女,在天氣漸冷,連月光都漸漸冷掉的夜裡,檀兒會在他的身邊蜷縮得像個嬰兒。她有時候會將牙齒咬在脣間,眉頭在睡夢中微微蹙起來,寧毅便伸手過去,想將那皺紋抹平掉。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作為妻子,檀兒揹負起了原本屬於他的許多東西。陪著寧毅來到汴梁之後,原本就頗有資質的檀兒更加迅速地成熟起來,她為寧毅揹負起了家庭的後顧之憂,甚至在某些方面,能夠為寧毅支撐起竹記的運作,與他商議各種事情。這種成熟不會是沒有代價的,形諸於外的,便是仍舊年輕的她,在愈發柔和之中,卻能給予旁人的,巨大的壓力。   以及在這如嬰兒般的睡夢中,卻皺起的眉頭。   有一天夜裡,寧毅卻也打趣似的對她說:「我倒是擔心,有一天你要變成呂雉那麼厲害的女人了……」   赤裸著身體躺在寧毅懷裡的女子只是清澈地笑了笑,感受到他的存在:「只要立恆你在我身邊,永遠都不會的。」   有些時候,她也會去雲竹那邊休息,那是早先寧毅不在家時養成的習慣了。   當然,談不上百合……   第五六二章 當時的曲調(下)   檀兒與雲竹之間的關係,一直以來都還不錯,不過真正的親密起來,還是在寧毅離開京城,前去呂梁山的那段日子裡。   彼此都是相對理智的女子,早在雲竹救下寧曦的事情以後,兩人就有心親近。寧毅離開汴梁前,迎娶雲竹與錦兒過了門,那段時間裡,雲竹為了在竹記中舉辦一個小小的五子棋比賽樂在其中,檀兒照看的則是竹記留在京城附近的全盤生意,兩人便有更多的時間相處起來。   即便說起來,此時整個社會有著男尊女卑的思想,有著屬於封建社會的背景。一個是妻子,一個是小妾,圍繞在同一個男人身邊,又沒有太多共同的過往,真要說彼此之間有多麼真誠的感情,自然是不可能的,大部分的親近,還是歸結於理智。不過,總算也是有了許多的彼此瞭解的契機。   夏日來臨之後,京城的天氣熱起來,兩人常常在家中商量一番關於五子棋賽的許多細節。這樣的情形往往發生在雲竹居住的院子裡,烈日炎炎的正午,大雨瓢潑的午後,在房間裡的涼床上坐坐,吃些冷飲瓜果,說幾句閒談的話語。   一開始自然是為雲竹操持的事情出謀劃策,說幾句有趣的八卦和家常。但時間久起來,雲竹也就能夠看到檀兒身上揹著的負擔。雖然一直以來,檀兒都表現得有足夠的能力駕馭身邊的事情,也很少會在人前說出一個累字,但形形色色的壓力,終究還是如蛛網一般的套在這個年僅二十二歲的女子身上。消耗著她的精神與心力,也在促使著她不斷前行。   若是放在後世,二十二歲,不過是一個女子從學校畢業剛剛進入工作的笨拙年紀。即便在此時,人們有著稍早的關於成年的定義,但二十二歲,之於纏繞在她身邊的許多事情來說,終究還是一個過分年輕的數字了。   事業、家庭、孩子。套在蘇檀兒身上的,有著足夠複雜的責任和義務,偶爾只是在某些相處的間隙間,雲竹能夠看到這些東西。這位比自己年紀還稍小一點的女子,對手中自己的、夫君留下的事情的操心,對於孩子的管教,另外,在諸多的忙碌中,與自己甚至與錦兒之間的相處,看似隨意的背後,或許也是對於當家主母這份心情的自覺。   在家中丈夫離開之後,她要看好丈夫留下來的東西,要管教好孩子,還要相對主動地與跟她分享同一個男人的女子相處起來。她心中所為的,或許不是表面上的好看,而是發自內心地,希望為遠處的那個男人減少一些擔憂——事情或許並不好說得如此清楚,卻絕對是有著其中一部分的理由的。   雲竹以往在青樓之中,對於這些事情頗為敏銳。同為女人,察覺到這一點之後,對於檀兒,她多少有些內疚,也有些憐惜起來。她是沒有能力為寧毅做到太多的事情的,也撐不起一個家來,若說能做的,無非是配她聊天、解解悶,為她準備些放鬆的茶點。炎夏的午後,雲竹陪她輕聲說話,彈上一首舒緩的曲子,有時候聊著聊著,檀兒也會在這種氛圍裡睡下,一覺醒來,便是下午最為寧靜的時刻了。   如果說一開始與雲竹的往來,有些基於「必要」,相處一段時間以後,便也成了互相之間的認同與親切了。檀兒能力固然有,來往一陣子,她也就能夠感受到雲竹對她的關心,與那份關心之後的更深層次的理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檀兒畢竟是商人家庭出來的女子,對於雲竹身上的許多氣質、才藝,還是頗為感興趣。   而兩人之間親密的最大基礎,則只能說是對於這個家庭的認同和珍惜了。小嬋與檀兒之間的親切,源於從小到大的主僕關係和姐妹情誼,她與寧毅之間的感情則屬於另一件事情,錦兒也只是對於雲竹和寧毅感到認同而已。而檀兒和雲竹,則是因為對這個家的認同,在幾個月的時間裡,迅速地變成了親密的朋友了。   對於這樣的事情,寧毅回來之後,都是覺得有些意外的。雲竹會跟他說起檀兒身上揹負的壓力,檀兒偶爾也憧憬地跟他說起雲竹身上的諸多才藝,優雅而又恬靜的氣質。她們兩人偶爾會睡在一起——寧毅若主動提出這等非分的要求,多半會被拒絕掉,但在兩人睡一塊後,他卻多少可以過去湊個熱鬧,三人在輕聲閒聊中,摟在一塊靜靜地睡過去。   將近半年的時間下來,錦兒與檀兒之間,基本採取了和解的態度,但仍舊算不得親密。她與雲竹、小嬋的關係都還好,但寧毅是有些對不住她的。在成親、洞房之後,寧毅便啟程去了呂梁,無論有著怎樣的理由,這半年的時間裡,錦兒的情緒多少有些落寞。   也是因此,寧毅回來之後,首先便是找到她,也陪著她。兩人獨處之時,原本顯得活潑開朗的女子望著他一直在流眼淚,完全停不下來。無論是寧毅抱著她道歉,跟她輕聲說話,都只是加劇了這一情況。錦兒在他懷裡只是哭,偶爾開口:「我不想哭的……我、我很高興的……」   如此一直到夜裡,寧毅褪去她身上的衣物後,她脣間都是哽咽未息,相隔了近半年的第二次同房,她身體顫抖得猶若處子,雙手緊緊地纏著寧毅的身體,直到兩人最後都因為疲累而睡下。   此後的幾天,她的情緒才漸漸恢復過來,回到當初那個沒心沒肺的少女狀態,則花了近半個月的時間才做到。   九月裡天氣漸冷,到得月底,小王爺周君武上京一次,跟寧毅在一塊兒談了許多事情,包括他在江寧建的那個格物黨的規模,如今的狀況,也去參觀了寧毅這邊的成果。十六歲少年心中的驚訝自不必說,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幾乎完全忘記了要去各家相親的事情,在城外的竹記大院裡呆得不肯出來,後來將許多事情一一記錄,又跟寧毅談得差不多了,才肯出來見些大戶人家的女子,又或是參與一些應酬。   原本質樸乖巧的小王爺對於男女之事看得極為尋常,令寧毅多少有些意外。但最為意外的,還是君武后來跟他說起的,關於姐姐姐夫之間的感情問題——這些事情,在周佩給他的問候信函裡並未提起。   寧毅隱約還記得周佩離京之前與他告別時的那深深一福,女人在這個時代裡,能不能幸福,不過是一錘子買賣。與這對姐弟初見之時,周佩還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女生,如今已經走到婚姻是否幸福的問題上了,如此一想,多少讓人有些唏噓,但這種問題,即便是他,也是沒有辦法的,只能嘆一口氣而已。如果要感嘆什麼舊社會的悲劇,那就太過矯情,但無論如何,心情有些複雜。   十月,小嬋有了身孕,天氣也開始入冬了。一家人常窩在滿是狐裘與毯子的溫暖房間裡,聊聊天、玩玩遊戲,寧曦常常不怕冷地往外面亂跑。聞人不二等人過來時,常說寧毅窮奢極欲,天還沒下雪,他就想著冬眠了。   相府在北面的經營,正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拉攏一些真正可用的山寨成員,將每一份要發出去的軍用物資,儘量的使在刀刃上。在金殿與譚稹等人扯皮,互相抨擊,有時候進兩步也得退一步。一切的事情看來緩慢,而變化又是異常迅速的,從某些方面上來說,寧毅等人也並不清楚整個事態是會變得更好,還是正在變得糟糕。   觸手伸過雁門關,朝堂的各方面,也都在盡力地拉攏郭藥師,相府也不得不參與其中,頻繁示好。而對金國,朝堂使臣,諸多大商戶的代表們都在儘量地推動雙方的商貿來往,希望將這些來往做成互惠的正常態,只不過,大雪已經在北面開始降下了。   廟堂與社稷之外,武林。由於司空南的死,林惡禪、王難陀等人為之震怒,大光明教全力往南面反撲,搜捕追殺陳凡夫婦。然而霸刀所在的苗寨已經趁機捲起聲勢,串聯一些當初有來往的綠林人,此時整個南面綠林,已經開始掀起犬牙交錯的廝殺,再加上六扇門的介入,委實顯得腥風血雨。然而由於朝堂的眼光已經放到北面,短時期內,不會有大規模的力量投入到綠林中來,加上司空南的去世對大光明教的打擊,這場發生在南面綠林的廝殺中,隱身背後的霸刀一方,還真不見得會居於下風,寧毅也就沒必要急著插手其中。   寧毅偶爾出門,他也會請人去礬樓談生意,也有些時候,師師會登門拜訪。對於師師來說,將來的婚姻,已經變成迫在眉睫的重要問題,但寧毅也知道,最近這段時間,師師有空時,便常常出城,給城外的乞丐施粥、施捨饅頭,有一次差點被人襲擊,她卻仍舊樂此不疲。   往日裡師師也是常做善事,因此大部分人說她有佛性,對她的善心評價不低,但此時善心發得愈發厲害,就只能認為她是在逃避某些事情了。寧毅對此也無話可說,不嫁人看來已經不行,但就算嫁了人,也很難避免像小佩那樣的不幸福,反正不關自己的事,寧毅也就不對此多說,畢竟這種事情,是怎麼說都可能錯的。   而在與寧毅的來往中,師師心中最大的疑惑,其實是:他最近都在幹些什麼。有兩次她都問了出來,但寧毅同樣無法解釋。該怎麼說呢,金人遲早要打過來?為了預防金人打過來,我派出了很多說書的傢伙?無論從何種方面去說,都會顯得極為奇怪。   時間就在這樣的氣氛中過去,汴梁城下起雪來,相府之中,成舟海回來了一趟,至於寧毅熟悉的秦家兄弟、王山月、李頻等人,則大都留在各自的地方忙碌著各自的事情。景翰十二年年末,這是個不怎麼熱鬧的冬天,寧府之中,唯獨溫馨還值得一說,只是偶爾出城施粥的過程裡,城外聚集的乞丐中,也正有大批大批的,正在被凍餓至死。   大雪封山。   不成樣子的道路上,只在城市周圍的些許地方,有車馬冒著風雪的經過。城市中青樓楚館溫暖依舊,街上也有行人出門,少許開著的店鋪裡,往往有冒著熱氣的大鍋,吸引來往的客人。客棧之中,用光了盤纏的旅人與老闆廝打或是爭吵。三五天的間隔裡,文人們會有詩詞的聚會,清倌人們唱著軟糯的詞句,氣氛溫暖而又香豔。菜販們在早晨的市集上揉搓雙手,口中哈出熱氣,賣炭翁走過清晨的城門。   看起來,仍是與往年毫無區別的冬日時光,它轉眼就要過去了……   第五六三章 蒼雷(一)   雪融冰消,二月冰涼的河水逐漸匯成滔滔大江,魚躍出水面,鳥兒飛過了天空。奼紫嫣紅、鶯啼柳綠的春季過去之後,時間進入時而狂暴時而沉悶的夏季。偶爾是暴雨降臨的地面,雨水拍打蕉葉,在往年肆虐的地方氾濫成災,偶爾是充滿生機的清晨,是燥熱的午後,是令人難覓清涼的夜間,扇子拍動蚊帳,蚊香漾起薄莎般的細煙。   景翰,十三年,夏。   風雪吹襲而來的時候,已不再冷了,她站在那兒,想看清風雪那頭的父親與母親,想要看清風雪裡的姐姐與弟弟,她朝著那邊走,人影的輪廓便漸漸清晰起來。   夜到最深沉的時候,有些東西也像是要從心中最深的地方翻湧出來,她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情緒,睜開眼睛時,蚊帳正被午夜怡人的涼風吹得微微擺動,毯子被她踢開了,男人並不在身邊。   元錦兒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皎潔的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床上的她只穿著一隻粉紅色的肚兜,露出光潔的背與手臂,修長的雙腿與纖足上像是罩了一層晶瑩的月光,象牙一般的微微發亮,右腿的腳踝上戴著一圈紅色的細繩。   情緒還在夢裡打轉,因此雖然睜開了眼睛,她還是側躺在那兒沒有動,只是過得片刻,手指輕輕地抓住了旁邊的毯子,想起昨天晚上與他的相處。想起那些沒羞沒躁的事情與她依戀的痴纏,無論當時如何,一切沉澱下來,都只讓她感到溫暖。   她已經有家了。   因此,即便再度見到那許久未見的風雪,也不會再覺得寒冷,反而想要看看他們的樣子。   畢竟風雪裡的女孩兒,也已經長大了吧。   她從床上起來,穿上了綢褲、衣裳,然後再下床穿起繡鞋,走出門外。院子裡的躺椅上,寧毅正坐在那兒,想著些什麼事情,她看了一會兒,方才走過去。月光下,穿著單薄綢緞衣褲的女子猶如輕盈的仙子一般,走到近處時,握住了男子的手,坐到躺椅的一邊,看他的臉。   「抱歉,剛才有消息過來,我沒吵醒你。」   男子是在閉目想事情,睜開眼睛對他笑了笑。錦兒搖了搖頭,心中想起的卻是幾年前剛剛知道寧毅這個名字時的事情。轉眼間四五年過去了,想一想,她從被賣掉到在青樓中生活是四五年,成為花魁四五年,此後又是四五年,到得如今,已是景翰十三年了呢。如此想著,過得一陣,便也脫了繡鞋,爬上躺椅去,與他臥在了一塊兒。椅子雖然寬敞,容納兩個人畢竟還是有點窄的,寧毅摟著她,讓她趴在自己的胸口上,身體貼在一塊。   「出什麼事了嗎?」錦兒輕聲問了一句。   「沒什麼。」寧毅搖了搖頭,聲音也輕,「北面的一份情報過來了而已,從去年完顏阿骨打死開始,因為招安詔的影響,北面的治安好了很多。」   寧毅的話語,像是在跟錦兒說,實際上卻未必如此,僅僅是在腦中整理線索罷了。夜晚有怡人的涼風吹來。   「其實倒也不是壞事,治安好起來以後,大量商販都往那邊過去了,如今汴梁以北的繁華程度比之前提高了至少三成。半年的時間,大家都說譚樞密的招安詔是萬家生佛……嗯,北面有一部分,畢竟也有我們竹記的影子。」   「立恆還在擔心打仗的事情嗎?」錦兒道。   「有點吧。」寧毅笑了笑,他左手摟著錦兒,右手卻是伸在她的衣裳裡,感受著女子肌膚的細膩與胸部的柔軟。不過,對於成為夫妻這麼久的兩人來說,這種程度上身體的親暱,就跟小貓兒交頸摩擦的程度一樣,並非是多麼奇怪的事情。   「我不懂這些,但總覺得,打仗是很遠的事情。如今天下承平,世道這麼好,總覺得……怎麼會打仗呢。不過,相公還是知道會打仗了,對吧?」   錦兒的低語當中,寧毅笑著搖了搖頭:「倒也不是,有時候我也覺得,可能打仗是很遠的事情,是不是我想錯了,特別是瑣碎事情多的時候,就更加這樣想了。」   「如果不打仗,立恆會帶我們去南邊吧?」   「嗯,回江寧,或者找個小地方,一塊活到老。」   「如果我老了,相公會不會不要我了?」   「啊?」   「因為我就只有現在長得好看一點,再過些年,人老珠黃了,立恆不會把我趕到黑屋子裡去嗎?」   「……」   輕聲的話語在夜裡細碎地響著。過了一陣,男人從躺椅上起來,抱著妻子回去臥室,就在跨入門檻的一瞬間,夜的寧靜被劇烈的響聲打破了。   「誰——」   「夜襲!」   「哪路朋友……」   「荊南七殺槍與……綠林朋友……誅殺心魔……」   「你們活膩了——」   「放火……」   廝殺聲從外間延綿而來,寧毅站在那兒聽了這些話,懷中的錦兒揪住了他的衣服。待到他進入房裡,掀開蚊帳將她放到床上,錦兒仍舊抓著他的衣服不肯放。   「一幫小角色,掀不起風浪的,這裡很安全。我去看看,你先睡,等我回來。」   「你也說是小角色,那就別去了……」   錦兒躺在那兒望著他,眼神像是受傷的嬰兒。   「抓住他們以後,總得考慮怎麼處理他們的事情,這些傢伙沒完沒了,不能讓他們好過。」   寧毅俯下身去,抱住了床上的錦兒,錦兒也用雙手死死地環住他的頸項,摟了好一陣子之後,才放開他。   「你注意安全,早點回來……你每次去,我都擔心的……一家人都擔心的……」   「我知道……」寧毅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起身吸了一口氣。錦兒看著男人嘟囔著「弄死他們」的話語,一路出去了,她也就笑了笑。   寧毅離開之後,廝殺與打鬥的混亂聲音還在傳過來,然後有人放火,有人救火。錦兒在床上躺了一會,無法入睡,坐起身來想要下床,才發現鞋子被留在了庭院裡。她赤足踩上地面,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混亂,聽著傳來的聲音,然後在門檻邊坐了下來。   過得一陣,女子抱著雙手,蜷曲著雙腿,在門邊的地上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凌晨天光最暗的時候,外面恢復了安靜,寧毅才從外邊回來,抱起了睡在門邊的女子,兩人回到床上,相擁著繼續睡了一陣。   ……   上午時分,錦兒從院子裡出來,到了臨街的酒樓上讓人準備早餐。這是汴梁南面一個鎮子上的竹記分店,雖然昨晚的騷亂動靜不小,甚至引起了小小的火災,但到了這個時候,街道上還是行人來去,顯得頗為熱鬧了。   不少客商、文人在竹記的酒樓中落腳,吃些被稱為京城特產的特殊小吃。錦兒與隨行的護衛在酒樓裡側有屏風遮住的桌前坐下後,發現有人在外面偷偷地往這邊打量了幾眼。   由於要的不是包廂,錦兒的樣貌、身材都極為出眾,有時候會被人打量幾眼,並不出奇。她此時已是婦人打扮,身邊又跟著隨從和護衛,敢上前亂來的人基本是沒有的。不過這一次錦兒往外面瞧了一眼,倒也是愣了愣。   視野那頭的一桌,坐的應該是昨晚也在竹記落腳的一些外地人,幾名男子帶著他們的妻妾、家人,看起來家中也應該是頗為殷實的,其中一個婦人的樣貌,卻令得錦兒的眼皮不禁的跳了跳。   就是那名衣著還算光鮮的婦人,偶爾回頭,透過屏風邊的空隙,朝錦兒這邊望過來。錦兒看了一眼,張了張嘴,便將目光鎮定地轉回來,她雙手壓在併攏的膝蓋上,過得片刻,又瞟過去一眼。   在那婦人的身邊,是一名同樣衣著光鮮,但已經上了年紀的鄉下員外——從衣著上,就可以看得出來,正與幾名同伴高談闊論,錦兒便也看了幾眼,試圖將那身影與記憶中的某個形象合起來。   那老員外與年輕婦人大概也是丈夫與小妾的關係,察覺到身邊女人的不對時,便也朝這邊望來了幾眼。錦兒不願與他對望,雙手捏在一起靜靜地坐著,目光不往那邊去。那老員外往這邊瞧了幾眼後,似乎還伸長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屏風的空隙間,名叫齊新勇的男子皺著眉頭往外看了看,看到那鐵塔般的漢子,老員外連忙回了頭,順便拍了拍身旁的小妾,讓她別在往那邊看了,免得鬧出什麼事情來。   不多時,早點上齊,外面那一桌已經結賬離開。寧毅從下面上來,見到寧毅的身影,錦兒雙手握拳,激動得不得了:「相公、相公,我好厲害,我好厲害,我就快要有神通了!」   「呃?怎麼回事?」寧毅笑著愣了愣,「桌上的這些東西是你變出來的?」   「不是啊不是啊。」錦兒壓低聲音,一臉興奮,「相公我有沒有跟你說,我昨天晚上做夢,夢見我姐姐了。」   「呃……好像沒有說過。」   「我就是夢到我姐姐了,爹、娘、還有弟弟、還有姐姐,然後,剛剛下去的那一桌人,你有沒有注意?」錦兒牽著寧毅的手跑出去,從二樓平臺上往下面看了看,然而已經見不到那群人了,她又拉著寧毅回到屏風這邊,從窗戶探頭朝外面的街上看,這才從人群裡看到了那幾道身影,跟隨他們的,還有幾輛大車。   錦兒躲在寧毅身後,鬼祟而又開心地往下面指:「你看你看,那個穿綠色碎花裙子的,好像就是我姐姐,還有那個員外,胖胖的那個,就是她相公,是我姐夫啊……我很久沒見到了,但應該就是他們。」   人群中那婦人也還在往樓上看,錦兒抱著寧毅的手便躲了躲。寧毅看了幾眼:「你確定那個不是你爹?」   「不是啊不是啊,就是姐夫。」錦兒抱緊寧毅的手臂,躲在他的身側笑得開心,也令得寧毅的手臂緊緊地壓在她的胸口上,然後又發現了什麼,「還有好友,你看,車子後面那個看起來瘦瘦的癆病鬼,是姐夫的兒子啊,果然是他們,相公我跟你說過的吧,我那次回家,就是那個老頭子用色眯眯的眼睛看我,然後這個癆病鬼也用色眯眯的眼睛看我……」   雖然說起的像是不好的回憶,但錦兒的情緒明顯很開朗,寧毅撇了撇嘴:「你看到了你姐姐,你姐姐好像也看到你了,要不要下去認她,打個招呼?至於什麼姐夫跟他兒子,要不要我嚇一嚇他們?」   「不要了。」錦兒笑著探頭,又縮回來,「姐姐有些認不出我,我也有些認不出她啦,真跑下去認了,該說些什麼呢?我以前想起姐姐他們,心裡覺得很失望,現在心裡不失望了,可能還有些想她,但是……也沒必要非得見面說現在好不好。」   寧毅看著窗外,摸了摸她的頭。   「不過,相公,我真厲害對不對,昨晚夢到,今天就看見她了。還有啊,那次我去的時候,姐姐一直跟我說的就是在這個姐夫身邊怎麼怎麼爭寵,怎麼怎麼過得不好,又被人欺負,今天看看,財主老爺出來這種的遠門也還帶著她。我姐姐她……應該過得也不錯了吧,我這樣想想,心裡其實還有點開心的……嘿,奇怪的緣分……」   她像小貓一樣開心地蹭著寧毅。   不多時,姐姐姐夫一家人去往前方,消失在人潮之中了。   世界很大,而生活很小。瑣瑣碎碎的別離,也有瑣瑣碎碎的相遇,瑣瑣碎碎的緣分……諸多瑣瑣碎碎的事情裡,有時候連寧毅也會疑惑,或許戰爭真的是發生在天外很遠很遠的事情。此時已是景翰十三年的農曆六月了,汴梁城以北,竹記的觸手眼神得很遠。位於太原西面的一座鎮子上,隨著日頭的西斜,大樹在街道上灑落林蔭,人群聚集在這裡,興致高昂地聽著隨竹記大車過來的說書人講武俠故事。說書的攤子一側,一輛大車邊也擺開了貨攤,提供各種廉價的小吃,或者實用的生活物品出售,一時間,令得小鎮這一側熱鬧非常。   一群看起來頗有江湖氣的人在街道邊冷眼看著這一切。   竹記的名氣已經在這附近打出來,每一次的說書,以及穿插其中的雜耍、魔術表演,分量都很足,令得小鎮的熱鬧一直到夜深才會結束,這一天也是如此。當太陽降下,月亮升起來,快上中天時,竹記的眾人才準備收攤,湊過來的鎮民們也終於散去,回家休息。   街道上的人終於散得差不多的時候,道旁守了一晚上的幾名綠林人終於過來了,為首的是一名揹著長長齊眉棍的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身形矯健,樣貌俊逸,目光之中也有著經歷風塵的滄桑與沉穩,看來頗有殺氣。   「說個事情。」男子走過來,皺著眉頭開了口,「今天就算了,從今往後,這裡,你們竹記的人不許來,否則我會打死你們。」   他語氣尋常得像是在說一件極小的事,收拾東西的竹記眾人停了停,互相對望幾眼。不遠處一名負責安全的竹記護衛也已經走了過來,他望著這名男子,眼神也是頗為複雜。   「史頭領,好久不見了。」竹記護衛拱了拱手,「您說的事情,是不可能的。」   「你認識我。」姓史的男子望定了他,手臂只是一動,轉眼間,背後的齊眉棍已經出現在手上,這個動作導致空氣中陡然便是一聲呼嘯,殺氣瀰漫。出於某種原因,他對於自己身份的暴露,顯然很忌諱。   「九紋龍史進,史頭領。」那護衛拱了拱手,「在下也曾是梁山人,自然認識史頭領的。」   因為這句話,氣氛在一瞬間掉落至冰寒,史進的頭偏了偏,嘴角勾勒出了一個可怖的弧線。   「吃裡扒外的東西!」   沒有多少人看見那一瞬間的交手,然而乍然的吼聲過後,還在朝前方拱手走著的竹記護衛便已血灑長空,朝著後方飛出,棒影的威壓猶如呼嘯的陣風,刮過整個場地,然後轟的柱在了地下,夏夜的火光中,浮塵散開,地面上出現裂紋。   時隔兩年多,火光之中的那張臉上,迸發出了巨大的憤怒,朝著竹記的眾人,逼過來了……   第五六四章 蒼雷(二)   夜色之中,齊眉棍在地上的一頓,發出了巨大的聲響,驚人的威勢。同時被震懾到的,不僅有竹記的眾人,還有跟著過來的幾名綠林小弟。   「九紋龍」史進,作為梁山之上武藝最高強的一批人之一,他的槍棒功夫,僅僅在火候上稍遜於盧俊義,比之林沖,也不相上下。只是林沖科班出身,功底紮實,風格極正,史進則是少年任俠,從小風風火火的性格,一手槍棒,也使得極為率性,天馬行空,比起林沖來,就多了幾分縱橫無忌的氣勢。   只是梁山破滅,在斷崖前目睹了林沖被逼落崖的一幕之後,史進勃然大怒,殺了一幫想拿林沖頭顱領賞的梁山叛徒後,也只能流落江湖,回到草莽之間。   寧毅滅梁山,掀起的聲勢委實不小,他原本想著要不要南下京城,為一眾兄弟報仇。然而任俠率直之人,心中的想法也是相對耿直的,自己這邊殺了對方家中一半的人,對方殺過來,蕩平了梁山。綠林嘛,有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你殺我我殺你的,因此他心中雖有復仇之念,反倒並不執著,而在他想來,對方連整個梁山都滅掉了,南方肯定是各種搜捕梁山餘孽的通緝令,於是在尋覓林沖未果後,乾脆掉頭往北,一路上憑著自己的功夫,混些吃喝。   北面世道不好,但對於他這種高手來說,反倒像是如魚得水。一路上認識了一些人,打了幾架,也就在小範圍內混出了名氣。以他重義氣的性格,對待身邊兄弟,向來是極好的,隨後在這小鎮上定居下來,就跟鎮上的一些商戶,收些保護費什麼的,算是成了一個小幫派的地痞頭子。   黃河以北,尤其在太原附近這一帶,向來龍蛇混雜、黑白難辨,這種小幫派許多時候還與官府有隱性的合作關係,民眾也樂於接受,因此算不得什麼見不得人的活計。只是梁山那麼大的場面都已經過去了,那麼多的兄弟死在眼前,史進多少有些心灰意冷,從此不再過多的爭強鬥狠。   以他的功夫,江湖上已是一流往上,就算在太原那樣的大城市,都是可以打出名堂的。在這類小地方,遇上幾個流氓地痞,往往舒展一下筋骨,架便打完了。跟在他身邊的小弟知道這個大哥很有些來歷,但對他的功夫,還是沒有確切認知的。但在此時,陡然爆發而出的殺氣,連他們都幾乎被嚇了一跳,那一瞬間,棒出無影,卻呼嘯凌厲,人影飛出之後,齊眉棍砸在地上,道路都像是在動,幾名小弟也知道,大哥這是遇上大仇人了。   竹記那邊,跟車的護衛通常只有兩名,其中一人飛出去後,另一名稍微年輕的男子陡然拔刀就衝了上來,眉目青澀卻狠厲,但他在衝過去時,便被地上的那名護衛伸手拉住了。   「咳咳……不要打。」   「但是……師父你……」   「史頭領……已經留手了。來,這便是我曾跟你說過的,梁山上槍棒功夫最厲害的頭領之一,九紋龍史進……你見過史頭領。」   被打在地上那人口中吐出鮮血與被打落的牙齒,然後便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臉上捱了一棍,是被打落牙齒的主因,之所以吐血,卻是因為被一棍推在了心口上,震出的內傷,但此時看來,他竟也是毫不在意,還讓身邊的年輕人向史進見禮。史進便冷哼一聲,抬了抬手。   「你我是敵非友,不必有禮。哼,你別以為你不擋不避,我便不會殺你。方才只是打個招呼,我史進殺人,總得把話講清楚!」   史進棍法厲害,性子也是直率,他方才盛怒下出手,第一棍取的便是對方面門。這種開局的凌厲殺招通常是要讓對方躲的,誰知道對方看起來並非毫無武功的普通百姓,卻也根本不避,他便撤了七分力氣,第二棒將人打飛,滿腔怒意更多的卻是轟在了地下。   此時聽得他的說話,那臉上帶血的竹記護衛拱了拱手:「史頭領的任俠義氣,在梁山上素來是有名的,在下一直也仰慕得緊……」   旁邊那年輕的護衛卻道:「什麼任俠義氣,使勁殺人……我看也稀鬆平常。」   臉上帶血那護衛瞪了身邊的徒弟一眼,隨後又道:「……今日下午見到史頭領安好,委實欣喜。哦,在下名叫田克山,本是劉唐劉頭領麾下親衛,史頭領應該是不曾聽過在下名字的。」   「好啊。」史進怒極反笑,「自報姓名之後,後事你也想好了嗎?你可知劉唐大哥是死在何人手下!」   那田克山一臉平靜:「劉頭領死於燕青之手,燕青如今隨著盧俊義盧員外為朝廷做事。至於在下,若說後事。田某在汴梁城東養了幾個孩子,皆是去年糧荒之時,沒了家人的乞兒。史頭領殺我之後,若真有可能,不妨代為照顧,若不行,田某也是明白的。」   史進的神色微微滯了滯,片刻後,咬著牙關:「……你吃錯藥了?被打壞了頭?以為說這種事史某便不殺你!還是說你覺得往日裡做錯了,就想以此贖去罪責!?你們……怎麼回事?」   「若說贖罪之心,確實是有的。」田克山神色淡然地說著,「田某這一生,從小就做了許多錯事,上了梁山,做的錯事更多,劉唐頭領死了以後,我最終投了竹記,這在史頭領看來,當然也是不講義氣,是一樁錯事。官兵打進梁山時,為求活命,我還將身邊的兄弟殺了,砍了他們的頭以求自保,這也是大大的錯事。我自覺罪孽深重,如今做些這種事情,能讓我心中安寧,也確是無可辯駁之事。」   「好。」史進點頭冷笑,「你自知罪孽深重,做些這種事情,便覺得可以一筆勾銷?」   「絕不可能一筆勾銷。」田克山道,「過去的錯事,做了就是做了,再怎樣後悔,贖罪,死了的人還是活不過來。我上梁山之前,便是劫道的山匪,上了梁山,仍然是劫道殺人,我以往以為只要有兄弟義氣,其餘的事情便可不再計較,因此心中安寧,如今心中不再安寧,所以做些好事,皆是自私之念。」   夜風之中,火光獵獵。史進身上氣勢凜然,名叫田克山的男子站在那兒,臉上帶血,半邊臉頰也要腫起來。他說著這迂腐之言,看起來竟像是絲毫不落下風。史進拿起棍子,緩緩走向側面。年輕的護衛便始終拿刀對著他。   「這樣便是好人了?」史進道,「世道凋敝,朝廷貪官當道,你想要當面面俱到的好人,惡人便要欺壓過來。我那林沖兄弟是如何上山的,他被自己人追殺,掉落懸崖屍骨無存!我輩武人,原本就顧及不得太多,我史進自習武以來,一直謹守義氣,對身邊兄弟誠心以待,便是會死,也絕不更改!你一個殺了自己兄弟的混賬,今日竟敢在我面前裝得大義凜然?」   「也是因此,史頭領守了兄弟之義,便可以問心無愧地揮刀去殺其他無辜之人。田某曾經也是如此,若非如此,大概也活不到現在,因此史頭領的義氣,我是明白的。也因此……史頭領今日要殺我,我明白是為什麼,心中也就毫無怨尤了。」   那年輕護衛道:「我卻不是毫無怨尤,我們竹記上下一心,想殺誰,先過我這關!」他話音落下,陡然便被田克山伸手推開:「不要添亂,你我加起來也不是史頭領對手!」   「殺了我們,自然有其他人來!」年輕護衛犟著脖子道,隨後,鋼刀又對準了史進。   史進繞著兩人而走,此時步伐也停了下來,他皺著眉頭,眯了眯眼睛,對眼前的事情,既有嘲弄,也有困惑,只是一開始的嘲弄,逐漸被更多的困惑取代了。   「最後問你。」他說道,「不能一筆勾銷,也不是好人。你做這些,又有何意義?不過是個偽君子罷了。」   田克山搖了搖頭:「偽君子比真小人好,好一點點,比壞一點點好。我等不想說做了惡只要悔過一下,就能成好人,只是想通這一點,心中多少能安寧些許。史頭領,你心無羈絆,要殺我,我是沒辦法的,只是竹記不會從這裡走。我們到處走,到處去說那些好事,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你打跑我們,接下來不光我們竹記的人會到,還會有官府和軍隊的人過來介入。我們東家很有權勢和人脈,史頭領也是知道的。」   史進偏了偏頭,吸了一口氣,看著田克山那眼睛,竟被那股死一般的平靜震懾住了。習武之人講究念頭豁然、通達,也就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完整的解釋,能夠令三觀暢通,然而在這之前,一生行得正坐得直的大俠他曾經聽說過,卻從未曾見過眼前這樣的「偽君子」。但他畢竟是個性格耿直的人,心中有困惑,過得片刻,竟將棍子收了起來。   「我會想過你說的事,再來殺你。」他一字一頓地這樣說完,然後轉身。舉步要走之時,卻想起了一件事,偏了偏頭,「喂。」   這一下,他的聲音已經低了許多:「我那林沖兄弟……你們後來有查到他的狀況嗎?」   「梁山之人,逃了的,後來官府追究了一部分,皆是查清有大奸大惡行徑的,可能是東家那邊的意思。」田克山道,「但對於林沖林頭領,還有史頭領這樣的,後來並未再有追索。我曾聽說,周侗周宗師曾為林頭領說情,林頭領武藝那麼高,田某心想,他或許還在哪裡活著吧。」   你可知他已掉下懸崖去了……   史進心中想著這句話,但終於沒有說出口。當時試圖圍殺林沖的那些人,後來被他一路追殺,一個都沒有留下,因此除他之外,也就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了。林兄弟……可能在哪裡活著,也可能已經掉落懸崖,屍骨無存了。   他雙手握拳,舉步離開。一幫小弟也跟著過來。走了一陣,聽得後方腳步聲響,竟是那田克山從那邊追了過來:「史頭領,在下還有一句話說。」   史進陡然轉身:「放你一次,你倒真以為我是婆婆媽媽的娘們了。你囉裡囉嗦,我真殺了你!」   田克山停了下來,抱了抱拳,語速極快:「離京之時東家那邊曾有人傳,金人真可能興兵南下。」   「往日不都在這樣說嗎!」想起以往總在說的金人威脅,還有去年的招安詔,史進猛地一揮手,隨後又覺得這事太過遙遠,「何況就算真有此事,告訴我又有何用!」   「呃……」田克山愣了愣,「只是史頭領如今在這邊,近雁門關,呃……還請保重。」   田克山說完,往後退開,史進也陡然轉身,罵了一句:「操!」舉步前行。想著田克山說的話,確實在往日有很多人這樣說,但若真的把它當成事實來想,確實太過遙遠,若真打起仗來,能不能打到這裡算是兩說,若真到這裡,自己無非死戰,或者離開就是。   而一旦這樣認真的想法興起來,總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然梗在了心中,他搖搖頭,將事情從腦子裡甩出去。   ……   寧毅領著錦兒的出門,只是短期南下去處理些事情,沒幾日便回到了汴梁。此時小嬋的身孕已近九個月,原本在自己初到武朝時圍在身邊轉的小丫鬟,忽然間變成了帶球跑的孕婦,委實給人以時光流逝的觀感。   當然,更多的觀感還是來自於夏日的沉悶,此時已是炎夏,陽光明媚,知了們每天在樹上沒完沒了地叫,寧毅組織家裡人抓走和趕跑了許多。上午在家處理各種瑣事,又或是過去相府,與形形色色的人見上一面,說些細碎言語。中午回家,午飯過後,與家人喝上一碗冰鎮的甜品,扇著扇子在一塊聚集,在涼床上小憩。   有關於金人會南下的言論,最近這段時間神奇地減少了許多,有可能是夏天的沉悶讓人的話也少了——當然,兜售危機論的書生始終還是有的,但更多的人開始收斂起來,更喜歡與人分析金人不可能南下的原因,又像是害怕觸動了什麼讖言,驚動了壞心眼的神明。   詩會的請柬常常還會送到家裡來,寧毅偶爾參與,會帶著檀兒、雲竹、錦兒等人一道去,等到詩會結束或者沒了興致,便又踏著汴梁城的夜色一道回家。   與師師的來往倒是不少,雖然已經隱隱過了花魁的年紀,但師師在京城裡的行情還沒有完全減退,想娶她、見他的人還有許多,但都是屬於私人性質了。至於什麼大型的詩會、宴會,主人家則更傾向於一些更年輕的花魁。只是雖然行情未減,私下裡的應酬不少,師師對這事反倒更加隨性起來,沒事便推掉邀約,在京城裡晃盪遊玩,也常來找寧毅聊天,大抵是寧毅的言語常常能給她以啟發。她做了這麼些年,還沒個歸宿,李媽媽便也不阻攔她了。   六月裡,回到汴梁後沒幾天,去年中了舉人又補了個實缺的宋永平因為一些政務上的事情,又回到京城裡來,寧毅左右無事,便領著他倒礬樓上去坐了坐……   第五六五章 蒼雷(三)   夜風清涼,自礬樓的高處望出去,能夠看見小半個汴梁城的燈火光芒,一座座的庭院、條條的街道,水路上的船燈將暖黃送上夜空。音樂聲不時傳來,是礬樓的歌女們在表演中唱的「猶記紅船徑,日日載煙花」之類的溫軟句子。   房間裡燈火明亮、紗幔輕搖,宋永平正舉起酒杯與寧毅對飲。在房間裡還有兩位女子,寧毅身邊的是師師,而在宋永平旁邊的是一位名叫靳如煙的女子,比師師年輕許多,屬於礬樓正當紅的才女,去年宋永平在京城時,兩人就曾認識,此時也就叫了她來作陪。   原本就出身官宦人家,又是弱冠之年中舉,接下來便補了知縣實缺,此時的宋永平,稱得上少年得志、意氣風發。這一次乃是當地知州備齊了一批貢品,著宋永平上京呈獻,暗地裡則是看準了宋永平在京中有些關係,轉託他上京辦些事情,也算得上輕鬆又露臉。人生如此順遂,年輕人的言語之中,也多有指點江山的豪邁。在謝過寧毅在京中的幫助,隨口談過些詩文之事後,他也說了一些對竹記的看法。   「……小弟遍觀歷史,自古以來,單純經營商事,總是難以長久的。小弟家中也有些生意,但都是點到即止,夠用就行。當然,姐夫在汴梁這邊,對於此事,必然是明白的,於竹記的考慮,也必定比永平更加周祥。例如最近一年來,竹記說書的事情,去軍中宣揚俠義武勇,小弟便十分贊同,只是於百姓之中,是否要宣揚此事,聽說外間的議論,便有些大……凡為人做事,需徐徐圖之……」   對於寧毅,宋永平終究是沒有惡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說法,也算是掏心窩子的話了。竹記的發展太快,會引起文人的警惕,也會引起商人的警惕,宋永平繼承了家傳的做官哲學,也是在勸說寧毅,先將京城中的基礎牢固後,再擴大其它。   當然,這中間也有他不能說的話,譬如在宋永平這邊,寧毅作為相府西席,就算名氣再大,也沒有為官,在他看來,根本的原因在於寧毅終究還是蘇家贅婿的身份。而蘇檀兒是他表姐,就君子之道而言,他不能說出任何讓寧毅擺脫這個身份的話。這一番勸說先從說書開始,到文人的反應,隨後再到商人、官員時,邏輯依然是清晰的,這也是年輕人心中為之驕傲的東西,寧毅便仔細聽著,不時點頭,也與宋永平議論幾句,贊一下他的家學淵源。   不論做什麼事情,當然都需要時間,宋永平將話說到,也不指望姐夫立刻就表態去做什麼。但當然,他也希望著這場能令寧毅「受益匪淺」的談話,可以對其之前的幫助做出一些回報。兩人之後又聊了好些事情,令宋永平多少有些不滿的是,即便在這樣說過話之後,寧毅此後的問題裡,還是隨口向他詢問了一些這一年裡商戶來往的變化,顯然又是專心商事的習慣使然。   當然,既然有入贅的身份,只好選擇經商,縱然能因相府的關係與諸多達官貴人來往,自己的身份也難升上去。對於寧毅這種行為,宋永平還是能夠理解的,以至於這一晚醉醺醺時,他還跟靳如煙說了一句:「我那姐夫,確是很厲害的人,只可惜……身份綁住了他……」   這天晚上對於寧毅的這番說話,宋永平心中多少還是得意,以至於在不久之後的回程途中,轉往河南府拜會父親時,還有些高興地說了起來,結果讓父親宋茂給罵了一頓。   「……你這姐姐、姐夫二人能在京城豎起那樣大的攤子,又與相府有來往,豈有你這黃口小兒、膚淺言語的置喙之地!這等淺顯道理,別人不懂,你以為右相府是個什麼地方,你姐夫豈能不懂!他如今所做之事,為父也有些奇怪,但你的這些言語,實在可笑……罷了,你將你所說話語,來來回回給我講一遍!」   宋永平被罵了一頓,也就只好回憶著當天的事情,將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複述出來,接著又談了之後的閒聊。宋茂皺著眉頭,宋永平說著話,隨後也皺眉起來:「若……真如父親所說,事情不簡單,那……莫非相府是在備戰?」   宋茂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宋永平自己分析下去:「父親可還記得,我年少之時曾說,契丹、女真皆是虎狼之輩,示敵以弱更不如示敵以強,其時我說南北難免一戰,實則為了譁眾取寵。到後來見識漸深,眼見遼金之間塵埃落定,我朝也有招安詔等諸多措施,每每念及打仗,心思反而淡了……」   宋茂道:「若你所說之言成立,倒是可以解釋你姐夫為何那樣擴張竹記,看來卻是相府的意思了。」   「只是相府又何以如此篤定金人必然南下,他若押上身家,不顧後路,有什麼好處……」   官場之人,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考慮後路,就如同譚稹的招安詔,做好了是業績,又預防了金人南下的可能,做差了,也不至於得罪人。但竹記的發展就不一樣,屬於在利己性上極差的行為,簡直像是某些人預測到眼前就到危急關頭了一般。因此兩種備戰,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而在這其中的更多涵義,宋永平也還是想不清楚。   宋茂道:「不論他們如何去想,你所在相州,乃是北上途徑。你姐夫你跟你詢問當地商戶變化,若不是為他們竹記的生意,便是在跟你對照他手頭的情報。若為父在此地消息不錯,招安詔後,你們那邊的生意恢復極快,比之災情之前,還有提升……」   宋永平點頭:「提升了……約三到四成。」   宋茂也點了點頭:「若是金人真的南下,且打破雁門關,北面必成戰場,到時候,軍中仍會有傾軋,眾人為逐利、為保命,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你可記得相府在之前賑災中用的商戰手段?出自你姐夫之手,這一次,引入大量商人往北走,有商人、有錢、有利益,就有更多人有切膚之痛,若說其中有你姐夫和相府在推動,那恐怕也不出奇。」   宋永平沉默下來,宋茂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將商場之事用到這個程度,你姐夫也好,相府的那幫人也好,行事之老辣,佈局之廣博,非你這黃口孺子所能想象的。虛心好好學吧。」   「那……若真會打起來,父親,我該如何去做……」   宋茂揮了揮手:「金人真會打下來的可能不大,此事關係天下,大家都會去想,你不必多慮,當好你的縣官就是,若因為此事糾纏,金人未來,你反倒誤了政事,才是得不償失。如果可能,你就忘了它吧!」   父親的話雖然是這樣說,但回去之後,宋永平還是多少留心了這件事,他看了幾本兵書,詳細勘察了治下地形,又計算了糧食儲備運轉、士兵輸送等事情。到得不久之後,反而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但這是後話,暫不再提了。   時間收回礬樓的夜晚,靳如煙並非絕對的清倌人,對於宋永平這種年輕有為的官員,往日裡又有些香火情的,並不拒絕。當天晚上宋永平喝醉,與靳如煙離開之後。寧毅與師師在樓上的露臺邊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激發了些酒意,寧毅看著滿城燈火,輕輕笑起來:「我這個妻弟,還是有些見識的。」   師師站在一旁看著他,樓下亮起的燈火中,站在旁邊的男子雙手扶著欄杆,手指輕輕敲打中,似乎有種睥睨一切的氣勢。但也因為酒的作用,許許多多的複雜心情,似乎也已在那雙眼睛裡翻騰起來。他心底的想法,手下運籌的諸多事情……但依舊模模糊糊的,令人無法靠近。   在某些身居高位的達官貴人眼中,師師也曾見過類似的神情。而她自然也是不會說出宋永平的什麼壞話的,略略笑了笑:「但他說的話,立恆卻是早已想清楚了的……」   「也談不上清楚。」寧毅搖了搖頭,「有些事情,我也希望自己估錯了,有時候也覺得可能是估錯了,那樣一來,兩年以後,我可能就該離京了。」   「離京?」   「嗯,帶著老婆孩子離開這裡吧,如果真能這樣……」寧毅沉默了許久,又想起什麼,笑起來,「師師……」   師師還在消化著他方才話中的意思,此時抬起頭來:「嗯?」   寧毅卻只是看著她,腦子裡浮起的,是另外一些東西。對於宋朝歷史,寧毅並不清楚,然而李師師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作為能夠留名千載的女子,一者是因為她與皇帝的緋聞,二者是因為她的忠義節烈與慈悲心性。據聞金人南下,這位女子被擄進金人營中,吞下發簪自盡。自己要阻止這些東西,便也有可能救下她來了。   傳聞中的第二項,寧毅隱約能從這女子的身上看見,只是第一項,與皇帝之間的緋聞該落在哪裡呢?或許終究有所不同?又或者師師認識的某個客人,就是微服私訪的皇帝?他看著師師,腦內想了想,終究只是搖頭笑笑。這終歸是自己所處的真實的世界,真是想太多……   師師等待片刻,不見他說話,輕聲道:「立恆家中,小嬋妹妹快要生了吧?」   「嗯,待會就得回去,跟她和肚子裡的孩子說說話。」   「說話?」   「有一種說法叫做胎教。」寧毅笑著跟她解釋,「說是女人懷孕,快生下來的時候,孩子已經能感受到周圍的環境了,也能感受到母親的喜樂。所以最近總是回家陪著她,也教教寧曦,肚子裡那個是他的弟弟或者妹妹。小孩子還挺高興的,應該能當個好哥哥。」   「……倒是未曾聽說這種說法。」師師古怪地笑笑,「家中妻子懷孕時來這裡的就多……」   風吹過來,撫動了女子的髮鬢與衣服,師師站在那兒,用左手抱住右手的手臂,她身體單薄,衣服也單薄,此時看來就如同憑虛御風的仙子一般,只是多少顯得有些落寞。兩人又說笑了一陣,寧毅揮手離去,讓她不要多送。   下方仍然是滿城燈火,師師站在樓上,看著寧毅的馬車從樓下側門出去了,駛上道路,穿過人群,最終消失在汴梁的繁華里。等待在男子家中的,是溫柔的、令人眷戀的妻兒,而不久以後的初秋,他也將收穫另一份喜悅了。   那麼,我的喜悅,會在哪裡呢?   她望著燈火,目光迷離地想著。   同一時刻,周喆踏上已經閉了宮門的皇城,睥睨這片巨大的、輝煌的城池,屬於他的國度。一切一如往日般令他感到壯麗與華美,每一次看到,都能讓他心中想成為萬世之君的念頭愈發堅定。   他伸出手來,往事混亂,前路迷離。但他知道,自己終會跨過這一切的……   ……   雁門關外,星斗漫天。   周侗站在帳篷外,回望黑暗中的巍巍群山,出關之後,一切都顯得荒涼起來了,雖然在眼下,這些地方已是武朝土地。   這一年,老人已經八十二歲了。   為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去年的一年,他在武朝北面輾轉。原本大光明教教主還在找他決鬥,想不到一個小輩殺掉了司空南,令得那林宗吾也不得不南下與敵人火拼,少了他許多事情。江山代有才人出,這樣的更迭他已經見過許多遍了,重要的是,總能有新的英雄出現。   因為對於金人的種種猜疑,他想要去北面看看,離開雁門關、離開武朝,看看金人會不會真的往武朝打過來。他已經是這樣的年紀,離開一輩子盤桓的武朝,去到那樣的虎狼之地,縱然是宗師之身,也可能遇上種種的意外,而最大的意外,或是天命。   福祿與左文英還是跟在他的身邊。   「若我殞身異域,你們要將我燒掉,然後將我骨灰帶會來,使我不至於埋骨他鄉。」這是老人笑著對兩人做出的囑託。   在那一刻,他還是做了北上好一陣子的準備的……   ……   七月,金國都,會寧。   帶著涼意的清晨,武朝使臣徐澤潤整理衣冠,走進新建成的、簡單的金國皇城。他是帶著任務來的,北上已經三個月了,為了促成金、武兩國永久的、正常的貿易往來,他帶來了許多金銀、瓷器、絲綢,幾乎走遍了能走的金國大臣府邸,賄賂了許多人。今天,金國皇帝吳乞買終於要親自見他,敲定這一切。   這是塵埃落定之刻。   也是一切初始之時……   第五六六章 蒼雷(四)   皇城大殿,話語之聲持續地傳出來。   「……和田,羊脂無瑕白玉杯一對,羊脂無瑕白玉碗一對,羊脂無瑕筆洗、硯臺各一尊,青玉雕龍屏風一座……唐朝吳道子《十聖圖》一幅……金玉觀音像一尊,金玉佛龕一尊,金葉玉皮手書《楞伽阿跋多羅寶經》一部,《金剛經》……」   隨著說話聲,大量的珍物器玩被抬入殿內。副使在宣讀禮品條目的時候,徐澤潤偷偷地大量著四周,以及上方的金國皇帝。   作為陡然而起,取代遼國的新勢力,金國並非底蘊深厚的貴族,而是猝得重寶的暴發戶。不過,作為會寧的這處皇城來說,就連暴發戶的影子,都沒有彰顯出來,它佔地還算大,但宮牆竟是木製結構,大都由柳樹和榆樹製成,前院辦公、後院住人,只有這大殿顯得稍有威勢,但比之微微的武朝皇宮,這邊的這所「宮殿」,就只是算是茅屋了。   不過,徐澤潤心中也知道,真正決定這裡是一處什麼地方的,不在於它的形狀,而在於身處此地的這些人。無論身處茅屋還是身處氈房,前方那個男人身邊聚集的人們,已經是全天下都不敢輕侮的存在了。   王座之上,吳乞買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些被抬進來的、一樣樣的珍玩。   作為金國的第二任皇帝,完顏吳乞買比之乃兄阿骨打,乍看之下少了幾分吞噬天下的氣質,他的塊頭其實比阿骨打要大,據說天生神力,可赤手空拳力搏熊虎。阿骨打未曾起事之前,天祚帝召集女真酋長聚會,會上要求各酋長翩翩起舞逗皇帝高興,阿骨打堅拒,天祚帝便要殺他,就是吳乞買以隨從的身份出來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戲,空手擒熊縛虎,逗樂了天祚帝,才免了阿骨打一死。   但也是因此,跟在阿骨打身邊,又忠心耿耿的大塊頭,這種人看起來就顯得有些老實、傻缺。雖然繼承皇位之後,據別人的評價,他也確實繼承了阿骨打的幾把刷子,但施政是相對平和穩健的。甚至看見對方,徐澤潤就不由得想起了之前聽到的某個傳言:   阿骨打在位時,行事作風都非常節儉,曾與群臣約定:國庫中的財物,只有打仗時才能動用,如果有人違反,不論是誰,都要打二十軍棍。吳乞買繼位後,手頭也相對拮据,各方面都要花錢,這位皇帝是苦日子裡過出來的人,其它都能忍受,對酒肉卻頗有偏好,今年三月有一天忍不住了,偷拿了國庫裡的錢出去花,被宗翰知道以後,當著朝臣的面揭出來,然後將吳乞買拉下來打了二十棍,接著才是整個朝堂的臣子跪下請罪。   完顏宗翰這個人,徐澤潤是見過的,他是經過朝堂上最可怕的大臣之一,說不定還真有可能幹出這種事來。當然,如果真有其事,也真不知道這對武朝來說,是福是禍了。   作為武朝的使臣,徐澤潤本人原就是個長袖善舞之輩,也善於觀相、觀人。在跟這些武人、莽漢打交道的過程裡,他也知道,這些人多少有一個好處,就是收了錢,也就基本代表了會辦事。三個月來,他所聯絡的金國大臣不少,也知道金國的朝堂上,為了這件事也一直在爭論不休。今天過來,雖然一部分認識的大臣並不在,但看著上方金國皇帝那張滿意的笑臉,他覺得,這次的事情,應該能有個好結果。   送上了各種禮品,然後正式遞上載有貿易來往各種條約的國書,吳乞買收下了,只是順手看了一眼,放到一邊,走下了座位。   他一旦站起來,徐澤潤才感受到那龐大身形前的壓迫感,身披貂錦、毛皮,如巨熊般的女真皇帝走到這邊來,伸手去摸那些瓷器玉玩的貢品,隨後又拿起來把玩片刻:「好東西啊。」他低聲說著,看到禮品裡一些用於朝貢的臘肉、瓷瓶封了的好酒時,也忍不住把玩一下,俯下身去聞聞:「真是好東西……」   「我們打進契丹皇宮時。」他回頭對徐澤潤說道,「皇帝跑了,帶走很多東西,一路上摔的摔碎的碎,有些好東西,沒有留下來。當然,也是首先進去的那幫小子,根本不懂,打完之後,他們還到處放火……」   年紀已經五十多,可怕中卻也帶著憨厚的皇帝臉上簡直像是在說「心疼死我了」,他說完這句,又圍著那堆禮品看了看,然後向一幫朝臣揮揮手:「退朝了,今日退朝了,你們回去吧。」   眾朝臣便開始告退,徐澤潤皺了皺眉頭:「陛下,那……那份約定……」   「事情已經妥了。」吳乞買從珍玩中站起身來,走向徐澤潤,然後直接伸手過來,摟他的肩膀,用他粗重的嗓音說道,「徐使者,不必多想了。來,你隨朕來,我帶你們見識一樣東西。」   吳乞買比他高出一個半頭,伸手往他後背一拍,他便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此時對方已經開始朝殿外走,徐澤潤等人跟了上去,秋日的天空中飄蕩幾朵白雲,太陽已經升高了,帶來微微的暖意。皇帝上了他的馬車,然後讓人將他一道帶過來:「徐使者,你跟朕一起坐。」   徐澤潤推辭一番,最終還是上去,他靠著馬車簾子邊,只將半個屁股坐在車凳上,但吳乞買拉了他一把,讓他坐實一點:「道路顛簸,你不坐穩一點,可是會摔跤的啊。」   皇帝端坐在馬車那邊,雙手按在腿上,面帶微笑,看來就如同坐在那裡的巨熊。   不知道為什麼,徐澤潤的心裡多少有些慌。片刻,馬車前行間,吳乞買開了口。   「徐使者,家兄與我,在許多年前,便心慕漢學。我們知南面有武朝,繁榮富庶,人人……都能得學問、教化,乃是天朝上國,徐使者,你明白嗎?」   徐澤潤恭敬地拱了拱手:「澤潤……明白。陛下,只要兩國能開邊互市,能有更多的往來,不久之後,金國……」   「就像你今天拿來的那些東西啊,都是好東西。」吳乞買一揮手,打斷了他接下來要說的長篇大論,「當然你們也有問題,你們總喜歡弄些……我們不懂的彎彎道道,那些有什麼用呢?想不通,沒用的……」   「當然,我們也有問題。」吳乞買並不多做糾纏,接著說下去,「朕哪,剛剛繼位,朝堂上有敵人,下面也要穩,我是很不想再打仗了啊,如今遼國完了。幽燕什麼的,你們該拿的也拿回去了,能休息一下,最好不過。但是!」   他伸手一指,加重了聲音:「但是……朕也絕不希望有人會覺得,我女真人畏戰,打出了個天下,就不敢再戰!若有人有這樣的念頭,他就要死了!徐使者,你明白嗎?」   徐澤潤愣了片刻,拱手道:「外臣,明白了。」他心中卻高興起來,因為有人這樣說時,實際上的威脅,就不會再出現了。果然,吳乞買隨後也笑了起來:「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啊,你們朝中人若也明白,那就天下太平了。」   說話之間,顛簸的馬車已經漸漸停了下來,吳乞買道:「到了,下去吧。」卻是首先起身,徐澤潤跟在後頭下車,前方是一大排的矮房、圍牆,方方正正的規矩的院子,幾棵樹正在秋風裡動,四周除了徐澤潤這批使臣,以及吳乞買帶著的一批護衛,人卻不多。皇帝站在院子裡,看著這稍有些蕭瑟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氣,對旁邊的眾人豎起了一根手指頭。   「徐使者啊,你閉上眼睛,聽,聽這聲音。」   徐澤潤此時心中七上八下,滿是疑惑,他閉上眼睛聽了聽,只有秋風吹過樹冠的悉悉索索的聲音在響,更遠處的聲響他卻聽不清楚了。睜開眼睛時,吳乞買的低語聲又響了起來。   「朕年少之時,在長白山中打獵,要做個好獵人啊,耳朵是很重要的,隔得很遠,朕就能聽出熊虎的聲音,他們的爪子,踩進雪裡,樹葉子啊,輕輕地晃,風從哪裡吹過來……一雙好耳朵會救你的命,你現在聽,這個聲音啊,真是……呼嗚嗚嗚嗚……」   他揮著手,輕輕模仿著風吹的聲音,朝著徐澤潤笑了笑,徐澤潤卻是一臉的疑惑,他也知道,許多皇帝可能就喜歡這種別人摸不透他的感覺,因此有一半的疑惑,也是故意裝出來的。吳乞買笑過之後,舉步往前,去向那邊的一個院門。前行之中,他最後向徐澤潤說的話是:「對了,徐使者,朕在馬車上說的那些話,你記住了嗎?」   徐澤潤回答:「回陛下,記住了。」   吳乞買跨過那扇小門。   徐澤潤也跟著過去,景物在前方展開,然後有什麼東西密密麻麻的,猶如千萬的螞蟻在走,從他的脊背蔓延上去了,頭皮發麻,他的整個人,那一瞬間都在收緊……   ……   上京,臨潢府。   完顏希尹走進那個精緻的小院子時,古箏的聲音響了起來,他走上小樓,推門進入了精緻的房間,女子正在窗前撫動箏弦,然後朝他溫柔地笑了笑。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閉目聽著女子的彈奏。   「穀神」完顏希尹,算是女真人中,文臣之首。當然,說是文臣之首,最主要還是因為他在眾人之間學問最高,對於漢人的學識,儒家的研究,他並不輸給南面武朝的許多大儒。早幾年他甚至曾經獨立創造出女真人的文字。   而不僅在學問上有所建樹,在女真的大臣之中,他天才橫溢、文武雙全。後世曾經留下惡魔一般名字的金兀朮,也就是作為阿骨打的第四子完顏宗弼,此時對他都是又敬又怕。   居住在這小樓之上的,乃是他的一名妾室,完顏希尹心慕漢學,這位妾室也是一名流落北地的武朝千金,名叫陳文君,兩人成親已有多年,琴瑟和鳴,相親相愛,陳文君一共為完顏希尹生了兩個孩子,在完顏希尹正妻死去之後,妻子的位置一直空懸,她便成了完顏希尹實質上的夫人。此時的女真人對漢人並無偏見,府中的人私下裡多稱她為「漢夫人」。   每次回到家中,完顏希尹都習慣性地聽對方彈上一曲古箏,這次也不例外。待到這柔和如流水般的旋律停下來,完顏希尹睜開眼睛,久久地凝望著這位心愛的女子。陳文君撫動著箏弦,偏了偏頭,笑道:「夫君有什麼事嗎?」   完顏希尹沉默片刻,然後道:「我將南下了。」   ……   視野在前方展開。   巨大的校場,無數的旌旗。校場前方是高高的臺子,前方的身影走向高臺,高臺之下,一大批身著金朝朝服的官員被繩索緊縛,跪在那兒,悉數是徐澤潤拜訪過的,手下了禮品的官員,高臺上各種禮品堆積,加上是珍貴的瓷器、真銀器皿,高臺下燃燒著一個巨大的炭火盆,熱浪滾滾,扭曲空氣。   樹葉打著旋兒從腳下掠過。   徐澤潤是聰明人,極聰明的人,在看清楚眼前景象的一瞬間,有東西從心底浮現出來了,攥住了他的心神。雞皮疙瘩伴隨著涼意,翻湧而上,吳乞買在車上的那些話語湧了出來,而後是更遠的東西,他坐著舟船車馬一路北上,見過的大好山河,離開家時妻兒的眼睛、無數的眼睛都在從腦海掠過……   大風吹過校場,旌旗、樹葉都獵獵作響,天雲舒展、滾動。   「你閉上眼睛,聽這聲音……」   他還在向前走,身體是涼的,腦後是麻的。這是普通的一天,他從未想過,要看見眼前的這一幕,然而某些嚴重的感覺已經當著他的面前衝過來,如天風海雨,轟的撲上山石。   士兵走過來,刀兵打在使臣團眾人的背上,然而沒有聲音,這一刻出奇的他聽不到聲音,他也感覺視野中晃了一晃,他被打得膝蓋彎了下來,視野前方,皇帝走上高臺,風吹起了他的袍服,毛皮飛揚在空中,巨大的身軀,雙手握拳,在視野的那頭面對了無數的兵將,在他的身邊,是猶如小山一般的瓷器、金銀、珍寶。然後,他的聲音猶如雷霆般響起來。   「各位女真的兄弟,你們可知道,眼前的這些,是什麼——」   ……   風雨漫卷,周侗主僕走在異鄉的城間道路上,雨正從天上降下來。   江寧,被家人稱為小七的少女推著白髮的老人,出門晒太陽,看著外面的行人從道路邊走過去,老人偶爾說話,露出笑容。   苗疆,名叫杜殺的單臂刀客揮出一刀,敵人的鮮血灑上他的臉龐,旁邊,他的兄弟們正在與敵人進行激烈的廝殺……   ……   「他們是南面武朝的珍物,在這裡,你們的眼前有這樣的瓷器,它值幾十貫、上百貫的銀錢,這裡最貴的一件,拿走它,可保你們一輩子衣食無憂……有這樣的和田羊脂玉,這麼一大塊的,它可以讓很多人都發瘋,放在家裡,可以作為傳家之寶,讓你傳上十輩子……有唐朝的書畫……有鑲金銀的佛經……有給武朝皇帝的貢品……有你有錢也買不到的美酒……這裡,成千上萬貫的東西,值幾十萬貫、幾百萬貫的好東西,它擺在這裡——」   風吹過高臺,皇帝在風裡張開雙手:「你們!想不想要!」   ……   杭州,經歷了戰亂的城市已經被再度建起來,烏篷船劃過安詳的水路,繁榮的集市間,商販們高聲叫賣,城門間行人商旅來去,熙熙攘攘的熱鬧……   一個院子裡,兩名綠林人飛快地交手,其中一個被打飛出去,吐出鮮血,另一人揚了揚手:「刺殺心魔,我來帶頭了,還有誰不服?」   李頻走過山村的小徑,在溪邊取水時,拿起水中的泥沙在鼻間聞了聞。他喜歡這清新的氣味。   抬起頭來,下方山村間,依稀可見農人來去的情景,天光正好,稻子金黃,就要熟了。   ……   「你們應該想要!」吳乞買的聲音迴盪在會寧上空,「好的東西,誰都該要!朕也想要!但,朕卻不要施捨——」   「我女真人!自先皇起事,從白山黑水裡打出來,不過十年,我們已席捲整個遼國!曾經遼人的天下,他們所有的好東西,都是我們的!這個天下!這個天下的珍玩奇物,不比這裡多嗎!?這些東西,算是什麼——」   怒吼聲中,他抓住旁邊一個巨大的放置瓷器的架子,猛地一揮,架子在空中飛起來,無數瓷器飛起來,小山般的砸向高臺之下,白花花的,無數珍玩在眾人的眼前砸成碎片,幾名跪在前方的金國臣子直接被砸倒在裡面,頭破血流……   ……   礬樓,風度翩翩的書生們搖著扇子,正在吟詩作賦。師師一面撫琴微笑,一面看著前方的這些人,窗外,暑熱已經褪去,葉子就要黃了。   罷了,又是秋天。有時候想想,鶯飛草長的,又是一年過去……   北面,又一隊貨物進入了呂梁山,紅提站在建好的寨門上,看著過往的商旅。   周邦彥在草廬中倒茶,款待過來的客人。宋永平拿著兵書,在一個山谷周圍勘察著,幾名縣衙兵丁無聊地跟著他。   寧府,小嬋捂著肚子發出了大叫。頓時整個寧府都混亂了起來……   ……   東西被摔破的聲音轟隆隆的響,隨後是盛放金銀的箱子,那些金燦燦珍貴器玩的東西飛上天空,落進巨大的炭爐裡,風與火升騰而起。   「瓷器!算什麼——」   「金銀!算什麼——」   「字畫!算什麼——」   「你們沒有看過這些東西嗎!不!你們都看過!在你們踏過整個遼國山河的時候,在你們衝進遼人的城池,衝進遼人的皇宮時,你們都曾經見過了!你們很多人,都將它們拿回了家裡,你們什麼都有!整個遼國河山,都是我們的——」   「我們是冰原裡的雪熊,是林海里的狼王!我們女真人,只要聚集在一起,則天下無人能敵。我們堂堂正正地拿來了我們想要的東西!我們拿下整個遼國,包括跪在下面的這些人,它們曾經是你們的兄弟,它們曾經堂堂正正的去拿到了他們要的所有東西!你們知道,他們為何跪在這裡!因為他們看見這些想要的東西時,竟然開始受人施捨!他們像狗一樣,受武朝人的施捨,然後他們要為武朝人遊說、做事——」   「他們已不是女真人,他們是狗——」   風在吼,火焰在升騰,高臺之下,無數小山一般的珍物在破碎,砸成碎片,溶成金水,燒成灰燼。身形巨大的皇帝,猶如魔神一般在臺上奔突,單手就將那價值連城的東西扔向毀滅……   ……   江南,進出縣城的官道旁,王山月坐在茶肆裡,看著來往進出的商販,露出了無聊的笑容。   黑暗的小房間裡,成舟海歸總著手頭的情報,偶爾將有用的計入身邊的小本子裡,計算著陰人的步驟和成功率。   史進將酒館裡鬧事的、發酒瘋的男子順手扔出門去,然後轉身喝自己的那一角酒。街上的行人看著地上的男子,嚇了一跳,然後便從旁邊走過去,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了。史進的小弟們才衝上來,一頓拳打腳踢。   太師府,蔡京寫下了一幅好字,在秋風裡等待著自己乾透,然後坐在那兒,吩咐了身邊的管家:「這幅不錯,待會將它裱起來。」   陽光照射進來,秋風撫動了紙張,角落未乾的墨痕上,有這樣的字跡:……雅贈會之賢弟。   墨香之中,蘊著微微的茶香、書香,便是君子的風貌。   ……   「武朝的這些使臣,將他們變成了狗!他們帶來這麼多的東西,歸根結底,他們怕我們!他們怕我們打他們,可我們要打他們嗎?我們沒有——」   「長久以來,我們將武朝當做兄弟之邦,將他們視為兄弟!可這幫兄弟,做了些什麼!打遼人,他們出工不出力!打完之後,他們在暗地裡跳來跳去,就像是可惡的老鼠一般!他們煽動張覺叛亂,他們收留遼國餘孽!他們在我們的地方,到處送錢,行賄,腐蝕我的臣民!他們在挖我的肉,他們在離間你們的兄弟!而下面這些人,就是被他們從人變成了狗的傢伙!」   「他們!生活在最暖和的地方!他們有最好的山和水,有無數的好東西!可惜他們不是人!他們是狗!他們只有勾心鬥角,從無尖牙利爪!我們女真人,對待兄弟可曾吝嗇過嗎?我們女真人,對待朋友可曾小氣過嗎?打遼國,他們毫無建樹,是我們打下來了,再將東西送給他們!讓他們可以去高興,可以去誇耀,可回過頭來,他們望你們的身上捅刀子!往朕的臣民裡捅刀子!他們將你們的這些兄弟啊,全毀了——」   「但也好——」吳乞買張開雙手,在風火之中振起袍服的袖子,「他們過來了,告訴了我們,他們有什麼東西,他們有這麼多、這麼好的東西。而朕看出來了,你們想要,哈哈,但臺子上這些喂狗的,我們就不要啦。可還有無數的東西,還有十倍百倍千倍的好東西,都在南邊——」   ……   在大地的南邊,越過雁門關,有最溫暖的土地,有最好的水與土,最適宜的陽光與天氣。它們年年月月地滋養著這片大地上的人們,給予它們生存與繁衍的最好的搖籃。   數千年來,他們一代代地在這裡建立起偉大的、燦爛的文明,他們也會經歷戰亂,但很快地,又會再度凝聚起來,重鑄秩序。如今,大規模的戰亂在這裡已經過去了兩百多年,重山與綠水之間,一座座城池,一處處村莊都充滿了安寧祥和的氛圍,日光起時,農人們走出村落的房門,日出而作,城市裡商鋪開了張,匠人喝過熱騰騰的粥飯,拿起攬活的工具,官兵守在城門處一面聊天、一面檢查過往的客商,衙役在公堂上喊起威武的口號。艄公在江邊撐起了櫓,海邊,漁民架起帆船,開始一天的工作,他們的家人在沙灘上搖晃著手臂,嗩吶聲響,迎親的隊伍走過青石板橋,轎子裡的新娘欣喜而忐忑的等待另一段生活的到來。佛寺之中煙雲嫋嫋,道觀裡的道士做著養身的操練,樹木蒼翠的山崖上,石匠們雕刻的巨大佛頭,開始漸漸露出端倪。   這是千萬生命,無數珍寶聚集的世界……   閬苑轉折的府邸之中,新的生命正在誕下,它睜開了眼睛,發出了第一聲嘹亮的哭泣。母親在巨大的痛楚中感到了喜悅,有人雙手合十,溢出淚光……   ……   所有的東西,小山一般的倒下。   「既然他們是狗,既然他們提醒了我們,既然你們真的想要。那我們——就堂堂正正地去拿吧!今日,就讓這些武朝來的臣子們,為我等祭旗——」   徐澤潤的思緒早已沉降下去,逐漸的又浮上來,他早已能夠猜到對方要幹什麼,模糊的光影,浮動的思緒間,靈魂都在身體的表裡兩側被撕裂。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站了起來,衝出去,大喊著要衝向高臺之上的那個身影,他不知道自己在罵什麼,而在高臺下,有人已經攔住了他——   「不要攔他,讓他上來,讓朕——給你們看——」   「昏君,我武朝億萬臣民,必會……」   他們看著那道身影衝上高臺,直撞向吳乞買,然而巨熊一般的皇帝一隻手便抓住了他,然後反手將他轟在了小山般的陶瓷廢墟上。他兩拳砸下去,那身體已經扭曲了,他又將人拉起來,踩了一腳,撕斷了對方的手臂,鮮血噴湧而出,隨後轟轟轟的三下,巨熊將整個人都硬生生的撕碎了,血漿噴灑向巨大的王旗旗杆,也噴灑上他的整個身體。   「女真萬歲——」巨熊的咆哮聲席捲天空,在如同雷霆般震動大地的響應中,無數的刀光落下,無數的鮮血噴湧,秋日的天空下,皇帝舔舐著鮮血,張開他的大手,「我們——」   他的聲音渾厚如惡魔:「出征——」   雲,席捲而來。   第五六七章 蒼雷(五)   「我將南下了。」   古箏弦上的手指按下去,精緻院落中的小樓上,女子抬起頭來,望向前方的夫君。   完顏希尹坐在那兒,微微抬頭望向天花板,然後吸了一口氣。他也已經四十多歲,接近五十的年紀,雖然以文名著稱,但在女真人中能一路殺出來,掌握莫大權柄,眼前的男人身上,也有著足夠的威嚴與殺氣,但唯有在這位妾室的面前,他的殺氣,不會拿出來。   「陛下準備已畢,聖旨到了。分兩路南下,粘罕統左路,為左副元帥,我為監軍。今日……便要啟程了。」   「粘罕……」陳文君微微張了張嘴,作為女真人中最為善戰、也最為果決的將領,粘罕的另一個名字,叫做完顏宗翰,那個充滿霸氣的男人,在阿骨打造反、稱帝的道路上起過莫大的作用,她也是見過的,「你之前……未有說過。」   一支大軍的調動、集合,不可能說完成就完成,希尹的地位雖然身居宗翰之下,只能算是副手,但以他的身份,對此事必然也是知道的。聽到女人問出,希尹也嘆了口氣。   「南取武朝之事,我向來是反對的,但上意已決,無法改變,你知道了也是徒惹煩惱而已。我知你對武朝還有感情,這次南下,兵鋒蔓延,雞犬難留,你在南面若還有什麼家人、親屬,便說與我聽吧,我替你帶他們過來。」   他這話說完,女子沉默半晌,而後笑了笑:「沒有了……」   希尹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過去,將手放上陳文君的肩膀,陳文君便也將額頭抵在了他的小腹上。夫妻兩人畢竟相處多年,希尹心慕漢學,陳文君也曾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流落北地,絲蘿託得喬木,一開始或許還有些無奈,漸漸的卻是彼此都為對方折服,變成了志趣相投下的傾慕,在這個年代,這一切都是得來不易的。然而此時國勢相對,雖說陳文君嫁雞隨雞,也已經得到女真人認可,但並不能說心中就沒有沉重。   「南下之後,你在家中不必掛念於我。家中之事我已與管事說清,一切照前例而行,你若覺得累,便不必操持應酬,但若有人輕慢於你,不管家內家外的,只管打出去。你是我完顏希尹的妻子,容不得外人指指點點。武朝事畢……我回來時,你是我家中的女主人,我將此事報知陛下……」   「夫君不必想的太多,妾身知道的。」陳文君輕輕地笑了笑,隨後道,「只盼夫君此次南下,體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勿要……多傷無辜。金武交戰,請恕妾身無法祝夫君凱旋,但妾身會在此日日祝禱,望夫君平安歸來。」   「如此也就夠了。戰陣之中我不會留手,但戰陣之外,武朝繁華,我會盡量留下的。我走了,你別送我。」   完顏希尹抱了抱她,轉身離去。往日裡完顏希尹若是出征,她作為半個女主人,必然會送到家門口,但這一次他說不用送,也算是對於武朝的傾慕與體諒。陳文君心中有許多話,卻一句也無法說出來,她走出門外,在露臺上看著這步伐穩健、頂天立地的夫君走出院子,肩膀垮下來,終於長長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她在露臺上站了一會兒,聽周圍的風聲、動靜,然後才開口喚道:「綠綺。」那卻是丫鬟的名字,「你去前方看著,看夫君什麼時候離開了,回來告訴我,我要為夫君祝禱平安。」   過來的丫鬟應聲離開。她目光安靜下來,抬手擦了擦眼中的溼潤,走回房間。在書桌前拿出一副她畫了很久也沒畫完的梅花圖,攤開,又抽出一張紙條來,在紙條上寫了幾行很小的字。   字還沒寫完,喧囂的腳步響動便從樓下傳來了,這是木樓,樓梯間輕盈的腳步都能聽得清楚。她收起紙條,此時上來的卻是兩個孩子,大的姐姐六歲,名叫完顏清雪,小的弟弟三歲,叫完顏啟明,皆是她與完顏希尹的孩子。三歲的弟弟一上來,便撲往母親這邊。   「孃親、孃親,爹爹要出去了,讓我們來看你,爹爹說你不高興,讓我們逗你高興。孃親你為什麼不高興啊?」   陳文君便抱住他笑著說:「孃親沒有不高興啊。」   完顏清雪站在一旁,六歲的她已經顯得乖巧,也沒有弟弟那樣總想膩著母親了:「孃親準是因為爹爹要走了不高興呢,爹爹又出去打壞人啦,可老是很久都不會來。」   陳文君的目光晃了晃,隨後將女兒拉過來,低嘆道:「不是,這次爹爹不是出去打壞人。」   「那爹爹是出去打什麼啊?」   「嗯……我們不說這個,你長大就知道了。現在嘛……孃親陪你們玩好不好啊?」   兩個孩子便拍手笑起來,女子陪著孩子開始做遊戲,不一會兒,丫鬟綠綺回來了,向她告知家中主人已經離開的事。幾人又玩了一會兒,由於父親的離開,兩個孩子都黏住了母親。一直到這天下午,一則祕密的訊息才從這所府邸祕密地傳了出去。   兩股大軍已經在南下的道路上,訊息通過奔馬、通過舟船、通過信鴿,也在同時不斷地傳向南方,不久之後,名為周侗的老人駕著駿馬,也在北地的星夜間飛快地奔馳向南。成千上萬的軍隊,金國皇帝的國書、聖旨,裹挾著重量難以估量的龐大信息湧向南方,南北兩地猶如一個巨大的神經系統,當消息衝向幽燕之地時,南面武朝還衝七夕的歡樂中過去不久,而後第一波的消息衝上燕京府,猶如巨大的神經元爆發開來,無數的神經火化,衝向武朝這個巨大的軀體。   七月十八,信息的浪潮衝向勾注山的峰巔,蔓延過巍巍雁門關。   七月十九,消息衝過太原一線!陸路、水路,奔馬飛馳在驛道間,奔行過崇山峻嶺、鬧市江河,八百里加緊,所有可用的消息渠道,都在瘋狂地運轉起來,飛快地延伸!   而後,七月二十,夜。燈火通明的城市裡,皇宮已經閉門了,瘋狂的奔馬衝向宮城……   金人入侵的消息,猶如忽如其來的雷鳴,巨大的震動伴隨著瘋狂的電弧不斷蔓延,無數的人先後收到消息。七月二十夜,寧毅拿到那張紙條時,正在竹記的酒樓上待客,來人是江寧的濮陽逸,同時作陪的還有師師以及礬樓上當紅的另一名女子,酒樓中的舞臺上,表演者們正在唱歌。   最近這一年時間,由於某種刻意的原因,竹記中的表演裡,通常會混雜一些古時的戰歌,又或是講述戰爭的樂曲。此時舞臺上唱的,乃是楚漢時期楚國的軍歌《思歸賦》,樂曲響起在此時,在外面大街的喧鬧聲中,頗有微妙之感。   《思歸賦》的歌詞是這樣的:   「草青青兮,楊綠綠,悠悠心事。   思君思君,君不見,幽幽等君回。   問情人,胡不歸,家鄉也等著你回。   千千纖纖,步飄飄,盈盈相會。   心思思兮,而君不見,痴痴等安慰。   問人兒。胡不歸。一心等著你回……」   寧毅的家中,小嬋生下一名男孩不過四天,濮陽逸白天裡也已去寧府拜訪。說話之間,齊新翰拿著一份情報飛快地跑上樓來,寧毅打開看了,然後捲起來。   他臉上的神情,看完那情報的一瞬間,變得冷漠起來,濮陽逸感受到了陡然的改變,師師也感受到了。在看完那情報後的一刻,彷彿所有的感情,忽然都從旁邊這位年輕的書生、也是朋友的臉上褪去,而後那張臉上,似乎只剩下了平靜的、純粹的理智。他目光望向對面的濮陽逸,右手按上桌面,輕輕地拍了兩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濮陽逸道:「是否家中孩子有什麼事……」   「不是,是另有些事情……」   寧毅起身告辭,然後望了望師師:「我走了,你坐一下,待會叫人送你回礬樓。」   「是。」師師來竹記表演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此時下意識地這樣點頭,想說點什麼,但在沒說出來之前,寧毅已經朝樓下走去。   他走下礬樓,大街之上,正有幾個人大搖大擺地走過去,其中一人:「啊哈,寧毅!」卻是為首的高沐恩,然而他眼看著寧毅的步伐已經絲毫不停地過來,下意識的便要後退:「你你你……」他身邊的護衛也要過來攔住寧毅,然而寧毅雙手一張。   砰的一聲,他的身影直接越過了那名阻攔的護衛,將高沐恩狠狠地抱了一下。高沐恩:「唔……咳咳咳咳……」幾乎要吐出血來,臉都已經漲紅了,然而寧毅隨後就已經放開他,拍了拍他的臉:「好好玩,保重吧。」   待到高沐恩緩過神來,寧毅已經遠遠走開,他彎著腰捂著胸口,回頭抬了抬手,無比迷惑:「啊?」   寧毅上了馬車,祝彪、齊新翰等人都上去了。   「派人北上通知秦紹謙將軍,獨龍崗五百人訓練完畢可以交貨。竹記啟動第一緊急預案,所有北派人員在完成手頭勘察任務後迅速集中,資料歸檔要以最快速度完成。去右相府。」   迅速得幾乎不帶任何標點符號的連串命令後,馬車駛向相府,抵達相府門口時,秦嗣源也已經登上馬車,預備去往皇城了,連忙叫寧毅直接上馬車議事。   與此同時,整個城市裡,整個國家裡,有無數的人都已經在動、在飛奔、在聚集了。皇城之中,皇帝周喆「啊——」的一聲推倒了御案上的所有東西,轟然的響動,四周帷幔輕搖,燈火搖晃。   七月二十二,金人因張覺事件而痛斥武朝的國書抵達汴梁,其中要求武朝賠款並割讓黃河以北所有土地。滿朝文武痛斥此國書之荒謬的同時,連續展開的金人軍勢並沒有等待回答,他們已經在北面延綿千里的戰線上展開了攻擊。   七月二十三,金人東路軍兵分兩路,大將完顏昌率領南進軍團攻克燕京以北的古北口,同日攻陷檀州,與此同時,完顏宗望率領西進軍團越過了河北玉田一帶,四日後,攻克燕京以東重鎮薊州,對燕京形成如重鉗一般的合圍之勢。   時隔兩年,金人再度將戰火推至曾經的遼國首都。而在西面,完顏宗翰、完顏希尹所率領的西路軍已經一路摧枯拉朽的推向雁門關一線。   七月二十七,也就是在完顏宗望攻克薊州當天,郭藥師、張令徽等人率領常勝軍拔營出擊,於燕京以東潮白河,拒戰完顏宗望。這是目前屬於武朝的,唯一一支真正能打的隊伍,郭藥師投身武朝後,埋頭練兵咬牙堅忍。而在對面的,乃是阿骨打的第二子,兀朮之前的金國軍魂,他根本不用考慮有誰能夠可能擋住他。雙方沒有太多的彎彎道道,郭藥師抵達潮白河,擺開陣勢,完顏宗望也就直撲而來。   在一切還未傳入武朝遲鈍的神經中樞時,潮白河的岸邊,兩支軍隊共超過十萬人的軍勢,已經以最為猛烈的姿態衝撞在一起,掀起了血浪……   第五六八章 天外孤鴻 剎那光火(上)   秋天已至,夜空中仍像是有著隱隱的雷鳴,國公童貫站在太原的城牆上,望著北面延綿而去的河山,神情肅然而安靜,稀疏的燈火在原野上朝著遠處蔓延。   這位已經七十一歲的老人稱得上戎馬一生,雖然身體殘缺,但他的身形高大魁梧,即便念過七旬,後背也沒有絲毫佝僂,氣勢從未減弱。   在過去的十年裡,自黑水之盟,狠辣又鐵腕的秦嗣源從兵部退下之後,整個武朝的軍政已經牢牢的被抓在他的手裡。他參與了十年來武朝一切的軍政大事,內平方臘,外收燕雲,制衡种師道,威懾西夏、大理諸國……等等等等。   哪怕去年從樞密院退下,以譚稹接手兵事,在實際上,他對於軍隊的掌控,也並未減弱過。由於張覺事件的影響,譚稹推出招安詔,眾人又在瘋狂地收編遼人的潰兵,在北面組成義勝軍,為求心安,去年下半年,周喆再度啟用童貫,讓他前往太原,宣撫河東、燕雲兩地,實際上,就是希望以童貫的國公身份,威臨北地,震懾宵小,也是因此,當金人入侵的消息,遞來的戰書傳至太原,這位實質上的黃河以北最高長官,要比京城更早地知道這一切。   在這幾天的時間裡,他頻繁地發出抵抗的命令,同時也讓人以最高的禮節款待金國傳戰書的使者,謀求和平。每天夜裡,他來到城牆上往北望,風吹過來時,看在隨從的眼中,這位老人的身形高大偉岸,只有在童貫的心裡,能夠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血浪已經從北面滾滾而來。   雖然此時此刻,戰事還只是在北面的鋒線上爆發,雖然在這由南往北數百里乃至上千裡的道路上,有著雁門雄關,有著高城重鎮,還有數十萬的軍隊在嚴陣以待,然而只有童貫明白,那一批縱橫北地,以幾年的時間橫掃了整個遼國的女真部隊,有著怎樣的意義。   這一次……不是開玩笑了……   望著夜色下這一片祥和的黑暗,他在心中,只感覺到了戰慄。   完顏宗翰已至雁門關,完顏宗望該已在燕京與常勝軍展開廝殺,縱然消息來得遲鈍,他也能大概地預估到局勢。而就在這天夜裡,他已決定回京!   ……   北面,金人南下的第一波攻勢,遇上了硬骨頭。   潮白河,激烈的廝殺已經持續了五個時辰。   天色已經黑下去,然而火焰延燒,血線蔓延,整個潮白河水被染成了赤紅色,天空中帶著火焰的箭矢不停劃過。河邊的光暗明滅中,屍體延綿開去,有手持兵刃的士兵,搖搖晃晃地從血泊裡站起來,就在八九丈外,女真人的騎兵隊猶如與潮白河並行的另一股洪流,呼嘯殺過,有人注意到了他,而在他的身後,響動聲也已經蔓延過來,如林的槍陣從他的後方朝著騎兵隊迎上去。   視野拔上天空,潮白河兩岸無數犬牙交錯的廝殺,火光燃燒了樹林,在風中呼嘯,舉著火把、調集士兵的隊伍如長龍一般蔓延穿插在低矮的山嶺間,給人難以名狀的威懾力,巨大的旗幟在黑暗中依然迎風招展。   沒有多少人料到,在遼國滅亡之後,在女真二皇子完顏宗望的軍陣面前,會有這樣的一場戰鬥,殺得勢均力敵。   嘈雜的聲音圍繞著周圍,山嶺之上,郭藥師身披大氅,騎著他的戰馬,目光死死望著整個戰場的情況,他偶爾便發出一道命令,派出預備隊,或是作出軍陣的調動,應對上戰場的變化。   這一場大戰,雙方的軍隊人數,大概都在五六萬人之間。放在現代,兩千人可以填滿一整個操場,人數擴大五十倍,山嶺間、河床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一個偉大的將領,可以在這樣的混亂中辨認出自己的形式,辨認出每一支軍隊的所屬,甚至預測出視野所不能及的山野那頭,戰場有著怎樣的演變。   從這一天的中午,戰鬥打響開始,郭藥師已經將自己的力量調集至巔峰,雙方的戰線展開,就有長達數裡的鋒線,而在五個時辰的戰鬥中,一路輾轉延綿,到得此時,雙方鏖戰的距離超過了三十里,近萬人將鮮血與生命留在了河床兩岸,而至今,勝負之勢,已然難以看得清楚。   在別人不能察覺的空隙中,郭藥師的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作為曾經在遼東以乞討維生的饑民,他一路走來,變成饑民的頭子,變成怨軍的將領,在遼人的麾下卑躬屈膝,一直到投靠武朝,組建常勝軍,到得眼前這一刻,他的整個生命都像是在燃燒。   他想要建功立業,想要站到這世道的最高處,與天下群雄爭鋒。曾經他身處遼國時,在他的頭上有著那樣的一個人,奚王蕭幹,那曾經是他最為仰慕的一個英雄。但男人之間的仰慕不需要卑躬屈膝。   回想怨軍成立之後,反逆不斷,董小丑叛逆後,耶律餘睹向蕭幹建議,乾脆殺光整個怨軍,一勞永逸,是蕭幹反對,以至於郭藥師等人留下性命來。但是郭藥師跪在蕭乾麵前感謝時,心中卻並非是這樣的心理,他只想在某一天,自己的生命不用操之於他人的一言半語,他希望能夠與這樣的人在同樣的舞臺上成為朋友或是對手。   歸順武朝之後,他有了這樣的機會,然而攻取燕京不利,蕭幹率軍殺回,當時的郭藥師想要與對方堂堂一戰,然而武朝軍隊的潰敗,導致他麾下的兄弟幾乎全軍覆沒,蕭幹輕易地碾碎了一切的抵抗,若非是身邊兄弟拉著他從戰場上逃走,他就要死在那裡。   此後他重建常勝軍,到後來屬下陣斬蕭干時,他卻感受不到那種榮耀了,只因當時的遼國已至強弩之末,他打敗的並非最強時刻的蕭幹,不過是一個病入膏肓的遼國而已。   此後他在燕京瘋狂擴軍,瘋狂地操練士兵,只有在眼前的這一刻,他知道,自己終於踏上巔峰了。因為在常勝軍的面前,是毀滅了遼國的女真人中最為出名的大將,這個時代最厲害的將星,被他擋在了前方,分庭抗禮。   在這一日的戰鬥之初,女真人的騎兵隊洶湧而來,完全是要以最為凌厲的一擊擊潰整個常勝軍,而郭藥師以箭矢、槍陣在潮白河邊組織起嚴密的防禦,本身的騎兵同時穿插向女真人的後防,絲毫不相讓。有那麼一刻,郭藥師根本就想要親自帶領隊伍全軍出擊,直接衝鋒完顏宗望本陣,因為他能夠看出來,對方在輕敵。   假如他真的採取這種決定,眼前的一戰,可能會在彼此都發出最為凌厲的一次攻勢後直接分出勝負。然而完顏宗望威名赫赫,眼下又是常勝軍完成後真正的第一次實戰,郭藥師沒有敢這樣去賭。   而這時的女真人也不愧是天下最強的軍隊,在凌厲的一擊未果之後,對方迅速地轉換出攻守兼備的陣勢,本陣則微微的往後退。金人野戰最擅用騎兵,在郭藥師的眼前,對方的騎兵陣奔馳殺戮猶如千萬的狂龍,而他也迅速組織起兵種的配合,藉由河道、樹林、火焰、箭矢,麾下步兵與騎兵不斷貼近對方的戰陣,將一切分割撕裂成犬牙交錯的混亂局面。   五個時辰,三十餘里的鏖戰。金人的攻勢由狂烈到謹慎,再到此時雙方如下棋一般的穩紮穩打,郭藥師能夠明白,他至少獲得了對方的尊重。   這天下,已經沒有人能小看他了。   ……   汴梁,火光之中,巨大的地圖上標出了北地的局勢,皇帝與大臣們聚集一堂。李綱、秦嗣源、王黼、譚稹、高俅、李邦彥……甚至是已經在家中頤養天年的太師蔡京,此時都已經坐在了房間裡的角落裡。   「無論如何,金人兩支軍隊軍勢已明,他們分東、西兩路南下,雖然來勢洶洶,但我們的防禦也是足夠的,在西路,我們有雁門雄關,有楚國公此時在太原坐鎮全局。東路,從燕京一地傳來的消息看,郭帥的常勝軍此時應該已與完顏宗望接戰,以常勝軍的實力,斷不至一觸即潰,臣推斷,他們必能堅守燕京,只要燕京不失,河北三鎮便能巍然不動……」   此時房間裡,指著地圖說話的,乃是樞密使譚稹,他說得一陣,皇帝周喆開了口:「郭藥師乃朕之忠臣良將,他練兵數年,必不會使朕失望。」   在使用郭藥師的問題上,皇帝是最大的推力,往日裡給郭藥師加官進爵,便是周喆一力主導,此時與其說是篤定,不如說是在強調自己的眼光。眾人自然不敢反對。   過得片刻,周喆又道:「童卿家坐鎮太原,朕也是相信他的,不過其中也有一點,童卿家如今雖是國公之尊,但若要全權處理戰事,眼下恐怕還是有點名不正言不順,朕要給他一道聖旨,讓他師出有名,眾卿家覺得如何?」   譚稹當即站出來:「臣請辭樞密院使一職。」   「譚卿家啊,朕指的不是這個,朕是相信你的,如今金人來勢洶洶,指揮兵事,你與楚國公都要出力才是,這個時候,你不能躲!」   「臣並非躲避此事。」譚稹連忙跪下,「只是如陛下所言,名不正則言不順。若在其它時候,臣統領樞密院,對金人南下之事責無旁貸,必肝腦塗地死而後已。但楚國公執掌樞密院多年,又是一身戎馬,時逢此等危機關頭,唯獨對楚國公,譚稹願退職讓賢,陛下可賜臣一副職,在楚國公麾下同樣為國效力。」   「如此也好。但譚卿家,朕醜話說在前頭,你去了正職,該出的力,可是一分都不能少。只要你戮力為國,楚國公年事已高,朕可以允諾你,此事過後,樞密使一職還是你囊中之物。你記好了。」   周喆點了點他,過得片刻,又看著那副地圖,道:「常勝軍所部,此時看來,已與女真人交兵,郭卿不負我,我也不負他,有一件事,你們議一議,朕今日要千金買骨。」   他頓了頓,隨後道:「只要常勝軍守住燕京,朕要給他最大的封賞,封其為燕王,雁門關以北之地,悉數與他,使其為朕世世代代,鎮守北地……」   他的話還沒說完,李綱、秦嗣源等好幾個人都已經衝了出來,甚至連同譚稹、秦檜等人都在大叫不可,蔡京挑了挑眉毛,顯得昏聵的目光悄悄地望著這皇帝,露出悲憫的神色來。   宮殿之中,皇帝猛地揮手:「朕意已決,便要給他這樣的賞賜!你們給朕好好議一議,這幾日便要將聖旨發出去!」   ……   同樣的夜色裡,潮白河畔,郭藥師這一生的巔峰時刻,持續了五個時辰。軍陣側面,出現了變化。   這悄然出現的變化,在被發現的那一刻,令得作戰的雙方,都有點始料未及、不明所以。然而就在不久之後,巨大的堤防,轟然的崩塌了……   第五六九章 天外孤鴻 剎那光火(下)   變化悄然出現的那一刻,對面的金軍本陣中,完顏宗望與他的叔叔完顏闍母正在說起郭藥師,對於武朝人能夠招攬下如此名將強敵,他們也是有些意外的。   「先前因張覺之事,兵臨燕京城下,聽說這郭藥師是主張據城而守的。」完顏闍母在戰馬上偏頭道,「可惜後來不了了之,當時若能交手一次,這次心中也就有底了。」   「那也沒關係,叔叔,我心中所望的,是能與天下英雄交手,這次他能給我驚喜……呃……」完顏宗望正在豪邁地說著話,陡然皺起了眉頭,黑暗中,他將目光望向戰陣的一側,舉起馬鞭,「那是什麼……他們又在打什麼主意?」   完顏闍母也眯著眼睛看了一陣:「後撤?還是重組攻擊?」   「傳令東北面前進諸將,放慢速度,往麻吉猛安所部馬軍集中,不許冒進、嚴防有詐!快!」   隨著宗望的下令,傳令兵飛馳而下,火箭升上夜空,整個金軍本陣在緊張的氣氛中更為喧囂的運作起來。   而在另一側,郭藥師望著那側翼的情況,陡然間下意識的策馬奔出了幾步,然後停下:「怎麼回事!為何後退!」   「是張帥、劉帥所部……」   「我知道是他們,他們一直在側面打秋風,只做小打小鬧的佯攻,為何要撤!傳我命令,讓他們向前——」   這忽如其來的詭異狀況令得郭藥師措手不及,他根本想都想不通張令徽、劉舜仁這兩個結義的兄弟為何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戰場極大,又是夜晚,等到看清楚變化的時候,東北側翼的兩支軍隊已經退後、撤出好大的一個低谷,金人似乎也嚇了一跳,他們的隊伍就在那後撤軍隊的前方聚集、驚疑不定地沉默著。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無數的命令與意志,衝過混亂的戰場上空。   女真人吹起了號角。   然後,騎兵隊照著後撤的軍隊,直衝而下!   如同潮水般的潰敗開始在戰場一側出現。郭藥師麾下的騎兵從側翼穿插而上,試圖擋住女真人的攻擊,然而崩潰已經形成。常勝軍的本陣朝著這邊疾衝而來,同時發出命令,試圖令自己的隊伍與張令徽、劉舜仁兩支潰兵的隊伍拉開距離,重新組織起嚴密的防守,卻仍然為時已晚,潰敗的軍勢與自己直屬的部隊已經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一片山崖的崩塌,逐漸化為半座大山的崩解。   無數屍體順著潮白河而下,夜空中流過火光,剩下的便是不斷的整軍、不斷的廝殺了。對面,已經鏖戰一天的金軍再度恢復了怒濤一般的攻勢,朝著還未崩潰的一半常勝軍碾壓過來,郭藥師只是下意識的挽住混亂的陣勢,帶領著軍隊朝著燕京城潰敗而去。時隔幾年,在燕京城下遭到蕭幹碾壓潰敗的一幕,似乎重又回到眼前了,而在此時,首先出賣他的,竟是他身邊的兄弟……   深夜,無數的潰兵湧入燕京城的大門,知府蔡靖站在城門上看著這一幕,整個身體都已經冰冷起來,隨著後方郭藥師統領的直屬軍隊進入城門,女真人如潮水而來,衝向這座城池。   城門關上之後,蔡靖跑下去,在混亂的軍陣裡找到了郭藥師,他身披大氅,手持鋼刀,半身是血,目光之中佈滿血絲,猶如要擇人而噬的猛虎。蔡靖不敢問責,口中道:「將軍回來就好,將軍回來就好,只要有將軍在,我們便能守住燕京……」   郭藥師已經從馬上下來,扭頭望著他:「你不問我為何敗了?」   「不管為何敗了,只要能汲取教訓……」   「我卻很想知道我為何敗了!」郭藥師吼了一聲,「你隨我來!我們去問!」   他猛地轉身,領著親隨眾將往內城走去,其餘的兵將都已經開始自覺地到城牆上守衛,城外女真人的攻勢停了下來。蔡靖跟著郭藥師朝前走,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多時,到得城內一側的校場大營,這邊是張令徽等人的駐紮之地,營地中的守衛明顯有些戒備,有人迎上來試圖阻攔,然而郭藥師根本不予理會,身邊的人已經衝上去制服對方,不一會兒,隊伍如潮水般的壓進去。   營地中央的那片校場上,張令徽、劉舜仁兩名將領明顯是在等著他的到來,兩邊軍人對峙,郭藥師徑直朝著對方兩人走去,張令徽才想要打招呼,郭藥師已經猛地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劉舜仁隨後也衝過來試圖勸架,被郭藥師一拳打在小腹,另一拳從後背轟的砸下,將他打趴在地上,張令徽此時被打得退後了幾步,抬起頭又要說話,郭藥師走到他面前就是一腳,將他踢飛出去。   周圍劍拔弩張,然而在郭藥師的威壓之下,無人敢動手。   「你們臨陣脫逃,出賣兄弟。」郭藥師走回自己人這邊,從侍從腰間拔出鋼刀,「我今日殺你們,你們可有話說?」   蔡靖這才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張令徽卻從地上爬起來:「我有話說。」隨後指向蔡靖,「但有他在,我怎麼說?」   郭藥師指著蔡靖怒吼而出:「就在他面前說!」   張令徽咬了咬牙:「好,你是大哥,你要我說我便說。武朝人不值得!他們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我們守不住的!」   「誰說我守不住!」郭藥師吼道,「我今日便要打敗完顏宗望了!」   「大哥你只能小挫完顏宗望!他們西面還有完顏昌的大軍,後方還有更多!大哥你呢?你只有常勝軍!你能守得了多少?武朝人不值得信任,大哥你忘了上次在這裡的大敗了?你忘了張覺怎麼死的了?他們只知貪權斂財,武朝沒有男人啊!」   郭藥師望著他,搖了搖頭:「可這次……是你們令我大敗……」   張令徽道:「可若是大哥你勝了,你若是打得太慘,你若是殺了完顏宗望呢?大哥,我們手上只有這麼多人,兄弟們不願與女真人為敵啊……」   「是你的兄弟,還是隻有你是孬種!?」郭藥師揮了揮手,對著周圍密密麻麻的所有士兵。   劉舜仁從旁邊過來:「大哥,這也是我的主意……」   「那我的兄弟裡便有兩個孬種了。」郭藥師吸了一口氣,「你們急著往後撤,你們害怕沒有了投降的機會,你們急著給人當奴才,你們說武朝沒有男人,你們自己又怎麼能算是男人,你們往日裡不是這樣的……我也不喜武朝,不喜張覺之事,可我豈會與你們一般……」   郭藥師的聲音漸低,蔡靖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過得好半晌,他才見郭藥師雙肩抖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起來,抬起頭時,他高大的身形像是垮了下去,目光與笑聲中,都滿是悲愴。   蔡靖走過去說道:「幾位將軍,只要戮力同心,燕京仍然可守,只要守住了燕京,南方必有援軍……」話沒說完,停了下來,因為郭藥師偏過頭來,目光已經望定了他。   他將蔡靖望了好一會兒,低聲嘆息:「蔡大人,知不知道,你們武朝人,就如同疫病一般……」這句話說完,他的身形陡然暴起,張令徽原本見他嘆息,以為事有轉機,靠近過來,這一下郭藥師的一腳再度踢在他的心口上,將他整個人踢得倒飛而出,跪在地上滑出好遠,口中嘩的噴出鮮血來。   「知不知道你們讓我冤死多少兄弟——」   郭藥師的聲音響徹整個營地。眼見張令徽被踢飛,劉舜仁退後兩步,而郭藥師只是一揮刀,從身上割下一大片衣角,扔飛在天空中。   「我會降的,但從今往後,我們恩斷義絕,不再是兄弟。」   周圍無數的士兵看著這一幕。   蔡靖衝上來:「郭將軍,你不能這樣……」   郭藥師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扭頭道:「如今還能怎樣?蔡大人,降了吧。」   「不對,郭將軍,你曾說過,只要據城以守……」   他話音未落,郭藥師砰的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將他打飛出去,落在一眾將領親隨的腳下。   「我送了那麼多錢給你,你只要會點頭就行了……」   他口中低喃而出,摸了摸嘴巴,最後看了一眼這大營中的張令徽、劉舜仁,看了看前方眾多的兵將,隨後轉身朝外面走去。風聲嗚咽,夜空之下巨大的城池,武朝人已在此經營兩年,付出無數銀兩,如今城池高聳而堅固,猶如雌伏的巨獸。城池東面,女真人開始紮營,到得明天,他們將開始製作攻城器械,做長期攻堅的心理準備。   一個人的野望,在這樣的夜裡,劃破長空,悄然而逝了。   ……   京城,相府之中混亂嘈雜,書房裡,寧毅帶來的所有資料,連同從戶部裡取來的許多文檔,都在這裡彙總歸類了。堯祖年、紀坤、聞人不二等人,便在這裡進行著各類的工作。   「封郭藥師為燕王的詔書,估計要下了……」寧毅看著手中的文檔,一面喝茶,一面隨意地說話。   「聖上害怕了。」將一份卷宗放上旁邊的架子,堯祖年低聲地說了一句,「女真人南下的消息一來,大家都知道不妙,但此時就封王……病急亂投醫啊。」   紀坤道:「側面來說,陛下對整個局勢的狀況,倒像是很清楚的。」   「是啊,比我們更清楚的樣子……」寧毅皺了皺眉。   說話之間,秦嗣源從門外進來,他看了看寧毅桌子上堆起來的東西:「這便是立恆之前所說的那些東西?」   寧毅看了一眼,點一點頭:「嗯,戶部的地形、戶籍資料,連同竹記對北面的勘察,所有不利於騎兵行進的山林地形,還有周圍村莊、鄉野轉移的初步預案……不過現在看來,應該沒什麼用了。」   在女真人南侵的消息到達之初,相府之中就有過大量的預測和推演,其中的一種推演是最激進的。以女真人對遼人、遼人對武朝軍隊的實力對比來看,假如女真人發揮騎兵優勢瘋狂南進,當他突破燕京、雁門關兩地,接下來不取重鎮而只劫掠鄉野,武朝人的軍隊將對於他們的前進無能為力,最終,唯一的會戰、決戰之地,只會是汴梁城。   這樣的推斷結果,只能在內部說一下,沒有人敢拿到金殿上去。因為對方才開始南下,我們這邊就說:「放棄整個黃河以北吧,他們也許一點意義都沒有。」這在哪裡都是說不過去的,然而若真的要說,黃河以北的幾十萬軍隊能對女真人造成多大的阻攔,大家心中……似乎又一點信心都沒有。   這是超越理智和戰術之上的東西了。但是在現實中,女真人對遼人的一次次勝利,似乎都是這種「不現實」的佐證。   在「黃河以北意義不大」「金人唯一的戰略目標是汴梁」的前提下,寧毅讓竹記做了很多的工作,最主要的,是勘察黃河以北人群聚居區域的地形,歸總所有不利於馬戰的場所,以適應轉移民眾、糧食,進行堅壁清野的需要。他甚至根據戶部的許多資料做出了一個大轉移,在上千裡的範圍內堅壁清野、扼殺敵人後勤的預案。但當然,現在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因為沒人會跟他這樣玩。因為沒人理解將來也許會有一個「靖康之恥」。   當然,他的預案,目前也只是一個初步構想,做的還是不夠完善的。早幾天大家夥兒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彼此都是聰明人,只能作為一個腦力風暴的空想提案來議論:對方的厲害在於,純騎兵的進攻,也許都不用考慮後勤保障。而自己這邊的問題在於,在一個經營了兩百多年的地方進行堅壁清野,先不說可能性的問題,單造成的損失也許就比輸掉這場戰爭還大。   「現在或許有用了。」走進房間的秦嗣源嘆了口氣,將一些發來的情報遞給大家看,隨後所有的人都已經沉默下來,聞人不二說了一句:「聖上這下……」隨後又警惕地沒有說下去。寧毅看完那些東西,坐回椅子上,哪怕曾經有過心理準備,此時也免不了心中翻騰:「開什麼玩笑……」   情報大致歸納為三條:   郭藥師在抵抗完顏宗望幾個時辰之後,兵敗如山,而後投誠金國。武朝人花大錢贖買回來,而後以整個燕云為養分,辛辛苦苦經營了兩年多的燕京城,一夕之間易主,完顏宗望南下的道路上無險可守了。這個時候,女真東路軍估計已經奔往河北三鎮。   而在西路,雁門關下數萬士兵被完顏宗翰、完顏希尹率領的大軍衝散。他們沒有在攻克關隘上花太多時間,雁門關下除了鎮守此地的武勝軍,還有過去兩年招攬眾多遼人聚集起來的義勝軍。面對著曾經毀滅他們整個國家的女真人,這些義勝軍並沒有表現出仇恨與戰鬥力,他們一齊反水,開門獻城,而後,雁門關到太原之間,太原往汴梁之間,幾乎已是一馬平川。   雄關也好,堅城也好,猶如古代的箴言一般,到得最後,它們沒有一個是從外側被人攻破的。而為了預防女真南下,朝廷曾經做出大肆招攬遼國殘部的戰略,至此已接近徹底的失敗了。   而第三條,童貫離開了太原,正在回京途中,與北上授予他樞密使之職全權統御北防戰事的聖旨,擦身而過。   雖然明白這個年代的女真人就跟開了掛一樣,但寧毅也未曾想過,一切竟真會如此之快,不過十天的時間,雁門關一線整個北防淪陷,女真人如同洪流一般的長驅直下了。   「接下來,雁門關以南,畢竟是我們自己的地方,幾十萬軍隊駐守各地,哪怕他們再快,速度也不會快過之前的行軍了,我們還有時間。立恆,儘量整理你手頭的資料,到時候配合北面的攔截,拖慢女真人的後勤,只要聖上那邊點頭,北面所有戶部官吏聽你調配,同時也讓你竹記的人加入幫忙,遷人進山,帶走糧食,集中誘餌,配合附近北面軍隊作戰。」   寧毅目光復雜,一旁堯祖年出聲道:「相爺,此時堅壁清野,風險未免太大。」眾人心中,大都能理解此事,哪怕心裡明白女真的厲害,哪怕第一線北防已全面淪陷,後方還有幾十萬大軍,在開戰不過十天的現在提出清空北地,讓民眾失去居所,大的是扛不起的政治風險。說不定真有哪些人就把女真人擋在太原一線,把他們打敗了呢?幾十萬人,沒理由斷言他們的戰敗啊。   「沒辦法了。」秦嗣源搖了搖頭,「好在聖上心裡……是有數的。我暫時不在朝堂上提,待會進宮,私下說給聖上聽,會獲准的。」   寧毅點了點頭:「遷移順序儘量由北至南。」   紀坤那邊也道:「擴大整個事情吧。楚國公回京也許是件好事,他不願意呆在太原,我們便為楚國公找理由。此戰核心一定會落在京城,因此國公爺提前回京坐鎮。現在聽起來危言聳聽了一點,但國公爺多半會收貨。咱們推他到風口浪尖。」   聞人不二笑了起來,另一邊,寧毅收拾東西:「如果獲准,我準備北上。」   堯祖年皺了皺眉:「立恆坐鎮京城不就行了嗎?」   「最快速度的情報反饋,才有最高的效率,反正接收以後我也沒精力處理其他事情了,還是得到最近的地方看看才行。放心,一旦有危險,我會立刻逃跑。」   「那我隨你北上。」聞人不二笑道,「反正你會立刻逃跑。」   秦嗣源看著眾人,也笑了笑:「我準備進宮。這兩天便將事情定下來。」   老人轉身離開房間,寧毅也笑了笑:「我先回去安頓一下。」與眾人告辭。   原本戰事才剛剛開始,作為負責後勤的右相府,承擔的還是許多瑣碎而複雜的工作,但到得此時,緊迫感終於轟然壓下,人也得準備動起來了。而也就在這開戰的十餘天裡,黃河以北許多地方的居民,都開始在戰爭的威懾下拖家帶口地離開了居住地,這還是整個大遷徙中消息比較靈通的第一撥,無數的軍隊,正在飛快地往鋒線上、關隘上調動。   戰爭是軍人的事情,普通的百姓只得走開,或是在安靜中默然承受。而也是在這樣的氛圍裡,有一部分身為極為特殊的人,此時或三三兩兩,或孤身隻影,手持或刀或槍的不同的兵器,穿著或光鮮或破舊,或騎馬或乘舟或坐車,朝著預示死亡的戰局第一線,逆流而來……   第五七〇章 天南地北 此去畏途(上)   從相府之中出來,往竹記的兩家店裡跑了一遍,回到家中,時間還早,寧毅便在庭院前後走了一圈。   自從景翰十年過來京城住下,轉眼之間,已經是匆匆而又漫長的三年時光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三年時間裡,一個大家子已經連續搬了兩個地方,皆是因為家中住戶的增加導致的遷居。   好在一來年輕人較能適應環境,二來,相府中人幫忙牽線的購房,原本的居住者多半有些底蘊。房舍在原主人的手中便經過精心的佈置、打理,待到買下後住進來,很快也就能將這裡當成一個家了。   此時眾人居住的這處大院,原本屬於一位書畫皆精的儒學大家,房舍、院落的格局都十分講究,自有一股屬於雅緻雍容的精神氣在其中,寧毅等人住進來之後,樣子大體沒變,只是沒了原主人那麼多的規矩,氣氛便更加活潑自然了而已。   秋時已至,庭院裡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灑下的陽光與落蔭,也有著暖洋洋的氣息。文方文定等人對這樣的景象多半無感,寧毅卻很喜歡這樣的氛圍。一路走回內院,與一些家人微微點頭示意,由於知道最近北方的緊張局勢,也知道寧毅在相府中做事,這些家中丫鬟、或是弟妹之類的親屬,並不敢過多的打擾他。   回到如今與檀兒居住的房間裡,作為家中的女主人,檀兒正在翻看著一些賬冊或是生意記錄,眼見他回來,便笑著迎了上來,同時讓娟兒倒來茶水:「北面的戰事有好轉了嗎?今天相府怎麼這麼早就放你回來了。」   寧毅笑著說道:「有些事情要跟你說,先坐。」   「嗯。」檀兒在床邊坐下。寧毅端著茶水,看了看外面,隨後去關上了門,房間裡稍稍的暗了下來。   「消息剛剛過來,直接到秦相手上的,所以你還沒看到,北面戰事垮了。」寧毅大口大口地將茶水灌下去,「郭藥師敗了,雁門關義勝軍投降,打開了城門,女真人已經殺過第一道防線。」   在寧毅接手密偵司的事情後,為了讓檀兒的力量也能發揮出來,也為了家中多一個主心骨,許多的情報在傳到他手上的同時,也會傳到檀兒這邊。眼下這些情報實在是因為太過震撼,還未下達,因此寧毅便只能說上一遍。聽了他的話,檀兒也皺起眉頭來:「那、那怎麼辦?朝廷有對策嗎?」   「從雁門關往南,還有幾十萬的軍隊,也不能說是沒有對策。但是有一件事得做了,檀兒,你要帶著家裡人南撤,可以回江寧,也可以不回江寧,我們有錢,到有我們房子的地方先住著,但是……希望儘量撤過長江以南。這裡東西留著,事情過去以後,可以回來。」   檀兒的目光已經嚴肅起來,她望著寧毅,想了片刻:「你們……相府的預期……這麼糟糕?」   「在最壞的估計裡。」寧毅壓低了聲音,「京城不是沒有被攻破的可能。」   「好。」檀兒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了。那你呢?還有文定文方他們?走嗎?如果守在京城,到時候有沒有機會跑出來?」   「我要往北走。」   房間裡安靜下來。   「……什麼?」   「兩個方面。」寧毅拉著凳子坐在檀兒的面前,身體微微往前躬,「我要負責北面堅壁清野的計劃。這個計劃非常麻煩,但該做的必須要做。按照現在的預期,在雁門關、太原一線,女真人仍然有步兵隊、輜重隊,他們的騎兵太厲害,但步兵就是我們的重點打擊對象。」   「……打擊步兵,拖慢他們速度的同時,附近的居民撤入城市或者山野,配合軍隊在這些地方對女真人發起戰鬥,但是北面人太多了,堅壁清野效果有限,想要徹底打垮他們的補給幾乎不可能做到。不過,只考慮騎兵的話,如果流動作戰,他們頂多也只能有幾天的口糧,必須不斷劫掠。他們不可能在北面跟我們打消耗戰,所以必須考慮,他們速戰速決,直接進逼京城的可能性。」   寧毅揮手比劃了一下:「騎兵隊如果真的抵達這裡,可以重新開始駐紮,劫掠到的糧食,也可以開始為攻城做準備,囤積起來,所以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在汴梁城下劫到足夠支持圍城的口糧。北面的堅壁清野,最終是為了增加他們前進的效率,為汴梁城周圍的肅清爭取時間。」   「我跟秦相說了,為了政治上不至於被動,我會考慮由北往南的順序,但其實,必須是雙管齊下,這點秦相也是明白的。北面爭分奪秒,汴梁城周圍不動真格,但所有的準備立刻就要入手。整個事情非常大,我要保持居中坐鎮,以便有最快的反應速度最高的效率。檀兒,你能明白的。」   兩人成為夫妻已有多年,自從取得彼此的體諒以來,許多的事情,兩人都能一塊兒做商量。寧毅的這番話,即是解釋,也是詢問,在做這樣一件大事的時候,希望能夠獲得家人的支持。然而此時抬起頭來,檀兒已經直起了身子,目光望著他,過得片刻,陡然搖了搖頭。   寧毅手指摩挲了幾下:「檀兒,這是……必須要去做的。」   「可這是打仗。」檀兒急促地說了一句。兩人之間自從成為夫妻,在最初的那段時間裡,檀兒確實有過強勢的一面,然而從皇商事件過去之後,至少在寧毅面前,檀兒便不再表現出女強人的姿態,方才坐在那兒,也僅僅是以妻子的神態傾聽而已,直到此時,眨著眼睛,目光焦急,才又顯出了曾經的某些神色來,「這次我不同意,你就不能……至少呆在京城嗎?」   「跟方臘、跟梁山,也未必有什麼不同。」   「當然不同,那是女真人,遼國都被他們打完了。」   「你怎麼……」   在寧毅心中,一直以來經歷的許多事情,確實沒什麼區別,料不到檀兒此時竟會反對起來,他站起身來。床邊的檀兒也在同時幾乎是一個激靈地站了起來,雙手抓住了寧毅的衣袖,彷彿是在下意識地揪住他,不讓他走掉一般。   窗外隱約傳來家裡人走動的聲音,房間裡,寧毅嘆了口氣:「事情已經決定了啊。」他右手被檀兒揪住,伸出左手,摟住了她的身子,檀兒走過兩步,被他抱住了,眼睛眨了眨,卻已經溼潤起來。   「我不是去送死,女真人這次南侵,兵力頂多就是十幾二十萬,他們講究速度,能掃過去的地方肯定不多。我消息這麼靈通,在城外周旋的餘地反而大,很安全的。」   檀兒在他的懷裡只是搖頭。   「還有,堅壁清野這件事情,不一定能奏到多少的效果,規模太大了。但是效果一定有一部分,不會完全沒有意義。戰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竹記有幾百人上千人可以參與到這次行動裡來,他們以前就受過按規章制度辦事的初步訓練,我給他們簡化步驟,制定規則。你可以想想,只要這些人在調度之下參與推動了一場上百萬人甚至幾百萬人的大遷移,不管結果如何,竹記的手上,都會多出一大批可以用的人才,北面的戶籍、地形、人群狀況我會瞭若指掌,有了他們,別說做生意,將來幹什麼都行,北面沒有任何家族勢力能壓得住我們……我們的敵人不止是這一次的女真,不是打退了他們就行的,相對女真人打垮遼國的那種認真,他們這一次的態度根本就是鬧著玩而已啊……」   說到後半段時,寧毅已經壓低了聲音,他摟著妻子一面安撫,一面抽出右手來,沿著她的身體往上。抱緊她,摩挲著後背,而後逐漸地揉捏到胸口上,再去解開她的衣釦,檀兒對他的動作自然不反抗,只是聽著他說話,偶爾無聲地搖頭。待到上衣被解開大半,胸口被丈夫伸手進去一陣之後,陡然掙扎了一下,往側面退出幾步,脫離了寧毅的懷抱。   「但這次我還是不同意。」檀兒眼中泛著淚水,一如寧毅以往要出去進行凶險的事情時一般,只是往日裡她雖然也擔心,卻並不阻攔,這次有了不同的態度而已,「我是你的女人,你明明可以不去戰場的,你一定要去,你要我點頭什麼啊?」   「我不是去戰場。」   「你就是要去北邊,你別拿瞎話騙我,效率差一點就差一點,人死多一點就死多一點,我知道你可以呆在京城的。你要做事我支持你,平平白白的就有這麼大的危險,我不要你去。」   她這樣說著,陡然間朝著門邊跑了過去,一面扣上衣釦一面拉開門,朝著外面就喊了起來:「雲竹、錦兒、小嬋,快來啊,相公要去戰場了——」   寧毅根本料不到這一手,他也往那邊走過去,檀兒回過身來,目光望著他,左手、右手分別揩了一下眼淚,看著寧毅過來,陡然就跪在了寧毅的面前,這個時候寧曦也正搖搖晃晃地在院落那邊出現,寧毅順手便將檀兒抱了起來:「你幹什麼。」   「我陪你呆在京城做事我不要你去。」   妻子哽咽的說話之間,寧毅朝外面看去,整個院子內外,都已經開始混亂了起來,雲竹等人都已經被驚動,跑過來了。   北上之前,居然出現這樣的一幕。這絕對是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   北邊。   雁門關到太原一帶,一片巨大的混亂正在蔓延。   雁門關被破之後,被打散的武朝軍隊四散奔逃,沿途之中,一撥撥的士兵、將領又開始組成陣勢,或是駐守等待命令,或是往附近的大城集中。而女真人並沒有停下腳步,軍隊的鋒芒迅速擴大到周圍的縣鎮、城市。八月初三,距離雁門關三十里的忻州代縣縣城剛剛被破。   殺戮在縣城之中蔓延過去,猶如淹沒覆蓋過去的潮水,潰敗不及的軍隊與原本城市中的部分居民組織起了零星的抵抗,隨後在這滅頂之災下被碾碎無蹤。   這是位於雁門關以南一處重要的人群聚集點與商道落腳地——雖然對比太原府、忻州城乃至於已經被攻破屠城的朔州,這裡只能算是個小地方。但由於接近雁門關,代縣的城防還是相對嚴密的,南來北往的商業繁榮了這裡,使得這裡有數萬的常住人口,無論如何,算得上是一塊肥肉了。   北門,完顏希尹按著劍柄,帶領親兵的隊伍進入了代縣縣城的街道,周圍殺人放火之聲絡繹不絕,蔓延開去。   一雙眼睛,正在路旁一座坍塌的二層樓房裡,靜靜地盯著他……   ……   代縣南面城門附近,士兵、百姓擁擠在城市道路中,瘋狂地往城外衝出去。後方的街市間,女真人已經推進過來,在街巷間展開摧枯拉朽的廝殺,一個擠滿了人的巷道中,三名女真騎士堵住了後路,手持長槍,朝著前方瘋狂地刺過去。   鮮血飛灑而出,男人的叫聲、女人的叫聲、孩子的哭聲匯成一片,有的人試圖躲在下方,旋即被馬蹄踩碎了胳膊、踩碎了腦袋,也有人正踩著其他人的身體往牆壁的另一面爬,其中也有潰敗的士兵,手持鋼刀,眼看人群擠過去的速度太慢,舉起鋼刀開始殺人,然而後方長槍刺過來,還是將他們刺穿了身體。   屍體與鮮血延綿了半條巷道的時候,一道身影陡然從牆上降下來,砰的一巴掌,拍碎了其中一名女真人的腦袋,旁邊一名女真騎兵的反應也是極快,長槍第一時間掃了過來,降下那人順手一揮,長槍嘩的落在他手上,轉了個方向,然後便是簡單的刷刷兩槍,兩名騎兵的腦袋瞬間被刺穿,腦漿與鮮血飈射在牆壁上。   當巷道中的眾人看清楚來人竟是一名高齡老者時,那老者已經手持長槍,一勒韁繩,往巷道的那頭衝過去了,而一小隊的女真士兵正在那邊岔道口出現,來人一勒戰馬,那戰馬雙蹄轟的蹬了出去,將一名女真士兵踩成了肉泥,老人手中長槍狂舞,砸飛人、砸飛兵器、砸出鮮血,已經與周圍的女真士兵廝殺起來。   長街這頭,擁擠的人群更加瘋狂地向前擠去,而在與他們相鄰的大街小巷中,女真人已經追上來,在某些地方,偶爾會形成小規模的抵抗,然而除了老人這種能打能殺能逃的大高手,抵抗通常在不久之後便被碾碎了,人的屍體或躺在路邊,或被刺穿在了長槍上……   ……   史進與幾名小弟坐在酒樓上,看著偶爾有陌生的行人、大車穿過縣城,又或是縣城之中的居民三三兩兩地打包要離開,去往太原之類的大城市。   由北往南潰散的人群已經越來越多,其中也夾雜著原本武勝軍的士兵,帶來的都是壞消息。女真人破了雁門關,屠了朔州城,如今進逼忻州,首當其衝的代縣大概快沒了,義勝軍投降了女真,這些原本的遼人,連同女真人一齊打下來了。周圍的武朝軍隊沒一個能打的,武勝軍、董龐兒這些人全都靠不住,據說楚國公童貫在太原,因此大家都在朝著太原逃過去。   酒樓已經不再營業,老闆也在收拾細軟打算走,史進是無所謂的,不至於害怕。在酒樓上看著這一切的時候,有人從下方上來,穿著江湖打扮的衣服,戴著斗笠,一共三個,看來都是綠林人。   「這裡不賣酒了,老闆都打烊了。」小弟對那三人說了一聲。   那三人看著這邊,然後拱了拱手:「兄弟只知道這裡,與人約好了見面,借地方歇一下。」   小弟看了史進一眼,史進轉過頭去看下面,他無所謂,小弟也就不再說話。不多時,又有兩名綠林人過來,與對方三人見了禮,再過一陣,又有一個人來。   六人竊竊私語,低聲說話,最後來的那人顯然是江湖上消息靈通的包打聽,身材輕靈,下盤功夫不錯,大概是專門傳消息的,跟其餘五人說著北面戰事的狀況,史進裝作不在意,耳朵卻在聽著。   過得片刻,一個內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金人來勢洶洶,沒費力便破了朔州城……屠朔州時,老人便在那裡……召集眾位英雄幫手……周宗師已年屆八旬,猶能如此,我等大好年華……」   其餘人便問:「周宗師如今在哪……」   「能在周宗師身邊出力,我一輩子的福分……」   史進站了起來,幾名小弟也要站起來,史進便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坐下。他朝著那六人走過去,拱了拱手:「幾位兄弟,說的可是人稱鐵臂膀的周侗周宗師。」   那六人看著他,然後也起身拱了拱手:「這位兄弟是……」   「賤名有辱清聽,只是幾位若是要北上助周宗師一臂之力,可否帶上在下?」   幾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道:「兄弟,我等北上,可是送死,不是一時腦熱便能去的。」   「我們搭搭手。」   史進伸出右手,對面那人便也將手伸出來,兩人手碰在一起,那人猛地使力,手腕一轉,鷹爪往史進脈門上抓了過去,史進也是手掌一翻,任他抓上來,只是衣袖套出去,遮住了眾人的視野。片刻,那人手縮回去:「這位兄弟是高人,世上能稱周宗師的,自然便是周侗周前輩,只是兄弟武藝如此高強,又不願告知身份,莫非是周宗師的仇人?」   「我也是漢人。」史進拱了拱手,片刻道,「在下乃有罪之人,只是在下的一位至親兄弟,乃是周宗師的親傳弟子,他的恩師在此,所以在下得去。」   幾人笑起來:「道上混的,難有清白之身。」   旁邊那身材輕靈之人道:「有兄弟這句是漢人,也就夠了。」   七人在這裡又說了幾句,不多時,天色接近黃昏,七道身影離開了小縣城,一路策馬往北面過去,而附近官道之上,多的是南下逃離兵禍的行人,神色悽惶、延綿不絕……   第五七一章 天南地北 此去畏途(下)   檀兒忽如其來的一聲叫喊,令得院子裡的眾人悉數被驚動了,雲竹與錦兒從側面的樓裡跑下來,旁邊的房間裡,還在坐月子的小嬋也隨著杏兒走了出來。寧曦啪嗒啪嗒地往這邊跑,在院子裡摔了一跤,而後又爬起來,一臉迷惑。   「怎麼了……」雲竹跑過來抱起寧曦,拍打著他身上的灰塵。   「去戰場……」   「別添亂,回去!小嬋,叫你不要下床……」   寧毅的呼喝聲中,房間裡,新生下的孩子哇哇地哭了起來,而更多的騷動還在外面,蘇文定等人也跑到了院門口,朝這邊看來。檀兒被寧毅按在門上,只是說:「相公要北上,他要去戰場。」聽得雲竹等人臉色上血色頓時褪去,只有錦兒遲疑著說道:「這次……能不去嗎……」她終究知道自己是妾室,檀兒在的時候,卻不好多說,只是直勾勾地望著寧毅。   「我這是去辦事,不是去戰場……」   寧毅的辯解聲中,院門那邊傳來一個聲音:「二姐,我也去的。我們這是為國為民,你不該阻攔姐夫。」說話的卻是蘇文方。他話音未落,蘇檀兒猛地扭頭:「你閉嘴,你家中也要有孩子了,弟妹三個月身孕!」   蘇文方抬著頭:「有大家小家。男兒保家衛國,原就是本分,我隨姐夫北上是好事!」他在往日裡,哪敢這樣跟蘇檀兒說話。   寧毅揮手喝道:「你給我閉嘴。」   蘇文方有些委屈:「姐夫……」而在他的身邊,最近才診斷出有身孕的女子拉著他的衣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看看寧毅,再看看丈夫蘇文方,一時間目光復雜,沒有出聲,待到院子裡寧毅再辯解了幾句,院門這邊,哭聲才陡然響了起來,然後也有蘇文定的妻子哽咽詢問的聲音:「你、你也去嗎?」   「男兒保家衛國!這些事卻不是你們這些女人可以說話的,給我把這哭哭啼啼的小女兒嘴臉收起來,否則看我不收拾你……」   而後哭聲猶如有感染力一般,更大範圍的響了起來。   寧毅眼角狂跳,陡然衝向那邊院門處:「統統給我閉嘴!現在怎麼了!只是往北走一下而已,哭什麼哭!盼著你們丈夫死啊!」   他在這個家裡,有著絕對的威嚴,這嚴厲的話語一出,周圍的家人都嚇得收斂了一些,文定文方得意地仰頭:「沒錯,誰說會死了,你們這些娘們……」   「文定文方你們也給我閉嘴!」寧毅指了指他們,「讓她們哭!怎麼能不讓人哭!替你們哭是擔心你們,是心裡有你!能看到這一點就給我記在心裡面……什麼收拾她,看你二姐不收拾你們!」   寧毅這番不分青紅皁白的訓斥,絕對是前後矛盾且兩面三刀的行徑,只是眾人又都不好說什麼。他罵完一通,才吸了一口,環顧四周,語氣才真的嚴肅下來。   「家裡人要出去做事,擔心是應有之義,但是你們二姐想多了,沒那麼危險!往日裡我幾十個人不也一樣幹掉了梁山?我們只是在戰場外圍做後勤,不會真的去戰場上。這是為了讓你們寬心才告訴你們實情,女真人是厲害,我又不跟他們面對面,你們怕什麼!」   他說完這段,略停了停:「但不管我們是去幹什麼!女真人打過來了,我們都是要去迎敵的!你們的丈夫、兄弟,以前在江寧城,是一幫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公子哥!文方那傢伙現在還有點娘娘腔……但他們現在是男人了!頂天立地堂堂正正!你們有孩子,以後就可以跟孩子說,他們的爹爹是什麼人,經過了什麼事情!你們可以負責自豪,我會負責把他們安全帶回來!到時候他們隨便一個分家出去,都可以當一根頂樑柱,撐起一個大家子!」   「好了!」寧毅抬了抬手,「時間不多,這兩天就得走,要在一起就好好在一起,有什麼話好好說,想要哭給他們看的,也回去好好哭吧。不要在這裡一堆人鬧來鬧去,跟以前一樣的,哪有那麼誇張!都回去!我這邊還有自己的人要哄呢……」   他嘆了口氣,回過頭來,望著院子裡的幾個人:「好了,你們要哭給我看的話,我們自己到屋裡去哭好不好?」   錦兒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你又不會有事,我才不會哭呢。」她臉上露出笑容來,只是眼淚還在不停掉,寧毅無奈地走過去,攬住她的身子,然後將幾個人全都拉回房間去……   ……   代縣北門街道。城市中戰鬥喧鬧的聲音四面八方的傳來。完顏希尹騎著戰馬,手臂按在劍柄上。   刺殺忽如其來。   陡然凝聚的殺氣彷彿稀薄了天光,阻隔了聲響,無聲的鋒芒夾著淒厲的殺意從路邊一座坍塌大半的小樓裡陡然射出,當眾人反應過來的瞬間,已經暴射直完顏希尹的戰馬前方,鋒芒當空斬下。   完顏希尹的親衛之中,已經有一人從側後方陡然射出箭矢,另一人刷的擲出長槍,然而那一瞬間,眾人的反應似乎並不能趕上刺殺到來的速度,空中那人隨著鋒芒的劈下,尖銳的叫喊出聲:「哇呀——」淒厲而詭異的聲音竟猶如夜鴉啼鳴。   完顏希尹身上的大氅呼嘯著展開在空中,下午的街道上,戰馬人立而起,半空中猶如爆起了一團日光。完顏希尹「哈」的一聲,拔劍揮斬,轅王金劍帶起金色光芒,與那淒厲喪死的氣息碰撞在空中。   來襲的那名刺客被揮斬得飛退出去,卻是一名身材矮小的醜陋侏儒,手中一把兵器似刀似鐮,鋒銳無比。他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剛剛站起來,槍林已至。   「啊——」   他開口大叫,身形飛退,箭矢射穿他的肩膀,長槍跟隨而來,他揮刀猛砍,只在片刻之後,便被逼入路邊廢墟的死角中,幾柄長槍刺穿他的身體,幾乎將他整個挑了起來,他握著手中的鐮刀,目光望著完顏希尹,口中鮮血出來,猶在「啊——」的大叫,但隨後,那詭異的叫聲也消失了。   這侏儒的身形矮小,力量也不夠,然而他一直練武,將刺殺之道練到巔峰,只希望能以一擊之力斬殺大將。只是一擊不中,也就死了。   完顏希尹騎在馬上,望著這具屍體:「是武朝的綠林人,身手不錯,破城之後,將他掛在城門上。」   他收起手中重劍,便有衛士領命而去。   八月初三,無論如何,在這個下午,武朝綠林人刺殺的刀鋒,第一次遞至金國高層將領的身前。只是這名刺殺者的身份,一時間並沒有多少人知曉。   不久之後,代縣南門,也就完全被女真人攻下,滿城不封刀的屠殺開始了。而在北面發生的這一切,也還只是金人南侵的,小小序曲而已。不久之後,他們便席捲而下,進逼古城忻州……   ……   雖然對寧毅的北上下意識地表現出了抗拒,但真的事到臨頭,女人能夠做的,除了哭泣與擔憂,並沒有更多的選擇。   而對寧毅來說,雖然也曾經有過哪怕國破家亡,只要偏安一隅就好的想法,此時卻已經被推翻了,當事情真的壓過來,他也沒有更多的選擇可以去挑。到得最後,也只能以最大的耐心安撫身邊最重要的幾個家人。   無論如何,過去一年以來的輕鬆與太平,從檀兒哭出來的那一刻起,確確實實的被某種東西所割裂了。此時回頭看,才頓時能夠感受到那種輕鬆悠閒中伴隨的珍貴與幸福。   他甚至還沒來的及給自己與小嬋的孩子選好名字……   夕陽西下,府中還沒有開飯,寧毅與檀兒到附近的街上走了走。院子附近有穿過城市的小河,小河上有石橋,周圍的行人不多,秋天的陽光照著葉子落在河裡,看著烏篷的小船從石橋下過去,檀兒便牽著他的手。周圍不遠處,則多有跟隨的護衛與家丁。   「我原本……是想要更簡單一點的日子的。」檀兒笑了笑,「像江寧那樣就好,不用出門總是帶上很多人,怕別人打過來。可以悠閒地走,悠閒地看風景,相公你還記得吧,江寧那邊,家的附近也有這樣的橋,有時候你回來,我會在那兒遇上你……我第一次搬進這邊的時候就看到了,在心裡想,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到橋這裡散步,然後看到你從橋的那頭走過來……」   竹記的事情、寧毅身上的事情越背越大之後,家裡人出門也得帶上護衛保鏢,回家則大都坐著馬車,會在外面散步的機會,已經幾近於無。寧毅低了低頭,檀兒則搖了搖頭。   「我也知道相公你要做的事情,我什麼都支持你。可只有一點,我心裡不明白,天下事,是天下人做的,為何……相公你的心裡就有那麼多的緊迫感,就像這次,你呆在京城,明明也是可以做的,效率肯定會差,但差一點就差一點啊。在家裡的時候,雲竹她們的面前,我不敢這樣問你,可我不明白啊……」   寧毅握住她的手緊了緊,沉默片刻之後,嘆了口氣,低喃道:「我想去看看戰場……」   「嗯?」檀兒扭頭望著他。   寧毅笑著會望,目光清澈:「你知道燕京城破之前,郭藥師抵擋了多久嗎?」   檀兒顯然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個。   「他抵擋了五個時辰,與完顏宗望勢均力敵地打了五個時辰,如果沒有變化,沒有人背後捅刀子,他甚至有可能打敗完顏宗望。」寧毅說了下去,「我們在郭藥師的身邊安排有人,沒有到可以左右他或者殺了他的程度,但可以知道整個事情的原貌。張令徽、劉舜仁在戰場上抽身,想要投降,但郭藥師是真的想打勝的,這一敗之後,他回到燕京,如果據城以守,也是可以守上一段時間的,但他立刻就投降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   「什麼?」檀兒問了一句,不過她心裡可能根本不在乎。   「從張覺死後,投降這個問題,對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如果沒有進一步的糟心事發生,他可以打,但因為兩個兄弟決定降,無法改變,他立刻就知道,打下去沒有意義。從……可能是張覺死後,他心裡就明明白白的,不看好武朝。」   寧毅笑了笑:「另外,戰事一開始,宮裡的那位,就準備封郭藥師為燕王,你能想到這又是什麼意思?」   檀兒目光疑惑,寧毅頓了頓,接著說下去:「朝堂中所有人都大概看出來了,宮裡的那位……害怕了,被嚇破膽了。當然他自己可能發現不了,但病急亂投醫,郭藥師還沒打勝,就直接封燕王,他說是千金買骨,但其他人怎麼辦?沒有這個先例,世鎮西夏的西軍又怎麼辦,跟种師道他們怎麼交代。他害怕了,手上的籌碼,一股腦就要放上去……而在宮裡那位之後,童貫直接扔掉太原回京,他準備回來的時候,估計雁門關、燕京城都還沒破呢……」   檀兒沉默片刻:「他們……」   「宮裡的皇上、掌軍隊的大臣、邊關第一線的將領……」寧毅笑了笑,「他們全都不相信武朝能贏。呵,至少這個時候,他們都變成最稱職的預言家了。好嘛,嘴巴里可以說歌舞昇平,各種混賬事情,大家心裡,多少還是有數的……」   察覺到寧毅口中透露出來的意思,檀兒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寧毅握著她的手。   「當然,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一個國家,再怎麼垮,也有一段時間可以拖延,但在最小的概率裡,他們確實有可能一路殺過來,打破京城,甚至幾年十幾年的時間,滅掉整個武朝。到時候,所有人可能都逃不過去了。」他頓了頓,「這個可能性,畢竟是有的。」   「我在乎的只有你們,說到底,就是家裡的這些人。」寧毅牽著她的手,望著她的眼睛笑了笑,「這世上的人幾千萬上億,我希望他們能過好。但說句實在的,如果事情無法挽回,就算幾千萬人全死在我的面前,我也可以回來好好的過日子。可如果金兵真的破了汴梁,或者破了江寧,追得我們無處可逃的時候,真落到你們頭上的時候,我怎麼辦?」   「做不到什麼事情也就罷了,但我現在是能做到的,我怎麼能把你們的安危,完全寄託在這麼一群不靠譜的人身上?」他將檀兒的手指一根根地彎曲起來,握起拳頭,然後包裹在自己的手掌裡,女子的手不大,這個時候,眼前妻子的身形,似乎也顯得小小的,他笑起來,「所以我要去戰場看看……」   從頭到尾,寧毅是堅信人的努力與能力的人,人有擅長之事,也有不擅長之事,但如果肯付出艱苦卓絕的努力,擅長之事就能將不擅長之事容納下去,因此他也要去到戰場的第一線,去看去聽去感受。只因不想將珍視之物寄託於他人之手,人總得付出自己的努力。   女子摟住男子的身體,夕陽照射過秋葉的剪影,將兩道身形融為一體。夏日的雷聲已經過去了,這是初秋之中的,最後的溫暖。接下來,便是冰冷的殺戮,與沸騰的血河。   他在八月初四對家中的事物做了一整天的安排,同時已經對北面的竹記發出命令。下午,他也見了師師一面,當天的傍晚,寧毅辭別相府與家中眾人,離開仍舊安詳的、閃耀萬家燈火的汴梁城,偕同聞人不二。啟程北上……   ……   北面,史進等人越過忻州城,屬於戰爭那混亂、殘酷、血腥而又荒蕪的景象,在他們的眼前呈現開來,而後,便是無數的、敵人的軍隊……   第五七二章 洪流(上)   風行草偃。   時間雖然進入秋天,但空氣中的溫度並未降下去,過了忻州城以後,道路上、山野間能夠見到的行人漸少,風裡偶爾傳來焦臭的氣息,史進知道,那是被火焰燒過的屍體的氣味。   金人尚未過來,但這次在雁門關歸順女真人的、屬於義勝軍的前鋒,已經一撥一撥地肆虐於忻州城附近的地界了。史進等七人從忻州城過去時,整個城市已經開始戒嚴,潰散的武勝軍與附近武威軍的半數都已經進入忻州,預備籍著城防堅守,伺機出擊。只是在另一邊的道路上,更多的人還在持續往南,希望可以進入太原這樣的大城。   作為綠林中人,史進等人的速度並不慢,當天傍晚啟程,沿官道北上,進入深夜時,道路上已經擁堵起來,他們繞了一些路,子夜時分越過忻州城,大量的官兵正從城門進去,火把延綿,照亮整個城市,也照亮古老的城牆,哭喊聲與擾攘的混亂使得這樣的夜晚如同白天一樣喧囂。然而過了忻州,光就逐漸滅了,七人猶如進入了蠻荒的古境,謹慎地選擇著道路,放慢了速度。   凌晨去往天亮的過程裡,山麓之間異常沉默,偶爾能看到一兩點火把的光芒,大概是在附近山嶺間走動的鄉民,已經被大部隊落下了,卻仍然在往南面逃亡。他們或許並不安全,但至少,在這樣的深夜裡,大部隊是不會再行動了。   再往前行,偶爾能嗅到燒焦的屍體,是昨日傍晚左右留下的痕跡。凌晨的山野間已漸漸湧起霧氣,接近清晨,白霧相接、延綿開去,眾人牽著馬悄悄走下一道山崗時,看見前面的霧氣中隱隱燃起紅光。   那是火焰燃燒的跡象,卻並沒有人聲,他們如同海里的航船在霧裡往前走,燒焦的氣味便愈發濃重了。走在前方的人首先發現屍體,倒在環繞村莊的小溪流裡,前方有不寬的石橋,石橋往前,巨木上吊著死去的人。更前方的景物逐漸清晰,小半個村莊還在燃燒,但更多的,已經被燒成餘燼了。   燒焦的、未曾燒焦的屍體觸目驚心地出現在眼前,這是一個已經被屠殺掉,而後燃燒了大半晚的山村。   沒有活人。   前方的一些房屋已經坍塌,穿過村莊的道路也被堵死,他們繞著村莊默默而行,浮動的霧氣裡,旁邊的村莊廢墟燃燒著火焰,在他們走過時,還有燃燒殆盡的房舍坍塌下去,揚起白煙,就如同海面上被劫持後正在燃燒著沉沒的巨大航船。   霧氣之中,七個人牽著馬,在前行的過程裡也出奇的沒有說話。在綠林中混的人,手上或多或少的見過血,似史進這樣,在梁山上見過屠殺的人,其餘六人之中或許也有。但或許沒有任何景象,能夠如此強烈地給予他們「沉沒」的感覺。相對於舉國而來的毀滅力量,沒有任何單一的軍隊、土匪可以造成如此強烈的毀滅感,因為大家能夠明白,同樣的景象,此時或許還發生在周圍的許多地方。   「這次金狗南下,這西邊一路指揮的大將,乃是粘罕。」   過了村莊以後,走在前方,那名身材精瘦的包打聽才如此的低聲開口,他的名字叫錢飛,在雁門關一帶奔走,也是頗有些名氣的,而所謂粘罕,便是完顏宗翰的女真本名。   「周宗師自從身在北面時便一路跟著這路大軍,就為了探清他們的虛實。粘罕在金國朝廷上,數一數二的厲害,咱們若能殺了他,這一路大軍的圍,也就能解了。」   七人之中,除史進、錢飛外,其餘五人分成兩撥,三人一撥是最初到那酒樓上的,看來已在綠林中混過不少時間,分別叫做「赤銅手」韋豹、「重劍」方崖和「鐵鉤子」陳秀清。另兩人則相對年輕些,兩人一刀一劍,據說還有些暗器功夫,被稱作「河北雙英」,一名陳戲,一名唐祖漢,不過看起來也並非是有太大名頭的人。據他們所說,乃是聽了竹記的說書,覺得俠之大者,就該為國為民,於是聽到女真人南下的消息後,便覺得該來擋一擋,做些事情。   一時的腦熱難掩手底下的不紮實,對於史進來說,六人之中,除了錢飛的輕功,其餘幾人的功夫,在江湖上頂多中等、或者中下,甚至於那「河北雙英」兩人,心性上也不怎麼紮實,過了忻州城之後,情緒裡便明顯有些神經質起來。但在此時,也難以要求得更多了。   陽光升起來時,他們聽到了馬蹄響起、震動地面的聲音。那包打聽的錢飛道:「代縣就要到了。」幾人將馬暫時的留在樹林裡,一路往前,摸到樹林邊緣時,便能隱約看到遠處的城牆。   一隻金人的馬隊,從外面的道路上飛馳而過,而遠處城牆上駐守的,也已經是女真的士兵了。   煙柱從城市裡冒出來,升上天空,那邊的縣城裡,傳來各種各樣細碎的響動,像是有無數人在其中竊竊私語,有慘叫有尖嚎。幾人趴在草叢中聽了片刻,錢飛的拳頭砸在地上:「城被佔了……」   「周老前輩……該怎麼聯絡。」唐祖漢焦慮地問道。   錢飛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南下時,是我的師父與周前輩有聯繫,如今這樣的兵凶戰危,也不知道周前輩如今在什麼地方,若他在城裡……我們也許得等到天黑才能進去尋他……」   「女真人在屠城。」陳秀清咬牙說出這句話來,「進去了又怎樣,能找得到周前輩?」   「總得看看試試。」   「我們繞城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好進去的豁口……」史進壓低了聲音,在草叢裡往後爬。幾人接受了他的想法,退入樹林,環繞過去。   或許是因為女真人完全佔據城池後,還衝出來到周圍殺了一遍,這樹林裡也有人跑過的痕跡,偶爾看見箭矢插在地上,偶爾也有屍體暴露在草叢中,血腥的氣息瀰漫。偶爾似乎也有女真的小隊在樹林裡走動,好在幾人都有功夫,錢飛在輕功、匿形上的造詣頗高,史進則內功深厚,要避開這些無聊的巡邏者並不困難。只是望見代縣南門時,驚人的一幕才又出現在眼前。   南門的口子上,全是堆起的平民屍體,看來足有數百具之多,血腥氣已經染紅了道路,甚至在路邊推成小型的泥沼。也有被插在、吊在旗杆或城門上的。一看到這樣的景象,「河北雙英」中的唐祖漢甚至捂住了嘴,差點吐出來,錢飛在樹的陰影裡極目遠眺,片刻後,眾人才見他跪了下來,流著眼淚,緩緩磕頭。   「城門上的……是我師父……」他只簡單地說了這一句,幾人之中,唯有史進功力最高,能夠看清楚掛在城門上的那些屍首,但他也並不知道,錢飛口中的師父,乃是城門上那幾乎被砍做兩截的、侏儒的屍身。   也在此時,便聽得城牆上傳來聲音,而後,兩名被剝光了的白花花的身體被城牆上的女真人大叫著推下城來,掉到城下摔死了。   錢飛牙關緊咬,低聲道:「我們再走,看看附近有沒有能進去的地方……」   於是便又是一陣繞路,但附近終究找不到能在白天進去的地方,他們在附近的林子裡隱匿起來。偶爾錢飛等人便過去城牆附近看動靜,城市中正在進行的屠殺隨著日光的升高愈發清晰,遠遠的傳來,猶如與地獄一牆之隔的響動聲。不知道城破之後,有多少人正在城市中被搜出來,被殺掉,被凌辱被姦淫。就連史進到得此時也只能咬緊牙關,中午時分,便聽得那「河北雙英」商量著要出去殺女真人。   「他們總有走散的,我去跟他們拼了……」   「殺一個算一個,殺兩個算一雙,我受不了這個……」   錢飛雙手握拳:「有意義嗎?有意義嗎?」   「反正打成這個樣子,我們也找不到周宗師,他若在城裡,此時說不定也就、也就……」   幾人雖然這樣說著,但終究沒有真的衝出去拼命。到得下午時分,陽光從樹隙間照射下來,史進抬頭看著,忽然對自己這一時腦熱的北上覺得有些茫然。他固然想過自己會在戰爭中戰死的情況,也想過自己掉頭逃跑的可能,但眼下隨著這錢飛等人上來了,卻找不到想見的周侗,實在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想要見周侗,是對於林兄弟一絲義氣的牽掛,但就算真見到,也未必能說點什麼。拼命或是逃跑他都能接受,就是呆在這裡不知道該幹什麼,顯得有點傻,特別是在周圍這樣環境裡,女真人正在屠城,每一刻每一刻都有很多人死的情況下,不知道該幹什麼,就尤其顯得傻了。   要不然不找周侗,甩掉這些人算了。到時候無論自己掉頭還是拼命,還是潛入城去,都會簡單得多。心中泛起這樣的念頭。此時錢飛與韋豹、方崖、陳秀清幾人已經去探城牆那邊的虛實,便聽得大地的震動逐漸傳來。   史進與「河北雙英」連忙趕去樹林邊緣,卻只找到了錢飛一人,視野側面,女真人的旌旗從代縣南門而出,騎兵隊的陣型蔓延,猶如戰馬與旌旗的巨大洪流。史進向錢飛問及三人的行蹤,錢飛道:「女真人出城,這是要去打忻州了,他們三人繞到其它地方,看有沒有女真人撤了城防的地方。」   「城防沒有撤。」史進望著城牆上的巡邏士兵,低聲道,「出來的只是一部分人,裡面的還在接著殺人,不到晚上……恐怕還是進不去。」   錢飛默默點頭。他們幾人躲在陰影裡,距離出城往南的女真人大隊真是不遠,就這樣看了許久,又見到後方有百姓被驅趕出來。這些人大都被長繩子捆住雙手,男女老幼都有,被一串一串的連著,女真人的騎兵便用鞭子拼命驅趕他們,哭泣的聲音嗡嗡嗡的籠罩整片空氣。淒涼的景象使得人真的有種想要衝出去的慾望。   史進看了一陣,咬緊牙關,雙手按住「河北雙英」的肩膀,低聲道:「我們走,回去……」   回到之前躲避的地方,幾人仍在忍得渾身發抖。然而另外三人還沒回來,過了一陣子,便聽得騷亂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有人在喊:「走!走!呀啊——」史進聽出來,卻是三人中的「重劍」方崖。   他們提著兵器往那邊衝去過,另一側卻也是樹林的邊緣了,那卻是一個山石崎嶇的土坡,幾人衝過來時,看見「重劍」方崖、「鐵鉤子」陳秀青,正帶著另外兩個人朝上方跑來。那兩人一男一女,看來都是平民,男的渾身是血,女的衣衫襤褸,只將將能夠蔽體。後方衝上來圍繞他們的,卻是五名女真騎兵,其中一人手上,提了一顆人頭。   「赤銅手」韋豹的頭。   抵達代縣,甚至還沒有進去,一名同伴已經死了,雖然知道這些人的武藝未必非常高強,但在人的心中,也難免有種師出無果的挫敗感。   「河北雙英」大喊一聲,齊齊衝了出去。史進一咬牙,幾步就已經飛躍過兩人身前,朝著下方飛奔。五名女真騎兵眼見有援手來,其中一人陡然放出一支響箭,飛上天空炸開。當是時,「重劍」方崖被一名直衝而來的騎兵揮槍一撞,吐血飛起在半空中,另一邊,史進也已經從山坡上疾衝而至,一名女真騎兵揮槍而出,史進飛躍在半空中,身形如同猿猴般的縮成一團,接著陡然炸開!   砰的一聲,那女真騎兵被他帶著巨大沖勢的一棍捅飛出去,五臟六腑應該都已經碎了。原本橫起身形的戰馬被這一棒的威力帶動,竟站不穩腳步,一個踉蹌轟隆隆的沿著山坡滾下去,無數灰塵與碎石濺起。   「速戰速決!」   知道對方發了響箭,周圍的女真巡邏隊立刻就能過來,史進一聲低喝,在灰塵之中揮舞長棍,直衝而上,錢飛、「河北雙英」也已經衝了過來,連同「鐵鉤子」陳秀青與其餘四騎廝殺陡然交手。   戰場廝殺,勝負不過幾息,轉瞬即分。錢飛與陳秀清幾乎同時出手,幹掉一名騎兵,陳戲、唐祖漢也將一名女真人打下馬來。史進則是獨戰兩人,他將一人戳下馬來,另一名騎兵高速衝至,史進與他的長槍錯身而過,木製棍棒在對方身上猛地一棒砸得粉碎,將對方砸得在空中翻了幾翻才轟隆隆的落地。史進搶過長槍,回頭便將另一名被打下馬的騎兵刺死在地上。   他轉頭看時,卻見「河北雙英」中的陳戲正呆呆地站在不遠處。他與唐祖漢打下了一名女真騎兵,對方卻也是悍勇無比,拔刀便衝,兩人聯手令得唐祖漢一刀砍上了對方的頭顱,此時那大刀還嵌在死去的女真人的頭上,而對方遞出的一刀砍斷了陳戲的右手,此時鮮血從斷口裡噴出來,旁邊的唐祖漢看得不知所措,陳戲也呆呆地站著,看看自己的肩膀,看看地上握著劍的手臂,陽光照射下來,他身體踉蹌了一下,往後坐倒。   史進衝上去,狠狠點了他斷臂附近的幾處穴位,然後從衣服上撕出布條狠狠地給他扎住肩膀上的斷口。陳戲猶然呆滯反應不過來。不遠處「鐵鉤子」陳秀青正大口喘息著跟錢飛、跟這邊的史進說話:「我我我……我們去看城牆……看見這些女真人在作惡……他們只有六個人,我們以為一定能打贏的,我們以為……」   他們是三個人一齊過來,然而到得此時,韋豹、方崖便都已經死了,剩下他一個人。史進回頭喝道:「騎馬!快走!」錢飛已經翻身上了一匹戰馬,陳秀青在緊張中,也翻身騎上一匹馬,陳戲用左手指著地上的斷臂:「我的手、我的手……」   「你的手沒了!」史進喝了一聲,又朝唐祖漢道,「待他快跑!」遠處,箭矢嗖的往這邊飛來!大約十餘騎的女真巡邏者已經衝來了。   史進抓著搶來的長槍翻身上馬,唐祖漢也連忙帶著陳戲上馬,陳戲帶著哭腔,言語急促:「我的手啊、我的手啊……」彷彿渾然不知斷臂的流血已經浸透半個身子。   錢飛策馬而出,抓起土坡上那名衣衫襤褸的女子橫在馬上,史進也衝過去,伸手要抓另一名渾身染血的男子,卻陡然抓了個空,定睛看時,那男子的背後被射進去一箭,已經倒在地上,沒有動靜了。   史進一勒戰馬,望定了女真衝來的十餘騎,對方張弓射箭,史進舞起長槍,嘩嘩嘩的將箭矢打掉,對著前戲等人低喝幾聲,使了幾個眼色,待到他們奔跑遠去,才調轉馬頭,朝著微有變化的另一個方向奔跑而去。   不多時,那女真的巡邏隊伍分成兩隊,而人數較多的一隊,朝著史進逃亡的方向跟隨而來。   戰馬追、逃、廝殺,奔入山間。而在與他們並行的道路上,一支可怖的女真軍隊,正浩浩湯湯的朝著忻州城的方向,南下而去,大量的武朝平民,被裹挾其中,每一刻,都有人在鞭打與哭泣中死去。   ……   夜晚,夕陽已經沉落天際。星星帶來的微光中,女真的騎士立於山間,手持鋼刀,靜靜地聽著周圍的動靜,某一刻,他陡然朝著某個方向,揮手彎弓,馬蹄聲疾馳而來,戰馬的身影轟然衝出,與他胯下的戰馬狠狠衝撞在一起。兩匹戰馬在黑暗中撞起沉悶的聲響,箭矢帶著血光飛出去,竄入夜空。兩匹戰馬上的騎士也都被撞飛而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站了起來。   女真的戰士手握鋼刀,對面的男子站起來,卻活動了一下手臂,他身形結實、高大、勻稱,身上也有傷,嘴角有鮮血,卻是赤手空拳地朝著這邊走來。女真戰士「哇」的一聲大喝,揮刀衝來,兩道身影在星光下撞在一起,只是兩下猛烈的交手,鋼刀易主,原本赤手空拳的高大漢人砰砰砰砰的連續揮了五六刀,每一刀都直接揮在了對方的身上。   那女真人的身上就像是被斬出了血浪一般爆開,待到他倒在地上,對方揮刀的速度才慢下來,又照著地上的屍體揮了幾刀,方才停下來。   「九紋龍」史進。他在山嶺間擦了擦鋼刀上的鮮血,收在身上,又去看那兩匹戰馬時,才發現劇烈碰撞後的兩匹馬都受了傷,倒在血泊裡沒法走了。他嘆了口氣,扭頭辨認方向,隨後朝著忻州的方向走去。   方才奔逃的過程裡,他一個一個的殺光了所有跟在他背後的女真騎兵,其中還有兩名新加入追捕的女真斥候,雖然也受了傷,但畢竟並不嚴重。就這樣一路而下,不遠處山嶺的輪廓中,依稀可見在側下方的地方,早晨見過的、那燃燒後的村子的廢墟,現在它已經不帶火光,黑暗之中,像是一座墳墓了。   史進一路穿山過嶺,中途遇上兩名女真斥候,竟又被他殺了,搶了一匹馬在山裡走。到得一處林地時,陡然察覺到一點什麼,他勒馬停下來,不遠處的一棵樹上,一道身影躍下,竟是那負責包打聽的錢飛。   兩人對望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錢飛在前頭帶路,史進跟著進去。林子裡的一片地方,史進見到了逃跑的幾個人。陳秀青在黑暗裡縮成一團,望著前方的一具屍體,那屍體卻是被救下的那名女子的,她將一把刀刺進自己的胸口,看來是自殺。不遠處,「河北雙英」中手臂已經斷了的陳戲躺在樹下,唐祖漢呆呆地坐在旁邊。   看見武藝高強的史進悄然而來,陳秀青、唐祖漢的情緒似乎都清醒了一點。史進看了看女子自殺的屍體,陳秀青在黑暗裡望了望他:「我們、我們一個人都沒救到……一個都沒救到……」   錢飛在旁邊低聲說了幾句,其實他不解釋史進也能想到。那女子先前衣不蔽體,即便受了那樣的凌辱,也仍然在拼命逃跑,可跑到這裡時,能夠安靜下來想清楚了,卻自殺了,到頭來,「赤銅手」韋豹與「重劍」方崖這兩人,看來死得便沒了價值。   史進也不好說什麼,往陳戲、唐祖漢那邊過去。陳戲的手臂已斷,但看來已經做了包紮,仍舊有一口氣。史進瞧了片刻,他竟然又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看了看周圍的人,聲音虛弱而沙啞地開口道:「我沒用了,殺了我吧……我沒用了……」   史進背好身上的鋼刀,拿起一把長槍,站起身來,深吸了一口氣,道:「這就是打仗。」   昨晚還是七個人上來,什麼都還沒做,只剩五個活人了,其中一個手臂也斷了。可無論如何,這就是戰場,下午還覺得空虛、不知道所行為何的史進到此時卻已然清清楚楚了。這便是打仗,女真人的軍隊還在如洪流般的南下,零零散散,還有無數的斥候環繞,有無數人想要抵抗,有無數人會就這樣被碾碎,這樣的局勢中,一人或是幾人的力量,真是渺小難言。   「你活著,將來也許有用。這就是打仗。」史進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我要去忻州。」   錢飛看著他:「去幫守城嗎?」   「代縣已經破了,而且也不夠大,忻州城夠大了。破城之後,必有巷戰,此時情況最為混亂,粘罕若是進城,我們才有刺殺他的可能。」史進說道,「周宗師若是沒死,有想要有最好的機會,可能也會在那裡。無論如何,我想去見見他。」   陳秀青與唐祖漢朝這邊望過來,錢飛沉默半晌,吸了一口氣,望向史進:「我本想回代縣,想辦法將師父的身體救下安葬,但你說的有道理……我隨你去。」   星光之下,匯在血腥洪流之中的小小念頭,就這樣被決定了……   第五七三章 洪流(下)   八月初四的這天夜裡,史進等人一路折回忻州,穿山過嶺。凌晨時分,山野間擦身而過的女真斥候逐漸多起來,意味著他們越過了女真數萬軍隊暫時駐紮的山嶺,那是由代縣往忻州官道附近的一處山口,越過遮蔽視野的山嶺,都能夠隱約看見升上天空的篝火光芒,俯身於地面,能夠感覺到數萬人馬在夜裡仍能帶來的嗡嗡響動。   空氣之中,甚至隱約有哭聲。   初五凌晨,他們便已趕到忻州,此時忻州城北門已閉,南門開著,進入士兵並且放走平民。女真軍隊往南面而來的消息此時也已經傳至忻州,史進他們幾乎是貼著閉城的最後一刻進入忻州的,這時城內已經混亂成一團了。   金國軍隊的猝然南下,在整個武朝的範圍裡,已經掀起巨大的波瀾,但對於普通的民眾而言,所能得到的信息,又往往是各種各樣,五花八門。即便女真人已經破了雁門關一路南下,大部分人仍然無法準確理解其中的涵義,有願意走的,更多的則是在短時間內無法做出舉家逃離決定的人,心中惴惴地等待著事態的發展,而由於大量難民、數萬軍隊的湧入,以及一部分原居民離開引起的恐慌,城市裡的大量生態,都在迅速往無序的方向傾斜。   難民湧入城中開始向官府要吃的,一部分人眼見城中居民的逃離,便開始佔據空出來的房屋,恐慌之中的摩擦導致了大量的打架鬥毆,城內的幾個幫派暗地裡的矛盾開始激化。軍隊只在乎城內不至於大亂,卻不會理會細節上的事情,他們徵用了城北的大量房屋,開始拆毀城牆附近的房屋製作滾木礌石,也有不少熱血的民眾參與其中,在城牆上囤積起守城的物資。   錢飛在附近地方還是有些關係的,他迅速找到了官府中的熟人,將史進、陳秀青安排進守城的民夫隊伍裡——至於「河北雙英」兩人,由於陳戲的右手已斷,無法進行快速的行動,唐祖漢必須照顧同伴,兩人便與史進等人脫隊了。江湖聚散如浮萍,此去之後,大家應該都很難再見。   來不及做太多的事情,史進等人在民夫隊伍裡幫忙拆房,鞏固防禦,而在初六這天,第一批的女真軍隊,抵達忻州西北面的山坡,此後,馬隊、步兵隊、一批一批壓著平民俘虜的義勝軍隊伍,從北面的各個方向,往忻州城這裡聚集過來。   從忻州城牆上望過去,對面的原野、山坡上,一批批聚集而來的身影逐漸匯成數萬人的規模,漫山遍野的延綿開去。在女真人軍陣的側前方,大量的武朝平民被聚集起來,不時有負責看守的馬隊穿行而過,朝人群裡揮起鞭子,甚至揮去鋼刀,在人群裡的男男女女身上帶起血肉來。哭泣之中,那黑壓壓的一片,猶如巨大的牛羊群。   步伐踉蹌的老者、面無人色的孩子、抱著襁褓的婦人、渾身是血的青壯甚至是已經死去的人的屍體,大多都被繩子一片一片的牽著。富商、官員、士兵、平民,在那黑壓壓的隊伍裡,一個一個衣衫襤褸的發出低泣的聲音——由於女真人的喝罵與打殺,敢大聲哭泣的人反而不多,偶爾有一兩個,便被附近的女真射手一箭射死了——饒是如此,大片大片的哭泣還是匯成了悽慘無比的聲浪,傳到忻州城牆上來。   城牆上的守軍只能默默地看著這一切,而在這天下午,外城的這一片也有過片刻的騷亂,是一名年輕的將領想要領兵出擊,被守城的主將給罵了回去。史進在城牆一角準備滾木,也在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女真的軍隊,原本組成義勝軍的遼人,都還在不斷地聚集,附近被抓捕、驅趕過來的平民也愈發的增多。這天夜裡,城外的女真軍隊甚至沒有大規模的扎帳篷,他們在軍陣後方的山野間準備攻城的雲梯,也等待後續軍隊運來的器械,而大量的女真人就那樣睡在原野、山坡上,枕戈待旦。   火光延綿,這天晚上女真軍隊一批批的聚集從頭到尾都沒有停過,騎兵斥候們舉著火把繞城而走,簡單的預防武朝軍隊的出擊。第二天清晨,空氣中還漾著薄霧的時候,完顏宗翰在山坡上看著周圍的狀況,然後揮了揮手。   「進攻。」他說。   女真人吹響了號角。   ……   劇烈的痛疼到得現在,似乎已經漸漸的麻木,寒意降臨到身上,彷彿也已經沒有感覺了,喧鬧的聲音響起來時,他被拖得站了起來,擠著往前走。空氣裡漾著薄霧,遠遠的,是忻州的城牆,女真人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他叫武成,是代縣附近的農戶,三十五歲,不久之前,他有一個妻子,有一個即將成年嫁人的女兒,現在已經沒有了。   他……一直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也許到了什麼時候,就可以醒過來……   兩天前,一直義勝軍的隊伍衝進了他的村莊,他們被抓出來,他看見一群人凌辱了他的妻子與女兒,而後殺死了她們,並且打斷了他的一隻手,又用一塊石頭打在了他的頭上。   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綁著牽在隊伍裡了,斷掉的右手一被拉扯便是難言的劇痛,他踉踉蹌蹌的往前走,渾身顫抖中,眼前閃過的只是妻子與女兒死去的情景,他不斷地回想那一刻,後悔當時自己為什麼沒有找個鋤頭或者耙子,或者……當時在他不遠的地方就有菜刀,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去拿。   在他的前方,是一個衣服被扯得稀稀拉拉,衣不蔽體的胖女人,大概四五十歲了,一直在哭。他的斷手被拉著,疼痛導致他不停的倒下,身上的衣褲由於本就不太好,褲腰帶斷了,褲子掉下去時也將他絆倒在地,女真人過來將他打了一頓,前後行走的隊伍將他拖在泥水裡,從那之後,他下身連褲子也沒有了,就那樣被拉在隊伍裡走。   一箇中年的男人,就那樣沒有褲子被拉得一路走,到底意味著什麼,他也已經難以想得清楚。一路前行,沒有停留,人群中許多人的屎尿都拉在褲子裡,一邊走一邊升起臭氣,沒有吃的,只有在經過溪流的時候,他們被允許喝水。前行兩天之後,他們被聚集在忻州城下。然後過去這個夜晚,武成被拉得走起來。   為什麼不拼命呢……他在心裡想,然而前後左右,都是哭泣的、不得已往前走的人,後方似乎有人被殺了,女真人的聲音愈發凶戾。渾渾噩噩的視界裡,武成知道女真人是在將他們往忻州城的方向趕。城牆上有武朝的旗幟,有密密麻麻的官兵,武成想,他們也許會下來救人。但心中的某種明悟和恐懼也越來越深,出奇的,他心中知道,就要打仗了。   拉扯的力量使他踉蹌的前行幾步,女真人的聲音越來越近,然後有人從他身邊過去,揮刀砍斷了繩索,卻也是那些身著怪異的女真士兵,他們混在人群裡,往城牆那邊舉起了弓箭。   嘈雜的聲音中,有人在後方大喊:「走!跑!不走就死!」間或也響起慘叫的聲音,捆住武成手臂的繩子還在,但它已經不再連這前方與後方的人了,但武成仍舊被推著、擠著往前走,在他前方的,就是已經矮著身子搭著弓箭往前走的女真人,武成想要上去咬他一口,然而彷彿是某種斥力阻止著他這樣做,妻子與女兒被侮辱的畫面又在眼前晃了,女兒被撕掉了衣服,在人群裡尖叫……   刷的一下,前方的女真士兵鬆開了弓弦,前後左右,箭矢飛向忻州的城牆,側面不遠處,有長長的梯子在走。   前行的陣勢陡然泛起更大的混亂,無數的聲音嘈雜了武成的耳朵,他被推得翻滾在地,有人從他身上踩了過去,待到目光再度恢復時,在不遠處嚎叫的是曾經走在他前面的那個胖女人,她正在地上爬,半身鮮血,瘋狂地哭叫,她的一隻小腿被人踩斷了,扭曲得厲害,血流如注中露出白森森的斷骨來,一個女真人往這邊衝來時,她拼了命的用雙手撐在地上,試圖爬往旁邊避開對方。   怎麼不拼命呢……武成的腦海裡又響起這個念頭,然而他渾身劇痛,手已經斷了,但他想,他還可以用身子去撞死一個人,咬死他,這樣想著,他艱難地想要站起來,陡然一下,更大的推力將他推倒在地,城牆上飛來的一根箭矢,射入他的頸項之中。   武成被釘倒在地上,永遠地死去了。   在這屍體周圍,無數的人正在慘叫、奔跑、吶喊,女真人驅趕著平民的俘虜,射著弓箭,扛著雲梯,往忻州城高達三丈的城牆衝過去了……   ……   史進倒下一鍋滾油,站在那兒,看著瘋狂衝來的女真人。   他師從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後來加入梁山,也與官兵對過陣,見過一些世面,也大概明白攻城守城,該是一副什麼樣子。此時雖然不清楚武朝在忻州準備了多少官兵,但以他大概的目測來說,防禦的準備,應該說是相當充分的。   而女真人在攻城器械上,幾乎未有多的準備,他們聚集在忻州城下,不過花了一天的時間,能夠從雁門關、代縣這些地方運來的,或是就地取材製成的,也不過是雲梯這樣簡單的物件。像投石器之類的大型器械,他們一件都沒有。但他們依然就這樣發起了進攻。   箭矢覆蓋了城牆上方,武朝的守軍隨即還以顏色,下方洶湧的人潮中,其實大半都是原本屬於武朝的平民。然而在這一刻,沒有人擁有選擇的權力。當女真人驅趕著他們過來,他們的命運,幾乎就已經被決定了。   而後,雲梯架了上來,接著便是飛舞的勾索。   女真人架著雲梯,拉著繩索,便悍勇而瘋狂地往上攀爬。上方的守軍放下滾木礌石,放下帶著倒鉤鐵刺的狼牙拍與夜叉擂進行防禦,而看在史進的眼裡,女真人在那飛快的攀爬當中,甚至還有著明顯的躲避動作。   「你幹什麼!不要命了!快下去!」   眼見史進站了那一刻,旁邊的武朝軍官陡然衝來,拉了史進一下,那是一個年輕的小官,史進連忙躲避到後方,被他叫著下去搬石頭,而後那小官從懷中還拿出了一隻小鐵鍋般的護心鏡,扔給史進。   對方縮在女牆後方連比劃帶喊:「戴在頭上!戴在頭上!」許是將史進當成傻愣愣的大個子了。   史進衝下城牆,第二次上來時,看見那小軍官腦袋上插了一根箭,倒在血泊裡已經不動了。他解下小軍官揹著的弓箭,刷刷刷的往城牆下射了幾箭,一根箭矢也擦著他的臉頰射過去,洶湧的人群中,一名女真射手看見了他,史進也還了一箭,這一箭沒有射中對方,射殺了稍前方的一名平民,對方又射來一箭,史進躲過去,再衝著下方全力拉弓時,那把小弓砰的斷了。   延綿開去的整面城牆上,女真人正在瘋狂地往上爬,他們躲避過狼牙拍、夜叉擂等物的橫掃,甚至斬斷這些防禦器械的繩索。更遠的地方,女真人的馬隊正在往兩個方向飛快地展開,這些馬隊上的騎士大都帶著弓箭、勾索,要對忻州其它方向的城牆造成威脅。   往日裡史進曾經聽說過金人的攻城,在最為厲害的消息裡,完顏阿骨打率大軍攻克遼國上京,只用了三個時辰的時間,這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然而在目睹這些女真人攻勢的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這說法或許並不奇怪。   箭矢覆蓋城牆的時候,武朝的守軍們幾乎頭都不太敢抬,然而在城牆下方,那些身材高大、凶悍的女真人就直接沿著梯子和繩索飛快地上來了,一些人的繩索被砍斷,掉在護城河裡,然而護城河早已被武朝平民的鮮血和屍體充斥,這些人若是未死,衝出來便展開了第二輪的攀爬。以城牆為界,巨大的衝突與混亂當中,第一名的女真士兵在開戰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衝上了牆頭,被武朝士兵斬殺後,忻州的城牆,便屢屢被女真人踏足而上了。   史進一咬牙,奔下城牆,衝向附近一個被拆掉的鐵匠鋪,鐵匠已經被軍隊叫去打造兵器,但這邊也有軍隊裡不要的,那是被掩在廢墟中的一根鐵棍,史進將它拔出來,便再度往城頭衝上去。巨大的混亂正在城牆另一側響起,而在史進這邊,一名女真人攀爬上牆,被史進一棍掄在頭頂上,整顆人頭像西瓜一般的爆開了,掉落下去。   周圍,是飛舞的箭矢與無數洶湧廝殺的叫喊聲,史進躲在女牆邊,另一名女真士兵衝上來時,他衝過去便將對方打死了,而在不遠處的另一側,廝殺聲響起來,一名高大的女真漢子衝上來,揮舞鋼刀斬瓜切菜般的殺了兩名武朝士兵,史進衝過去,鐵棒一遞,打碎了那人的膝蓋,那女真漢子倒在地上,鋼刀橫揮,又斬斷了一名士兵的小腿,而後才被人刺死在地上。   更多的女真人,朝著城牆上衝過來了……   ……   先是一個兩個三個,而後五六七八九……殺到第五個人的時候,「鐵鉤子」陳秀青也衝了上來,朝著史進示意一下,而殺到第七個人時,史進將鐵棒換成了長槍。   他身上的氣血滾滾而行,手心已經變得滾燙。在這樣的戰場上,人的精氣神都已經凝聚到巔峰,飛舞的流矢每一刻都有可能取走他的生命,而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需要無誤地殺死敵人,每一擊裡蘊含的力量都已經到達極限,而且以往的許多戰鬥經驗,在這裡都不適用。   綠林間的比武出招,是有虛實之分的,之所以有虛實,是因為你向對方出一招,對方眼見厲害,會進行躲避。往日功夫裡許多的招式,還要預先計算對方的躲避,你出個虛招,假裝攻他要害,他躲了,你更厲害的招式再招呼過去,但這裡不再有虛實之分。每一招使出,必然全力以赴,對方幾乎不會在乎你的虛招,他一刀撲過來,你不能致人死地,你就死了。   而往日裡史進面對的敵人,無論是官兵還是山匪,他一根鐵棒揮舞奔走,打得人斷手斷腳,對方倒在地下哀嚎,便失去了戰鬥力,更多的人甚至會被他的悍勇嚇跑。而這一刻,打斷對方的膝蓋,對方都有可能向你砍出更要命的一刀。類似於你一刀扎進別人的肚子,沒有使勁絞一下弄碎他的腸子,他都可能一刀砍在你的腦袋上。這樣你死我活的情景,每一刻,都在城牆上發生……   戰鬥進行一個時辰以後,城牆上的戰線就如同劇烈波動的水線,女真人的攻勢簡單而直接,強烈的戰鬥意志與個人戰鬥技巧化為實體,直接硬生生地推上城牆,史進從未見過如此紮實的戰鬥,哪怕是梁山全盛時期,也不可能這樣打仗。   他只能以長槍或是鋼刀每一擊都直取對方的要害,殺到大概十餘人的時候,陳秀青被女真士兵殺死在了血泊中。而史進的肩膀上中了一箭,身上捱了兩刀,好在他武藝高強,這些也是輕傷,然而劇烈而瘋狂的戰鬥帶來的壓力直接反應在了城牆上每一個人的身上,史進每殺死一個人,都能感受到心力的劇烈消耗。女真人的攻勢幾乎無窮無盡,不斷地拍進在這片礁石上,城牆不時被人衝上來,甚至於衝破阻礙,而後武朝守將又調集士兵硬生生的將他們壓下城去。但整個局面,還是在以幾乎肉眼能見的速度在傾頹著。   對於武朝的將領來說,雁門關也好、朔州也好、代縣也好、忻州也好,每一批的守將在之前或許都曾經聽過有關女真人的傳聞,但每一個人大都也是第一次正面與金人交鋒。據城而守的戰鬥中,在一開始他們或多或少也都存了理智和自信,然而或許每一次,他們的自信都是這樣在女真人的瘋狂中迅速崩碎的。   忻州之戰,武朝聚集守軍四萬八千人,對陣完顏宗翰指揮三萬二的女真步騎以及一萬多的義勝軍,女真人在清晨開始驅趕平民展開戰鬥,午時前後,首先被破的地方,卻是忻州的南門。   這一戰中,真正受到女真人瘋狂攻擊的,乃是忻州西北面的城牆,一萬多的女真士兵、以及原本身為遼人的義勝軍,驅趕著同樣數目的平民對這裡進行了幾乎連綿不斷的攻擊,同時,兩隊女真騎兵環繞城池而走。   女真的騎兵速度極高,城牆上的守軍卻未必能這麼快,臨近中午,他們對東面城牆做出佯攻架勢。而後迅速集中於南門附近,以弓箭、勾索進行了無比猛烈的攻擊,整個破城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衝進城的女真人打開城門,忻州南面陷入巷戰,同時,斷絕了武朝守軍和居民逃跑的可能。   大約一個半時辰之後,北門被強攻而破,忻州防禦被硬生生的打垮,瘋狂而慘烈的城中巷戰開始了……   ……   夕陽在天空中散開,煙柱隨著火焰升起來,無數的嘶喊聲、慘叫聲響在耳朵裡,戰馬衝過來的時候,男子將長槍一端抵在地面上,沉下腳步。   轟然間,嘩啦啦的聲響,戰馬的屍體推著他,連帶著女真的騎手摔向巷道的尾端,而後撞垮了一個木架子。灰塵之中,女真的騎手踉踉蹌蹌地站起來,他辨認著灰塵中的事物,然後一截槍尖砰的刺穿他的脖子。他倒下之後,另一個晃晃悠悠的身影才扶著牆壁,從灰塵裡出來。   他也已經半身是血了,襤褸的衣衫裡露出帶了擦傷的胸膛與脊背,那身影之上,龍的紋身清晰的顯露出來。   完了……已經完了……   望著這座在毀滅中顯得躁動的城市,史進的心中閃過來這個念頭,在這一天裡,他參與了戰鬥的整個過程,也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壓倒性的強大。在金兵面前,就算據城以守,都只能打到這個程度,那就更別提在野外作戰,會是怎樣的情景了。   結果……倒是忘了自己上來要幹嘛了……   他當時在縣城裡看著逃難的眾人,原本也是想跑的,但聽到錢飛他們的商量,就也想上來看看。結果到得此時,幾個人死的死散的散,眼下自己可能也已經要死了吧……   他掏出身上的一塊乾糧,只吃了一小口,儘量均勻地呼吸,恢復體力。又一隊士兵的腳步傳來時,他翻牆而過,隨後選了一個方向奔跑過去。   出城的幾個關鍵地方,據說都已經被女真人掌握,此時幾萬的軍隊與同樣數萬的平民都被分割在這座城市裡,抵抗與廝殺仍舊猛烈,但大部分的抵抗與廝殺都是在崩潰狀態下發生的,遲早都將被湮滅,忻州是真的完了,他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可能活下來。如此衝到一個院落時,翻牆過去便是一地的血腥,他與五名剛剛殺完了人的女真士兵陡然打了個照面。   雙方一愣,對面便舉刀殺來,史進轉身就跑,穿堂過室,衝到前方時,與另一名女真士兵撞上,對方一刀斬來,被史進一記貼山靠砰的撞在牆上,史進反手拔刀揮斬,劃開那人的喉嚨,血線飛出,其餘幾人已經圍了上來。   揮舞的刀光中,史進砍碎一個人的喉嚨,他的手臂上也中了一刀,也在此時,破風聲呼嘯而來,也有人衝進房間,一把大刀揮舞,斬向剩餘的四名女真士兵。史進趁機斬殺一人,那大刀殺了一人,其餘兩名女真士兵卻是後頭中了飛鏢直接倒下。   揮舞大刀的乃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高壯大漢,在外面扔來飛鏢的卻是一名中年女子,兩人同樣經歷過激烈的廝殺,身上頗多血跡。三人對望片刻,那大漢道:「是道上的兄弟?身手不錯,要與我們一道來嗎?」   史進只是看著他們,那女子抬了抬頭:「你武藝不錯,要來便跟上。」轉身就走。高壯大漢揚了揚手:「走,大夥兒一道,比你一個人好。」   史進點了點頭,狐疑地跟上去,前方那女子身形極快,大漢也迅速往前跟去,史進足下發力,速度卻也不比兩人低。前方那女子功夫明顯很高,與史進想比恐怕也不落下風,而且氣脈悠長,猶有餘力,她每每前行一段,察覺到前方有女真士兵,便迅速改道。後方持刀大漢見史進武藝果然高強,拱手低聲道:「在下雙連山彭大虎,兄弟是什麼路數?」   「山野人,史進。」到得此時,他也已經沒必要隱瞞身份,一面奔跑,一面拱手回禮,「你們這是要去哪?」   「去見周宗師。」彭大虎說道。   第五七四章 無鋒之烙 無淚之城(上)   「去見周宗師。」彭大虎說道,過得片刻,害怕史進不知道,又補充一句,「周侗周宗師。」   「周宗師……尚在城內?」史進遲疑一下,問道。   「嗯,沒錯,你看前方那位,便是周宗師身邊的左文英左女俠。」彭大虎道,「周宗師召集我等綠林人,正要圖謀一件大事。」   他或許是擔心史進不願參與,話也說得有些謹慎,望著史進的神情,道:「此事若成,九死一生,卻可阻這女真大軍南下,若不成,便是十死無生,兄臺一會兒見了周宗師,可以考慮做與不做。」   「嗯。」史進點頭道:「殺粘罕。」   他這一路北上又南折,為的便是這件事情,只是先前聽錢飛說起時,抱的還是十分隨意灑脫的心態,此時說起幾個字,在心底已經是沉甸甸的分量了。彭大虎見他眼神和表情,便也點了點頭。   這時候城內或是搜捕或是屠殺正打得熱鬧,一些街巷中的軍隊或是大戶眼見無法衝出,便建了防禦工事,與女真人展開巷戰。更多的人則是被驅趕出住處,或是成為俘虜,或是大片大片的被凌辱、屠殺。三人一路奔行,也路過了幾處正在交鋒的街巷,其後在一處院落遇到小股女真敵人,便又廝殺起來。   此時動手,史進才看出來那左文英除飛鏢外使的是柳葉雙刀。女子之身力量上或許不及男子,但她的刀法凌厲狠辣迅猛,驟然遇敵之時直撲人群,刀鋒便在人群之中帶出飛灑的血線來,每一刀必取人喉間、小腹、胯下、腿上要害,這些地方大都柔軟,要麼直接致命,要麼使人失去動作能力,要麼便是大量的放血,而她與人一觸即分,以最小的力量求取最大戰果,委實是最適合戰場的打法。   至於那彭大虎,雖然武藝比左文英稍微差些,但力道剛猛,身體素質內力修為也稱得上紮實。他的功夫大概是在手上,刀法並不高明,但修為到了以後,斬殺幾個小兵,仍舊稱得上乾淨利落。而史進在城牆上已經戰鬥一天,已然明白以最簡單的動作求取最大殺傷的道理,以沉穩卻簡潔的槍法刺死幾人之後,便引來了左文英讚許的目光。   不久之後,天色漸黑,原本繁華的城市此時亮起的,便只有一片片映上夜空的火光,黑色的煙柱在夜的背景下也能夠清晰地看到。各種廝殺、哭喊的聲音在城市裡更為清楚了。穿過一條大街,他們也看到了女真人將附近的俘虜一撥撥往外趕的情形,再過去一段,進入城市側面一個破落荒蕪的庭院後,史進才終於見到了聚集在此地的綠林人。   各種刀劍槍戟,不同的打扮與聲音,大多身上帶著鮮血的武人,都是因為周侗的名聲聚集過來的。這處庭院外面有竹林,內裡大概是四五個院子,最中央的一個有假山和池塘,池塘由於好久沒人打理,已然乾涸了,史進進去時計算一下,聚集在這裡的,大概是上百名的綠林武者,少數重傷半數輕傷的,應該大都參與了白天的守城戰。   沒有火光,人說話的聲音也不高,只偶爾在黑暗沉悶的院子裡響起疼痛的呻吟。在正廳前方為一名斷腿之人包紮的頭髮斑白的老人,便是傳說中的「鐵臂膀」周侗。   院子外頭,還陸續有人朝這邊摸過來。或精疲力竭,或揹著傷者進來。幾名精神尚好的武者在人群裡發放乾糧和水。   綠林說大是大,說小也小,尤其在經過了這樣的戰鬥後,隨便兩個人碰頭,大概都能低聲的聊上一會兒了。若以史進從前的性子,怕是早與周圍人打成一片,但梁山破後,他的心態改變很大,找了個地方坐下,啃乾糧喝水恢復體力,便不再多說,只是目光偶爾往往人群裡忙碌的那位老人。作為林沖的師父,聞名天下的俠客,此時能看出來的,其實也沒有太多額外的東西。   夜漸深時,城市裡的躁動仍舊未停,某一刻,有人扶著傷員過去時,史進的眉間卻微微動了動,他一路跟過去,待到那人將傷員放在牆角,史進才辨認出來,那名腿上受傷,半身染血的男子便是錢飛。史進走過去,拿著傷藥替他包紮:「錢兄弟。」   「史、史兄弟。」錢飛辨認出眼前人,陡然揪住他的胳膊,「你去了哪裡……哦,你過來了……陳兄弟呢?」   他們幾人一路北上,進忻州城時,便只剩下史進、錢飛與陳秀青了,將史進、陳秀青安排在民夫隊伍裡以後,錢飛便去打聽周侗的下落,卻想不到此時才再度見面。   史進跟錢飛說了陳秀青已死的事情,錢飛閉上眼睛,睜開時悲滄地吸了一口氣。他其實也是在打聽到周侗的消息後想要過去告知史進與陳秀青,只是抵達那邊時,城牆已經破了,他一路輾轉奔逃,受傷後才被人救回來。   兩人正如此說著,周侗的聲音,在不遠處響了起來。   「各位綠林的、道上的兄弟,老夫周侗,今日能與諸位並肩作戰,是老夫一生最大的榮幸。戰況如何,諸位今日都有經歷,不多說了,女真人如若南下,必使武朝千萬同胞生靈塗炭。老夫的想法很簡單,我們便在忻州城,刺殺粘罕,為武朝黎民,盡一份力。」   「此行無論成敗,說十死無生都不為過,但今日在城上,女真人的凶悍大夥都已見到。我輩武人講的是匹夫一怒血濺十步,老夫已年屆八十,活夠了,願將此老朽之身寄託於這等渺茫之事上,但諸位家中或有妻兒,或有父母的,今日能在城牆上與女真人一搏,於道義已無虧損。如今城門雖被女真人佔去,但以諸位本領,若要逃出城去,仍有機會……老夫想說的是……」   周侗在江湖上有偌大的名聲,口才卻未必算得極好,此時斟酌一下:「老夫想說的是,今夜子時,各位之中,受重傷的,老夫要安排諸位離開。刺殺粘罕,諸位……」   他正說到這裡,人群中便有人開口:「周老頭,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眾人看過去時,卻是一名鶴髮長髯的持劍道士,這人年紀也已老了,只是身上血跡斑斑,顯然也在大戰中殺了不少人,他的名字叫仇鶴年,同是江湖上有名的宿老。   只聽他開口說道:「今日有想留下的人,自然與我等一道行刺粘罕,若有不願留下的,也算不得是貪生怕死了。只是女真人如此凶悍,他們揮軍南下之後,你我家中妻兒父母,又豈有能得善終的,此時聽聽這忻州城的聲音,異日便是我等家中的妻兒慘叫。我仇鶴年留下,與你同行。」   周侗拱了拱手。   眾人想及城牆上見到的女真人,便陸續有人出來:「我與周英雄同去。」   「我去殺粘罕……」   「還有我。」   「我雖然受傷,卻還能戰,我絕不走……」   「能與周英雄同行此大事,就算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人聲響起來,周侗便將雙手壓了壓:「老夫明白了,只是我等之中,尚有重傷的兄弟,他們已經流夠了血,老夫是一定要安排他們離開的。諸位之中若有原做此事的,便來與老夫說,若是沒有,便由老夫來挑人了,還希望被挑到的勿要辭此重責。」   周侗說完此事,轉身與旁人商量,人群之中說話聲熱烈起來,提到刺殺粘罕,熱血沸騰,許多人也能夠明白其中的意義。不過,過得片刻,史進也見到有些人在黑暗中沉默而安靜地離開的身影。對於這樣的事情,若是要瞞過周侗,肯定是不可能的,但自始至終,老人也沒有對此說什麼,也沒有安排人對此作出阻攔。   有人過來統計了重傷者的數量,周侗行走在院落間,與一個一個的人低聲說話,大概是在安排護送傷員離開的人。老人走到史進這邊時,詢問了他的姓名、所學,然後拱了拱手又走開了。史進的武藝比之周侗身邊的福祿、左文英並不遜色,老人只是看看他的身架,聽聽他的呼吸大概便能確定他是高手,而他安排離開的大抵都是年輕的、武藝低的,自然不會講史進排進名單裡。   臨近午夜時,有十多人被集合起來,要護送另外十多名重傷的武者離開,有些武者表示絕不願意就此離去,但一時間也沒辦法婆婆媽媽了,一支女真的隊伍已經掃蕩到了這邊,火光蔓延。眾人都在混亂之中往兩個方向離去。   待轉移到另一處已經遭受過兵禍的藏匿地點時,時間已是凌晨。受重傷的錢飛已經被護送著離開,而聚集到周侗這邊的,大概是七十餘人,這便是接下來要行刺粘罕的所有力量了。   發生在忻州城的這些事情,在許多年後,被人說得慷慨激昂,但身處其間,是沒有這樣的感情的。廝殺一天的傷痛、疲累席捲上來,縱然說得熱血,也不過是彼此間故意的打氣,留在這裡,行刺會不會有希望,行刺之後會怎樣,一切都顯得如此渺茫,唯有死亡二字,在這裡變得真實。   黑暗裡,城市裡的殺聲未曾斷過,史進坐在這處院子的一個角落裡閉目養神,夜色稍微安靜一點的時候,他睜開眼睛,看見老人朝這邊走過來了。他有些意外地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老人便也朝他拱了拱手,往一邊一根倒塌了的木柱子上指了指,示意史進坐下。   「錢飛先前與我說,有一位武藝高強的俠士,是老夫弟子的手足兄弟。我看到你時,還沒想到,後來他與我說了說,我才想起,看你的身架,是精通棍法。你是王進王教頭的弟子,‘九紋龍’史進吧?」周侗看著他笑了笑,然後坐下,「你是林沖的兄弟。」   第五七五章 無鋒之烙 無淚之城(下)   時間已經是天明前最為黑暗的一段了,史進坐在那木樑上,聽周侗提到林沖的名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沉默半晌,他聽得周侗問道:「林沖如今過得怎樣了?」   有什麼東西梗在了史進的喉間,他嚥下一口口水:「梁山破後,那一次……他說去見您,是在儀元縣。後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他未曾回去找我們,再得知他的消息時,他正被人追殺,可能已經死了。」   老人皺著眉頭,閉上眼睛:「死了?」   史進道:「可能死了。」   「那就是沒死。」周侗說道,「他日還能再見的。」   昏暗的光芒裡,老人的聲音沉穩,與其說是期望或是安慰,更像是一種篤定。史進是看著林沖墜崖的,心中不知道老人的篤定從何而來。但此時他們已經被困在城裡,又要去做那幾乎等同送死的事情,對於此事的在意,也在心裡遠了。   過得片刻,他問了一句:「周前輩,粘罕何時會入城?」   「我也不清楚。」周侗答道,「或許明天、或許後天。女真人出兵時,我正在金國境內,隨著他們的大軍一路南下,粘罕是有些勇武的,他不會等到城裡沒人再進來,忻州城的抵抗被殺得差不多時,他便會進城的。」   史進皺了皺眉:「那我們七十多人,至少還要在城中躲藏兩天?」   周侗道:「很不容易,但也沒辦法。」   兩人之間,說的、回答的都很簡單,此後院子裡安靜下來。早已被洗劫過的院落中泛著血腥氣與火焰的氣息,死去的主人家的屍體還擺在前門附近,金人的廝殺聲隱隱約約的,老人站起來,走到院落另一端,然後撿起兩根棍子,扔一根給他。   「你是王進的徒弟,隨我打一套伏魔棍吧。」   他說著,擺開架勢。伏魔棍是江湖上的入門棍法,樸實簡單,史進早不知道練過多少遍,這時候便也將架子擺開,當老人揮出第一棒時,他也隨著打起來。   沒有多大的力量,沒有多少的破風聲,周侗領著史進將這棍法的套路簡單地打過去一遍。附近的屋簷下,也有其他武者抬起頭來看這一幕,周侗的棍法路數,僅只是流暢而已,中規中矩的。   卻唯有史進,隨著打完一套之後,渾身都已經舒緩下來,暖洋洋的氣息在體內遊走。武藝到他這個程度,再要往前一步,需要的是玄之又玄的體悟,若用寧毅的語言,甚至需要三觀與哲學體系上的昇華。周侗打出的棍法與他幾乎一致,但在步調一致之後,也在極小的細節上帶動他做出改變和微調。這些小小的細節,讓他窺見了某種完美的可能性。   庭院安靜,打完這套棍法之後,周侗向他點了點頭,隨後,往其它地方走去。   不久之後,這短暫的安寧便逝去了……   ……   在粘罕進城之前,七十多人,得在城裡躲藏至少兩天。   這只是史進與周侗先前的簡單對話,然而當它落下實際層面,隨之而來的,便是最為艱難的一段時光。   忻州城乍然被攻破時,四門封閉,被分割在城內的武朝軍隊形成了大範圍的抵抗、大片大片的巷戰,在這段時間裡,史進等人的日子還是好過的。然而到得八月初八的早晨,軍隊死的死降的降,有組織的抵抗,就已經完全崩潰了。   女真人的屠城、搜掠隊伍在城內蔓延開來。這一天裡,鋪展開去的搜捕巨網、網眼變得越來越細,真正的地獄,降臨了忻州城。殺戮、劫掠、火光隨處可見,躲在城內的平民大片大片地被抓出來,稍有姿色的女子必然受到凌辱,敢反抗者被殺死,被毆打,甚至被吊在旗杆上活活燒死,被綁在馬後拖死的情形,比比皆是。   偶爾遇上大規模的反抗者時,搜捕的女真人放出響箭,附近的同伴便飛速趕來,進行支援。   這是屬於女真人、以及原本的遼人義勝軍的狂歡。   史進等人在城市裡穿插躲避,即便大都是高手,也無法在這裡施展開拳腳,偶爾目睹的慘劇令人心裡堆起難言的憤懣。也有陡然遇上女真的巡邏隊躲避不及,又或是心中咽不下殺意,便驟然出手的,在這一天裡,便陸續積累下了十餘名的傷者。   巨大的疲累在每一個人的身上積累,但最大的損失還是在這一天的下午,他們無意間遇上躲避在城內的一家子。對方眼見這邊大都是高手、豪傑,哭著喊著讓史進等人帶上他們,解釋不清楚後,這近乎被逼瘋的一家人開始瘋狂跟隨,放聲大喊。   女真的騎兵隊被引了過來,在充滿廢墟的街巷轉角,跑在最後的一撥人被跟上了。史進往後方回頭看時,路口處的那幾個人已經不再奔跑,他們之中為首的便是那持長劍的老道士仇鶴年,他的年紀也已老邁,一身原本整潔的道袍此時變得破破爛爛的,但步履之中,仍然有著一股令人望之敬仰的出塵風姿。   他往這邊揮了揮手,然後拔出長劍,領著幾名受傷的武者往奔來的女真騎兵迎了上去。   史進等人沒有再見過他。只在第二天下午奔跑過附近街道時,在驚鴻一瞥間,看到一處旗杆上吊著的屍身,那屍體破碎而扭曲,沒了一隻手一隻腳,沒有了頭顱,只在被鮮血染得深黑的顏色裡,隱約能看見一抹似乎屬於那原本道袍的藍色。但由於附近死的人太多了,他也無法確定那是否就是老道士的屍體。   這天過後,仍是漫長的與緊張的夜晚,接著又是漫長的緊張的白天。武者最厲害的是心中的那口氣,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如果說一開始的呼聲與熱血能讓人士氣高漲,在這樣的等待與躲避裡,給人的感覺就彷彿是一點點割肉的軟刀子。   女真人的搜捕已經越來越密。粘罕會不會來,粘罕來的時候,大家還會不會有力氣,還會不會有足夠的人能夠去到他的面前。這一切都在緩緩的割進每一個人的心裡。真正讓人慷慨激昂的事情,那慷慨激昂的情緒,也可能只在他人說起來的時候才有,而真正參與其中的,只會經歷巨大的痛苦與磨難……   唯有在八月初九的這天下午,臨近黃昏的時候,一個消息的傳來,才令得那一切的東西,都在心裡翻湧而出。這個時候,周侗身邊真正能夠戰鬥的,已經只剩下三十八人了。   粘罕入城。   ……   夕陽在天邊變成暖黃色的時候,秋葉在風裡搖晃。完顏希尹抬頭看的時候,那是一棵被燒了一半的大樹,半邊焦黑,半邊黃葉。   不遠處傳來女子的哭聲、慘叫聲與笑聲,但看起來,附近的抵抗,已經不多了。完顏希尹吸了一口氣,副將過來時,隱約聽見他低嘆了一聲。   「青山在遠……秋風欲狂啊……」   副將往周圍看了看,然而秋風舒緩,樹葉緩緩而動,風吹在臉上,暖洋洋的。   響箭從不遠的地方飛起來。   ……   完顏宗翰(粘罕)的馬隊進入城池一側的道觀之中。   這處道觀並未受到太多戰火的摧殘,只是一側的臺階上有些血跡,樹葉繁茂的大樹排成兩排,在前庭之中延綿往道觀正廳,正廳側前方的銅鼎裡燃起了熊熊火光。   天色將暗了。隨著完顏宗翰身邊入城的眾人身形高大、步伐穩健,他們多是軍中重將,也多為至親兄弟、親族,如大將完顏銀術可、完顏拔離速兄弟,大將赤仙,宗翰堂弟完顏撒八,宗翰麾下號稱軍中第一勇士的摩延當世等等等等,他們皆是隨阿骨打南征北戰,覆滅遼國的勇士,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有著令人生畏的功勳事蹟。   忻州已下,對他們來說,接下來的目標,便是河東一路最大的堅城太原了。   傍晚的微風之中,眾人走向這建築莊嚴的、漢人的道觀。先行的兵將已清掃四周,在這裡設下指揮的大堂。   ……   附近的兩隊女真騎兵往響箭發出的地方衝去。   不多時,另一處街巷間,刷刷的又升起兩道響箭,前行的完顏希尹皺了皺眉,聽著附近的軍隊又往那邊調動過去了。   腦中閃過一個念頭,他勒住馬,在道路中心停了下來。女真士兵的響箭,是在遇上扎手的敵人,打不過的時候才會放的,如果沒事就亂放,也會受罰。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的這段時間裡,城中升起響箭的頻率較多,到得此時,理論上附近已經被清空,這時候,怎麼忽然又多起來了。   而後,他看見遠處又一聲響箭飛出去。   完顏希尹皺起眉頭來,過得片刻,他陡然勒轉馬頭。   「跟我回去,找宗翰元帥,可能有事……」   話音未落,完顏宗翰等主將所在的方向上,也陡然升起一道響箭。   「走——」   他陡然暴喝一聲,拔劍狂奔。   四周的街道陡然炸開,周圍的親衛,也隨著他狂奔起來!   ……   「殺——」   爆炸般的喊聲是忽如其來的,在道觀的西側響起,而後便是激烈的廝殺之聲。   正廳之中,眾人回過身來,耳聽得那邊來犯的敵人與兵將廝殺起來,喊殺的鋒線一直在蔓延,顯然來人是真正的高手。臺階下,作為宗翰的親衛首領,名叫摩延當世的大漢解下長槍,望著那邊的牆壁。   「來人很厲害。」   「不過一人兩人,垂死一搏。」完顏宗翰聽得一陣,「不用管他,莫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那廝殺聲在不久之後湮滅下去,顯然來犯的敵人已經授首。宗翰回身走向正廳上方的座位,西側的院子裡,女真衛士割下了來泛者的人頭,而與此同時,東側的院子裡,一名名的武者正在祕密的小洞裡飛快地進來。這處道觀佔地頗大,附近防守的女真士兵也多,但畢竟曾經是漢人的地方,當女真人開始打掃整理這附近,負責監視的綠林人便能大概確定粘罕進來後所在的位置,而後找到了漏洞。   西側院落的女真士兵帶著人頭跑向正廳,他跪下去,將兩顆人頭舉起來,正要說話,「哇——」的喊殺聲響了起來。   無數刀兵的碰撞、殺戮,響箭飛上天空,東面,有人在喊:「殺粘罕。」   「殺粘罕——」   接著是如同雷霆般的響聲:「殺粘罕——」   瘋狂交鋒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拔升到頂點,令人寒毛都要根根豎起來,東側院落裡的響動,在這巨大的聲勢裡衝突蔓延,轉眼間朝著正殿這邊而來。女真人在這外圍的防禦被摧枯拉朽的砍翻,庭院外的大門處,女真士兵像是遭遇一萬匹馬推進過來,破碎的屍體帶著血線飛過眾人的眼簾。   一道箭矢嗖的飛過長長的庭院,帶著劇烈的破風聲直射完顏宗翰的面門,完顏宗翰拔出腰間長刀,將箭矢砰的斬斷在空中:「結陣!」   有武朝綠林人的身影翻過院牆、屋頂,飛鏢往庭院內的衛士甩下來。大廳之中,完顏拔離速衝下臺階,拔起背後鋼槍,幾步助跑,鋼槍朝著屋頂上呼嘯飛出,直刺一名綠林人的胸口,那鋼槍如炮彈一般刺穿了綠林人的身體,帶著鮮血飛上半空:「結陣——」   庭院中的數十名女真衛士已經聚往正廳的前方,摩延當世揮舞鋼槍,吼聲如雷:「結陣——殺了他們——」   手舞不同兵器的綠林高手們從大門處、牆壁外、屋頂上洶湧而來,他們身上大都帶傷,但殺氣四溢,目光凶戾。這之前,他們心中積蓄的戾氣與殺意,在這一刻終於轟然爆發開來了。   而在他們前方的,是白山黑水裡殺出來的女真精銳,他們常年在終年積雪的大地上掙扎求活,在這之前揭竿而起,轟然覆滅了整個遼國。這一路南下的戰役,對他們而來,不過如同遊玩戲耍般簡單。而直到眼前的一刻,至少在小範圍內,他們終於感受到逼至眼前的巨大殺機,屬於北地的精氣狼煙,越過千里的距離,終於延燒至此。   兩撥人在第一時間,轟然的衝撞在一起。殺聲遮天蔽日,血浪洶湧,爆發開來……   第五七六章 一代宗師 英雄再見   庭院之中,木葉飛響。兩撥人的正面衝鋒,在第一時間造成巨大的聲。飛鏢、矢石衝過樹葉的遮蔽,嘩啦作響,完顏銀術可挽弓疾射,在一名綠林武者的身上帶出血線,另一側,一名手持鋼鞭的武者將女真衛士撞飛在大樹樹幹上,一鞭打碎他的額頭,更多的武者往這邊衝來,大樹轟然作響。   史進手持一根鑌鐵長棍,揮舞之中如龍蛇在走,敲碎前方武者的抵抗,頭、頸、手、腳……無數骨碎的聲音硬生生地擠入女真衛士的防禦圈裡,要直接推出一條道路來。   左文英在屋頂上狂奔,身體低伏著灑下飛鏢,而女真人的弓箭也刷刷的往上方射去,她朝著庭院之中躍下,前方長槍刺來,她身形一縮,直撲進槍林中去,雙刀飛舞間,斬出道道血光。手臂、長槍往周圍飛灑,細長的刀鋒刷的便劃過人的喉嚨,在她的身體周圍,鮮血隨刀光飛灑旋轉,剎那間竟如同血海中的漩渦。   名叫福祿的男子手持單刀,自人群裡走來。這名平日裡跟在周侗身邊當僕人的和善男子此時踩著似慢實快的步子一路前行,只在接敵的瞬間,身體才會陡然爆發開,他的動作簡單迅速,刀光如電,進趨之間直盯要害,往往身形一晃,對方的手臂或是喉嚨就已經斷開。   更多的人配合者身邊的同伴,試圖在第一時間就撕開人群,直取粘罕。但能庭院之中防禦的七八十名女真衛士也絕非庸手,交手衝突的第一時間,大量的鮮血就開始綻放,女真的衛士倒下,綠林人中,也有人在第一時間被阻擋、被射殺的。摩延當世的一杆重槍,直接架住兩名身材高大的綠林豪客的攻擊,那重槍揮舞間,轟的就將一個人的臉頰打碎。   作為宗翰麾下的第一勇士,他力大無窮,槍法簡潔但凌厲。第二名綠林豪客趁著他長槍不便近戰的劣勢合身撲上,猛的便被他一拳掃飛,直接撞在庭院旁邊的柱子上,吐著鮮血掉落在地。而在旁邊,左文英殺出一條血路,陡然撲至,她的雙刀如電搶攻,摩延當世手持重槍,在倉促間飛快地後退,而拔離速已經從後方衝至,短槍從摩延當世背後刷的刺來,左文英的攻勢稍一遲滯,摩延當世重槍一揮,嘩的一下,帶著劇烈的破風之聲揮斬而下。   左文英朝著後方一滾,那重槍落地,將地面上的青石都砸得裂開,塵埃與碎石飛濺。摩延當世「啊」的一聲暴喝,重槍沿著地面便鏟了過來,左文英朝著後方不斷飛滾,而在摩延當世身後,拔離速刷的揮出他的第二把鋼槍,那鋼槍掠地疾走,直朝左文英襲來。   就在左文英躍起的瞬間,另一道身影從旁邊陡然衝至,踢起飛掠而來的鋼槍,正是左文英的夫君福祿。摩延當世重槍猛拔,福祿抓住飛起的鋼槍,連同他手中單刀、再度撲上來的左文英的雙刀,與摩延當世的重槍砰砰砰砰的發出無數碰撞,當雙方身形一分,福祿一個轉身借力,將那鋼槍以最猛烈的勢子投擲出來。   那鋼槍幾乎是照著摩延當世的面門呼嘯而來,令得他猛然躲開,而後直飛往正廳中的完顏宗翰。宗翰身邊的完顏撒八劈飛鋼槍,銀術可便照著這邊射來兩箭,同時,七八名士兵從旁邊猛撲而來。   三十多名綠林人與七八十名女真衛士在第一時間爆發開的便是最猛烈的碰撞,但延綿的血路還是朝著正廳那頭不斷延伸過去的。以武朝一流高手作為前鋒的衝擊,在第一時間幾乎不見停留。而在後方的大門處,原本反應未及的女真侍衛們正洶湧而來,撲向綠林人的後方。   就在這第一時間展開的激烈廝殺中,完顏宗翰的喝聲陡然響起來:「殺了他!攔住他!左邊!」   那是在宗翰面對著的庭院左側,一道身影正在屋簷下無聲衝來。這一邊自然也有人防禦,只是最厲害的交鋒點還是在這庭院的中心,這道身影迅速前行,幾名與他接觸的女真衛士一觸即倒,就在片刻前,一位名叫赤仙的女真將領揮刀斬向他,被他陡然貼近,那赤仙的身體便在不斷飛退,幾乎已經超過沖擊的鋒線。   這近乎無聲的一幕原本不該引起太多的注意,但完顏宗翰飽經戰陣,出奇的便注意到了這邊的異狀。赤仙的飛退中,銀術可刷的一箭射了過去,聽到宗翰的命令,旁邊五六名女真勇士也逼近過來,而在下一刻,一聲暴喝響徹整個庭院,在這聲響之中,赤仙幾乎是被人扒著肚子撕開成兩片,漫天飛灑的血肉,撲向女真勇士的眼簾。   這些女真人也都是飽經殺場的戰士,眼見血肉爆開,非但不躲,長槍、大刀反倒徑直往那血肉中央殺了過去。與此同時,一杆混銅大槍從後方躍出,「叮」的顫抖聲響由小陡然變大,化作如蒼龍般的長吟。   兵器飛出去,手臂被絞斷,兩名女真勇士的身上陡然失去了大片的血肉,一人是手臂齊肩消失,另一人半個小腹都被挖空,彷彿凶獸陡然從他們身上帶走了生命,另外兩人飛出去,一人被直接打在地上,頸骨盡折,高大的身影已經在血海中衝了出去,步履轟然間,直撲向道觀的正廳。   前方兩名女真勇士朝著這突襲而來的身影悍然揮刀,然而他們的身體與這道身影一觸即飛。銀術可飛快的射箭,每一箭都像是射上了岩石,在倒飛出去。   庭院裡眾人的神經在剎那間便被繃緊至極點,此時在前方大殿前還有十餘名女真衛士,一齊衝上來,後方,摩延當世手提重槍,發足狂奔。那杆混銅大槍朝著前方十餘名女真衛士直刺而出,隨後稍稍歪了歪,猛地橫揮而回,摩延當世持槍一擋,嗵的一聲,他身形一滯,對方帶著那杆大槍,直撲往前方的女真衛士。   一杆大槍揮舞中,將整個刺來的槍林都打得東倒西歪,兩名女真人的手臂猛的一觸便被打碎。而在後方,摩延當世暴喝一聲,也直撲了過來。那杆混銅長槍猛砸回來,他重槍一架,然後使勁渾身的力量朝著對方壓了過去。   距離陡然拉近,摩延當世放開重槍,直接朝著對方一拳砸了過去,這一拳打中對方的同時,他的臉上也轟的捱了一下,接著便是天旋地轉,兩人幾乎是飛快而瘋狂的出拳,兩杆長槍飛舞在女真衛士群中,捱到第二拳時,摩延當世已經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面貌,那是一張分不清年齡的臉,鬚髮皆張,雙目血紅,整張臉彷彿都充斥著「憤怒」二字,無盡的憤怒與殺念,就連摩延當世看到的瞬間,都覺得有些膽寒,因為眼前的臉,就像是廟宇裡降世的明王。在這驚鴻一瞥過後,對方一記猛烈的頭槌,照著他的面門直接撞了上來!   兩人的飛旋交手間,地面塵埃飛濺,銀術可手中的長弓已經挽到極點,陡然間,破風聲呼嘯而來。他猛然間撒手,長弓砰的斷裂在空中,將他整個人都彈飛出去,左肩的衣衫已經被打得稀爛,血肉模糊間,傷重見骨。定睛看時,卻是摩延當世的那杆重槍,此時深深地扎進大殿的牆壁裡。   作為宗翰身邊第一高手的摩延當世已經被打飛出去,而那猝然襲來的索命明王手舞混銅長槍,已經與十餘人殺做一團,他的長槍左揮右打,剛猛到極點的力量不時將人打飛,簡直像是普通的高手在棒打一群獒犬。轉眼間,這一處防禦也被突破。完顏撒八大喝著:「快走!」看準時機,合身撞向大殿側前方一個正在燃燒的銅鼎。   轟然間,銅鼎挾著熊熊炭火倒塌下去,下一刻,又是轟的一聲巨響,銅鼎被擊向庭院的另外一邊,漫天的火光在庭院前方飛灑而出。周侗的身影手持長槍,朝著大廳上方猛撲而入。大廳裡除了四名貼身的親衛,就只有完顏宗翰手持長刀而立。   這正廳的旁邊還有兩扇門通向道觀後方,然而作為金軍大將,完顏宗翰一生武勇,根本未有考慮離開。   「來呀!動手——」   他長刀一橫,一聲暴喝,通往道觀後方的兩扇小門處,二十餘名士兵蜂擁而入,周侗提槍衝來,完顏宗翰手握長刀,帶著二十餘人,照著這衝來的老人正面迎上。後方,銀術可從地上爬起,持起長劍,與完顏撒八衝向這可怕刺客的後方。   秋風綿柔,大量的士兵正在朝這邊衝過來,庭院之中,綠林人拉起的戰線還在不斷地朝前方延伸,大廳裡,混亂而又驚人的打鬥聲響成一片。沒有人能夠理解眼前這刺客的力量已經到了怎樣的程度。   片刻之後,轟然聲響。大殿裡,完顏宗翰雙手握刀,身體被打飛在牆角,他的雙臂顫抖,虎口劇痛,前方那身上也受了傷的老者朝著這裡一槍刺來,挾著劇烈的龍吟噬向眼前,左肩重傷的銀術可猛撲過來。另一名親兵擋在了那大槍的前方,完顏宗翰看著那槍鋒刺穿了他的身體,那親兵瘋狂大喝,雙手握住刺穿了身體的大槍。老人的身後,有人撲上來,老人根本不予理會,推著那大槍直衝完顏宗翰,但銀術可也將完顏宗翰拉向了一旁,大槍直插進牆角的磚石裡。   「走啊——」   銀術可大吼著,拉了完顏宗翰起來,兩人衝向通往道觀後方的小門。完顏宗翰回頭看時,正看到那老人放開了長槍,幾拳幾腳,將殿內的士兵像猴子一樣打飛的情景。   士兵堵住了小門,完顏宗翰與銀術可往道觀後方衝。對於衝進大殿行刺的老人,他們眼下已經無法衡量對方的力量,那根本已經不是人了,世上怎麼可能有這樣的人。   作為防禦的必要,即便是道觀的後方,也是有許多士兵的,此時正有士兵朝這裡陸續奔來。而就在他們離開大殿之後,大殿之中的老人在迫開周身敵人之後,也猛地躍向了殿內的神像,一路往上飛躍。完顏宗翰與銀術可才稍稍跑遠,猛的回頭,只聽砰的一聲,那道沾滿鮮血的非人的身影撞破了道觀屋頂的瓦片,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   那身影猛地躍下,踩著附近的牆頭狂奔而來。   此時大殿前方的庭院中,更多的士兵已經衝了進來,綠林中人死傷近半,但前方的眾人也已經突破原本庭院裡的防禦,衝進大殿之中,在瘋狂的廝殺中將拔離速、完顏撒八與殘存的衛士逼向道觀後方。   落在最後的行刺者們已經被士兵包圍,竭力奮戰,試圖為前方的人爭取片刻時間,前方,戰線還在推進蔓延。名為周侗的老人如同殺神一般撲向完顏宗翰,拔離速、完顏撒八也在朝完顏宗翰這邊衝來,試圖護衛主將。史進揮舞著周侗插在大殿裡的那杆長槍,與福祿、左文英以及其餘幾名武者撕開人群,殺出血浪,不斷向前。   戰陣搏殺不同於比武,他們的身上,也都已經帶了各種的傷勢,而在前方,周侗身上同樣也有無數的傷勢,然而他揮舞各種拿到手的兵器,砸開周身的敵人,偶爾揮起長槍便直擲向完顏宗翰,士兵護著完顏宗翰在走,有的人被刺穿了,有時候也是完顏宗翰揮刀砸開長槍,或是被銀術可拉得狼狽飛竄,尋找躲避的地方。然而眼前,那老人呼嘯而來,某一刻,陡然拉近了距離,在道觀後院與完顏宗翰隔著幾個臺階時,猛地飛撲,重拳揮出。   完顏宗翰眼見那身影飛撲放大,一匹戰馬陡然從旁邊衝來,那一記重拳轟的打在戰馬身上,頃刻間,彷彿有戰馬形狀的鮮血飛濺而出。整匹戰馬,連同上方的騎士,連同後方的完顏宗翰、銀術可都被撞得飛滾而出,轟隆隆的去往不遠處的牆角。那騎士在地上擦得半身都是灰塵血絲,手持金劍爬起來時,看看艱難起身的完顏宗翰,看看那邊的血色身影,驚駭之情無以復加。卻正是一路趕來的完顏希尹。   道觀後院這一側,左文英與福祿等人奮力廝殺,然而距離周侗所在的前方依舊很遠,更多的士兵已經從不同的地方衝過來,左文英大喊著:「你扔我過去!」   福祿抓住左文英猛的一擲,然而女人身形落地時,仍舊陷入了六七人衝過來的殺局裡。而史進揮開周身的一名女真戰士,用力擲出手中名為「蒼龍伏」的混銅長槍。   龍吟之聲劃過天空,周侗衝向完顏希尹等人,在半途中接住長槍,猛然刺出,完顏希尹手中的轅王金劍帶著光芒斬出,連同拔離速的鋼槍、完顏撒八的大刀一齊斬向長槍。   那帶著龍吟的槍勢砸得完顏希尹踉蹌後退,拔離速的鋼槍都已經飛了出去,虎口崩裂。而附近飛來的一根箭矢,也射入了周侗的肩膀。   周侗只是微微一退,「啊」的一聲,第二槍朝著完顏宗翰再度刺來,他的口中,眼中,都是鮮血,宗翰悍然橫刀揮斬,完顏希尹也一齊跟上,完顏撒八已是空手,朝著周侗合身撞上來,只聽幾聲巨響,宗翰手中長刀飛上天空,他的雙手虎口已經完全迸裂,完顏希尹雙手握劍,也被震得不由自主地後退,牙關已經咬得滿是鮮血。   宗翰不斷後退,老人猶如猛虎般還在前進,直刺到盡頭後猛然橫掃,劈開旁邊的完顏撒八,甩開撲在他身上的拔離速,長槍在他身後,消失了一瞬間,而後從另一側躍出。   劇烈的龍吟震響耳膜,回馬槍!蒼龍躍起,抬頭!衝向瘋狂飛退的完顏宗翰的面門,但下一刻,他的脊背已經靠上牆壁,箭矢朝這邊射來,有士兵朝周侗猛撲而來,完顏希尹手握金劍試圖劈下長槍。   血光在槍尖綻放開來。   ……   視野遠離的那一瞬間,眼前的世界,全都是血紅色的。   人世如苦海,肉身做皮筏。許多年來,老人都未曾將這具身體用到這個程度了,他心中知道,極限早已到達,或者,也早已超越過去。   最後的那一刻,他的眼前已經看不見東西,鮮血已經遮蔽了一切。如果可能,他只是希望能將手中的長槍多刺出去一點點。   槍鋒刺進身體。   銀術可擠在宗翰的身前,看著嵌入他肩膀上的長槍,不知道那槍鋒有沒有刺穿過去。   一名士兵砰的撞在老人的身上,然後摔落地面。   龍吟驀止……   宗翰看著眼前的血光,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哈哈、哈哈!」完顏希尹手握長劍,劇烈的喘息,發出了他自己都不太明白意思的笑聲,而後他「啊——」的發出如負傷猛獸般的吼聲,手中的長劍,朝著前方手握長槍的老人,猛地斬下——   戰鬥還在進行,一撥一撥的士兵正在從四面八方趕來,在這染著烽煙的、秋日的黃昏裡,將反抗者們的身影淹沒下去……   天地寥廊……   ……   景翰十三年秋,金國分東西兩路伐武,由金國元帥完顏宗翰帶領的西路軍自雁門關一線南下,攻城略地,如入無人之境。八月初七,忻州城破,超過十萬軍民遭女真軍隊俘虜、屠殺。   八月初九,陝西大俠「鐵臂膀」周侗挾福祿、左文英、仇鶴年等數十武朝義士行刺女真元帥完顏宗翰,重傷女真將領十數人,力竭身殞,終年八十二歲。   周侗等人的行刺,並未影響女真南下的步伐,不久之後,完顏宗翰率領的西路軍還是揮師進發太原,而東路軍已經踏過河北三鎮,飛速南下。但他的死所帶來的影響,在這之後,才陸續發酵、擴大,甚至在此後數年、十數年裡,貫穿和改變了許多人的一生……   這是後話。   (第六集:胡馬度陰山 完) ##第七集:君王社稷   第五七七章 人間事 祭魂酒(上)   泥濘之中,黑色的、被燒成炭的房屋,一具一具的屍體。   雨停下不久,這是被兵禍屠過之後的村莊,雨水衝散了原本的火焰與血腥,卻將一切匯成更為難以形容的氣味,令人聞之作嘔。旁邊小山坡上的林子裡有三名騎士騎馬站在那兒,正在往這邊看。   為首的那名騎士留著鬍子,穿一身書生袍,看來頗為從容淡定。他一手拿著個本子,另一隻手上拿了支細毛筆,往腰間的小墨水袋裡沾一沾墨水,便在本子上對著這屠殺後的一幕做著塗鴉,畫上一陣之後,還會將毛筆筆尖往舌頭上舔一舔,然後吐出一口黑色的口水。   後方兩人大概是武朝的官兵,看看天色,其中一人低聲道:「成大人,我們已經在此逗留很久了,再不走,說不定遇上女真斥候……」   那姓成的大人添了幾筆,然後拿著本子晃了晃,輕輕吹了吹,過得片刻,墨跡稍幹了,才收起來。緩緩開口。   「粘罕主力屠忻州,完顏婁室破代州。估計過不久,就要到太原。」他的語調不高,帶著些許淡漠,問道,「你們要去哪裡?」   這成大人的話讓兩名官兵面有難色,好在對方也只是隨口感嘆,過得片刻,一勒韁繩:「走吧,快些回去,莫要被女真斥候攆上了。」   三騎便繞了樹林而走,飛快地離開。   ……   龍城太原,秦紹和站在城門外的小土坡上,看著大隊大隊的百姓往城內湧進去,更遠處的原野上,有大片大片被收割起來的稻子,也在往城裡轉運。   不久之後,有一隊騎士儘量分開人群,從遠處過來,風塵僕僕的。為首的穿書生袍的男子下馬之後,朝秦紹和躬身行禮:「大人。」   「舟海,怎麼樣了?」   「代州城破,忻州城被屠盡,城市附近亦受波及……慘烈無比啊。」成舟海目光冷峻地看著他,然後嘆了口氣,轉身望向後方,「若非親見,難以想象。」   「不難想象,太原也近了。」秦紹和回頭看了看高聳的太原城牆。他是今年調任的太原知府,童貫在時,聽令於童貫麾下,此時童貫已經南遁,便剩下他與掌軍的王稟一起鎮守此地了。   作為秦嗣源的長子,秦紹和素來秉承君子之道,為人謙和,唯有這次童貫棄太原而走,秦紹和幾乎當成與童貫翻臉吵起來。當然,此後楚國公的心意未改,南下而去,秦紹和自然也只能與王稟一同挑起擔子。   這一次女真人的南下,攻城略地速度之快,令得武朝一方的防禦看起來儼如紙糊一般。秦紹和也好,成舟海也好,對於軍隊的作用,已經沒有了估算的依據。朔州也好、忻州也好、代州也好,前一刻還說金兵進犯,下一刻似乎就已經開始屠城。太原的城防固然比那些城池堅固,但能夠守住多久,誰的心中都沒底。   遠處的原野上風走雲飛,太原的牆頭,大量的工事也在隨著軍民的進城而構築起來。由西面、北面傳來無數的訊息,其中也有武者行刺完顏宗翰的,雖然聽說殺了一些將領,但由於完顏宗翰只是受傷,對於太原城的估計,就仍不能樂觀。   看起來,或許過得幾日,所有的人就都要死了。   望著這一片一片避禍的人群,秦紹和與成舟海等人的心中,未嘗沒有這樣的念頭閃過。但既然身處此地,也唯有拼盡全力的一搏。片刻,成舟海去往城內,召來竹記在太原城的負責人,開始做大家擅長的、煽動全城軍民一齊參與守城的工作。而秦紹和在片刻的放鬆之後,也走上城牆,更多的指揮忙碌起來。   不久之後,已經坐穩河東水陸轉運副使位置的李頻,也隨著大量轉運的軍民物資進入城內。   即便已經做好了犧牲的心理準備,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等待在他們面前的,會是怎樣一場艱難而又漫長的戰鬥……   ……   京城,瀟瀟雨歇。   陰沉的天氣,師師從睡夢裡醒來,時間還是下午,礬樓中已經熱鬧起來了。   因為北面打仗的原因,最近幾天礬樓的生意變得格外好起來。來往京城的大商戶,進出朝廷的官員,鄉下進京的士紳名士,揮斥方遒的書生,都往這裡聚集過來。   戰爭的陰影籠罩下來,在北面有生意的商戶要轉移利益,需要進京來疏通關係;擔心家中產業受損的士紳們要向熟悉的官員打聽戰局的變化;朝堂之上,有各種利益牽扯的官員需要私下串聯;慷慨激昂的書生要來這裡大論朝政,抒發胸臆。凡此種種,一片忙亂的熱鬧。   也有決定投筆從戎,北上抗敵的書生,被人請來礬樓,詩酒相送,並且互相約定,不久之後,將在北地見面。   每及於此,師師總要不由自主地想起已然北上數日的寧毅,他沒有說太多的話,也沒有人詩酒以賀,只是安頓好家中妻兒,便就那樣走了。師師到現在也不清楚他北上的具體目的,想是大事,但他也叮囑了家裡人的南下。   「事情可大可小,最近有可能的話,往南邊走一走也好。」   這是寧毅離開的那天下午對她說的話。當時寧毅只是將她叫到家裡,交代了暫時要北上的事實,後來卻還是對她說了這一句。師師是何等的七竅玲瓏心,多少猜到寧毅北上,是為了預防女真南下的戰事,那麼這句話的深層意味,就變得可怕起來了。   當時她神色愕然地望了寧毅半晌,然後才低聲問:「有這麼糟糕嗎?」寧毅也只是鄭重地點頭:「可能性是有的,有備無患。」   他當時正在家中指揮收拾北上的東西,神色太過淡然,話語太過鎮定。師師當時心中震撼,甚至都沒有叮囑他北上小心。   後來想及此事,認識他這麼久,他對付梁山匪人,在汴京開店、做生意、收留孤兒、招募大量工人,讓竹記跟人講述那些文人衛道、武者為國的故事,為了賑災殫精竭慮,還得罪了許多有背景的人,導致隔三差五的受到刺殺,一直以來,他都是從容以對的。但顯出那天那種淡然而隨意的神情,或許也說明,他又要開始認真做事了。   這一次,是為了迎擊女真人。縱然不明白他要做些什麼,也能夠猜到其中的凶險的。   他離開後,師師心中耿耿於懷的,是未曾對他說過一句小心。有時候她心中也想,他讓家人南下,也順便叮囑自己,莫非對自己的感情與對家人的無異了麼?這樣想的自己,又是否對寧毅動了男女之情呢?   後來又想,對這樣的人,無論是誰,她也是要說一句小心的,更何況他又是自己的兒時好友呢。如此一來,心中也就釋然,不再在兒女之情上多糾結了。   此後,礬樓裡的消息,也是紛繁複雜、五花八門的什麼都有,她細心地聽著,時而聽說郭藥師的投降是受了誰誰誰的迫害,時而聽說完顏宗翰已兵逼太原,有時候也聽人說,宗望在河北吃了個大敗仗,也有說武成、武奉兩軍要夾擊宗翰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朝堂之中,也是各種各樣的消息,有人主張何談,有人主張出擊,有人主張堅守,據說,种師道大帥的西軍不日便要開撥過來,也有悲觀者,說金人的軍隊將推至汴梁城下的——這一消息來自國公爺童貫,師師注意到,倒是與寧毅的想法有些類似。而後,汴梁城附近,似乎也已經開始堅壁清野的準備,上百萬甚至幾百萬人的遷移,被人大罵暴政……   以師師的信息能力,往日裡是可以清晰地從混亂的消息裡理出線索的,這一次卻不那麼容易了。而在這其中,她也看不到北上的寧毅,如今到底是在做些什麼事情。附近的武朝軍隊,似乎都在北上,預備迎擊女真人。這樣的情況下,寧毅為何還會覺得汴梁將有危險呢?   這樣的情緒裡,至於寧毅曾說過的讓她南下的建議,她反倒不願多想了。這熟悉的城市啊,她不能如他一般的往北而行,總還是能等待結果,守在這裡的。   雨停後的水滴自簷下滴落,風從庭院裡吹來,撫動她身上薄紗的衣裙,帶來陣陣的寒意。樓內的喧囂隔著牆壁,往院子裡傳過來,丫鬟也來了,帶來了兩撥人一齊求見的消息。她拉了拉衣領子,望向外面仍被烏雲籠罩的陰鬱的天空。   唉,天涼好個秋啊……   ……   一場龐大的堅壁清野,正在北面的大地上展開。無數的消息如同雪片般的朝南方彙集,位於這片消息的中心地帶,前行的馬車上,寧毅正在整理著大量的消息和資料,偶爾對一些有用的東西,發出能夠讓竹記做反應的、偏門的意見。   許許多多與堅壁清野進度相關又無關的信息,也在彙集,因為距離的關係,他知道的要比京城更早。   宗翰破忻州,西路軍的完顏婁室破代州,東面,完顏宗望以郭藥師常勝軍為前鋒南下,彭祖輝率領六萬大軍於棣州以北迎擊完顏宗望,被郭藥師大破,彭祖輝攜八千潰兵南逃,棣州被破後遭屠城,女真東路軍往濟南方向疾馳等等等等……   女真人進軍迅猛,而此時正值秋收,大範圍的堅決的堅壁清野幾乎不可能順利。朝堂之中又有大量的詰問與攻訐,認為北面的堅壁清野,對阻止女真人來說毫無意義。各種問題幾乎是在入手的第一時間就拔升到巔峰,寧毅手頭上的時間極緊,尤其是在最初的時間裡,不斷地歸納訊息,發出各種簡潔又明確的指令。因此當祝彪將那個信息拿進來時,他也只是簡單地看了看,放下,然後又拿起看了看。刷刷刷的在上面做了些修改。   「交給董方憲,加入宣傳計劃,特級,推他上神壇。」   祝彪遲疑了一下,實際上他並不負責親自給寧毅遞消息,此時過來,大概是因為這個消息他覺得太重要,但隨後還是接過來,掀開車簾出去。   馬車繼續行駛,不時有人過來敲打車壁,大概半個多時辰之後,另一份東西來了,上車的人,也正是竹記中負責宣傳的董方憲,將一份文稿交給寧毅,寧毅拿著看了看。   「死的八名女真將領的背景可能還要細查,但手頭可用的就是這些,之後逐漸加厚,您看這個可不可以。」   寧毅飛快地看過去,拿著毛筆劃了幾點,而後飛快地說道:「除了有名字的八個人,其餘的是粘罕身邊的精銳要做強調。數字不能含糊,你這是說他們死傷過百沒有震撼力,往上加,死傷兩百六十八人吧,死一百二十七其餘受傷,就這麼寫。」   「若有人問我們怎麼弄清楚數字的……」   「就說粘罕軍中自己統計的。」   「是。」   董方憲拿著文章下去了,寧毅繼續處理事情,過了半個時辰,第二稿交了過來,寧毅看了看,然後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人拿走。   馬車繼續前行,堆積的事情也繼續處理,暫告一段落的時候,車輛停下來,寧毅準備走出車去活動筋骨,起身時想起了什麼,翻弄著桌上的各種消息,而後才輕聲叫來一個隨從,讓他去取東西。   走出馬車時,遠處有慘淡的夕陽,隨從跑回來,將他先前讓祝彪交給董方憲的紙條拿了回來,上面便是那份原始的信息了,他坐在馬車的車轅邊看著上面的字。   「八月初九晚,周侗於忻州城率領綠林群雄刺殺粘罕,殺女真軍中將領赤仙、術穆圖、翰爾果……等八人,女真軍中大將粘罕、完顏希尹、銀術可、拔離速等人皆負輕重傷勢……已知參與刺殺者有……周侗歿……」   他一天之中看到諸多消息,慘敗、屠殺不一而足,但或許是因為這則消息裡有某個認識的名字的緣故,令他的心情低落下來了……   祝彪也帶著複雜而低落的神色,從旁邊走了過來……   第五七八章 人間事 祭魂酒(下)   片刻的恍惚當中,無數嘈雜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作響,黑暗裡的畫面,會變成一片血海,血海上的浪花此起彼伏。   浪花化為此起彼伏的人群,瘋狂的廝殺裡,有完顏希尹「啊——」的大叫聲,然後,飛起血柱與人頭。   視野那邊,那道身影從人群裡衝起來,那是妻子的身影,她的性情一向堅毅果決,在半空中觸到了那顆人頭,猛地朝他這邊擲了過來。   那一瞬間,他似乎能夠看到妻子眼中那決然的眼神,乃至於眼底最深處的一絲依戀,也能夠看到。而後妻子落下去,衝向那些女真的大將,終於被淹沒在人群與血浪裡……   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已經年屆五旬了,只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眼淚的滋味。   夜林驚響,福祿從樹上醒過來,身上的傷勢已趨於麻木,也開始讓他的精神變得疲累與恍惚。他伸手碰了碰胸前包袱裡的人頭,咬了咬牙,躍下樹枝,朝著更遠的地方艱難地奔跑而去。   後方,女真的騎兵還在緊追過來……   ……   屍體在空氣中漾出臭氣,龍的紋身,蠕動在廢墟里。   身軀之上,無數的傷痕將那些原本看得出形狀的紋身,斬得支離碎破了。   他蠕動往稍微高一點的地方,艱難地翻過身來,天空中降下來的,是皁白色的月華。   對於為什麼還活著,他自己已經無力去想象,但在這一刻,在他身體周圍,這座已成廢墟的城市裡數萬屍體都在開始發出臭氣的時間裡,他望著天空,第一次覺得,這月光好漂亮啊。   不久之後,天空下起雨來,點點的雨滴,進入他乾涸的嘴脣。   黑暗中,有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   ……   將要落下的夕陽帶著雨的溼氣,將最後的光芒灑在了天空裡。祝彪看見寧毅在看的那張紙條,站了一會兒。   「那個周前輩,怕是不想被推到什麼神壇之類的地方的……」他說了一句。   「他不會介意的。」寧毅低頭,簡單地回答。   風從這原野上吹過來,顯得秋天就更冷了。   回頭細想起來,他與周侗的接觸,不過只有區區兩次而已,而且每一次的見面,似乎都有些不歡而散。   第一次是在山東時他受太尉府的請託過來殺自己,雖然最後沒有下手,但與紅提之間的三拳之約,也令得紅提因而受傷吐血。再加上他後來多管閒事地跟紅提說什麼師徒之份,暗示紅提最好離開自己,令得寧毅頂不喜歡這個一臉嚴肅的老頭的。   第二次見面,是去年的年初,桃亭縣抓捕那幫武林人的時候,周侗忽如其來的出現。乍然看來是為了那幫武林人士求情,後來才知道,他是為了阻止那幫武林人士向自己動手,連夜趕奔了上千裡去到桃亭。即便是這樣,寧毅仍舊不喜歡這個老人。   畢竟彼此都是人生觀極度堅硬之人,各有一套自洽又成熟的做事方法,各自在自己的領域,又都是最頂尖的人。能夠看透彼此的行事後,那些不認同的地方,也都很難做出掩飾來。但即便如此,那個老人一身正氣的在他的領域做著那些事情,寧毅終究還是佩服的。   戰爭才剛剛開始,所有的消息都堆在一起,一股腦的對著每個人塞過來。那個老人一直都生龍活虎的,天下無人能敵的樣子,即便林宗吾那樣的高手整天嚷著要找他單挑,真讓人想起來,也不過就是笑笑過去了,對這位一身正氣的老人,真沒人覺得他會出點什麼事情,卻想不到,這戰事才開始,他就在這樣的事情裡去世了。   可轉過頭想想,這樣的歸宿,似乎又真是最適合那位老人的。儘管成功失敗都可能是死,但刺殺侵略者主帥這種事情,那位老人,又怎會落於人後?又怎會有所遲疑呢?   這樣想來,反倒變得理當如此了……   無論如何,老人的死訊,總讓人心中覺得有些空蕩蕩的。   「殺了八個將領,沒幹掉粘罕。而且,湊了幾十個綠林人,還沒有來殺我的人多,真是……」寧毅望著不遠處路邊的稻田,搖了搖頭,喃喃低語。   他這樣開口,祝彪便不好搭話了,目光之中也有些悵然,倒是過得片刻,想起一件事:「不過,這樣說起來……嫂子是不是就天下第一了?」   「紅提啊……」寧毅想起來,隨後看了祝彪一眼,露出一個古怪又邪惡的笑,「對啊,哈哈,你說的……好像對啊。」   「哈哈。」   「哈哈哈哈。」   「……」   「你知道嗎,有一些人啊,他活著的時候,你看他不順眼,不爽他。但是有一天忽然聽到他死了,你又覺得他不該這麼去死的。這種人啊,是真正活了一輩子的……」   ……   同樣的消息,紛紛繁繁的傳過半個天下,在不同的人耳中,有著不同的意義。有人傷心,有人喜悅,有人惆悵,有人漠然,當然,更多的,則是不明白周侗是誰的普通百姓,在金兵南下的大局中,一群武者並未帶來力挽狂瀾效果的拼死一搏,如同毫不起眼的小小浪花,轉眼間,就被捲入滔滔的大潮裡去了。   相州,忽然聽說周侗死訊的時候,岳飛正在籌集銀子為麾下三百多廂軍士兵補全武器和甲冑,他籌集了一百五十兩銀子,預備將銀子交給負責軍械的官員前,聽人傳來周侗死去的消息。   他也已經好久未曾見過師父的面了。   在周侗的教導下學藝,師成之後,岳飛前去參軍。周侗輾轉天下,行俠仗義,有三次經過湯陰,給他家裡送了點銀子,岳飛與周侗的見面,則僅僅只有一次。作為周侗最後的親傳弟子,兩人的性情,有著同樣嚴肅的一面。岳飛能夠明白師父的想法,一旦出了師,他不會對弟子的事情干涉太多了,但他對於弟子的寄望,卻是不言而喻的。   「要走正道。」   出師的時候,老人只是這樣簡簡單單的說了一句話。或許也是因為老師的精神與身體太好,噩耗傳來時,他也同樣的有些恍惚。在大街上站了片刻,他紅著眼睛走進約定的酒樓,將裝了銀錢的袋子交給發放軍需的官員。   對方留他下來喝酒時,他找了個藉口離開了。留下來的官員打開袋子看了看,銀錠之上,有清晰的,被手捏出來的指印。   「兵痞子……」官員撇撇嘴,低聲罵了一句,喝完一杯酒,便也唱著小曲兒離開了。   不久之後,岳飛手下的士兵們,拿到了他們的配備。   許許多多的綠林人士逐漸從竹記的宣傳裡得知周侗之死,卻是後話了。而與此相關的,一位曾經名叫林沖,後來改名穆易的男子,得知這個消息時,則是在更久以後的亂局裡,其時,老人犧牲的消息,已經滿天下的傳播開來。   ……   秋天,臨近苗疆的客棧裡,轟然一聲響起來,樓板塌了。   大光明教的幾個重要首領跑下樓去,在混亂當中,他們看到了那位教主最狼狽的一面。   身軀龐大的林宗吾從樓上直接踩踏樓板,掉了下來,正好踩碎了下方的一桌酒席,打翻的湯湯水水掛在他的身上,也嚇壞了周圍正在吃飯的幾個人。   林宗吾的左手上,攥著傳來消息的紙條,右手緊緊地握著拳頭。他就那樣呆呆地站在圓桌的破爛裡,渾然未覺菜湯等物正從身上滑下,過得片刻,牙關才森然地動了動。   「啊啊啊啊……啊——」   吼聲從他的喉間發出來,隨著他的抬頭,開始持續不斷地轉高,陽光照射進來,他的寬大錦袍都在舞動,那聲音朝著四面八方擴張出去,如莽牛、如洪鐘,漸至如海潮、如雷霆,在強大的內力推動下,令得整個客棧似乎都在顫抖,聲音數裡可聞,久久不息。   「是誰說……他可以就這樣死了的……」   當那聲音終於停下時,他們看見目光赤紅的林宗吾晃了晃手中的紙條,然後終於神情恍惚地開始往外走,經過客棧外的柱子時,他順手一拳打在了那根木柱上。過得片刻,原本就修得馬虎的半間客棧都在後方倒塌。   灰塵升起來,行人在跑,林宗吾望向那片日光,一切都變得蒼白了。   曾經有過該屬於他的時代,但由於力量不夠,他們終究是被方臘等人逼得離開了時代的中心。待到這次出來,他希望這是他的時代,也知道這該是他的時代了。他想要與那位老人一決高下,如果是那位鐵臂膀,他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去尋求一次勝利。   唯一可惜的是,周侗已經老了,即便真的面對他,自己也會有些勝之不武。   可是到得現在,他連這一個機會,也已經徹底失去。   在拿到消息的那一刻,林宗吾忽然明白,從今往後,不管他打敗了誰,在天下人的眼中,他再也不能勝過那位老人。   ……   世間若有豪傑在,何惜此頭見英雄……   ……   收到周侗死訊的第二天下午,車隊接近了武瑞營的臨時營地,營地門口隊列往來,騎兵來去,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一臉大鬍子的秦紹謙帶著親兵從裡面迎出來,原本鎮守山東左近地方,寧毅伐梁山時還出過力的這支五萬人的軍隊,如今已由他來任都指揮使了。   「來了。」秦紹謙向寧毅拱了拱手。   「來了。」寧毅便也拱了拱手。   完顏宗望的兵鋒威懾濟南,完顏宗翰圍向太原。有關周侗的死訊宣傳夾雜在諸多命令裡發往周圍的同時,規模龐大的堅壁清野已經開始。還有更多的事情,正在等待著他們去做……   第五七九章 狂亂前兆 因果逆流(上)   山東東平府,陽谷縣。   黑色的煙柱隨著燃燒的火焰升上天空,噼噼啪啪燃燒的,是金黃的稻穗,空中瀰漫著米粒被燒焦的氣味,而後,是腳步與呼喊的聲音,混成一氣。視野間,道路上全是奔走來去的人群,慌忙的腳步,各種各樣的呼喊聲。   「……要走啊,女真人的騎兵,已經打過來了啊,快去城裡吧。北面好幾個大城都被屠了,你們知不知道,棣州的人,全都被殺光了,雞犬不留啊……」   前方官員的吶喊聲,匯在人群裡,變得斷斷續續的。有婦人揹著筐,拿著鐮刀衝下稻田,哭喊著拼命的收割。衣衫襤褸的老嫗尖叫著衝向路邊的皁隸:「你打死我啊,你打死我啊,我不走啊!讓女真人來吃了我這把老骨頭……你們作孽啊……」   有人攔住了老嫗,那老嫗掙扎著,最後摔倒在地上,腦袋磕上了石頭,接著便是滿頭的血。人聲的混亂嘈雜裡,在道路的一側,村民與士兵之間爆發了一場小小的衝突,縣令奔跑而來,口中叫著:「不要打,不要打。」忽然額頭上被飛過來的石頭砸了一下,鮮血也從頭上流了下來。   這片刻的衝突引發了更大的混亂,秋風呼嘯而過,火助風勢,將田野上的大火遠遠的推開了,彷彿是一張紅黑色的長毯,隨著稻穗、草叢,鋪向遠方的樹林……   亂局裡的眾人遠遠的望去,都被那巨大的火焰驚呆了。   由陽谷縣往西,河東西路、河北路的大部分地方,都延綿在一片陰沉的秋雨裡。雨水在陰霾的天空裡嘩啦啦的降下,由北往南的道路上,披著蓑衣、揹著包袱的行人、裝著行李的馱馬、大車擁擠著南下,老人不耐寒雨,摔倒在地,婦人懷中的孩子被雨水淋溼,哇哇大哭。沿途的驛站、酒樓,被遷移的行人擠滿。   秋雨裡的黃河岸邊,所有的渡頭,悉數滿員,起伏的波濤中,所有的船隻都在不斷的來回穿行。   景翰十三年八月中旬,一場巨大的堅壁清野開始了。   「呼,年輕真好……」   東平府南面,一個人群來去,繁忙嘈雜的院落裡,才睡了一個多時辰的寧毅從房間裡出來,洗過臉後,發出瞭如上感概。遠處是如火的雲霞。   院落外不時有奔馬跑來,遞過來各種消息,從西到東,河東東、河東西、京東東、京東西以及河北等五路將近二十個州,近百餘縣城的現狀,都在這裡彙總過來,竹記的幕僚團成員進進出出,對這些信息做出歸總,擬定對策,同時也等待著寧毅或者聞人不二的批覆。   秦紹謙從院外大步走進來,武瑞軍的軍營此時便在這附近,幾日以來,也有各種行動,秦紹謙偶爾會過來串門。寧毅笑起來:「我剛起床,本來該說早上好,但看看已經快天黑了。二少過來,是有什麼好事情……」   「宗翰攻太原,昨天開始了。」秦紹謙手上拿著一份情報。   寧毅的表情微微愣了愣,然後伸手將情報拿過來,旁邊走過的幕僚成員遞過來一張紙,低聲道:「我們方才也收到了。」   寧毅便拿著兩張紙在那兒看。事實上這已經是早有預料的事情,而且對於寧毅這一塊來說,情報發過來的意義也只是看看。但消息的確認,意味著太原圍城局勢已定,秦紹和、李頻、成舟海等人,都已經陷在裡面了。因為有熟人,這消息或多或少看得有些沉重。   「遠在天邊的事情,昨天開始攻,這個時候說不定已經破了。我只是拿過來給你看看,又不是立恆你的事,何必操心呢。」眼見寧毅微微蹙眉,秦紹謙的笑容反而豁達,伸手拿回了情報。   寧毅看他一眼:「太原是堅城,應該沒你說的這麼快。」   「我那大哥,平日裡看起來比阿爹還迂腐,實際上兵書他讀得比我多,守城他是懂的,不會瞎指揮。城裡有你竹記的人,還有成舟海,我最明白他了,他是個毒士,配合你手下的人,真到撐不住,他能把全城的人都趕到城牆上去。我也覺得不會就破,若這樣還破,那就是命數使然。」秦紹謙一臉大鬍子,笑得簡單,「最重要的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太原的事,你我呢,擔心都沒用。」   「能想得清楚就好。」寧毅笑了笑,「那你這邊呢。」   「便是要來跟你說這事。」秦紹謙道,「準備出兵了。」   寧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處的晚霞,便又嘆了口氣。   這一天是八月十五。   ……   八月中旬,黃河以北,已經陷入巨大的混亂之中。   繼完顏宗翰、完顏婁室下忻州、代州後,稍作調整,女真人西路軍驅趕著數萬百姓與俘虜,將兵鋒推向龍城太原。   東面,以郭藥師的常勝軍為先鋒,完顏宗望率領的西路近十萬大軍在威懾濟南之後,未作攻城,而是在郭藥師的帶領下,直線往西南方向插入。大軍快速進入濟南、大名、東平三地之間的中央區域。   女真人兵鋒滾滾而來,一路摧枯拉朽。東路軍在突破燕京、突破河北三鎮後,一路上幾乎不見停留,沿途上的武朝軍隊,或是被迅速擊潰,或是在防線都還未組成前就被大軍甩在了後頭。此時又已經進入局勢微妙的境地。   眼下在這周圍,戍衛濟南、大名、東平等地的廂軍,以及武威、武勝、武瑞等三支軍團組成的大軍共二十餘萬,都已經隨著戰局的開始被調動起來,正呈犄角之勢圍向女真的東路軍,氣氛肅殺,大戰眼看又是一觸即發。寧毅隨著武瑞營來到東平才不過三日,堅壁清野的狀況也才剛剛運作起來,大戰已經逼到眼前了。   這大戰的節奏並非是武朝決定的,而是源自女真人,一旦這二十多萬軍隊再稍作遲疑,完顏宗望的東路軍就將突破大名、東平一帶,直入中原腹地了。   但所謂的一觸即發,對於局內人來說,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的官話。完顏宗望的東路軍以郭藥師為先鋒,從他的前鋒部隊威懾濟南引而不發開始,這方圓數百里範圍內的整個局面就已經完全被女真人控制住。說起來是三個方向上囤積了武朝的二十多萬大軍,實際上打起來誰敢出動還真難說得緊,三個方向上軍隊大多在扯皮,棣州屠城後,誰也沒做好硬戰的心理奠基,但女真人就要從包圍圈大搖大擺地衝過去了。   一切都來得太快。哪怕對寧毅來說,都是如此。   「五萬人去守壽張縣,你對面可是宗望跟郭藥師的十萬人,不論如何,二少,這次我都沒辦法買你贏啊。」   夕陽彤紅,寧毅壓下手頭的事物,與秦紹謙拿著酒肉走出了院子,在附近的草坡上看著遠處的軍營說話。秦紹謙喝了一口酒:「至少有二十多萬哪。」   「大名樑中書,濟南張幼擎那幫人是什麼德行我不好說,打仗我也不懂,但你若真信了,我就送你四個字。」   「哦?立恆有何見教?」   「風林火山。」   「孫子兵法啊……」   「撤退轉進其疾如風,迂迴包抄其徐如林。劫掠錢財侵略如火,友軍有難不動如山……」   草坡上秦紹謙愣了一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子,才道:「那我怎麼打啊?」   「……是啊。」寧毅喝了一口酒,也低喃了一句。   秦紹謙道:「但不管怎樣,去總得去的。不管怎樣,我也想與完顏宗望、郭藥師這等當世名將較量一下啊。」   秦家兩兄弟一文一武,往日裡在外做官,但由於秦嗣源對寧毅的看重,偶爾回來時,雙方的來往還是有的,秦紹和秦紹謙將寧毅視為乃父的同道甚至是衣缽傳人之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朋黨甚或是家人,關係委實不錯。但這一次,女真人來得迅速,寧毅才剛剛北上,秦紹和陷於太原,秦紹謙也已經要去壽張直面完顏宗望,無論如何,這感覺就終究讓人有些複雜。   秦紹謙口中雖然說得輕描淡寫,有著對戰當世名將的豪邁,寧毅也知道他有本事,但武朝對於將領的掣肘原本就深,他作為武瑞營都指揮使,可以統軍打仗,但對於軍隊的最高管理,反而屬於他上頭的文官,也就是現在的東平府經略安撫使。   像秦紹和雖然是文官,但他鎮守太原,反而對太原的軍隊有著最高指揮權。而秦紹謙,不光上頭有著能夠說話的文官,他真正統領武瑞營也不過一年時間,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對於軍隊的管理,還根本沒辦法深入這支大軍的方方面面。就算因為秦嗣源這個強勢老爹的照拂,文官對他的制衡稍微少些,要說他就能帶著武瑞營這支軍隊擋住女真十萬大軍,那也是任誰都沒法相信的事情。   秦紹謙自己,當然也不見得有信心,只是事到臨頭,作為軍人,便不再多想了而已。寧毅自然也是明白的,說了之前的幾句,兩人喝了一會兒酒,秦紹謙才開口問道:「立恆覺得這次大戰結果如何,若是打輸了,我們賠多少錢才能了事?」   「二少覺得只是賠錢嗎?」   「黑水之盟也是賠錢,女真二十萬人,佔不了我們的江山吧。」   「黑水之盟遼國已遲暮,拿了歲幣就滿足了,女真剛剛建國,正在進取之途上,所以很難說。」寧毅遲疑了一下,「而且這幾年做死的事情做太多了。」   秦紹謙沉默半晌,看著寧毅:「我是武人,只打仗,立恆你是文人,跟我阿爹一樣,懂大局,你真覺得,到這一步了?」   遠山遲暮了,兩人以往雖然交情不淺,也這次剛剛見到幾天,事物繁忙,也沒有很多的時間閒聊,但到得此時,酒助談性,秋風吹過來時,反倒多說了好一會兒。   「我不確定。」寧毅將酒壺給秦紹謙遞過去,道,「不過有些東西是一家之言,可以瞎聊一下。這幾天裡這邊來了各種消息,不光是金人打到哪裡了,也不光是堅壁清野的事情。從女真人南下開始,各地的反抗,就沒有停過。先有周侗周宗師率領七十多人刺殺完顏宗翰,然後河北三鎮,有個小縣城叫雙河,縣令杜永年為了掩護五千多人撤離,帶著三百多人吸引女真人的注意力,他們藉由地形,與五百多女真騎兵苦戰了兩個時辰,全軍覆沒以後,杜永年被俘,待到完顏宗望座前,對方看他英勇,跟他說幾句話,杜永年從頭到尾對宗望破口大罵,最後被梟首示眾了。」   寧毅一面說,一面喝了一口酒:「然後是河北古山寨……本來是個匪寨,但是你知道,很多人家人還是在山下的村子裡,女真人過去的時候,把村子屠了。山寨裡有一百多人,在寨主王誠的帶領下,埋伏女真大軍,直衝本陣,一次衝鋒,全死了。王誠之後,楊威鏢局總鏢頭楊孝在遣散鏢局夥計與家人後,孤身行刺完顏宗望,他是周侗的弟子之一,同時,有綠林大豪何望帶著十多高手,同樣是刺殺宗望……這幾天的時間,這類消息零零總總,就沒有斷過,我讓手下把它們編成故事拿去說了。二少聽了以後,覺得如何?」   「好啊,都是英雄。」秦紹謙微微肅容,拍了拍大腿,表示尊重,「我武朝能有這些人,尚有希望!」   「不,正是出現這些人,代表這個國家的絕大部分人,都沒有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寧毅也有了三分醉意,手指在空中揮了揮,「這些英雄的出現,意味著武朝開國以後,在積極方向上積累的紅利,已經被前人完全揮霍光了。」   第五八〇章 狂亂前兆 因果逆流(下)   「這些英雄的出現,意味著武朝開國以後,在積極方向上積累的紅利,已經被前人完全揮霍光了。」   秋風霍霍,草坡上像是泛起了微微的波浪,晚霞的褪去使得傍晚的涼意漸漸升上來了,但對於兩人來說,這倒都不是什麼問題。寧毅說完之後,秦紹謙想了想,卻是輕聲嘟囔:「雖然有點不懂,但開國紅利那東西,不是早就揮霍光了嗎……」   「揮霍完後,就開始動國本了啊……」寧毅笑了笑,「二少信因果嗎?」   「身邊幾個女人是信的,我嘛……不信這東西。」秦紹謙拿起手上戴著的一串珠子晃了晃,「我記得立恆也是不信的吧?」   「我信凡事有因便有果,不信因緣果報。」   「有何不同麼?」   「是個算學題。」寧毅喝了酒,想了想,遠處的軍營和院子裡已經漸漸亮起燈火,人的痕跡匯聚在這垂暮的天色下,過得好半晌,他才繼續說起來。   「我們每個人,做一件事情,必有因果,這當然是沒錯的。大的方向上,我們殺張覺,讓女真人覺得我們懦弱,覺得我們懦弱,開始來打我們,你殺了一個人,他的家人要找你報仇。而在小的方面,秦相以往做的事情,在二少你面前說的話,你看到的東西,導致二少你現在的性格,女真人來了,雖然知道未必能打過,你也不會選擇逃跑……」   「那是當然!」秦紹謙笑了笑。   寧毅也笑著:「每一份因果的出現,計算起來當然很複雜,但我們每做一件事,甚至一句話一個動作,都會導致其它的一些事情,一些影響。這個果,有些是積極的,有些是消極的。問題在於,因的出現,在每個人的身上,是固定的,而果的降臨,對每個人,都是隨機的。」   秦紹謙皺著眉頭,明顯的迷惑起來。   寧毅便拿著跟樹枝,在地上劃了幾個圈。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假設一個社會上有十個人,他們做好事也做壞事,在這一天裡,每個人製造了一個正一、一個負一,那就每樣有十個了,但是他們在一個整體的社會裡,每一個正一負一的降下,都是隨機的,然後很有可能這個人能得到兩個正一,一個負一都不會有,他走運了,另一個人,頭上降下兩個負一,他就得倒黴。也許是被人冤枉,也許是遭人排擠……而他的底蘊如果不夠,得到個負十都有可能,撐不住的人,就得死了。」   秦紹謙吃著東西,想了一會兒:「那這也並非全然隨意啊,我殺了一個人,他家人必然是找我報仇啊。」   「可因果的計算,並非簡單的加減,每時每刻,無數人的因都要交織在一起,這就麻煩了。」寧毅笑著,「你殺了這個人的父親,他從小就沒有父親了,被人欺負,遭人白眼,為了報仇,他做了許多壞事,為了殺你,他也先殺了不少人練手……但也有可能,他被人欺負,遭人白眼的時候,有人憐憫他,給了他好的生活,化解了他心中的仇怨……所有人的因果,彙集在一起,最後會降臨在每個人的頭上。撇開天災,總量基本上是不變的。」   「像是有點意思……」秦紹謙道,「那與紅利什麼的,就有何關係?」   「我們製造因,引出的果裡,對國家,當然有有利的,也有有害的。國家是個龐大的體系,通過這個體系的運作,每一天它都會吸收這些因果,通過法律之類的手段,儘量將這些因果均勻地降在每一個人的頭上。」   附近的親兵點來了火把,在旁邊燃起篝火,寧毅敲打著地上的小圈。   「國家建立之初,人們都積極向上,而且都經過了戰亂,知道安寧的來之不易,居安思危,不會輕易去製造那些損害國家的因——也就是不做損害國家的壞事。因為這個國家也年輕,所有的制度都很敏感,也會對這些事情迅速做出反應。所以最初的那段時間,國家是不斷變得強大的。但隨著時間過去,總有些人獲得了很多的正方向上的因,成了地主、成了大家族、成了朝廷裡的小圈子……」   寧毅沒有說完,秦紹謙點了點頭:「這就懂了,接下來該往下掉了。」   「沒錯。」寧毅也點頭,「一個利益集團的出現,首先就會維護自己的利益,他會行些小善,創造一些正數,但他還是會不斷擴大自身。想一想,一個大官的家裡,收了十萬戶農民的地,他就算少收些租子,他一家人創造的正數還是很少的,而這十萬戶,最起碼的,他們本來就沒多少東西,誰會覺得這國家跟他有關係呢?他們也許淳樸,但他們抗風險的能力不足,當多降下幾個負數到他們頭上,他們家破人亡了,接下來,就會變成一個持續製造負數的機器,以此類推,國家只會每況愈下,這也是人性決定的。」   寧毅繼續說道:「國家後期,負數越來越多,能對國家有利的正數越來越少,而國家的機能受到影響的時候,負數的消化,也不能均勻了,有時候忽然一大堆負的因果掉你頭上,冤假錯案、或者是你經受不住的大波動,扛不住的人,就只能去死。」   「而當國家崩潰的時候,整個國家的層次上,已經積累了很大很大的負因,它們是歷史的欠賬,是必須要有人來還上的,一個人能還多少,哪怕碰上再小的一部分,都要用人命去填,一個國家的人制造的負數,就要用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的人命來填了。這是……我所瞭解的因果。」   秦紹謙看著他畫的幾個圈,在火光裡明明滅滅:「那立恆還說不信因果?」   「是信因果,不信果報。」寧毅點了點代表十個人的圈圈,「這每一個負值,降到人的頭上,機率都是平等的,你我都一樣,只是承擔風險和厄運的能力不同。在武朝,一億人受到好運壞運的可能都是平等的,但具體會收到多少,降下來的時候你才知道,但如果扛不住,你就死了……我們每個人都只有一世可活,如果有一萬世可以輪迴,那我們就真有完全的平等,可若是沒有輪迴,就只剩下運氣和認命了。」   「有輪迴,便有果報,你製造善因,善果總會回來,但是我……」寧毅說到這裡時,明顯頓了頓,隨後才道,「但是我不信輪迴,所以我不信果報。」   風從天上吹過去,有夜鳥在飛。兩人說道這裡,都沉默了許久,而後彼此喝酒。秦紹謙雖為武人,行事也比較率直,但不代表他沒有智慧。寧毅的說法,他仔細想想,終究還是能懂的,那結果,便太沉重了。   「立恆覺得,我武朝……就已經到這個時候了?」   「我不確定。」寧毅道,「也許不至於崩潰,但善因惡因的出現,明顯已經不均勻了。國家已經不夠強,遂有外敵入侵,這個時候,大量的人命就會填進去。也有一些人,就像是這個國家的……免疫力吧,會主動迎上去,消化大量的惡果,但他們扛不住,就要死,這種人,就是所謂的英雄。」   秦紹謙眼中亮了亮,喝了一杯酒:「那立恆覺得,須得多少人命才夠?」   「我知道你想填,但不是有人命就夠的。」寧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忘記,這個國家欠賬了。重要的是,人死之前,能把債還上,還不上債,所有人死光了,頂多就是把負數變成零,從頭再來。」   他頓了頓:「所以理論上來說,要還債,唯一的方法就是有很多人還活著,並且能夠不斷地產生這個正數,找到一個產生正數的辦法,不斷抵消那些負數。一個人抵消不了,一萬個人來,十萬個人百萬個人來,當一百萬人變成整體,他們就能均勻地消化一個大數。」   「歷朝歷代,所謂革新者,都是在打造一個新的體系,讓一個朝代的人以新的辦法,產生更多的正數,但是……雖然說一個體系可以均勻消化那些大的負數,實際上總是有多有少的,所以,有的革新者失敗了,家破人亡,有的革新者成功了,他延續了一個國家的壽命,但同樣的,他也家破人亡。因為那不是一個人可以扛得住的因果。」   寧毅笑了笑:「所以說起來,我固然欣賞在眼前的俠之大者,說書的時候也讓他們去說,但本質上我是不喜歡這種事情的。一個國家就像是千里之堤,人在其中,製造善因惡因,就像是螞蟻,有修補,也有蛀空,但很多人大部分時間是在破壞一個國家。吳乞買誓師時,徐澤潤大罵吳乞買,據說死得很慷慨,他在老家有良田千傾,欺男霸女,甚至好幾個冤案要歸在他頭上。很多人說起外族打來,誓與其不同戴天,彷彿這就是大節,是什麼愛國,其實不是,那種說‘我至少大節不虧’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人們若在平時就做個好人,不當貪官汙吏,那才是愛國。國家若非讓這些負值弄垮了,沒有實力了,外族又怎會入侵呢?又怎會需要這些英雄的出現……」   夜色迷離,星野天河,聲音沉默下來。秦紹謙喝了酒,哈哈笑了兩聲,篝火燃燒中,視野那頭是燈火通明的院子,燈火通明的軍營,燈火通明的東平府,遠遠近近的田野、鄉村與水路。不多時,他們岔開話題,說起堅壁清野的問題,袞袞諸公的言論,說起其它的務虛的東西。直到兩人從那山坡上起來,預備下去時,寧毅才嘆了口氣,拍了拍秦紹謙的肩膀。   「二少,我瞎扯了這麼多,打仗的事,我知道你心裡有數。武朝會怎樣,還很難說,但是做實事的人,有時候凡事不能太執著。」   秦紹謙渾身酒氣,長長的打了個嗝,片刻,也望向了寧毅:「我知道立恆你說的意思,然而我此時若退,我與那些我瞧不起的傢伙,又有何區別?立恆,我是秦家的兒子,家父在朝中,那麼多人盯著他,我不迎擊,家父又要受到多少攻擊?立恆你學識淵博,若真有正確之途,倒也不妨說來聽聽啊。」   他最後這番話,說的是有些諷刺的,女真人已經以如此速度殺至眼前,他迎上去,要說能勝,那是笑話。自己手下兵將五萬,對方是十萬人,自己統領武瑞營才一年,上面官最大的還是個文官,而光是一個郭藥師,經營燕京數年,朝廷對他不僅沒有節制,而且是以燕雲六州全力向他輸血。再加上女真人滅遼國時的戰績,對比曾經的武瑞營實力,這種仗,哪怕霸王項羽、戰神呂布、白馬陳慶之再世,恐怕都難有勝算。但他又能有多少選擇呢。   這些事情,圈內人也都是多少能看到的。   「世事至此,做什麼都不對,你不去,跟那幫傢伙沒什麼兩樣,你去了,損兵折將,給人各個擊破的機會,我的堅壁清野也一樣,很可能因為這場遷移,被我餓死的人比被女真人殺死的人還多,但該做的還是要做。對二少你,你問我怎麼才對,那我只說兩點,能做到任何一點,你怎麼樣都行。」   寧毅也頗有醉意地揮了揮手:「第一!你能幹掉它們一半人,第二!你能把女真大軍拖在這邊十天半個月。這兩點有任意一點可以做到的,二少,麻煩你死在那裡,如果做不到,你死了,我當你是懦夫!」   他嘆了口氣:「杭州有錢老,如今有周侗,我很敬重他們,但錢老做學問,是務虛之人,周侗是自己一個人。二少你是將軍,忍辱負重,也得活著。就像我說的,重要的不是人命,不是零,而是你得製造正數,才能幫人把債還了。」   秦紹謙神色嚴肅起來,他望向遠處的軍營,再望向天空,沒有說話。寧毅的這番話,恐怕跟他最初的打算是不一樣的。   然後,到了第二天的凌晨,武瑞軍拔營轉向壽張縣方向,預備阻擊完顏宗望的西路軍。   寧毅站在草坡上看著五萬多人浩浩蕩蕩地過去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回來。   而此時,擺在他的面前的,也有著足夠嚴重的問題。那是關於正式展開的堅壁清野工作的。   女真南侵,有人惶然避開,有人逆流而上,但隨後他們就發現,他們都要被那轟然而來的洪流波及、裹挾進去了……   就在寧毅與秦紹謙的這場談話之後不久,最大的混亂就以誰都無法抵禦的狂暴姿態,在中原腹地轟然爆發了開來。   第五八一章 兵鋒掠地 難挽狂瀾   日漸西斜的時候,太原的城頭上,看見蔓延的兵鋒從視野裡往後方退去了。   遠遠近近的,都是升上天空的黑色烽煙,城頭上下點點的火焰還在燃燒,人們將屍體推下城去,將狼牙拍等守城物件再度在牆頭掛好,在女牆內堆起沙包。   下方的原野間,暗紅色的鮮血與屍體交織成一片慘烈的圖畫,大部分的屍體屬於被驅趕攻城的武朝平民,死者與未死者混在一起,痛苦的呻吟仍在持續,然而大部分的呻吟都已變得無力,無數屍體與將死未死之人躺在那原野上,更遠處的,是雖然未死但已近絕望的平民俘虜與帶著殺意以及野心的女真軍隊。   秦紹和站在牆頭,眺望那一邊的金軍大營,大戰之時,他作為主官同樣也在城牆上參與了奮戰,親手斬殺了兩名金兵,此時身上斑斑駁駁的血跡,官服的一角也已經被燒得焦黑。   連續一日一夜的鏖戰未歇,當看見城牆上下的無數慘狀時,人的情緒早已不再是悲憫。身體的麻木與戰慄跟整片天地都在共鳴,嗡嗡嗡的聲音瀰漫在周圍的空氣裡,天地的每一寸,死亡的覺悟與潛藏其後的恐懼,嗜血的衝動與受傷後的心有餘悸,全都會混雜在一起。   與這些東西同樣過來的,還有某種凌駕於這些之上的更大的情懷,在眼前擴展開去——當然,或許也只有在秦紹和這種儒將的心中會出現這樣的情緒——十餘萬人的對撞和生死,痛楚和希冀,無數人的過去延伸至此,許許多多都要在這股怒潮中戛然而止了。   「也並非很難守。」望著那邊可能是完顏宗翰所在的方向,秦紹和以沙啞的聲音低喃了一句,不過他的說話並非得到身後幾位將領的認同。   由於之前女真人的戰績實在太過輝煌,當對方兵鋒延燒至太原,守城的眾人都不知道能否在第一波的攻勢下守住城池。也是因為心中的擔憂和自覺,秦紹和作為主官之一,才會在第一時間親自衝上城牆廝殺。此時雖然歷經一日一夜終於等到女真人退後,大家心中也根本沒有因此感到輕鬆。因為這樣的心情影響,當秦紹和說出鼓舞士氣的話來,後方幾名將領竟沒有第一時間表示附和。   當然,這也證明了,在秦紹和的調配之下,諸將之中並沒有在後方偷懶,都已經在這第一次的碰撞裡,結結實實的感受到了女真人帶來的壓力。   略略對望之後,表示附和的時機也已經過去了,其中一人才指向前方,低聲道:「知府大人,金人第一次攻城未遂,未能一鼓作氣,也是因為他們匆匆趕來此地,攻城器械並未準備妥當,他們此時收兵,絕不會退去,乃是要花上時日準備器械了,接下來再做攻擊,必定更加猛烈,咱們不可掉以輕心。」   「韓將軍說得對。」秦紹和點了點頭,「事到如今,我們也已經知曉,女真人的凶悍已到了何等程度。看看城牆下的那些人,自今日始,擺在我們面前的,唯有據守一途。但好的是,之前未曾交手,大家都在心中臆測女真人的實力,此時硬碰過後,總能知道女真人雖然厲害,卻也並非三頭六臂的鬼神,是有個限度的。諸位,此後太原數十萬人命,都交在我們手上了……努力吧。」   他拱了拱手,其餘將領便也沉重地拱了拱手。秦紹和笑道:「不過也好,據說完顏阿骨打陷上京,只用了三個時辰,咱們已經守得不錯了。」他這樣說著,走到一旁,拿起一副弓箭來,去到城牆邊。望著下方的呻吟,瞄準片刻,發了一箭。   下方的屍體之中,一名手腳盡折但仍未死去的武朝平民心口中箭,終於斷氣了。   秦紹和拿著弓,站在那兒怔怔地望了下方的屍首好久,才終於退後一步,擺了擺手:「傳我命令,讓神弓隊、軍法隊選擇下方重傷已能確定無救的平民,太痛苦的,就送他們一程吧……」   他走下城牆,不遠處,名叫成舟海的男子朝他這邊走過來,雖然他的衣冠整齊、一絲不苟,但無論袍服上的灰塵還是面上的容色都能看出對方連日以來的勞累。走到面前時,成舟海拱手一揖:「秦大人,戰事既然告一段落,該讓我組織的青壯輪流上城去看看了。」   秦紹和點了點頭:「派上去吧,也該讓他們看看城外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了,告訴他們,城池若破,他們就是這個樣子的……只是女真人雖然退後,但很難說是否佯退,人派上去時,不要太多,謹防女真人的細作混雜其中,另外,若女真人再次攻城,立刻就要撤下來……」   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隨後感覺到似乎太囉嗦,秦紹和的表情定了定,然後苦笑出來,拍了拍成舟海的肩膀。在相府之中做了那麼久的事,若說謀事之細膩嚴謹,成舟海是要勝過他的。微微一笑,成舟海也只是答了聲:「是。」然後望了望身邊的副手,那副手便點頭去了。   成舟海望向城牆,拍著他肩膀的秦紹和望向前方,太原接近城牆的外圍房舍正在被拆除,軍人與民夫忙碌在視野當中,奔走來去,更遠處,太原城鱗次櫛比的房舍延綿開去,戰爭已經打響,數十萬人的生活,仍然要以緊張的形式繼續。   城市外的原野上,八月的秋風呼嘯著吹過滿是血腥與烽煙氣息的野外,屍體、傷者與集結的、躁動的大軍一路延伸,等待他們的,同樣是未知的命運。   這是太原之戰的開始……   不久,秦紹謙率領武瑞營於壽張接敵,迎上他們的,是完顏宗望與郭藥師率領的軍隊。兩支軍隊在堅壁清野已成焦土的壽張附近來回廝殺了一天的時間,秦紹謙並未令武瑞營與對方正面對抗,他將武瑞營分為了五支近萬人的隊伍,藉由地利的優勢使其在壽張附近與郭藥師周旋,時時擺出佯攻的態勢。而大量的偵騎與分隊時時在周圍爆發小規模的戰鬥。   在這種有來有往的戰鬥中,郭藥師選擇了相對保守的推進,以確定事態。這樣的佯攻與小範圍進攻態勢中,秦紹謙所率領的最精銳一部化虛為實,直撲張令徽所率領的部隊,雙方在壽張北面細枝村附近爆發了激烈的廝殺,他試圖在第一時間的攻擊裡吞掉實力較弱的張令徽,但是只佔到了部分的上風。   而郭藥師已經在另一側與一支負責牽制的萬人敵展開廝殺,萬人隊在半個時辰後被擊潰了。   被擊潰的隊伍往四面八方逃竄,隨後被秦紹謙早已安排在周圍的許多聯絡軍官再度集合起來,接下來,整個壽張戰場似乎化為了一片巨大的散沙,周圍似乎全是對手,廝殺變得激烈,卻哪裡都不是主力。秦紹謙率領著那支善戰的萬人隊潛伏在了周圍,同時以最大的力量維繫著戰場的運作,伺機給郭藥師等人最為猛烈的一擊。而郭藥師則開始收攏部隊,撲向萬人屯守的壽張縣城。   這種混亂的戰局持續了一天,小規模的廝殺爆發數十次,大規模的戰鬥則發生了兩次,卻也使得郭藥師等人根本無法專心攻城。一天以後,完顏宗望的主力到達了,八九萬人在壽張會師,與武瑞營碰撞之後,浩浩蕩蕩地碾過了壽張縣城……   原本應該呈三路夾擊態勢狙擊宗望部隊的武威、武勝兩支軍隊據守濟南、大名,從頭到尾並未出現。而主動出擊攔截女真軍隊的武瑞營,在這一戰中除了那種散沙般的調配中表現出來的、秦紹謙的高超整軍技巧外,並無多少可提之處……   這一戰之後,完顏宗望殺入中原!   ……   大量的傷兵、潰兵與壽張附近的平民自前方退下來。混亂的聲音瀰漫了天空。   寧毅與聞人不二站在路邊,看著這戰敗的一幕。   「雖然早已知道秦將軍會敗,但這樣一來,時間可就真的沒有了。」   聞人不二吸了一口氣,低聲嘆了一句。過得片刻,他們迎向一名撤過來的受了傷的將領:「秦將軍呢!你們秦將軍呢!?」   那將領看了聞人不二與寧毅一眼,隨後搖頭:「不知道!不知道啊!只是命令讓我們撤回東平!你們問別人啊!」   那將領混在人群裡遠去,聞人不二看了面色嚴肅卻又平靜的寧毅一眼,寧毅偏了偏頭,看著這一片人潮:「你說這算不算是從容轉進?」   「什麼?」   「看這些人,平民撤出來的,說明走得不算倉促,不是嗎?」   「……是吧。」聞人不二遲疑了一下,然後說道,「但女真人也過去得太快了,堅壁清野的原計劃肯定是跟不上了……」   「跟不上也得做。」寧毅閉上眼睛,片刻之後才睜開,「畢竟這是下棋,總不能期待別人按照你的步調來走……」   他說完這句話,走進人群,拉住了一名潰敗的武將,對方伸手就要拔刀,被寧毅按住了手腕:「這位將軍,秦將軍呢?你們秦將軍在哪裡?」   對方驚魂甫定,上下打量寧毅之後,猛地一揮手:「老子怎麼知道!」   天空瀰漫著不祥的氣息,遠遠近近的,這只是混亂的一隅。而女真人的長驅直進,意味著整個堅壁清野的計劃,在一開始,進度就要落後了。   景翰十三年八月初七,由皇帝周喆乾綱獨斷,朝廷發出了河東東、河東西、京東東、京東西以及河北等五路堅壁清野的命令。但整個朝堂間以及社會上的輿論,其實還處於一種十分微妙的狀態。   女真人來得太快,整個社會上還沒有被戰爭的惶恐所籠罩。就在寧毅等人與相府這邊執行堅壁清野的同時,整個朝堂上下的參劾摺子是如雪片一般的往周喆御案上飛的。   在一場戰爭當中,使用堅壁清野這樣的手段,實在是太過決然的措施。上千萬人遷移和毀壞物資涉及到的利益是個天文數字,更別提此時還在秋收前後。反正堅壁清野的大多數人基本抱持兩種態度,其一是源於利益,要堅壁清野,要遷移人口燒燬田地房舍,受影響最大的還是北面的大地主、士紳,而能夠支持他們這一立場的,則是另一種相對理性的態度,那就是:堅壁清野根本無濟於事,他只會讓大量的平民死在我們自己人的手上。   這個論據是很站得住腳的,在最直觀的層面上,女真人南下的所有軍隊不過二十萬,他們一路戰鬥又能掃蕩多少地方?殺死多少人?更多的地方,還是不會被兵禍波及的,這些人是有可能在戰爭的夾縫中生存下來的。而就算真的堅壁清野了,當這二十萬人想要糧食,他們打下一個地方,就能輕鬆地滿足自己的需要,上千萬人生存的土地上,你清野清到什麼程度能夠讓所有的糧食消失?   「哪怕朝堂擋不住女真人,也該留百姓一條活路!」   在儒生們的言論裡,這條措施引起的反彈難以言喻,但真正支持著這一措施運行的,是皇帝周喆的態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周喆這人就是魄力的代名詞,唯有他的支持,能夠讓這件事情在如此之多的口誅筆伐中巋然不動。而作為武朝的上層,無論是蔡京、童貫,還是李綱、秦嗣源等人,或許都已經隱隱看到了這次事態的嚴重性,當中下層激烈地爭吵起來,這些實權派的態度,還是驚人的一致的,他們只是沉默著看著這件事情,這對於李綱、秦嗣源,畢竟也是無法辯解的事情。   在黃河以北底層官員的運作下,堅壁清野的初期,取得了龐大驚人的成果,但寧毅等人工作的真正重心,其實從一開始就放在黃河以南。他們引導大量的難民南下,渲染戰爭氣氛,宣傳堅壁清野的必要性,恐怖的氣氛迅速的累積,但如同聞人不二說的一樣,女真人來得真是太快了。   京城朝堂上的口誅筆伐,彈劾大戰還在混亂地進行,書生文士們在酒樓中、青樓間說著戰爭的慷慨激昂,前方的壯烈英勇。八月二十,完顏宗望的部隊開始渡黃河,周喆在金鑾殿上大叫:「京城附近為什麼還沒有開始清理!」   就在這一天之前,京畿附近的部隊就已經在將附近大量的糧食往城內轉運,而後終於開始大肆的驅趕平民,搜刮糧食,龐大而混亂的民亂開始爆發。一名縣令在要求民眾撤離的時候被憤怒的民眾用石頭給活生生的砸死了,而後軍隊開始與民眾爆發衝突。在這迅猛的態勢下,對於堅壁清野的爭論在京城中戛然而止,恐慌的氣氛開始籠罩城市的每一處,大量的人湧入京城,又有大量的人往南面湧出。   八月二十三,黃河防線崩潰,女真人東路軍全線越過黃河。   寧毅等人之前的籌劃為開封附近糧食的搬運、人口的遷移製造了一定的章法和便利,但大量的人,仍舊被戰火捲了進去。兩百多年來,戰火第一次延燒至黃河南岸,對於整個戰爭的開局,誰也沒料到它會延伸得如此之快,似乎才一開始,就到了底定一切的結尾。   八月二十八,距離女真人開戰僅僅一個多月的時間,完顏宗望殺過了上千裡的距離,開始圍城東京,然後發起進攻。   武朝京城的防禦力量已經全線收縮至城內,東京保衛戰開始的同時,周喆的命令已經發了出去,各地超過三十萬的勤王軍開始往東京彙集,這其中,也包括了在壽張之戰裡按兵未動的武威、武勝兩支軍隊。更加龐大而混亂的戰爭即將在東京城外展開。   寧毅隨著軍隊向南而來的同時,太原城已經在完顏宗翰瘋狂的進攻中,抵禦了近半個月的時間……   第五八二章 澤國江山入戰圖(一)   慘白色的天光裡,汴梁城外圍,正陷在一片殺戮之中。   薛長功吐出一口血沫,覺得自己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作響,他推開旁邊給他包紮額頭的大夫,拿起刀站起來時,身體還是晃了晃。   「走開!灑家沒事了!沒事!城牆上怎麼樣了?怎麼樣了?」   推門而出,光芒照射下來,廝殺聲頓時就變得猛烈起來,前方是新酸棗門附近的高大城牆,喊殺的聲音正在城牆上蔓延。而後親兵趕了過來:「姐夫、姐夫,你怎麼樣了!你沒事了嗎!」   「你怎麼敢下來!」薛長功一把揪住前方小舅子的衣襟,「給我上去!上去!」   「姐夫,你從城牆上掉下來!你從城牆上掉下來了啊!姐夫你沒事吧!」   薛長功微微愣了愣:「老子沒事!」   從九月初三這天的上午開始,女真人對汴梁城發動了大規模的攻擊,攻擊點定在陳橋門、新酸棗門和新封丘門三點,其中新酸棗門遭受的攻擊最為激烈。薛長功乃是捧日軍中一名部將,手下有四百多號人,就在不久之前,宗望麾下將領賽剌率領的攻城部隊已經渡過城壕,往城牆上架起雲梯,薛長功帶領部下防禦時,與一隊衝上城牆的女真人展開廝殺,他推著一名女真將領從城牆上摔了下來。   七八丈高的城牆就那樣掉下來,兩個人摔在一張大車的棚頂上,那女真將領給他做了肉墊,他昏迷一陣醒過來後竟然沒事,此時想來,也是命大。   不過眼下並非是感到僥倖的時候,他幾乎是拖著小舅子便往城牆上衝過去。捧日軍雖然是武朝當中最精銳的幾支部隊之一,拿著最好的俸祿,受著最好的訓練,但這個小舅子乃是他亡妻的弟弟,其實加入不久,一手刀法是他親手所教,實際上卻並沒有見過多少血,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讓小舅子往後退。   城牆之上,有人抬著滾油往牆外潑下去,箭矢飛舞間,火焰呼嘯而起。薛長功走進自己的手下之中,放聲大喊:「爺爺回來了!爺爺從牆上掉下去,一點事都沒有,看到沒!那個女真的兔崽子已經成肉泥了!老子還吃了兩口!石頭、油,給我往下扔,給我燒了他們,燒熟了他們!」   箭矢從女牆的上方飛過去,落入城裡,他幾乎是毫不閃避地走在城牆上,周圍的士兵眼見主官的凶悍,也拿起城防的器具更加猛烈的往下砸。而在不遠處,一架雲梯倖免於猛烈的防守,便有女真的精銳衝了上來。薛長功提著大刀便叫了小舅子等人衝過去。   白刃戰在城牆上陡然間廝殺在一起,薛長功是祖傳的刀法,與一名高大的女真漢子拼了兩刀,將對方刷的斬殺在刀下,周圍的親兵也與女真人激烈的對拼著。他那小舅子虛晃一刀,在一名女真人揮刀砍來的同時避讓過去,而後「啊——」的一聲吼,將鋼刀直接刺進那女真人的肚子,然後紅著眼睛推著那女真人後退。   薛長功猛地衝上去,格擋開另一名女真士兵的大刀,那肚子被刺穿的女真人還在後退,手中的長刀已經往小舅子的頭上砍了過來,而後砰的一聲被薛長功的鋼刀砸開,他同時一腳將那女真人踢飛出去,然後抓住小舅子的衣領,往一邊撲開,躲過了其餘兩人的攻擊。   在城牆上滾起來,他啪的一個耳光打在了小舅子的臉上,周圍全是喊殺之聲,他衝著小舅子那狂熱的臉吼了一句:「攪!我告訴了你,要攪——你不要命了——」這話喊完,他「啊!」的一聲衝出去,一刀捅進一名女真人的肚子裡,而後「啊——」瘋狂攪了幾下才猛然抽刀後退。   四周都是血腥的氣息、燒焦的氣息,他來不及看小舅子的狀況,因為更多的女真人正在衝上來,旁邊有鮮血灑在他臉上,那是他麾下一名親兵的脖子被砍斷了,屍體倒下去。他大喊著衝上去,刀光激烈的碰撞,火花、慘叫,血光四溢,一根鐵槍砰的砸在他頭上的瞬間,他看見小舅子從旁邊撲了過來。   之後,聽到隱約有人喊:「守住!守住!李相來了!李相帶兵來了……」   ……   金人的軍隊抵達汴梁之後,首先奪取的是汴梁城西北面的牟駝岡,這裡原本是武朝人飼養軍馬的天駟監所在,三面環水,易守難攻,能夠如此準確地找到這樣的駐軍點,自然是來過京城的郭藥師對汴梁附近的瞭解所致。而後在八月二十八,金人順水路對汴梁城西水門發動了進攻,這一次的試探性進攻在當晚被早有準備的李綱擊退了。   九月初三這一天對汴梁三座城門的主攻才是正式的進擊,陳橋門與新封丘門的戰鬥相對簡單一點,大量的女真人止步於護城河,唯有新酸棗門的戰鬥猛烈異常,金人一度登上城牆。最後李綱在宮廷禁衛中召集了上千弓箭手,於城內馳援二十多裡趕來,方才將金人擊退,而城牆上負責防禦的禁軍,也有上千的傷亡。   薛長功醒過來後,時間已是傍晚了,周圍都是慘烈的叫喊之聲,濃烈的藥味和血腥味都混在一起。   這裡乃是軍中設的傷館,參與了城牆戰鬥的大量傷員都被集中在這裡。戰陣上的傷勢不比其他,斷手斷腳,眼睛沒了,都是常事,有人在治療中發出瀕死的呻吟或是慘叫。薛長功的旁邊有一個腿斷了的傷者,睜開眼睛看著上方,正在發出無意義的聲音,薛長功恍惚了一陣才能坐起來,然後有親兵過來:「老大……」   薛長功一把抓住了他:「怎麼樣了?勝了?」   「勝了、勝了,李相帶兵過來,將女真狗全都擊退了。」   「哦。」薛長功將手放下來,而後又忽然抬起頭,「侯敬呢?他去哪了!他怎麼沒來。」   侯敬便是他小舅子的名字。   雖然對於那過門不久便得了重病去世的妻子記憶早已模糊,但對這個被他帶入軍中的小舅子,薛長功自覺還是有一份責任。   手下那親兵猶豫了一下:「侯敬他……受傷了……」   「受傷了!怎麼樣了?在哪裡,帶我去見他!」薛長功怔了一怔,猛地翻身下床,他身體晃了晃,然後扶著那親兵的肩膀站穩了,拍拍腦袋,又覺得沒事,於是快步往前方走去,旁邊是無數如地獄景象一般的傷患,濃烈的氣味,血結成了痂,哭叫之聲,呻吟之聲,斷手斷腳者對於往後生命的絕望,有人哭著大喊:「我看不到了,我看不到了……」那些大夫一個個的臉上也是神情慘白,他走出這片營房,一名大夫正趴在地上嘔吐。   好在他那小舅子受傷不重,如今呆的是不遠處的輕傷營房,薛長功走過去看見他,才放下心來,而侯敬已經從床上下來,準備走人了。眼見薛長功過來,便道:「姐夫,姐夫,我殺了三個,我殺了三個!」   薛長功看了看他,然後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冷下來:「你小子命大,跟你說過要攪,刀捅進去,要立刻攪,不然死的是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姐夫。你沒事吧?你沒事了?」   「沒事了。」薛長功點了點頭。   當天晚上,城市之中一片喜慶。薛長功回到軍中,上面的長官正在議論行賞之事,薛長功手下的士兵死了一百多,正屬於有大功的部隊,左相李綱發了大量銀錢下來。   第二天,錢便到位了,除卻死者的撫卹,給上官的孝敬,薛長功麾下的兵丁各得了五兩十兩不等的銀錢,而留在他手上的,則有八十餘兩。朝廷這次極為慷慨,這也已經是一筆大錢,而在戰鬥中負了輕傷之人,得了兩天的假期,讓他們帶著銀錢回家,同時,輕傷者也負責給死者的家人送去撫卹金——當然,若是戰鬥又開始,他們還是得立刻回來。   這樣的命令不知道是由誰下達的,但其實頗有道理,給死難軍人送撫卹金向來是個不好的差事,但若是傷者去送,便不容易受到責難,而這些人帶著銀錢回家,也能激勵城中其他人守城的意志。於是第二天,薛長功與小舅子侯敬跑了一些兄弟的家裡,這是一件讓人極為辛苦的事,但跑過之後,小舅子的心思也就活泛起來:「姐夫,姐夫,我們到哪裡去玩玩吧,你帶我去礬樓看看吧。」他作為薛長功身邊的親兵,得了十三兩二錢的銀子,對此時的軍人來說,也是一筆大錢了。   雖說武朝軍人不怎麼被人重視,但作為捧日軍中的部將,礬樓那種地方,薛長功偶爾還是去過的。他自第一任妻子死去之後,自然有過續絃,但第二任妻子也在成親不久後生病去世,由於他的父母也是早亡,人家便說他命硬克家人,雖然有過娶第三任的想法,但後來不了了之,他是練武之人,血氣旺盛,後來賺到的錢,大都花在青樓之中了。   事實上在他的心中,倒也有種想法,覺得青樓中的女子,其實遠比娶回家的妻子來得有趣。沒有家人的管束,他倒也覺得就這樣下去也無所謂。   只是小舅子說起這事,便有點亂來了。   薛長功看著他小舅子:「十多兩銀子,放在家裡算多了,到礬樓那等地方去,卻算得了什麼,你留在家中,仗打完了也好給你娶個姑娘。」   小舅子目光閃避,撇了撇嘴:「姐夫你也說了,十多兩銀子,其實放在鄉下算多,放在京城,娶得了什麼好人家。而且,姐夫你看看這幾日的狀況,打成那個樣子,我拿了錢……也不知道有沒有命花……」   他的這番話讓薛長功的目光嚴厲起來,侯敬頓了一頓,又道:「其實,早些日子,有一次去竹記吃飯,我看到過師師姑娘的表演,姐夫,若是……若是能再看看,我也……無怨了……」   薛長功啪的一巴掌拍在他頭上,過得片刻,目光才稍緩:「你這十幾兩銀子,也想見李師師?而且那等老姑娘有什麼好見的!」他吸了一口氣,然後又道,「罷了,為慶祝打退女真人,礬樓裡這兩日接待軍中的人不收銀子,但李師師也不是那麼容易見的,有你姐夫我這軍牌,或許可以見一面,你今晚跟我去碰碰運氣也好。這些銀子快拿回去!讓你爹孃收著,給你娶個媳婦!」   他答應下來,侯敬便連連點頭,興奮起來。這天晚上,兩人便朝著礬樓那邊過去,薛長功與侯敬的身上還有著繃帶,但這樣的傷勢,確實是此時汴梁城中最受歡迎的通行證了。路上侯敬說起那日李綱率兵過來後擊退女真人的事情,預備拿到礬樓中跟其他人吹牛,而後又說起李綱,覺得這人實在不錯。   「……早幾日金狗突襲西水門時也是,他們卻料不到,李相竟早有準備,在水裡打下了木樁,又以巨石堵了水路,金狗根本無法登城……」   「那也沒什麼難料的,金人過來時,出城水路,哪一條不是這樣堵了,又不是單單堵了西面的。」   「嗯,這倒也是。」侯敬點了點頭,然後壓低聲音道,「不過,聽大夥兒說,為了堵水路,李相在戰前直接派人去蔡太師府上,把蔡太師府中的花園子都給拆了,將那些太湖石填進水裡。姐夫,我想著啊,要堵水路,哪裡的石頭不能用,李相偏偏把蔡太師的花園子都拆了,你說這是不是……」   「你閉嘴。」薛長功便猛地打斷了他的話,瞪他一眼,「往後少提些這種事情……上面那些人的事,豈是你我可以猜得到的……」   片刻又道:「猜不猜得到也不是你可以說的!」   「哦。」侯敬便點點頭。   不多時兩人來到礬樓,已是華燈初上,飯菜的香氣四溢的時候,礬樓中張燈結綵。薛長功亮明身份之後,才知道礬樓這兩日免費的宴請軍人,李師師等著名的花魁並不難見,但自然不是單對單的,師師那邊院子裡此時有好幾位都是軍中的高層軍官,不過,當看到薛長久身上的傷和部隊編制,李蘊親自過來將他迎了進去。   李師師的房間裡,此時正以圓桌待客,眼下也到了六七名軍中的官員,大多比薛長功的職位要高,然而聽到薛長功的編制後,都豎起了大拇指,稱他為英雄。房間裡,師師與她的兩名漂亮丫鬟輪流跟眾人敬酒,問問戰情,感謝一下他們,其後自然也有表演,不在話下。侯敬雖是薛長功的跟班,但因為受了傷,也因此得以坐下,觀看錶演,甚至受到李師師與眾人的問詢,年輕人還沒喝酒,臉就已經紅得不行了。   縱然在此時的汴梁城裡已經不再是呼聲最高的花魁,但此時的李師師,依然聲名極佳,更別說歌舞的技藝已經登峰造極。當房間裡燈火暗下來,師師姑娘離席又過來之後,一番簡單的舞蹈表演,真能讓人覺得心神都澎湃起來,然而作為剛剛從戰場上下來,又從那種斷手斷腳的地方出來的薛長久,卻總覺得有些不對。過得一陣,他便藉口有事離了席,將小舅子留在那邊。   離開房門時,李師師正在裡面跟眾人問起城外堅壁清野的事情,一名將領道:「如今在城外,天南地北,幾十萬大軍都在朝汴梁開過來,舉國存亡,都落在此戰之上。戰端一開,周圍數百萬人自然就跑了,堅壁清野,也就沒什麼人提了。」   另一名將領道:「倒是不知道,師師姑娘為何問起這事,這堅壁清野,原本就是個歪點子,與金人的一切,還是得戰場上見勝負……」   薛長功也並不清楚這些,離開這邊院落之後,他在熱鬧的礬樓裡詢問了一名叫做賀蕾兒的女子的所在。此時礬樓之中有上百名女子,有賣身的有不賣身的,賀蕾兒原本是一名花魁的丫鬟,如今也只是個沒什麼名氣的紅倌人。薛長功找到對方時,那房間裡有幾名男子幾名女子,正在吃菜喝酒,男的都是軍人,薛長功裝作喝醉了,亮了亮身份,而後自然而然地在賀蕾兒身邊坐下,與眾人交談起來。   那幾人都是軍中小官,見薛長功乃是捧日軍的部將,又負了傷,不敢怠慢,不久,大家倒是說得熱絡起來,過得一陣,他倒在那賀蕾兒的懷裡,呼呼睡著了,手上倒是拿了一錠銀子,拍在桌子上。   第二天醒過來時,女子便渾身赤裸地躺在他的懷裡。薛長功平日來礬樓,自然也沒錢找那些有名的姑娘,與這賀蕾兒,是有過一段廝混的日子的。伺候他穿衣起床洗漱後,女子有些猶豫地問道:「將軍,你還會過來嗎?」   薛長功道:「沒死的話應該會來吧。」   過得一陣,對方又問道:「那……將軍,你說這城守得住嗎?」   「這是京城,城外幾十萬勤王大軍都在過來,自然守得住的。」   「哦。」賀蕾兒點了點頭。   如此又過了一會兒,賀蕾兒遲疑著說道:「將軍,此時已不能出城了,可我聽說,若是真的危險了,是有什麼手令,能許人自南面出城的,將軍,你若有這手令,我是說……若是……若是……你能帶蕾兒走嗎?」   「我沒聽說過這東西。」薛長功心頭升起一股厭惡,話語便稍稍有些粗了,女子應該是察覺到他的情緒,過得片刻,語氣哽咽起來。   「將軍……蕾兒、蕾兒不是那個意思,蕾兒是……蕾兒是聽說,落在那些女真人手上的女子,都是生不如死,我不想死,也不想落在他們手上……」   她近似哭腔地說完這些,薛長功心中又軟了些,嘆道:「若是有那東西,我會告訴你的,你……唉,你放心吧……」   其實對於這城市接下來會怎樣,誰也沒有信心。   他這樣說後,女子便不再提起,之後自然又是一番曲意逢迎,只是薛長功興致已盡,過不多久,便從礬樓離開了。   薛長功離開礬樓之時,李師師正在外面的樓上看著上午街上的行人。已經在夜間戒嚴的城市,白天的時候,也總有一股焦慮的氣氛,作為礬樓的花魁,她雖然不能知道戰場上的氣氛,但對於整個局勢,卻比一般人要更加清楚。   女真人的到來使得汴梁城外上百萬人都在四處逃散,而數十萬的勤王軍正在聚攏過來,完顏宗翰率領的女真西路軍被堵在太原附近,折可求與劉光世率領四萬西軍正趕赴救援,小規模的戰鬥或是掠奪此時正在各處不斷爆發。金人的進攻隨時都可能搖撼汴梁城的城防,朝堂之中爭吵不休的,已經有求和的聲音。   誰也看不清這繃成一根弦的局勢。師師心中想起的,卻是一個月前寧毅離開時跟她說的話:「有可能的話,離開汴梁往南走吧。」師師驚愕於他話中的涵義,卻咬咬牙沒有選擇離開,然而到得此時,她的心中正在害怕。   如今隔開金人與城內百萬民眾的,是一堵厚厚的城牆,同時也只像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當女真人真的殺至汴梁城下,沒有人知道他們會在何時衝進城來,當那樣的噩夢降下,也沒有人能夠想象,城內的男人、女人,會變成一副什麼樣子。   無論她決定留下時是怎樣的心情,到得這一刻,她知道自己還是害怕的。   而另一方面,她不知道寧毅已經變成什麼樣子了。早些時日城裡因為堅壁清野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朝堂上也是爭論不休,後來完顏宗望長驅直進跨過黃河,一切的爭吵都戛然而止,而師師隱約知道,他當初是要去找秦相的二兒子秦紹謙的,但秦紹謙率領的武瑞軍,在壽張縣被宗望的軍隊正面擊潰了,如今據說在朝堂上,還有彈劾他的聲音在。   他在這其中,究竟怎麼樣了呢。   她總是會這樣想……   ……   車隊顛簸前行,寧毅在其中處理彙總的信息。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黃河岸邊,一支支軍隊駐紮在這裡,漫山遍野的都是軍營,正在陸續渡過黃河。   已經整合起來的武瑞軍是首先到的,而後大名府的武勝軍在都指揮使陳彥殊的率領下與武瑞軍匯合,將近十萬大軍聚集在一起,河上的渡船卻少得有些可憐,浮橋也沒能搭起一座。寧毅進入武瑞軍中軍大帳時,秦紹謙正一邊咳嗽一邊在罵人,他的身上滿是藥味,頭上也還包著繃帶,左眼被繃帶纏了起來。壽張之戰時,他的臉頰被一支火箭劃過,眼睛受到了波及,如今左眼很可能已經看不到東西了。   眼見寧毅過來,秦紹謙揮退了帳中的幾名將領,坐回椅子上。   「金人過河時,黃河以南駐紮了十四萬之多的軍隊。」秦紹謙開口說道,「他們沒有開戰,我聽說,女真人找了些羊,把它們綁在鼓上,讓它們敲了一天一夜的鼓,黃河南岸的部隊,全都縮回汴梁了。他們把所有的大船全都開走,所以女真人過河的時候,只能找到一些小船,他們就一船一船慢慢的把人送過去,送了好幾天。所以現在我們也只有一些小船,大船還得一兩天才能開過來。」   「我聽說了。」寧毅點了點頭,「我本來以為把羊綁在鼓上是好人做的事情。」   「什麼?」   「沒有。」寧毅笑了笑,「你的眼睛。」   「左邊的看不到了,不過沒關係,反正你給我的那個叫望遠鏡的東西,只要有一隻眼睛就行了。」秦紹謙抿了抿嘴,然後臉上倒是露出了些許笑容,「哦,太原撐下來了,京城命令已經發出,折可求跟劉光世各率兩萬人正趕過去解圍,西軍是有戰力的,或許能緩緩太原的狀況。」   寧毅點點頭,過得片刻,道:「我要一艘船,先送幾個人過去。」   「撥給你一艘小的,急得話馬上可以走。」   「倒是不急。」寧毅道,「汴梁已經被圍了,附近沒來得及進城的百姓有些在逃跑,有些還呆在原地不肯走,我雖然安排了很多竹記的人在那邊,但女真人南下太快,他們跟官府的協調恐怕沒那麼好,我要送幾個命令過去,有些要還送進汴梁城。」   秦紹謙看他一眼,遲疑片刻:「現在這個局勢,幾十萬人都要過河,仗馬上就要打起來了,勝負應該不會拖得太久,汴梁附近變成戰場,該走的都會走。立恆覺得,還有堅壁清野的必要嗎?」   「有秩序有目的的撤,應該可以多救不少人,而且那些進了山裡的,以為自己能僥倖避開戰場的人,他們帶的糧食,就夠養活汴梁附近的女真人了,我不知道這場仗會打成什麼樣子,但我想盡量撤走他們。」寧毅笑了笑,「我能做的也許就只有這個了。」   秦紹謙看著他,頓了頓:「你要把他們全都撤乾淨?」   「……儘量。」   房間裡安靜下來,秦紹謙拳頭捏了捏,片刻後點頭道:「好的,馬上給你安排船。哦,另外,有些東西到了,立恆你跟我來看看。」   他揮手領著寧毅離開中軍大帳,與侍衛吩咐了撥給竹記一條船後,帶著寧毅進入營地後方,一些物資正堆在那邊,用木箱子裝著的,大概有六七十個。秦紹謙打開箱子之後,裡面是一根根的榆木炮,也有些是炮彈和火藥。   「這些是立恆你設計的大炮,火器司那邊造的,每支軍隊發了一些,但沒什麼人喜歡用,我將武勝軍那邊的要過來了,也正派人跟武威那邊聯繫……」秦紹謙拍著那些榆木炮,跟寧毅說道,「在壽張之時,我也沒有動用這些。」   「為什麼不用。」寧毅皺了皺眉,「當然我知道火器司那邊造得有些馬虎。」   「那是一方面。」秦紹謙道,「這東西我試過,射幾次,容易炸膛,傷到自己人,所以沒什麼人敢用,而且聲勢大於威力,但我聽立恆你說過,這東西用得好,可以驚夜馬,女真人麾下能打的,都是騎兵,他們之前沒遇上過這東西。我知道立恆你手下有人,我將此次聚集汴梁軍隊的榆木炮都要來,看你能不能召集那些工匠,將這些榆木炮修理得好一點,若是有機會,我要一次用在刀刃上。」   「好。」寧毅看著那些榆木炮,點了點頭,「大院裡的那批工匠撤得不遠,過了黃河,我召集他們。另外我還有批更好的在北邊,如果真的需要,我叫人送過來。」   「交給你了。」   寧毅猶豫了片刻,又道:「二少,有句話如你所說,這東西畢竟聲勢大於威力,遇上那些本身就虛張聲勢的軍隊,或可一擊制勝,遇上女真人,不可將勝機盲目交託在這些東西上。不可不察。」   秦紹謙點著頭想了一會兒:「嗯,明白。」   不久之後,龐大的軍隊度過黃河,浩蕩的軍勢圍向汴梁城外,將戰區的空氣都要完全的擠壓出去。十餘萬的軍隊與完顏宗望的東路軍在汴梁城外的平原上對峙,大量的斥候摩擦與小股軍隊的碰撞在九月上旬不斷的爆發開來了,而來不及撤離或是心懷僥倖的民眾的傷亡數字,也在這樣對峙的氣氛中,被不斷的往高點推上去,到十月裡會戰展開,死在這場對峙裡的平民的鮮血,已經可以染紅汴梁附近的每一條河流……   第五八三章 澤國江山入戰圖(二)   首先是空氣輕微的顫動。   矮樹林邊的原野上衰草低伏,土的顆粒在草裡微微的顫動,而後那聲音逐漸變大了,輕微的馬蹄漸漸變成迅疾的轟鳴,陡然間,戰馬從矮林旁疾衝而出!   一騎、十騎、百騎……奔馳的馬隊猶如衝突的洪流奔向那片原野,馬背上的騎士身材高大粗獷,穿著北面寬大的袍子,戴著狐尾帽,正是由北面而來的金國騎兵。飛快的奔馳之中,馬上的騎士也在嫻熟地挽弓、搭箭。   視野沿著大地掠向前方,五百多名武朝士兵已經擺出了緊密的陣型,一根根的長槍如林般的刺出在陣型前方。部將唐煒光望著那飛馳而來的女真精騎,手中握起拳頭,高高的舉起,口中大聲說道:「不要慌!陣型不亂!貼緊了!弓箭準備好——」   「——放!」   一箭之地。   箭雨飛上天空,在空中交錯而過,落往不同的方向。   數百人的馬隊在奔馳中轉彎,在轟鳴中劃出一條巨大的弧線,箭矢噼噼啪啪的落下,有些射在盾牌上,有些扎進泥土裡,也有一小部分見了鮮血。   唐煒光推開身邊持盾的護衛,睜大眼睛看著那女真的騎兵隊,轟鳴的洪流在前方劃出一道圓弧,抄向側翼。   「弓箭準備!傳我號令!陣型轉向西面——不要亂!只要不亂,他們就拿我們沒轍——」   前方長槍與刀盾兵的陣型轉過一個方向,再度面對了女真的騎兵。   「推——」   槍林徐徐前進,在那前方,女真騎兵的洪流再次衝來,在視野的前方,化為圓弧。   幾乎在女真騎兵射出箭矢的同一時刻,唐煒光猛地揮手。   「放——」   箭雨再度交錯,稀稀拉拉的落下,女真人那邊,亦有騎兵落馬。   「沒什麼好怕的,給我看準他們,推!」   步兵陣列挾著槍林徐徐而前,弓箭手再度挽弓,女真騎兵拉開了距離,而後又迴旋襲來,發動第三次射擊,這一次對射後,女真騎兵從中間分開,化為兩股,交叉奔馳了片刻,從不同的方向包抄過來。而步兵的陣型也再度開始變化,展開的同時往中間收緊。兩邊又是一輪齊射。四百多女真騎兵匯合之後,小小的轉了一圈,終於不甘的去往視野的遠方。   而在前方,幾具女真士兵的屍體,受傷的戰馬,他們已經來不及收斂了。   唐煒光握緊拳手,望著那頭,手心微微的出汗、顫抖,他還在確認女真人是否真的離開。方才的幾輪交鋒,彼此的損失並不重,應對和變陣看來也簡簡單單,但是他心中知道,只要稍有差別,自己這五百多人就會瞬間崩潰,在原野上被女真人如同羊群般的收割。   「大人,我們勝了。」有人在旁邊欣喜地說道,「金狗被我們打跑了!」   「呃……」唐煒光愣了愣,原本想要下意識的做出反駁,但隨後他還是點了點頭:「找人收拾戰利品,替傷員包紮。」   他走向前方的士兵:「看見沒有,金狗被我們打跑了!他們沒什麼可怕的,只要照操典行事,這些金狗不敢與我們硬碰!我們平日裡訓練如此之多,有什麼好怕的——」   隨即便有人大聲道:「大人,我們沒有怕!」   「沒錯,不過就是些未開化的女真蠻人,來一個,咱們砍他一雙——」   有人哈哈大笑起來,唐煒光也笑起來:「好!就是要這樣,回去之後,我給你們請功!」   軍陣之中歡呼四起。   隨後斥候去探查那隊女真騎兵的去向,一眾士兵將原野上落下的女真人、馬的屍體拖走了。   汴梁城外方圓上百里的範圍內,大規模的軍隊已經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核心區域的屯兵高達十七萬之眾,主要聚集在蘭考、杞縣一帶,與金兵展開對峙,而此時汴梁城內的總兵力,則在七萬到九萬之間。另一方面,還有數萬的士兵分散在開封府的周邊,他們負責的是守禦地方,撤離人群,給女真人的掠糧隊施加壓力,擠壓女真人的生存空間。   五百人隊、千人隊、兩千人隊,分散在這片區域的各個地方,每一天,衝突都在各處爆發,女真人的掠糧隊伍與他們相遇、展開戰鬥。一份一份的戰報,都在顯示著大戰之前摩擦的激烈……   ……   「……平均每一天,兩百人以上的衝突至少在二十起以上,我們這邊百分之八十都是捷報,我覺得女真人都快投降了。」   黃葉飄落下來,小小的車隊在樹林的道路間駛向前方,寧毅騎在馬上,正皺著眉頭低聲說話,在他旁邊的,是蘇家的蘇文定,當初青澀的年輕人,此時的臉上也有了一股沉穩在了。   「眼看大戰在即,我想,軍中也想要振奮一下士氣吧。」   「問題在於,這些東西其實意義不大。」寧毅道,「而且你太天真了,大戰在即……可很多人其實沒有底氣,軍方上層,童貫、高俅這些人都沒有這個底氣,李相也沒有……當然,也許不能說李相沒有,但這次他的壓力太大了,京城有八萬多的部隊,但他們一個兵都不會派出來,而外面現在這將近二十萬的大軍如果跟完顏宗望開戰,沒人有信心能贏。大家真正等的是談判。」   「當然這些東西我們也沒法操太多心。」寧毅沒有繼續談論大局,嘆了口氣,「我最近在頭疼騎兵的應對方法,金人的柺子馬,除了有另一支騎兵對著幹,實在是很難有辦法。」   蘇文定想了想:「軍中不是都說,步兵陣列保持得好的話,也不是打不過。」   「那是說著好聽的。」寧毅搖了搖頭,「女真人在這邊的人數畢竟少於我們,而且大戰未開始,他們不想硬碰,都是以圓陣試探,你應付得過來,他就走人,你應付不來,他就趁虛而入,可你要追他,是無論如何追不上的。所以現在的捷報都是假的,沒有意義。」   「女真人怕硬碰,有沒有辦法逼他們硬碰……」蘇文定道。   「先不說怎麼逼,就算真的硬碰,也是找死,真以騎兵衝陣的話,前列是有些死傷,但是步兵陣被衝開以後,陣型自然就亂了。以現在的武朝軍隊戰力,接下來就是收割,到時候,真正的戰報多半是慘敗,眼下只是因為女真人連這點損失都不想付出而已。」   說話之間,陡然有人從前方騎馬疾行而來,那是竹記招攬的一名高手,此時作為探子在前方探路的,他低聲說了幾句話,令得寧毅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   樹林外是一片平滑的山坡,山坡下,一場慘烈的追逃與殺戮接近了尾聲,逃散的士兵被後方飛奔而來的騎兵追上,以長刀砍下了人頭,大量慘烈的傷亡在道路的前前後後蔓延開去。   這是一支被衝散了的武朝軍隊,有些潰兵被追趕著跑進前方一個小村莊裡,不過小村莊的人基本都已經撤離了,一些騎兵衝進去,過不多久,在村子裡放了一把火。   一些騎兵在外面的道路上搜颳著屍體上的油水,但動作很快,軍隊帶著的少許難吃的乾糧也是很快便被他們扔了。看起來這些騎兵還有事,聚集起來之後,往回頭的方向奔去,下午的陽光裡,一名女真騎兵歡呼著將人頭扔上了天空。   騎隊遠去了,過得一陣,寧毅與齊新翰等幾名護衛的身影才在林子的邊緣出現,他能夠知道,自己是遇上了捷報之外的百分之二十了。   幾人從草坡上下來,查看著是否還有倖存者,當終於在路邊的草叢裡發現一名瀕死的傷員,聽到他說出的話後,寧毅微微愣了愣,將目光望向女真騎兵遠去的方向。   但這時候,他也沒有任何辦法……   女真的騎兵奔回數裡之外,一支上千人的百姓遷移隊伍,被他們的一部分人圍在這裡,此時,女真人逼著他們交出身上的包袱、財物、米糧等東西,已經接近了尾聲。眾人交出的東西在陣列前方堆成了一座小山……   ……   田阿山覺得自己手腳冰涼,全身都在發抖,他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妻子在旁邊抱著他的手,一直在低聲哭泣,她哭泣又不敢發出聲音來驚動女真人,所以也一直在抖啊抖。   當女真人驅趕著他們交出財物米糧時,他們過去將包袱和身上的金銀都扔在了那座小山上,然後聽見旁邊的女真人說了一些什麼,他愣了愣,然後對方重複了一遍,他挺清楚對方在用漢話說:「你們脫衣服!」   「什、什麼……」   「脫了衣服,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藏了東西在身上,還有你們,所有人,把衣服脫了!」   有女真人恍然交道:「沒錯!沒錯!」   然後是鬨然的大笑聲。   田阿山愣在了那裡,只是下意識的搖頭,下一刻,那女真人不耐煩地過來,將他的妻子拉向一邊,嘩啦一聲撕開了她的衣服:「脫衣服!」   「啊——」的一聲,女子瘋狂的尖叫起來,田阿山下意識的揮手過去:「你們幹什麼,你們不要……」不遠處一名女真將領陰沉著臉已經走了過來,刷的便是一刀,然後一腳重重地將田阿山踢飛。   田阿山看見自己的雙手飛了出去,鮮血噴湧,那名女真將領的刀從妻子的背後刺穿出來。   「你們幹什麼!不要拖延。」那將領用女真話喊道,「殺——」   「是!」   四百多名女真騎士同時抽刀,往人群中砍殺進去。   ……   激烈而沸騰的時間只持續了片刻,聲音便漸漸的沒有了,女真人各自收拾起戰利品,看看下午的日頭,往牟駝崗的方向回去。不久之後,他們在回程途中遇上一直武朝的千人隊,雙方對峙片刻,女真人扔下一些重的物件以及幾輛大車,只帶著貴重易攜的財物與米糧,往側面跑掉了。   不久之後,寧毅在諸多情報當中,看到了這一份捷報。說的是女真人殘忍屠殺一支上千人的平民隊伍,劫掠財物後與武捷營一支側翼部隊相遇,雙方鏖戰之後,女真人落荒而逃,這支部隊奪回大量財物的事情。   這樣的勝敗,每一天都在激烈的上演。   ……   太原,秋風瑟瑟而來。   秦紹和從城樓中走出來的時候,下意識的咳了幾聲,裹緊了衣服。   城牆上全是站崗的士兵,裡裡外外的,是無數戰鬥後的痕跡,殘留的血跡,火焰燒過的痕跡,被石彈砸過的痕跡。城外,女真人的營帳延綿開去,隔著厚實的木牆,可以看到士兵在其中走動的身影。一個多月的攻防已經結束好幾天了,看起來女真人已經打算做長期的困守,不再強攻。此時走在城牆上,士兵之間,秦紹和便忽然有種天地都安靜下來的感覺。   一個多月來的反覆攻防,難以想象那是何等巨大的壓力,城牆數度被突破,又數度被強奪回來,好幾次秦紹和都以為太原將要淪陷。在城外的完顏宗翰早已做出了太原破城後要殺得全城雞犬不留的威脅,但最終,這座城牆仍舊被牢牢地守在了這裡。   雖然在第一次的身先士卒後,秦紹和便未曾真正操刀廝殺,但在城牆上,他依然受了幾次傷,此時身體瘦下去很多,身上散發著藥味,有一種風吹就倒的錯覺。但唯有眼神已經變得比往日更加安靜和堅定,那是在身邊倒下許多人後,因「死亡」而積累起來的東西。   他遠遠的,安靜地看著女真大帳所在的方向,而這一刻,他其實也明白那種天地都安靜的感覺到底因何而來。   太原已成孤城了。   攻城戰的後半個月,女真一方,指揮戰爭的並非宗翰,而是其麾下大將銀術可,宗翰則帶著另外一些部隊,在半個月的時間內,蕩平太原附近的所有城市,將如今的太原變成了孤城一座。   但它也像釘子一樣,將女真人的西路軍釘在了這裡,使其根本不能安心南下。   旁邊有人過來,是同樣身上帶著藥味,身形消瘦的李頻。不久前秦紹和曾經嘲笑過他,說文人就是孱弱,李頻是被累得病倒了,不過即便生著病,他還是在準確地對他的工作負責,而同樣身體不太好的,還有負責煽動了許多人上城牆的成舟海。   「秦大人,糧食已經集中點完。」李頻道,「庫房裡基本上還有可供城裡人吃三個月的糧食,若從現在便開始節省,咱們半年也拖得下去。」   「足夠了。」秦紹和笑起來,「外面消息斷絕時,我知道幾十萬人都在往汴梁聚集,只要能解汴梁之圍,太原之圍自然就解了。女真進軍迅速,攻勢如此之強,便得速勝,照我看啊,他們拖不過這個冬天的。咳咳……你我啊,便只好在這太原,跟粘罕他們耗一耗了。」   「卑職有幸。」李頻拱手笑了笑。   「不打不知道啊。」秦紹和揹負雙手,望著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若非此次守城,秦某也不知道,某竟然如此能打仗,竟然……能守住這座城……」   他的聲音變得輕了一些,說到後來,想起的卻是他看著死在這城牆上的許多人了,這些人中有官兵有平民,一個月來的戰鬥太過激烈,他的身上也時常染血,時常在奔行間跨過一具具的屍體,甚至摔倒在血泊中,在當時,他來不及看這些死者,現在反而想起來了。   這座城,終究是他們守住的……   秋風凜冽的襲來,冬天就要到了,等到大雪封山,即便是冰天雪地裡走出來的女真人,也很難在這樣的天氣下展開攻城戰,到時候,太原城的情況,或許又能緩解許多,秦紹和心中稍稍的放鬆下來,他知道,只要自己釘住了女真人的西路軍,就足以大大的緩解京城的戰局。這一切,城內無論是秦紹和、李頻、成舟海,還是眾多的將領,官員,心中都能夠明白。   他們將做到了不得的大事了。   而由於消息的封閉,秦紹和並不知道,此時在折可求與劉光世的帶領下,作為武朝最強的西軍一部,已經在天門關與完顏宗翰展開了廝殺。他也並不知道,與此同時,京城外圍的對峙當中,朝廷內部,正在商議完顏宗望提出的割讓太原等地以和談的條件。   他也不會知道,這短暫的平靜與輕鬆,就要成為漫長的地獄的開始了……   第五八四章 澤國江山入戰圖(三)   汴梁以東,杞縣附近,小小的村莊裡,最近變得熱鬧了起來。   原本住在這附近的居民大多已經遷走,熱鬧的原因是因為各路勤王軍隊的陸續到來,以武瑞營為首,在杞縣附近已經屯集了超過六萬人的大軍。   即便是軍隊,人數過萬,便是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到了數萬人,在統帥對治軍的掌握上,便是一項很大的考驗。   如今女真大軍兵臨城下,戰端一觸即發,對於治軍自然要比平日裡嚴格許多。然而數支大軍在這附近集合,武威、武勝、武瑞三支軍隊各屬不同的軍中大員,三支軍隊以外,武捷營的三萬人自西面而來,京城附近除了幾支有獨立番號的禁軍如捧日、天武、龍武等已經全部撤回京城,還有各地的一些小規模朝廷武裝,加上從四面八方過來的各種勤王軍隊,都朝這邊聚集過來,每日裡誰聽誰的命令,後勤找誰要,住哪裡,都已經成了擾攘不息的事情。   武朝的軍隊編制,原本就顯得有些混亂,這次大軍齊聚,每支軍隊的經略安撫使使,其實都是平級,此次聚集在一起,各軍之間,無法彼此節制。作為最高長官的幾個人,如童貫一系的武威營何承中、蔡京系的樑中書、右相系的武瑞營霍爵,雖然每日裡在一起商議接下來該如何打,但誰也不敢輕易對女真發起進攻,幾支軍隊接近之後,倒是彼此為了後勤,摩擦無數。   在京城之中,這一次最有威望和能力領導此次大戰的,其實是童貫——縱然在後世的評價不高,但此時的他,確實仍是武朝軍事的第一長官。但女真南下,京城之中,風雲變幻複雜,童貫自太原逃離,是有汙點的,回到京城之後,周喆心中多少有些芥蒂,他自己也縮了。   也是因此,當推選此次保衛戰最高長官時,只有生性剛直的左相李綱站了出來。國朝晦暗,武將無能,李綱對此多有怨言,據說在朝堂之上無人敢出頭,老宰相也只好出來說:「若聖上不憚以文臣掌武事,臣願為之。」這對於童貫等人來說,算是當堂打臉。不過武朝本就以文臣掌軍事,童貫低頭不說話,周喆抓到壯丁,就此興高采烈地將燙手山芋拋了出去。   李綱接手之後,估計也是有些憤懣,為了填河,又將蔡京家的花園子都給拆掉。其實他身居左相之位雖然也有幾年,但諸多事務一直受人牽扯節制,朝堂上真正最有權力的,始終是蔡京、童貫、王黼、樑師成等人。老宰相性子耿直火爆,不如右相秦嗣源那般能屈能伸,但這次滿朝危亡繫於一人,他發洩一番,打臉蔡京,便也沒什麼人敢說他。   當然,這些事情,也是京中高層心知罷了。李綱如今雖然是最高指揮,將京城守得嚴密,但對於城外的幾支大軍,要做到如臂使指,御使自如並不容易。在這樣的情況下,城外零零散散的各種勤王部隊——包括之前招安的一些山賊——三百五百的聚集過來時,到底該聽誰指揮,跟誰吃飯,就成了一件麻煩的事情。   也是因此,當名叫岳飛年輕將領帶著麾下的三百多士兵抵達杞縣,在附近村莊的小院子裡找到寧毅時,周圍的局面,就是這樣混亂的一種狀況。   在屯集大軍的營地外,各種亂七八糟的小軍營,吵吵嚷嚷的聲音,偶爾爆發的摩擦,為了軍資糧秣,每日裡的爭吵,再加上各種小型的戰報、傷員彙集過來。幾支整編的軍隊倒也不是不想多要些人,只是編制進去的各種效率太低,武朝繁冗的制度仍在,這些事情還沒到可以「一切從權」的時候,於是整個場面就都變得緊張而又雜亂起來了。   岳飛率領的這三百多人原本駐紮家鄉湯陰附近,女真人一路南下,湯陰雖沒被打,但黃河以北各種指揮系統也已經亂了。他得知師父的死訊,領著三百多人銜尾追來,抵達汴梁附近後,便不知道該投奔哪隻部隊。   好在他雖然性格忠直,卻不是無謀之人,成軍之後曾暗中打聽,知道自己被複起乃是秦紹謙間接發來的命令。他之前未曾見過這等朝廷大員,但抵達杞縣附近後,看見了竹記的人,便一路過來尋找寧毅。   竹記在這邊聚集的人手,足有一兩百人,在武瑞營附近佔了個很大的院子。岳飛稍一打聽,周圍聚集過來的那些散兵只知道這院子裡每日人來人往,熱鬧異常,有時候還會進出一些官員,卻無人知道里面是幹什麼的,有人猜他們是負責幫朝廷運輸後勤糧秣,但岳飛通報進門後,便只聽見有人在破口大罵。   「……黃口小兒,不知輕重,這裡是多少人生死攸關的大事,豈是爾等小人乘機搬弄權力是非之所!城皇坡死了多少人,源崗一帶,又有多少人死了!本官不會讓本官治下民眾去送死!他們留在城中,踞城牆以守,好歹還有一條活路——」   這罵聲鏗鏘正氣,岳飛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卻聽得有一道聲音響起來。   「餘大人,我說過,您誤會了,竹記之人只是因為熟悉周圍道路,奉朝廷之名協調撤離,我的人給您協調時機和路線,做與不做,在下一介草民,豈能強逼於你……」   「你狡辯!」那人一聲喝斷對方的說話,「寧立恆,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余文豐雖是縣令小官,卻也不是毫無背景之人,你竹記背後乃是右相府撐腰,此次在外之事,全是爾等居中協調。你竹記之人雖然放下東西就走,但我一說不答應,當日下午便來了公文,你當餘某不知怎麼回事!大戰在即,你們在周圍行此荒謬之事,虧你也是飽讀詩書之人,不怕九泉之下的死者不放過你——」   「來人,送餘大人走,餘大人,你搞錯了。你不願撤,那就不撤,小人這邊還有許多事情要忙,都是壓下來的公務,等此間事畢,在下自會親自登門分說謝罪……」   「大丈夫頂天立地,寧立恆你敢做卻不敢說麼,你不敢與我對質麼——」   吵吵嚷嚷中,便聽得了野蠻送客的聲音,有名官員被人推著出來了,此時庭院裡人群來往進出,寧毅也從那邊門口出來,旁邊跟了幾個人,岳飛正要上去,有奔馬的聲音在院外停下,一名身負輕功之人飛跑進來,到寧毅面前低聲說了些什麼。岳飛武藝高強,隱約聽得是哪裡有三千餘人,寧毅皺了皺眉,低聲道:「附近是哪支軍隊,散的編制,讓聞人兄弟去要手令,勇哥,此事麻煩你帶一帶隊,只要有吃的,必須走……」   旁邊被他稱呼勇哥那人,乃是索魂槍的齊新勇,當初在江寧,岳飛也與其有過一面之緣,只見他拱手便離開。寧毅才終於往岳飛這邊快步而來:「岳家兄弟,好久不見,你也過來了。」   岳飛站得筆直,拱了拱手。他與寧毅之間的交情不算深,當初在江寧他曾在救蘇家時出了力,後來有過兩度見面聊天,寧毅將他視為「恩人」,但岳飛自小得周侗教導,當時不過為追逐匪寇,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事。這次登門,不願意讓人覺得他是挾恩求報。   而且當初在江寧,兩人雖然有短暫的並肩作戰,岳飛後來卻知道這書生心性狠辣,滅門事件後銜尾追殺至梁山,屠了梁山一半人,江湖上的評價最終也是亦正亦邪。他剛才又聽了那縣令的大罵,此時便下意識地與寧毅保持些距離。   眼見岳飛此時找來,寧毅自然知道理由,不久之後便將秦紹謙尋來,給他介紹。此時岳飛名不見經傳,秦紹謙卻是軍中大將,在壽張狙擊女真軍隊,一隻眼睛都瞎了,很有霸氣和殺氣。岳飛只以為寧毅刻意為他拉關係,寧毅對秦紹謙說這位小將打仗應該極有一套,秦紹謙也只以為是褒美之詞。隨後讓人將岳飛部下三百多人編入大軍,提供糧秣補給,然後將這三百多人與竹記安排在一起,暫時聽寧毅指揮調配。   岳飛當初的起用就是寧毅找他的關係,此次又是這麼熱心。在秦紹謙看來,要麼是還江寧的人情,要麼是覺得這小將真的有潛力,要結個善緣,以後收做打手——此時武人多被輕視,秦紹謙本人雖是武將,但是一個領三百廂軍的小武官,在他看來,在寧毅這相府幕僚手下跑跑腿也不是什麼掉份的事情。而且,雖然此時大家對寧毅所做之事的必要性都沒什麼把握,但京城附近上百萬平民的調動,真要做起來,確實是極花人手的。   岳飛南下,其中一個大的理由,是因為師父周侗的犧牲,誰知道眼下被安排給了一幫不知道幹什麼的商人當護衛,多少有點憤懣。但他從軍數載,對於軍中、官場一些事情也是明白的,自然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而且眼下這一段時間裡,十多萬人聚集,只是激烈的小規模摩擦,大家都在對峙,按兵不動,其中的情況,便讓他這等中下層軍官,頗有些迷茫。   照例說,女真人都打到京城低下了,這裡十多萬軍隊聚集,加上城裡的近十萬人,誰都會想要早點將女真人趕跑才對,怎麼會大家都鬧哄哄地住在這裡呢。   他雖然有些看不懂寧毅,寧毅卻不願怠慢於他,其後每日裡雖然忙碌,卻也會過去與對方打個招呼,聊上一陣。對方詢問起來,寧毅卻是知道這段時間京城內外的不平靜的,但想了想,卻也只能說:「在忙談判。」   京裡京外,眼下確實是在忙著談判的事情。   汴梁城中,經歷過初期的一輪猛攻之後,女真人便派人送來了和談條件,和談條件有四:   一、武人賠償金國軍費,黃金五百萬兩,白銀五千萬兩,牛馬萬匹,綢緞百萬。   二、周喆尊吳乞買為伯父。   三、割讓中山、太原、河間三地。   四、以親王、宰相為人質,護送女真大軍北上回國。   理論上來說,仗還沒打,這四條加起來,對於一個國家,基本上其實是沒什麼可談的。但至少在寧毅的情報裡,此時的京城,周喆一方面以巨大的「魄力」支撐李綱嚴守,另一方面,大夥兒還真的就在商議求和的這件事情,據說已經派了兩次人,到女真軍營之中,就和談進行磋商。   「京城裡面,聽說已經吵翻天了。」夕陽西下時,寧毅看著忙忙碌碌的巨大營地,跟岳飛嘆息了一聲。他也沒有辦法說太多,京城之中,皇上將守城和主戰的責任給了李綱,轉眼又在議和,李綱已經在金鑾殿上破口大罵了好幾次,「如此親者痛仇者快」「有如何臉面面對前方奮戰之人」之類的話語也已經罵了出來,而眾人只提江山社稷,對於眼下的這個禁區,大多繞過了不提。   周喆也不提,只安撫李綱:「朕是要打的,家國如此,罪在朕躬,但宰相啊,為社稷計,將士只需考慮奮戰,朕卻不得不做兩手打算。」   力爭不成,李綱也曾要求,讓他出面與女真人進行談判。但周喆明察秋毫,並未答應,最後讓比較能屈能伸的李梲去了。   秦嗣源在這之中,並未開口。   秦紹和據守太原,已長達一月之久,如今兩邊消息切斷,近況不知,雖然秦嗣源是絕不會把這種兒子在前方作戰的理由拉到朝堂上來講理的——但那便是大家都不能提的禁區了。   畢竟後方要賣的人,此時已在前方奮戰至生死未卜……   幾日後,一紙詔書,秦嗣源罷相。   第五八五章 澤國江山入戰圖(四)   秋末,城門緊閉的汴梁,仍處於一片緊張、焦慮又嘈雜的氣氛當中。   女真人未有攻城了,城外集結而來的大軍,聽說也是按兵不動,朝堂上下流言紛亂,民眾之間焦躁不安。有關談判的事情,一度對外傳出過消息,後來因為勤王大軍越來越多,消息又漸漸被封閉了。人們期待著這場戰爭的迅速過去,一部分人也期待著武朝軍隊給女真人一個狠狠的教訓,但事情一直就都被壓在這個階段,引而不發。   朝堂上的紛亂,一部分人是知道狀況的。九月中旬,秦嗣源的罷相,令得許多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在主戰派中,如果說李綱是一面打在前方的旗幟,那麼後方的秦嗣源,其實才是能夠確保旗幟不倒的旗手,然而在局勢緊張,李綱聲勢無兩的時候,秦嗣源被撤下,便實在讓人心中難有好的預感。   不過,這一次的右相變動,由於來得太過突然,一時間還沒有出現大家一擁而上,牆倒眾人推的情況。金殿宣旨也有些曖昧,只是讓秦嗣源暫時交職,並且言語用詞,還有些安撫的意思。而在事情定下後,便有許多朝中大員去到秦府之中,拜訪、安慰。就算是往日裡政見不一致的一些大員,對於他這次的退下,其實也並不感到高興。   歌舞昇平百年的武朝,才剛剛去掉遼國這個心腹大患,轉眼間已被兵臨城下。   整個情況,實在已經是無法讓人感到樂觀了。   此時,聚集在相府內堂的,便有幾個原本主和派的大臣,例如唐恪、吳敏等人,他們本就頗有學問,與秦嗣源有很深的交情,又例如說自己算得上秦嗣源本家的御史中丞秦會之,罷相的旨意發出之後,不少人站出來試圖阻攔周喆的旨意,秦檜便是其中之一,當然,阻攔雖然沒有效果,意思總是到了的。   「……陛下此番涵義,不是真要罷免秦大人,實在是因為太原情況敏感。早幾日在殿上,相爺避嫌,一言不發,在陛下那邊,知道相爺難做,心中畢竟也是看得清楚的……」   「陛下心意,吳大人說得甚是,老朽心中,也是明白的。」秦嗣源笑著拱手接話。   一旁的秦檜倒是哼了一聲:「如此說來,諸位大人便要割了太原了?」   「割是不能割,但純粹將希望寄託於城外一戰,也實在有些冒險了吧。這是京城,說句不好聽的,若城真的破了,就不用想後路了?」   「戰事若真的不利,自然該想後路,但自古以來,兵事講究的是破釜沉舟,戰事未起,先算好自己會敗,那就真的不用打了。」   「秦中丞倒是很懂兵事,那這仗不妨由秦大人去打,在下一定支持。只是秦大人也得明白,戰場上的事情,與朝堂上的事情,未必就是同一碼事!」   「上下不能一心,將士如何用命!」   吳敏與秦檜兩人幾乎就要吵起來,一旁的唐恪喝了口茶,偏頭望向秦嗣源:「明公,愚弟早言,仗不能打。不是不該打,今日之事,便是這不能打的理由。這幾年來,主戰之聲高漲,都以為得了好時機。愚弟說不該打,人皆非我罪我,說唐某懦弱。如今這事,明公也見到了吧?」   秦嗣源拱了拱手:「呵,欽叟賢弟懦弱……愚兄是絕不存此想法的。此事你我早說過多次,今日之事為何,我也知道。但心中所思所想,也絕不會因此更改。為一國者,當機會在前,不可瞻前顧後,盡人事,而後聽天命。何況此時天命未知,戰陣之上,變數頗多,宗望軍隊,畢竟孤軍深入,宗翰不離太原,我們還是有機會的。」   「有什麼機會?就憑城外那些老爺兵嗎?」唐恪搖了搖頭,「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十幾萬人二十幾萬人又如何。紹謙於壽張阻擊宗望大軍,不過區區一日便敗,這房中之人,莫非還真有人相信那些彈劾奏本上說的,他是無能之將,妄自出擊?打仗絕非一人之事,女真起事以來,每每以少勝多,護步達崗,其兩萬人便戰敗遼人七十萬,此時在這汴梁城外的,除常勝軍外,仍有主力六萬,與我武朝二十萬人會獵於這汴梁城外,明公真信,我武朝會有機會?」   秦嗣源沉默片刻:「只是戰事,又豈能如此估算,若真要這樣計算,女真十餘萬人南下,我朝舉國之力都擋不住,是否人家南下之時,我朝就乾脆投降便了呢?」   「原不該輕啟戰釁。」唐恪說了一句,又頓了頓,拱一拱手,「愚弟今日並非過來說此膚淺之言,戰事不可如此估算,我心中也明白。只是女真勢強,阿骨打在世之時,兩萬戰七十萬仍能取勝,此時阿骨打去世不過一年,吳乞買新繼,宗望又是女真軍魂,阿骨打之子,此戰若無一個滿意的結果,便要打出一個慘烈結果來。唐某心知,朝中諸位都寄望於城外一戰之後,令宗望知難而退,然而,除非宗望慘敗,否則絕無可能。大戰一起,想要兩邊點到即止,不過痴人說夢……」   他面色嚴肅,又停了片刻:「此時他幾萬大軍南下,雖然一路摧枯拉朽,但對於戰事預期,不過是我武朝賠款割地。城外若真打起來,宗望攻城是不容易,但他絕不願輕去,一旦耗下去,我武朝實力,只會逐漸見底,到時候他看得清楚,我武朝便是亡國之厄了!」   秦檜道:「唐大人未免危言聳聽了。」   一旁因為同樣身為大儒而陪同的堯祖年抬了抬眼:「亡國之厄,過去了,便是興國之兆,此時若還不能咬牙挺住,往後讓金人食髓知味,莫非就只靠割地賠款活著?」   「女真驟起,並無底蘊,萬事皆靠掠奪而來。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時日一長,必生腐化,到時候,我武朝或有機會……」   秦檜冷笑:「不是比誰更好,只是比誰更壞嘛。」   唐恪看他一眼:「有些事情,擺在你我眼前,不是認與不認所能解決的,也絕不是書生意氣,一兩條性命的事情。這天下億萬黎民擺在我等手上,國事至此,我等只能看著眼前行事。秦兄,你今日罷相,卻不是我等在聖上面前搬弄是非吧!」   他的話語之中,頗多耐人尋味的東西,秦檜笑了幾聲,不再開口。秦嗣源卻是目光復雜,過得許久,方才說話。   「欽叟,你的學識遠見,我素來欽佩。但此事原非權衡,乃是信念使然。你相信於這黎民蒼生的責任,不想讓他們受多的苦,我相信於一國一族之責任,不願意這一國之人,如此去活。我始終相信,事情不到絕望,必有轉機,若凡事都只靠計算權衡,於這朝堂之上,你也好我也好,其實都不用去做什麼事情,全都拿著算籌過日子便了。」   「你我為此爭吵,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唐恪嘆了口氣,搖搖頭,「我自知無法說服你,頑石淬火始見鋼,你的想法,也並非有錯。只是我朝問題,原是兩百年流弊,進取必先求革新,改革無果,則進取無益。如今這局面,苦了天下百姓,苦了這城內城外的將士……我等官員,皆是有罪之人哪。」   「若無切膚之痛,豈有革新之因?」   「黑水之盟如何?革新又在哪裡……」   書房之中,絮絮叨叨的,是幾位大員坐而論道的聲音,在這沉甸甸的城裡,也有著沉甸甸的重量。而此時的汴梁城外,牟駝崗女真大營之中,晚秋的風,正在呼嘯著吹進來,軍營大帳,宗望以及一眾將領,正在開會。   「……粘罕大帥在書信中說,太原如今仍在武朝之手,一時難取。武朝西軍已動,對其虎視眈眈,西路軍若貿然難下,武朝大軍猝然發難,極有可能隔斷南北通路,武朝雖弱,但仍有幾支可戰之兵,若我軍全數被困於武朝腹地,實在不智……」   大帳正中,作為阿骨打次子的完顏宗望端坐在帥位上,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周圍的座位上依次是完顏闍母、完顏昌、漢軍都統劉彥宗、賽剌、術列速、活裡改等將軍,投降過來的郭藥師等人也居於末席。   「讓西路軍南下策應的命令,我已連發數道,但看這情況,粘罕暫時是不肯過來了。」讓人傳達完粘罕的意思後,宗望開了口,「如今有人說我軍孤軍深入,武朝屯兵數十萬,號稱百萬,阻住黃河去路,便想要逼降於我……」   他說到這裡,嘴角挑了挑,微微一笑,周圍便是一團鬨笑。   「武朝人,跳樑小醜。」宗望等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凶戾,拳頭打在了前方的桌子上,「我女真雄師,打的從來就不是什麼順風仗!武朝人在黃河邊聚了區區二十萬人,進不敢進,退不敢退,竟以為我軍會怕。談判條件我已給了他們,他們當然不會答應,如今既然確定粘罕不會過來,我們也不必多等了!」   他的話語停下,抬起手:「諸位兄弟,我們便想象如何在這汴梁城外,打垮他們這百萬雄師吧!」   這話語響起在大營之中時,一份情報,正隨著快馬自北方傳來,進入京師範圍。   ……   進入那吵鬧的院落時,岳飛看見了寧毅面無表情離開的背影。   爭吵的聲音還在院子裡傳出來。   「……說不過就走了!儈子手!無知小人!我武朝大好河山,便是被你們這些人弄垮的……」   在裡面罵人的這個聲音,便是那位名叫余文豐的縣令。來到這裡數日之後,岳飛已經弄清楚了寧毅等人所負責的事情,乃是在大軍集結的同時,將汴梁附近的所有平民、糧食,悉數撤走,雖然表面看來,竹記只是協調辦差,實際上背後有著相府力量的支持,這一部分才是推動整個堅壁清野進度的主力。   尤其是在女真人兵逼京城,大夥兒都忙於自己事情的時候,似乎也只有寧毅等人,在依託軍隊的基礎上,不斷地在做著這些事情了。   然而對這類事情,在眼下的環境裡,不能理解的人很多。余文豐便是知道其中背景的一名官員,因為反對遷走全縣居民,過來阻攔。然而寧毅只通過朝廷渠道發命令,根本懶得跟他協商,早兩日,余文豐便自己請辭了縣令之職,整日裡過來罵人。寧毅那邊則直接提拔了對方的副手上位,雷打不動地推行著整個計劃的實現。   老實說,這些時日裡呆在這邊,對於寧毅手段的強硬與這個院落內外工作的效率,岳飛是頗為佩服的,但對於眼下的堅壁清野,他也如同余文豐一般,有些不解。   裡面的謾罵還在繼續:「……只知道行此愚昧之事,爾等可曾知道生民疾苦!逼著他們背井離鄉,冬日即至,他們住在哪裡!吃什麼!知不知道,讓他們留在原地,尚有一線生機……你幹什麼,聞人不二,我認識你,君子動口不動手——」   那余文豐本就是京中一個大家族的子弟,說話之中,被聞人不二拽著衣領拖了出來。他想要與聞人不二撕打,卻哪裡是對方的對手:「留在原地,你讀書讀傻了,你小小縣城城牆有沒有一丈高!女真人不用一個時辰便能將城奪下來,到時候他們是狼,你們全都是肉!」   他一把將余文豐扔出門外,余文豐手舞足蹈地爬起來:「我城中軍民眾志成城,皆願與城偕亡,女真要奪,也得讓他出代價。爾等自可讓願走之人走,豈能不顧民意,強逼人遷移——」   他說著還要衝進來,被聞人不二按住臉又推了出去:「偕你娘亡!你們願意死就讓你們死?這一戰若繼續打下去,留在這裡的,都是女真人的糧倉!你們皆是資敵之人!」   「我武朝大軍百萬,都在趕來,這一戰能打多久!而且汴梁附近上百萬人,你豈能全都遷走,爾等為無謂之事,累得多少人在路上被女真人所殺,爾等晚上可睡得著覺,不怕厲鬼索命嗎……」   「百萬你娘!遷不走……不遷豈能走!你還來,再來我真的打你了——」   兩人糾纏一陣,聞人不二面上的表情也凶狠起來,一拳揮在院子的牆上,打飛了一些土石,那余文豐見聞人不二真的發了怒,方才整理衣冠罵著離開。聞人不二牙關咬了咬,隨後才摩挲著破了皮的拳頭往回走。這院落之中,他與寧毅都算是主事之人,只是寧毅平素給人的感覺沉穩淡然,做起事來則往往是嚴肅認真的,聞人不二則大多數時候掛著玩世不恭的笑容,喜歡開玩笑,但方才那一下,岳飛也能看出來,這人心中是真的發了怒的。   兩人算不得熟,打了個招呼,岳飛道:「方才看寧公子離開,似有心事,出什麼事了嗎?」   聞人不二沉默片刻,微微嘆氣,點了點頭:「啊,確實……來了個壞消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其實這些天裡都是各種壞消息彙集,岳飛一時間倒也想不出來,還有多少消息是可以更壞的了。   武瑞營大帳,秦紹謙將桌子單手掀飛了出去,坐在那裡,雙手握拳,面色陰沉。他的右手上,還握有一封信箋。   寧毅進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幕。   他猶豫了片刻,走上前去。秦紹謙的頭上扎著繃帶,一隻眼睛彤紅地望過來,咬牙切齒。   「我瞎了一隻眼睛——才看得更清楚!」   「秦老的信?」寧毅看著他手上的信箋。   「父親說,他是自願去職的!」秦紹謙將那信箋交給寧毅,說話之時,仍舊咬著牙關,「他為求避嫌,就算聖上不發聖旨,他也想請辭了,因此……著我不許魯莽亂來!」   他冷冷笑了笑:「我能如何魯莽亂來!無非是打仗,但如今仗也沒必要打了!」   寧毅低頭看信,秦紹謙長長吸了一口氣,將一隻拳頭放在額上:「我瞎了眼睛!我兄長也還在太原,生死未知!他們……竟想求和!」   寧毅將那短短的信箋看完,交還給秦紹謙,在一旁找了張椅子坐下。   「秦老或有請辭的念頭,不過這次從中作梗的是蔡京,他……故意在聖上面前提了秦家大兄在太原的事情,與聖上強調了,此事必不會影響相爺,讓聖上不必多慮。另外……」   他的話未說完,有人急匆匆地在營帳外道:「報!太原急報!」   秦紹謙道:「進來!」   那人掀開帳門進來,乃是秦紹謙身邊的副將胥小虎,看了寧毅一眼,微微點頭,隨後道:「太原戰報,西軍敗了。」   秦紹謙微微愣了愣……   景翰十三年秋末,於太原附近天門關,折可求、劉光世率四萬大軍與宗翰部隊展開長達一日的鏖戰,後轉至交城附近,人困馬乏,為金軍夜襲所敗,死傷上萬,退至汾州一地。   折可求、劉光世的失敗,意味著短時間內,再無軍隊可解太原之圍了。   消息傳來的這天傍晚,女真軍中,剛剛做好下一階段的戰鬥打算,夜色降臨下來,宗望揹負雙手,在大營裡走。他的背後,跟著郭藥師等幾名將領。   「此消息一到,武朝朝廷之中,該著急了。」郭藥師道,「說不定已在商議求和之事。」   「千里外的一場勝敗而已。」宗望笑了笑,「武朝人真至於如此?」   「大帥有所不知,武朝人雖看來勢大,實則色厲內荏,若下臣所料不錯,只需等上一兩日。便又該有人過來求和了。」   「先前和議之條件,不過為等粘罕大軍南下匯合。我女真之強,並非建在敵人之懦弱上。」宗望看著這一片火光通明的大營,緩緩說道,「不管他們和不和,前議不變。」   他說道:「……我們照打。」   「是!」   眾將一齊說道。   ……   天矇矇亮。   薛長功奔跑上城牆,示警狼煙已經在旁邊點起來。   遠遠的,女真人推著攻城器械,圍過來了……   九月十四,在持續十多天的平靜之後,汴梁城牆終於再度遭受到猛烈的攻擊……   皇宮,文德殿。周喆踞於御座之上,目光嚴肅地望著下方的李梲。   「卿此番前去,務必談妥和議之事,也務必盡你口舌,為我武朝爭取最大之利益……」   「臣遵旨!」   一臉正氣的李梲接下了命令,目光之中,有著視死如歸的慷慨。   第五八六章 澤國江山入戰圖(五)   城牆上下激烈的戰鬥連續打了一天,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五的中午,方才停下。   薛長功從城牆上退下來的時候,身上又已經受傷了,他身上中了一箭,其餘的便都是些箭矢的擦傷。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一次女真人攻城程度不如上次猛烈,然而仍舊給城內士兵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屬下開始清點傷兵的時候,有一面旗幟,遠遠的自汴梁西北面出現了。   城牆上下轟然響起來,大夥兒又在拼命往守禦的位置跑,薛長功眯著眼睛往那邊看過去,不遠處的城門正面,他的上官正拿著一根長筒狀的東西在遠遠地看。不多時,有一個興奮的聲音,轟然響起來—— ……   李梲是在九月十四的下午,自未曾開戰的西面城門離開汴梁的。兩股戰戰地來到女真軍營之中,通報過後,城牆那邊的戰爭還在繼續。完顏宗望與一眾女真將領接見了他,大帳之中,一片肅殺的氣氛。   不同於在金殿上的慷慨與視死如歸,在大營之中,李梲幾乎沒有與宗望談條件,所有的條件,都被一口答應了下來,似乎還想用黑臉嚇唬一下他的女真眾將頗有些無趣,雙方簽下和約,按照宗望之前提出的要求,悉數列了下來。   這天晚上,李梲被留在了女真軍營之中,但女真人並未放棄攻城,一方面著人將和約送回汴梁城,一方面,仍在對汴梁城牆進行攻打。   當天凌晨,周喆在合約上用了印,送出城去。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時候,宗望挑了個時辰,由李梲正式將和約呈交過來。   他們倒是不擔心武朝人不認賬,不過,當他們放回李梲時,變數確實發生了……   ……   「種帥來了!西軍來了!西軍百萬大軍啊……」   「老種將軍!種少保領軍勤王,已至汴梁城下!女真大軍聞風即退——」   大量的消息,在半天的時間裡,充斥了整個京城。汴梁沸騰起來,師師也從礬樓中走了出來,湊熱鬧去看種家軍的進城。   周喆也被忽如其來的喜訊嚇了一跳,此時李梲已經拿了和約回來了,他猶豫一陣,乘了龍輦出皇宮,到城門迎接。眼見著城中興奮的盛況,又招來了蔡京。   「和議之事,朕思慮不周,正自懊悔,如今看來,此事是朕想得岔了。如此屈辱之約,朕死後,有何臉面去見列祖列宗。太師啊,你看這和約,朕要反悔。該還來得及?」   蔡京低眉順目地想了片刻:「聖上能夠想清楚,懸崖勒馬,實在可喜可……呃。」他話說到一半,陡然反應過來,屈膝便跪,「老臣一時激動,說此大逆不道之言,請聖上降罪!」   周喆大度地擺手:「無妨無妨,朕是動岔了念頭,想錯了事情。太師能有此言,說明你從一開始便不認同朕,你坐視朕行差踏錯,這才有罪!太師,你與朕之間,莫非也有如此隔閡?在太師心中,朕已變得不能聽忠言了麼!?」   他此時措辭嚴厲,蔡京更加誠惶誠恐起來,周喆隨後便也嘆了口氣:「無妨了無妨了,此事朕與太師,都有錯。此時想清楚了,為時未晚,為天下蒼生計,即便有毀約罵名,朕也只好背了,唉……太師快起來吧,來,朕來扶你,您是三朝元老,雖是臣子,也是朕之長輩,往後朕若有錯,你當直言不諱……」   皇帝的輦駕一直到城門,接到了此時享譽天下西軍老帥,种師道。   這些年來,西軍一直在西北一地抵禦西夏入侵,作為武將,因其強大,事實上也頗受朝廷忌憚。西軍的幾個家族中,實際上以種家實力最強,老帥种師道的勢力雖然不到京城,然而在陝西一地,卻是地地道道的西北王。   在武朝聯金抗遼的幾年裡,种師道一直給京城上摺子,提出的是反對的意見,然而影響並不大。但也因為這樣的立場問題,种師道得罪童貫、王黼等人甚深,早兩年遼國被滅,童貫收回燕雲六州,聲勢一時無兩,种師道也就在西北致仕,此後一直過著隱居的生活。   此次金人南下,來勢洶洶,朝廷方才做出啟用西軍的策略,种師道收到命令後立刻啟程,與姚家的姚平仲匯合,率領姚家七千步騎,至洛陽後將兵力補充至一萬五千餘,而後大張旗鼓地南下。此次抵京,倒也確實是因為他的名氣,令得城中沸騰起來……   ……   不同尋常的氣氛籠罩了京城,同時,也籠罩了武瑞、武威、武勝等幾支大軍的屯兵之所。朝廷與金人和議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但與此同時傳來的,還有不少的訊息。其中,种師道加封檢校少傅、同知樞密院、京畿兩河宣撫使,諸道兵馬全部由其統帥,姚平仲為都統制,而在种師道升官當天,秦嗣源復起,再任右相之職。   京城中風雲變幻,女真人則已經再度按兵不動,只是派出使者進城,讓武朝迅速履行和約,武朝則開始拖延起來。城外的各個軍營裡,氣氛也開始變得愈發肅殺。   這段時間裡,周喆變得有些難堪,和議的事情是他點頭的,和約已經簽了。表面上說他不在乎毀約,然而女真使者在朝堂上的措辭已經越來越難聽,他不能明確表示毀約,也絕對不能表示接受。此時此刻,他覺得下面有許多人可能已經在罵他,他連辯解都沒辦法。   也是因此,對於要打一場漂亮勝仗的渴望,他是強烈的。   种師道、姚平仲進京之初,他便親切接待了這些人。种師道畢竟年紀老了,進京之時便已身體微恙,但思緒是極為清晰的,與他一談,周喆便知道,這人確實有能力。而作為西軍少壯派的姚平仲也未曾令他失望,身上的英武、銳氣,讓周喆覺得,與朝中這些武將,完全不是一回事。   雖然平時心有忌憚,但此時他是能看清楚狀況的,滿朝上下,只有西軍最能打了。   不過,將城外幾十萬大軍的統一指揮權交給种師道後,這位老人似乎又過於謹慎。此時西軍各部都在集結,种師道南下之初便讓种師中集結種家軍,此時也在過來的途中。病中的老帥認為,當所有大軍集結完畢,畢全功於一役,方是正途。對此姚平仲倒是有不同看法,他覺得,此時武朝一再拖延,已有蹊蹺,再拖下去,只怕女真人早有了準備。對此,周喆也是認可的。   他找姚平仲、种師道談了數次,不久之後,姚平仲的父親姚古率領三萬大軍前來,令得周喆心裡又更加熱了起來,不斷催促打仗的事情。而在這個過程裡,他也看穿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連續幾晚他在寢宮與皇后下棋時,也說起了這事。   「皇后啊,朕也是看清楚了,人哪,皆有其私慾,無論你年紀多大,身居何位,都難以免俗。」   「陛下何出此言哪?」   「老種相公進京之時,滿城歡呼,說他是西北王,不為過啊。此次作戰,朕已將城外幾十萬大軍的指揮權都交給了他,李相也會配合於他,而且還有姚家的精兵,他遲遲不動,皇后你知道所為何事?」   皇后猶豫了片刻:「此戰系我武朝國運,種少保謹慎一些,臣妾心想,也是難免?」   「確有此考慮。」周喆笑了笑,心中卻早已看穿了一切,微微頓了頓,「但他另外考慮的,是不想讓姚家軍搶了這功勳啊,种師中領軍過來,也不過三、四萬人,此時城內城外,大軍已近四十萬了,就算許多人不堪用,打還是打得了的。都說兵熊熊一個,將熊熊才是一窩。种師道、姚古、姚平仲這些人,確實都是當世名將啊。他們……未必是怕打,實際上……唉,都是在爭功。」   皇帝嘆了口氣,落下一子。皇后沉默片刻:「那……聖上打算怎麼辦?」   「朕已先後與他們談了多次,言語之中,也有暗示,只希望他們能戮力攜手,不分彼此,這樣……」最近經歷各種大事的皇帝頓了頓,望著那片月色,聲音才稍稍轉低了,「如此……才是武朝之福、社稷之福啊……」   混亂的局勢,叵測的人心。城內城外點點滴滴的變化都在天空中聚集,天氣開始轉寒了。杞縣附近,九月二十三,連日的時局變化中,寧毅也感到了氣氛的轉變,傳到他手上的,京城的局勢,也開始收緊。   作為密偵司的操盤人之一,各種時局的變幻,他確實是可以掌握第一手情報的。而另一方面,秦紹謙也已經從軍方得到了第一手的消息。這天下午,兩人聚在一起,交換了訊息。   「今天晚上,姚平仲要出城,與我們商議出兵之事,我看,怕不是奉種相公的意思……」秦紹謙多少有些憂慮。   寧毅點了點頭:「种師道聲勢太隆,進京之時,全城震動。童貫、王黼這些人當初逼他致仕,現在是怕他的,而且,聖上那邊對他也有些忌憚。你知道……聖上原本就忌憚西軍。」   「家父與他關係也有些不睦,但若真要打,我覺得他比姚家的人靠得住……」   先前聯金抗遼,秦嗣源是堅定的主戰派,並且就是直接的幕後推手,與反對這一行動的种師道便不怎麼對付。只是种師道乃是軍隊體系,因此與童貫等人直接對上了而已。但此時說起來,對於這位享譽天下的老種相公,秦紹謙還是更加信任一點。   不過作為他來說,即便身為武瑞營的最高武將,這些事情,也不是他可以決定和選擇的。   當天晚上,姚平仲過來,與幾支軍隊的領導人,商議了事情……   ……   九月二十四,夕陽西下。   整片大地,都悄然動了起來。   陽光並不強烈,深秋也正在逝去,衰草飛舞上天空,冬天要來了。   「嶽兄弟!」   走到院落附近時,寧毅在那邊向他揮手,岳飛走過去,一些大車停在那附近,不少人跟在旁邊。   寧毅將一份軍令交給他。   「嶽兄弟,今晚你跟我們走,我們要……保護一下車上的東西。」寧毅看了看天空,「不過,今晚天氣可能有些不好。」   「寧公子,要開戰了嗎?」   「……有可能。」寧毅皺著眉頭,頓了頓,「有可能。」   夜開始降臨……   ……   牟駝崗,女真大營之中,一切如常,在入夜之後,逐漸從喧鬧開始變得寂靜,漸漸的,人們都睡了。   武藝高強的斥候避開了巡邏的女真遊騎,往來的方向回去。而一切如常的女真大營裡,著甲的士兵,大多已經從營帳裡走了出來,無聲的列陣,上馬。   黑暗的顏色裡,宗望騎在他的戰馬上,或許是感受到某些不尋常的氣息,戰馬微微晃了晃頭,宗望俯下身去,摩挲它的頸項:「籲……」他低聲說著。   「你們說,為什麼武朝人覺得,本王會忌憚那個叫种師道的老頭子呢?」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周圍的大量將領都沒有說話。   ——九月十五,种師道抵京之後,正在攻城的女真人迅速撤兵,一方面是因為談判已畢,另一方面,確實有不想兩頭作戰的考慮。但這種戰術上的正常想法似乎令武朝人覺得異常振奮,此後一直有傳,女真人因种師道的到來而撤退。於是不久之後當女真使者進入汴梁,在完顏宗望的授意下,對於其他人盡皆傲慢,對於种師道,還是非常尊重。   但作為在場的許多人來說——即便是郭藥師——都無法理解武朝人自信的理由,說破了天,种師道不過是在西面抵禦了西夏而已,西夏說起來厲害,在遼國面前,也不過是條死狗,而女真人的戰績,卻是在數年間覆滅了整個遼國的。   但這一切都無所謂了。   過得片刻,宗望又低聲說了一句:「武朝人怎麼這麼慢……」   ……   包裹了馬腳的軍隊在黑暗中的原野上走。   步兵也大都包起了靴子,提著兵器,在沉默中前行。   風吹過來,姚平仲仰起了頭。   在不同的方向上,計有一共二十二萬的大軍,在這個夜裡,圍向牟駝崗!   ……   宗望摩挲著戰馬的脖子,看著半跪在前方的傳消息的探子。這位女真軍神的面容粗獷,身材高大,一雙眼睛此時在昏暗中,卻顯得格外明亮、深邃。那裡面,蘊著千萬人的屍骨。   「傳令全軍。」他勒了一下馬的韁繩,話語低沉,「出擊……踩死他們!」   「是。」   不久之後,馬蹄聲化為雷鳴,巨浪在黑暗中掀起來了!   第五八七章 縱橫鐵騎 風雨長戈(一)   浩大的戰鬥是突如其來的。   景翰十三年,九月二十四這天夜裡爆發的戰鬥,對於寧毅來說,也是一個龐大的,無法弄清楚的亂局。當然,這也是因為他所負責的東西並未深入武朝軍隊的高層,縱然有密偵司的情報,秦紹謙的透風,對於整個戰爭大局,寧毅所知的信息仍舊粗糙,只知道在這天晚上,由姚平仲率領自家的三萬姚家軍打頭陣襲營,而後由整個汴梁附近的二十餘萬軍隊合圍,完成一次大的戰役。   二十餘萬的軍隊,整個生態系統浩大而龐然。身處其中,寧毅也只能通過數字來辨認許多事情,若推至眼前,夜幕降臨時開始拔營的數萬武瑞營士兵就如同一條浩蕩的江河,在夜色中、原野上,前後難見首尾,寧毅負責的二十多輛大車行於隊伍的後列,其中載著的是上百門處於可用狀態的榆木炮,但是對於這些炮運到哪裡開始擺,用於狙擊誰,仍舊需要看戰事的發展。   而事實上,百多門的榆木炮在這樣大的,涉及數十萬人的戰役裡,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的。而寧毅更看重的是這些大炮在實戰裡真正可以發揮的威力。   一樣武器的發展,總要經過這樣那樣的嘗試和磨合,榆木炮他弄出來已有兩年的時間,先後也用了一兩次,但那些都是小打小鬧,真正想要完善,終究還是要經過這樣的磨練——這是初衷。   汴梁周圍,武瑞、武威這些軍隊所駐紮的鄉鎮,距離牟駝崗都有二三十里的路程,大軍於夜幕降臨便開始拔營前進,由於汴梁附近多平原,也是自家的地方,行軍的速度倒是並不慢,若是一切順利,午夜到凌晨,便能徹底掃蕩整個牟駝崗,就算姚平仲的西軍失利,整個軍陣,也能連起來了。   縱然女真人的東路軍長驅直進到汴梁,但在此時,大家對於這場戰役,還是有信心和幻想的。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不得不有信心,另一方面,也是覺得就算再差,武朝的將士也不會淪落到完全不堪戰的程度。哪怕偷襲失敗,二十多萬的軍隊跟他們殺做一團,也並非毫無勝算。   敵人畢竟打到汴梁城下,也只能破釜沉舟,期求必勝了。   然而,若有一個全知的視角,便能看到。就在這二十萬軍隊還在半途中的時候,牟駝崗附近,第一輪的殺戮已經開始了,黑暗的天幕之下,上萬的女真騎兵圍繞姚平仲的近三萬人展開了來回衝殺,在第一時間擊潰了姚家軍的戰陣,火焰與鮮血在原野上盛開,女真人的騎隊在人群中耕出一道道血犁,瘋狂地撕裂著所有成建制的部隊。   同一時間,牟駝崗的其餘四萬女真騎兵分兵九路,呈輻射狀往東北、東南方向奔馳擴散,在這個方向上,武朝的二十萬軍隊懵然不知,強襲而來。   戰爭的第一線,姚平仲在第一時間選擇了逃亡,然而他選擇的方向並非汴梁城,而是汴梁以西的方向,從此退出了歷史舞臺。據野史傳,他在戰敗後一夜奔行七百餘里,最終上華山當了道士,得了道,活了八十餘歲後出山,仍舊紅光滿面精神奕奕。正史並無記載。   被拋下的三萬姚家軍在整個建制被擊潰後,遭到了隨後奔來的女真步兵的屠殺,而擊潰他的萬餘女真精騎,在將領術列速的帶領下,轉頭往東面追趕增援。   風與雲都在天空中變得不祥起來……   ……   「我總覺得……有些問題。」數萬人的前行中,祝彪騎馬跟在大車旁,低聲說了一句。   火把的光芒稀疏,一點點的往遠處延伸,幾萬人的陣列,在這種行軍的氣氛之中,竟顯得詭祕而安靜,嗡嗡嗡的竊竊私語傳來時,便將這安靜塑造得更深了。   「別當烏鴉嘴啊。」寧毅從馬上上抬起頭來,「就算有問題,你能怎麼樣?」   ……   武瑞營行軍陣型前方數裡,黑暗中,偵騎前行。   夜鳥從天空中飛過去。   一名騎士勒住了韁繩,側耳傾聽,另一名騎士望向天空,隨後躍下馬來,正要趴到地上,將耳朵附上地面,陡然間,響動襲來。   「小心!」低沉而短促的喝聲,對於這些斥候來說,即便是最為危急的時刻,也不能大聲呼叫,然而隨著這聲低喝,戰馬襲來。女真人的騎士衝殺過來,鋼刀揮斬。   「哇——」尖銳而凶戾的喝聲中,刀光乒的斬在一起,黑暗裡爆出火花,地上的那名斥候猛地拔刀、躍出,另一名女真騎兵揮刀衝過了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武瑞營的斥候是兩人,女真斥候是三人。   「殺!」   「走!」   黑暗中又是衝殺交手的低喝,戰馬在小範圍內飛快地奔走,彼此繞出圓圈。原本便在馬上的武瑞營斥候策馬飛奔,一名女真騎兵便要從側面殺過來,地上的武瑞營斥候衝過來,飛撲上去,女真人的鋼刀斬進他的身體裡,他也將那女真人拉得翻滾到地下來。   「走!」   受傷的斥候又是一聲低喝,從地上爬起來,便迎向衝來的女真戰馬,被他拉下馬來的女真騎兵翻滾起來又斬了他一刀,女真的戰馬將他撞飛出去,他在地上翻滾幾下又立即踉蹌站起,然後才又被劈翻在地。   斥候的馬蹄飛奔,那倒下的人影被迅速淹沒在後方的黑暗裡。   前一後三的追逐不多時迎上了這片原野上的其它偵騎,之後變幻為小規模的廝殺。   ……   在幾萬人的軍陣之中,要意識到氣氛的忽然改變,其實並不困難。騷動也好,恐慌也好,只要發生,不多時便會如同漣漪般的橫掃開去,但知道具體發生事情的人卻並不多。   這一類的氣氛變化,其實也有真有假,尤其是在夜間,稍有騷動,紀律不嚴的軍隊,便可能因為連鎖反應而炸營。在戰時,軍法隊對這類事情是極度敏感的,也是因此,縱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某些不協調的氣氛,大家都還在往前走,安靜而緊張地觀望。   「出什麼事了?」寧毅翻上車頂,朝著遠方望去,延綿的軍陣邊緣,隱約有傳令的騎兵在飛奔,「祝彪,去問問。」   「好。」祝彪勒了勒韁繩,策馬往旁邊走,他才離開後不久,戰號聲響起來,有人在喊:「列陣。」延綿的隊伍前列迅速地集結。   「女真人來了。」有人在這樣說,然而事情發展到這裡,就算不說,眾人大概也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旁邊的軍陣迅速地整理起來,複雜的、高亢的發號施令,數萬人的腳步,在黑夜中猶如潮水蔓延,不久,有人飛奔過來。   「寧公子。」那是秦紹謙身邊的一名親兵,與寧毅也認識的,寧毅一拱手:「怎麼樣了?」   「女真人來了,來得太快,秦將軍讓你伺機行事,若事不可為,帶著這些東西趕快回去,勿要全都折損在這裡。」   「什麼來得太快,有多快?」寧毅迅速地轉向旁邊的部下,「附近有什麼可以當狙擊點的地方,快點找出……」   這話還未說完,遠遠的,丘陵的那頭,黑影帶著點點的火光蔓延上來了。   那是女真的騎兵,夜色之中,不知道幾百幾千的騎兵往這裡衝過來,帶著點點的火光,但不多時,那光點就延綿開去了,是騎兵在奔馳之中點燃了包上火油布的箭矢。武瑞營的陣列前方,數百人齊聲大喝:「結陣——」這整齊的響聲在一瞬間震動了整片夜空,成千上萬的步兵在原野上擠在了一起,盾牌舉起,長槍如林,弓手挽起長弓,緊接著,隊形中列又是第二陣的齊呼:「結陣——」然後是第三陣。   在對武瑞營的訓練中,要說兵丁的整體素質,武朝的士兵並不堪用,然而在秦紹謙的手下,也總會攢出數千可用的精兵。加上寧毅在獨龍崗為其訓練的一千多人,這些人的戰力未必能夠逆天,然而秦紹謙將他們分成了三個部分,以這種作戰時整齊的喝聲帶動整個戰陣的士氣,卻並非無用,畢竟說起來,幾千人的大喝,與幾萬人的大喝,差別到底有多少,若不實際感受,一般人也是很難知道的。   幾千人這樣齊聲喝出來,也足以帶給幾萬人一個「齊心」的象徵了。   箭如飛蝗,掠過夜空。   不存在太多的心理準備,女真人的騎兵射出火箭後,面對著同樣飛來的箭雨,也沒有減速的意思,而在武瑞營隊伍的前列,步兵紮緊馬步,已經擠成密不透風的一大片,軍陣側面,武瑞營的兩千騎兵也在飛快地奔馳調動。   以往日裡武朝軍隊對上女真騎兵百分之七八十的勝率來說,面對著鐵桶一般的防禦,在第一輪的射箭之後,女真的馬隊便要往側面盤旋,保持距離。但在這個夜裡,一切都沒有像預期那樣的發生,站在車頂上的寧毅也沒有完全預期到這些,他對於戰爭,就算有所瞭解,畢竟也並不熟悉。但作為秦紹謙,或許已經意識到了這些事情,因此才讓親衛過來傳出命令。   數萬人的軍陣朝著前方延綿開去,更遠方,女真騎兵衝過了所謂的「一箭之地」。這些穿著皮襖,戴著長尾氈帽的騎兵在飛奔之中,互相拋出了勾索,他們將這些勾索飛快地掛在了自己的鞍韉上,而少數中箭的騎兵,已經被拋在了大隊的後方。   雙方的距離已經如此之近,兩邊都不存在放箭的機會了。   所有人都拔出了鋼刀,口中暴喝,眼神因充血而通紅,數千的女真精騎,以數騎或十數騎為一個陣列,將互相之間連了起來,直衝向武瑞營的隊伍前列。   這一刻,無人可以後退。   在女真人的戰法當中,以側面環繞打擊為主,保存自身力量,尋求對方破綻的戰法,叫做柺子馬,象棋棋盤上,馬總是拐著走的設定,大抵是從此而來。而當他們真正下定決心正面衝陣的時候,戰馬之間互相勾連,將數騎十數騎的衝力完全展開的做法,便是連環馬。   這種局勢下,就算戰陣之中有貪生怕死之輩,甚或是貪生怕死之馬,也根本不可能有後退的可能。   戰陣之中,秦紹謙瞪大了眼睛,猛地揮手:「殺!」   前列,被擠在鋒線上的士兵全都扎著馬步,手持刀盾,望著那飛快碾來的騎兵隊伍,發出歇斯底里的吼聲,呀呲欲裂。   「殺——」   三聲整齊的大喝在軍陣的前、中、後列響起,一浪高過一浪。   戰爭的距離縮短為零。   馬隊在轟然間,衝進密集的步兵陣列,一隊又是一隊,像是瘋狂的打樁機,不斷地夯進武朝的軍隊裡。上千的刀光在鋒線上飛舞,鮮血爆裂、飛濺,戰馬、人都在這一片瘋狂的陣線上撞成肉泥,戰馬上的騎兵揮刀撲進那密集的人群裡。整個戰爭,在這交鋒的一瞬間,拔升了到最為慘烈的程度。   秦紹謙指揮著部隊飛快地湧上,馬隊也直撲了上去。他也想留下一些生力軍,但在這一刻,一切保留都沒有意義,保留任何一分力量,都是取死而已。   作為武朝的高級將領,他至少明白一件事情,平素武朝軍隊面對女真人的勝率,都是毫無意義的玩笑。只有當女真人展開連環馬這樣衝過來的時候,才是真正接受考驗和拷問的時候,那就是:當女真人真的不計後果展開正面作戰,有誰能夠擋得住這支覆滅了整個遼國的凶殘大軍。   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騎兵、步兵,全都衝殺在一起,秦紹謙先前安排的三聲齊喝也起到了不少振奮士氣的作用,像是給武瑞營套上了一層強硬的外殼,擋在了女真人的前方。   至少……擋住了一段時間。   不久之後,武瑞軍全線崩潰。   同樣的夜裡,汴梁城外這片原野的其它方向上,其餘幾支軍隊,遭遇了同樣的命運。   第五八八章 縱橫鐵騎 風雨長戈(二)   夜空下,戰場,如巨大的碾輪。   馬蹄飛馳,在混亂而廣大的戰場上盤旋,一支支一道道的馬隊猶如穿行交織的洪流,分割開武朝軍隊原本密集的陣型。點點的火光中,鮮血與屍體鋪展開去,原野上都是奔逃的潰兵,也有各種規模正自鏖戰的,成建制的隊伍,當女真的馬隊衝鋒過去,他們便一片一片的被衝散,呈現在眼前的,幾乎便是大規模的屠殺。   原本戍衛大名府的武勝軍,在女真騎兵的第一次衝鋒下,便被硬生生的撕裂成兩半,正面衝鋒的精騎在敲碎了軍隊的正面抵抗之後,一支支數量上千的騎隊從各個方向發起進攻,以驚人的高速碾碎了這支人數多達六萬的大軍的抵抗。   而對於武朝士兵來說,眼前的一切,便只能稱得上慘烈了。數萬人聚集的龐大戰場上,到處都是人,女真人的進攻是硬生生的鑿進來的。無論是誰,遭遇這一幕之後,首先都是覺得匪夷所思,而後是沛然難御的巨大恐懼,動搖的軍心,莫大的惶恐,周圍惶然的、歇斯底里的吶喊與慘叫,而女真騎兵衝鋒過來,周圍人避讓、互相擁擠,隨後被衝至眼前的戰馬撞碎筋骨,斬裂身體。在這片哪裡都是人的戰場上,無論這些騎兵去到哪邊,掀起的都是觸目驚心的屍山血浪。   武勝軍都指揮使陳彥殊正在沒命的逃亡,就在方才,一直女真人的騎隊突破了他身邊親兵的拱衛,幾乎將刀鋒遞到了他的眼前,有兩支箭矢還射在了他的甲冑上——這支女真的隊伍是有針對性的殺過來的,要取的,便是他這軍隊主將的項上人頭。   當女真騎兵出現在大軍陣前時,陳彥殊還想著要藉由人海放手一搏,當那數騎、十數騎一撥的連環馬瘋狂攻入前陣時,他也沒有想過退卻。然而一切真的是太快了。   以步兵對戰騎兵,若要打硬仗,靠的便是密不透風的擁擠陣型,當成千上萬成擠成一大塊,前陣跑不掉,後陣則奮勇向前,形成巨大的、馬隊也衝不開的人牆。然而說法是一回事,當死亡的威脅出現,隊列的前陣,也會下意識的想要避、想要退。若將整支大軍看做一個整體,勇敢超過懦弱的多少程度,決定了這陣型是否堅固。   女真的衝鋒隊伍,飛快地敲碎了這一片人海,橫飛的血肉即便是飽經戰場的將領都會看得觸目驚心,其中一支兩千人的騎隊撕裂人海直衝武勝軍的大旗所在,陳彥殊試圖以軍中精銳擋住這支「強弩之末」的騎兵,然而先前掀起的血海似乎只是激發了女真人的凶悍血性,他們抵擋住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同時朝著陳彥殊的親兵陣中瘋狂地鑿殺進來。   又或者說,他們斬殺著四面八方所能接觸到的一切,同時還在飛快地突進著。   陳彥殊的親兵抵擋了片刻,巨大的壓力讓他們死傷慘重,陳彥殊心膽俱寒,當有人在混亂中朝他放箭之後,他開始迅速後撤,同時調動軍中其他的部隊往這邊過來,為他阻擋攻擊。   這樣的調動之後,整支軍隊都已經開始亂了。女真人的殺戮絞碎著夜空下的一切,整支武勝軍的掌控已經失效,逐漸專為各自為戰,而邊緣的隊伍已經開始瘋狂潰逃,戰陣中的士兵們在中層軍官的率領下或鏖戰或轉進,但屠殺已經轉變為整個戰場的主旋律。人如此之多,屠殺起來實在太方便了。   距離此地十餘里,武威軍同樣已經被衝散碾碎,附近這邊戰場的是金國將領賽剌。一支支女真騎隊縱橫衝殺,朝著每一個有著鮮明標誌的武朝軍人殺過去。   丘陵上,奔跑不及的大部隊被大約一千人的騎隊追上去,銜尾屠殺。大片大片的潰兵衝進了附近的樹林裡,但女真騎兵在這片樹林邊緣包抄盤旋,隨後在四面八方開始點火,時間已經是秋末冬初,天氣乾燥,不多時,大量的明火便開始熊熊燃燒,點亮整片林子。附近的一道河谷邊,有近三千的武朝士兵被屠殺著逼進河水裡。不久女真人開始往河裡射箭,鮮血染紅整片河面。   此地往南十數裡,武瑞營的戰場,同樣慘烈難言。它的崩潰速度比武勝、武威兩支軍隊要慢,但連環馬同樣敲碎了步兵隊伍的抵抗,已經將整個戰場切成了幾大塊。戰場內外,軍心同樣在崩潰,小半的部隊已經開始潰散逃跑。   一支大約千人的女真騎兵隊,在戰場邊緣朝著潰散的人群繞行掃蕩過去。   在這巨大的戰場上,寧毅已經找不到秦紹謙的位置——大戰展開後不久,他便帶著武瑞營最寶貝的兩千騎兵朝女真人衝了過去,但無論這支隊伍對於武瑞營來說有多寶貴,首先武朝的戰馬不如女真人的戰馬,其次武朝騎兵的素質,比起眼前的女真騎兵而言,也差了不少,這場騎兵對衝無比慘烈,死傷也是相當慘重。   眼看著前方戰局崩潰,更有幾支女真騎兵從不同的方向往這邊衝來,坦白說,寧毅很想離開了。他此時所在的位置周圍都是田地,找不到能夠佔據的、高的地方,而且周圍全是各種軍隊,他的車隊若想要擺開一個大動作,所有人都會開始炸營逃跑。   在杞縣的那段時間,寧毅曾與秦紹謙溝通過關於榆木炮的用法,若有大軍策應,選一狹長地帶,正面迎敵,對於女真的馬隊,當有不錯的殺傷。即便地形不成,有大軍策應的話,炮陣擺在前列、高出,也能起到不少作用,但軍隊的配合是少不了的。而在眼下,就算把炮陣在平地上擺開,他都不知道該對著哪邊。   他們這次過去,原本的打算,是要在牟駝崗附近與女真人作戰的——要麼姚平仲劫營成功,十餘萬軍隊正好包抄女真大軍,一舉收底;要麼姚平仲失敗,十餘萬的軍隊集中起來,擺開陣勢與女真人堂堂正正地幹一場,然而,他們還沒到,女真人過來了,甚至於斥候的情報都沒有提前多少。   秦紹謙便是意識到了這點,也意識到了寧毅的榆木炮恐怕難以發揮作用,才讓人著他自行拿捏,若事不可為,趕快逃走。然而寧毅也並不想當首先崩潰的那個。   岳飛手下的三百多人已經集結起來,在這位年輕小將的訓練下,三百多人陣型訓練得很好,但依舊緊張而忐忑,所有士兵臉上都有些恐懼。寧毅這邊則也有三百多人的陣容,都是竹記的精銳,跟著寧毅去了呂梁山的那些人是都在這裡的,他們列的雖然並非大量步兵對上騎兵的密集陣型,但多數人的眼神,都沒有恐懼的意思。   當然,一部分的技術人員,還是害怕的。   站在馬車頂上,望著屠殺的鋒線逐漸往這邊蔓延逼來,寧毅其實也是害怕的。女真連環馬,甚至於後來的重騎兵鐵浮屠,在後來的傳說中,岳飛以斬馬腿的辦法對付它們,然而在這段時間裡,寧毅稍稍瞭解之後,就知道重點根本不在斬馬腿上。   當戰馬衝過來,斬掉馬腿,在所有經歷戰陣的人來說,都是可以知道的常識,只有在傳說中,它會變成「祕籍」。因為重點根本不在這麼簡單的事情上,重點在於,當十餘匹戰馬如同後世坦克一般橫掃而來時,如何讓前列的士兵能夠冷靜的、高效的、準確的朝馬腿遞出刀槍。   就算砍中了,這些士兵有九成的機率,也被撞死了。   可能要經過無數的、簡單枯燥的訓練,需要高度嚴格的紀律,還需要戰爭的淬鍊,才有可能訓練出這樣的士兵。而擁有他們之後,需要讓他們做的,才是跟戰馬換命,這才能夠讓步兵真正有可能產生跟騎兵的一戰之力。而在眼下,不遠處那位小將所訓練的三百多人,距離這樣的素質,也差得極遠,作為民兵一般的武裝,他們只是沒有崩潰逃跑而已。   方才女真人開始衝陣的時候,寧毅站在車頂上看,女真人的數千騎衝陣,聲勢浩大驚人,武瑞營的前列也作為了頑強的抵抗,然而這數千騎裡真正折損的,恐怕僅僅是百餘騎、兩百餘騎。秦紹謙安排的三聲齊喝鼓舞了士氣,然而隊伍前列,只有士氣也只能讓人狂熱地揮刀,甚至於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砍到了什麼,當女真人的衝鋒第一次撞開陣列,他們的傷亡,就直線下降了。   大戰的喊殺蔓延過來,女真的殺戮浪潮在視野間朝著各處延伸,要求附近部隊前進的命令也在飛快下達——寧毅附近的這些人多是四面八方趕過來的散碎廂兵、義兵,他們有的仍有血勇,在身邊將官的帶領下開始朝著前方殺去,也有人開始逃跑,一直女真騎兵已經往這邊殺了過來,數量看來有數百上千,恐慌與騷亂便在周圍變得更加明顯了起來。然後,更多的潰兵如同潮水般的在周圍蔓延過去,不少人都開始逃了。   前方,岳飛手持鋼槍,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已經回來的祝彪來到馬車車背上,也朝周圍看了看:「我們要不要幫忙執行軍法?」   竹記的衛士當中,也有不少人正橫眉看著這一切。習武之人多有血勇,見了這樣的大戰,不會吝於上前拼命,同樣也看不慣這些未戰就逃的。不過寧毅還是搖了搖頭:「待會我們也得走,敗得太快,我們幾百人,攔住他們也沒意義了。」   祝彪沉默片刻:「我們的炮陣擺不開。」   這樣擁擠混亂的場所裡,就算真擺開了,一輪齊射,也只會打死自己人。   夜空喧鬧,火光點點蔓延,騎兵在戰場上橫掃而過,掀起血浪,死亡與重傷的場景大片大片地出現在眼前,那是難以形容的一幕。寧毅站在馬車上握緊了雙手,這是他來到武朝之後第一次經歷如此龐大的戰爭,也是如此龐大的戰敗。他的一生已經經歷過許多事情了,但親歷這樣的場景則是另一回事,這一刻他很想帶人衝上去,也很想擺開榆木炮陣,給女真人一個迎頭痛擊,但心中即便調動所有腦力來計算,都毫無意義。在前方,秦紹謙他們還在奮戰,那是因為不得不奮戰,這個時候不進行奮戰,會連最後一絲逃亡的機會都失去。   又一支千人左右的騎隊從側面繞來,到了戰場附近。   率領這支騎兵的女真將領名叫蘇克納,騎兵隊稍稍的減速中,他也在觀察著戰場的狀況。   「該走了。」寧毅說道,隨後朝著附近的竹記眾人抬了抬手,「我知道你們很想衝上去,但趁還有機會,我們要……逃回杞縣。先往側面走,不用太快……」   馬車即便緩緩轉移,也引起了擁擠,好在寧毅此時選擇的並非逃亡路線,還沒有引起大家的蜂擁潰散。不遠處,女真將領蘇克納伸出手指來:「那裡,武朝人的車隊,必有各種輜重器物。都隨我來!那是咱們的了!」   「哇——」女真騎兵隊中掀起呼喊的狂潮,隨後,騎兵奔湧而來,直插向開始慌亂的人群。   騎兵攻入戰陣,掀起如潮的血浪,然後是又一陣的潰敗與逃散,距離兩百多米,隔著厚厚的人群,寧毅朝那邊望過去。   「是朝我們來的。」祝彪勒轉馬頭,往周圍示意。   「麻煩了……」寧毅皺起眉頭,低喃一句,「繼續轉移,準備打仗。」   不遠處,同樣發現了事態的岳飛開始轉移隊伍,這邊,車隊還在往側面移動,而竹記中善戰的好手,已經全都聚集過來了。更遠處的戰場慘烈地鏖戰,女真的騎兵隊如洪流般的殺來,整片原野陷入修羅場後不久,寧毅等人陷入了這片浩瀚的戰鬥,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京城,肅殺而詭異的氣息正在發酵。姚家軍慘敗的消息,已經首先傳了過來……   第五八九章 縱橫鐵騎 風雨長戈(三)   一輛輛的大車在人群裡走時,周圍戰場上的喊殺聲如潮汐般湧過來,四面八方,全是奔走而吵嚷的士兵。   位於武瑞營軍陣後方的這批,原本便是四面八方趕來的廂兵、義軍,雖然也跟隨武瑞營行動,確定了上官,但基本上做不到如臂使指的地步。其中熱血者有之,膽怯者有之,當女真騎兵自側面殺來,甚至都不需要連環馬發揮出最大的威力,朝向殺戮鋒線的那一端很快便崩潰了。   此時軍陣之中的主官自然率領本身的嫡系保命,周圍有衝上前去的,也有往不同方向奔逃的。周圍沒有太多的高地,人在其中,四面八方都是巨大的壓力,視野遠處偶爾還有箭矢飛過夜空,女真的騎兵一路斬殺進來時,具體的人數、距離,大部分人其實都鬧不清楚,很可能心中還在忐忑,陡然間那如洪流般的鐵騎已經殺近面前,高高的舉起了刀,到了這個時候,周圍就全都是人仰馬翻、血肉亂飈的情形了。   無數的喧鬧聲中,由女真將領蘇克納率領的千人騎隊殺入戰陣的後側,在斬瓜切菜般的破開一條血路之後,轟然間撞上了一支頑強抵抗的力量。   作為這種女真騎隊的前陣,在鋒線上領導方向的,往往也是女真騎兵中最為精銳的組成。將領蘇克納身處其中,卻絕不會是一馬當先的第一人,他的親信、兄弟,軍中最厲害的將士拱衛周圍,照著他指揮的方向一路斬殺而來。   女真起事數年間,覆滅整個遼國,這一批人也正是其中的主力。不少人都可以說是經歷天下征戰的兵王,他們不僅悍不畏死,也更懂得如何在高效的殺戮中保存下自己。作為騎隊前鋒的第一人名叫那都,乃是蘇克納最為親信的兄弟,也是隨著阿骨打起事的老兵,他身如鐵塔,手持一把一人多高的長刀,劈砍斬殺,此時口中狂吼,猶如魔神一般帶著隊列衝向前方,馬身前方,鋼刀之上,已經殺得俱是鮮血碎肉。   饒是如此,騎兵的前行還沒有減緩許多,前方也並非無人敢擋,只是防禦還未成形,便已被騎隊的鋼刀斬殺,馬隊在鮮血與屍體中碾殺過去。如此直到殺過幾個奔走的散兵後,殺意才陡然襲來。   出現在如嗜血魔神般的那都面前的,是刺出的槍陣。   他「啊——」的一聲,揮刀便砸。   這一路殺來的過程裡,他也不是沒有遇上這種等在前方的槍陣,但除非真是槍陣如林,否則他以刀背砸開長槍,戰馬的身軀便能直接撞將過去,在他的巨刃揮斬下,少有人能擋得住這樣的攻擊。然而這一次,卻只是砰的一聲巨響,火花都濺起在空中,他只是手上一麻,已然能感到殺意的襲來,前方,一名光頭大漢躍起在空中,高高的揮起混銅棒。   那都的身形幾乎是反射性的順著反震力道往旁邊翻,在他身形的周圍,其餘的女真將士也揮刀衝來了。   喊殺震天,混銅棒砰的砸在了那都戰馬的頭上,馬頭爆開,無數血肉飛濺的同時,戰馬的身體往前方一屈,轟然墜地。同時在周圍也是鮮血綻放,好幾匹戰馬猶如撞上了堅硬的礁石,帶著血花朝地上摔倒,同時籍著慣性推向前去。那都從地上躍起,大叫:「小心!」揮刀猛斬,周圍已經有箭矢嗖嗖嗖的飛過,數名女真戰士墜馬,隨後便帶著鮮血揮刀殺來。   洪流撞上了礁石。堅硬、暴烈的喊殺聲轟然響起、爆開,一邊是久經沙場的士兵,另一邊則是常年刀口舔血的武林人,並且大部分還算得上是高手,在經過訓練和一定程度的煽動後,以周侗設計的小型陣,悍然擋住了女真人的這撥前鋒。飛在空中的不光是弩矢,第一時間甚至還有幾面帶著倒鉤的漁網。   各種兵器的拼殺,戰馬衝撞而來,帶著濃稠的血漿墜地,馬蹄四處亂踢。鋒線的中央,巨漢那都狂舞鋼刀將幾人殺得後退,那手持銅棒的光頭漢子與他拼殺幾下,竟在悍勇與搏命上也不及對方,被硬生生砸得退後幾步。不到一丈遠,蘇克納在馬群中朝前奔來,他已然知道遇上了漢人的精銳,卻並無半點退縮,眼中反而顯得狂熱,稍微側面一點的地方,名叫宇文飛渡的少年躍出鋒線,被他的一名師父往足底推了一把,猛地借力,飛起在空中,雙手握刀,直撲向那名看起來很像將領的女真人。   「哇啊——」   一根弩矢刷的射進蘇克納的肩膀裡,他只是微微感到一痛,然而目光還在盯著空中飛躍而來的漢人少年。宇文飛渡雙手握住狼牙大刀已經揚到了背後,朝著蘇克納的頭頂猛然劈下。   「砰!」的一聲,蘇克納揮刀向上猛斬,他足下的戰馬長嘶一聲往旁邊顛簸奔行。宇文飛渡反彈向一旁,撞在一名女真騎士的戰馬上,轉眼間,兩人幾乎是糾纏在了一起,那戰馬「昂」的亂行,宇文飛渡擋住那女真騎士的鋼刀,隨即中了對方一記頭槌,他以鷹爪扣住對方喉嚨,女真人猛地格開,鋼刀反轉拉來,宇文飛渡反手奪刀,兩人在馬上糾纏數下,才被宇文飛渡抽出身上的小刀,割了對方的喉嚨。旁邊奔行而來的女真騎士揮刀便砍,被他用小刀擋了一下,他勒起戰馬韁繩便要跑,然而那戰馬認主,還在踉蹌掙扎,旁邊又是一刀斬來,少年俯身躲避,反手將刀子插進戰馬的脖子裡,拉了一刀。   濃稠的鮮血噴出,戰馬朝著旁邊轟然倒地,少年想要爬起來,才發現一條腿已經被馬身壓住,前方,女真騎兵的鐵蹄直碾過來,同時,附近的槍陣也拼殺過來。   轉眼間是無數黃土的飛揚,血液的噴湧,當宇文飛渡掙扎著被人拖出馬下,拖向後方,他才發現自己不僅大腿被壓傷,肋下不知什麼時候也中了一刀,正在流血,而戰馬流出的鮮血、為了救他的拼殺中雙方流出的鮮血已經將他半個身子都浸得通紅了。   周圍全是殺戮,戰線已經往兩邊展開。   如果是竹記的這兩三百人是寧毅能夠拿得出來的最精銳的力量,他們固然在第一時間擋住了女真人的衝鋒,然而這樣的衝鋒,在前方的,無非是幾個人、十幾個人、幾十個人的衝力,又已經被前方的友軍減弱了速度,才能在初期有效地擋住他們的前進。   但即便如此,戰馬——即便是在眼前被殺死的戰馬——衝來,對於普通人來說,仍舊像是一堵移動的巨牆,足以對這邊造成巨大的殺傷和威懾。而當前鋒被擋住,後方趕來的女真騎兵便不斷地往兩翼推展開來,在轉眼間,奔行的洪流就要變成咆哮的海潮了。   宇文飛渡看見祝彪與齊新勇將那持巨刃的女真大漢刺死在了槍下。   宇文飛渡看見自己的一名師父已經渾身染血倒在了地上。   他看見嶽鵬舉領著槍陣衝了過來。   他看見殺了兩個人的東家寧毅已經轉身走向後方。   他看見幾乎每一個人的身上都見了血了。   看見女真騎兵還在不斷湧來。   隊伍後側,車隊已經混亂起來,拖著兩輛馬車馬匹似乎已經驚了,一輛衝向女真騎兵的側翼,一輛朝著中間衝過來,一名馭馬者拖著韁繩試圖停下他們,卻只能被拉著往這邊走。女真將領狂呼了幾句,鋒線上的廝殺變得愈發激烈起來,原本的陣型開始紊亂。   兩輛馬車進入女真騎兵的陣型當中,後方不遠處,有人陡然拉緊了連著馬車後方的一根繩子。   蘇克納看見了馬匹後臀上的刀傷。然後,光芒與火焰充斥了眼簾。   轟然巨響,火光在戰場上升騰而起。爆炸造成了數人的傷亡,附近女真人的馬隊也驚了,四處奔行亂撞,蘇克納已經倒下馬來,耳朵裡嗡嗡嗡的亂響,眼睛也已經花了,當他滾了幾下爬起來,前方晃動的畫面漸漸變得清晰時,一名漢人衝殺而來,揮刀斬向了他的脖子——   此時此刻,無論是頑強的戰鬥,還是因懦弱引來的殺戮,都在這片巨大而混亂的戰場上不斷地出現著。竹記這邊數百人表現出來的戰力稱得上頑強,卻絕非獨獨的一份。然而忽然在夜空中升騰起來的火光和爆炸引起了女真人的注意,另一支騎兵隊伍隨後也朝這裡殺過來了。車隊廝殺轉移,隨後一輛一輛的馬車都不得不在戰場上被引爆,這樣的火光、延綿燃燒了一路,與之伴隨的,是已被女真騎兵盯上的竹記成員不斷推高的傷亡與鮮血……   ……   京城,對於許多人來說,這都是個不眠的夜晚。   礬樓。   師師跪坐在房間裡,焚香默默祈禱,通過一些渠道,她已經隱約知道了朝廷將在今天對女真人發起攻擊,她期待著等到天明之時,能有捷報往城裡傳來。   但許多大人物的府上,已經被傳來的消息所驚動,儘管目光是宵禁狀態,部分官員還是連夜奔走往來,互相確認那個他們不敢相信的信息。然而不久之後,另一個消息傳了過來,儘管不少人都覺得這樣的消息實在荒謬,但它確確實實的,還是成為了現實。   在這深夜裡的某一刻,皇宮開了門,首先出來的,是皇后的車隊。   李綱奔出相府客廳的時候,匆忙得摔了一跤,他年紀已經老了,這一下摔得不輕,額頭上破了皮,不久之後便全是鮮血,但好在他的身體不錯,這一下之後,只是隨便拿白布包了一下,竟還能奔走。秦嗣源也從這裡出來,上自己馬車之後,去的是另外的方向。   唐恪坐在府中書房裡看書,有大成就者,每逢大事有靜氣,何況眼下的局面他也操不上心,只能看書,但在這一刻,他確實看不進去什麼東西。   下人通傳秦嗣源來訪時,他是嚇了一跳的,但隨即讓人快請進來。   秦嗣源幾乎是奔跑著進來的。   唐恪與秦嗣源相交甚久,雖然由於主戰主和的理念,常有辯論爭吵,但還稱得上是朋友。眼見秦嗣源也成了這樣,他心中雖然疑惑,卻也不免忐忑不安,只是面上擺出了冷冷的樣子,拱了拱手,開門見山便道:「某知道西軍已然慘敗,其餘幾軍恐怕也凶多吉少,但即便如此,你仍有可為之事,跑來找唐某作甚!」   秦嗣源卻也毫不客套,有些急促地說道:「此來非為戰事……」   他將事情說了出來,唐恪愣了一眼,眼睛瞪著他,然後目光中鮮血都充盈起來,額上青筋暴起,扶著書桌,身子搖晃了一下,過得片刻,方才說道:「豈、豈有……此理?」   皇后的車馬離開皇宮後不久,皇帝周喆的車馬追逐而出,兩隊人馬一前一後,朝著城南逃遁。由於皇帝的出逃稍稍滯後,多少給了城內官員一些反應時間,蔡京、童貫、李綱等人都已追趕而來,只是李綱的追趕僅只一人的車駕,而蔡京、童貫等人帶了家眷家產,許多人到了馬車上才開始穿衣服,浩浩蕩蕩地追過來了……   第五九〇章 縱橫鐵騎 風雨長戈(四)   深秋的冷風在夜裡颳得愈發大了,夜色裡,山的輪廓昏暗,周圍沙沙沙的,是腳步的聲音,帶著半顯痛苦半顯抽泣的呻吟,血腥氣淡淡的散開,有人倒下。   「……你起來,起來走啊……」   說話的聲音亦是無力,黑暗中,那人影拖動幾下,又有人過去幫忙,然而這動靜隨後還是化為了短短的哭聲。因那哭聲屬於男子,故而並不長,男兒有淚不輕彈,尤其對當兵者來說,更是如此,但也因為這樣,那短暫的哭泣一般的聲音,才顯得愈發慘烈哀慟。   在這黑暗山間,行走的人不少,許多人都能感受到這一幕,但無法可想,大家都在朝前走,或形單影隻,或互相攙扶。   不久之後,小河擋住了去路,有人涉水而過,也有人停了下來。距離杞縣已不遠了,寧毅抬了抬手:「歇一歇吧。」隊列周圍,許多人明顯已經有些傷重難支了。   寧毅的右半身同樣受傷,肩膀、手臂皆有刀傷,纏在了繃帶裡。周圍的竹記眾人傷勢有輕有重的,宇文飛渡被人攙著,身子搖搖晃晃,方才就幾乎要暈厥倒下了,他的腿上有傷、肋下有傷、背後有傷,在奔跑時由於摔倒,半張臉擦在地上都已磨破——這倒是小事了——身體疲累失血過多,再加上此後的奔行跋涉,能夠支撐下來,只能說是竹記的師父們給他打下了很好的身體基礎。   相對於宇文飛渡,竹記中的好些高手更懂得激發自身潛力,也更加能忍受傷害,一路跋涉過來,好幾人都是在奔行途中忽然倒地,帶著渾身的重傷悄無聲息地去世了。而在這之前,亦有近百人折損在了戰陣之中這一路帶著的那些大車,更是一輛都不剩下了。   這樣的戰敗、殺戮,一路奔行逃亡過來後,周圍除了竹記成員、岳飛以及他麾下的殘部,還有諸多潰逃的散兵。此時有的人涉河而過,也有的人眼見寧毅等人停下,他們便也在附近下意識地停了下來,大抵是在戰場上看到了竹記眾人的奮勇——大戰之後,眾人漫山遍野而逃,來到這裡還能保持編制的,也不多了。   有些事情是很難去想的。在杞縣呆著的這麼長時間,對眾多榆木炮的調整,原本還期待著發揮一些作用,然而只在路上,就這樣付之一炬了,連竹記的這些人也折損近半,剩下的都是傷疲交加,到底自己這邊在做些什麼,很難歸納,但如果往大一點想,十幾萬人二十萬人的力量都付之一炬了。這樣子也不知道會不會讓人聽來好過一些。   在往日裡——至少在寧毅還未心灰意冷的往日裡——他是做慣決策者的。但也是因此,他愈發明白,如果所有人都要做決策者,那世上根本一事難成。他出來幫忙,身邊不過三五百人,真要將所有能動用的手下動起來,在這汴梁戰場範圍的,也不過千人之眾,儘管對武朝軍隊的素質失望,對京城內外朝令夕改兒戲一般的決策也有不爽,但既然在這個位置上,也只是戰戰兢兢地做事,一步一步地推進堅壁清野便罷。直至此夜發兵,說要配合西軍姚平仲劫營,發動大的圍剿會戰,他也只是跟隨。哪怕武朝軍隊素質再差,到最後——橫豎都是要打的。   但遭逢這樣的慘敗,又作為知道許多京城內幕之人,此時要說心中並無憤怒,那也是不可能的。   在矮林邊、小河畔的衰草間稍坐片刻,他便去查看周圍的傷者。竹記之中多有武林人,縱然上戰場,身上傷藥都是帶著的,並且大都有傷病經驗。許多人在女真人的追殺途中是傷累交加而死,這時候能夠稍做休息,許多重傷者——只要還沒死的,便大多能保下一條命來。   但這樣的情況,自然也有例外。在昏暗中穿過人群時,寧毅聽見名叫林唸的武師正在與弟子低聲說起戰場上保命殺敵的經驗。竹記武者中一些出眾者,有祝彪、齊家兄弟這些往日裡有交集,收羅到麾下的;有梁山上原本的一些頭目,例如跟隨寧毅去過呂梁的疤面大漢聶山;也有外來投靠的綠林人,如田東漢,如那使混銅棒的和尚候烈堂,也有這使五鳳刀的林念。   這些綠林武者當中,田東漢耿直踏實,因此連周侗都頗為欣賞他,當初的陣法,還是通過田東漢交到寧毅手上。侯烈堂性格暴烈,嗜武成痴,但嘴巴卻相對沉默,若與人不合,便是一棒打過去的性格。這林念年近四十,身材幹瘦,但面上頗有幾分儒生氣,平日裡性格隨和,也頗為受人敬仰喜歡,方才在戰陣當中,他每每舞刀殺入人群,隨後又拉著陷入險境的同伴出來,大步奔走,受傷卻不多,足見其武學造詣深厚。   寧毅對武藝也喜歡,聽他低聲往弟子說著:「……你往後反覆練習這幾招,戰陣之上,便能多出一些保命的機會……」走了過去,然而過去才沒多久,便聽林唸的弟子急促而低聲地說道:「師父!師父!」他連忙跑過去時,卻見中年漢子倚坐在樹下,微微偏著頭,任由弟子怎麼搖,也沒有自己的動靜了。   旁邊有受了傷正在休息的竹記武者掙扎過來,探了鼻息,捏了脈門,片刻之後,搖了搖頭,寧毅也蹲下去探對方的脈搏:「怎麼了?方才我還聽見林師傅在說話的!」   那武者搖了搖頭:「林師傅是油盡燈枯,他早年練功,家中貧寒,身體本就留有暗傷,也一直有咳嗽的毛病。方才戰陣之上……他是將自己耗盡了……」   寧毅微微愣了愣,林念家中貧寒,偶爾咳嗽,他是知道的。進了竹記之後,寧毅從不虧待賣命人,給的薪金豐厚,也時常給這些練武的人準備肉食,對方的臉色方才正常些,不過這年月里人都不重視營養,許多財主因為節儉,也常年面有菜色,並不出奇。此時寧毅罵了一句:「開什麼玩笑。」將林念放倒在地上,一面做心臟復甦,一面做人工呼吸,如此持續了好些時間,周圍的人沉默而微帶疑惑地看著,林唸的弟子已經哭了出來,寧毅才終於放棄。   這番折騰之後,他右臂上的傷勢,又已經開始滲血了。   他在林唸的屍體邊坐了一陣,拍了拍那弟子的肩膀:「以後你師父的女兒就是你來照顧了。」然後才站起來離開。林念過來投靠他時,只帶了個同樣身材消瘦皮包骨頭的女兒在身邊,那個女兒同樣病弱,他是記得的。   這並非周圍唯一淒涼的事情,眾多的傷者、死者,有的或許保下命來,但以後半死不活,又或者手腳斷了,都不出奇。齊家三兄弟中,齊新義的左手幾乎是被齊肘砍斷,此時雖然被包紮住斷口,但失血過多,生死難言。他是不能再走的傷員之一,而齊新翰等人則是首先去往杞縣,尋找信得過的大夫、人手過來做進一步的醫治。一路廝殺,後來又為了救下兄弟拼盡全力的齊新勇這時候也是重傷暈厥。寧毅走了一遍,也沒什麼能夠說出口來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他將這些人帶來戰場的,而他也不過是個開酒館的老闆而已。   略微休息了一陣,一些仍有餘力的竹記武者還在為周圍的散兵們治傷,杞縣的方向,在這夜裡卻漸漸變得有些騷亂起來,小河的那邊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只隱隱約約的,在視野的盡頭有微光亮起,薰紅了天空,寧毅起身看了幾眼,只見岳飛也提著鋼槍過來,正要說話,有人影出現在小河那頭,騎著馬匹,然後渡河而來。   過來的這幾騎,為首那人乃是隨齊新翰回杞縣找大夫的竹記成員,他身後跟了兩名大夫模樣的人,但須發皆亂,頗為狼狽。這人徑直奔向寧毅這邊,焦急地跟寧毅報告。   「有女真兩支千人騎隊,直撲杞縣大營。前方戰敗消息傳至,營中守軍無心應戰,僅餘少數人抵抗,此時女真人正四處燒殺,齊兄弟前去協助其餘竹記兄弟轉移戶部資料,著我等先行回來……」   「不對!」旁邊的岳飛趨前一步,低聲喝道,「女真人行動如此快速,絕非只為趕盡殺絕……你說女真人四處燒殺,他們可曾尋出大營後勤輜重所在?」   那竹記成員微微愣了愣,寧毅卻已經反應過來:「他們的重點是糧食!」   「不知道秦將軍此時所在何處……」岳飛低聲說了一句,與寧毅對望一眼。這樣的潰敗當中,如果秦紹謙還活著,帶領殘部回來,似乎就能力挽狂瀾,至少讓女真人不至於連杞縣大營的底都給抄了,但這時候說起這事,都顯得像是無能者的妄想。畢竟在這周圍,他們的部下都已經傷殘遍地,就算察覺出女真人的意圖,又能如何呢。   幾萬人十幾萬人的軍團作戰,不是幾百人可以參與進去的了。   夜色冷漠、而又顯得躁動,遠遠的,透上天空的微光像是在暗示著一些什麼,小河邊,淒涼的沉默還在持續,人們在行走間,也儘量不發出太大的動靜。但終於,有燧石的聲音響起,火把亮了起來,在空中晃了晃,寧毅舉著那火把,走向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插在了樹幹上。   他身上也打著繃帶,帶著鮮血、疲累,但是看了看眾人,終於,還是開口了。   「今天的事情,已經變成這個樣子,我也許不該再說什麼,不該再要求什麼,但是……」   他沉默片刻:「還是不得不說……」   火光照射出來的,有悽慘的重傷員,也有永遠沉默了的屍體,但所有人,都在聽著這話……   ……   京城,蔡京、童貫等人的隊伍已經跟上了皇帝的車隊,再遠一點,汴梁南面南薰門,皇后的車隊已經抵達,隨行的國舅爺樑奉正在命令守城將領開門。   這南薰門的守將名叫曹嚴,是個籍籍無名的小將軍,在同僚當中,素來以膽小懦弱明哲保身出名。然而這次當皇后的懿旨過來,他卻只是躲在城樓上拼命念阿彌陀佛,一時間不敢接旨,只當自己不在,這樣的消息態度令得國舅爺衝上城樓大罵大吵。   而在後方,李綱的馬車也終於追上了周喆的車隊,他將馬車橫在御街上,伏地跪拜:「罪臣李綱求見陛下,懇請陛下不要出城!」   周喆當即召見了他。   「你何罪之有,朕……又哪裡真是要出城!只是皇后被樑奉慫恿,勸朕南巡,朕要親自追她回來——」   「西軍已敗,金人早有預謀,此時大軍隨時殺來,陛下便從南面出門,也絕不安全,陛下,李綱懇請陛下回宮……」   「朕說了並非出城!」   李綱跪在地下拼命磕頭,實際上此時武朝文人地位頗高,雖然偶爾也有跪拜的禮儀出現,按以李綱的身份,是絕不需要這樣的,但也是因為如此,他一個老人頭上還綁著染血的繃帶不斷磕頭,周喆一時間也拿他沒有辦法。而李綱又哪裡會聽他說什麼只是為追皇后,一旦到了城門,估計也就被皇后啊、大臣啊什麼的裹挾著出去了。   就在這樣的僵持間,又有人來報:「禮部嚴明昭求見……」這卻是個清流言官出身的傢伙,一見到周喆便大聲道:「國戰在前,陛下豈可棄城南逃——」   周喆當即臉色被氣得通紅,大罵之中命人將對方拖了出去,他也趁著這機會讓人將李綱拉了起來,口中說著:「朕先處理此事,再與宰相你分說,你且看著就是!」就要令車隊前行,但隨即又有喧囂聲傳來:「戶部侍郎唐恪求見、工部於奉中求見、何計庭求見……」   城市之中,一股股力量飛快地堵截而來。   周喆大發雷霆,在車上拿著一樣東西便扔了出去,口中吼道:「他們幹什麼!不見——他們要幹什麼——」   也在此時,有心腹太監從旁邊敲窗,低聲稟告:「啟稟聖上,蔡太師讓奴婢轉告,今夜宵禁,不宜擾民……」   他在宵禁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周喆聽完,眼前便是一亮……   第五九一章 縱橫鐵騎 風雨長戈(五)   矮林邊,小河畔,昏暗的氣息裡,只有在火把上燃燒的唯一的一點光了,周圍人影像是很密集,又像是很稀疏,影影憧憧的一直延綿開去。周圍那數量不知有多少的散兵也悄悄過來了,聽著樹下的男子朝著東邊說完了杞縣的情況。然後,也微微沉默了片刻。   「……今日之事,是對是錯,難以歸納了。諸位為竹記做事,歸根結底,是做一份工,沒說過要上戰場,我將諸位帶來此地,又犧牲了這麼多的同伴,我心中是有愧的,但愧疚解決不了事情。」   火把的光芒之中,寧毅的聲音並不高,但隨著夜風傳開,也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楚了。   「今夜,沒有人能解決得了這件事情,十多二十萬的大軍解決不了,放諸你我,看看周圍的人,我們也都盡力了。可是,我站在這裡跟你們說話,是要跟你們提非分之念的。」   「堅壁清野。」寧毅微有些疲累地說道,「這是我們竹記的大夥兒最近做的事情,很多人不理解,來吵來鬧的,汴梁周圍這麼多人,怎麼清得完啊,有什麼意義。其實做到現在都沒有意義,汴梁周圍的人太多了,有人活著,就有糧食,我們哪怕撤走十之八九,不過幾萬的女真人還是能在這裡找到吃的東西,一點意義都沒有。」   「對於一些習慣含糊其辭的人、一些當官的人來說,一百萬人走了五十萬,就是個很好的成果,走了六十萬,就更加喜人了。可對我們不是,從頭到尾,人走不完,我們就是零,一百萬人遷不走九十五萬,我們做的一點意義都不會有。」他揮了揮手,語氣變得凶戾起來,「從一開始,我們做的,就是這樣的一件事!」   「這件事還不知道要做多久。」寧毅的語氣轉緩下來,「軍隊吃了敗仗,大家會怎麼樣,京城會怎麼樣,都不知道,這一仗是不是打到這裡就停了,城破了,武朝亡了,都不知道。但如果還要打下去,我就要做我的事情。可現在女真人襲營,那邊的人恐怕已經沒有打仗的心了,他們若得了糧草輜重,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就被打回原形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也是因為身上有傷,說得累了,看了看後頭,找塊石頭坐下來。人群中卻有人接茬:「東家,要怎麼做,你說就行了。」   「話不是這麼說,我是個講道理的人。」寧毅坐下來搖了搖頭,「我要你們去死,得把話給你們說清楚,否則大家死了,黃泉路上你們還怪我……死了不許怪我,我很忌諱這個。」   他吐了一口氣:「當然,不死的可能也是有的。我要選些人,還能動的,武藝高的,去杞縣看看,如果大營裡的人已經把糧草輜重都給燒了,我們掉頭就走,如果沒有,這件事就得我們來做。女真人只有兩千,杞縣旁邊人現在還不少,亂得一塌糊塗,我們想辦法快進快出,做完就走,或許還能留下一條命。就是……這麼個計劃。還能動的,誰願意跟我?」   他這話說完,祝彪提著槍已經過來,人群中,方才發聲的那道聲音也扶著樹站起來了,其餘也有幾人起身,都是曾經的梁山人,且還能動的。竹記眾人平日裡受到的正面宣傳還是很多,但畢竟是這樣的情況,多少人不光受傷、疲倦,還心有牽掛,或多或少都有所猶豫。寧毅只是坐在那石頭上休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他方才的話語中,不是沒有激勵、煽動的內容,但到這裡也夠了,他並不願意逼著任何人去做這樣的事情了。   陸陸續續的,便又有人站起來,卻聽得旁邊有人低聲道:「陳駝子,你老婆孩子也不要了?」   那邊黑暗裡的人影,是個稍稍駝背的武者,正被受了重傷躺在地上的同伴提醒。那駝子冷冷笑了笑:「我陳駝子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年輕的時候就殺人越貨,我那婆娘,也是搶來的,只是跟了我以後就沒辦法了。到這裡原是混口飯吃,但是好是歹我分得清楚,竹記這幾年做的什麼事,救了多少人活了多少人,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駝子我這幾年,也算是做了幾件好事。今天是別人要我去跟女真人打仗,我都不鳥他,但這條命賣在這裡,我樂意。」   這陳駝子本就是江湖上名聲不好的陰狠人物,此時說著慷慨的話,口中笑起來,卻也顯得有些陰鷙。旁邊已經點頭道:「陳駝子說得沒錯。」又有人站了起來。這陳駝子朝寧毅這邊道:「對了,東家,我跟你說,你做那麼些事情,別人不知道,我們是知道的。一年到頭老有人來找你麻煩,去年的時候,我早年的一幫結義弟兄也過來,說要殺你揚名,我陳駝子名聲差,跟他們說你做的事情,他們不信,覺得我被收買了。老子就不說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把他們殺了個乾乾淨淨,屍首拉到城外葬了。」   眾人聽他說這個,便有些沉默,只是有人說道:「這事你都沒叫我。」寧毅坐在那石頭上,笑了起來:「誰是你老大,誰給你飯吃?幹嘛,要我謝謝你啊?」   他並不客氣,不過那陳駝子原就是邪派人物,最吃這套。這時候道:「我不是說這個,東家,你做那麼多事情,救那麼多人,我做不到。我陳駝子名聲沒什麼,結義的弟兄,以前是很看重的,在竹記這幾年以後,看看他們那副樣子,也覺得沒什麼。今天的事情,你說要做,我們就去幫你辦了,但你不用去,你就在這休息,等我們回來報喜就行。我要說的就這個!」   他這話說完,周圍頓時應和起來:「沒錯、沒錯,陳駝子說的沒錯啊!」   「東家,你不能去,我們去!」   「這事不用你出手。」   吵吵嚷嚷之中,不遠處幾名重傷員在的地上,宇文飛渡竟也已經站了起來,正在舉手:「我、我要去……」寧毅看得仔細,伸手一指:「快扶住他!」有人扶住了倒下的少年,又讓他躺在地上。寧毅目光嚴肅地站了起來:「好了!我這裡不是開大會,不跟你們講民主!趁現在大家都有一口氣,祝彪挑人!傷太重的就給我留下,不要濫竽充數!我血手人屠寧立恆,周侗見了我要禮讓三分,林惡禪都不敢在我面前大小聲,要你們教做事嗎?」   此時願意跟寧毅過去杞縣的也有幾十人了,他這話說完,祝彪便去進一步篩選人手。也在此時,外圍又有人舉手:「我、我能去嗎?我沒受傷,也練過些把式,我能幫忙!」   那卻是旁邊一名並非竹記成員的散兵,這人說完,人群中又有人站了起來。也有人道:「我的兄弟方才死了,我覺得你們說的在理,我可以跟你們去……」   武朝軍隊從上到下,良莠不齊,在大規模作戰時,彼此很難信任,但即便如此,軍隊之中,總還有些出類拔萃的人物,也有些熱血拼勁,此時在這黑暗中的小河畔,便見一個一個的身影有些猶豫地站起來,走出人群。夜風拂過,寧毅看著這一幕,祝彪看著寧毅,岳飛那邊,也有些士兵開始報名。過得片刻,寧毅才冷冷說道:「不是有熱血就行,能殺人的,有功夫的,可以去。」   之後又補充道:「死在那裡,不要怪我。」   他的語氣冰冷又生硬,只是祝彪過去挑人時,一個個的搭手試了試功夫,笑著說道:「以後是自己兄弟了。」不少人便覺得胸口火熱起來。   ……   當寧毅這邊聚集的七八十人越過河流、丘陵,拖著疲憊的身軀往杞縣趕去時,京城之中,因西軍兵敗而來的勾心鬥角的鬧劇,正走向高潮。   師師去到礬樓外圍的房間裡,透過窗戶,看著軍隊從街頭奔行而過,夜色裡的城市,隱隱變得喧鬧了起來,驚動了許多人的沉睡。對於普通的百姓來說,在心中猜測著是否女真人又開始攻城了。而在肅穆的御街大道上,不少趕來的臣子堵住了皇帝的車駕,正在苦苦哀求皇帝回宮。   周喆已經發了許久的脾氣了,但此時事態的發展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原本他想以宵禁的名義將臣子們都趕回家裡去,然而命令才開始下,城裡隱約間已經開始騷亂起來。李綱過來報告,卻道是有人走漏了西軍慘敗的消息,如今城內的不少民眾要開始鬧起來,最主要的還是那幫太學生,半夜三更就要頂著宵禁出門到皇宮請願——也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私下串聯的。   西軍慘敗,本就是一件大事了,再加上城內開始出問題,一旦再讓人知道皇帝連夜走,真不知道會變成怎樣。李綱一邊磕頭一邊說已經調動軍隊維持秩序,周喆看得額頭上青筋都是一鼓一鼓的,隨後李綱又道,金國使者尚在城內,若讓對方知道陛下離城,北面的金人軍隊必定繞過汴梁,南下追逐。   這一下子,周喆也覺得回天乏術了。   南薰門城樓,國舅樑奉的罵聲響徹了夜空,城樓側面一個小房間裡,守城將軍曹嚴心情忐忑的走來走去,一臉哀苦之相,他已經好幾次的想要出去,但之所以沒這樣做,還是因為房間角落中的一道身影。   「出去開門,將軍便是千古罪人。」   黑暗當中,那道身影手持佛珠,緩緩撥動,隱約的,便是右相府幕僚,同樣作為皇親國戚的覺明和尚……   ……   砰——   半個時辰後,皇宮,周喆摔破了巨大的花瓶。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幫文臣,這幫奸黨……他們這是逼宮!這是目無君上!他們眼裡沒有我這個皇帝——」   皇后跪在地上,對著已經快被氣瘋了的周喆。但周喆跑了過來,將她拉起來,放在一邊坐著,過得片刻又到她面前:「你糊塗!你也糊塗!皇后啊,你……」   他手指搖晃半天,最終揮下來:「唉,我也糊塗!皇后,你看吧,什麼城內驚動,什麼喧譁,這都是他們搞出來的事情啊!那些主戰的、主和的,他們統統聯合起來了,要架空我這個皇上,李綱!不對,秦嗣源!秦嗣源才有這等手段,他覺得他今天不出現叫上其他人來堵我我就不知道了!朕、朕心知肚明……」   他說到這裡,愣了半晌,又搖頭:「不對,不對不對,可能不止是他……蔡京!哼哼,老東西,蔡京,我還不知道嗎,他表面上趕過來擺出一副要與朕一道南下的樣子,實際上,他……他暗中操縱,讓朕的眼睛只盯在其他人身上。這條老狗的手段,我還不清楚嗎,厲害啊,要麼他就走了,走了他還能打壓所有跟他不在一邊的傢伙,不管怎麼樣他都是賺的。這些東西,朕、朕……」   他這樣說了許久,連語氣都有些結巴了:「一俟、一俟局勢穩下來,這些傢伙,朕要把他們一個個……都敲打一遍,都敲打一遍,讓他們……知道朕的厲害……朕是天子!」   「朕是天子……」他說著,「當務之急,要和談,要談判,不、不不……沒辦法談了,女真人佔了便宜,不好談,但無論如何也得談啊……立刻派人,召見金使,商議此事……」   這話還未說完,有人進到宮裡來,向他報告:「……城內騷亂,一些太學生、民眾衝進金使王汭暫居宅邸,混亂之中,竟將王汭給打死了。」   「你……」周喆站在皇位前,雙手握拳,看著那報告訊息的太監,過得片刻,身體才搖晃了一下,坐在了位子上,握拳的雙手按在膝蓋上,嘴脣緊抿,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好吧……」他咬牙切齒,說道,「好吧……隨他們去吧……」   ……   汴梁城內,青蘿園,是個小小的園林,偶爾秦嗣源會在此落腳歇息,此時已是深夜了,昏暗之中,秦嗣源坐在亭子裡,目光像是要越過周圍的院落,越過城牆,去看那城外上百里的地方。   有些人已經在附近了,有些人也在過來,有堯祖年,有覺明,甚至也有趕來的唐恪。   「若非逼不得已,我不欲行此事,但也已經無法可想。」他閉上眼睛,過了一陣,才疲倦嘆息,「年公啊,經過此事,你我怕是難得善終了……」   聲音低沉,沒有人說話。   城外,東、北兩個方向上,近百里的範圍內,瀰漫的烽煙開始消散,十數萬的潰兵、傷兵、屍首散佈在這片廣大的區域上,離散、逃竄。在這個夜裡,金國二皇子完顏宗望完成了他的戰略,一舉催破汴梁附近幾乎所有的威脅。深秋漸息,接下來,寒冬將至了……   第五九二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輪(一)   冬天。   雨落下來,一點一點的浸,將原就雜亂的街道化為泥水淤積的巷子了,馬車從街上緩緩過去時,師師掀開簾子,看街道兩邊沒有多少生氣的店鋪,店主與少數的客人在門邊往城市的某個方向看。有幾個拖著木棒的孩子,嘩啦啦的在雨裡跑,跑到道路的那頭,便也站著往北面的方向看。其中一個孩子揮了拳頭喊:「殺光金狗!殺光金狗!」   戰爭的聲音,正隱隱約約的從那邊傳過來。   汴梁城甚大,百多萬人聚居的城市,南北兩頭首尾難見,戰爭的聲音搖撼城牆,隨後,如同漣漪一般的往城裡擴散,到得遠處,聲音也就淡了。但這些日子以來,城市中的人大都已經能夠分清楚那聲音的涵義。   自九月二十四那日西軍襲營慘敗之後,完顏宗望騎兵盡出,擊破了汴梁城外原野上的數十萬大軍。對於汴梁城中的居民來說,這一消息給他們的感覺近乎絕望,但也因此喚起了巨大的危機感。西軍兵敗後的第二天,太學學生、城中居民去皇城之外請願,要求朝廷重用李綱、种師道等人,清除奸佞,太學生陳東甚至將蔡京、童貫等人列入「六賊」名單,要求朝廷處置。   這一事件發生之後,朝廷接受了下面一部分的意見,同時給予种師道升官,命他輔助李綱,組織汴梁守城之戰。种師道坐著馬車,出現在皇城外的眾人眼前後,這些請願者才願意散去。此後李綱等人在城內發動宣傳,汴梁城內數十萬人響應,表示願意上城一戰,與汴梁共存亡。如此,上下一心,破釜沉舟之聲勢,一時無兩。   這樣的聲勢之下,原本的主和派,已經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了。金國使者王汭在那夜的暴亂中死去,朝廷更是不遺餘力地宣傳女真人的殘暴,破城之後,難有完卒。此後女真人數次攻城,城內居民積極地加入到戰備當中,卻也將這城牆牢牢地守住了一個多月。   在這個過程裡,城內的物價,也已經開始漲了。   首先飆升的,自然便是糧價菜價。汴梁城內一向物資豐盈、價格穩定,大部分人都不會有女真人忽然打來的這種預料。圍城之前,雖然有大量的糧食被運輸進來,但那首先還是朝廷的糧,李綱等朝廷大員不光以大義來煽動人守城,同時也給出力者發放口糧等物資。因為這樣的原因,上層並沒有採取平抑物價的政策,一些年富力強又有門路的可以參與到守城的預備隊裡去,可以參與制造滾木礌石等守城物品,但是在這個過程裡,大部分人終究還是會被分成三六九等。城內極少部分的人,終究還是會被這樣的情況危及到生計。   礬樓自然不在被危及生計的這個範疇內,由於早先沒有大規模屯糧,此時也已經開始考慮吃的問題,師師今天出門,便是去竹記尋找留守的蘇文方,商議購糧之事——寧毅離城北上時,蘇檀兒等家人已經南下,蘇文方是自告奮勇留在城內繼續打理竹記的,也兼做相府麾下的跑腿,師師出面,購糧自然沒有問題。   此時談妥事情回來,城市北面,女真人攻城的聲音猶未停歇。一路所見,城中的居民大都在注意那個方向,就算有從容淡定者,吃著零食,互相聊天,內心也不知是怎樣的忐忑。對於每一個人來說,那城牆高聳而厚實,但此時想來,又如同一張薄紙,這樣打啊打啊的,大家也幫不上太多的忙,一旦破了,便滿城都要遭到屠戮了。   師師便也讓馬車往城北的方向過去,她一介女子,怕是很難幫忙,也不會被允許靠近,但……總想去近處看看。   雨還在下,如此一路前行,經過某條街道時,卻陡然發現了前方的一道身影。那身影在屋簷下猶豫地前行,但或許是未曾帶傘,身上幾乎已經都被打溼,頗為狼狽。師師忙讓馬車停下來,掀開簾子揮手:「蕾兒、蕾兒,上來。」   這前行的身影卻也是礬樓中的女子,名叫賀蕾兒,既非頭牌,也非清倌,兩人名氣相差頗大,平日裡也沒什麼交集。那女子手上拿了個食盒,偏過頭來,眼見是師師,委實錯愕了片刻,隨後才上得車來,師師拿了毛巾給她,微微皺起眉頭。   「蕾兒妹子,這種天氣你去哪,城裡不太平,你這樣子一個人出來,是要出事的。」   女真人攻城,物價上漲,城內夜晚開始戒嚴,治安也開始下降。師師是頭牌,出門有車子有護衛,賀蕾兒卻哪裡會有這些配置。她擦了頭臉,低頭道過謝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我想去酸棗門那裡看看,我那個……相好的,如今在守城,我怕他出事,想去看看……也給他帶了點吃的東西……」   「哦……」師師點了點頭。其實賀蕾兒並非清倌人,在礬樓之中,也沒有太多選擇客人的自由,要說相好的,又何止一個兩個,但若在往常,一個守城的軍漢,又怎麼可能被她視為「相好」,只是這些自然不必說破,略聊了聊,在賀蕾兒有些自豪的語氣裡,師師也瞭解到,她那相好的乃是捧日軍裡一名率領五百多人的部將,名叫薛長功——這個名字師師心中卻有印象,這段時日以來,軍中有幾名將領以殺敵勇猛著稱,這薛長功便是其中之一,隱約記得,先前在礬樓中還曾見過,打過招呼的。   往日裡礬樓中接待的不是達官貴人便是富紳才子,多以文采風流、金錢地位為標準,此時大戰持續,軍人的地位便節節上升,賀蕾兒對於自己有一個這樣的相好,明顯是感到自豪的,此時跟師師說起,便透了不少消息出來,甚至於薛長功給過她一塊令牌,讓她可以去城牆那邊訪他,也炫耀了出來,聽說師師想要城牆那邊看看,便自告奮勇地要帶她過去。   師師卻覺得不妥:「此時正在打仗,我只是帶附近看看就好,真要過去,不行的吧?」   賀蕾兒卻道:「我也不是不懂輕重的女子,他那營房,我去過一次,距離城牆還有些距離呢,我將東西放下,咱們就走。」她抱著懷裡的小食盒,「如今樓中東西也不多,我這是省下來的幾塊糕點,味道挺好的,我也捨不得吃,但再放放,恐怕就要壞了……」   往日裡物資充盈,就算是賀蕾兒這種在礬樓裡地位不高的,想必也不至於如此拮据,但到了這時候,先前的一些糕點,就無異於珍饈美味了。賀蕾兒想著拿來給薛長功吃,師師多少也有些感動,不一會兒,兩人到了城北的警戒線附近,攻城的聲音已經愈發狂躁喧鬧,再往前,普通人便不能去了。師師拿了頭巾、面紗將兩人頭臉包住,又包了那個食盒,下車之後,賀蕾兒拿了令牌給守街的士兵看,然後兩人才撐傘往新酸棗門那邊去。   這一邊是原本接近城門的位置了,遠處巍峨的城牆高聳在目光的盡頭,令人望之生畏,城外的景色是看不到的,卻彷彿正在被一隻不知名的巨獸搖撼一般,偶爾轟的一聲,大概是投石機的石塊擊中外牆,令人心口都為之一顫,城牆上人群來去,下方搬運石塊的奔走忙碌,傷員的慘叫,都在往這邊傳來。   兩人去往的,乃是附近軍人的營房,周圍人影來來去去,偶爾也有偏過頭看她們的,令人心中忐忑不安。一進入這片範圍,賀蕾兒心中就後悔了,往日裡她來過這裡一次,但怎樣都不可能與戰時的情況相提並論,更何況打仗的時候豈有她們女人接近,估計被軍法處置都有可能,師師心中也感到這決定有點亂來了,正自後悔,前方在混亂間,陡然看到了幾個人。   名叫薛長功的部將身上沾了鮮血,正在與旁邊的幾名親兵說話,看到賀蕾兒,陡然愣在了那裡,賀蕾兒也看見他了,還沒說話,對方目光凶戾地衝了過來,一把打掉兩人同撐著的雨傘,壓抑著聲音:「你怎麼過來了,你怎麼敢過來!她是誰?你不怕軍法!?你怎敢……」   大雨嘩啦啦的落下來,賀蕾兒的手臂陡然被對方擰住,疼得眉頭蹙了起來:「我……我給你送點東西,你……你受傷了……」   「你亂來!」那薛長功咬牙切齒地說了這句,扭頭看看周圍,陡然舉手指向一旁:「就算你們是女子,快去幫忙!去傷兵營!那邊!去救人——侯敬,帶她們過去幫忙!」   賀蕾兒拼命點頭,她還猶豫著手裡的食盒,師師也拉了拉她的手:「走!」隨著那名叫侯敬的親兵往傷兵營過去——其實這名叫侯敬的男子乃是薛長功的小舅子,曾經與師師也見過的,但師師此時哪有心情理會這些。兩人隨著對方往傷兵營那邊去,侯敬從地上將雨傘撿起來給兩人遮著,卻也是一路小跑,到了傷兵營那兒,各種慘叫聲、血腥氣、藥味瀰漫開來,連大雨都止不住。她們從棚屋門口進去,更為悽慘的景象出現在她們面前,侯敬叫了人過來帶她們,又在旁邊打了幾句招呼,但師師兩人也根本聽不進去了。   屍體、鮮血、斷肢、令人心神俱喪的慘叫聲,師師還好一點,賀蕾兒幾乎被嚇得懵了,當她被叫過去給一箇中了箭傷的士兵做包紮的時候,「哇」的便在旁邊吐了出來……   由於大雨不利攻城,這一天的戰鬥在中午時分便告一段落,傷兵營中的事情卻一直未有停下來,被送來的傷兵多是箭傷,也有被投石機的石塊砸傷的。被裹挾在混亂的氣氛之中,略懂一些包紮技巧的師師也幫了些忙,但是隻要稍稍停下來,她的身體就幾乎像虛脫了一般,整個腦子都被各種慘叫與傷口震得嗡嗡嗡的響。   那名叫侯敬的男子幾度跑到這邊來看她,甚至也幫忙處理了幾個人的傷口,他在師師旁邊有些口拙,說話的時候甚至會出汗,但幾次簡單的交流中,師師也知道,今天這樣的戰鬥,烈度根本就不算高。   「……女真人未有認真攻城,他們最近主要在測試投石頭的機子,而且今天大雨。這些傷勢根本不算什麼,若是讓他們上了牆,那才慘呢……」   哪怕是「不算什麼」的傷勢,箭矢射進身體裡,再拔出來,給予人的,也是最難以忍受的痛苦……   在這樣的環境裡呆了一整個下午,師師半身也都是血腥氣了。侯敬給她拿來了饅頭,但她自然吃不下去,但身體搖搖晃晃的,也彷彿沒有了力氣。偶爾與侯敬說上幾句時,侯敬便給她說早些日子攻城的景狀、戰事的慘烈,當師師再去看那城牆時,那巍峨高聳,四四方方的城牆,又變得像紙一般薄了。   一百多萬人,就這樣的,被這四方的城牆圍住,城牆一旦被越過,便全都可能是這樣的命運……   即便是今日這樣的戰事,也有不少人死去了。往日裡自然更多。而在城牆外,那片原野上死去的人,便更多更多了。   這些時日裡,師師偶爾幻想這些人的命運,也想起寧毅動身時,兩人的最後一次見面。她在城內,今天見到了這樣的景象,對方在城外,經歷的又是怎樣的情形呢?   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城外也數度傳來援兵、勤王軍隊的消息,女真人卻是連續出擊,毫不留情,在這段時間裡,將這些勤王軍隊一支一支的悉數打敗了。   「……城外啊,幾十萬大軍都被女真人打敗了,那些女真人,聽說現在已經在汴梁北面掃過好幾遍了吧,死了很多人,恐怕現在屍體還在那一片呢……埋的地方都沒有……那些女真人攻城還不太熟,但他們的騎兵在平地上,就是無敵的,跑都跑不了……」   侯敬跟她說著自己能夠理解的戰事,幾十萬軍隊陸陸續續的過來,陸陸續續的被打敗,汴梁城裡,誰也指望不上,如今看來,北面那一片,恐怕已經被殺成赤地千里了吧……   赤地千里……   師師望著城牆,想象著無數人已經被殺死在了城外的那片地方,寧毅不知道在不在裡面,但數十萬的救援,已經或者潰敗,或被殺死。在這片原野上的這座城池中,孤零零的一百萬人,怕是無人可以救得了了。   她回到礬樓之後,當天晚上便生病了。病了五天,好了之後,跟礬樓裡的大夫請教了治傷的辦法,就又去到傷兵營裡幫忙了。   有時候於和中、陳思豐等人會過來找她,聊起這戰事。她時常會想起寧毅,有認識的人上了戰場,不知道他怎麼樣了,是不是還活著,又在做些什麼事情。如果活著,有沒有在那樣的環境裡畏懼或是逃跑,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逃了、活著,又或是勇敢地死掉了,汴梁城的時間,便在這樣的氛圍裡,一日一日地過去。   而在牟駝崗,女真人的軍營裡,士兵們並沒有因為天氣的轉寒而開始休息,許多的攻城器械,正在緊鑼密鼓地建造著。女真人長於馬戰,攻城之法,雖然在滅亡遼國的過程裡有所積累,但畢竟是短板,趁著圍城的機會,宗望準備將之訓練起來,畢竟將來金國要全取武朝,一路南下,需要攻克的城池,還是很多的。   這段時間裡,他所指揮的騎兵,也在這片原野上展現了幾乎無敵的戰力,除了這座城池是唯一需要攻克的目標,其餘的方面,基本上不需要憂慮。   武朝的戰鬥力,打過幾仗之後,他心中便有底了,一國之力,弱到這種程度,說實話,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除了以練兵的心態駐紮於此,對於女真軍隊來說,這些時日裡另一個目的,便是獵奇了。往周圍掃蕩的過程裡,女真人搜刮了不少好東西,也抓了不少人,好吃的、好玩的如今正在軍營裡流行,好在宗望如今威望甚足,稍稍放鬆的同時,一眾將領也都讓麾下士兵保持著足夠的訓練和緊張感。   十一月裡,眼見便要下雪了,平平無奇的這一天,漢軍都統劉彥宗與將軍活裡改在軍營裡巡視時,活裡改倒是隨口提起了一件事。   「這周圍的漢人,已越來越少了。」   「嗯?」劉彥宗皺眉。   「昨日派出去三千人,巡周圍五十里,竟一無所獲。」活裡改道,「空手而回。」   劉彥宗笑了笑:「我朝大軍已來了這麼些時日,周圍人該走的,也都走了,有何可怪的。」   活裡改搖了搖頭:「往日裡這周圍水土肥沃,就算大軍過來,躲進山裡的人也是不少,如今便是往山裡搜,也搜不出人來。末將倒是不擔心他們是被嚇跑的或是被殺掉的,只是聽抓來的一些人說,武朝官員之中,至此時仍有人在疏散周圍百姓、糧食,範圍或已擴大至百里方圓以上,目的便是為堅壁清野,斷我軍糧草來源。若是真事,或許該重視一下。」   劉彥宗皺眉想了想,隨後還是輕鬆地笑起來:「堅壁清野之事,武朝人必然是要做的,如今我軍糧草尚夠數月之用,派人出去轉,也不過為了活動筋骨,如今這糧草之事,不必過慮的。」他隨即壓低了聲音,「武朝偏南,冬日裡寒冷滲骨,雖與我遼東之地不同,但終究並非大礙,一待這攻城器械做足,大軍隨即攻城。武朝軍隊,士氣全無,只憑堅城抵擋,一如遼國上京,若非是為了使用這些器械,它恐怕早已破了,如今且先等等吧。」   女真人攻遼國上京時,不計代價,上京也是堅城重鎮,當時半日便被攻破。這其中當然也有諸多複雜的原因,但是在汴梁城下陸續打敗了幾十萬軍隊之後,女真人便大都有這樣的自信。若非是大帥要訓練攻城器械的用法,也是不計代價的攻城,汴梁恐怕也撐不了幾天,這樣的情況下,自然不必什麼跳樑小醜都放在心裡。   這只是小小的插曲,一時間無人記在心中,活裡改雖然說了出來,但他的心裡,也不是太擔憂的,說出口來不過是出於謹慎的習慣而已。在這之後,也就不再對此認真,而當這件事再被提起來時,已經是一段時日以後,女真人不得不認真的時候了……   ……   黃河北岸。   一支馬隊正在渡河。   這支馬隊大約兩千餘人,河邊的方陣整齊,隊列安靜肅殺,後方還用車子拉了些東西。   負責運送他們過去的船隊乃是附近縣令安排的,由於位處黃河渡頭,又是戰時,最近這段時間,船隊老大已經不知運過多少人過去,又運了多少人回來,只是過去的乃是整支的軍隊,回來的卻往往是潰兵、傷兵以及屍體。   運過這麼多軍隊之後,船老大基本也能認出這些軍人的素質了,不過,眼前的這支馬隊,有些古怪。他們當中的士兵,看起來都是飽經風霜、殺戮的老手了,在武朝軍隊之中,這樣的往往是精銳、親兵,但每每是這樣的精兵,也容易出那些吊兒郎當、什麼都無所謂的兵痞,而保持嚴肅、戰戰兢兢的,往往是那些新兵,雖然看起來聽話、整齊,但這樣的士兵往往在上了戰場之後整個隊伍崩潰掉,有些連逃跑都沒有章法,傷亡往往是最高的。   這一支隊伍,卻兼具了兩種特質,一方面,他們的隊伍整齊得就像是畫出來的,另一方面單個看起來,他們的每一個組成,又都不像是庸手。   船老大看過他們的編制之後,知道這是北方招安時歸順的義軍——但老實說,這就更奇怪了——所謂義軍,往往是山匪土匪組成,這些隊伍紀律更差,女真人打下來,各地義軍雲起,但真正敢追上來找女真人火拼的,卻少之又少,不過是口頭上說得好聽些而已。若按照寧毅的說法,那些人都是「至少愛國」的典範,但是,若說得嚴厲點:到底做過多少虧心事的人,才會「至少愛國」呢?   但無論如何,他的船隊還是規規矩矩將這支隊伍運了過去,臨別時,也詳細地跟對方說了女真人的情況,要他們小心,不要重蹈前方軍隊的覆轍。   「我們是不同的。」將作為渡船之資的幾錠銀子放到船隊老大的手裡時,這軍隊中名叫韓敬的那位副將如此說了一句,船老大心道那最好是,嘴上自然不做反駁,心中倒也記住了這支據說是從呂梁山過來的隊伍。他偷偷地朝隊列前方看,那位披著斗篷的為首的將領,看起來竟像是個女的。   他先前在黃河那邊時看過對方一眼,斗篷下的那道目光望過來時,他覺得眼睛像是被針扎一般的嚇了一跳,那女將軍身上透的殺氣,令他許久都不敢亂看……   ……   這是黃河南岸的一道谷地,樹林與山谷延綿,此時,這裡已經成為臨時的屯兵之所,谷地外圍,拒馬與壕溝一道一道地延綿開去,將這裡變成了最不適宜馬戰的場所。   自九月二十四的晚上,女真人展開攻勢以來,到十一月的現在,汴梁以北原野上,數十萬的軍隊都被打垮了。許多人的屍首如今就在那片原野上,也有許多潰兵四散逃離,失去了蹤跡。但總還有幾股力量,能夠暫時的收攏人群。   眼前的這片地方,是原本武瑞營的一支,打著這個名義,又收集了其它的不少潰部,最終在這裡駐紮下來,如今,整日裡都在做訓練。   這裡稍顯難啃,距離牟駝崗和汴梁城不算非常遠,女真人知道他們的存在,但看見外面重重疊疊的壕溝和拒馬後,暫時懶得強攻進來。   寧毅站在河岸上,臉色有些蒼白,他微微咳嗽了幾聲,身邊的,是屬於竹記的幾個人——並非武者,多是賬房、參謀之類的人物。   「……我問過了,現在是枯水期,所以水位這麼低,開春以後,會漲上來。」寧毅回頭指了指南面,「如果在水位最高的時候掘開這個提防,黃河改道,大水會直衝汴梁城,到時候……」   他頓了頓,吸一口氣,揮手:「到時候,水退了,沃野千里……就可以養活很多人。」   幾個人都在朝河水那邊看,只有寧毅面對著那谷地的方向,遠處一道道的壕溝與拒馬、防禦工事、整個山谷裡的人,他的臉色蒼白,目光也有些蒼白,那是死的顏色。   儘管自詡心狠手辣,也曾主宰過許多人的生命,但這一個多月裡,他所見過的死亡,也已經遠遠超過過去的總和了。包括他自己,也已在生死麵前,走過了幾遍。   在杞縣的那一晚,他身上受的傷甚至到現在都未好得完全,而更多的人,則連傷愈的機會都不再擁有了……   第五九三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輪(二)   風吹過來,即便是冬日的枯水期,黃河河道仍舊顯得寬闊,高高的堤防如同小山一般的聳立在這邊,人在期間,分外渺小。   自武瑞營被打散之後,在這附近住下來已經有一段時間,這片黃河堤防,寧毅過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大略交代、吩咐清楚之後,他從這土坡上下去,時間已經過了中午,風聲淒冷,田東漢過來想要扶他,被寧毅揮手拒絕了。   兩人之中,田東漢已經將近四十的年紀,寧毅則只是二十出頭。僅由此看來,寧毅無論如何也是不需要對方扶的年紀,但那夜慘敗以來,在這片地方上收攏潰兵,進行各種宣傳、人心疏導,最終將軍心小範圍的振作起來,與此同時,竹記還在持續進行著堅壁清野、方圓數百里的人群疏導工作,這一切,都是眼前的年輕人在主持的。   九月二十五的那天凌晨,女真人攻破杞縣大營後,也佔住了糧草庫。當時武瑞營的留守部隊早已破膽,女真人殺來殺去的,多少也有些掉以輕心。寧毅率領數十人潛行進去,燒了糧草之後逃離,女真騎兵則一路銜尾追殺。後來雖然僥倖得以脫離,那數十人中的倖存者,也大都帶上了輕傷重傷。   這樣的事情之後,立刻又轉入尋找秦紹謙、收攏潰兵、繼續執行堅壁清野任務的工作裡,寧毅的身體好轉極慢。雖然說起來,作為主持者只要總攬大局,但實際上,這些日子以來,寧毅經常是夜裡無暇入睡的狀態。女真人攻下杞縣,戶部的各種情報轉移不及,只得焚燬,丟失了許多,再加上這年月聯絡手段有限,竹記放出去的小隊,要接受命令,互通有無,都得通過杞縣協調,此事一出,整個框架都被打散,要重新整理起來,談何容易。   並且,由於周邊地區的軍隊都被打敗,竹記要督促在荒山野林間避難的民眾轉移,手段就更加受到限制了。   大戰後最初的那幾日,寧毅幾乎是在擔架和床上度過的,好在他精神依舊清晰——一般來說,經歷了這樣的慘敗,絕大部分的人都會陷入沮喪一段時間,但唯有寧毅,還在重傷當中,便在積極的做出應對:尋找周圍有可能容納潰兵的地方,尋找還有主要功能的官府成員,尋訪秦紹謙,為收攏潰散士兵準備說辭,與有可能分散在各處的竹記成員取得聯繫,重新整理戶部資料,查漏補遺……等等等等。   人員不夠,大多重傷,精神疲累,心理重壓……這些麻煩,最初幾乎壓在每個人的身上。而在當時那樣混亂的情況下,無論多麼清晰的指令,最後大多也難有結果。然而田東漢等人——包括當天晚上跟隨著竹記眾人潰散的數百士兵,幾乎都是被這種偏執、強大到近乎瘋狂的態度給催促、煽動起來的。   在所有人都疲累不堪的時候,眼前這個年輕人選擇的,竟然不是安撫和休息,而是讓人拼命。   「如果抱怨有用,我會從現在開始罵上三天三夜……」   「你沒穿衣服掉進雪地裡,首先要做的就是讓自己動起來,猶豫就要死……」   「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撂挑子,走到這一步,我不管你們有多難,是不是可憐,想哭,沒有人理你!人的一輩子就是這樣,你的前面是山縫,你只能往前擠!骨頭碎了也要擠出去,你只有兩條路,要麼你擠出去,現在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以後的資本,要麼你死在這裡,你現在多可憐,都不會有人同情你!所以,女真人有多厲害,你們有多沒用,腦子裡轉這種想法的,就都出去吊死吧!你們只能記住,現在!不管多難,只能做你們能做的事情!不要考慮做不到,因為做不到你們就死了!」   當時在擔架上的年輕人就是這樣,一面發出各種準確的命令,一面給眾人打氣。重傷之人是無能為力的,最初能夠動起來的,自然是竹記中的輕傷者,這個時候,外面情況依然混亂,縱然命令下達得清楚,散出去的人能夠達成目標,聯絡上竹記同伴或是尋找到仍有編制的官府的,依舊不多,眾人在逃散轉移中還遺失了許多戶部資料,要拾遺補缺,只能靠當事人的記憶,如此一來,就更加令人頭痛了。   但是這種拼命的態度,令得眾人負責的工作變得沉默而井井有條——至少,大量的事情在等著他們去做。當初跟隨竹記逃散的那些士兵是隨著他們行動的,當竹記中一些重傷者開始緩過來,這邊散出去的觸手尋找到附近幾支竹記小隊時,他們便也開始過來詢問,有什麼是要安排他們去做的了。   更多的人被分散出去,找到可以收攏的人手,又回來。像是齒輪一顆一顆的扣上,隨後產生的連鎖反應。他們在黃河畔的人口已被轉移的小山村裡住下,每一天,其中的人們咬著牙進行工作,出去尋人,在山谷前挖壕溝、修拒馬,探尋周圍的訊息,一切就像是被捏在一隻無形大手上,在床上的寧毅幾乎對於每一條事項都親自過問。而在那幾天裡,每一批新來的成員都能讓人感到振奮,每一次尋來必要的藥物都能讓人感到心安,每一個人的好起來,幾乎都能讓人感覺到自身的強大。   事後想來,即便不這樣做,當一段時間過去,潰散的士兵大都也能找到自己的歸屬,部分竹記的成員仍然能夠聯絡上,但幾乎不會有任何方法,讓人達到眼前這種幾乎如「淬火」一般的效果,讓所有人都陷入緊迫感的狂熱中,而這一切,都是在眼前的年輕人手上完成的,而代價則是連續多日的傷勢難愈。   之後又與秦紹謙帶領的潰兵聯絡上。那天夜晚的戰鬥中,秦紹謙帶領武瑞營精銳衝殺在第一線,也是身受重傷,逃離之中幾度昏迷,但是這些人的奮勇作戰終究給自己殺出一線生機,他率領數千人一路輾轉,後來又應付了兩次戰鬥,當找到他時,這支部隊也在進行潰兵的收攏,大約是聚集了四千餘人。雙方這才開始合流。   這四千餘人之中,有大約一千多,乃是秦紹謙身邊的嫡系精銳,而在獨龍崗接受過訓練的約有三百多人,雖然他們的忠誠心未必是對著寧毅,但只要過來,就是可以動用的人手了。   當兩隻隊伍初步融合,問題便開始出現。寧毅在掌軍上,並沒有名正言順的權力,他所負責的事情,始終並非指揮軍隊。秦紹謙到來之前,因為竹記牽頭,大夥兒都被感染,服從了寧毅的調配,當四千多人摻雜進來,部分武瑞營的將領,甚至於途中收攏的其它軍隊的將領,眼見那些井井有條的工作,便開始質疑起這件事來。   其時秦紹謙也還在重傷休養,寧毅到秦紹謙那邊聊了一盞茶的功夫,其後秦紹謙取了他的大刀,兩人出去砸翻了這幾名將領與他們手下的親衛。事實上,此時在這山谷營地中,竹記輿論對士兵的滲入是極快的。如此重大的敗仗,大家的心中都在憋屈、惶然,之前的工作中,大家總會聊起這些,在下方士兵看來,這些事情自然都得歸結於上層的怯弱,為了權力的勾心鬥角,彼此不能信任等等等等。   這個時候,武朝軍隊的腐敗是顯而易見的,吃空餉拿賄賂的事,大傢伙都知道,甚至於參與其中。然而這場慘敗與竹記的務實、煽動,割裂了事情前後的性質。   「大家要死了,女真人打過來,汴梁城要沒了,甚至武朝都要死了,再不做點實事,就真要全家死光光了……」這個是竹記在行動中潛移默化的宣傳,而寧毅的態度、做法,在眾人的口耳相傳中,是有很多人點頭的,到得此時,幾名軍官的私下議論,無疑就成了勾心鬥角的典範,當秦紹謙作為主官這樣砸過去,隨即便受到了大家的支持。   武朝軍隊,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秦紹謙是流水的武官,對於武瑞營,盡了大力也未必能夠掌握在手中,但這個時候,慘敗令得這些軍官對底層士兵的掌控也開始割裂,秦紹謙作為武瑞營主將的名義卻是有用的。這場表態令得這四千多人中,底層和中層的聯繫被硬生生的撕開,除了幾名將領的親兵,幾乎沒有任何士兵站在他們那邊。甚至於對於這些親衛,大夥兒都是以「國賊」「漢奸」的目光來看待了。   奪權之後,對於這些底層士兵的掌握,終於直接回歸到秦紹謙的手上了。而最大的後果,則是使得秦紹謙又因為傷重而臥床數日。   分割責任,告訴別人:「你沒有錯。」告訴別人眼前是重新開始,忘掉過去,拉攏大部分人,打擊小部分人,並且將罪惡感、挫敗感化為狂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都是煽動、矇蔽人的法門,政治鬥爭的手段,但是到得此時,寧毅的心中,不會對此有任何的罪惡感,因為沒有其它的路可以走了。   在汴梁城可能失守的前提下,一切都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能夠對眼前的力量多掌握一分,那就該多掌握一分。   而在田東漢來說,這樁樁件件的事情,在一切被打散之後重構起堅壁清野的框架,仍舊堅定地推動整件事情的運作,對於眼前這些潰兵的宣傳、掌控,讓一切開始井井有條,產生與從前不一樣的氣息。眼前的年輕人所做的一切,雖然有時候顯得冰冷,卻委實令他感到崇敬——這種感覺,用尊敬都已經不夠貼切了,往日裡竹記進行賑災,與各路豪傑鬥法,這位東家的手段令他感到佩服,而在眼前的,那甚至有些虛弱的身體裡表現出來的,卻是強硬到幾乎能碾碎一切的意志力,即便是他這種見慣狠辣之人的江湖人士,都為之感到有些戰慄。   如此一路從堤防上下去,下方山谷中的村子,原本名叫夏村,此時聚集在這片山谷中的士兵,一共約有一萬四千多名。山谷周圍,層層疊疊的壕溝和拒馬延綿開去,由於潰兵收攏得倉促,人又多,居住條件是極其不好的,寧毅接近自己居住的那排棚屋時,看見了棚屋外正在煲藥的姑娘——卻是娟兒。   蘇家原本只是江寧的布商,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偶爾也有些黑道上的偏門事情要接觸。妻子蘇檀兒的三個丫鬟中,娟兒性格相對沉靜,往日裡這類事情也是她經手,後來自己管理密偵司的一部分,檀兒也插手期間,娟兒便也從中接觸了這些。這次金人南下,寧毅遷走了檀兒等人,蘇檀兒卻不願意北面的事情完全失控,將娟兒調到戰場邊緣策應。武瑞營戰敗後,寧毅遇上幾經輾轉找過來的丫鬟時,也已經無力埋怨了,終究這段時間,娟兒又是照顧他,又替他處理許多事情,也幫了他很大的忙。   正在熬藥的姑娘見到他的身影,便要跑來攙他,寧毅又是擺了擺手,指指附近的一個房間,那卻是還在養傷的秦紹謙居住之所。   從門口進去,坐在床上的秦紹謙正在看一本隨身攜帶的破舊兵書。作為秦家二少,往日裡雖然就是帶兵的將軍,但他的性格多少有些張揚跳脫,此時他的一隻眼睛已經瞎了,但氣質上看起來,卻已經更加的沉穩堅實。   真正的男人,多數是從艱難中淬鍊出來的。   「你傷還沒好,又出去走了。」秦紹謙收起兵書,「坐。」   「看起來勉為其難,其實還好。」寧毅在床邊椅子上坐了下來,「最近有個想法。」   「說來聽聽。」   寧毅說起了所想的事情,秦紹謙聽著,微微皺起了眉頭,到最後,目光已經變得極為嚴肅,沉吟半晌:「有可能奏效嗎?」   「不知道,細節可以商榷,我只能儘量做好。往日裡說起別人,各種陰謀詭計,笑他們是跳樑小醜,但是籌碼不夠,誰都只能做跳樑小醜。」寧毅道,「我現在也一樣了。」   秦紹謙想了一陣子,抬起頭來:「你的謀劃,我向來信服,這件事你拿主意,我支持你。」   「嗯。」寧毅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他告辭離開房間之後,走向正在倒藥的娟兒那邊,走到一半,微微伸了伸手,抬起頭來。   景翰十三年的這個冬天,雪下得比往常晚,但在這一刻,千片萬片的雪花,從天空中飄落了……   第五九五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輪(四)   天氣寒冷,風雪落下的山谷裡,因為兩千餘人的到來,氣氛變得更加熱烈起來。   由呂梁山過來的兩千人被安排在山谷的一側,這裡有原本村落裡的一些斷瓦殘垣,住的地方尚未搭起來,但山谷中原本武瑞營的成員們送來了柴禾,燃起一堆堆的篝火,開始做飯做菜,呂梁的眾人便在篝火的周圍扯起了帳篷。山谷之中尚有人進出,來來往往的,有些曾經去過呂梁山的竹記成員過來探望他們,說起最近已經死去的朋友,義憤填膺。   不多時,秦紹謙等人過來看他們,周圍便瞬間安靜下來,大夥兒在空地上集合,秦紹謙說了些歡迎和感謝的話,之後是寧毅在眾人前方站了片刻,目光掃過一遍,揮了揮手:「兵凶戰危,沒想過你們會過來。但謝謝你們過來。好了,去做事吧,有空我再過來找你們聊天。」   他說話簡短,眾人自然也不好回答什麼,只是有的人眼見寧毅身體虛弱的樣子,眼中還有關切之情流露出來。   寧毅在呂梁山威信頗高,娶紅提,接手樑秉夫的班,而後將山中一切規劃得井井有條。呂梁山的軍隊裡,多是以前過過苦日子的人,半數以上見過寧毅,就算是沒見過的,加入青木寨後,也聽人無數次的說起過那位外來的書生,對於這樣的身份,從樑秉夫到寧毅,在青木寨那一塊,已經是一個傳奇了。   青木寨樑秉夫在世時,對整個寨子,僅僅是勉強維持而已,當時或許還沒人覺得他有多厲害,然而在樑秉夫去世以後,山裡的日子又好過了起來,他在往日裡對整個山寨的殫精竭慮、嘔心瀝血,在眾人的回憶中,才終於發酵成能令人哭泣落淚的東西。   這種感動的一部分,自然也來自於寧毅的運作。樑秉夫去世之後,寧毅在對樑秉夫的追悼中,才終於說起樑秉夫與紅提師父的故事,當年樑秉夫進山遇匪,被紅提的師父救下來,因為一句承諾,在呂梁山呆了整個後半輩子,至死未曾婚配,膝下無兒無女。當寧毅以平淡的語氣跟眾人重複出那段感情以及樑秉夫臨死時說的話,當時聽到的半數呂梁人,都哭了出來。   真心也好,操縱也罷。有些人會因為道德的潔癖,覺得老人臨死時,可能不希望自己的隱私被他人知道。寧毅無從詢問這些,然而在這樣的述說過後,在呂梁山,從紅提的師父,到樑秉夫,再到紅提、寧毅,三代的首領,才真正的聚成青木寨的靈魂。而在呂梁山的其它地方,你方唱罷我登場,新寨主來了,殺了老寨主上位的比比皆是,卻是沒有這種能讓人真正記在心裡的東西的。   此後眾人回憶起樑秉夫,對於許多事情,自然也會因為感動而有誇大的地方。但不管眾人塑造的樑秉夫是否那位老人真實的樣子,寧毅相信,在天上的那位老人若真的有靈,也會欣慰於寨子後來的模樣,當然,老人家當初守住寨子,全是因為紅提的師父,如今他們在天上團聚,估計已經美滿幸福,才不會管地下的人怎麼看了。   至於真實的老人,只要有紅提、寧毅等人記住了,那也就行了。   ……   「這次的事情,說句實在話,是有些不想讓你們過來。女真人很厲害,咳……這片地方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九月二十五,二十二萬人被打敗,後來陸續打了三次,這個數字已經擴大到三十三萬人,呂梁山拼拼湊湊,好不容易攢了點東西出來,我是不希望你們在這裡被砸了的……」   「是銅是鐵,總是火裡練出來的,我今日過來,看見外面的這些人,精氣神好像還不錯啊,不像是戰敗之兵。」   「也是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把人心轉過來,死了很多人,黑鍋也給別人背了,最近湊齊這一萬多人,想法轉過來一點,我們說,勉強可以打一仗。但是宗望手下的幾萬人,那是席捲天下的強兵,最厲害的那種,就算二對一,我們也未必有勝算,實在沒什麼好樂觀的。」   「……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更加要過來了。出發的時候我問過他們,山裡的兄弟都願意為你打這一仗,你當初就說過,我們練兵,為的是女真人。遼兵的厲害,我們見過,女真人還沒見識過呢。不過,你又受傷了……」   手指在桌上,輕輕觸碰到手指。   吱呀、吱呀,門口有進出的聲音。   手指又縮回去了。   娟兒在整理外面的被褥,隨後又跑出去。   「走的時候,青木的戰馬還沒這麼多吧,今天過來的時候,把我也嚇了一跳。武瑞營裡,可用的騎兵,也不過比這稍微多點……」   「山裡還是留了幾百匹的,按照立恆你先前的吩咐,我們一直在想辦法買馬。金人禁止戰馬流通,武朝買不到,但我們在兩邊做生意,反而有些人脈,後來聯繫上金人中的一條線,對方極喜武朝的字畫珍玩,我們費大力氣,挑了些好的過去疏通了關係。但接下來倒是有趣,這位金國大人物派來的手下偷偷與我們聯絡,說他家主子雖然喜歡這些東西,但不過是附庸風雅,對於物件真假,無力辨別,只需打通下面的關節,便能魚目混珠,以次充好……其實要到處找那些上品珍玩字畫,我們也不容易,便花了些錢,將關節打通,然後這些戰馬便源源不斷地過來了。他們以為我們要造武朝的反……倒是可惜了一開始的那些真品。」   「真品不怕,做生意要講信譽,只要有馬,他要好的東西,要多少我給他多少。現在不是愛惜古玩字畫的時候。不過,這樣可能會留下隱患,對方既然在金人高層有關係,他日難免遇上識貨的,有這樣的關係不容易,若是斷了,反而有些可惜。對了,那人叫什麼名字?」   「現在查的,對方背後,似乎是一個叫摩信的高官,後方還有沒有人,就難說了。那接下來咱們要不要給他們真品?就怕給過以後,好東西都拿不回來了。」   「先看眼前吧,以後如果長期要,我再考慮想辦法。現在這個情況下,字畫珍玩藝術品什麼都不算,汴梁一破,所有罈罈罐罐都要被打爛,我寧願用整個汴梁城,換女真人的十萬精兵。」   「嗯。」   「不過,平日裡的訓練怎麼樣?下馬好看,戰鬥力呢?平時的訓練呢?」   「按照立恆你在山裡說的那些,訓練得不錯了,儘量整齊的衝陣,馬上射箭,呂梁那邊地不平,陣型要連起來,比平地更難,到了這邊,反而輕鬆多了。哦,我們還經常在這些戰馬旁邊開炮……」   「姑爺,喝藥了。」   「哦,好……嘶,好苦啊……」   「嘿嘿,陸姑娘好。」   「嗯……娟兒姑娘,你好。」   ……   「……啊,我討厭喝這個藥,太苦了……哦,開炮的訓練也做了?」   「應該沒問題,我們這次還帶來了榆木炮,中間有幾門是試射過的鐵炮。爐子那邊出的鐵有好有壞……還有那些地雷……」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兩人在房間裡聊了許久,娟兒在門口晃了幾次,隨後終於被寧毅笑著叫住。   「什麼事什麼事啊,不要晃了,有事就說。」   「呃……陸姑娘的房間,我已經收拾好了,在想……什麼時候,領陸姑娘過去呢……」   娟兒端方正氣地站在那兒,維持著她作為一個丫鬟的本分形象,寧毅嘴角晃了晃,又有些想笑,紅提看他一眼,低頭站起來。   「剛剛到這邊,我還得去看看韓敬他們紮營的情況,娟兒姑娘現在便先帶我去看看房間在哪裡吧。」   「好。」娟兒點頭一笑。   給紅提住的棚屋其實就在旁邊不遠,娟兒領著她過去,不多時便返轉回來了。寧毅正在燈下看今天營地裡的各項消息彙報。方才招待紅提,桌上還有點零食,娟兒便悄悄的進去收拾掉了,然後又悄悄的收拾了一下床鋪,方才出到外面的小隔間裡靜靜地坐著,等寧毅的吩咐。只不過,等到寧毅在油燈下揉眼睛的時候,她又忍不住小心地進去了。   「姑爺。」   「嗯?」   「姑爺您生氣了吧?」   「紅提的事情?我什麼時候為這種事情生過你們的氣。」   「那……姑爺您跟陸姑娘……」   「啊……你是說,有沒有那種關係……」   「呃……我說的是……那種關係……呃,就是……」娟兒斟酌半晌,有些難說。寧毅笑了起來。   「比紅顏知己什麼的,更進一步的關係吧。嗯,是有的,我跟紅提的關係,應該就是跟雲竹姑娘的那種關係吧,去呂梁的時候有的。這件事情,我有些對不住檀兒、雲竹她們。不過,事到如今,也沒辦法說謊。」   娟兒的臉色變了變,站在那兒手指擰在一塊兒,幾乎互相絞成了青色:「我……我也不是說……那個……那個……」   「不。」寧毅站起身來,輕輕拉了拉娟兒的手臂,讓她到桌邊坐下,「你坐,你不用這樣。以……家人的立場,又或者是為檀兒生氣,你都沒什麼錯。不管怎麼說,在這方面,我有花心的毛病,這個深究起來,不管是對你家小姐,對雲竹,還是對紅提,我都是有些對不住的。」   「男人……三妻四妾,其實也……」娟兒的聲音細若蚊蠅,說得有些艱難。   「不,話不是那麼說的,我以前也願意給自己找些藉口,可憐啊,放不下啊,心軟啊什麼的。在實際層面上,就是花心了。你家小姐在這方面對我很縱容,雲竹她們也是,未嘗不是一種誘因,但歸根結底,是我自己做的事情。」   「你跟小姐,跟嬋兒,跟雲竹姑娘,錦兒姑娘她們,與旁人是不一樣的,別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將女人做玩物……」   「嗯,所以還是可以自己安慰一下自己了。」寧毅笑了起來,然後微微頓了頓,「無論如何,整個事情,就是這樣。但是……陸姑娘今天晚上,確實還是要出去巡視紮營狀況的,而且,她手下兩千人要帶,這裡一萬多人看著她,她是不可能明目張膽的跟我住在一起的,所以你給她安排房間,也是必須的。」   他嘆了口氣:「無論如何,這可能是我們家裡以後要面對的狀況,你知道就好。我也已經儘量在收斂,不管你覺得你家姑爺是個好人還是個壞人,呃,就算覺得是個壞人,心裡腹誹兩句,或者嘴上罵兩句,我也是可以忍受的。手頭上還有很多事情,是要拜託你做的,你不要撂挑子不幹就好。」   寧毅是笑著說這些話的,一向安靜的娟兒此時臉色也紅起來:「我、我沒有覺得姑爺是壞人啊,我……我只是個丫鬟,而且……姑爺是個好人。」   「喔,好人卡……」   「那……我聽說,陸姑娘是江湖大俠,武林高手,很會療傷什麼的。那我……是不是要叫她過來。我……我先到其它地方去住吧……」娟兒眼巴巴地看著寧毅。   寧毅皺起眉頭想了片刻:「呃,我覺得……我身上的傷可能真的要她來幫忙,娟兒你……給自己收拾一個房間,也行。」   「……嗯。」娟兒的面上露出失落的神色,點了點頭,出去收拾房間,搬被褥去了……   她走了之後,寧毅看著房門那邊,嘆了口氣,然後撇了撇嘴:「現在知道我是個壞人了吧……」   ……   青木寨的兩千人夜裡才到,要駐紮下來,除了帳篷問題、戰馬的放置問題,還有許多關於紮營後的規矩、放哨等問題要處理。紅提雖然是來找寧毅,但實際上,自然不可能光談私事,從寧毅那邊離開之後,便過來查看紮營情況,又與原本山谷中的負責人協調巡邏、調配等問題。   好在此時山谷中日常事務的負責人多是竹記中人,也有去過呂梁山的,雙方協調起來,並不麻煩。紅提在那邊現身,巡視一番,具體的事務還是交給了韓敬。事實上紅提在山寨中的形象並不親切,若非如此,恐怕要有許多人過來詢問寧毅的傷勢如何。   如此這般,到得事情大致瞭解完畢,返回的時候,已近深夜了。一道身影孤零零的,一面搓手一面站在她的房間門口,仔細看看,卻是娟兒。   「娟兒姑娘。」紅提有些意外,「這麼晚了,你在等我?」   「陸姑娘。」娟兒對她行了個禮,「我……我過來道歉的。」   「嗯?為什麼?」   「我……嗯,你跟姑爺之間……」   娟兒說得有些吞吞吐吐,紅提卻笑了起來,過去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然後去開門:「先進來再說,房間裡暖和一點。」   實際上,此時的兩人,在以前是見過的,那是在杭州的事情。寧毅陷於杭州城內的時候,檀兒折返回去找他,途中便是與俠女身份的紅提同行,娟兒也在,只不過那時候紅提是易容狀態,化裝成了三十歲出頭的婦人,當時雙方雖有交談,但此時紅提以真實面目見她,娟兒雖然明白對方便是當初的那位俠女,心中卻還是感覺陌生。   而紅提的真實性情其實頗為溫和,與寧毅初見時,看似強硬,內裡卻多少是個村姑性格,以至於後來還會被寧毅的幾個故事忽悠住。只是她當寨主這麼些年,尤其在寧毅的幫忙下,青木寨上了正軌,不斷擴大,她又是宗師身手,總有一份宗師的氣度。此時握住娟兒的手,娟兒便覺得那手掌溫暖柔軟,連身體都忍不住暖和起來,心中覺得親切。口中便開始說她覺得最重要的事情了。   「陸姑娘,您武功高強,對姑爺的傷,你是有辦法的。姑爺他受傷都一個多月了,日夜操勞,傷也好得慢,我都怕他以後會留下病根,我先前給姑爺吃藥的時候,看見陸姑娘你也聞了聞味道,您是大高手,藥是不是有些不對啊……」   被紅提拉著進房間,娟兒一面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話,紅提讓她在黑暗的房間裡坐下,過去揮手打開火摺子,點亮房間裡的油燈,又回來坐到娟兒面前,拉起娟兒的手:「立恆的傷我自然看過了,藥是對症的,不過,我現在倒是擔心你了,這麼晚還在雪地裡站這麼久,你也操勞不少時間了吧,再這樣下去,也會生病的。」   「呃,我、我身體好,姑爺他們才真的累,當初他們是受了重傷的,就為了去燒掉女真人搶的糧草,而且受傷之後,還沒怎麼休息,姑爺在能坐起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做事了,那時候大家死的死傷的傷,姑爺為了救人,根本就沒停過啊……」   娟兒一面說,一面搖著頭,表示自己很好,她的性子清冷,說話之時,面上本也沒有太多哀慼的表情,但說到後來,還是微微紅了眼圈。紅提聽了,也點了點頭。   「他們那樣,也是沒有辦法,人在重傷之時,氣不能斷,在最難的時候一口氣熬過去,人就能精進。習武也是這樣,立恆亂用破六道,對身體是有害的,我警告過他許多次,但是沒有辦法,該用的時候,他也只能用,我也只能在事情過後,為他調理身體……這些事情,娟兒姑娘你不跟我說,我也是會盡力去做的。」   娟兒便點頭,說起自己已經從寧毅房間裡搬出來,去到隔壁住的事情。紅提的臉上,倒也微微紅了紅:「其實,你也不用搬出來啊,我夜裡……不好一直在哪裡的,他現在的身體,晚上有人能照看一下比較好,我晚上……為他推宮過血,要佔一些時間,對他身體好,但做完以後,嗯……我便可以叫你回去了,如此雖然有些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啊。」娟兒連忙搖頭道,「我可以等陸姑娘你來叫我的時候再回去的,姑爺夜裡要人照顧,還是我方便些,我……我本就是蘇家的丫鬟。」   說到這裡,露出可愛的笑容來,看起來清冷素淨的臉上便又紅了紅。   於是不久之後,紅提便去到寧毅那邊房間裡,為他推宮過血,調理身體。見到紅提過來,寧毅其實多少也有些意外,他還以為娟兒多少會阻撓這事呢。紅提的推宮過血他早就領受過,在呂梁山的時候,為了讓寧毅的身體好,紅提也經常給他做,這類以人力推動血氣循環運行的法門與按摩類似,但自然也有許多不同,真以外力干擾血氣運行,對於寧毅來說,是很痛的,尤其是在有傷勢的現在,血脈本就有淤積不暢的情況,紅提一個一個穴位的推過去,便更加疼痛了。   只不過兩人早已是實質上的夫妻,在呂梁山的時候,什麼親密的事情也有過了,紅提的手法自然便更加柔和,而寧毅自然也不會一直規規矩矩的任人擺佈,期間夫妻兩人做點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事情,也屬平常。   於是到這天晚上,紅提去敲門讓娟兒回去時,臉上也還微微的有些羞紅滾燙,好在已是夜晚,娟兒也看不出什麼來。只是回到寧毅房間外側的小隔間裡,娟兒心中也忍不住猜想,兩人在房間裡到底幹了些什麼,不禁在被褥裡蜷縮著身子,翻來覆去有些難眠。   此後數日時間,這樣的情況便反覆的持續著……   青木寨的騎兵到來的這天,是這一年的十一月初八。此後竹記在繼續著堅壁清野的事情,他們冒著大雪,一座一座荒山野嶺的過去,力圖將所有的人,挪出汴梁城郊的這一大片地方。而山谷之中訓練的日常也在不斷運作,青木寨的人到後,雙方又有一定的比鬥、交流。   而在大雪持續的情況下,雖然武朝這邊仍舊掌握了黃河渡頭,但由於調糧的逐漸困難,取暖物資的需求增加,供應系統紊亂甚至癱瘓等情況,夏村這片山谷裡的屯兵情況,也遭受到了不少難題的困擾。不過,寒冷的天氣雖然使得日子稍顯艱難,但總還是可以克服的小麻煩。   真正大麻煩,是在牟駝崗一直準備攻城的女真人,這些北方來人的強悍,若讓寧毅來一以概之,那便是:他們是在東北零下幾十度的天氣裡,不依靠暖氣而活下來的人種。   雖然此時也已經有了盤炕的技術,但在北方,那也都是大戶人家能享受的事情。女真人在起事之前,生活條件原就艱難,零下二三十度的寒風裡,靠著帳篷篝火等事物保暖、打獵、生存,對於現代人而言,絕對是難以忍受的事情。   雖說南北兩地有地域差異,南方的冬天溼冷,就算溫度不至於那麼低,也會讓人覺得難過,但對於這批女真人來說,大雪天攻城,其實沒有想象的那麼不可能。   幾乎所有人心中都明白,他們遲早會對汴梁城組織大規模的進攻,到時候,汴梁城防就要面臨真正巨大的考驗了。   時間推進,寧毅等人在山谷之中練兵,女真人在牟駝崗製造甚至改良各種攻城器械,到得十一月十六這天,大雪暫時停下,皚皚的白雪早已覆蓋汴梁周圍的一切,女真軍隊的斥候在周圍掃蕩巡邏時,忽然截獲了一條信息。   這信息被迅速地傳入牟駝崗大營之後,傳往女真人的高層,隨後,便被遞到了東路軍大元帥宗望的案前……   第五九六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輪(五)   牟駝崗。   大雪暫時的停了,風也不大,三面環水的女真營地裡,一堆堆的篝火在營帳內燒得旺盛。最中央的大帳裡,六隻鐵盆中,炭火熊熊燃燒,周圍的裝飾、毛皮、刀槍乃至於身處此處的人員,都將一切襯托得肅殺威嚴,宗望坐在長案後方,看著手上殘破的書信。   完顏闍母、漢軍統領劉彥宗、將軍賽剌等人坐在附近,偶爾以神色交流,或是低聲說上幾句話,過來的時候,幾個人已經多少知道了事態,那封被撕了小半的信函就是完顏闍母命人交給宗望的,斥候隊長還在下方站著等待詢問。宗望看了那信函好一會兒,面上神色變幻,最終,將信函拍在了案上。   「哼,南人想詐我!」他第一時間如此說道,待看了看下方几人的神色,又皺了皺眉,望向那斥候。   「你給我說說,當時的狀況。你是在何時、何地,何等情況下,遇上那人,拿到這信函的!」   「是……」   那斥候隊長行禮點頭,說起事情的經過。   由於冬日漸深,大雪開始封山,女真人出門巡邏掃蕩的次數,其實也已經不如以往那般多了。他們的斥候隊是在距離牟駝崗大營十里外山間的一條道路上遇上對方的,對方有三個人,信使居其中,看來是個武朝官員,旁邊兩個,則是護衛。那條路再過去一點,便要通往汴梁城郊了。   女真的這支巡邏隊,一共五人,專門負責的是這一塊,試圖切斷汴梁與外界的聯繫——當然這樣的嘗試不可能成功,因為汴梁太大了,就算女真數萬人全數出動,恐怕都不可能將整個城池包圍住。但就算切斷不了封鎖,卻總能截獲一些進出的傳訊者,見到對方三人,五名斥候立刻展開了追擊。   雙方都是騎馬,對方的警覺性也高,眼見著女真人過來,掉頭就跑,還以箭矢回射。己方斥候立刻以箭矢回射,然後射中了當中的那名官員的後背。   對方三騎奔入附近山間崎嶇之所,己方斥候則一直追擊,最終,由於受了重傷,那武朝官員從馬上摔落,恰巧下方是一條枯水的河流,他摔下去,兩名武朝護衛,已經回救不及了。   女真斥候一面分兵追擊,一面稍稍繞道去到河谷之中,搜尋武朝官員的屍體,然後發現了這封信。那武朝官員在落下河道後,似乎想要將信件撕碎扔出,但他已無後力,將信函撕成兩半,扔在一旁,風吹走了小半,剩下大半,被他們拾了回來。   斥候們不好去看那信函,交給頂頭上司,頂頭上司看完後,覺得茲事體大,交到負責此事的闍母這,闍母在看過之後,立刻讓人喚了宗望過來。   宗望看著那斥候:「從看見那武朝官員落馬,掉落河道,直至你們繞道下去,武朝官員的屍首,可有離開爾等視線。」   那斥候道:「因為繞行,有片刻時間,但最多不過十息。」   「哼。」宗望沉吟片刻,「屍首可有帶回?」   「他們帶回了。」在一旁的完顏闍母道,「我已去查看過那屍體。」   完顏闍母乃是阿骨打的異母兄弟,排行十一,宗望神色稍緩,道:「十一皇叔,結果如何?」   「觀其身體,往日確乃養尊處優之輩,且手足之間,並無被縛痕跡。此事不小,我反覆查看過,應該並非被逼迫而來。」   闍母都這樣說了,宗望微微沉默下來。他性子粗豪,但心思縝密,想了片刻,伸手拍了拍那長案:「然則南朝之人,跳樑小醜,何能有如此魄力。」   「我軍在月餘時間內,於這一片擊破武朝軍隊三十餘萬人,他們已無法可施,狗急跳牆,也未可知。」   「嗯。」宗望點了點頭,「劉統領,你在軍中挑選幾名最通漢學、籌算之法者,來此帳中。另外,來人!請郭藥師郭將軍,以及其麾下張令徽、劉舜仁,速來大帳商議軍務。」   下方接令便去,宗望回到長案後方,將那分作好幾頁的信函又翻看了一遍,挑了其中兩張放到一邊,待到郭藥師、張令徽、劉舜仁等人都過來了,幾名工匠、師爺也過來了,方才將幾頁信函交給郭藥師:「郭將軍,這份東西,你且先看,然後……傳閱一番。」   「是。」郭藥師點頭應下,這一份被傳閱的信函分作五頁,其中四頁上,還有些複雜的算式、圖樣,每一頁都有小半殘缺,郭藥師開始只看字,然而才開始瀏覽不久,目光中的顏色便變了,神情嚴肅起來。如此直至看完,他沒有說話,傳給張令徽,張令徽看完,再給劉舜仁,接著繼續傳下去,給那些師爺、工匠。有的人一臉迷惑,有的人則變了臉色,一名師爺向宗望行禮請求道:「望大帥賜下紙筆。」   宗望眼中露出讚賞的神色,一揮手:「筆墨紙硯,另,給我搬來桌椅予他坐。」   不久之後,眾人都已看過一遍,信函在幾名師爺、匠人的手上流傳,反覆驗看、討論。宗望看了眾人的神情。   「此乃是今日截獲武朝一方的信函,事情太大,是真是假,本帥亦難以辨明。因此須得眾位一齊過來,辨別、商議一番。」他抬了抬手,「諸位有何看法的,請直言不諱。」   怨軍幾人當中,張令徽有些不學無術,劉舜仁則多少有些想法,此時首先拱手道:「啟稟大帥,卑職覺得,此事實乃武朝人虛張聲勢之舉,武人膽小怯弱,卻總愛耍各種花招,其中自作聰明之輩,不勝枚舉。眼前這書信,怕又是什麼人自以為是的謀算,畢竟說起來,欲行此事,太難想象……」   「哦?劉將軍以為是假?」宗望望向郭藥師,「郭將軍,你以為呢?」   「張兄弟說得是有道理的。」郭藥師道,「武朝儒道,敬天法祖,武朝境內,黃河之尊之重,難以想象,若真如這信函上所說……欲決黃河而退我大軍,先不說我等如何,汴梁城內百萬人,能逃離者寥寥可數,況且黃河決堤,汴梁城周圍千里澤國,數年之內都要氾濫不止,於武朝來說,此舉實屬天怒人怨。行此舉之人,必遭舉國謗之,身後,怕也是千古罵名……」   發與眾人傳閱的書信上,寫的正是有關掘開黃河堤防,引大水退女真大軍的計劃,計劃開始時慷慨陳詞,言曰:戰可敗,城可威,然國不可亡,節不可墮。一番慷慨之後,引出正式的計劃,甚至繪以圖紙、具體計劃、大量計算,等等等等,縝密周詳,委實令人真假難辨。   郭藥師說完,宗望皺了皺眉:「郭將軍也覺得是假……」   「然而……卻不是。」郭藥師猶豫片刻,如此說道,「武朝儒生,確實好誇誇其談,於務實之事,難有建樹。然而其中也有許多,性格剛烈決然,信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朝大軍南下,大軍橫掃難當,然而……小股抵抗,卻有甚為決然的。汴梁城外戰事發展至今,若說武朝已有官員絕望如斯,欲行此天下大不韙之事,以大水退兵,百萬人陪葬。藥師覺得……並不出奇。故此,難以判別。」   此時被叫進帳篷裡的師爺多是金人、遼人,但懂得儒家學問的還是有的,郭藥師說完,也是行禮附和。言道武朝書生,雖然手無縛雞之力,然而計算起這種決然之事來,確實不乏有人,而且有些人為了身後之名,甚至格外喜歡這類事情。   但隨後又有人道,這類事情,一部分人做也就罷了,若是將計劃送去汴梁,必遭喝止,說不定,還是有詐。   不過這樣的說法之後又有人提醒,書信後有一段,似乎就是在說,大戰之前,汴梁周圍船隻早已入城,一旦黃河決堤,大水淹來,讓城中皇帝、高官等人上船,還是來得及。其時雖然武朝也損失慘重,然而中樞仍在,不過一城之失。女真人雖然強悍,但舉國之兵,已有半數來此,此次大水一淹,卻彷彿去了金國半壁。武朝先前確實做錯許多事情,然則從此汲取教訓,勵精圖治,為時未晚,此類云云。   不久之後,那位伏案計算的老師爺也在口中讚歎,向宗望報告道:「武朝籌算之學,土木之學,委實精妙,此封書信上之計算,實乃其巔峰之作,只可惜被撕毀小半,但於我朝籌算之學,亦有他山之石之功效……」然後遺憾一番,誇獎一番,恨不能看到被撕毀的那一小半。   眾人各有想法,然而對於信函真假——最主要的是對方是否真有決心做出這事——難以定論,不久之後,闍母道:「即便對方真欲行此險招,也需待明年春汛之期,方有效果,我軍早已做好大雪攻城的準備,只需今冬破城,此事也實在無需多想。」   宗望點了點頭,實際上大帳裡的人多有這種心思,但宗望實際上也並非魯莽之人:「皇叔說得有理,但凡事也需考慮最壞之後果,如今武朝軍隊皆已被我打散,殘部分佈周圍各處。接下來,便讓大軍加速攻城準備,五日之內,我要各項器械全部完成,發起總攻。而這方面……著斥候摸清周圍情況,弄清楚,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慾行此事,而後……郭將軍,此事你負責,替我碾碎了他們!」   眾人領命。   「是!」   大帳為之震動。   宗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待眾人離開之後,他又在帳篷裡走了幾圈,回到案前,拿起先前沒給郭藥師等人看的最後兩頁紙瀏覽了一番。   這最後兩頁上,多是說服性的內容,上方是接續宗望大軍被大水吞沒後的遠景的。信上說的是金國內部的許多問題,其上言曰,阿骨打一代天驕,起事之後,金人朝氣蓬勃,人皆輩出,然而其中也有隱患。   阿骨打退位之後,繼位者並非阿骨打親子,而是其四弟吳乞買。吳乞買為人穩重,守成有餘,實乃阿骨打苦心孤詣的選擇,然而其中也說明了一個問題。金人之中,人傑輩出,乃是強幹強支的局面,如今阿骨打已死,到第三代繼位,會是何等情況,卻是難說得緊了。   女真人中,大帥粘罕,同樣雄才大略,吳乞買在位,宗望等人尚能與其分庭抗禮,然而若無吳乞買,情況又會如何?武朝聯金抗遼之策,錯恨難改,但假若金國皇子之中最為厲害之二皇子宗望及其麾下數萬大軍於此地覆滅,金國之中,唯一掌握了可底定天下之兵權者,只有大帥粘罕了。   金國東西兩路大軍南下侵我武朝,然而宗望先到汴梁,粘罕卻被堅城太原所阻,據聞宗望幾度發出軍令,命粘罕大軍迅速南下,然而明明可以繞行過去的太原,粘罕卻遲遲不動。兩人之間,得無嫌隙乎?此時決黃河,不過一地之失,但數年之內,金國必亂。女真人猝然起事而得天下,並無底蘊,若不能休養生息勵精圖治,數代之內必定夭亡,再非武朝之患……   最後兩頁這一字一句,表明了寫信人對於金國內部的瞭解,字字句句,卻盡是誅心之論。   事實上,粘罕於太原不動,也是出於謹慎,他們是第一次入侵武朝這個國家,如果真的全軍南下,路上又留了個太原,若是西軍真的來截住去路,十餘萬大軍陷於武朝腹地,會怎麼樣還真難說。宗望自然也能明白這一憂慮,但這信函卻並不客氣,上面的句子讓他感到,既是挑撥,又似乎真有可能。最起碼,他看完這些之後,首先覺得,對方要採用決黃河的方法,可能是真的。   至於那些看似挑撥的言論,他已經儘量使其正常化,但已經看過的東西,這麼明白說出來的東西,想要不想,也是不可能的。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無論這個信函是真是假,它至少都已經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想到這裡,宗望便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武朝儒生,一堆的跳樑小醜,然而這一個,不僅表現出了他對金國內部的瞭解,這些跳梁的伎倆,也分外讓人覺得憤怒起來。   異日若有機會抓住此人,必要親手活剮了他!   宗望想著這個還不清楚身份的武朝小人,心中閃過了這樣的想法。   第五九七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輪(六)   雪好不容易停下來,夏村山谷中的氣氛,也變熱鬧了起來。   軍隊即便在大雪天也沒有完全停止訓練,體質好些的在雪地裡摸爬滾打,稍微差些的練習衝鋒,山谷之中人本就多,輪流剷雪不停,以勞動代替訓練,也未有停過。只有一部分身體真不行的,被撤下去休息。   這年月裡,軍隊畢竟還有體質問題存在,大夥兒平日裡便不寬裕,一個月吃不到幾塊肉的軍漢,身體也單薄。但另一方面,苦日子裡熬出來的人,往往也更經得起磨練,因此想象中會耐不住嚴寒的軍人,反倒不算多。   為了維持這一萬多人的生計,寧毅動用了大量的關係——不止是右相府的後勤體系,還有在賑災之中與各地地主富紳們建立的良好信譽往來。前一次是為了救人,也給了大家賺錢的機會,這一次則是為了打仗,寧毅以官府的信譽打了白條,先透支這些富紳囤積的食物,填補軍糧供應上的空缺,待到戰爭結束,再有國家補上。   為了避免夏村山谷猝然受到女真人的襲擊,又要崩潰轉移,這些糧食,暫時囤積於黃河北岸,隔幾日運輸一次。更多的糧食則在後期陸續轉運而來,雖然麻煩,並且由於黃河北岸也因為堅壁清野受到了一定的影響,但費盡力氣之後,軍糧問題,還是能夠保證。寧毅有原本的竹記做後臺,偶爾也會有些醃製的、易保存的菜肉加入其中,暫時還顯得不錯的伙食,是在輿論宣傳外,支持山谷良性運作的關鍵因素。   平日裡雪都在一片一片的掃,大雪停下之後,山谷之中,很快便將所有的積雪都清理乾淨了。大量的積雪被堆在山谷的外圍,小山一般,若女真騎兵過來,多少是個阻攔。   積雪堆、連續五層的拒馬,在拒馬之間一道道的壕溝,是夏村山谷最外圍的防禦體系。沿山而上,瞭望臺、木製城牆等物,還在被一道道的建起來,呂梁山帶過來的榆木炮已經被一門門的放在關鍵位置上了,多達八十門的榆木炮與數門鐵炮被嚴格挑選了位置,力圖在這山谷前方形成交叉的火力網。   榆木炮的威力,比之後世鐵炮自然算不得大,大的戰場上,又或是汴梁城頭那種開闊的地方,發揮不了多大的效果,然而在山谷的前方和周圍這一段地方,相對狹窄的地形與八十多個火力點,足以給寧毅一些踏實的感覺了。當然,對於其他人來說,還不清楚榆木炮效果的情況下,這踏實感,便要減半。   「如果有一兩萬人衝過來,漫山遍野都會是人啊……」   與秦紹謙走在這防禦工事邊,如此說著話,心裡的踏實,便又沒有方才那般足了。   山谷的谷口雖然狹窄,但兩側的山勢,其實算不上陡峭,若是真被大軍衝過來,並非是一面遇敵,更可能是三面。   八十多門炮,阻得了一時,但是擋不到天荒地老。尤其此時的榆木炮還存在質量問題,雖然呂梁山帶來的這批都是經過改良、加固的好東西,但平均下來,每門炮發射十發炮彈,可能就是壽命極限了,而且中間要有不短的間隔。鐵炮自然好些,但此時的鐵炮,跟榆木炮一樣,仍舊是有相當大的炸膛的危險。   這樣……簡直是在打塔防遊戲啊。   站在那木製的防禦工事上,寧毅在心中想著。在他的身邊,秦紹謙、紅提、韓敬等人都在,山谷內外皆是忙碌景象。防禦的牆外,大量樹木已經被砍光,留出了有一棵棵短木樁的空地,一些人正在這裡練習弓箭,宇文飛渡也在不遠處的隊列的——朝更遠處的樹木射箭。   一名搬東西的少年做完了事情,從旁邊走過。這少年皮膚有些黑,是呂梁山名叫小黑的少年人,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紅提的半個弟子,兩人在呂梁山,也曾有過一段友誼。   宇文飛渡的箭矢準確地飛往遠處的樹木,然後回頭:「怎樣?」   「……瘸子。」   小黑拖著腳往前走。   宇文飛渡仰天吸了一口氣:「你讓我怎麼忍你。接暗器!」   他操起一顆石頭往小黑那邊砸過去,被小黑啪的伸手抓住,不過宇文飛渡已經衝了過來,他的一隻腳確實已經有些不方便,對下盤功夫有些損傷,然而腿跛了並非腿斷了,有些不方便,但許多功夫還是在的,兩人便迅速地打在了一起,拳法相交,格外剛猛。   寧毅與紅提等人看著都笑了笑,而後,秦紹謙卻肅容起來,指了指側面的一個方向。山谷那頭,一支馬隊過來了,上方數人,皆是白色的貼身服裝,若非騎馬,在漫天的大雪裡,遠遠的幾乎看不出來。   那馬隊進了山谷,領頭的便朝這邊過來了。而後在這片木製的城防上,向寧毅等人低聲地報告了事態發展,寧毅等人的面色,也都嚴肅了起來。待到那領頭的離開,寧毅雙手撐在城牆邊緣,往外面看了好一會兒,才回頭與秦紹謙等人繼續聊起來。   聲音倒都不太高。   「……餌已經放出去,吃不吃倒很難說……」   「……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春汛開始後決堤,接下來,無論如何女真人都要玩真的了……希望汴梁守得住吧……」   「那不是我們要想的事情,破釜沉舟,哀兵必勝。汴梁是皇城,守不住,國破家亡,相爺他們在城裡是知道這一點的,我們也只能信他們能守住了……」   「計劃做得再好,真想到要打過來,我們這裡也難吶,扛不扛得住,是個大問題……」   「一個多月的費心費力,要練出什麼百戰精兵來,是痴人說夢。能在我們選好的地方,做好準備打一仗,是我們這些跳樑小醜能爭取到的最大優勢了,扛不住,也只有死,沒什麼好說的……」   「太原被圍了這麼久,雖然沒有消息傳出來,但不也在扛嗎……」   「我們已經很佔便宜了……難不過太原……」   自宗翰南下,開始攻城,太原死死的釘在了女真西路軍前行的道路上,其中的主官,是秦紹謙的兄長秦紹和。最初還有些消息傳來,自西軍救援失敗後,宗翰的部隊已經徹底掃蕩封鎖了那一片區域。與宗望打著同樣的主意,宗翰亦想以堅城為目標,訓練女真人的攻城戰法。太原成為信息盲區之後,只能從只鱗片爪的流出消息裡推測到,太原城的攻防戰,進行得極其慘烈。   女真的西路軍並沒有在城外等待太久,他們不像東路軍,沒有汴梁這麼多的勤王軍需要應付,宗翰也著急南面的戰事,他們對於太原城發動了大規模的進攻,然而太原城的抵抗之堅決,也是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   這僅僅是被推測出來的信息而已,武瑞營慘敗之後重整,需要做的事情太多,汴梁城外的事態太過危急,大夥兒都沒有餘暇將目光放到北面去。而在九月二十五的那次對皇帝近乎逼宮的脅迫之後,周喆幾乎是以沉默消極的態度將汴梁城防完全交給了李綱、种師道與秦嗣源等人。   這種沉默是危險的,並不代表他對於這些人的信任,皇帝在對所有人發脾氣。並且,作為能接觸高層信息的人員,寧毅、秦紹謙等人都能察覺到,對於右相府在那一夜裡扮演的角色,皇帝並非毫無洞察,就算不能確定,也一定存有猜忌怨懟之心。這一情況的直接後果是,太原城,在短期內,幾乎不可能得到任何救援了。   沒有人知道,在那一片孤立的地域裡,太原城能夠守住多久。但有一點可以相信,如果太原能夠堅持這麼久,汴梁城就也會有這樣的機會,寧毅等人的一切賭博,都是建立在這個前提上的。   汴梁城破,萬事皆休。而汴梁即便守住,寧毅、紅提、秦紹謙這邊,也需要付出百分之一千的努力,到最後,看有沒有可能抓住那百分之一的希望。   但毫無疑問,很多人會死。   武朝戰力雖弱,軍資還是發達的,寧毅所在的這個位置,已經連續調來了大量的弓箭、火藥、各式軍械,然而目前山谷裡的一萬多人,與女真人做對比的話,戰鬥力到底是在怎樣的一個層級上呢?即便加上防禦,能不能一換一,都是讓眾人心中存疑的事情。寧毅也毫無樂觀情緒。   無論如何,自己這邊是雜牌軍、整合不到兩個月的潰兵,而面對的敵手,是此刻天下最強的軍隊。   雪停之後的天空有著罕見的清澄,天空晴朗空曠,空氣冰冷怡人。寧毅望向汴梁城所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無論宗望會不會如他們預期般完全的吃掉誘餌,寧毅知道,送過去的信,會成為真正點燃導火索的火種。   所以他能夠知道,導火索已經在燃了,是他們親手點燃的。但燒盡的那一刻何時到來,還是未知之數。   汴梁,雪停之後,家家戶戶都在街頭剷雪,連日以來,城防未有鬆懈。但縱然有一定的心理準備,沒有人能夠知道,最殘酷的考驗,即將在數日之後到來。   在這之前,幾個小小的、簡單的插曲,正在這片天空下發生……   第五九八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輪(七)   雪又開始飄落了。除了偶爾舞動雪花的寒風外,汴梁城附近的大片平原上,都是安靜與死寂的氣息。   一場場的戰鬥,一次次的流血,原本居住在這片土地上,上百萬的人群都已遷徙,空置廢棄的村落、城鎮在大雪降臨的黃昏漾著詭異而死寂的氣息,鳥兒早已飛走,山林間,少數動物奔行在雪地當中,松鼠抱著它的榛子,站在樹林邊緣,看曾經那片屬於人類的地域。在這數月時光中,倒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寒了屍骨。   狼偶爾出現。   只在少數的情況下,孤單的馬隊奔行在皚皚的大雪間,從某地去往某地,帶著他們的任務。   這裡在不到半年的時光內,成為了生人的禁區。   牟駝崗距離汴梁城防十里之遙,從這一片到汴梁城的道路上,還被人的氣息所統治著。清晨,「砰——」的巨響,響起在牟駝崗附近的冰面上。   一隊女真力士,拿著鎖鏈綁縛的鐵球或是大錘,揮砸在大營附近的冰面上,白色的冰霧四濺開來。   作為女真紮營的這片地區,原就是武朝牧馬之所。牟駝崗三面環水,草場豐茂,堵住口子後,也是易守難攻。只是在冬天真正降臨後,周圍的湖面也開始結冰,尤其在下雪天裡,冰面變厚,原本是湖水的三個方向上,此時冰面與陸地,就完全連起來了。   姚平仲的夜襲計劃失敗後,便再沒有多少人敢真的對女真營地發起攻擊了,不過,在結冰之後,牟駝崗的女真士兵,每天便又多了砸開邊緣冰層與派人巡邏的任務。每天清晨,力士砸開邊緣湖面後,巡邏的士兵三個一隊,來回往復。   皚皚的大雪下得讓人分不清早晨還是中午,只知道天亮已經許久,巡邏的士兵來了又去,偶爾看看視野前方那片平整的、延綿開去的冰雪湖面,一切都顯得單調,只軍營裡的忙碌聲偶爾越過高聳的木製圍牆傳出來。巡邏隊走過時,一名女真士兵停了停,扭頭往湖面望過去。   大雪飄落。   他看了幾眼,片刻,趕上了前方的兩名同伴。   我們的視野推過去,距離這邊數百米外的冰面上,有白色的東西存在著,那是兩道趴在冰上、雪裡的身影,穿著與雪地中極難被認出來的白衣。其中一人放下了手中的筒狀物,甚至用一隻手默默地擋住了筒狀物的前端。   遠處三人離開之後,這邊才又將那粗糙的長筒狀望遠鏡舉起來。旁邊那人拿出小本子,又拿出炭筆來,手抖著往上面寫數字。   「又一百二十五息……三人巡邏經過……共用時……」   沒有準確的計時工具,只能大概估算時間,在這樣的雪天裡,長期的潛伏,對於兩人而言也是巨大的負擔,他們趴在這裡靜靜地看、記錄,只偶爾小幅度的活動身體,肚子餓時,從衣服裡扯出煨暖了的肉乾來,慢慢咀嚼,但也儘量不動。   有時候,海東青穿越大雪,飛上天空,那便是他們最難熬的時候。   黃昏時分,有人悄悄過來,代替他們。   這兩人從湖面上悄然退去,小心地遮掩痕跡,進入牟駝崗那端的小樹林,之後,也是沉默地走。暫居和接頭地點是山中的一處洞穴,有人過來拿他們記下的東西,也略略談了幾句,送來一些物資。臨走時照例叮囑:「如無必要,不要生火。」   對方拿來的炒米、肉條等物,早已冷了。但從他懷裡拿出來一個裡三層外三層包裹的小鐵壺,其中的肉湯,竟還是溫熱的,給兩人分著趕快喝掉,然後又是一番叮囑。   出來執行這種任務,身上的衣服,保暖還是很夠的。兩人一是十多歲的年輕人,名叫陳亥,一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鄭,陳亥叫他鄭叔。   「鄭叔,你說我們每日裡記下這些,能派上用場嗎?」   「早些睡。」鄭叔的話很少,聲音也不高,「我咋知道。」   「女真人太狠了……」   陳亥說完這些,便不再說了。   偵查的隊伍是寧毅拼組起來的,在堅壁清野的過程裡以及後來武朝軍隊被打散後,挑選出來的人。有些是竹記之前的人才儲備,也有獵戶,又或是精通野外生存本領的、天賦異稟之人。陳亥自小身體好,跳脫活潑,十里八鄉的傳聞,他可以在大冬天的光屁股到雪裡走,女真人來時,他的村子沒能逃過第一波屠殺,父母死在了屠刀之下,他僥倖存活,後來,寧毅將他吸收進來。   到得第二天早上,他們醒過來,吃了冷硬的東西,再去接班。雪紛紛揚揚的,有時大有時小,回去接到新的命令之後,他們也會稍微轉換地方。他們隱約也知道,負責對女真人大營進行偵查的,不止他們一撥人。   過來聯絡他們的應該是個官——至少也該是個官。他每天煨在懷裡帶來的肉湯,能讓陳亥感到溫暖,因為他隱約知道,可能不會有其他的官,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他跟鄭叔認識的時間不久,雖然鄭叔相對沉默寡言,但以往應該是個厲害的獵人,偶爾會指點他兩句藏匿和打獵的事情,數日的時光,在那樣嚴苛的環境下潛伏,身邊只有一個同伴,不自覺的,也會將對方當做天地間唯一的朋友、又或是親人、長輩。   那一天是十一月二十。   這天中午,他們在觀察之中,悄然轉換了位置。雪下了這麼久,湖面上的冰,其實已經相當牢固,陳亥偶爾伸手敲敲,也不會有什麼事情。這一天大概是遇上了相對較薄的地方。   他們在那片地方,已經趴了一個上午,湖岸邊巡邏的士兵從視野裡走過時,鄭叔正拿著望遠鏡在觀察,細碎的聲音從他的身下響起來了。   兩人定在了那裡,緩緩將目光望過去,鄭叔伸手掃了掃雪,細紋從他的身下延伸開去。   兩人都知道這時候不能亂來,鄭叔本就性格沉默,此時微微揮手示意陳亥往旁邊挪,他則挪向另一邊。   冰面垮了。   鄭叔掉進水裡,又上來,微微撲騰了兩下。遠處,巡邏者還在走過去,沒有掉下去的陳亥小心地伸出了手,鄭叔拉著他的手,用力之時,細紋開始在陳亥的身下出現。對方意識到什麼,放開了手,他下意識地扭頭望向女真人軍營的方向,掉在水裡,他應該看不到人,但他已經停止了撲騰和發出聲響。   風雪裡,隱隱有女真人說話的聲音,他們也在朝這邊看,但由於隔得太遠,風雪阻隔,他們看不到這邊已經出現了一個冰窟窿。   雖然年紀四十多歲,但是在武朝的定義上,鄭叔其實已經是個老人了。陳亥趴在一旁,拼命伸手。   「把手給我,上得來的……」他咬著牙關,低聲說著。   湖裡的老人顫抖著,解下了脖子上的望遠鏡,他伸出手去,將望遠鏡輕輕放在了冰面上。然後他解開背後的小包裹——鄭叔隨身攜帶著這個小包裹,似乎是他的全部家當——他想將小包裹遞過去,但遞到一半,包裹掉進水裡去了。   「……」陳亥張大了嘴,拼命張嘴,他已經在哭了,眼淚將視野變得模糊,然而他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兩個月前,女真人來到他們村子時,殺死了他的父親,他的母親將他藏在柴火垛裡,他聽到了許多的動靜和聲音,最後聽到的,是母親的一聲短促的慘叫。倖存之後,他從柴火垛裡出去,他的母親死在柴房門外,半身都是黑泥,身上沒有衣服,紅色的血和黑色的泥包裹了半具身軀。他在柴火垛裡,就是這樣哭的。   他隱約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然而他不敢出去。他的母親自始至終沒有哭叫、呼救,只在最後被殺死時,忍不住發出了那聲慘叫。他坐在母親的屍體邊,張大了嘴哭,嘴裡可以塞進拳頭,然而任何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有些人,悲傷到極致的時候,是哭不出聲音的。   模糊的視野裡,老人伸出的那隻手沒有收回去,他用最後的力氣對他比出了一個大拇指,在空中微微地晃了晃。   女真軍營裡打造器械的聲音傳出來,幾名巡邏的士兵離開了。   老人已經沉下去了,等到他的屍身再度浮上來,陳亥知道,到時候,冰冷的天氣已經封住了這個口子,這個冬天,老人永遠見不到這個世界了……   當天晚上,給他送肉湯的那名官員將他帶回了夏村山谷,山谷裡熱熱鬧鬧的,所有人都在做著他們的事情,他被安排在一個小房間裡,有人送來了飯食,然而他吃不下。不久之後,有人過來再度向他詢問了鄭叔死去的詳情,他機械地再說了一遍,對方道:「待會還會有人過來,勞煩陳兄弟再說一遍,他們會將事情記下來。」   「記下來……什麼……」陳亥機械地問。   「記下來……鄭叔的事情,以後說給別人聽。」   「為什麼……要說給別人聽?」   「因為……」對方斟酌了一下,外面忽然有人敲門,似乎來報告發生了什麼事,那人聽了報告,點頭,又回來,「為了……讓別人能緬懷他……」   「他已經死了……」陳亥搖頭。   「嗯,陳兄弟,我知道你很傷心,我們也很傷心,但是,我這邊還有事情要做,來的人,會跟你解釋。」   「你有什麼傷心的,你又不認識他,你們認都不認識他!」陳亥哽咽著吼了出來。   對方的眼神似乎也有些為難,但終於還是離開了。過了一陣,又有人進來,陳亥本想發脾氣,然而他看見跟在那人後方來的,是那個叫做寧毅的人,陳亥知道,這是個大官。   前方進來那人準備好了筆墨紙硯,叫寧毅的大官還有隨從,被他揮手擋在了門外。大官看了他一陣,才在旁邊坐下。   「我聽人說了鄭叔的事情了,我來看看你。」   陳亥搖了搖頭,沒說話。   對方道:「他會問你,更詳細的事情,我們會記下來,讓人記住他。」這種陳詞濫調讓陳亥也覺得憤怒起來,他咬了咬牙,盯著對方:「鄭叔他,是什麼人啊?他是哪裡人啊?他臨死的時候給我那個包袱,他肯定、肯定是讓我轉交的,現在我轉交給誰啊!」   「那是給你的。」對方說道,「鄭一全跟你一樣,他的家裡人都已經死了,他的妻子在五年前去世,他的兒子兒媳、兩個孫子,在女真人來的時候……」   對方搖搖頭,長舒了一口氣:「……呼。所以,不管包袱裡有什麼,應該是給你的。」   陳亥愣了半晌,眼淚掉下來了,更多的憤怒湧上來:「就是因為這樣、就是因為這樣,你……你們才選我們的吧,就是因為這個,你們才選我們去送死的吧?你知道我家裡人都是怎麼死的吧?我爹怎麼死的,我娘怎麼死的……」   「我都知道。」陳亥還沒哭完,對方打斷了他的話,「就是因為這樣,才選的你們……當然不是全部,但很大一部分是。」   陳亥氣得牙關都在顫:「你們這些人,躲在後面,你們這些人……」   「我是把你們送到最危險的地方,但我沒有‘躲’在後面。」寧毅強調了一句,他解開衣服,然後露出胸口上、手臂上的疤痕,然後走向那準備寫東西的人,將他的頭按偏了,「他們也沒躲在後面!」那人的脖子側面,竟也是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   「確實有人躲,但今天在這個地方的人,都沒有在‘後面’。」寧毅看著他說道,「你們身邊的事情我知道,很多人死了我也見過。我坦白說,選你們到那種地方,就是因為你們心裡憋著有恨,你們才能做到那些事情,你們就算死的時候,也會想著不放過那些傢伙,我就是因為這個選你們,但沒有辦法,只有這樣,才能做到事情。我隨便派一個人過去,他們不夠謹慎,被女真人抓了,不夠堅決,我們的事情就一點點的暴露了,到最後,所有人都死了,女真人攻破汴梁,殺更多的人,我就算對你們公平了?」   「但是……他已經死了……」   「文明的傳續,不是靠血緣。」寧毅低聲說了句他不太懂的話,「女真人過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整族都沒有了。鄭一全的血脈是沒有留下來,但是臨死的時候,你在旁邊,你就把他傳下去了。女真人這一路殺來,死的人這麼多,有一部分人的事情留下來,讓後來人知道有一群這樣的人,活過,死了,文明就傳下去了。人死不能復生,若真是沒有辦法,死了,儘量把故事傳下去吧。」   他看著陳亥,陳亥沒有再說話。好半晌,他仰起頭,吸了一口氣,在後方的凳子上坐下了,只是張著嘴,無聲地、痛哭起來。寧毅閉上眼睛站了片刻,然後走過去,經過那記錄員的身邊時,在小桌子上敲了敲:「已經說過的,就不要再問太多了……夠難受了……」   這天晚上,陳亥在夢裡看見了老人豎起的拇指,他從夢裡醒來,在暌違許久的暖床上睜著眼睛無法入眠。想起在牟駝崗看到的那些身影,他知道,還會有無數的人死去,一切才不過是剛剛開始。   推開窗,雪暫時的停了下來,他想起那位老人,又想起自己的父母,再想起村子裡的人,這幾個月來,在這片原野上死去的人。老人靜靜地在湖底了。他們都像是在某個地方安靜地站著,大雪以山谷為中心朝周圍的天地無垠地推展開去,他們的身影也像是在周圍推展開去,他們真是太多了……   夜空月光如水。月光如水,照無數的緇衣。   他發現那床他再也睡不安穩了,第二天他又回去牟駝崗,未到湖邊,女真大營那邊,已是沖天的殺氣……   ……   時間是中午,新酸棗門,老人走上城牆時,身邊盡是奔跑的守城者。   提著水桶的人們正一批一批的湧上城牆,往外牆上倒下水後再下去,如此反覆。士兵已經豎起盾牌,準備好了夜叉擂、滾木礌石等守城物件。無數的守城準備在城牆上延綿開去。   城池之上,大風吹來甚是寒冷,然而此時寒冷已不再是值得操心的事,秦嗣源走向不遠處的城樓正中,同樣的兩位老人已經到了那裡,為首的是李綱,另一位則是西軍的种師道,种師道大病未愈,但到得此時,也只能苦苦支撐下來。   往外看去,那是女真人攻城時駐紮的營地——這段時間,一些攻城投石的器械陳列在那邊,但數量並不多。不過,此時在片陣地上的氛圍,已經開始有了變化。   更多的攻城器械、大軍尚未到來,但城外的斥候已經收到消息,女真人總攻將至了。   對於這段時間以來,女真人埋頭苦造器械的事情,城內的眾人,都是知道的。种師道在病中曾經考慮過主動出擊的策略,然而有了姚平仲的事情,沒有人再敢擔起這樣的計劃,而且由种師道的族弟种師中所帶來的三萬種家軍,在不久之前,同樣在汴梁城外平原上遭遇了敗績,此時正龜縮於附近整頓防守。   在西軍剛到之時,人們對於西軍的戰鬥力,是寄予深厚期待的,大有西軍一到便能力挽狂瀾的感覺。姚平仲的失敗打破了這個期待,人們還可以繼續期待种師道,然而在這樣的期待下,當种師中率軍來到,种師道也無法一味的讓其按兵不動,結果雙方展開一場對殺之後,種家軍同樣鎩羽而歸。雖然在种師中的見機下,種家軍仍舊保留了兩萬餘人的戰力,但至少高層的人已經完全明白過來,即便是武朝最強的西軍,在此時縱橫天下的女真鐵騎面前,也實在是難言可勝的。   事實上,在當初,或許只有种師道本人才清醒地看到了這一點,他到京城之後,按住姚家軍,也一直在阻止大軍的魯莽出擊,只希望自己麾下部眾與所有勤王部隊會合後,能夠嚇住完顏宗望,使其退兵,又或是集中全部力量與其一戰。可惜他入城時威望太隆,周喆看不過眼,終究軟禁了他,而後同意了姚平仲的計劃。待到後來放出种師道,二十萬大軍已潰,這位身處病中卻依舊清醒的老人,也再難迴天了。   此時在汴梁城裡,滿朝文武匯聚,真正知兵之人還是有不少的。然而兵部一系,從最高的童貫開始,一見女真人的氣勢,對於守城之責,根本不敢再接,只說自己從太原退下,待罪之身已不能服眾。這樣的眼光證明了他的「知兵」,他不接,其他人便懂了,少數有資歷的幾個人也不敢再接。   而皇帝最近這段時間的沉默態度令得左右二相固然掌握了權力,實際上得到的或許也是大家的觀望。到得最後,二相只在中層軍官上有隨意任命的權力,這樣一來,他們對於守城的戰術運用,也只能是規規矩矩的來,不能玩出太多行險的事情了。   簡而言之,就只能守了。   風吹過來,三位皆以年過六旬的老者站在那風雪之中,等待著宗望大軍的到來。只有秦嗣源,在許久的肅穆之後,漸漸的笑了出來,那笑聲豪邁,與他一貫的形象並不相符。但李綱漸漸也笑起來,然後种師道也笑起來。   「今日有你我三人在此,面對此事,當浮一大白!」李綱笑著說道。   遠處,宗望軍隊的旌旗來到。   ……   夏村山谷。消息已經傳過來了。   房間裡,紅提與娟兒正在縫補一些衣物的內襯。門外的空地上,秦紹謙、韓敬、岳飛、齊新勇、宇文飛渡等不少人都聚在這裡,看著名叫小黑的少年穿上那些東西。   當那以鐵片、鋼片綴成的甲冑完全的穿到身上,少年的整個人,也幾乎變成一副行走的鐵盔甲了。   少年已經不是第一次穿這個,當他一拳橫掃揮出,空中飛舞的雪花都為之呼嘯旋轉。在他的後方,身披鐵甲的戰馬輕輕呼了一聲,而在後方的後方,一百多的鐵甲重騎,皆在著裝。   「還行。」寧毅低聲說了一句,不遠處,秦紹謙撫摸著戰馬身上的鐵甲,搖頭感嘆。   戴上頭盔,執起關刀,少年轟的一聲,翻身上馬。   不久之後,山谷裡都動了起來,漸至傍晚時,所有的人,在整個山谷上上下下集合,一堆堆的篝火蔓延開去,寧毅與秦紹謙等所有將領,都出現在山谷上方的高臺上,秦紹謙對著整個山谷的人,舉起了酒杯。隨後,由左至右,緩緩倒下。   「今日這杯,祭此天地、神鬼、已死去的人,以及身處此地的你我。宗望今日已經正式出兵強攻汴梁,諸位,時辰要到了……」   篝火熊熊,滿谷肅殺,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聽著他的說話。   飄在天空漫天風雪,一時間都像是不敢靠近這裡……   ……   太原。   夜晚,病中的秦紹和從睡夢中醒來,昏暗的房間,小妾便在床邊睡著。他睜了許久的眼睛,直到忍不住咳嗽時,才將對方驚醒了。   「老爺,你醒了,要喝水嗎?」小妾詢問著,然後道,「城防沒事,你別擔心。」   「我做了個夢。夢見父親了。」他聲音虛弱地說著。   「公公在汴梁,總比這裡好,你別擔心。」   「嗯。」秦紹和微微點頭,然後他笑了笑,說:   「佔梅,我覺得,可能見不到父親了……」   ……   雪海蔓延,晝夜來去,十一月二十二,清晨來到了。   汴梁城的這個早晨,格外安靜,除了雪花的飄落,彷彿大家都沒有醒來,礬樓的馬車經過了寧靜的街巷,來到城牆附近時,天剛微白。師師下了馬車。她最近常來這裡幫忙,然而這一次,軍營中的氣氛,有些不一樣。   她還來不及分辨這氣氛的變化,隔著遠處的那堵巨牆,有號角的聲音隱約而突兀地傳來了。巨大的物體正從天空中經過。砰的悶響,微亮的天色與飄雪中,像是有風忽然經過,師師的身體縮了一縮,她感到大地都在動,有人在遠處「啊」的大喊—— 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攻城的聲音在一瞬間拔至最高,恐怖的聲響淹沒了城池,搖撼著它所接觸的一切……   鬼門開放了……   第五九九章 凝冬雪海 生死巨輪(八)   從許多許多年前,石頭就呆在那座嶺上了。那是座無名的低嶺,毫不起眼,沒有足以稱道的風景名勝,那塊石頭只是許多石頭中的一顆,見證過日升日落,經歷過滄海桑田,承受四季變遷。黃河水數度從它的身上淹沒而過,人群在周圍來來去去時,放牛的孩子偶爾也在它的身上歇腳。在許久許久的光陰裡,它都沒有挪動過位置了。   穿甲冑的人將它從那裡拖走時,雪剛剛從天空中降下,一如此前許多年降下的雪。它隨著許多石頭一塊被拖到某個平地上,雪將將在它身上覆蓋了一層的時候,將它拖來的人們開始用東西在它的身上敲了,它被敲砸得更圓了一些,然後,堆壘在其它無數的石頭裡。   在它的前方,是粗糙的、木製的營地,更前方的遠處,巨大的高牆朝著天地兩側延伸開去。   雪漫漫而下,太陽升起來、又落下,石頭的周圍有時熱鬧,有時冷清,人來回奔走,有時候搬走它旁邊的同伴,有時候在它身邊塞上更多的石頭。光與暗流轉交替,周圍忽然間更加熱鬧起來了,人與馬的腳步震動了大地,更多的、帶有輪子的器械從四周推來。躁動不安的氣息混合著飄落的雪花。   天光暗下去,又明亮起來的時候,嗡嗡嗡的巨大震動已經籠罩了一切,人聲奔走,各種粗礪的、古怪的聲響,在它的周圍,大量的石頭迅速的被搬離,那些石頭劃過天空,消失了。終於,腳步奔走而來,搬起了它,放在木板上。他們飛快地衝過難行的雪地,道路顛簸不平,時高時低,有人衝過來時,從那石頭上方躍了過去,然後周圍響起大量的、奔行的馬的腳步,木板撞上低窪之地,轟的一聲,石頭滾了下去,人也倒在它的旁邊,但片刻之後,他爬起來,又將它推上木板。   這段小小的旅程在巨大的木製器械旁結束了,木板停下來的時候,兩個人抬起石頭,將它放在了一個凹陷的容器裡。石頭沉了沉,絞盤的聲音響起來、人的喊聲響起來。   一小段之間之後,它飛起在了天空中。漫天的、洋洋灑灑的雪花朝無盡的遠方延綿,它與雪花碰撞,衝過寒風,騎馬的隊伍奔行在它身體的下方,在那下方的,還有倒下的人、鮮血與火焰,歇斯底里的叫喊。前方那巨大的高牆迅速地放大了,帶著銳利箭頭的箭矢從他的反方向衝過,在剎那間的旅程裡,一根箭矢從前方飛速而來,與它碰撞在一起,然後反彈飛得無影無蹤。   巨大的城樓,「新酸棗門」幾個字一閃而過,石頭撞在了巨牆上,石屑四濺,然後便是巨大的落差,它從高高的城牆頂端落下,轟的一聲,又是四濺的冰屑、水花。石頭落在原本護城河與城牆相交的邊緣處。它的半截砸進了冰裡,半截還在外面。   在它的左右兩側,更多的石頭撞上了城牆,然後落下來,同樣落下來的還有雪花,有箭矢,然後還有其它的東西。當它靜靜地呆在那兒的時候,奇奇怪怪的東西總是如雨點般的落在它的身上,箭頭彈開了,從那高牆上方倒下的水在它的身上逐漸結成冰,而後又被另一塊落下的石頭砸開,雪降下來,然後巨大的木頭也降下來,轟然作響。   躁動而暴烈的景象隨著天色的轉黑有所停頓,雪還在下,城牆上有著光芒,後方也是延綿的光芒,又有水從城牆上衝刷下來。天還未亮,周圍還顯得寂靜的時候,某一刻,躁動的聲音又陡然的響起來,石頭飛來,箭矢飛來,火光逼近,巨大的木樓和梯子也逼近了,有一架梯子就被架在了石頭位置的上方,然後人的身體也掉落下來,摔在石頭的旁邊,奇形怪狀的血肉,再接著,是黑色的粘稠的液體。   呼嘯的聲音挾著光芒掃過去,火光蔓延而下,石頭被淹沒在那片熊熊的火光裡,然後又燃燒著的人也大叫著摔落下來,不久之後,梯子也摔落下來……   太陽的光升起在東邊,掃過了那片巨大的高牆,它變幻著位置,又落下去,周圍無數的光影都在衝突。在石頭的旅程裡,周圍的一切既是短暫,又是永恆。它在滄海桑田的彼端,與周圍的一切就是一體了,無論是經歷巨大的爆炸、分割、又或是變形,無論周圍的是氣,是水,是堅硬的寶石還是會閃閃發光的明珠,無論它的一部分變成鬱鬱蔥蔥的樹木,還是變成有血有肉的生命,無論它是會飛翔還是融合於土壤,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風吹起沙塵的變化,而這變化,也就是永恆的一部分。   它靜靜地嵌在融化了又開始凝結的冰裡,掉落下來的東西在它周圍一遍一遍的塑造。騎兵奔行、箭矢飛舞、刀槍相交、血肉四濺、大雪狂舞、火焰燃燒……那屍體帶著慘叫的聲音掉下來了,在它的身上將堅硬的骨骼摔得粉碎,粘稠的血肉從石頭上緩緩滑落,然後,繼續開始凝結……   這一切,都是永恆的一部分,但或許在短暫的時光的,它們對於這些短暫變形的,稱為生靈的物體,有些不同的意義……   ……   「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歇斯底里的聲響充斥了一切,鮮血在眼眶裡,令人頭腦生疼,木架正在亂舞的刀光裡被瘋狂地推動,女真人被推得後退,然後撞上了城垛,他不想被推下去,伸手在城垛上攀了一下,砍來的刀光用力劈斷了那隻手,薛長功用力一腳,將那人踢下城去!   「其他人呢!其他人呢!」   對著旁邊那名半張臉都沾滿血的校尉,薛長功用力的大吼,他衝到女牆邊,探出頭去往外看了一眼,延綿數裡的城牆,女真人正朝這邊湧來,攻城的木樓、雲梯全都在架上來,城門處護城河被填平了,衝車被持盾的士兵護著往前走,有人從城樓上倒下火油,在風雪中拉出長長的火龍來,箭矢正在沒命的射下去。又是一波強襲。   「只有這麼多人了!其他兄弟都死了!剛才女真人衝上來了——」   「夜叉擂不夠,被人砍了,快叫人抬上來!還有火油,不要捨不得火油——別光顧著正門!看看戊三段,快隨我去!女真人要強攻那邊——」   延綿開去的城牆外,女真人攻勢如海潮,而在城牆的內部,士兵與守城的志願群眾猶如蟻群瘋狂上下。即便已經動員了最大的力量,城牆上的防禦,有時候仍嫌不夠厚。女真人對整個北面城牆發起了劇烈的進攻,其瘋狂程度,足以讓每一段城牆的守軍都感到心驚膽寒。然而女真的將領也正是以這怒濤般的攻勢試探著城牆上的薄弱點——更貼切的說來,是主動製造薄弱點,試圖以士兵驚人的戰鬥意識崩斷整個城牆的防禦。   在劇烈的進攻中,女真人的馬隊也在城下飛速奔馳,以高密度的箭矢奔射對城牆上做出壓制。一旦某一段城牆上的防禦稍顯疲敝,攻城的力量會瘋狂地朝這邊湧來,一旦女真士兵衝上城頭,撕開的口子立刻就會帶來驚人的傷亡,在三天的攻城裡,這樣的戰績,女真人已經做到四次了。   十一月二十三那天中午的一次,超過五十名的女真士兵成功登上牆頭,他們將周圍的守軍,連同協助守城的民眾殺得大量潰退,在將這五十餘人強行殺死,奪回城牆的短暫時間裡,有超過五百的士兵和民眾犧牲,他們很大的一部分,是被女真士兵直接殺得從城牆內側摔下去至死的。   而在二十二那天的下午,女真人第一次登上牆頭時,以強悍的戰力殺退了武朝士兵試圖奪回牆頭的三次努力,當時他們扼守住那片牆頭,大量的女真人都在湧上來,武朝士兵的回奪變成了添油戰術。後來是种師道親率神弓營過來,以箭矢覆蓋城頭,再以超過三千精銳在城牆上的兩端以命堆過去,最終將女真人暫時壓退。這一波死傷一千五百人,其時女真人與武朝守將都還未適應這等高烈度的節奏,然而女真人那邊戰鬥意識的敏銳性是驚人的,當然,在隨後的戰鬥裡,武朝這邊的中級將領例如薛長功等,也終於漸漸的能夠適應這樣的戰鬥了。   飛舞的石頭和箭矢偶爾就越過城牆,砸進城牆內側的人堆裡——女真的攻城器械當中,能夠做到將石頭投過來的不多,就算能做到,往往也是冒險進入了弓矢的射程範圍裡。但幾乎每一次都有可能造成傷亡。相對於作為攻城的一方,能在城外任何地方架梯子的女真人,武朝人作為守城者,上下城牆的樓道則往往是固定的。城牆上方的戰鬥強度太高的時候,守城器械就隨時需要補充,這導致樓道上擁擠大量的人群,他們往往就會變成流矢或是石塊的受害者。   但除了當場的下意識躲避又或是找塊木板頂著,沒有其它的方法,無法撤離,因為他們的工作一旦停下,城牆上的防禦,就要岌岌可危。   事實上,女真人瘋狂的進攻和驚人的戰鬥力,已經在奪去一部分守軍的戰意。這種奪去戰意並非指令人逃跑,只是讓人真正意識到這支軍隊的強大而已,那種驚人的戰意令得女真人一旦突破城頭,要將他們壓回去,便要花去數倍的生命,武朝的士兵並非是下意識的躲避,而是在迎上去的時候下意識的覺得:打不過。   此時武朝守城軍隊,皆是武朝最精銳的禁軍,平日裡的訓練、糧餉都充足,他們不至於逃跑——逃也無用——但也就這樣了。面對著一朝的開國軍隊,主觀能動性上的差距幾乎是無法彌補的,三天以來,在這延綿數裡的城防線上,這條防禦的弦始終繃得死死的,人們倉促而目不暇接地應對著一切,城防給人的感覺似乎隨時都可能垮。   但畢竟還沒有垮。   滾木礌石如雨點般的被人從城牆上扔下,火油、熱水、箭矢參雜其中,延綿開去的城牆上掛滿鑲有尖刀或倒刺的夜叉擂,揮舞長長叉杆的士兵偶爾被流矢射中,倒在血泊之中,而上來送東西的民眾偶爾拿起叉杆大叫著揮舞一番,試圖阻止從雲梯上來的女真人,熾烈而洶湧的呼喊聲、戰鬥聲夾雜在漫天的風雪裡,蔓延整座城牆。   大量的傷者被抬下來,送進傷兵營。天氣太冷,早兩天的傷者由於身體抵抗力的下降,迅速感染了風寒,體弱者隨時隨地都在死去,城內的所有大夫都已經被動員了起來。李師師正在其中幫忙,她已經一天一夜未有休息了,身上的衣服髒亂,頭髮也已經亂了,額頭上、臉上有沾著別人的血,有沾著熬藥時的草木灰,在被無數傷者包圍的傷兵營裡,只是機械地幫忙做事。   這忽如其來的慘烈景狀,令得她已經有些懵了,再加上這幾天幾乎不曾停歇的忙碌,與血腥為伴,令她難以細想眼前的事情,只能以無休止做事來應對——侯敬曾經跟她說過女真人強攻時的傷亡境況,然而在眼前這樣的情況下,或許侯敬都有些懵了。   短短三天的時間裡,在女真人的強攻之下,或許整個汴梁城,都已經懵了。   關於戰爭的惶恐,席捲而來。   ……   牟駝崗西北二十里,郭藥師、張令徽、劉舜仁率領的四萬餘常勝軍,已經離開女真大營。   宗望要強攻汴梁,同時進一步鍛鍊女真人在滅亡遼國時就在不斷提高的攻城戰力,對於失敗的可能,並沒有想過。在這場大的戰役中,他並未讓郭藥師的軍隊參與其中,當然有自大自信的理由,另一方面,這一路以來,女真的東路軍,也從未與怨軍真正的展開共同作戰。   南下的過程裡,沒有需要他們兩支軍隊合併才能打敗的敵人,而另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一旦在戰場上與郭藥師並肩,戰局的勝負之因,很大一部分就被交到郭藥師手上了。   宗望固然已經招降了常勝軍,但對這支軍隊,還談不上有「馴化」的過程。假設雙方一齊進攻汴梁,郭藥師出力的話,城固然下得毫無疑問,但若是在最關鍵的時刻,他戰場倒戈,即便是自己麾下這支最強的女真軍隊,恐怕也要死得十拿九穩。   武朝儒生就喜歡各種陰謀詭計,誰又知道郭藥師是不是玩苦肉計,等著在最關鍵的時刻,給自己一刀呢。   若武朝人真打了這種陰狠的主意,讓自己大軍長驅直進,直到汴梁城下,再倒戈一擊,可就真如那封信函上寫的,再也無人可壓住粘罕了。   出於這樣的考慮,宗望是不會讓常勝軍進入攻城的戰場範圍的。郭藥師也明白這一點,當宗望給他安排了任務之後,他便迅速地展開了調查,欲決黃河的,到底是哪一支武朝隊伍。之後發現,最有可能的,是种師中如今率領的西軍部隊。   當然,這樣的結論做得有些魯莽,但無所謂。宗望已經開始攻打汴梁,他不想等到一切完全落實再出手。說不定到時候汴梁都陷落了,而另一方面,自己投靠了女真人,眼下卻撈不到更多的功勞了,在宗望攻陷汴梁之前,他感到必須有一場戰績,在這個考慮下,西軍是最好的戰績——其它的傢伙都是軟柿子,如果他還在武朝,打敗那樣的軍隊,可以拿來邀功,但現在在金國,那樣隨便打一場就誇功,徒惹人笑罷了。   因為這樣的考慮,當外界傳來的留言說欲行此時的乃是西軍,他立刻就相信了,並且拔營出征,往西軍如今的駐紮點摸過去——懶得留在軍營裡吃閒飯。   ……   汴梁城外,距離女真軍營更遠一些的地方,寧毅騎在馬上,舉著望遠鏡,看那驚人的攻城場景,紅提跟在他的側後方,秦紹謙則在另一邊,此外尚有韓敬等幾人。   放下望遠鏡後,寧毅嚥了一口口水:「這麼打,汴梁能撐多久?」   沒有人回答,過了好一會兒,秦紹謙才說了一句:「……不知道。」聲音低得毫無信心。   眼見沒人說話,韓敬伸手指了指汴梁:「凡攻城戰,若不能十而圍之,也有強攻一面,聲東擊西之策。女真人攻勢如此激烈,集中於一面,若是久攻不下,我猜宗望必然分兵奇襲其餘城門,若能料敵先機,說不定可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吃掉一撥。」   寧毅皺了皺眉,不遠處的岳飛在這些人中沒什麼太高的地位,但這些天也已經熟了,此時道:「韓將軍說得有道理,然則此地女真,皆是宗望麾下精銳,即便以一對一,加以奇襲,恐怕我等也佔不了太多便宜,更何況戰場之上呼應也快,宗望麾下的將士下馬為步戰,上馬為騎兵,恐怕不會坐視我等逃走。不可不察。」   韓敬道:「嶽兄弟提醒的是。」   「然而牟駝崗大營,至少還有一萬二千人在,雖多為步兵,亦有工匠,但以我等數量,仍難下手啊。」有人在旁邊道。   「不管怎麼樣,拖不下去了。」寧毅與秦紹謙、紅提等人對望一眼,「先回去,今夜就要做出決定……準備動手!」   一行人折返而回,去的方向,卻已經不是夏村,而是此時汴梁雪原上一個廢棄的村鎮。共有四千三百人,此時已由夏村出來,駐紮於此。   紅提從呂梁山帶過來的隊伍中,一共近兩千人,其中苦苦攢出來的重騎兵,共有一百六十四騎,其餘為輕騎。武瑞營中,原本秦紹謙託寧毅在獨龍崗訓練的士兵過千,但在九月底大敗之後,如今只剩不到五百了,武瑞營原本好不容易拉起的兩千餘騎兵,折損甚眾,如今秦紹謙手上剩下不到五百騎,再加上其餘可用的老兵,便是如今此地的數量。騎兵兩千五,步兵一千八。   至於夏村留下的,此時零零總總加起來還有一萬五千餘人,其中固然有些用來壓陣的精銳、竹記管理人員又或是武林高手,但這批人士氣不過剛被煽動了一個多月,只能被留在夏村應付日後的防禦戰,將他們拉出來,與女真人正面對敵,基本就是找死。   風雪不停,降在那冰冷的村鎮裡,寧毅等人商議著事態,計算著戰況,時而爭論片刻。女真人太強,對於手上可動用的這股力量,到底能到什麼程度,誰也沒底。然而已經沒有時間了,這個夜晚,他們就必須要做出決斷。   汴梁,白熱化的戰鬥仍在不斷持續……   完顏宗望,是要在數日之內,就底定這一切的……   第六百章 悲悽殺戮 漫長血河(一)   大雪之中,馬車駛過喧鬧的街頭。   奔跑聲、呼喊聲、哭泣聲都在傳來。這條街道通往北面的城牆,又一隊志願守城的居民在小撥軍隊的帶領下往那邊去了,雪裡的街道邊,有女人孩子正在哭,是家裡人早兩天便死在了城牆上的,這類人現在還並不多,混在喧鬧的聲響裡,引人惻隱,但除了安慰,終究無法說些什麼。   因為更多的居民正被髮動起來,往城牆那邊去,偌大的汴梁城,便都被這樣的氛圍籠罩了。   早些天李綱、秦嗣源等人發動民眾幫忙守城時,有此意願者甚眾,然而當這樣大規模的運作起來時,自然就要面臨各種各樣的問題,消失的、稱病的、不願意去的,每每令負責者歇斯底里,狂躁不堪。事情真逼到眼前時,各家各戶的妻兒,也未必真願意家中的男人往城牆那邊去了,由此爆發的種種情況,不勝枚舉。   但好在此次面臨的,真是汴梁居民的切身利益,就算有部分人員不能幫忙,真被髮動起來的居民,數目也是夠多的。   此次女真大舉攻城,兵力共計五萬餘,而城內負責守城的兵將,則在八萬左右。發動起來,已到城牆下幫忙,又或是在各處待命的民眾,整個數目已達十萬之眾,還有數萬甚至十數萬處於隨時可以動員起來的狀態。   這樣的龐大的組織力,令得舉城上下都處於狂熱與沸騰當中,無形中,其實也激發了眾人守城的熱血。至少在眼下的短短數日裡,汴梁城中掀起的愛國情緒,已是空前絕後的。如果但從政績來說,任何組織起這種情況的官員,都值得一輩子誇耀了。   那無名的馬車穿過還在飄雪的城市,進入童貫王府的後門。在這邊,早有一些馬車、官員在院子裡等待了。馬車上的年輕武將下來,走進內院,童貫正在待客,年輕武將通報一聲,隨後過去報告城頭的情況,實際上新的戰況也大同小異,戰事激烈,城頭危急:「……女真人兩度登上城頭,又被打退,但乙六段城頭有大的破損,恐將成為女真人的全力突破口……」   此時房間裡的五六人,都稱得上是朝廷大員,或為武將,或是掌軍權的文官,童貫看著城牆的圖紙推演一番,眉頭緊蹙,又問及城內的狀況。其中一名官員詢問:「……天下精通兵事者,無過於王爺,王爺認為,這戰事如何。汴梁城,咱們還守得住麼?」   另一人道:「女真人這次,看來是鐵了心,非要將城池攻破不可啦。」   「既然發兵攻城,又有哪一次是不想破城的!」童貫看著城牆圖紙,皺了皺眉,他身材魁梧,自有不怒而威的氣勢,「而城池攻守,瞬息萬變,女真人鐵了心,我等難道不是鐵了心要將城守住麼!當此危局,只能戮力同心,再不要有愚蠢念頭,汝等回去,速速將家將派出,勿要再有拖延!」   女真人開始動真格,為了守城,短短几日內,李綱連守禦皇城的兵力都進行了幾番調動,下方發動居民幫忙,但在其中自然也有差別。普通民眾只能幫忙搬磚燒水、遞送物資,一些鏢局武師,大戶人家的護衛,又或是舞刀弄槍的任俠之輩,組織起來卻可以真的上城頭拼殺。城內的眾多官員自然也被動員起來,要求他們將家中親衛、護院派上城頭。對這類事情,有人欣然答應,有人則找到自己的背景靠山,尋求他們的意見。   不過,至少在這個時候,城中的大員無論是先前與左右二相和睦的還是不和的,都不敢在這件事上隨便反對了。童貫、蔡京、高俅等人甚至是首先將家將親衛們派出的——雖然只是派出一部分,但無論如何,代表著他們也希望城牆能守住。   當然,除了派出家將幫忙守城之外,還有許多事情,為預防著城牆真的被破,是他們在私底下悄悄運作的。   待到這批官員暫時被打發後,童貫皺著眉頭,再去看那圖紙,手中點了幾點,問旁邊那家將親信:「守城戰況,你覺得如何?」   那親信沉默片刻,望著童貫:「女真戰意堅決,城池……隨時可能被破。但誠如王爺所說,兩位相爺亦同樣堅決,所以……」   「城池攻守,若論細部,很多時候無定論可言,考的交戰雙方犯錯和補上錯誤的速度。」童貫摸著地圖,一字一句地說著,「眼前一戰,自三日前,便一直處於危局。女真是要在強攻中找我方錯處,他們每次登城,皆是找到了錯處,二十二那日下午,最為危急,然則李綱、种師道都極為堅決,在女真將錯誤擴大前,以人命填回去了。此後數次登城,皆是如此,若非我方戰意堅決,不論哪一次,都可能城破人亡,女真人當初半日陷上京,便是因為一個這樣的錯,往往只是幾十人登上城頭,守方意志弱了點,補得慢了點,那就是舉城俱亡。」   童貫眼下是武朝軍方地位最高之人,在許多人眼中,也是最會打仗之人。他的教導在外界不知道多少錢都要不來,那親信認真地聽著。   童貫頓了頓:「只是,能被頻頻逼出這樣的錯誤,也說明我方守城狀況,已經踩在了隨時可破的線上。李、種二人可以補上一百次,只需一次動作慢了,汴梁便再無幸理。這樣的狀況,細部上已無從推測,因此,方才他們問城池是否能守住,我也答不出來。」   他說到這裡,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右相厲害啊……秦嗣源此人,若非黑水之盟,壓了他數年,如今我朝戰事,恐怕不至於如此窘迫了。這三日時間,他源源不斷地調動人上城,令城池北段,隨時隨地都有充足的物資,才是這些錯處能及時補上的真正原因,若非有他在背後掌舵,這些人就算髮動起來了,也不知該去哪裡,人死了、重傷了,也不能及時撤回,反而在城頭上佔了位置,如此,怕是城池早破了。李綱、种師道就算要動起來,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右相……」那親信道,「他在民間,聲望卻並無李相、種帥等人隆重……」   「他是務實之人,有才名,卻難有清名。」童貫看了他一眼,「何況黑水之盟後,他空置數年,揹負罵名。復起之後,又遇上北伐種種事情,他為此所累,欲做實事,有時候不得不劍走偏鋒,官員視其為酷吏,民眾皆是愚昧鄉愿之輩,又懂些什麼。唉,早數年間,他若專心經營官身,不去碰黑水之盟的爛攤子,如今朝堂上,能與蔡太師分庭抗禮的,便是他了。」   他的手在圖紙上揮了揮,有些感嘆:「若真是如此,我揮師北伐,要順利得多,也不至如今這般窘迫……」   這樣的感慨自然有馬後炮的嫌疑,也不是那親信可以插嘴的範疇。過得片刻,童貫吩咐一番,又將其派去城頭,隨時盯著戰況了。   城牆上的戰事會怎樣,如童貫所說,在細部上無從判斷,但從大局上來說,女真人的戰績名滿天下,守得了一時,未必守得住一世。這是城中絕大部分知內情的官員都有的認知,而在皇城之中,略有些後知後覺的周喆,此時也已經動起來了。   他的後知後覺,並非是因為遲鈍,純粹是給李綱、秦嗣源、唐恪——甚至還加上童貫、蔡京等人——給氣的。先前皇后提前跑出宮,他在背後追過去,結果遭到滿朝文武逼宮留下,回來之後,便賭氣不再管事了:眼前的爛攤子,你們要就拿去,我倒看你們能怎樣!   抱著這樣的心態,他龜縮在宮裡自暴自棄,每天至少翻兩個妃子的牌子,做完以後又將她們罵走,待到女真強勢攻來,他心中甚至還有想法:「看你們擋得住!」   當然,這只是賭氣,他是成年人了,心中還是希望打敗女真人的,只不過帶著這樣的想法,他便可以不理會那些俗人的煩心事而已,然而當戰事進行了兩三天,他也忍不住開始關注一下,而後就終於知道了狀況。   周喆並非武將,對於戰事一知半解,他無法像童貫一樣,憑著城牆上傳來的消息,就知道戰事已經踩在了繃緊的鋼絲繩上。但無論如何,以周喆的聰慧,身邊還有些智囊的情況下,三天之後,他也就清楚了,那三個老東西已經傾盡全力,而城一破,他就真得考慮南巡了。   於是他手頭上也就動作起來:城牆他反正不管了,就算想管,這個時候他也沒轍——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他在悄然間伸出觸手,將重心放在了出城的道路上,最終小規模的點兵遣將,將從皇城到南面城門的道路上全都安排上可如臂使指的將領,這期間,京城中的好些力量都知情知趣,做了幫忙。例如蔡京、童貫、王黼、樑師成、高俅……等等等等,而李綱、秦嗣源,再包括秦檜、唐恪、耿南仲等各種能插上手的官員,也都盡力開綠燈,做好了這幾條後路——周喆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想到自己作為皇帝,竟然弄到如此境地,身邊的各種奸佞橫行,令自己這皇帝當得束手束腳。如今憋屈地將權力扔出去這麼多,又憋屈地考慮後路,這些人看似乖巧,實際上心中怕是在嘲笑自己這個皇帝吧。每每思及此處,他的心中就愈發的氣悶,如此這般,又順手砸掉了幾樣價值連城的珍玩。   離開皇宮的範圍,漫天風雪裡,要推動十餘萬人的運作,負責組織的右相府及下屬幾部,工作量驚人的龐大。從秦嗣源,到下屬的戶部、工部、刑部、兵部,互相之間的協調、運作、串聯,自一品的高官到最低層的里正、衙役,一層一層的命令下達,安排調配。每時每刻,成百上千的官員在城市裡來往奔走,基層的官員將人員調配起來,中層官員負責篩選,工部、戶部,準備大量後勤物資,兵部反饋每一條有關於城牆上戰事的消息,幕僚團還要針對這些信息作出推算,此後將一撥撥的人調到合適的地方,等待運用。   真正的戰事,是從這樣成千上萬瑣碎事情的運作裡支撐起來的。當那城牆上慘烈的戰鬥裡出現缺口,李綱、种師道等人帶著人命迅速填上去的時候,真正決定大局的,除了城中的戰意,還包括了他們的手邊,有沒有足夠的適合拿上去填的人命。   從良莠不齊的群眾裡篩選出可以作戰的人來,篩選出可以作為匠人、運輸者的人來,將他們迅速安排在出現空缺的地方。當城頭的每一撥部隊出現大量戰損的時候,敏銳地做出反應,投入可用的生力軍。再回頭在城裡進行大量的宣傳,給所有人打氣,保證所有人的吃喝,等等等等,都是後勤中樞的難題。   坐鎮兵部中樞的秦嗣源已經兩日兩夜沒有閤眼了。   整個大堂之中——包括大堂外的院子,都已經被棚子遮了起來,成為一體——無數的聲音都在響,官員、斥候奔走進出,有些事情下方的官員便能當場作出判斷,有許多事情則迅速地傳到秦嗣源這邊,而後,高層幕僚通過巨大的沙盤推演,還原不遠處戰場上的情況,接著再作出調配的決斷。   秦嗣源麾下,所有組織運作的能力,都已經發揮到極致,這其中也有寧毅的作用——在相府中樞裡呆了這麼些年,他的那種極重效率的處理事情的方法和理解,也被相府幕僚中的其他人學到不少,都是這個時代最為出色的人,潛移默化的,便能在不少事情上運用起來,在許多的行事細節上,相府的運作,都有著寧毅的現代化優化。   原本這樣出色的能力都是為北伐準備,卻想不到最緊急的時候,是為了守住京城。在針對一條條消息做出應對的忙碌裡,偶爾堯祖年等人也會過來勸他稍作休息,但他皆是揮手拒絕了,猶如燃燒生命一般,老人此時,並不覺得累。   這倒也並非是什麼不祥的徵兆,雖然長期以來處理著大量事情,但秦嗣源在養生、修心等方面,也有著極高的造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學問、精神上的強大,促進了身體的圓融。這幾年來,對他衝擊最大的一次,恐怕是張覺被殺的那次反轉,但在眼下,有了心理準備之後,這樣的透支他還可以熬得住。   並且,每一個命令,都表現得極其清醒。   眼下的狀況,攻守的雙方都像是在透支自己的每一份力量,透支彼此的生命,只是女真人猶如一個潛力無限的年輕人,武朝一方,卻已經垂垂老矣。縱然秦嗣源在竭盡自己的全力處理每一件事情,他所感受到的,也是幾乎無窮無盡的壓力。走錯一步都要反劫不復的情況下,唯一的選擇,卻只能是走下去,而且,還看不到太多的希望。   在那不斷傳來的各種消息中,終於有一項,是性質不太一樣,像是打氣一般,不需要他去操心的。那消息的機密程度極高,是由堯祖年拿過來的,通篇由密文寫就的信函。   這篇密文的譯解方法和資格,只有秦嗣源本人擁有,但消息的來源堯祖年倒是知道,是由城外寧毅等人傳進來的。   秦嗣源迅速完成了解讀,他在沉默片刻後,將消息告知了堯祖年。   「……四千多人……主動出擊?」堯祖年以眼神詢問,旁邊已經有好幾份要緊的信息傳上來。   「封了吧。」秦嗣源點了點那封密信,然後開始看其他的消息。   堯祖年收起那封信,片刻後,低聲道:「就算兵凶戰危,這也形同送死,是否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調集其餘軍隊,再圖出擊。」   城外兩個多月以來的戰鬥中,女真人到底有多強大,已經表露無遺,此時他們強攻汴梁,確實已經很危急,但是四千多人此時出手,不管怎樣,都像是破釜沉舟的無奈之舉。而其中加上秦紹謙,就更像是捨身取義,以死殉國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雖然城外有三十多萬人先後被打散,四處逃遁,但如果能夠全部收攏起來,進攻宗望的攻城軍隊,汴梁之圍還是可解的。只不過,說起來簡單,卻實在做不到了而已。   新的信息停留在秦嗣源的手上,老人緊抿著雙脣,隨後搖了搖頭:「破釜沉舟,哀兵必勝……若然不勝,這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和天意如此了……我等如今,只能拼死守住汴梁,不必去想其它的事情。」   他的目光決然,隨後將心思放在了城內的事情上。從目光之中,難以知道老人此時的想法,但想來可知,此時此刻,他的大兒子被困於太原孤城,生死未知,而他的二兒子,也在城外不知道什麼地方,冒著這漫天風雪,踏上送死的道路了……   離開這兵部大堂,白色的城池間,傳訊、報訊的騎士一直延綿向北面的那堵巨牆,無數的人群、士兵,都在朝著那堵城牆奔行而去,而在城牆上方,持續的戰鬥廝殺,幾乎已經令鮮血染紅了城牆的每一處。   在飽受戰火的新酸棗門附近城牆的西面,被標記為乙六段的那處城頭,一段女牆已經被飛來的巨石砸得坍圮,女真的將士正在往這片缺口上衝,下方的雪原上,女真騎兵的奔射箭矢覆蓋了缺口兩端,城牆兩側,大量的武朝士兵手持刀盾、長矛冒著箭雨的威脅往破口處衝鋒推進,最前方的士兵推著一輛刀車,歇斯底里的吶喊前行,箭雨偶爾將人射翻在地,後方的人群便跟上來。在那頭,女真人已經組成槍林,最前方的戰士推著兩面大鐵盾往這邊衝來。   更遠一點的城牆後方,神弓營的士兵正在奮力往下方的女真騎兵射箭,試圖壓制住女真人的奔射。然而即使不時有戰士從馬上掉落,女真的騎隊仍舊不離開那片地方,仍舊對牆頭保持高強度的箭矢覆蓋。   城牆後方,唐耀已經朝城牆下射了許久,騎隊裡被他確定射中的女真人已有三人,他是神弓營中最出色的射手之一,然而當他大喝著對準城下再射出一箭之後,一根箭矢刷的插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咬著牙關,蹲回城牆後方,滿頭都是因為虛弱和疼痛而來的大汗,他的手在沒命的發抖,這一切幾乎都不是因為此時插在他肩上的那根箭矢——他的手上,尤其是五根手指之上,已經皮開肉綻,全都是鮮血了,其中四根包裹了布片,仍然被鮮血浸出來,未包裹的中指血流如注,幾可見骨。   「啊……」他叫了一聲,然後又「啊——」的大吼一聲,牙關還是忍不住打戰,手指顫抖不停。   對於射手來說,弓弦是傷手指的,縱然有著許多種防護方法,然而當他經歷過在城頭上奔走數日,不斷射箭的戰鬥後,他的每一根手指上,就都已經是觸目驚心的傷口,然而他不能戴上厚厚的手套,因為那樣一來,他就感受不到弓弦。   作為神弓營的士兵,在這種極限距離上的對射,他不止是將箭矢射出去就行了,如果是那樣,他與普通士兵的價值,又有什麼兩樣。   旁邊,更多的士兵正從內側的樓梯衝上來支援,其中一個顯然是組織起來的普通民兵,那是個胖子,拿著杆長槍不知道為什麼混進了這個隊伍,此時躬著身子,手持槍桿滿頭大汗,以幾乎要哭的神情看著他——看著他肩膀上的那根箭矢。   兩人就這樣對望了一眼,唐耀身上極其狼狽,不光手上是血,肩上是血,身上也斑斑點點都是血跡,頭髮披散,嘴巴張開時牙關之中都是通紅的血漿,而在周圍的城牆邊,更為觸目驚心的應該是一具具還未有收斂的屍體,那胖子看了之後,面上哭喪的神色更甚了。唐耀吸了兩口氣,陡然又是「啊」的一聲喊,他反手一下,用力拔出了肩膀上的箭矢,站起來、轉身,「譁」的拉開了長弓,箭矢嗖的射了出去。   他瞪著眼睛站在那裡,待到確認箭矢射中了人,才又回身蹲下,看著那胖子,露出一個恐怖猙獰的笑容,晃了晃血肉模糊的手指:「一個。」他沙啞地說道。   那胖子臉上仍舊是哭喪的神情,但隨後,握著那槍,「啊——」的一聲吼著,往眾人奔行支援的城牆缺口處衝過去了。   「哈哈……」   箭矢是帶著倒鉤的,他的那一下用力拔出來,令得肩膀上血管斷裂,血流如注,唐耀捂了捂肩膀,看著胖子衝過去的身影,口中笑了起來。他隨後癱坐在女牆邊,看著那胖子愈衝愈遠,笑得詭異異常,停不下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當那胖子的身影消失在視野前方的人群裡,他的眼淚都在笑聲中流出來了。   風雪呼嘯,城牆內側,無數的身影都如螞蟻般的往城牆上洶湧而去……   牆外,女真大營,對於完顏宗望來說,在如此慘烈的攻城景狀下,懦弱的武朝人竟然還能守得住,頗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已經發過好幾次脾氣了,此時他站在營地內的高臺上,遠遠地望著城牆上那一小段的豁口,看著那激烈的戰鬥,不斷地下達命令,隨後,不斷不斷地下達更多的命令……   翻山越嶺。騎兵與步兵,都一道在雪地裡走,風雪維持著它的強度,不小,也一直不算很烈,要打仗還是沒問題。   這支四千人出頭的部隊,目標頗為明確,甚至所有人都做好了戰鬥的準備,朝著牟駝崗的方向,迅速逼近,不過選擇的方向上,再進行延長,便是汴梁城。   「哪裡的部隊?」牟駝崗大營之中,眼下負責駐守的,乃是負責後勤的完顏闍母和將領術列速,聽說此時竟有軍隊出現,主動來襲,頗為意外。   「不清楚,與先前的那些武朝軍隊,似有些不同,看起來……有些散,但來勢不慢。」   「四千人,步騎各半?」   「是。」   「看來是哪裡大戶湊出來的義軍……異想天開……」   在汴梁城外的這幾個月裡,過來與女真人作戰的,除了武朝正規軍,義軍也是有幾支的,通常來說,規模較小,但多是滿懷熱血的愣頭青——彼此在女真人打過來的此時,武朝各地義軍紛起,都說與女真人不共戴天,若論數量,六七十萬人都有,若在後世,說不定要給人滿朝忠烈的錯覺,但實際上,真正敢不怕死打過來的,畢竟不多。   而且,如果是武朝正規軍,兩千騎兵,要麼不配步兵,要配至少得配兩萬人才對,此時殺過來的四千人,不倫不類,只能說是這些愣頭青的一部分了。   對於術列速來說,從牟駝崗到汴梁城這條後勤線,是必須保持完整的,他不是自大魯莽之人,但對於眼前這四千多人,也不至於看得太重。   「命呼宗秀率兩千騎兵出擊,僕魯,領兩千步兵,隨後接應。斥候擴大搜索,若確定只有四千人,並無後援,便給我盡全力打散他們,馬搶回來。另外,加強營地防禦,周圍巡視的,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莫被武朝人鑽了空子!」術列速吩咐一番,隨後又道,「另外,打散他們以後,不留活口,把他們的頭,插在木頭上!」   此時牟駝崗營地裡一共還有一萬二千人,其中兩千五百騎兵,步兵則有六千餘人,其餘的都是負責後勤的匠人。當然,還有數千人,是被俘虜的漢人,都是被關起來取樂的,有女子,也有作為奴隸的男人。   對方四千人前來,自己這方出同樣的四千人,已經算是獅子搏兔的姿態,一方面,他要將這些人全力打散在這,狠狠震懾有其它想法的武朝軍隊,另一方面,宗望大軍盡出,留給自己的除了兩千多騎兵算是精銳,其餘的戰力要差很多,如果能搶來兩千匹馬,自己這邊,就又要厲害很多了。   騎兵挾風雪而出,不久之後,他們看到了前方的敵人。女真將領呼宗秀是一名猛將,率領身後的弟兄,便朝著前方同樣的騎兵陣猛撲而下。   鐵蹄如雷,風雪捲起!女真人的衝鋒,在眼下的時代裡,是連群山都要避讓的。呼宗秀沒有使用柺子馬騎射戰術的原因,是因為怕對方被射崩潰了逃走,那樣一來,對方步兵固然能全殲,雪地上騎兵相追的話,自己恐怕就沒辦法俘獲對方的戰馬了。   他希望對方是愣頭青,不要被自己這邊的衝鋒給嚇到。   對方果然沒被嚇到,竟同樣殺過來了。   這又讓衝鋒中的呼宗秀很不爽。   他孃的,竟然敢反抗!   「諸位,不用想跑,不用想打不過會怎樣,若眼前的女真人都打不過,此後任何事情,皆成泡影。所以這一次,要麼勝,要麼我等都死在這!」   麾下的騎兵以秦紹謙領頭,步兵的將領則是寧毅力排眾議,交給了小將岳飛,出擊的宣言也沒有多少慷慨激昂,風雪之中一次簡單的射擊後,就這樣衝出去了。   大雪裡,射擊準頭不高,進入一箭之地的距離,衝鋒轉瞬即至。   轟隆隆的巨響,衝鋒的騎兵猶如海浪般的拍在了一起,打頭的,不過百餘騎,帶著的卻是最為巨大的衝力,長兵器交擊在一起,風雪之中,都揚起火花來。   「哇啊——」呼宗秀一馬當先,手中長刀斬向前方這些大都穿著破布斗篷、跑得也不是頂快的騎士。   凶戾的刀光帶著「霹譁——」的巨大聲響,反震的力量襲來,那騎士雖有阻擋,卻也被他一刀劈中,斗篷張開了,鐵製頭盔後的眼睛盯著他,沉重的關刀揚起在風雪中,「啊」的劈了出去——   戰場上的第一輪交鋒中,凶戾的劈砍聲瘋狂地響了起來,戰馬倒下、人影倒下,在巨大的衝力下,也有披著鐵甲的戰馬踉蹌倒地,無數粘稠的、溫熱的血漿,在雪地上奔湧肆流。   更多的人、馬,在風雪中衝撞上來了……   ……   汴梁,傷兵營裡。   師師的頭有些暈。   觸目驚心的傷員正一撥撥的被送進來,屍體則被拉出去——因為躺的地方已經沒有了。   她在驚人的血腥氣裡已經熬了很久,傷兵營距離城牆不遠,她偶爾也能看到城牆上那慘烈的景狀,對於她來說,那是難以形容的場景。她覺得自己多少已經有些適應這血腥了,甚至適應了那些斷掉手腳的傷口,但仍舊有些想吐——吐不出來而已。   她已經一天沒有吃過東西了。沒有時間停下來,即便停下來,她其實也吃不下去,有一個時間,那個名叫侯敬的小將官跑過來——他的一隻耳朵被劈掉了,李師師不知道那有多痛,但對方來找她包紮,臉上還帶著笑,似乎興奮得不得了:終於受傷了。   但師師知道,對方也是強顏歡笑。   他的姐夫——也就是賀蕾兒的那位相好——薛長功已經升官了,他也隨著升了官,倒是不錯的事情。不過,在包紮了不久之後,侯敬就又上去城牆了。在這期間,蘇家的蘇文方來找到過她一次,蘇文方如今在城內為相府到處奔走,主要是找竹記以往相熟的那些大戶人家,央求他們派出家丁幫忙守城,到了礬樓的時候,李媽媽拖他來找找自己。   師師問起了寧毅。   她之前無數次的猜測寧毅到底怎麼樣了,這次蘇文方倒是給她帶來一個好消息,寧毅沒事,但對於寧毅眼下在幹什麼,蘇文方卻不肯說,只是在最後給她透露了些許事情。   「姐夫在城外殺敵,前段時間受了重傷,此時已痊癒了,你不必擔心他……姐夫在城外戰場上做的事情,不會比你我小。」   「我就知道的……」   當時師師如此說了一句,然而當看到城牆上下的慘烈景象後,她又很難想象了:他在城外,加入的這樣慘烈的大戰嗎?   城牆內外,那幾乎可以撕裂人心的鏖戰聲,這幾天裡一直在持續,傷兵營裡也一直聽得到。然而不知道什麼時候,那聲音竟像是變小了一些,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因為傷兵營裡,被抬進來的人卻是越來越多了。她正在熬製傷藥,端著一碗湯藥給人送過去時,有人在喊她:「李姑娘、李姑娘。」她抬頭一看,卻是侯敬,他跑過來:「女真人暫時退下去了,女真人被打退了。」   師師還在往前走,此時聽聽周圍人說的,似乎都是這個內容,她正想笑,腳下一軟,陡然摔倒了,藥碗被打碎,燙人的湯藥倒在她的手上,也漸到旁邊一名傷者,對方避了避:「小心些啊!」   「對不起,對不起……」師師連聲說著,侯敬已經跑了過去:「李姑娘你……」他想要扶,但有些不敢動手,師師掙扎片刻才爬起來,口中還在道歉。侯敬有些焦急地說:「李姑娘,你多久沒睡了,你沒吃過東西吧?我、我這裡有饅頭,只是冷了,你歇一歇,我給你去拿熱的……」   「我不累,我不累。」師師搖著頭,「你剛剛說,女真人退了?真的嗎?我還要做事……」   「女真人退了,真的,暫時退了,你該休息一下了。」侯敬眼看著師師轉身要走,陡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然後回頭大聲地說道:「諸位!諸位!這位照顧你們的,是礬樓的師師姑娘!李師師李姑娘,她這幾日都在傷兵營幫忙,眼下已經一兩日未有休息了,連東西都沒吃!諸位,你們說!是不是該讓她休息一下啊!」   他聲音頗大,說得眾人都愣了愣,隨後才有人道:「李、李師師李姑娘?是礬樓的師師姑娘?」   「是啊,就是啊。」侯敬道。旁邊的師師卻有些慌張起來。   「我……我說有些眼熟呢。」   「對、對啊,我見過的,好像就是……師師姑娘……」   「師師姑娘竟也來照顧我了?」   「我看到的,她在這裡,已經一整天未曾休息了,她是師師姑娘?」   周圍的各種議論聲瞬間沸騰起來。這年月裡,能夠見到李師師的人畢竟不多,但大多數人還是知道她名字的,儘管這幾日她一直操勞,身上帶著血,頭髮也有些亂,但若仔細看過去,那一臉漂亮清秀的樣貌,還是令人神往。甚至一些斷了手腳的士兵,此時都下意識的對著這邊在看,在問。   過得片刻,便有人喊起來:「師師姑娘,你該去休息啊。」   「師師姑娘你怎能來這種地方……」   「快去休息,您來這種地方看我們,我們便高興了,不用做這些事情的。你看,女真人都被打退了,我覺得我還能再殺幾個啊——」   眾人情緒熱烈起來,有些人確實是在開玩笑,有些人覺得感動,師師對著這些人,或是殘肢斷體,或是流血虛弱到幾乎快要死去的軍人,眼淚已經流出來了,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擦著眼淚,嗚嗚地哭了片刻,方才點了點頭:「我、我先去吃些東西,謝謝大家了,真正辛苦的是大家,我、我不會拿刀,也上不了戰場……」   「拿刀是我們的事!」   「……師師姑娘你看著吧,等老子能起來了,立刻上去,給你殺幾個金狗回來。」   「……就算在師師姑娘頭上!」   侯敬拼命點頭,護著師師離開,他說道:「我去幫你拿熱饅頭,眼下肯定有了。」   師師搖頭:「冷的也可以,你給我。」   於是侯敬從懷裡拿出一顆絹布包裹的饅頭來。這饅頭做得就粗糙,此時畢竟冷了,看起來石頭也似,侯敬有些不好意思,師師倒是拿過去,小口小口地啃起來。他們走出傷兵營,漫天的風雪未停,巍峨的城牆依舊高聳,喊殺聲卻已然停下來了。周圍的空地上,一撥一撥的,成百上千、甚至可能有成千上萬的人都在休息,周圍擺著各種物資,人們的身上帶著傷勢,帶著鮮血,屍體正被抬下來,運出去,那些抬屍體的人一排一排的。   在這之前,師師從未覺得周圍如此安寧,也從未覺得過,這片安寧是如此的可貴。   ……   血線朝著前方蔓延,隨著傍晚的將至,天光開始變得黯淡了,戰鬥的慘烈痕跡,一直往牟駝崗延伸,推進過去。   在牟駝崗的後方,隔著冰封的湖泊,一隻百餘人的隊伍穿過山嶺,在樹林與湖泊的邊緣停下來,隱匿身形。   遠遠的,海東青飛翔在風雪中的天空上。   這一百多人,渾身上下皆是白衣,貼身的白衣看起來還有些像是漁人的水靠,儘量密封,一則保暖,二則起防水之效。   領頭的女子,便是呂梁山的「血菩薩」,陸紅提。   此時此刻,一百多人還只是在樹林邊,靜靜地等待著。   風雪之中,傍晚將至了,稀薄的天光,正要開始黯淡下去……   ……   汴梁。   在傷兵營附近的小房子裡,師師沉沉地睡著了。   她是被可怖的喧鬧聲驚醒的。   推開門出去,最後的天光正在風雪中收斂,城內已經燃起了篝火,前方,無數奔走的身影。   她還有些迷糊,這樣的奔走,她在之前也見過,然而,直到那廝殺的身影蔓延而來,她有些僵直的情緒裡,才能隱約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撥人就在她前方不遠的地方拼殺在一起,一名手持雙刀、高大粗獷的異族人瘋狂大吼,領著幾名同伴與衝過來的士兵殺在一起。   血光飛濺。   武朝的幾名士兵被斬殺在地,火光明滅中,對方看到了這邊有人,往這邊過來了……   遠處的城牆之上,廝殺聲沸騰一片,就像是整個城池都在翻滾。   女真人……破城了……   師師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這個念頭,閃了過去……   第六〇一章 悲悽殺戮 漫長血河(二)   冬日夜長。   黃昏降下時,天邊的陽光,已經迅速斂去了顏色,風雪之中,唯獨西方的天際,留下些許的白色,無垠的雪地在微光中反射著淒冷的銀灰色。步兵正在後撤,而後,鐵蹄的聲響洶湧而來。   轟然間,飛揚的積雪掀起了一堵巨牆,直衝而來的鐵甲重騎貫入人潮,刀牆的揮舞間,掀起黑色的血浪。前列的士兵試圖穩住陣腳,然而刀槍殺出去,撞上的是鋼鐵的甲冑。   戰場搏殺,有一些時候,也如同下棋攻防,每個人,有一次的出手機會。   推進的騎兵像是翻起的鐵犁,在人群之中肆虐劈殺,輕騎緊跟其後,再後方的,才是列方陣前行的步兵。而在這推進陣列的側面,奔行著拉開了距離的一千多女真騎兵觀望著這邊,不敢前進,他們奔行著進入弓矢的範圍,朝這邊射來箭矢,這邊也以箭矢還擊,雙方都沒有佔據上風口,這一輪對射,成果幾近於無。   秦紹謙扭頭看著女真騎兵的距離,然後揮舞鋼刀:「殺!不用變陣!殺光他們——」   而在牟駝崗大營那邊,接到消息的術列速微微愣了片刻:「什麼?鐵甲重騎?」   在傳訊者的口中,悍然出擊的女真軍隊,倉促間遇上了硬點子。   當交戰的雙方衝殺上去的時候,騎兵首領呼宗秀正在隊列的第一排,這原本是不該出現的事情。然而一來呼宗秀本就是勇力過人的猛將,二來,長期的勝績,令得女真人對武朝軍隊的斬瓜切菜幾乎已經成了習慣,這一次宗望攻城,呼宗秀並未被帶上,這讓他很是憋屈——雖說在這裡留下他,確實是考慮到他率領的騎兵戰鬥力強悍,但除騎兵之外,此時留在大營裡的步兵,卻多是女真軍隊中排行末尾的劣兵,跟這些人在一起守營,他實在已經被憋得不行了。   要知道,女真軍隊中,最重騎兵,步兵編制雖然也有不少,但大部分要麼用來打掃戰場,取些邊角功勞,要麼就乾脆是用來做苦力的,此時留在大營裡的六千多步兵,平日還要幫忙工匠做事,甚至搬貨運輸之類的——饒是如此,他們的戰力,比同等數量下的武朝士兵,還是要強上不少。   總之,呼宗秀很鬱悶,他率領騎兵,首當其衝地殺入對方的陣型,當發現對方斗篷下竟皆是鐵甲後,應變已經晚了,大量的騎兵衝撞,第一輪就讓女真部隊付出了平日難以想象的慘重代價。呼宗秀本人被一刀從肩膀劈過胸口,他身形本就魁梧強悍,大叫一聲:「有詐、撤——」之後,已經沒有了氣息。   在這樣的衝鋒之中,縱然前列的人聽到那呼喊聲,想要變陣,也已經極其困難。女真騎兵的戰意是極強的,既然退無可退,就以最強的力量將對方打破便了,然而在這一次持續數十息的搏殺當中,女真的士兵,遭遇到了與自己同等強度戰力的攻擊。重騎兵且不用說,近距離接陣,倉促間幾乎無法給對方造成傷害,縱然對方有幾匹重騎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到在雪地裡,對方給己方造成的傷害,卻是數倍之多。   若只是如此,女真騎兵仍能以大量騎兵的戰鬥力和意志力圍殺不多的重騎,然而當在密集的交手中輕騎搏殺進行片刻,一眾女真精銳就已經意識到不對。眼前的這支武朝軍隊,即便是同樣的輕騎,與己方几乎也保持著同樣的戰鬥意志,雖然個人的戰力還有著這樣那樣的不足,然而對方的揮刀、突進,極其堅定,這是成為精銳軍隊的首要特徵——在擁有這種意志的情況下,他們即便經歷大量的傷亡,往往也不會逃跑。   女真人這幾個月裡經歷的大量戰鬥,取勝的原因都在於此:一萬騎兵對陣數萬的步兵,第一輪的衝擊,雙方的傷亡,差距是並不大的,騎兵傷亡一兩百,步兵傷亡三四百。然而只要在第一輪過後,女真精騎的傷亡會直線下降,而被正面突擊打破第一輪防禦的步兵,遭遇到的就是屠殺。   而即便騎兵對抗,往往也是如此。武朝有騎兵,由於騎兵組建不易,往往也經歷過大量的訓練,然而當第一輪衝鋒中心理防禦被打破,這些武朝騎兵,同樣會成為被追逐獵殺的對象。冷兵器時代大規模的軍隊作戰中,真正的重中之重,就是意志力,這一點若不能對等,其它的因素,基本不用考慮了。   護步達崗之戰,兩萬的女真士兵遇上的若非是八十萬遼軍,而是八十萬條土狗,敗得恐怕都會是女真一方。當在戰場上軍心崩潰,形成雪崩效應時,人是連狗都不如的。   此時在戰陣中的女真士兵或許並不能清楚說出這點,但經歷連番殺陣之中,對於戰鬥的敏銳程度,仍舊極高。呼宗秀的死導致了他們的些許遲疑,但職位在呼宗秀之下的副將在意識到不對後,隨即發出撤退的命令。而在此時,女真騎兵中的好些基層軍官,已經開始帶隊後撤了。   超過五百名的女真士兵,在猝然遇上這支武朝軍隊後,被斬殺在鮮血裡。   後撤的一千五百人仍舊保持著戰鬥意志,在呼宗秀的副手塔萊的帶領下,女真的騎隊開始往側面轉移,試圖吸引對方的注意,同時也派出了報訊者,通知步兵後退,並通知大營戒備,但他們隨後發現,這支武朝軍隊並沒有變道追擊,他們直衝牟駝崗大營而去,而步兵將領僕魯率領的兩千人,正好便在這道路中間。   天光晦暗,當重騎兵在前方挾著風雪而來時,僕魯麾下的士兵,已經來不及撤入大營。縱然在前一刻僕魯還在咀嚼,塔萊等人傳來的所謂「武朝精銳騎兵」到底是個什麼成色,也組成了防禦的陣列,但隨後他就明白這一點了。   重騎兵的速度或許不如輕騎,然而當他們堅定的推進,前行的道路上,步兵的屍首就像是鋪開的血毯,斷肢、碎肉、漿液、拖出的內臟,被馬蹄碾碎的人體在轉眼間便觸目驚心地延綿過去,曾經往往是武朝步兵被女真騎兵殺出的慘烈情景,在這裡被小範圍的重現了。   牟駝崗大營的營門就在後方不遠的地方,僕魯組織著抵抗,還在試圖將自己的部下撤入營地,然而術列速的命令隨後便到了。   止步營門外,距地堅守,不許入營!   遠處,術列速走上營寨大門,隨後便已經識破了對方的意圖,他隨即便命令將營門緊緊閉上。遠處,多達兩千的士兵已經放棄陣型,開始轉身奔逃,武朝的騎兵在後方一路追殺,馬蹄與風雪中,這些女真士兵彷彿是被怒潮追趕,不時有人被捲入其中。而在側面昏暗的天色裡,女真的騎兵隊正在飛快地繞行,試圖前去佔領上風口,再對武朝軍隊進行打擊。   「呼宗秀死後,接手的是塔萊?」營門上方的術列速問了一句。   「是。」   「好。」術列速點了點頭,「傳令挽弓,前方最遠距離……準備……射——」   城牆上,箭矢飛上天空,落下之後,弓箭的一部分射入騎兵陣中,同時,奔跑在最後方的女真士兵有好些倒下了。   潰兵與重騎之間彷彿隔開了一條無形的線,遠遠望著這邊的營門,騎兵停下了,這支武朝的軍隊正等待著步兵緊跟上來,其目的相當明確,看來就是為了襲營。   雙方交手的時間不久,術列速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就彷彿宗望準備對武朝人出手之時做的事情一樣,在一夜之間,數萬軍隊以雷霆萬鈞之勢,擊破汴梁城外原野上的二十餘萬武朝部隊,而後見敵敗敵,幾乎直接擊垮了所有武朝軍隊的戰意。而眼前這支不知名的武朝部隊,打得似乎也是這樣的主意,在術列速關閉營門之前,他們是想乘著女真步兵進入營地的機會,一路用重騎開道,直衝進來的。   許多時候,簡單的戰法,就是最強的戰法,女真人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習慣勝利了,倘若術列速稍微託大一點,遲疑一點,在常勝的戰績下不願意放棄友軍,此時他就要開著門打仗了。   而在眼下,那支騎兵在弓箭的射程外,已經停了下來。   雪地上,秦紹謙遠遠地望著那片亮著火光的營地,他扭頭望向一旁的韓敬,韓敬也在勒馬皺眉。   「韓將軍,敵方留守術列速,實乃百戰名將,得速做決斷了。」   這破釜沉舟的一戰,雖說騎兵是在他的麾下指揮,但秦紹謙明白,真正帶領這支隊伍的,還是由呂梁山下來的韓敬。呂梁盜匪素來凶悍,寧毅固然折服了那位首領陸姑娘,但對這些兵將,難說是怎樣相處的,秦紹謙也並不願意以將領的身份來壓他們。最重要的是,這一戰以騎兵打頭,方才的一番拼殺,固然殺得女真人措手不及,一路上便留下上千條人命,但真正有傷亡的,也是這支由呂梁山下來的精騎。此時,一路突進的重騎中,許多人也在趁著機會休氣調息。   在平時,已然可以拿到金鑾殿上誇耀的戰績,放在眼下,卻半點都不能鬆懈。   韓敬拱了拱手:「此次既然過來,我等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秦將軍不必在意,下令便是。」   牟駝崗大營的城門上,術列速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此時,整個女真大營都已經動了起來,大量士兵,正湧向牆頭各處:「傳令,以號聲通知塔萊,野狐戰法,對武朝步卒、重騎動手,引對方騎兵來攻,消耗重騎體力!」   這命令尚未發出,大營前方,那支兩千餘人的輕騎部隊,已經開始變相狂奔,取的方向乃是塔萊率領的千餘騎兵,而步兵與重騎則開始合併,結陣未動。頓時,女真騎兵也開始奔行起來,如果只是輕騎對衝,一千五對兩千,塔萊或許也是敢的,但考慮到對方重騎還在,而且防禦大營任務重要,不是打過這一仗就好,他並不遠意被對方騎兵纏上。   武朝輕騎與大營外牆保持平行,朝東面直線奔行過去,女真的騎兵逆行環繞,遠遠看去,兩支隊伍濺起的雪塵猶如長龍奔行。大營營門上,術列速命令連發,讓負責西面牆頭防禦的士兵提高警惕。   騎兵不適合攻城,但並非不能攻。而在這支武朝騎兵側面,塔萊率領著一千五百女真騎士,始終與對方保持著接近一箭的距離,一旦對方進入朝大營射擊的距離,他也就會立刻縮短與對方的距離,連同大營,齊射這支輕騎。   而與此同時,營門正前方的武朝步兵方陣也開始動了起來,朝著塔萊的騎兵推過去,武朝的騎兵隊奔行到遠處開始迴轉,試圖將奔行的女真騎兵壓入雙方射程的夾角。   如巨龍一般的長隊在雪原上轟然奔行,塔萊率領部隊,呈圓弧狀轉向,一邊,武朝步兵正在向前推,後方,則是武朝的輕騎壓過來,雙方挽弓,而後一齊射箭,飛向天空的箭矢劃往不同的方向,隨後,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支,落入彼此的陣型範圍。   塔萊率領騎兵,在兩邊合圍的極限距離上,順利的插了出去!   「好!」城門上,術列速揮了揮拳,大叫了一聲。那是女真人在戰場殺戮中醞釀出來的,近乎藝術一般的控制力!   塔萊穿插而出之後,拉遠了與武朝輕騎的距離,以武朝的步兵陣為中心,開始狂奔散射,試圖激怒與步兵在一起的重騎兵。步兵同時展開回擊,而在另一側,追跑了女真騎兵之後,兩千多的輕騎再度轉向,他們對準牟駝崗大營的牆頭,開始展開奔射,牆頭上,士兵豎起盾牌,同時以弓箭還以顏色。不過,此時來的是北風,牟駝崗大營處於下風口,一時間,箭矢射在盾牌上,如冰雹一般的響。   一如女真人在汴梁城外的戰法,城牆的任何一處,都是需要守的,高速的奔射,卻可以迅速轉換位置。武朝人打的主意顯然就是這樣,在這樣快速的運動中一旦尋找到營牆的薄弱點,兩千人便會朝這邊蜂擁而上,毫無疑問,一旦讓這四千人破了營地,所有人的顏面,都要當然無存。   戰鬥的烈度,已經開始醞釀了……   武朝人,竟還留有這種戰意的隊伍嗎?營牆之上,術列速看著這一切,心中想著……   牟駝崗以南。   一百多道白色的身影飛快地衝入冰湖湖面,朝著湖泊對面那火光通明的女真大營,無聲的奔襲而來……   同一時刻,汴梁。   開戰以來,城池內外最為慘烈的廝殺,正在進行。   ……   周圍都是鮮血。   劇烈而沸騰的喊殺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混亂之中,師師聽見有人在吶喊:「城門——」然後也有女真人的怪叫聲,一隊武朝士兵衝過去,與附近的女真士兵殺在了一起。   師師看見了地下的屍體,顛簸後退,然後她忍住了腹中翻湧的衝動,摸著牆壁,朝附近的傷兵營衝過去。   廝殺蔓延,師師衝到傷兵營那些大營帳附近,一些女真士兵與附近的守營士兵正在廝殺,他們砸翻篝火,點燃了營帳。周圍雪與血,與人的屍體已經混成了一氣,那些大營帳中全都是人,有的從其他的門衝出去,有些還跑出來試圖戰鬥,但事實上,此時傷兵營中的大都是重傷者,輕傷無非是包裹一下,沒法住進來的。他們傷勢如此嚴重,進了戰圈也沒有太多的意義了,幾下便被砍翻在地。   她躲在陰影中焦急地看了幾眼,然後拿起附近的一個水桶,朝著營帳的另一邊試圖繞過去,才繞行到一半,與一名披散頭髮的女真士兵陡然打了個照面。   對方偏了偏頭,猛地揮刀砍來。   那一瞬間,女子的腦中已經一片空白,然而下一刻,那名女真士兵的手臂被一道刀光直接砍斷了,從側面衝來的人影將那女真士兵一腳踢飛。師師愣了愣,旁邊是一個手持單刀的大漢,他握著鋼刀,身材甚是魁梧,然而不僅是頭上綁著繃帶,大漢的整個左臂,都已經沒有了,此時也正被繃帶包裹著。   這救了她的大漢回過頭來:「哎,你……」像是認出了她。   隨後,血花濺上來,師師感到臉上熱熱的,一柄長刀的刀鋒從那大漢的胸口直接刺出,後方的人一刀揮過,砍掉了大漢的人頭。   就在師師的面前,那魁梧的身形,人頭一下便不見了。前方的視野裡,又是幾名女真士兵已經衝了過來,但隨後,旁邊也有武朝士兵殺過來。   刀光相擊,血花飛濺,師師愣了愣地站在那兒,她身體顫抖,口中只有輕微的「啊、啊……」的哭的聲音,她去看地上那無頭的屍身,不知道什麼時候,像是有更多的人來了。師師俯下身去,拿那無頭屍身手上的刀,但拔了兩下,都沒有拔出來。那屍體已經沒了頭,但手中握刀,竟還握得如此之緊,不過師師終於還是將那刀拔了出來,她拿在手中,朝著前方走了過去。幾名女真士兵大都已被殺死,最後一人被兩把長槍插進肚子,兩名武朝士兵一邊撕扯一邊推著那人,將他扎死在了附近的土包上。師師走過去時,那女真人已經嚥氣了。   旁邊的士兵看著拿刀的師師,以為她舉刀要砍那屍體——他們倒是無所謂——但師師終究只是哭,沒砍下去,幾名士兵回頭看看那大漢,有人道:「你男人啊?」   師師沒有答話,遠處傳來呼喊之聲,幾人便往那邊去了:「快走,這危險。」其中一人臨走時說道。   師師拿著刀癱坐在地上。   過了一陣,又有人呼喊著:「師師姑娘、師師姑娘。」朝這邊找了過來,那卻是薛長功的小舅子侯敬,他率領了一隊士兵過來,城池上下的喊殺聲,似乎變得更為劇烈了。眼見師師的狀態,侯敬分外著急,師師卻已漸漸收斂了恐懼:「怎麼了?現在到底是怎麼了?」   「女真人方才破了城牆,我們又奪回來了,有些女真人衝了進來,欲奪城門,我也正要率人前去支援。師師姑娘,你沒事吧,你這樣沒事吧?」   「我沒事。」師師道,「你快去啊——」   「那我去了,你找地方躲起來,躲起來啊!」   侯敬有著著急地揮著手,隨後帶了人往城門那邊跑過去了。   師師卻擦了擦眼淚,她先是扶著那有死人的土包,才緩緩站起來,待到雙腿不再發抖的時候,才繼續往傷兵營那裡衝過去。有人已經救了火,許多人死了,有些傷得更重,師師奔走期間,開始幫人處理傷勢。營帳此時已經被燒掉大半,風雪漏進來,師師可以看到遠處的城牆,在那段據說已經奪回來的牆頭,白熱化的戰鬥還在持續,無數人螞蟻一般的湧上去,喊殺之聲也在城門那邊嗡嗡作響。   火光瀰漫,城池在動,更多的人、一撥一撥的在士兵、官員的帶領下,正在朝這邊湧過來。   巨大的戰爭渦旋,這個夜晚,無數的人命都在往這邊填補而來……   十里之外,牟駝崗。   驚人的廝殺與混亂,也開始了……   第六〇二章 悲悽殺戮 漫長血河(三)   景翰十三年,十一月下旬,汴梁大雪紛飛。   相對於大雪,女真人的攻城,才是如今整個汴梁,乃至於整個武朝面臨的最大災難。數月以來,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對於武朝人來說,猶如滅頂的狂災,宗望率領不到十萬人的橫衝直撞、摧枯拉朽,在汴梁城外悍然打敗數十萬大軍的壯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像是給垂垂暮年的武朝人們,上了凶狠凌厲的一課。   長久以來,在歌舞昇平的表象下,武朝人,並非不重視兵事。文人掌兵,大量的金錢投入,回饋過來最多的東西,便是各種軍事理論的橫行。仗要怎麼打,後勤怎麼保證,陰謀陽謀要怎麼用,懂得的人,其實不少。也是因此,打不過遼人,戰績可以花錢買,打不過金人,可以挑撥離間,可以驅虎吞狼。不過,發展到這一刻,所有東西都沒有用了。   完顏宗望的出手,在這數月時間裡,碾碎了軍事理論家們的一切奢望。他的每一次出兵,都果斷而堅決,一朝開國軍隊的豪邁與血性,足以沖垮幾乎所有的陰謀詭計,尤其在十一月二十二這天發動對汴梁城的總攻之後,女真軍隊猶如燃燒一般碾壓而來,宗望的每一擊,都像是在武朝的要害上堅定地切下刀子,幾乎沒有兒戲的虛招。   而汴梁城能夠與之抗衡的,也只能是兩百年來真正積累的,在國家層面上的底蘊了。   文人治國,積累兩百餘年,堂堂正正攢下來的可以稱得上是底蘊的東西,畢竟還是有的。忠君愛國、捨身取義,再加上真正切身的利益為推動,汴梁城裡,終於還是能夠發動大量的人群,在短時間內,如同飛蛾撲火一般的加入守城隊伍當中。   如果說宗望每一擊都是針對著汴梁的要害而來,作為汴梁這個臃腫且戰力虛弱的龐然大物,在幾乎無法躲避的情況下,應對的方法只能是以大量的人命為填補。從二十二那天到二十五的夜幕降臨,當宗望對著汴梁切下最為沉重一刀的時候,只是這個被數百女真人突入城內的夜晚,為奪回牆頭和清除入城女真士兵,填在新酸棗門附近的士兵和群眾生命,就已經超過六千人,城頭上下,屍山血海。   來不及思考生與死的意義,在這樣的戰鬥裡,士兵與大量被髮動起來的群眾前仆後繼地被填入死亡的深淵,人們到底該為之感動,還是該為之反省、悲哀,難以說清。只是至少在這一刻,負責守城的幾位老人,確實是在以透支生命的態度,執行著死守的責任,李綱一度執著鋼刀帶兵衝上城頭,而後方的秦嗣源,在瞭解到巨大的傷亡情況之後,拿著那數字坐在椅子上,過了好久手都在發抖,甚至說不出話來。   當一個國家沒有了實力,就只能以生命去耗了。   在汴梁城這條線上,頂住女真人的大量人命消耗,在汴梁城外,已經被打殘打怕的諸多隊伍,難有解圍的能力,甚至連面對女真大軍的勇氣,都已不多。然而在二十五這天的天黑時分,在女真牟駝崗大營忽然爆發的戰鬥,卻也是堅決而激烈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三十多萬勤王軍都已經被女真人碾過之後,這忽如其來的四千餘人展開的攻勢,堅決而凌厲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在宗望率領大軍對汴梁城重重揮下刀子的同時,在暗中潛伏的窺探者也終於出手,對著女真人的後背要害,揮出了同樣堅決的一擊!   從這四千人的出現,重騎兵的開局,對於牟駝崗留守的女真人來說,便是措手不及的強烈打擊。這種與普通武朝軍隊完全不同的風格,令得女真的軍隊有些錯愕,但並沒有因此而害怕。縱然經受了一定程度的傷亡,女真軍隊依舊在將領出色的指揮下於牟駝崗外與這支來襲的武朝部隊展開周旋。   而來襲的武朝軍隊則以同樣堅決的姿態,對著牟駝崗的大營外牆,迅速展開了攻擊。在彼此片刻的周旋之後,營地外的兩支輕騎兵,便再度衝撞在一起。   與此同時,牟駝崗前方稍作停留的重騎與步兵,對著女真營地發起了衝鋒,在轉眼間,便將整個戰事推上高潮。   在眼下的數量對比中,一百多的重騎兵,絕對是個巨大的戰略優勢。他們並非是無法被剋制,然而這類以大量戰略資源堆壘起來的兵種,在正面交鋒中想要抗衡,也只能是大量的資源和生命。女真騎兵基本都是輕騎,那是因為重騎兵是用來攻敵所必救的,若是原野上,輕騎可以輕輕鬆鬆將重騎耗死,但在眼下,僕魯的一千多步兵,成為了首當其衝的犧牲品。   後方的營地之中,的確可以以弓矢支援,然而弓箭對重騎的威脅微乎其微,即便對步兵,若對方開始不顧傷亡,弓箭能造成的傷亡,一時間也絕不至於令人承受不起。   牟駝崗前,鐵蹄排成一列,猶如雷鳴,滾滾而來,後方,近兩千步兵開始吶喊著衝鋒了。營地前方陣列中,僕魯回頭看了營牆上的術列速,然而得到的命令,近乎絕望,他回過頭來,沉聲大喝:「給我守住!」麾下的女真步兵眼望著那如巨牆一般推過來的黑色重騎,臉色變得比夜裡的雪還蒼白。與此同時,後方營門開始打開,營地中的最後五百輕騎,悍然殺出,他要繞過重騎兵,強襲步兵後陣!   另一側,近四千騎兵糾纏廝殺,將戰線往這邊席捲過來!   紛飛的大雪中,戰線如海潮般的拍在了一起。血浪翻湧而出,同樣強悍的女真騎兵試圖避開重騎,撕裂對方的薄弱部分,然而在這一刻,即便是相對薄弱的輕騎和步兵,也擁有著相當的戰鬥意志,名為岳飛的小將帶領著一千八百的步兵,以長槍、刀盾迎戰衝來的女真輕騎,同時試圖與己方騎兵匯合,擠壓女真騎兵的空間,而在前方,韓敬等人率領重騎兵,已經在血浪之中碾開僕魯的步兵陣。某一刻,他將目光望向了牟駝崗營牆後方的天空中。   術列速回過了頭。   似有喧鬧和廝殺聲傳來。   營地後方,火光和煙柱,升起來了。   「兄弟們——」營地前方的風雪裡,有人興奮地、歇斯底里的狂喝,令人心悸的癲狂,「隨我——隨我殺人哪——」   「哇——啊——」   這一刻,像是一鍋終於熬透了的老湯,平日裡原該屬於女真大軍擊潰敵軍時的瘋狂氣氛,在這片沸騰而血腥的鏖戰中,重現了。   先前那段時間裡雖然戰意堅決,但戰鬥起來終究還是不夠老辣的輕騎,在這一刻猶如狼群一般瘋狂地撲了上來,而在步兵陣中,原本年輕卻性情沉穩的岳飛同樣已經興奮起來,猶如喝了酒一般,眼睛裡都顯出一股赤紅色,他手持長槍,哈哈大笑:「隨我殺啊——」組織著槍林朝著前方騎陣凶猛地推過去,槍鋒刺入戰馬身體的一瞬間,他腦中閃過的,卻是那位為刺殺宗翰已然死去的老人周侗的身影,他的師父……   雙手虯結的肌肉裡像是有火焰在炸開,那女真騎兵稍一遲疑,戰馬帶人的整個軀體都被這年輕將領與旁邊幾人挑飛起來,轟然之間,戰馬嘶鳴,積雪翻滾,粘稠的鮮血也噴了前方的士兵滿頭滿身。周圍,或是戰馬倒下,或是人被衝開,無數的殺戮,進入白熱化了……   時間往前推不久,隨著黑暗的降臨,百餘道的身影穿過冰凍的湖面,直奔女真營地後方。   雖然著力防守著營地的前方,但女真人對環湖三面的防禦,其實並不算鬆懈。即便在湖面未結冰之前,女真人對這些方向上也有不弱的監視,結冰之後,更是加強了巡邏的力度,高聳的營牆內也有瞭望塔,負責監視附近的湖面。   不過,在這樣的時候,當大雪飄飛,夜幕降下,士兵又習慣了幾個月的平靜狀況後,終究還是有盲點的。   在遠處鑿下冰窟窿,悄然入水,再在岸邊無聲地出現的幾名白衣人動作迅速,轉眼間將三名巡邏的女真士兵先後割喉,他們換上女真士兵的衣服,將屍體推入水中,緊接著,從懷中拿出油布包裹的弩弓,繩索,射殺附近營牆後瞭望塔上的女真士兵,再攀援而上,取而代之。   百多白衣人,在其後的片刻間便先後潛入了女真的營地中。   在呂梁山培養的這一批人,針對潛入、破壞、匿形、斬首等事項,本就進行過大量訓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綠林高手原就有許多擅長此類行動的,只不過大部分無組織無紀律,喜歡單幹而已。寧毅身邊有陸紅提這樣的宗師做顧問,再將一切系統化下來,也就成為此時特種兵的雛形,這一次精銳盡出,又有紅提領隊,轉眼間,便癱瘓掉了女真營地後方的外圍防禦。   如果在平時,女真軍隊大多駐紮於此,這樣的行動,基本上難以做到,但這一次,將近五千的女真人已經離開營門,正與外部的秦紹謙等人展開鏖戰,北面的營牆防守又是重中之重,秦紹謙等人展開要猛攻營地的堅決態度後,術列速等人恨不能將工匠都叫過去派上用場,能夠分配在這後方的防守力量,就實在不算多了。   畢竟若非是寧毅,其它的人就算組織一大批士兵過來,也不可能做到無聲無息的潛入,而一兩個綠林高手就算挖空心思潛入進去,基本上也沒有什麼大的意義。   他們隨後找到女真人囤積糧草的倉庫,紅提帶人潛入其中時,寧毅領著數人折返,找到女真人關押漢人俘虜的營房。這邊的防守卻是相當薄弱的,他們殺死幾名看守士兵,寧毅斬開營門的大鎖,便將女真人的屍身和武器拋在這些早被折磨許久的俘虜面前。   「聽聽外面,女真人去打汴梁了,朝廷的軍隊正在攻打這裡,還能動的,拿上武器,然後隨我去殺人,拿更多的武器!不然就等死。」   此時被女真人關在營地裡的俘虜足有數千人,這第一批俘虜還都在遲疑,寧毅卻不管他們,拿出衣服裡裝了火油的竹筒就往周圍倒,然後直接在營房裡點火。   整個營地瞬間就亂起來了。而在另一邊,女真人的糧草庫房裡燃起熊熊大火,小規模的廝殺開始出現,當完顏闍母率領少數精兵殺來時,半個營地都已經炸開了鍋,數個糧草庫房之中,火勢都已經開始燃燒蔓延,而大半的漢人俘虜,都被放了出來,或是組織起絕望的殺戮,或是四散奔逃,也有許多人已不敢反抗逃離,只希望能夠活命,但潛入的一百多人混在他們當中,這些事情,又哪裡能由得了他們了。   四分之一個時辰後,牟駝崗大營正門陷落,營地裡裡外外的,已經血流成河……   ……   夜已深了,汴梁城,新酸棗門,稍稍的平靜下來。   師師站在那堆被燒燬的彷彿廢墟前,帶著的火光的餘燼,從她的眼前飄過了。   她的臉上全是灰塵,頭髮燒得捲曲了一點,臉上有模模糊糊的水的痕跡,不知道是雪花落在臉上化了,還是因為哭泣導致的。身下的腳步,也變得踉踉蹌蹌起來。   半個夜晚的廝殺之後,女真人暫時的退去了。新酸棗門附近的巍峨城牆下,人們開始全力救治傷員,收斂屍體,周圍血腥氣瀰漫,還有燒得焦糊的味道。   好多好多的人死了。   她覺得好累啊……   李蘊從礬樓裡匆匆過來,找到她時,她正坐在城牆下的一處角落裡,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麼,樣貌悽然,目光呆滯,腳上的一隻鞋都已經沒有了,嚇得李蘊還以為她遭遇了施暴,但幸好沒有。   「我做不動了,我好累啊、我好累啊……」她低聲抽泣著,如此說道,「我想休息一下了……我好累啊……」   李蘊蹲下身來,傷心地抱住了她……   ……   牟駝崗。   戰事已經停歇了,到處都是鮮血,大量被火焰焚燒的痕跡。   術列速手持長劍,站在那廢墟的高處,長劍上滿是鮮血,下方,一堆火焰還在燒,照得他的面容明明滅滅的。   「知不知道是誰?」   他口中如此問道。   被綁著推到前方的漢人俘虜大哭著,拼命搖頭。   「饒命……」   術列速猛地一腳踢了出去,將那人踢下熊熊燃燒的火坑,然後,最為淒厲的慘叫聲響起來。   「知不知道!就是那些人害死你們的!你們找死——」   他的樣貌原本顯得英俊陽剛,此時卻已然扭曲凶戾起來,這聲音響起在營地上方,隨後,又有人被推了下去。   先前的那一戰裡,隨著營地的後方被燒,前方的四千多武朝士兵,爆發出了最為驚人的戰鬥力,直接擊潰了營地外的女真戰士,甚至反過來,奪取了營門。不過,若真的衡量手上的力量,術列速這邊加起來的人手畢竟上萬,對方擊潰女真騎兵,也不可能達到全殲的效果,只是暫時士氣高漲,佔了上風而已。真正對比起來,術列速手上的力量,還是佔優的。   但這一次,並非是戰陣上的對決。   在看見糧草庫燃起火焰的那一瞬間,術列速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營地在激烈的廝殺中變得混亂不堪,原本被關押在營地中的俘虜全都被放了出來,潛入營地的武朝人混在他們當中,到最後,那些武朝士兵守在大營門口堅持了許久,救走了大約三分之一的漢人俘虜。這些漢人俘虜多半虛弱,有許多還是女人,他們離開之後,塔萊收攏所有的騎兵——除卻傷員,大約還有一千二百名能戰的——向術列速提議,跟在對方身後,銜尾追殺,但術列速知道這樣已經沒有意義,若是對方還安排了埋伏,說不定手上這一千二百多人,還要折損其中。   「派斥候跟著他們,看他們是什麼人。」他如此吩咐道。   剩餘在營地裡漢人俘虜,有許多都已經在混亂中被殺了,活下來的還有三分之一左右,在眼前的心態下,術列速一個都不想留,準備將他們全部殺光。   「不反抗就不會死。你們全是被那些武朝人害的。」   他如此說著,然後殺光了他們。   同一時刻,汴梁城外的女真大營,攻城未果的宗望已經聽完了牟駝崗受襲的全過程,他坐在座位上,安靜得可怕。   在這一刻,終於有人出手,在他的要害上捅了一刀了。   「糧草還有多少?」   「不、不知道具體數字,大營那邊還在清點,未被全部燒完,總……總還有一部分……」過來報訊的人已經被眼前大帥的樣子嚇到了。   「是誰幹的?」   「不知道。已經跟在他們後面。」   「郭藥師呢?」   「呃……郭將軍去找西軍……」這件事宗望卻是清楚的,斥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問他。   「我是說,他為何遲遲還未動手。來人啊,傳令給郭藥師,讓他快些打敗西軍!搶他們的糧草。再給我找到這些人,我要將他碎屍萬段。」他吸了一口氣,「堅壁清野,燒糧,決黃河……我覺得我知道他是誰……」   在高層的交鋒博弈上,武朝的皇帝是個白痴,此時汴梁城中與他對陣的那幾個老頭,只能說拼了老命,擋住了他的攻擊,這很不容易了,但是無法對他造成壓力,只有這一次,他覺得有點痛了。   四千人……   打敗了術列速……   他想到這裡,一拳轟在了前方的桌子上。   「……明日,繼續攻城!」   ……   黑夜,風雪之中,長長的隊伍。   有不少傷兵,後方也跟著許多衣衫襤褸渾身發抖的平民,皆是被救下來的俘虜,但若論及整體,這支隊伍的士氣,還是極為高昂的,因為他們剛剛打敗了天下最強的軍隊——嗯,反正是可以這樣說了。   後方有騎馬的斥候追趕過來了,那斥候身上受了傷,從馬背上翻滾下來,手上還提了顆人頭。隊伍中精通刀傷跌打的武者趕快過來幫他包紮。   「女真斥候一直跟在後面,我幹掉一個,但一時半會,咳……恐怕是趕不走了……」   「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寧毅回頭看了看風雪的遠處,事實上,到處都是一片漆黑,「通知聞人不二,我們先不回夏村了,到之前的那個鎮子安頓下來。能偵查的都放出去,一方面,跟他們練練,另一方面,盯緊郭藥師和汴梁的情況,他們來打我們的時候,我們再跑。」   他頓了頓,過得片刻,方才問道:「消息已經傳給汴梁了吧?」   ……   第二天早晨醒來,師師聽到了那個消息……   第六〇三章 超越刀鋒(一)   凌晨時分,風雪漸漸的停了下來。   原本的小鎮廢墟里,篝火正在燃燒。馬的聲音,人的聲音,將生的氣息暫時的帶回這片地方。   士兵在篝火前以鐵鍋、又或是洗淨的頭盔熬粥,也有人就著火焰烤冷硬的饅頭,又或是顯得奢侈的肉條,身上受了輕傷的士兵猶在火堆旁與人談笑。營地一側,被救下來的、衣衫襤褸的俘虜三三兩兩的蜷縮在一起。   「來,毯子,拿著……」   寧毅走在其中,與旁人一道,將不多的可以保暖的毯子遞給他們。在女真營地中呆了數月的這些人,身上大多有傷,遭受過各種虐待,若論形象——比起後世諸多影視劇中最為悽慘的乞丐或許都要更淒涼,令人望之不忍。間或有幾名稍顯乾淨些的,多是女子,身上甚至還會有花花綠綠的衣服,但神情大多有些畏縮、遲鈍,在女真營地裡,能被稍微打扮起來的女人,會遭到怎樣的對待,可想而知。   事實上,這當中只要是女人,或許就都已經遭受過這樣的對待,只不過,有的被這樣對待稍久一些,也就形象悽慘,令人望之毫無慾望了,能被留下自生自滅的,多半還是女真人稍微懶了點,沒有動手殺掉。   當中有些人眼見寧毅遞東西過來,還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他們(又或是她們)或許還記得不久前寧毅在女真營地裡的行為,不顧他們的想法,驅趕著所有人進行逃離,由此導致後來大量的死亡。   那樣的混亂當中,當女真人殺來時,有些被關了許久的俘虜是要下意識跪下投降的。寧毅等人就藏身在他們之中,對那些女真人做出了攻擊,而後真正遭到屠殺的,自然是這些被放出來的俘虜,相對來說,他們更像是人肉的盾牌,掩護著進入營地燒糧的一百多人進行對女真人的刺殺和攻擊。以至於不少人對寧毅等人的冷血,仍然心有餘悸。   但當然,除了有數名重傷者此時仍在冰冷的天氣裡漸漸的死去,能夠逃出來,自然還是一件好事。縱然心有餘悸的,也不會在此時對寧毅做出指責,而寧毅,當然也不會辯解。   不久之後,又有人開始送來稀粥和烤過的饅頭片,由於沒有足夠的碗,喝粥只能用洗過的破瓦片、瓷片將就。   能有這些東西暖暖肚子,小鎮的廢墟間,在篝火的映照下,也就變得更加安寧了些了。   也有一小部分人,此時仍在鎮子的邊緣安排拒馬,根據地形稍微構築起防禦工事——雖然剛剛取得一場勝利,大量高素質的斥候也在周邊活躍,時刻監視女真人的動向,但對方奇襲而來的可能性,依舊是要提防的。   「……那個時候啊,我從馬上掉下來,真的是有點慌張了,但是那些金狗就算衝過來,我身上有盔甲啊。一紮,砰,沒進……他孃的,我去殺他,他居然還敢反抗……」   拒馬後的雪地裡,十數人的身影一面挖坑,一面還有說話的聲音傳過來。   營地中的士兵群裡,此時也大都是如此境況,談論著戰鬥,聲音不至於大喊出來,但此時這片營地的上上下下,都有著一股充盈飽滿的自信氣息在,行走其間,令人忍不住便能踏實下來。   寧毅、紅提、秦紹謙等人也在其中詢問著各項事情的安排,亦有諸多瑣事,是旁人要來問他們的。此時周圍的天幕依舊黑暗,待到各種安置都已經七七八八,有人運了些酒過來,雖還沒開始發,但聞到酒香,氣氛更加熱烈起來。寧毅的聲音,響起在營地前方:「我有幾句話說。」   黎明前最為黑暗的天色,也是最為岑靜寂寥的,風雪也已經停了,寧毅的聲音響起後,數千人便迅速的安靜下來,自覺看著那走上廢墟中央一小隊石礫的身影。   寧毅的臉上,倒是帶著笑的。   「大家興奮嗎?我也很興奮。出發的時候我的心裡也沒底,今天這一仗,到底是去送死呢,還是真能做到點什麼。結果我們真的做到了,那支軍隊,號稱滿萬不可敵,天下最強。他們在汴梁的幾個月,打垮了我們總共三十多萬人。今天!我們第一次正式出擊,給他們上一課!打垮他們一萬人!當著他們的面,燒了他們的糧!我們狠狠地給了他們一巴掌,這是誰也做不到的事情!」寧毅笑著抬了抬手,「我心裡告訴自己,我們無敵了。」   眾人便笑了起來。   「所以稍微安靜下來以後,我也很高興,消息已經傳給村子,傳給汴梁,他們肯定更高興。會有幾十萬人為我們高興。剛才有人問我要不要慶祝一下,確實,我準備了酒,而且都是好酒,夠你們喝的。但是這兩桶酒搬過來,不是給你們慶祝的。」   寧毅的面容稍微嚴肅了起來,話語頓了頓,下方的士兵也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眼下這些人多是從呂梁、獨龍崗出來,寧毅的威信,是毋庸置疑的,當他認真說話的時候,也沒有人敢輕忽或是不聽。   「我們面對的是滿萬不可敵的女真人,有五萬人在攻汴梁,有郭藥師麾下的三萬多人,同樣是天下強兵,正在找西軍种師中算賬。今天牟駝崗的一萬多人,若不是他們首先要保糧草,不計後果打起來,我們是沒有辦法全身而退的。對比其他軍隊的質量,你們會覺得,這樣就很厲害,很值得誇耀了,但如果只是這樣,你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你們夠強大了嗎?不夠!你們的戰績夠輝煌了嗎?不夠!這只是一場熱身的小小戰鬥,對比你們接下來要面臨的事情,它什麼都不算。今天我們燒了他們的糧,打了他們的耳光,明天他們會更凶狠地反撲過來,看看你們周圍的天,在那些你們看不到的地方,受傷的狼群正等著把你們扒皮拆骨!」   寧毅攤開了雙手:「你們面前的這一片,是全天下最強的人才能站上來的舞臺。生死交鋒!你死我活!無所不用其極!你們只要還能強大一點點,那你們就一定比不上別人,因為你們的敵人,是同樣的,這片天底下最狠、最厲害的人!他們唯一的目的,就是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要你們的命!用手,用腳,用刀槍,用他們的牙,咬死你們!」   「什麼是強大?你身受重傷的時候,只要還有一點力氣,你們就要咬牙站著,繼續做事,能撐過去,你們就強大一點點。在你打了勝仗的時候,你的腦子裡不能有絲毫的鬆懈,你不給你的敵人留下任何弱點,任何時候都沒有弱點,你們就強大一點點!你累的時候,身體撐住,比他們更能熬,痛的時候,牙關咬住,比他們更能忍!你把所有潛力都用出來,你才是最厲害的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你要知道,你可以做到的事情,你的敵人裡,一定也有人可以做到!」   「在以前……有人跟我做事,說我這個人不好相處,因為我對自己太嚴格,太苛刻,我甚至沒有用要求自己的標準來要求他們。但是……什麼時候這天下會由弱者來制定標準!什麼時候,弱者竟敢理直氣壯地埋怨強者!我可以理解所有人的缺點,貪圖享樂、好逸惡勞、蠅營狗苟,太平世界上我也喜歡這樣。但在眼前,我們沒有這個餘地,如果有人不明白,去看看我們今天救出來的人……我們的同胞。」   「我不想揭人傷疤,但這,就是敗者的未來!沒有道理可說!敗了,你們的父母妻兒,就要遭遇這樣的事情,被人像狗一樣對待,像妓女一樣對待,你們的小孩子,會被人扔進火裡,你們罵他們,你們哭,你們說他們不是人,沒有任何作用!沒有道理可講!你們唯一可做的,就是讓你自己強大一點,再強大一點!你們也別說女真人有五萬十萬,哪怕有一百萬一千萬,打敗他們,是唯一的出路!否則,都是一樣的下場!當你們忘了自己會有下場,看他們……」   「而他們會說我揭人痛處,沒有人性,她們在哭……」寧毅朝著那被救出來的一千多人的方向指了指,那邊卻是有不少人在哭泣了,「可是在這裡,我不想表現自己的人性,我只要告訴你們,什麼是你們面對的事情,沒錯!你們很多人受到了最嚴苛的對待!你們委屈,想哭,想要有人安慰你們!我都明明白白,但我不給你們這些東西!我告訴你們,你們被打被罵被刀砍火燒被強暴!事情不會就這樣結束的,我們敗了,你們會再經歷一次,女真人還會變本加厲地對你們做同樣的事情!哭有用嗎?在我們走了以後,知不知道其他活下來的人怎麼樣了?術列速把其他不敢反抗的,或者跑晚了的人,全都活活燒死了!」   「你們之中,很多人都是女人,甚至有孩子,有些人手都斷了,有些人骨頭被打斷了,現在都還沒好,你們又累又餓,連站起來走路都覺得難。你們遭遇這麼多事情,有些人現在被我這樣說一定覺得想死吧,死了也好。可是沒有辦法啊,沒有道理了,如果你不死,唯一能做的事情是什麼?就是拿起刀,張開嘴,用你們的刀去砍,用嘴去咬,去給我吃了那些女真人!在這裡,甚至連‘我盡力了’這種話,都給我收回去,沒有意義!因為未來只有兩個!要麼死!要麼你們敵人死——」   寧毅的聲音稍稍停下來,漆黑的天色之中,迴音震盪。   「但是我告訴你們,女真人沒有那麼厲害。你們今天已經可以打敗他們,你們做的很簡單,就是每一次都把他們打敗。不要跟弱者做比較,不要說盡力了,不要說有多厲害就夠了,你們接下來面對的是地獄,在這裡,任何軟弱的想法,都不會被接受!今天有人說,我們燒了女真人的糧草,女真人攻城就會更猛烈,但難道他們更猛烈我們就不去燒了嗎!?」   「我們燒了他們的糧,他們攻城更拼命,那座城也只能守住,他們只有守住,沒有道理可講!你們面前面對的是一百道坎,一道過不去,就死!勝利就是這麼苛刻的事情!但是既然我們已經有了第一場勝利,我們已經試過他們的成色,女真人,也不是什麼不可戰勝的怪物嘛。既然他們不是怪物,我們就可以把自己練成他們想不到的怪物!」   「他們糧草被燒了很多,說不定現在在哭。」寧毅隨手指了指,說了句俏皮話,若在平時,人們大概要笑起來,但此時,所有人都看著他,沒有笑,「就算不哭,因失敗而沮喪,人之常情。因勝利而慶祝,好像也是人之常情,坦白跟你們說,我有很多錢,將來有一天,你們要怎麼慶祝都可以,最好的女人,最好的酒肉,什麼都有,但我相信,到你們有資格享受這些東西的時候,敵人的死,才是你們得到的最好的禮物,像一句話說的,到時候,你們可以用他們的頭蓋骨喝酒!當然,我不會準你們這麼做的,太噁心了……」   「今天沒有慶祝。」寧毅說道,「酒,每個人只許一盅,為的是讓你們暖暖身子,好好休息。但你們的警惕心一刻都不許放鬆!等到你們醒來,你們要比現在更強大!你們只能比現在更強大!然後,讓你們的敵人發抖,讓他們去死。而你們活著。」   「……我說完了。」寧毅如此說道。   營地裡肅殺而安靜,有人站了起來,幾乎所有士兵都站了起來,眼睛裡燒得通紅,也不知道是感動的,還是被煽動的。   「是——」前方有呂梁山的士兵大喊了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下一刻,同樣的聲音轟然間如海潮般的響起,那聲音像是在回答寧毅的訓話,卻更像是所有人心中憋住的一股怒潮,以這小鎮為中心,剎那間震響了整片山原雪嶺,那是比殺氣更凝重的威壓。樹木之上,積雪簌簌而下,不知名的斥候在黑暗裡勒住了馬,在迷惑與驚悸轉圈,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寧毅走出了人群,祝彪、田東漢、陳駝子等人在旁邊跟著,這個夜晚,可能所有人心中都難以平靜,但這種翻湧帶來的,卻並非躁動,而是難以言喻的強大與凝重。寧毅去到收拾好的小房間,不一會兒,紅提也過來了,他擁著她,在鋪在地上的毯子裡沉沉睡去。   除了負責巡邏看守的人,其他人隨後也沉沉睡去了。而東方,就要亮起魚肚白來。   等到一覺醒來,他們將成為更強大的人。   京城,第一輪的宣傳已經在秦嗣源的授意下放出去,不少的內部人士,已然知道牟駝崗昨晚的一場戰鬥,有一些人還在通過自己的渠道確認消息。   兵部大堂,又忙碌了一晚的秦嗣源這才稍稍收拾了東西,準備休息,旁邊,匆匆過來與他聊了片刻的李綱也已是滿臉倦容。   「天亮之後,只會更難。」秦嗣源拱了拱手,「李相,好生休息一下吧。」   「是,說的是,我也得……睡上一兩個時辰了。該休息一會,才好與金狗過招。」   老人說著,又笑了起來,自從得到這個消息後,他喜不自勝,步伐奔走間,都比往日裡迅捷了許多。兵部後方早給他們準備了暫歇的房間,兩人去到房間裡,自也有僕人伺候,秦嗣源沾床就睡了,李綱點燃燈燭,推開窗戶,看外面漆黑的天色,他又笑了笑,不覺間,眼淚從滿是皺紋的雙眼裡滾落出來。   李綱性情暴烈忠直,走到相位之上,已是多年未曾識得眼淚的滋味。他的能力如何,外界固然有多種說法,然而一份愛國的拳拳之心,熾烈無比。這幾年來,他推行各種事情,每遭掣肘,朝堂混亂,兵事糜爛,他欲振作此事,卻又能做到多少?這一次女真攻城,他組織的防守堅決,甚至已做好殞身於此的準備,然而女真的強大,如泰山般的壓下來,他死不足惜,卻何曾看見過希望。   只有在這一刻,他恍然間覺得,這連日以來的壓力裡、大量的生死與鮮血積累的濃黑中,終於能夠看見一點點亮光和希望了。   他吸了一口氣,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兩圈,然後趕快上床,讓自己睡下。   他得趕快休息了,若不能休息好,如何能慷慨赴死……   女真的營地裡,篝火燃燒,宗望揹負雙手,望著視野前方,巨大的城池。   劉彥宗跟在後方,同樣在看這座城池。   戰事發展到這樣的情況下,昨夜居然被人偷襲了大營,實在是一件讓人意外的事情,不過,對於這些身經百戰的女真大將來說,算不得什麼大事。   「……彥宗哪……若不能盡破此城,我等還有何臉面回去。」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過是加深了宗望破城的決心而已。   劉彥宗目光冷漠,他的心中,同樣是這樣的想法。   在來之前,他們覺得武朝多半會有些底蘊,還算謹慎。後來大破武朝軍隊,覺得他們根本就是一窩兔子,毫無戰力。如今,算是被兔子撓了。   晦氣……   得更多的殺掉這些武朝人才行!徹底的……殺到他們不敢反抗!   雞鳴的聲音已經響起來,礬樓,後方的院落溫暖的房間裡。   師師躺在床上,蓋著被子,正在沉睡,被子下面,露出白皙的纖足與繫有紅色絲帶的腳踝。   睜開眼睛時,她感受到了房間外面那股奇異的躁動……   第六〇四章 超越刀鋒(二)   作為汴梁城消息最為靈通的地方之一,武朝軍隊趁宗望全力攻城的時機,偷襲牟駝崗,成功燒燬女真軍隊糧草的事情,在清晨時分便已經在礬樓當中傳開了。   汲著繡鞋披著衣裳下了床,首先來講這消息告訴她的,是樓裡的丫鬟,而後便是匆匆過來的李蘊了。   縱然沒敢去城牆邊幫忙,李媽媽仍是個深明大義的女人,對於師師在這段時間經常過去的事情,並沒有做出阻止。待聽說這捷報,她也已經興奮得睡不著覺,將樓中人叫起來張燈結綵,等到師師醒過來,便又立刻過來報訊。   無論如何,聽起來都猶如神話一般……   秦將軍率四千武朝精兵,趁著女真人後防鬆懈,突襲牟駝崗仍有上萬人駐守的大營,敗術列速、燒燬女真人大部分糧草,全身而退。   單從消息本身來說,這樣的進攻真稱得上是給了女真人雷霆一擊,乾淨利落,振奮人心。然而聽在師師耳中,卻難以感受到真實。   她已經在城牆邊見識到了女真人的強悍與凶殘,昨天晚上當那些女真士兵衝進城來,雖說後來終究被趕來的武朝士兵殺光,保住了城門,但女真人的戰力,委實是可怖的。為了殺死這些人,己方付出的是數倍生命的代價,甚至在附近的傷兵營,被對方攪得一塌糊塗,有的傷兵奮起反抗,但那又如何,仍舊被那些女真士兵殺死了。   正因為己方的抵抗已經如此的強烈,那些死去的人,是如此的前仆後繼,師師才愈發能夠明白,那些女真人的戰力,到底有多麼的強大。更何況在這之前,他們在汴梁城外的原野上,以足足殺潰了三十多萬的勤王軍隊。   四千人偷襲上萬人,還勝了?燒了糧草?怎麼可能……   因為這樣的直覺和理智,即便李蘊已經說得言之鑿鑿,樓中的其他人也都相信了這件事,並且心甘情願地沉浸在喜悅當中,師師的心裡,終究還是保留著一份清醒的。   她在這個位置上,畢竟看過太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了,弄虛作假、謊報軍功,又或者是為了這樣那樣的理由欺騙眾人,都不是什麼新鮮事,眼前女真人帶來的壓力如此之大,如果是說有什麼人故意弄出假的捷報來,給人打氣,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在礬樓眾人開心的情緒裡保持著喜悅的樣子,在外面的街道上,甚至有人因為興奮開始敲鑼打鼓了。不多時,便也有人過來礬樓裡,有慶祝的,也有來找她的——因為知道師師對這件事的關注,收到消息之後,便有人過來要與她一道慶祝了,類似於和中、陳思豐這些朋友也在其中,過來報喜。   外面大雪已停,這個早晨才剛剛開始,似乎整個汴梁城就都沉浸在這個小小的勝利帶來的喜悅當中了。師師聽著這樣那樣的消息,心中卻喜悅漸去,只感到疲累又湧上來了:這樣大規模的宣傳,正是說明朝廷大佬迫不及待地利用這個消息做文章,振奮士氣。她在往日裡長袖善舞、逢場作戲都是常事,但經歷瞭如此之多的殺戮與心驚之後,若自己與這些人還是在為了一個假的消息而慶祝,縱然有著打氣的消息,她也只感到身心俱疲。   這樣的情緒一直持續到蘇文方來到礬樓。   這些天裡,蘇文方配合相府做事,就是要讓城中大戶派出家丁護院守城,在這方面,竹記固然有關係,礬樓的關係更多,因此雙方都是有不少聯繫的。蘇文方過來找李蘊商議如何利用好這次捷報,師師聽到他過來,與她院中眾人告罪一番,便來到李媽媽這邊,將剛剛談完事情的蘇文方截走了,而後便向他詢問事情真相。   「……捷報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文方你切切不要瞞我。」   跟在寧毅身邊做事的這幾年,蘇文方已經在諸多考驗中快速的成長起來,變成就外界來說相當可靠的男子。但就實際而言,他的年紀比寧毅要小,比起在風月場所呆過這麼多年的師師來說,其實還是稍顯稚嫩的,雙方雖然已經有過一些來往,但眼下被師師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詢問,他還是感到有些緊張,但由於真相擺在那,這倒也不難回答:「自然是真的啊。」   「文方你別來騙我,女真人那麼厲害,別說四千人偷襲一萬人,就算幾萬人過去,也未必能佔得了便宜。我知道此事是由右相府負責,為了宣傳、振奮士氣,就算是假的,我也必定竭盡所能,將它當成真事來說。可是……可是這一次,我實在不想被矇在鼓裡,就算有一分可能是真的也好,城外……真的有襲營成功嗎?」   蘇文方看著她,而後,微微看了看周圍兩邊,他的臉上倒不是為了說謊而為難,實在有些事情,也在他心裡壓著:「我跟你說,但這事……你不能說出去。」   「嗯。」師師點頭。   「秦將軍跟姐夫都在。」蘇文方微微有些得意,「自武瑞營大敗之後,姐夫一直在推進這些事情,他在女真人的眼皮子底下繼續堅壁清野,一邊還在收攏潰兵,加以訓練。如今在這汴梁城外,恐怕已經找不到什麼人跟糧食了,他這才與秦將軍發動雷霆一擊,斷女真人後路。這次的事情乃是二少跟姐夫一同領隊,我這樣說,師師姑娘你可信了?」   「……立恆也在?」   「姐夫在武瑞營潰敗那一晚,身受重傷。」蘇文方道,「但即便如此,也未曾將堅壁清野的事情放下,就算相府中人,也不曾料到這事情真能起到作用。直到昨晚捷報傳來,相府上下都驚動了,年公、紀先生、覺明大師他們興奮得沒睡好覺。劫營之事還沒什麼,女真人的糧草可能還保存下來了兩三成,重點是,姐夫從頭到尾,都在一絲一縷的埋伏這件事。如今汴梁周圍,人和糧食是真的找不到了,吃光了糧,他們真的要被憋死。」   他說著:「我在姐夫身邊做事這麼久,梁山也好,賑災也好,對付那些武林人也好,哪一次不是這樣。姐夫真要出手的時候,他們哪裡能擋得住,這一次遇上的雖然是女真人,姐夫動了手,他們也得痛的。四千多人是全身而退,這才剛剛開始呢,只是他手下人手不算多,恐怕也很難。不過我姐夫是不會怕的,再難,也不過拼命而已。只是姐夫原本名聲不大,不適合做宣傳,所以還不能說出去。」   蘇文方稍稍揚著下巴,頗為自豪。作為蘇家人,令他最為振奮的時刻,莫過於收到消息後,相府那幾位高層幕僚說出:「立恆好算計。」「立恆好狠哪。」這些話來的時候。幾個月的時間,在幾乎不可能的情況下布好局,而後發出凌厲的一擊,猶如潛行在黑暗中的獵豹一般,不出手則已,出手便讓敵人痛徹心扉,怎能讓他不感到自豪。   只是眼前的情況下,整個功勞自然是秦紹謙的,輿論宣傳,也要求信息集中。他們是不好亂傳其中細節的,蘇文方心中自豪,卻無處可說,這時候能跟師師說起,炫耀一番,也讓他感到舒坦多了。   他的話說完,師師臉上也綻放出了笑容:「哈哈。」身子旋轉,腳下舞動,興奮地跳出去好幾個圈。她身材曼妙、腳步輕靈,此時喜悅隨心而發的一幕美麗至極,蘇文方看得都有些臉紅,還沒反應,師師又跳回來了,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在他面前偏頭:「你再跟我說,不是騙我的!」   蘇文方臉上紅了紅,有些羞澀,又有些生氣,然後漲紅了臉:「師師姑娘,我蘇文方還不至於拿姐夫的事情在你面前吹牛!姐夫在外面殫精竭慮,九死一生,這樣子在女真人的正面切一刀,有誰做得到!女真人駐守牟駝崗的大將有完顏闍母、術列速,守軍又有上萬人,除了我姐夫……」   他想說除了寧毅誰能打敗他們,隨即又覺得跑題了,而且太過吹牛,臉上便漲得更紅了。師師臉上也褪去了詢問的神色,放開了他的手:「你這樣說,我已經信了。立恆他……沒有受傷吧?」   「不知道。」蘇文方搖了搖頭,「傳來的消息裡未有提起,但我想,沒有提起便是好消息了。」   師師笑著,點了點頭,片刻後說道:「他身處險地,盼他能安好。」   蘇文方抿了抿嘴,過得片刻,也道:「師師姑娘聽說了此事,是不是更喜歡我姐夫了?」   往日裡師師跟寧毅有來往,但談不上有什麼能擺上檯面的曖昧,師師畢竟是花魁,青樓女子,與誰有曖昧都是尋常的。就算蘇文方等人議論她是不是喜歡寧毅,也只是以寧毅的能力、地位、權勢來做衡量依據,開開玩笑,沒人會正式說出來。這時候將事情說出口,也是因為蘇文方稍稍有點記仇,心情還未平復。師師卻是大方一笑:「是啊,更……更更更更更喜歡了。」   蘇文方這一拳打在空處,頗為不爽,道:「那師師姑娘是要嫁給我姐夫做小了?」問出去以後,微微有些後悔,原本該是調侃的話,可能問過了一點。事實上他與人打交道這麼些年,交際手段也已經頗為成熟,只是此時在師師面前,才稍稍有些拿捏不住而已。   師師卻不在意,只是笑著:「立恆做到這等事情,只要被人知道,滿樓的姐妹們都會忍不住要將身子給她,若能做小,只是師師的榮幸呢。」   「呃,我說得有些過了……」蘇文方拱手躬身道歉。   師師搖了搖頭,帶著笑容微微一福身:「能得知此事,我心中實在高興。女真勢大,先前我只擔心,這汴梁城怕是已經守不住了,如今能得知還有人在外奮戰,我心中才有些希望。我知道文方也在為此事奔走,我待會便去城牆那裡幫忙,不多耽擱了。立恆身在城外,此時若能相見,我有千言萬言欲與他說,但眼下想來,唯有去到與此戰事相關之處,方能出些許微力。至於兒女之情,在此事面前,又有何足道。」   蘇文方微微愣了愣,然後拱手:「呃……師師姑娘,量力而行,請多保重。」他自覺無法在這件事上做出勸阻,隨後卻加了一句,「姐夫這人重感情,他往日曾言,所行諸事,皆是為身邊之人。師師姑娘與姐夫交情匪淺,我此言或許自私,但是……若姐夫戰勝歸來,見不到師師姑娘,心中必然悲痛,若只為此事,也希望師師姑娘保重身體。勿要……折損在戰場上了。」   師師也沉默了片刻,隨後,臉上帶著笑容:「那我……嗯,會盡量保重自己的……」   蘇文方是蘇檀兒的弟弟,理論上來說,該是站在蘇檀兒那邊,對於與寧毅有曖昧的女性,應該疏離才對。然而他並不清楚寧毅與師師是否有曖昧,只是衝著可能的原因說「你們若有感情,希望姐夫回來你還活著,別讓他傷心」,這是出於對寧毅的敬愛。至於師師這邊,不論她對寧毅是否有感情,寧毅以往是沒有流露出太多過線的痕跡的,此時的回答,涵義便頗為複雜了。   只是一如她所說,戰爭面前,兒女私情又有何足道?   走出與蘇文方說話的暖閣,穿過長長的走廊,院子裡裡外外鋪滿了白色的積雪,她拖著長裙,原本步履還快,走到轉角無人處,才漸漸地停下來,仰起頭,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面上漾著笑容:能確定這件事情,真是太好了啊。   院落一角,孤零零的石凳與石桌旁,一棵樹上的梅花開了,稀稀疏疏的紅色傲雪綻放著。   師師回到自己的院子,一些人還在這裡等待著她,她告罪一番,準備進去換衣衫,眾人便來勸阻一番,道她這等女子,不該去戰場險地。師師便只是禮貌地敷衍了他們幾句,待到她穿了方便行動的衣服出來,類似於和中等幾人還在,他們大多是以往與師師交情較深的人,於和中道:戰場無情,我等都擔心於你,也知道此次汴梁城已到難解的危局,我等也想去戰場,只是一來有官職在身,無法走開,二來恨手無縛雞之力,家中尚有妻兒父母……   其實於和中有官身是對的,只是他的官職此次倒參與不到打仗裡去,與後勤也不太搭,而且家中尚有妻兒父母,上了戰場也未必能殺敵……等等等等,師師都知道。她以往最懂人之弱點,無論虛榮、驕傲、貪婪、好色……都能夠理解,並且對這類人,絲毫都沒有瞧不起,於和中等人原本沒什麼可能經常與她這個花魁來往,畢竟付不起錢,身份地位也不夠,但師師將他們當成好朋友,經常也約他們玩耍,認識一些地位高的人……   她覺得,人心中有弱點,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正常之事,自己心中亦然,不該做出什麼指責。類似於上戰場幫忙,她也只是勸勸別人,絕不會做出什麼太強烈的要求,只因為她覺得,命是自己的,自己願意將它放在危險的地方,但絕不該如此強迫他人。卻唯有這個瞬間,她心中覺得於和中等人令人厭煩起來,真想大聲地罵一句什麼出來。   但她終究沒有這樣做,笑著與眾人告辭了之後,她依然沒有帶上丫鬟,只是叫了樓裡的車伕送她去城牆那邊。在馬車裡的一路上,她便忘記今天早上來的這些人了,腦子裡想起在城外的寧毅,他讓女真人吃了個鱉,女真人不會放過他的吧,接下來會怎麼樣呢。她又想起那些昨晚殺進來女真人,想起在眼前死去的人,刀子砍進身體、砍斷肢體、剖開肚子、砍掉腦袋,鮮血流淌,血腥的氣息充斥一切,火焰將傷者燒得打滾,發出令人一生都忘不了的淒厲慘叫……想到這裡,她便覺得身上沒有力量,想讓馬車掉頭回去。在那樣的地方,自己也可能會死的吧,只要女真人再衝進來幾次,又或者是他們破了城,自己在近處,根本逃都逃不掉,而女真人若進了城,自己如果被抓,或許想死都難……   不是不害怕的……   於是她選了最堅硬鋒利的簪子,握在手上,而後又簪在了頭髮上。   在無力的時候,她想:我若是死了,立恆回來了,他真會為我傷心嗎?他一直未曾表露過這方面的心思,他喜不喜歡我呢,我又喜不喜歡他呢?   但反正。她想:若立恆真的對自己有想法,縱然只是為了自己這個花魁的名頭又或者是身體,自己恐怕也是不會拒絕的了。那根本就……沒關係的吧。   若是死了……   這樣的想法讓她沉湎其中,但無論如何,城牆附近的防禦區,很快就到了。她從車上下去,女真人已經開始攻城。   巨大的石頭不斷的搖撼城牆,箭矢呼嘯,鮮血瀰漫,吶喊,歇斯底里的狂吼,生命湮滅的淒厲的聲音。周圍人群奔行,她被衝向城牆的一隊人撞到,身體摔向前方,一隻手撐在石礫上,擦出鮮血來,她爬了起來,掏出布片一面奔跑,一面擦了擦手,她用那布片包住頭髮,往傷兵營的方向去了。   不遠處的那堵巨牆內外,無數的人朝著上方洶湧過去,在巨大的殺戮場中被淹沒、吞噬,重傷者在血泊中望向天空,周圍,全是廝殺的影子。   ——死線。   ……   「……女真人繼續攻城了。」   斥候將消息傳過來,雪地邊上,寧毅正在用自制的牙刷混著鹹鹹的粉末刷牙,吐出泡沫之後,他用手指碰了碰白森森的門牙,衝斥候呲了呲嘴。   「要保護好牙齒。」他說。   海東青在天空上飛。   紅提過來時,看見他正坐在營地邊緣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前方的茫茫雪海。她走過去坐到旁邊,握住了他的手。   「在擔心汴梁?」   「都擔心。」   「你也說擔心沒有用。」   「但還是會忍不住啊。」寧毅笑了笑,攬住了她的肩膀。   小鎮廢墟的營地之中,凌晨才入睡,此時醒過來的平民們一面吃發下來的食物,一面看著不遠處那站成一排排的士兵的身影。   斥候已經大量地派出去,也安排了負責防禦的人手,剩餘未曾受傷的半數士兵,就都已經進入了訓練狀態,多是由呂梁山來的人。他們只是在雪地裡筆直地站著,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每一個人都保持一致,昂然挺立,沒有絲毫的動彈。   單調而枯燥的訓練,可以淬鍊意志。   秦紹謙也在關注著汴梁城的消息,但不久之後,他便也被這些站著訓練的士兵吸引了目光,此時這支隊伍裡也有些軍官是他原本的手下,也率領有精兵的,微感不解。   「這要站多久?女真人隨時可能來,一直站著不能活動,凍傷了怎麼辦?」   「凍傷?」有人去問寧毅,寧毅搖了搖頭,「不用考慮。」   真正的兵王,一個軍姿可以站上好幾天不動,如今女真人隨時可能打來的情況下,鍛鍊體力的極端訓練不好進行了,也只好鍛鍊意志。畢竟斥候放得遠,女真人真過來,眾人放鬆一下,也能恢復戰力。至於凍傷……被寧毅用來做標準的那隻軍隊,曾經為了偷襲敵人,在冰天雪地裡一整個陣地的士兵被凍死都還保持著埋伏的姿勢。相對於這個標準,凍傷不被考慮。   當然,那樣的軍隊,不是簡單的軍姿可以打造出來的,需要的是一次次的戰鬥,一次次的淬鍊,一次次的跨過生死。若如今真能有一支那樣的軍隊,別說凍傷,女真人、蒙古人,也都不用考慮了。   而今,只能慢慢來。   由於寧毅昨天的那番講話,這一整天裡,營地中沒有打了勝仗之後的狂躁氣息,保持下來的,是嗜血的安靜,和隨時想要跟誰幹一仗的壓抑。下午的時候,眾人允許被活動片刻,寧毅已經跟他們通報了汴梁此刻正在發生的戰鬥,到了晚上,眾人則被安排成一群一群的討論眼前的局面。   對於這些士兵來說,懂得的事情不多,口中能說出來的,大多是衝過去幹他之類的話,也有小部分的人能說出我們先吃掉哪一邊,再吃掉哪一邊的主意,縱然大都不靠譜,寧毅卻並不介意,他只是想將這個傳統保留下來。   在此時的戰爭裡,任何底層的士兵,都沒有戰爭的知情權,即便在戰場上遇敵、接敵、廝殺起來,混在人群中的他們,通常也只能看見周圍幾十個、幾百個人的身影,又或是看見遠方的帥旗,這導致戰局一旦崩潰,或是帥旗一倒,大家只懂得跟著身邊跑,更遠的人,也只懂得跟著跑,而所謂軍法隊,能殺掉的,也不過是最後一排的士兵而已。雪崩效應,往往由這樣的原因引起。整個戰場的情況,沒有人知道。   風向一變,人心似草,只能跟著跑。   這樣的情況,延續了整個古代的戰爭史,到了近代,大部分的軍隊,也是如此。而當時只有兔子的軍隊,能夠在整個編制都被打散分割的情況下,甚至失去所有高層聯絡和命令,都能以小群體自發作戰,將包圍和分割他們的敵人,打得手忙腳亂,甚至分不清被包圍的到底是誰。   到後來抗美援朝,美國鷹很驚訝地發現,兔子軍隊的作戰計劃,從上到下,幾乎每一個基層的士兵,都能夠知道——他們根本就有參與討論作戰計劃的傳統,這事情極端詭異,但它保證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便失去聯絡,每一個士兵仍然知道自己要幹嘛,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幹,即便戰場亂了,知道目的的他們仍然會自發地修正。   所謂主觀能動,無非如此了。   當然,要做到這樣的事情,對軍隊的要求也是極為全面的,首先,忠誠心、情報會不會洩密,就是最重要的考慮。一支強大的軍隊,必然不會是極端的,而必須是全面的。   不過,放在眼前,事情多少也可以做起來……   至少在昨天的戰鬥裡,當女真人的營地裡忽然升起煙柱,正面攻擊的軍隊戰力能夠忽然膨脹,也正是因此而來。   這一天的時間,小鎮這邊,在安靜的訓練中度過了。十餘里外的汴梁城,宗望對於城牆的攻勢未有停歇,然而城牆內的人們以近乎絕望的姿態一波波的抵禦住了攻擊,縱然血流成河、傷亡慘重,這股防禦的姿態,竟變得更加堅決起來。   宗望都有些意外了。   在攻打遼國的時候,他們也曾經遇上強大的隊伍,如蕭幹、如耶律大石等人,這些都是強將,也都有著精兵,他們曾經做出頑強的抵抗,也曾經仗著優勢的兵力,讓自己這邊吃到過敗仗的苦果,但眼前不一樣。   武朝人懦弱、貪生怕死、士兵戰力低下,然而這一刻,他們拿人命填……   武朝固然有些不怕死的愚笨儒生,但畢竟少數,眼前的這一幕,他們怎麼做到的……   又能做到什麼時候呢?   他忽然間甚至都有些好奇了。   而在攻城和產生這種疑惑的同時,他也在關注著另外一方面的事情。   那支偷襲了牟駝崗的軍隊,等在了十數裡外,到底是打算幹什麼。   相對於眼下只能防守的汴梁城,這支神祕武朝軍隊的出現,給了他些許的壓迫感。   在牟駝崗被偷襲之後,他已經加強了對汴梁城外大營的防守,以杜絕被偷襲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對方趁著攻城的時候突然不怕死的殺過來,要逼自己展開雙向作戰的可能性,還是有的。   然而即便自己如此猛烈地攻城,對方在偷襲完後,拉開了與牟駝崗的距離,卻並沒有往自己這邊過來,也沒有回去他原本可能屬於的軍隊,而是在汴梁、牟駝崗的三角點上停下了。由於它的存在和威懾,女真人暫時不可能派兵出去找糧,甚至連汴梁和牟駝崗營地之間的來往,都要變得更加謹慎起來。   對方到底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他們具體的歸處,還是在等待援軍到來,突襲汴梁解圍,又或者是在那附近編織著埋伏——無論如何,蒼蠅的出現,總是讓人覺得有些不爽。   「郭藥師在幹什麼?」宗望想要繼續催促一下,但命令還未發出,斥候已經傳來情報。   「今日午時,郭將軍率常勝軍於程浦渡與武朝西軍發生戰鬥,西軍潰敗了。郭將軍判斷种師中主動潰退,故作佯敗姿態,實為空城之計,他已率領騎兵包抄追趕。」   常勝軍與西軍作戰,西軍沒有主動撤退,而是佯敗,實際上也是為了迷惑郭藥師,讓其不再追趕。但郭藥師也是久歷戰陣之人,真敗也好,佯敗也罷,斷定對方並無埋伏反撲的能力後,直接殺了過去。但宗望並不在意這些戰鬥。   「傳令過去,我不管他跟西軍怎麼周旋,讓他先顧中盤!」他的手在前方地圖上一揮,「讓他把這四千人給我吃了!」   接到命令,斥候迅速地離開了。   小鎮廢墟的營地裡,篝火燃燒,發出微微的聲響。房間裡,寧毅等人也收到了消息。   「种師中不願意與郭藥師硬拼,雖然早就想過,但還是有些遺憾哪。」   「人之常情。常勝軍三萬六千多人,都是能跟宗望周旋的精銳,种師中麾下,只有兩萬四,打起來,勝敗都慘,而且解不了圍,种師道在,怕也是一樣的做法。」秦紹謙嘆了口氣。   「我有一事不明。」紅提問道,「若是不想打,為何不主動撤退,而要佯敗後撤,如今被對方識破,他也是有傷亡的吧。」   「我覺得……西軍畢竟有些名氣,試試對方是否戰意堅決,另一方面,這次是佯敗,被對方識破,下次可能是真的誘敵深入,對方有思維慣性,就要中計了。應該也是因為种師中對軍隊指揮高明,才敢這樣做吧……嗯,我只能想到這些了。」寧毅偏了偏頭,「不過,接下來,可能就要反過頭來吃我們了。」   自己手上,真正能打的只有四千多人,寧毅也好,秦紹謙也好,原本也打了西軍也許能幹掉對方一部分軍隊的期待,甚至還辛辛苦苦地放出了消息,準備決黃河的就是西軍一系,郭藥師這才朝那邊殺過去,但种師中無心戀戰——雖然正常,但多少有些失望。   若是种師中知道此事,不知道會發怎樣的脾氣。但在此時,能用的籌碼如此之少,他們也沒辦法。   韓敬從旁邊過來:「是否可以將救下的一千多人,往其他地方轉移,我們也佯作轉移,先讓這些人,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汴梁以北,數月以來三十多萬的軍隊被擊潰,此時重整起隊伍的還有幾支軍隊。但當時就不能打的他們,這時候就更加別說了。   寧毅搖了搖頭:「他們本來就是軟柿子,一戳就破,留著還有些存在感,還是算了吧。至於這一千多人……」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眾人看著他。這一千多人,身份畢竟是敏感的,他們被女真人抓去,受盡折磨,體質也弱。如今這邊營地被斥候盯著,這些人怎麼送走,送去哪裡,都是問題。一旦女真人真的大軍壓來,自己這邊四千多人要轉移,對方又是累贅。   「這一千多人,我首先還是想帶回夏村。」寧毅道,「對,他們身體不好,戰意不高,上了戰場,一千多人加起來,抵不了三五十,還要吃飯,但是讓夏村的人看看他們,也是必要的。他們很慘,所以很有價值,讓其他人看到,宣傳好,夏村的一萬多人,說不定也可以增加相當一千人的戰力……然後,我再想辦法送走他們。」   即便有昨日的鋪墊,寧毅此時的話語,仍舊冷酷無情。眾人默然聽了,秦紹謙首先點頭:「我覺得可以。」   「剩下的見步行步吧。接下來就是看別人什麼時候來打我們……」寧毅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汴梁撐不撐得下去了……」   常勝軍三萬六,牟駝崗過萬,汴梁城外五萬餘,無論如何,四千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小鎮廢墟外,雪嶺,林野之中,小規模的衝突在這個夜裡偶爾爆發,斥候之間的搜尋、廝殺、碰撞,從未停歇過……   汴梁,師師坐在角落裡啃饅頭,她的身上、手上都是血腥氣,就在剛才,一名傷兵在她的眼前死去了。   戰事在夜晚停了下來,大營糧草被燒之後,女真人反倒似變得不緊不慢起來。實際上到夜晚的時候,雙方的戰力差距反而會縮短,女真人趁夜攻城,也會付出大的代價。   早晨得到的鼓舞,到此時,漫長得像是過了一整個冬天,鼓舞只是那一瞬間,無論如何,如此多的死人,給人帶來的,只會是煎熬以及持續的恐懼,即便是躲在傷兵營裡,她也不知道城牆什麼時候可能被攻破,什麼時候女真人就會殺到眼前,自己會被殺死,或者被強暴……   但她覺得,她似乎要適應這場戰爭了。   所以她躲在角落裡,一面啃饅頭,一面想起寧毅來,如此,便不至於反胃。   這是她的心中,眼下唯一可以用來對抗這種事情的心思了。小小的心思,便隨她一塊蜷縮在那角落裡,誰也不知道。   薛長功站在城牆上,抬頭看天空中的月亮。   前方便是女真人的大營,看起來,簡直近在咫尺,女真人的攻擊也近在咫尺,這幾天裡,他們隨時隨地,都可能衝過來,將這裡變為一道血河。眼下也一樣。   但無論如何,這一刻,城頭上下在這個夜裡安靜得令人嘆息。這些天裡,薛長功已經升官了,手下的部眾越來越多,也變得越來越陌生。   熟悉的人死了,新的補充進來,他一個人在這城牆上,也變得愈來愈冷漠了。   有時候,他會很想去礬樓,找賀蕾兒,抱著她的身體,慰藉一下自己,又或是將她叫到軍營裡來。以他現在的地位,這樣做也沒人說什麼,畢竟太累了,女真人停歇的時候,他在營房裡歇息一下,也沒人會說什麼。但他終究沒有這樣做。   說不定……全都會死……   回頭望去,汴梁城中萬家燈火,有的還在慶祝今天早上傳出的勝利,他們不知道城牆上的慘烈狀況,也不知道女真人雖然被偷襲,也還在不緊不慢地攻城——畢竟牟駝崗那個被燒掉的,也只是其中糧草的六七成。   女真人還是可以持續攻城的。然而這裡,還能堅持多久呢?   這個夜裡,城外的軍隊繞開強攻的北面城牆,對汴梁城西側城牆發起了一次偷襲,失敗之後,便迅速離開。   師師是在睡夢中驚醒的。   她以為女真人打進來了,叫著驚醒過來時,旁邊的幾名傷員朝這邊看她,有人對她說:「師師姑娘,你該找個地方好好睡會了。」   她笑了笑,揉臉站起來。傷兵營裡其實不安靜,旁邊皆是重傷員,有的人一直在慘叫,大夫和幫忙的人在四處奔走,她看了看旁邊的幾個傷員,有一個一直在呻吟的傷員,此時卻沒有聲音了,那人被砍掉了一條腿,身上中了數刀,臉上一道刀傷將他的皮肉都翻了出來,頗為猙獰。師師在他旁邊蹲下時,看見他一隻手耷拉了下來,他睜著眼睛,眼睛裡都是血,呲著牙齒——這是因為他強忍疼痛時一直在拼命咬牙,拼命瞪眼——他是以這樣的姿態死去的。   師師在他的身邊跪下,伸手去觸摸他臉上的傷口,那可怖的傷口她碰起來心中已經沒有絲毫的噁心了,然後她替他閉上眼睛,出去找了收拾屍體的人將他抬走。   月光灑下來,師師站在銀色的光裡,周圍還是嗡嗡的人聲,來往的士兵、負責守城的人們……這只是漫長煎熬的開端。   她走回去,看見裡面痛苦的人們,有她已經認識的、不認識的。就算是沒有發出慘叫的,此時也大都在低聲呻吟、或是急促的喘氣,她蹲下來握住一個年輕傷兵的手,那人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艱難地說道:「師師姑娘,你實在該去休息了……」   「嗯,會的。」她點了點頭,看著那一片的人,說:「要不我給你們唱首曲子吧……」   那確實,是她最擅長的東西……   雪隨後又降下來了,汴梁城中,那是漫長的冬季。   城外,同樣艱難而慘烈的、決定性的戰鬥,才正要開始。   郭藥師的三萬餘常勝軍在收到宗望的消息後,分出一股,朝著寧毅方向猛撲而來!   十一月二十八,風雪驟急,寧毅等人拔營而走,幾支軍隊在汴梁北面的雪原上開始了強行軍。漫天風雪中,此時汴梁城內內外外的目光,也都已被吸引過來——不僅僅是城外的女真人,就連那些在這數月間陸續被打散而又整合起來的武朝軍隊,亦將目光投了過來,關注著這支主動挑釁了女真人的部隊會有怎樣的下場。其中的一些人,也已經知道了他們的身份。   而就在這一天裡,汴梁城搖搖欲墜地接受著考驗,下午時分,再度被攻破外牆……   第六〇五章 超越刀鋒(三)   這一年的十二月就要到了,黃河一帶,風雪綿綿,一如往昔般,下得似乎不願再停下來。   只是,往日裡即便在大雪之中仍然點綴來去的人跡,已然變得稀少起來,野村荒涼如鬼蜮,雪地之中有屍骨。   風雪之中,沙沙的馬蹄聲,偶爾還是會響起來。樹林的邊緣,三名高大的女真人騎在馬上,緩慢而小心的前行,目光盯著不遠處的林地,其中一人,已經挽弓搭箭。   馬的身影在視野中出現的一瞬間,只聽得轟然一聲響,滿樹的積雪落下,有人在樹上操刀飛躍。雪落之中,馬蹄受驚急轉,箭矢飛上天空,女真人也陡然拔刀,短促的大吼當中,亦有身影從旁邊衝來,高大的身影,揮拳而出,猶如虎嘯,轟的一拳,砸在了女真人戰馬的脖子上。   大蓬的鮮血帶著碎肉飛濺而出,戰馬慘叫嘶鳴,踉蹌中如山倒下,馬上的女真人則帶著積雪翻滾起來。這剎那間,兩邊人影衝殺,兵器相交,一名女真人在廝殺當中被陡然隔開,兩名漢人圍殺過來,那衝過來一拳打碎戰馬脖子的大漢身材高大,比那女真人甚至還高出些許,幾下交手,便扣住對方的肩膀皮襖。   這大漢身材魁梧,浸淫虎爪、虎拳多年,方才猝然撲出,便如猛虎下山,就連那高大的北地戰馬,脖子上吃了他一抓,也是喉管盡碎,此時抓住女真人的肩膀,便是一撕。只是那女真人雖未練過系統的中原武藝,本身卻在白山黑水間狩獵多年,對於黑熊、猛虎恐怕也不是沒有遇上過,右手單刀亡命刺出,左肩全力猛掙,竟如同巨蟒一般。大漢一撕、一退,皮襖被撕得漫天裂開,那女真人肩膀上,卻只是些許血跡。   然而在那女真人的身前,方才衝樹上飛躍而下的男子,此時已然持刀猛撲過來。此時那女真人左邊是那使虎爪的大漢,右邊是另一名漢人斥候夾擊,他身形一退,後方卻是一棵大樹的樹幹了。   砰的一聲,他的身形被撞上樹幹,前方的持刀者幾乎是連人帶刀合撲而上,刀尖自他的脖子下方穿了過去。刺穿他的下一刻,這持刀漢子便猛地一拔,刀光朝後方由下而上揮斬成圓,與衝上來救人的另一名女真斥候拼了一記,從人體裡抽出來的血線在白皚皚的雪地上飛出好遠,筆直的一道。   漢人之中有習武者,但女真人生來與天地抗爭,強悍之人比之武學高手,也絕不遜色。譬如這被三人逼殺的女真斥候,他那掙脫虎爪的身法,便是大多數的高手也未必使得出來。若是單對單的亡命搏殺,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然而戰陣搏殺講不了規矩,刀鋒見血,三名漢人斥候這邊氣勢暴漲,朝著後方那名女真漢子便再度合圍上去。   另一名還在馬上的斥候射了一箭,勒轉馬頭便跑。被留下的那名女真斥候在數息之間便被撲殺在地,此時那騎馬跑走的女真人已經到了遠處,回過頭來,再發一箭,取得是從樹上躍下,又殺了第一人的持刀漢子。   箭矢嗖的飛來,那漢子嘴角有血,帶著冷笑伸手便是一抓,這一下卻抓在了空處,那箭矢扎進他的心坎裡了。   他在雪地上倒下去,兩名同伴衝上來扶他。   這瞬息間的戰鬥,轉眼間也已經歸於平靜,只餘下風雪間的猩紅,在不久之後,也將被凍結。剩下的那名女真斥候策馬狂奔,就這樣奔出好一陣子,到了前方一處雪嶺,正要轉彎,視野之中,有身影忽然閃出。   他下意識的放了一箭,然而那黑色的身影竟迅如奔雷、鬼魅,乍看時還在數丈之外,轉眼間便衝至眼前,甚至連風雪都像是被衝開了一般,黑色的身影照著他的身上披了一刀,雪嶺上,這女真騎兵就像是在奔行中陡然愕了一下,然後被什麼東西撞飛下馬來。   雪嶺後方,有兩道身影此時才轉出來,是兩名穿武朝軍官服裝的男子,他們看著那在雪地上不知所措轉圈的女真戰馬和雪地裡開始滲出鮮血的女真斥候,微感咋舌,但最主要的,自然還是站在一旁的黑衣男子,這手持單刀的黑衣男子面色平靜,容貌倒是不年輕了,他武藝高強,方才是全力出手,女真人根本毫無抵抗能力,此時額角上微微的蒸騰出熱氣來。   「福祿前輩,女真斥候,多以三人為一隊,此人落單,怕是有同伴在側……」其中一名軍官看看周圍,如此提醒道。   持刀的黑衣人搖了搖頭:「這女真人奔跑甚急,周身氣血翻湧不平,是方才經歷過生死搏殺的跡象,他只是單人在此,兩名同伴想來已被殺死。他顯然還想回去報訊,我既遇上,須放不得他。」說著便去搜地上那女真人的屍體。   「福祿前輩說的是。」兩名軍官如此說著,也去搜那駿馬上的行囊。   此時出現在這裡的,便是隨周侗刺殺完顏宗翰未果後,僥倖得存的福祿。   在刺殺宗翰那一戰中,周侗奮戰至力竭,最終被完顏希尹一劍梟首。福祿的妻子左文英在最後關頭殺入人群,將周侗的頭顱拋向他,此後,周侗、左文英皆死,他帶著周侗的首級,卻不得不奮力殺出,苟且求活。   他被宗翰派出的騎兵一路追殺,甚至於在宗翰發出的懸賞下,還有些武朝的綠林人想要得到周侗首級去領賞金的,偶遇他後,對他出手。他帶著周侗的人頭,一路輾轉回到周侗的老家陝西潼關,覓了一處墓穴安葬——他不敢將此事告知他人,只擔心日後女真勢大,有人掘了墓去,找宗翰等人領賞——替老人下葬時冷雨霏霏,周圍野嶺荒山,只他一人做祭。他早已心若喪死,然而想起這老人一生為國為民,身死之後竟可能連安葬之處都無法公開,祭奠之人都難再有,仍不免悲從中來,俯身泣淚。   福祿這一生追隨周侗,亦僕亦徒、亦親亦友,他與左文英成親後曾有一子,但在滿月之後便使人在鄉下帶大,此時恐怕也已成婚生子。只是他與左文英隨侍周侗身邊,對這個兒子、可能已經有了的孫兒這些年來也從未有過照看和關心,對他來說,真正的親人,可能就只有周侗與身邊漸老的妻子。   他的妻子性情堅決果斷,猶勝於他。回想起來,刺殺宗翰一戰,妻子與他都已做好必死的準備,然而到得最後關頭,他的妻子搶下老人的首級,朝他拋來,拳拳之心,不言而明,卻是希望他在最後還能活下去。就那樣,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人在不到數息的間隔中相繼死去了。   葬下週侗首級之後,人生對他已無意義,念及妻子臨死前的一擲,更添悲愴。只是跟在老人身邊那麼多年,自殺的選項,是絕對不會出現在他心中的。他離開潼關,心想以他的武藝,或許還可以去找宗翰再做一次刺殺,但此時宗望已摧枯拉朽般的南下,他想,若老人仍在,必然會去到最為危險和關鍵的地方,於是便一路南下,準備來到汴梁伺機刺殺宗望。   然而這一路下來時,宗望已經在這汴梁城外發難,數十萬的勤王軍先後戰敗,潰兵奔逃,碎屍盈野。福祿找不到刺殺宗望的機會,卻在周圍活動的途中,遇上了不少綠林人——事實上週侗的死此時已經被竹記的輿論力量宣傳開,綠林人中也有認識他的,見到之後,唯他馬首是瞻,他說要去刺殺宗望,眾人也都願意相隨。但此時汴梁城外的情況不像忻州城,牟駝崗鐵桶一塊,這樣的刺殺機會,卻是不容易找了。   福祿在輿論宣傳的痕跡中追溯到寧毅這個名字,想起這個與周侗行事不同,卻能令周侗讚歎的男人。福祿對他也不甚喜歡,但心想在大事上,對方必是可靠之人,想要找個機會,將周侗的埋骨之地告知對方:自己於這世間已無留戀,想來也不至於活得太久了,將此事告知於他,若有一日女真人離開了,旁人對周侗想要祭奠,也能找到一處地方,那人被稱為「心魔」「血手人屠」,到時候若真有人要褻瀆周侗死後埋葬之處,以他的凌厲手段,也必能讓人生死難言、後悔無路。   只是在做了這樣的決定之後,他首先遇上的,卻是大名府武勝軍的都指揮使陳彥殊。九月二十五凌晨女真人的掃蕩中,武勝軍潰敗極慘,陳彥殊帶著親兵丟盔棄甲而逃,倒是沒守太大的傷。潰敗之後他怕朝廷降罪,也想做出點成績來,瘋狂收攏潰散軍隊,這期間便遇上了福祿。   陳彥殊是認識周侗的,雖然當初未將那位老人當成太大的一回事,但這段時間裡,竹記拼命宣傳,倒是讓那位天下第一高手的名氣在軍隊中暴漲起來。他手下軍隊潰散嚴重,遇上福祿,對其多少有些概念,知道這人一直隨侍周侗身旁,雖然低調,但一身武藝盡得周侗真傳,要說宗師之下數一數二的大高手也不為過,當即大力招攬。福祿沒在第一時間找到寧毅,對於為誰出力,並不在意,也就答應下來,在陳彥殊的麾下幫忙。   由那時過後數月,風雪降下,女真人開始猛攻汴梁,陳彥殊麾下聚攏了三萬餘人,但依舊毫無軍心,是根本不能戰的。汴梁城內雖然催促著勤王軍速速為京城解圍,但大概也已經對此絕望了,雖然催,卻並沒有形成對下方的壓力,及至宗望大軍攻城,汴梁城防日日垂危,城外的情況,卻頗為微妙,眾人都在等著別人出擊,但也都明白,這些已經毫無戰意的散兵,並非女真人一合之將。就在這樣的拖延中,有四千人猝然出動,悍然殺進牟駝崗大營的消息在這雪原上傳開了。   此時這雪原上的潰兵勢力雖然分作數股,但彼此之間,簡單的聯絡還是有的,每天扯扯皮,做做義薄雲天憂國憂民的樣子,說:「你出動我就出動。」都是常有的事,但對於麾下的兵將,確實是沒法動了。軍心已破,大家囤積一處,還能維持個整體的樣子,若真要往汴梁城殺過去決一死戰,走不到一半,麾下的人就要散掉三分之二。這其中除了种師中的西軍或許還保留了一點戰力,其餘的情況大多如此。   這樣的情況下,仍有人奮起餘力,並未跟他們打招呼,就對著女真人狠狠下了一刀,別說女真人被嚇到了,他們也都被嚇到。眾人第一時間的反應是西軍出手了,畢竟在平日裡雙方交道打得少,种師道、种師中這兩名西軍首領又都是當世名將,名氣大得很,保存了實力,並不出奇。但很快,從京城裡便傳來與此相悖的消息。   這時候那四千人還正駐紮在各方勢力的正中央,看起來竟是張揚無比,絲毫不懼女真人的突襲。此時雪原上的各方勢力便都派出了斥候開始偵查。而在這戰場上,西軍開始運動,常勝軍開始運動,常勝軍的張令徽、劉舜仁部與郭藥師分開,猛撲向中央的這四千餘人,這些人也終於在風雪中動起來了,他們甚至還帶著毫無戰力的一千餘平民,在風雪之中劃過巨大的弧線,朝夏村方向過去,而張令徽、劉舜仁帶領著麾下的萬餘人,飛快地修正著方向,就在十一月二十九這天,與這四千多人,飛快地縮短了距離。如今,斥候已經在近距離上展開交鋒了。   福祿便是被陳彥殊派出來探看這一切的——他也是自告奮勇。最近這段時間,由於陳彥殊帶著三萬多人一直按兵不動,身處其中,福祿又察覺到他們毫無戰意,早已有離開的傾向,陳彥殊也看出了這一點,但一來他綁不住福祿,二來又需要他留在軍中做宣傳,最後只好讓兩名軍官跟著他過來,也並未將福祿帶來的其他綠林人士放出去與福祿隨行,心道這樣一來,他多半還得回來。   對於這支忽然冒出來的隊伍,福祿心中同樣有著好奇。對於武朝軍隊戰力之低下,他痛心疾首,但對於女真人的強大,他又感同身受。能夠與女真人正面作戰的軍隊?真的存在嗎?到底又是不是他們僥倖偷襲成功,而後被誇大了戰績呢——這樣的想法,其實在周邊幾支勢力當中,才是主流。   不知道是哪家的軍隊,真是走了狗屎運……   福祿心中自然不至於如此去想,在他看來,就算是走了運氣,若能以此為基,一鼓作氣,也是一件好事了。   這次過來,他首先找到的,便是常勝軍的隊伍。   這支過萬人的軍隊在風雪之中疾行,又派出了大量的斥候,探索前方。福祿自然不通兵事,但他是接近宗師層級的大高手,對於人之體魄、意志、由內而外的氣勢這些,最為熟悉。常勝軍這兩支隊伍表現出來的戰力,雖然比起女真人來有所不足,然而對比武朝軍隊,這些北地來的漢子,又在雁門關外經過了最好的訓練後,卻不知道要高出了多少。   福祿看得暗暗心驚,他從陳彥殊所派出的另外一隻斥候隊那裡瞭解到,那隻應該屬於秦紹謙麾下的四千人隊伍就在前方不遠了,帶著一千多平民累贅,可能難到夏村,便要被截住。福祿朝著這邊趕來,也正好殺掉了這名女真斥候。   此時風雪雖然不至於太大,但雪原之上,也難以辨明方向和目的地。三人搜索了屍體之後,才再度前行,隨即發現自己可能走錯了方向,折返而回,隨後,又與幾支常勝軍斥候或遇上、或擦肩而過,這才能確定已經追上大隊。   時間已經是下午,天光晦暗,走到一處雪嶺時,福祿已隱隱察覺到前方風雪中的動靜,他提醒著身邊的兩人,常勝軍可能就在前方。在附近下馬,悄然前行,穿過一道林地,前方是一道雪嶺,上去之後,三人陡然伏了下來。   上萬人的軍隊,在前方延綿開去。   那是常勝軍的張、劉兩部,此時旌旗延綿、陣容肅殺,在前方擺開了陣勢,看起來,竟然在將隊伍前前後後的停下來。武勝軍的兩名軍官看得心驚咋舌,他們領兵打仗雖然未必能勝,但眼光是有的,知道這樣的軍隊若與己方開戰,現在的武勝軍只會被殺得如豬狗一般。福祿是武者,感受到這樣的殺氣,本身的氣血,也已經翻湧上來,咬牙切齒,恨不能衝出去與敵將偕亡,但他們隨即反應過來:   「他們因何停下……」   「出什麼事了……」   才開口說起這事,福祿透過風雪,隱約看到了視野那頭雪嶺上的情景。從這邊望過去,視野模糊,但那片雪嶺上,隱約有人影。   而後,「砰」的一聲傳過來,那聲音卻非一聲,而是不知道有幾百幾千的響聲,混在了一起。像是金屬間的敲擊,又像是敲中了皮革,福祿能夠聽出來,那應該是戰刀的刀鞘,拍上了鞍韉的聲音。   數千戰刀,同時拍上鞍韉的聲音。   這聲音在風雪中陡然響起,傳過來,然後安靜下來,過了數息,又是一下,雖然單調,但幾千把戰刀這樣一拍,隱約間卻是殺氣畢露。在遠處的那片風雪裡,隱約的視線中,馬隊在雪嶺上安靜地排開,等待著常勝軍的大隊。   片刻,這邊也響起充滿殺氣的喊聲來:「常勝——」   「常勝!」   連續三聲,萬人齊呼,幾乎能碾開風雪,然而在首領下達命令之前,無人衝鋒。   福祿已經在嘴裡感到了鐵鏽的氣息,那是屬於武者的隱約的興奮感,對面的陣列,所有騎兵加起來,不過兩千餘。他們就等在那裡,面對著足有萬人的常勝軍。   片刻,那拍打的聲音又是一下,單調地傳了過來,之後,又是一下,同樣的間隔,像是拍在每個人的心跳上。巨大而冷漠的殺意當中,竟無人敢前。   風雪呼嘯、戰陣如林,整個氣氛,一觸即發……   第六〇六章 超越刀鋒(四)   夏村。   風雪小一些時,山谷中的人們收到了前方的傳訊,而後是風雪裡延綿而來的身影。   岳飛麾下的步兵帶著從牟駝崗營地中救出來的千餘人,相繼進入山谷之中,由於提前已有報訊,山谷中早已燃起篝火,煮好了熱粥,亦給那些跋涉而來的人們準備好了毛毯與住處。由於山谷其實算不得大,穿過拒馬與戰壕形成的屏障後,出現在這些飽經欺凌的人眼前的,便是谷地上方一圈一圈、一排一排的士兵身影,知道他們回來時,所有人都出來了,風雪之中,萬餘身影就在他們眼前延展開去……   隨後,這些身影也舉起手中的刀槍,發出了歡呼和怒吼的聲音,震動天雲。   有些被救之人當場就流出含淚,哭了出來。   在九月二十五凌晨那天的潰敗之後,寧毅收攏這些潰兵,為了振奮士氣,絞盡了腦汁。在這兩個月的時間裡,最初那批跟在身邊的人,起到了極好的表率作用,此後大量的宣傳被做了起來,在營地中形成了相對狂熱的、一致的氣氛,也進行了大量的訓練,但即便如此,冰凍三日又豈是一日之寒,縱然經歷了一定的思想工作,寧毅也是根本不敢將這一萬多人拉出去打硬仗的。   不過,之前在山谷中的宣傳內容,原本說的就是國破家亡後這些人家人的苦難,說的是汴梁的慘劇,說的是五胡亂華、兩腳羊的歷史。真聽進去以後,悲悽和絕望的心思是有的,要就此激發出慷慨和悲壯來,終究不過是紙上談兵的空話,然而當寧毅等人率軍直搗牟駝崗,燒燬糧草甚至救出了一千多人的消息傳來,眾人的心神,才真真正正的得到了振奮。   如果說先前所有的說法都只是預熱和鋪墊,只有當這個消息到來,所有的努力才真正的扣成了一個圈。這兩日來,留守的聞人不二不遺餘力地宣傳著這些事:女真人並非不可戰勝,我們甚至救出了自己的同胞,那些人受盡苦難折磨……等等等等。待到這些人的身影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一切的宣傳,都落到實處了。   山谷之中此時響起的吼聲,才真正算是所有人真心誠意發出的歡呼和怒吼。不過,隨後他們也發現了,騎兵並沒有跟來。   聞人不二向岳飛等人詢問了原因。山谷之中,歡迎這些可憐人的熱烈氣氛還在持續當中,關於騎兵未曾跟上的理由,隨即也傳開了。   返回夏村的路程上,由於步兵和這些被救下來的人前行速度不快,騎兵一直在旁戍衛。而由於張令徽、劉舜仁的萬餘人可能迎頭截住他們的去路,就在距離夏村不遠的路途上,秦紹謙、寧毅等人率領騎兵,去堵住張、劉兩部的路了。   此時風雪延綿,透過夏村的山頭,見不到戰爭的端倪。然而以兩千騎阻止上萬大軍,或許有可能退卻,但打起來,損失依舊是不小的。得知這個消息後,隨即便有人過來請纓,這些人中包括原本武朝軍中將領劉輝祖、裘巨,亦有後來寧毅、秦紹謙整合後提拔起來的新人,幾名將領明顯是被眾人推選出來的,聲望甚高,隨著他們過來,其餘兵將也紛紛的朝前方湧過來了,血氣上湧、刀光獵獵。   「我們在後方躲著,不該讓這些兄弟在前方流血——」   「萬餘人就敢叫陣,我們殺出去,生吞了他們——」   「兄弟們,憋了這麼久,練了這麼久,該是讓這條命豁出去的時候了!看看誰還當孬種——」   「豁出這條命去,有進無退!」   此時這山谷之中猶如炸開了鍋一般,眾人呼應間,戰意凜然,聞人不二心繫前方戰況,也頗想派人接應,但隨即還是壓下了眾人的情緒。   「大戰當前,軍令如山,豈同兒戲!秦將軍既然派人回來,著我等不許輕舉妄動,便是已有定計,爾等打起精神便是,怨軍就在外頭了,害怕沒有仗打麼!臨敵之時最忌焦躁!怨軍雖不如女真主力,卻也是天下強兵——全都給我磨利刀鋒,安靜等著——」   山谷之中經過兩個月時間的整合,負責中樞的除了秦紹謙,便是寧毅麾下的竹記、相府體系,聞人不二命令一下,眾將雖有不甘,但也都不敢違逆,只得將情緒壓下去,命麾下將士做好戰鬥準備,安靜以待。   風雪漫漫,眾人接了命令,沸騰的熱血卻並非一時可以壓下,負責內圍的士兵安頓好了接回來的俘虜,外圍的士兵早已磨刀霍霍,隨時等待常勝軍的到來。整個山谷之中氣氛肅殺,那些被接入後方的俘虜們才剛剛被安頓下來,便見周圍士兵操刀著甲,猶如一道道水脈般的往前方湧去,他們知道大戰在即,然而在這片地上,成千上萬的人,都已經做好準備了。   這樣的隊伍,能打敗那常勝軍了吧……不少人心中,都是這樣想著。   過得不久,山麓一側,便見騎影衝開風雪,沿著白色的山道席捲而來,一匹、兩匹,漸至百匹千匹,正是由秦紹謙、寧毅等人帶領的精騎隊伍,聚成洪流,奔馳而回……   ……   福祿的身影在山間奔行,猶如一道溶入了風雪的電光,他是遠遠的跟隨在那隊騎兵後側的,隨行的兩名軍官縱然也有些武藝,卻早已被他拋在後頭了。   方才在那雪嶺之間,兩千騎兵與上萬大軍的對峙,氣氛肅殺,一觸即發。但最後並未去往對決的方向。   兩千餘人以掩護後方步兵為目的,堵截常勝軍,他們選擇在雪嶺上現身,片刻間,便對萬餘常勝軍產生了巨大的威壓。當那刀鞘與鞍韉的拍打一次次的傳來,每一次,都像是在積蓄著衝鋒的力量,位於下方的大軍旌旗獵獵,卻不敢妄動,他們的位置本就在最適合騎兵衝陣的角度上,一旦兩千多人放馬衝來,後果不堪設想。   常勝軍中諸將,實力以郭藥師為最強,但張令徽、劉舜仁所部,亦有四千的騎兵。只是作為輕騎,繞行包抄已失去先機,逆著雪坡衝上,自然也不太可能。對方是以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的方法在消耗著常勝軍的士氣,許多時候,引而不發比佔據了優勢的衝鋒,更令人難受。福祿便伏於雪地間,看著這雙方的對峙,風雪與肅殺將天地間都壓得昏暗。   這是真正屬於強軍的對峙,馬隊的每一下拍打,都整齊得像是一個人,卻由於集中了兩千餘人的力量,拍打沉重得像是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跳上,沒下拍打傳來,對方也都像是要呼喊著衝殺過來,消耗著對手的心力,但最終,他們仍舊在那風雪間列隊。福祿隨著周侗在江湖上奔走,知道許多山賊馬匪,在包圍獵物時也會以拍打的方式逼被圍者投降,但絕不可能做到如此的整齊劃一。   待到常勝軍這邊有些按捺不住的時候,雪嶺上的騎兵幾乎同時勒馬轉身,以整齊的步調消失在了山下大軍的視野中。   這短短一段時間的對峙令得福祿身邊的兩名將領看得口乾舌燥,渾身滾燙,還未反應過來,福祿已經朝馬隊消失的方向疾行追去了。   穿過前方的山嶺,不多時,福祿看到了雪嶺間的那片山谷,先前的騎兵正自側面繞行進去。在視野兩側,高達丈餘的木牆沿著山麓延綿開去,雖然這樣的城防高度比之許多小城小鎮都有不足,然而看山谷中火光延綿,刀槍如林的樣子,很顯然,他們引常勝軍過來,是要死守於此了。   兵敗之後,夏村一地,打的是右相次子秦紹謙的名頭,收攏的不過是萬餘人,在這之前,與周圍的幾支勢力多少有過聯繫,彼此有個概念,卻從未過來探看過。但此時一看,這邊所表露出來的氣勢,與武勝軍營地中的樣子,幾乎已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   在這之前,福祿並非是不清楚武朝軍隊的樣子,恰恰相反,周侗畢生都想要領軍作戰為國效力,對於武朝軍隊如何,他們是清楚得不得了的。也是因此,陳彥殊籠絡他幫忙振奮士氣,他能起到的作用雖然不大,陳彥殊一直畏縮,駐地中三萬大軍都不可戰,他也全都可以理解,縱然想要責難,也無從說起,相反,若軍隊不是這樣,那才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然而眼前的這支軍隊,從先前的對峙到此時的狀況,表露出來的戰意、殺氣,都在顛覆這一切想法。   在武勝軍中一個多月,他也已經隱約知道,那位寧毅寧立恆,便是隨著秦紹謙寄身夏村這邊。只是京城危亡、國難當頭,關於周侗的事情,他還來不及過來託付。到得此時,他才忍不住想起先前與這位「心魔」所打的交道。想要將周侗的消息託付給他,是因為寧毅對那些綠林人士的心狠手辣,但在此時,滅梁山數萬人、賑災與天下豪紳交鋒的事情才真正顯現在他心裡。這位看來只是綠林魔頭、豪紳大商的男人,不知與那位秦將軍在這裡做了些什麼事情,才將整處營地,變成眼前這副樣子了。   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福祿朝著遠處望去,風雪的盡頭,是黃河的堤岸。與此時所有盤踞汴梁附近的潰兵勢力都不同,只有這一處營地,他們彷彿是在等待著常勝軍、女真人的到來,甚至都沒有準備好足夠的退路。一萬多人,一旦營地被破,他們連潰敗所能選擇的方向,都沒有。   破釜沉舟、哀兵必勝……   心中閃過這個念頭時,那邊山谷中,殺聲如雷吼般的響起來了……   ……   看著風雪的方向,寧毅、秦紹謙等人騎馬奔上原本搭好的一處高臺。   此時,兩千騎兵僅以氣勢就迫得萬餘常勝軍不敢上前的事情,也已經在營地裡傳開。無論戰力再強,防守始終比進攻佔便宜,山谷之外,只要能不打,寧毅等人是絕不會魯莽開戰的。   「諸位兄弟!我們回來了!」說話的聲音順著風雪傳開,在那高臺上的,正是這片營地中最為堅忍凶狠,也最善隱忍謀算的年輕人,所有人都知道,沒有他,大家絕不會取得眼前這樣的戰果,因此隨著聲音響起,便有人揮手吶喊呼應,但隨即,谷內安靜下來,名叫寧毅的書生的話語,也正顯得沉靜,甚至於冷漠:「我們帶回了你們的親人,也帶回了你們的敵人。接下來,沒有任何修整的機會了。」   「山外,一萬一千怨軍正在趕過來,我不想評價他們有多厲害,我只要告訴你們,他們會越來越多。郭藥師麾下尚有兩萬五千人,牟駝崗有一萬人,汴梁城外有五萬七千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會來攻打我們這裡,勝利的機會有一個,撐住……」他說道,「撐住。」   「撐過這個冬天,春天來的時候,勝利會來。你們不用想退路,不用想失敗後的樣子,兩個月前,你們在這裡遭到了屈辱的失敗,這樣的事情,不會再有了。這個冬天,你們腳下的每一寸地方,都會被血染紅,要麼是你們的,要麼敵人的、怨軍的、女真人的。我不用告訴你們有多艱難,因為這就是世界上你能想到的最艱難的事情,但我可以告訴你們,當這裡血流成河的時候,我跟你們在一起;這裡所有的將軍……和亂七八糟的將軍,跟你們在一起;你們的兄弟,跟你們在一起;汴梁的一百萬人跟你們在一起;這個天下的命數,跟你們在一起。敗則玉石俱焚,勝,你們就做到了世界上最難的事情。」   他說到亂七八糟的將軍時,手朝著旁邊那些中層將領揮了揮,無人發笑。   「所以,包括勝利,包括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是我們來想的事。你們很幸運,接下來只有一件事情是你們要想的了,那就是,接下來,從外面來的,不管有多少人,張令徽、劉舜仁、郭藥師、完顏宗望、怨軍、女真人,不管是一千人、一萬人,哪怕是十萬人,你們把他們統統埋在這裡,用你們的手、腳、兵器、牙齒,直到這裡再也埋不下人,直到你走在血裡,骨頭和內臟一直淹到你的腳脖子——」   那木臺之上,寧毅已經變得高亢的聲音順著風雪卷出去,在這一瞬間,他頓了一頓,然後,安靜而簡單地完成說話。   他說:「殺。」   周圍沉默了一下,然後附近的人說出來:「殺!」   後方眾人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來了:「殺——」   又是片刻沉默,近兩萬人的聲音,猶如雷吼:「殺————————————」捲動整片天雲,大地都在震顫。   黃河的冰面下,有著洶湧的暗流。不久之後,山谷外出現了常勝軍大隊的身影。   ……   張令徽與劉舜仁在雪坡上看著這片營地的狀況。   營地正面,確實有一段開闊的道路,但是到了前方,一堆堆的積雪、拒馬、壕溝組成了一片難以發起衝鋒的地帶,這片地帶一直延伸到營地內部。   然而營牆並不高,倉促之中能夠築起丈餘的防線拱衛一切已是不易,縱然有些地方削了木刺、紮了槍林,能夠起到的阻擋作用,恐怕仍不如一座小城的城牆。   「他們為何選擇此地駐防?」   「……因後方是黃河?」   劉舜仁不久之後,便想到了這件事。   宗望前去攻打汴梁之時,交給怨軍的任務,便是找出欲決黃河的那股勢力,郭藥師選擇了西軍,是因為打敗西軍功勞最大。然而此事武朝軍隊各種堅壁清野,汴梁附近不少城池都被放棄,軍隊潰敗之後,任選一處堅城駐防都可以,眼前這支軍隊卻選擇了這樣一個沒有後路的山谷。有一個答案,呼之欲出了。   先前女真人對於汴梁周圍的情報或有收集,然而一段時間以後,確定武朝軍隊被打散後軍心崩得更加厲害,大家對於他們,也就不再太過上心。此時上心起來,才發現,眼前這一處地方,果然很符合決黃河的描述。   另一方面,當初在潮白河畔,郭藥師本欲與宗望大軍一決高下,張令徽、劉舜仁的背叛,使得他不得不投降宗望,此時就算已經認命,要說與這兩個兄弟毫無嫌隙,也是絕不可能。在女真人手下做事,彼此都有提防的情況下,若能夠為宗望去除這個心頭之患,必是大功一件了。   「然而,此地據說駐有近兩萬軍隊,方才所見,戰力不俗,我等兵力不過萬餘人,他們若拼死抵抗,怕是要傷元氣……」商議之後,張令徽多少還是有些擔心的。   方才阻住他們去路的兩千騎兵,氣勢驚人,尤其是眾人一齊拍打的那種協調性,絕非普通軍隊可以做到。要知道戰陣之上,血氣上湧,就算一般的軍隊經過訓練,戰時也難免有人因為心潮澎湃,拿不住跟旁邊同伴的節奏,張令徽等人在戰場上拼殺半輩子,方才固然心驚,卻也在等著對方的氣勢稍亂,這邊便會發起進攻。   然而直到最後,對方也沒有露出破綻,當時張令徽等人已經忍不住要採取行動,對方忽然退走,這一下交鋒,就等於是對方勝了。接下來這半天,手下部隊要跟人交手恐怕都會留有心理陰影,也是因此,他們才沒有銜尾急追,而是不緊不慢地將部隊隨後開來。   若對方部隊全都有這樣的素質,正面開戰都能吃光自己,何況他們還佔了防守地利。   「不過……武朝軍隊之前是大敗潰散,若當初就有此等戰力,絕不至於敗成這樣。若是你我,此後就算手頭有了精兵,欲偷襲牟駝崗,兵力不足的狀況下,豈敢留力?」劉舜仁分析一番,「因此我斷定,這山谷之中,善戰之兵不過四千餘,剩下皆是潰兵組成,恐怕他們是連拉出去都不敢的。否則又豈會以四千對一萬,行險一擊?」   女真軍隊此時乃天下第一的強軍,以一萬多人守在牟駝崗,再厲害、再自大的人,只要手上還有餘力,恐怕也不至於用四千人去偷襲。這樣的推算中,山谷之中的軍隊組成,也就呼之欲出了。   以一萬六千弱兵混四千精兵,固然有可能被四千精兵帶起來,但若是其他人實在太弱,這兩萬人與單純四千人到底誰強誰弱,還真是很難說。張令徽、劉舜仁都是明白武朝狀況的人,這天夜裡,大軍紮營,心頭計算著勝負的可能,到得第二天凌晨,軍隊朝著夏村山谷,發起了進攻。   風雪還在下,夜空之中,仍是一片黑色,等待了一晚上的夏村守軍已經發現了怨軍的異動,人們的口中哈著白汽,有人以積雪擦臉,呲起白森森的牙齒,士兵挽弓、搭起盾牌,有人活動著手臂,在黑暗中發出「啊」的短促的叫喊。   時隔兩個月,戰爭的你死我活,再度如潮水般撲上來。   沒有後退的可能了……   寧毅走在人群裡:「傳令做好開炮準備。」   「不可。」秦紹謙、岳飛等人都在瞬間提出了反駁,秦紹謙看看旁邊的小將,目光之中有些讚許,岳飛拱了拱手,退到後面去。   「為何?」   「先見血。」秦紹謙說道,「兩邊都見血。」   ……唯有見血,才能瞬間明白戰爭的殘酷。   寧毅點了點頭,他對於戰爭,終究還是不夠了解的。   第一輪弓箭在黑暗中升起,穿過兩邊的天空,而又落下去,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打在了盾牌上……有人倒下。   昏暗中,血腥氣瀰漫開來了,寧毅回頭看去,整個山谷中火光寥寥,所有的人都像是凝成了一體,在這樣的昏暗裡,慘叫的聲音變得格外突兀滲人,負責救治的人衝過去,將他們拖下來。寧毅聽見有人喊:「沒事!沒事!別動我!我只是腿上一點傷,還能殺人!」   營牆外的雪原上,腳步聲沙沙的,正在變得激烈,即便不去高處看,寧毅都能知道,舉著盾牌的怨軍士兵衝過來了,呼喊之聲先是遠遠傳來,逐漸的,猶如猛撲過來的海潮,匯成劇烈的呼嘯!   兩輪弓箭之後,呼嘯聲撲上營牆。僅高丈餘的木製營牆在這種亡命的戰場上實際上起不到大的阻擋作用。就在這短兵相接的一瞬間,牆內的吶喊聲陡然響起:「殺啊——」撕裂了夜色,!巨大的岩石撞上了海潮!梯子架上營牆,勾索飛上來,這些雁門關外的北地士兵頂著盾牌,吶喊、洶湧撲來,營牆之中,這些天裡經過大量單調訓練的士兵以同樣凶悍的姿態出槍、出刀、上下對射,轉眼間,在接觸的鋒線上,血浪轟然綻開了……   景翰十三年冬,十二月初一,凌晨,搖搖欲墜的汴梁城上,新一天的戰事還未開始,距離這邊近三十里的夏村山谷,另一場決定性的戰事,以張令徽、劉舜仁的進攻為導火索,已經悄然展開。此時還沒有多少人意識到這處戰場的重要性,眾多的目光盯著激烈而險象環生的汴梁城防,即便偶爾將目光投過來,也只認為夏村這處地方,終於引起了怨軍的注意,展開了報復性的攻擊。   對於這裡的奮戰、英勇和愚蠢,落在眾人的眼裡,嗤笑者有之、惋惜者有之、敬重者有之。無論抱有怎樣的心情,在汴梁附近的其餘隊伍,難以再在這樣的狀況下為京城解圍,卻已是不爭的事實。對於夏村能否在這場戰鬥力起到太大的作用,至少在一開始時,沒有人抱這樣的期待。尤其是當郭藥師朝這邊投來目光,將怨軍全部三萬六千餘人投入到這處戰場後,對於這邊的戰事,眾人就只是寄望於他們能夠撐上多少天才會潰敗投降了。   無論如何,十二月的第一天,京城兵部之中,秦嗣源收到了夏村傳來的最後訊息:我部已如預定,進入奮戰,自此時起,京城、夏村,皆為一體,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望京城諸公珍重,此戰過後,再圖相見。   這訊息既簡單,又奇怪,它像是寧毅的口吻,又像是秦紹謙的說話,像是下屬發給上司,同僚發給同事,又像是在外的兒子發給他這個父親。秦嗣源是走出兵部大堂的時候收到它的,他看完這信息,將它放進衣袖裡,在屋簷下停了停。隨從看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那兒,他的前方是混亂的大街,士兵、奔馬的來去將一切都攪得泥濘,漫天風雪。老人就面對著這一切,手背上因為用力,有鼓起的青筋,雙脣緊抿,目光堅定、威嚴,其中夾雜的,還有些許的凶戾。   這些天來,他的神情,大多數時候都是如此的,他就像是在跟一切的困難作戰,與女真人、與天地,與他的身體,沒有人能在這樣的目光中打倒他。   而似乎,在打倒他之前,也沒有人能打倒這座城池。   女真人的攻城仍在繼續。   在這之後,有許許多多的人,難言再見……   第六〇七章 超越刀鋒(五)   刀鋒劃過冰雪,視野之間,一片蒼茫的顏色。天色方才亮起,眼前的風與雪,都在激盪、飛旋。   撲的一聲,夾雜在周圍無數的聲浪當中,血腥與粘稠的氣息撲面而來,身側有人持長矛突刺,後方同伴的箭矢射出,弓弦震響。毛一山瞪大眼睛,看著前方那個身材高大的東北漢子身上飈出鮮血的樣子,從他的肋下到胸口,濃稠的血液方才就從那裡噴出來,濺了他一臉,有些甚至衝進他嘴裡,熱騰騰的。   夏村。   戰鬥開始已有半個時辰,名叫毛一山的小兵,生命中第一次殺死了敵人。   他參軍則早已是數年前的事了。加入軍隊,拿一份餉,逢迎上官,偶爾訓練,這幾年來,武朝不太平,他偶爾也有出動過,但也並沒有遇上殺人的機會,及至女真打來,他被裹挾在軍陣中,隨著殺、隨著逃,血與火燃燒的夜晚,他也見到過同伴被砍殺在地,血流成河的景象,但他始終沒有殺過人。   那也沒什麼,他只是個拿餉吃糧的人而已。戰陣之上,人山人海,戰陣之外,也是人山人海,沒人理會他,沒人對他有期待,他殺不殺得到人,該潰敗的時候還是潰敗,他就算被殺了,想必也是無人牽掛他。   直到來到這夏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是潰敗下來的,圍在一起,抱團取暖,他聽他們說這樣那樣的故事,說那些很厲害的人,將軍啊英雄啊什麼的。他跟著吃糧,跟著訓練,原也沒太多期待的心裡,隱約間卻覺得,訓練這麼久,要是能殺兩個人就好了。   原本他也想過要從這裡走開的,這村子太偏,而且他們竟然是想著要與女真人硬幹一場。可最後,留了下來,主要是因為每天都有事做,吃完飯就去訓練、訓練完就去剷雪,晚上大家還會圍在一起說話,有時候笑,有時候則讓人想要掉淚,漸漸的與周圍幾個人也認識了。如果是在其它地方,這樣的潰敗之後,他只能尋一個不認識的上官,尋幾個說話口音差不多的老鄉,領軍資的時候一擁而上,沒事時,大家只能躲在帳篷裡取暖,軍隊裡不會有人真正搭理他,這樣的大敗之後,連訓練恐怕都不會有了。   相對而言,他反倒更喜歡夏村的氣氛,至少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甚至於因為他在剷雪裡非常賣力,幾個地位頗高的上官有一天還說起了他:「這傢伙肯幹事,有把子力氣。」他的上官是這樣說的,然後另外幾個地位更高的長官都點了頭,其中一個比較年輕的長官順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累壞了,兄弟。」   怎麼可能累壞……   然後他聽說那些厲害的人出去跟女真人幹架了,接著傳來消息,他們竟還打贏了。當這些人回來時,那位整個夏村最厲害的書生上臺說話,他覺得自己沒有聽懂太多,但殺人的時候到了,他的手顫了半個晚上,有些期待,但又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可能殺掉一兩個敵人——要是不受傷就好了。到得第二天早上,怨軍的人發起了進攻。他排在前列的中段,一直在木屋後面等著,弓箭手還在更後面一點點。   怨軍衝了上來,前方,是夏村東側長達一百多丈的木製外牆,喊殺聲都沸騰了起來,血腥的氣息傳入他的鼻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天色亮起來,他的長官提著刀,說了一聲:「我們上!」他提著刀便轉出了木屋,風雪在眼前分開。   他與身邊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前方木牆,血腥氣愈發濃烈,木牆上人影閃動,他的長官一馬當先衝上去,在風雪之中像是殺掉了一個敵人,他正要衝上去時,前方那名原本在營牆上奮戰的士兵陡然摔了下來,卻是身上中了一箭,毛一山托住他讓他下來,身邊的人便已經衝上去了。   那人是探出身子殺人時肩頭中了一箭,毛一山腦子有些亂,但隨即便將他扛起來,飛奔而回,待他再衝回來,跑上牆頭時,只是砍斷了扔上來一把勾索,竟又是長時間未曾與敵人碰上。如此直到心中有些氣餒時,有人陡然翻牆而入,殺了過來,毛一山還躲在營牆後方,下意識的揮了一刀,血撲上他的頭臉,他微微愣了愣,然後知道,自己殺人了。   血腥的氣息他其實早已熟悉,唯有親手殺了敵人這個事實讓他微微發愣。但下一刻,他的身體還是向前衝去,又是一刀劈出,這一刀卻劈在了空處,有兩把長矛刺出來,一把刺穿了那人的脖子,一把刺進那人的胸口,將那人刺在半空中推了出去。   雪霧在鼻間打著飛旋,視野周圍人影交織,方才有人躍入的地方,一把簡陋的梯子正架在外面,有遼東漢子「啊——」的衝進來。毛一山只覺得整個天地都活了,腦子裡旋轉的盡是那日慘敗時的情景,與他一個營房的同伴被殺死在地上,滿地都是血,有些人的腹髒從肚子裡流出來了,甚至還有沒死的,三四十歲的漢子哭喊「救命、饒命……」他沒敢停下,只能拼命地跑,小便尿在了褲襠裡……   他猛地衝上去,一刀由左上到右下當著遼東軍漢的頭上劈過去,砰的一聲對方揮刀擋住了,毛一山還在「啊——」的大喊,第二刀從右上劈下,又是砰的一下,他感到虎口都在發麻,對方一聲不吭的掉下去了,毛一山縮到營牆後方,知道這一刀劈開了對方的腦殼。   「哈哈哈……哈哈哈……」他蹲在那裡,口中發出低嘯的聲音,隨後抓起這女牆後方一塊稜角分明的硬石頭,轉身便揮了出去,那跑上梯子的軍漢一躬身便躲了過去,石頭砸在後方雪地上一個奔跑者的大腿上,那人身體顛簸一下,執起弓箭便朝這邊射來,毛一山連忙後退,箭矢嗖的飛過天空。他驚魂甫定,抓起一顆石頭便要再擲,那樓梯上的軍漢已經跑上了幾階,正要衝來,脖子上刷的中了一箭。   射箭的人從毛一山身邊奔跑而過:「幹得好!」   毛一山大聲回答:「殺、殺得好!」   戰場上有人應和:「將他們都留在這裡——」   木牆的數丈之外,一處慘烈的廝殺正在進行,幾名怨軍前鋒已經衝了進來,但隨即被湧上來的武朝士兵切割了與後方的聯繫,幾人大叫,瘋狂的廝殺,一個人的手被砍斷了,鮮血亂灑。自己這邊圍殺過去的漢子同樣瘋狂,渾身帶血,與那幾名想要殺回去撕開防禦線的怨軍漢子殺在一起,口中喊著:「來了就別想回去!你爹疼你——」   木牆外,怨軍士兵洶湧而來。   無論怎樣的攻城戰,只要失去取巧餘地,普遍的策略都是以強烈的攻擊撐破對方的防禦極限,怨軍士兵戰鬥意識、意志都不算弱,戰鬥進行到此時,天已全亮,張令徽、劉舜仁也已經基本看清楚了這片營牆的強弱之處,開始真正的強攻。營牆不算高,因此對方士兵捨命爬上來衝殺而入的情況也是常有,但夏村這邊原本也沒有完全寄望於這一層樓高的營牆,營牆後方,眼下的防禦線是厚得驚人的,有幾個小隊戰力高強的,為了殺人還會特意放開一下防禦,待對方進來再封上口子將人吃掉。   毛一山躲在那營牆後方,等著一個怨軍漢子衝上來時,站起來一刀便劈在了對方大腿上,那人身體已經開始往木牆內摔進來,揮手也是一刀,毛一山縮了縮頭,然後嗡的一下,那刀光從他頭上掠過,他腦中閃過那腦殼被砍的敵人的樣子,心想自己也被砍到腦袋了。那怨軍漢子兩條腿都已經被砍得斷了三分之二,在營牆上慘叫著一面滾一面揮刀亂砍。   毛一山只覺得頭上都是血,摸了摸,卻是被對方鋼刀砸破了頭皮。正想要衝過去,但那怨軍士兵鋼刀絕望的亂砍又讓他退了一下,他隨後抓起一根木棒,往那人頭上、身上砰砰砰的打了好幾下,待打得對方不動了,周圍已經都是鮮血。有同伴衝過來,在他的身後與一名怨軍軍漢拼了一刀,然後身體摔在了他的腳邊,胸口一片血紅,毛一山回過身去,再與那名怨軍士兵拼了一記,他的木棒佔了上風,將對方鋼刀嵌住,但那怨軍軍漢身材魁梧,猛的一腳踢在毛一山的心坎上,將他踢飛出去,毛一山一口氣上不來,手在旁邊拼命抓,但那怨軍士兵已經揮刀衝來。   營牆內側,同樣有人高速衝來,在內側牆壁上蹬了一下,高高的躍起,那身影在怨軍漢子的腰間劈了一刀,毛一山便看見鮮血跟內臟嘩啦啦的流。   那救了他的漢子爬上營牆內的臺子,便與陸續衝來的怨軍成員廝殺起來,毛一山此時感到手上、身上都是鮮血,他抓起地上那把刀——是被他砍了雙腿又活活打死的怨軍敵人的——爬起來正要說話,阻住女真人上來的那名同伴肩上也中了一箭,而後又是一箭,毛一山大叫著過去,頂替了他的位置。   這一刻他只覺得,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接觸戰場,他第一次如此想要勝利,想要殺敵。   前方,怨軍士兵蜂擁而來,後方,也有察覺到這處薄弱點的將領帶兵湧過來。他感受著旁邊湧來的同伴,感受著前方凶狠殺來的敵人,猛地躲開一支箭矢,那個躲避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但竟然真的避開了箭矢射來的方向,並且在躲避當中,他沒有完全縮回女牆內,而是隨時注意著前方的動靜。   死都沒關係,我把你們全拉下去……   這個時候,毛一山感到空氣呼的動了一下。   在他的身側兩丈開外,一處比這邊更高的營牆內部,火光與氣浪陡然噴出,營牆震了一下,毛一山甚至看到了雪花散開、在空中凝固了一瞬間的形狀,在這漫天風雪裡,有清晰的痕跡刷的掠向遠方。在那一下之後,轟鳴的爆炸聲在視野遠處的雪地上不斷響了起來。那邊正是怨軍潮湧衝鋒的密集處,在這一瞬間,數十道痕跡在雪花裡成型,它們幾乎連成一片,肆掠的爆炸將人群淹沒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雪花、氣浪、盾牌、人體、黑色的煙霧、白色的水汽、紅色的血漿,在這一瞬間,全都升騰在那片爆炸掀起的屏障裡,戰場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而後,蒼古而又嘹亮的號角響起。   營地的側門,就那樣打開了。   穿著黑甲、披著披風的重騎,出現在怨軍的視野之中。而在毛一山等人的後方,盾衛、弓手蜂擁而來。   廝殺只停頓了一瞬間,而後持續。   不多時,第二輪的爆炸聲響了起來。   榆木炮的吼聲與熱浪,來回炙烤著整個戰場……   ……   當那陣爆炸突兀響起的時候,張令徽、劉舜仁都覺得有些懵了。   從決定強攻這營地開始,他們已經做好了經歷一場硬戰的準備,對方以四千多精兵為骨架,撐起一個兩萬人的營地,要死守,是有實力的,然而只要這一萬五六的弱兵扶不上牆,死人一旦增加,他們反而會回過頭來,影響四千多精兵的士氣。   攻破不是沒可能,但是要付出代價。   這也算不得什麼,縱然在潮白河一戰中扮演了不怎麼光彩的角色,他們畢竟是遼東饑民中打拼起來的。不願意與女真人硬拼,並不代表他們就跟武朝官員一般,以為做什麼事情都不用付出代價。真到走投無路,這樣的覺悟和實力,他們都有。   常勝軍已經背叛過兩次,沒有可能再背叛第三次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以手頭的實力在宗望面前取得功勞,在未來的女真朝堂上獲得一席之地,是唯一的出路。這點想通,剩下便沒什麼可說的。   他們以最正統的方式展開了進攻。   這場最初的攻擊,通常來說是用來試探對手成色的,先做佯攻,然後人海堆上去就行,對於高明的將領來說,很快就能試探出對方的韌性有多強。因此,最初的小半個時辰,他們還有些收斂,接下來,便開始了針對性的高烈度進攻。   整個夏村山谷的外牆,從黃河岸邊包圍過來,數百丈的外圍,雖然有兩個月的時間修築,但能夠築起丈餘高的防禦,已經頗為不易,木牆外側自然有高有低,絕大多數地方都有往外延伸的木刺,阻攔外來者的進攻,但自然,也是有強有弱,有地方好打,有地方不好打。   進攻展開一個時辰,張令徽、劉舜仁已經大致掌握了防禦的情況,他們對著東面的一段木牆發動了最高強度的猛攻,此時已有超過八百人聚在這片城牆下,有前鋒的猛士,有混雜其中壓制木牆上士兵的弓手。而後方,還有衝鋒者正不斷頂著盾牌前來。   如果沒有變數,張、劉二人會在這裡直接攻上一天,乾乾脆脆的撐破這段城防。以他們對武朝軍隊的瞭解,這算不上什麼過分的想法。而與之相對,對方的防禦,同樣是堅定的,與武朝其它被攻破的城防上的以命換命又或是悲壯慘烈不同,這一次展現在他們眼前的,確實是兩隻實力相當的軍隊的對殺。   張令徽與劉舜仁知道對方已經將精銳投入到了戰鬥裡,只希望能夠在試探清楚對方實力底線後,將對方迅速地逼殺到極限。而在戰鬥發生到這個程度時,劉舜仁也正在考慮對另外一段營防發動大規模的衝鋒,而後,變故驀起。   「火器……」   「武朝火器?」   在意識到這個概念之後的片刻,還來不及生出更多的疑惑,他們聽見號角聲自風雪中傳過來,空氣顫動,不祥的意味正在推高,自開戰之初便在積累的、彷彿他們不是在跟武朝人作戰的感覺,正在變得清晰而濃烈。   「喚騎兵接應——」   「不行!都退回來!快退——」   就在看到黑甲重騎的一瞬間,兩名將領幾乎是同時發出了不同的命令——   ……   自女真南下以來,武朝軍隊在女真大軍面前潰敗、奔逃已成常態,這延綿而來的無數戰鬥,幾乎從無例外,即便在常勝軍的面前,能夠周旋、反抗者,也是寥寥無幾。就在這樣的氛圍下,夏村戰鬥終於爆發後的一個時辰,榆木炮開始了劃線一般的痛擊,緊接著,是接受了名為嶽鵬舉的小將建議的,重騎兵出擊。   在為夏村修築防禦的過程裡,外牆遠處的林地,已經被推平了一片,基本上,一箭之地已被清空,而在這其中,一半的土地上留有木樁,另外不算寬敞的一半,才真正適合戰馬的奔跑。   從不同方向轟出的榆木炮朝著怨軍衝來的方向,劃出了一道寬約丈餘,長約十多丈的著彈點。由於炮彈威力所限,其中的人當然不至於都死了,事實上,這中間加起來,也到不了五六十人,然而當炮聲停下,血、肉、黑灰、白汽,各種顏色混雜在一起,傷兵殘肢斷體、身上血肉模糊、瘋狂的慘叫……當這些東西映入眾人的眼簾,這一片地方,的衝鋒者,幾乎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側面,百餘重騎衝殺而下,而在那片稍顯低窪的地方,近八百怨軍精銳面對的木牆上,如林的盾牌正在升起來。   一些怨軍中層將領開始讓人衝鋒,阻擋重騎兵,然而爆炸聲再度響起在他們衝鋒的路線上,當大營那邊撤退的命令傳來時,一切都有些晚了,重騎兵正在擋住他們的去路。   最後方的一部分人還在試圖往回逃——有幾個人逃掉了——但隨後重騎兵已經如屏障般的堵住了去路,他們排成兩排,揮舞關刀,開始像碾肉機一般的往營牆推進。   屠殺開始了。   怨軍的騎兵不敢過來,在那樣的爆炸中,有幾匹馬靠近就驚了,遠距離的弓箭對重騎兵沒有意義,反而會射殺自己人。   這片刻間,面對著夏村忽如其來的突襲,東面這段營牆外的近八百怨軍士兵就像是被圍在了一處甕城裡。他們中間有許多善戰的士兵和中下層將領,當重騎碾壓過來,將領樸海都是這裡最高的軍官,他試圖組成槍陣頑抗,然而沒有意義,後方營牆上,弓箭手居高臨下,以箭雨肆意地射殺著下方的人群。不久之後,他便背部中箭而死。   更多的人選擇著自己的方式,茫然應對著這一切,有一部分人仍舊試圖朝著上方發起進攻,但在上方加強的防禦裡,想要短時間突破盾牆和後方的長矛刀槍,仍舊是痴人說夢。   試圖往兩邊奔逃的人群遭到了更多弓箭手的射擊,一部分怨軍士兵試圖投降,他們隨後便被重騎兵碾壓過去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懾了所有人,其它方向上的怨軍士兵在接到撤退命令後都跑掉了——事實上,就算是高烈度的戰鬥,在這樣的衝鋒裡,被弓箭射殺的士兵,仍舊算不上很多的,大部分人衝到這木牆下,若不是衝上牆內去與人短兵相接,他們仍然會大量的存活——但在這段時間裡,周圍都已變得安靜,唯有這一處窪地上,沸騰持續了好一陣子。   對於士兵而言,那是最慘烈的結果了,上不去,下不來,逃不掉,降不了。   怨軍士兵被屠殺殆盡。   遠遠的,張令徽、劉舜仁看著這一切——他們也只能看著,就算投入一萬人,他們甚至也留不下這支重騎,對方一衝一殺就回去了,而他們只能死傷更多的人——整個常勝軍部隊,都在看著這一切,當最後一聲慘叫在風雪裡消失,那片窪地、雪坡上碎屍延綿、血流成河。然後重騎兵下馬了,營牆上盾牌放下,長長一排的弓箭手還在對準下面的屍體,預防有人裝死。   「他孃的,我操他祖宗!」張令徽握著拳頭,青筋暴起,看著這一切,拳頭已經顫抖起來,「這是什麼人……」   在這之前,他們已經與武朝打過許多次交道,那些官員醜態,軍隊的腐朽,他們都清清楚楚,也是因此,他們才會放棄武朝,投降女真。何曾在武朝見過能做到這種事情的人物……   「砍下他們的頭,扔回去!」木牆上,負責這次出擊的岳飛下了命令,殺氣四溢,「接下來,讓他們踩著人頭來攻!」   對於敵人,他是從來不帶憐憫的。   重騎兵砍下了人頭,然後朝著怨軍的方向扔了出去,一顆顆的人頭劃過半空,落在雪地上。   更遠處的山麓上,有人看著這一切,看著怨軍的成員如豬狗般的被屠殺,看著那些人頭一顆顆的被拋出去,渾身都在發抖。   ……竟如此簡單。   「吃飯!」山谷中的一處瞭望臺上,寧毅拍了拍手,如此說道。   這是夏村之戰的開端。   不久之後,整個山谷都為了這第一場勝利而沸騰起來……   張、劉二人暫時收兵,以最快的速度製造著能夠用來進攻營地的簡單攻城器械,另一方面,有斥候正穿過雪原,將戰鬥的結果告知郭藥師……   ……以及完顏宗望。   第六〇八章 超越刀鋒(六)   血腥與肅殺的氣息瀰漫,寒風在帳外嘶吼著,混雜其間的,還有營地間人群奔跑的腳步聲。大帳裡,以宗望為首的幾名女真將領正在商議戰事,下方,率領大軍攻城的猛將賽剌身上甚至有血汙未褪,就在之前不久,他甚至親自率領精銳衝上城牆,但戰事持續不久,還是被蜂擁而來的武朝增援逼下來了。   斥候過來通報了汴梁攻防之外的情況後,營帳內沉默了片刻,宗望在前方皺著眉頭,好半晌,才揮了揮手。   「這樣說來,武朝之中出能戰的了?夏村……他們先前為何敗成那樣?」   他的話語之中隱隱蘊著的憤怒令得人不敢接話。過得一陣,還是才從牟駝崗趕來不久的闍母說了一句:「依我看,可能是武朝人集合了所有潰兵中的精銳,欲破釜沉舟,行險一搏。」   「武朝精銳,只在他們各個將領的身邊,三十多萬潰兵中,就算能集中起來,又豈能用得了……不過這山谷中的將領,據說乃是城中那位武朝右相之子,要這樣說,倒也不無可能。」宗望陰沉著臉色,看著大帳中央的作戰地圖,「汴梁死守,逼我速戰,堅壁清野,斷我糧道,春汛決黃河。我早覺得,這是一道的謀算,現在看來,我倒是不曾料錯。還有那些火器……」   先前收到那封書信,他便猜測背後的人與那一直在進行的堅壁清野有著莫大的聯繫,郭藥師將矛頭對準西軍,不過在暗地裡,堅壁清野的諸多線索,應該是連著這夏村的。當然,作為主將,宗望只是心中對此事有個印象,他不至於為此上太多的心。倒是在九月二十五凌晨擊破二十餘萬武朝軍隊時,武瑞營一方,爆炸了二十多輛大車,令得一些進攻這個方向的將領是頗為在意的。   女真起於蠻荒之地,然而在短短年月裡中興建國,這第一批的將領,並不因循守舊,尤其對於戰場上各種事物的敏銳程度相當之高。包括攻城器械,包括武朝火器,只是相對於大部分的攻城器械,武朝的火器眼下還真正屬於華而不實的東西,那晚雖然有爆炸出現,最終並未對己方造成太大的傷亡,也是因此,當時並未繼續追究了。而這次出現在夏村的,倒顯得有些不同。   「張令徽、劉舜仁敗陣,郭藥師必然也知道了,這邊是他的事情,著他攻破此處。本帥所關心的,唯有這汴梁城!」宗望說著,拳頭敲在了那桌子上,「攻城數日,我軍傷亡幾已過萬,武朝人傷亡高出我軍五倍有餘,他們戰力孱弱至此,我軍還數度突破城防,到最後,這城竟還不能破?你們以前遇上過這種事!?」   宗望的目光嚴厲,眾人都已經低下了頭。眼前的這場攻防,對於他們來說,同樣顯得不能理解,武朝的軍隊不是沒有精銳,但一如宗望所言,大部分戰鬥意識、技巧都算不得厲害。在這幾日內,以女真軍隊精銳配合攻城機械強攻的過程裡,每每都能取得成果——在正面的對殺裡,對方就算鼓起意志來,也絕不是女真精兵的對手,更別說許多武朝士兵還沒有那樣的意志,一旦小範圍的潰敗,女真士兵殺人如斬瓜切菜的情況,出現過好幾次。   然而這樣的情況,竟然無法被擴大。若是在戰場上,前軍一潰,裹挾著後方部隊如雪崩般逃亡的事情,女真部隊不是第一次遇上了,但這一次,小範圍的潰敗,永遠只被壓在小範圍裡。   汴梁城牆上,小範圍的潰敗和屠殺之後,增援而來的武朝軍民又會蜂擁過來,他們蜂擁過來,在女真人的凶猛攻擊下,遇上的又只會是潰敗,然而第三支部隊、第四支部隊仍然會湧過來,後方援軍如汪洋大海,到最後,竟會給女真的士兵造成心理壓力。   支撐起這些人的,必然不是真正的英勇。他們未曾經歷過這種高強度的廝殺,縱然被血性慫恿著衝上來,一旦面對鮮血、屍體,這些人的反應會變慢,視野會收窄,心跳會加快,對於痛楚的忍受,他們也絕對不如女真的士兵。對於真正的女真精銳來說,就算肚子被剖開,腿被砍斷,也會嘶吼著給敵人一刀,普通的小傷更是不會影響他們的戰力,而這些人,或許中上一刀便躺在地上任由宰割了,就算正面作戰,他們五六個也換不了一個女真士兵的性命。這樣的防禦,原該不堪一擊才對。   但到得如今,女真部隊的死亡人數已經超過五千,加上因受傷影響戰力的士兵,傷亡已經過萬。眼前的汴梁城中,就不知道已經死了多少人,他們城防被砸破數處,鮮血一遍遍的澆,又在火焰中被一處處的炙烤成黑色,大雪之中,城牆上的士兵懦弱而恐懼,但是對於何時才能攻破這座城池,就連眼前的女真將領們,心中也沒有底了。   破是肯定可以破的,然而……難道真要將手上的士兵都砸進去?他們的底線在哪裡,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推動他們做出這樣絕望的防禦。真是想想都讓人覺得匪夷所思。而在此時傳來的夏村的這場戰鬥訊息,更是讓人覺得心中煩悶。   「作為一國京城,想要速戰,我承認之前是低估了它,然而武朝人以城內居民為守軍,一時間的血性或許可用,時間一長,城內必生恐慌。若真到那時,我踏平這城!十日不封刀!」   汴梁城中居民百萬,若真是要在這樣的對殺裡將城內眾人意志耗幹,這城牆上要殺掉的人,怕不要到二十萬以上。可以想見,逼到這一步,自己麾下的軍隊,也已經傷亡慘重了。但無論如何,眼前的這座城,已經變成必須攻下來的地方!宗望的拳頭抵在桌子上,片刻後,打了一拳,做了決定……   ……   就在宗望等人為了這座城的頑強而感到奇怪的時候,汴梁城內,有人也為著同樣的事情感到驚奇。事實上,無論是當事人,還是非當事人,對於這些天來的發展,都是沒有想過的。   周喆已經好幾次的做好逃亡準備了,城防被突破的消息一次次的傳來,女真人被趕出去的消息也一次次的傳來。他沒有再理會城防的事情——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麼奇怪,當他已經做好了汴梁被破的心理準備後,有時候甚至會為「又守住了」感到奇怪和失落——但是在女真人的這種全力進攻下,城牆竟然能守住這麼久,也讓人隱隱感到了一種振奮。   原來,這城中子民,是如此的忠誠,若非王化廣博,民心豈能如此可用啊。   這兩天裡,他看著一些傳來的、臣民英勇守城,與女真財狼偕亡的消息,心中也會隱約的感到熱血沸騰。   ——並不是不能一戰嘛!   他此時的心理,也算是如今城內許多居民的心理。至少在輿論機構眼前的宣傳裡,在連日以來的戰鬥裡,大夥兒都看到了,女真人並非真正的戰無不勝,城中的英勇之士輩出,一次次的都將女真的軍隊擋在了城外,而且接下來,似乎也不會有例外。   不過,這天下午傳來的另一條消息,則令得周喆的心情多少有些複雜。   他順手將書桌前的筆洗砸在了地上。但隨後又覺得,自己不該這樣,畢竟傳來的,多少算是好事。   夏村那邊,秦紹謙等人已經被常勝軍圍住,但似乎……小勝了一場。   周喆心中覺得,勝仗還是該高興的,只是……秦紹謙這個名字讓他很不舒服。   仗著相府的權力,開始將所有精兵都拉到自己麾下了麼,明目張膽,其心可誅!   首領太監杜成喜聽到筆洗砸碎的聲音,趕了進來,周喆自書桌後走出來,揹負雙手,走到書房門外,風雪正在院子裡降下。   「杜成喜啊,兵凶戰危,患難方知人心,你說,這人心,可還在我們這邊哪?」   他看著那風雪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杜成喜連忙過來,小心回答:「陛下,這幾日裡,將士用命,臣民上城防守,英勇殺敵,正是我武朝數百年教化之功。蠻人雖逞一時凶狠,終究不比我武朝教化、內蘊之深。奴婢聽朝中諸位大臣議論,只要能撐過此戰,我朝復起,指日可期哪。」   周喆沉默片刻:「你說這些,我都知道。只是……你說這民心,是在朕這裡,還是在那些老東西那啊……」   杜成喜張口吶吶片刻:「會陛下,陛下乃天子,九五之尊,城中子民如此奮勇,自是因為陛下在此坐鎮啊。否則您看其他城池,哪一個能抵得住女真人如此強攻的。朝中諸位大臣,也只是代表著陛下的意思在做事。」   「你倒會說話。」周喆說了一句,片刻,笑了笑,「不過,說得也是有道理。杜成喜啊,有機會的話,朕想出去走走,去北面,城防上看看。」   「陛下,外面兵凶戰危……」   「不用說了。」周喆擺了擺手,「朕心裡有數,也不是今天,你別在這聒噪。也許過些時日吧……他們在城頭奮戰,朕放心不下他們啊,若有可能,只是想看看,心中有數而已。」   他不想跟對方多說,隨後揮手:「你下去吧。」   城池東北面,降下的大雪裡,秦嗣源所看到的,是另外的一幅景象。   那是一排排、一具具在眼前廣場上排開的屍體,屍體上蓋了布面,從視野前方朝著遠處延綿開去。   三萬餘具的屍體,被陳列在這裡,而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增加。   縱然是在這樣的雪天,血腥氣與逐漸生出的腐朽氣息,還是在周圍瀰漫著。秦嗣源柱著柺杖在旁邊走,覺明和尚跟在身側。   「知不知道,女真人死傷多少?」   「十分之一?或者多點?」   秦嗣源右手握著柺杖,幾乎是從齒縫中說出來:「這是守城哪!」   「畢竟不善戰。」和尚的面色平靜,「些許血性,也抵不了士氣,能上去就很好了。」   兩人在那些屍體前站著,過得片刻,秦嗣源緩緩開口:「女真人的糧草,十去其七,然則剩下的,仍能用上二十日到一個月的時間。」   「紹謙與立恆他們,也已盡力了,夏村能勝,或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堅壁清野兩三百里,女真人就算不勝,殺出幾百裡外,仍是天高海闊……」秦嗣源朝著前方走過去,過得片刻,才道,「和尚啊,這裡不能等了啊。」   覺明跟著走,他一身皁白僧衣,依舊面無表情。兩人相交甚深,此時交談,原也不是上司與下屬的商量,許多事情,只是要做了,心中要數而已。   「……這幾日裡,外面的死者家屬,都想將屍體領回去。他們的兒子、丈夫已經犧牲了,想要有個歸屬,這樣的已經越來越多了……」   「……領回去,葬哪裡?」   「唉……」   「……不等了……燒了吧。」   這一天的風雪倒還顯得平靜。   夏村山谷,第一場的勝利之後,從早上到傍晚,谷中熱鬧的氣息未有平靜,這也是因為在早晨的挫敗後,外面的張、劉軍隊,便未敢再行強攻了。   一堆堆的篝火燃起,有肉香味飄出來。眾人還在熱烈地說著早晨的戰鬥,有些殺敵英勇的士兵被推舉出來,跟同伴說起他們的心得。傷兵營中,人們進進出出,相熟的士兵過來看望他們的同伴,互相激勵幾句,互相說:「怨軍也沒什麼了不起嘛!」   「這一場勝得有些輕鬆啊。我倒是怕他們有驕躁的情緒了。」房間裡,寧毅正在將烤肉切成一塊塊的,分到旁邊的盤子裡,由紅提拿出去,分給外間的秦紹謙等將領。紅提今天未有參與戰鬥,一身乾淨整潔,在寧毅身邊時,看起來也沒什麼殺氣,她對於寧毅當廚子,自己打下手這樣的事情有些不開心,原因自然是覺得不符合寧毅的身份,但寧毅並不介意。   「儲著的肉,這一次就用掉一半了。」   「沒事,幹過一仗,可以打打牙祭了。留到最後,我怕他們很多人吃不上。」   寧毅如此解釋著,過得片刻,他與紅提一塊兒端了大盤子出去,此時在房間外的大篝火邊,不少今天殺敵英勇的戰士都被請了過來,寧毅便端著盤子一個個的分肉:「我烤的!我烤的!都有!每人拿一塊!兩塊也行,多拿點……喂,你身上有傷能不能吃啊——算了算了,快拿快拿!」   從夏村這片營地組成開始,寧毅一直是以嚴厲的工作狂和深不可測的謀士身份示人,此時顯得親切,但篝火旁一個個今天手上沾了許多血的戰士也不敢太放肆。過了一陣,岳飛從下方上來:「營防還好,已經叮囑他們打起精神。不過張令徽他們今天應該是不打算再攻了。」   「早晨強攻不成,晚上再偷襲,也是沒什麼意義的。」秦紹謙從旁邊過來,伸手拿了一塊烤肉,「張令徽、劉舜仁亦是久經沙場的名將,再要來攻,必定是做好準備了。」   「一天的時間夠嗎?」寧毅將盤子遞向岳飛,岳飛拱了拱手,拿了一塊肥肉最少的。   「器械準備不夠,但進攻準備必然夠了。」   「那就是明天了。」寧毅點了點頭。   「必然是明天。」秦紹謙吃完了肉,望向遠方,嘆了口氣。   風雪在山谷之外降下,火光沿著山谷兩側的坡地延伸開去,營地外側,執勤的士兵還在聚精會神地望著遠處。風吹過山嶺、雪原時,冷颼颼的感覺,山谷外,依舊有延綿的火光,張令徽、劉舜仁仍舊在緊鑼密鼓地做著進攻準備。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二。汴梁城,女真人仍舊持續地在城防上發起進攻,他們稍微的改變了進攻的策略,在大部分的時間裡,不再執著於破城,而是執著於殺人,到得這天晚上,守城的將領們便發現了死傷者增加的情況,比以往更為巨大的壓力,還在這片城防線上不斷的堆壘著。而在汴梁搖搖欲墜的此刻,夏村的戰鬥,才剛開始不久。   張令徽、劉舜仁持續地對夏村營防發起了進攻。   這一次,他們沒有再使用飽和式的大規模進攻,而以佯攻和充滿彈性的散兵衝鋒為主。在夏村營防周圍圓形的雪坡上,大片大片的衝鋒不斷的出現,而後又迅速地退了回去,真正造成殺傷的是大規模拋射的箭矢,包括射進來的火箭——在這樣的天氣裡,火箭不容易點燃周圍和內部的木料,寧毅等人基本也已經做了防火的準備,但這樣的天氣和環境裡,一旦被火箭射中,箭傷加上燙傷,一般人都會迅速地失去戰力。   當然,這樣的弓箭對射中,雙方之間的傷亡率都不高,張令徽、劉舜仁也已經表現出了他們作為將領敏銳的一面,衝鋒的士兵雖然前進之後又退回去,但隨時都保持著可能的衝鋒姿態,這一天裡,他們只對營防的幾個不關鍵的點發起了真正的進攻,隨即又都全身而退。由於不可能出現大規模的戰果,夏村一邊也沒有再發射榆木炮,雙方都在考驗著彼此的神經和韌性。   「沒什麼,就讓他們跑過來跑過去,我們以逸待勞,看誰耗得過誰!」   頂著盾牌,夏村中的幾名高級將領奔行在偶爾射來的箭矢當中,為負責營房的眾人打氣:「但是,誰也不能掉以輕心,隨時準備上去跟他們硬幹一場!」   到得這天晚上,雖然對射中產生的傷亡不高,夏村中的士兵當中,積累的精神壓力卻普遍不小,他們已經有了一定的主觀能動意識,不再得過且過,與之對應的,反倒是對戰場的責任感。這樣的情況下,大家都保持著緊張感,到了晚上,為了怨軍的沒有衝鋒,普遍都耗了不少的心力。   當然,這也是他們必須要承受的東西了。   到得十二月初三,情況依舊如此,只是到了這天下午,快接近傍晚的時候,怨軍如潮水般的,發起了一次正面進攻。在幾輪與之前無異的箭矢對射後,陡然間,喊殺的呼嘯聲漫山遍野的湧來!灰色的天幕下,一瞬間,從林地裡衝出來的都是人影,他們扛著木梯,舉著盾牌,朝著周圍的營防瘋狂湧來。在營地正面,幾輛綴著厚厚盾牌的大車被士兵推著,往前方滿是拒馬、壕溝的方向碾壓而來。   在那瘋狂衝來的軍陣後方,寫著「常勝軍」「郭」的大旗迎風招展,獵獵呼嘯。這是第三日的傍晚,郭藥師到了!   喊殺聲震徹山間,箭雨漫天飛舞,兵鋒延綿,山谷之中,無數人在呼喊之中奔行就位。   真正的考驗,在此時終於展開……   第六〇九章 超越刀鋒(七)   聲浪呼嘯,黃河岸邊的山谷四周,鼎沸的人聲點燃整片夜色。   這是往日裡黃昏時分,但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來回的火矢猶如夜空中飛竄的流螢,一陣一陣的,照亮雪地中人們的視野。西側的山麓間,大量舉著盾牌的士兵衝過雪地,他們有的扛著梯子,箭矢在他們的盾牌上、身上、身邊的積雪上落下。在他們身後的樹林裡,火光燃成一片,點燃了箭矢的射手們一撥撥的衝出來,射出箭矢,旋又退回燃著篝火的雪林當中。這個時候,便會見到大量如飛蝗般的光點往夏村營牆上落下去。   覆蓋式的打擊一陣一陣的落向木製營牆的高點,太多的火矢落在這嚴冬時節的木料上,有的甚至還會燃燒起來。   夏村牆頭,並沒有榆木炮的聲音響起來,常勝軍漫山遍野的衝鋒中,士兵與士兵之間,始終隔了相當大的一片距離,他們舉著盾牌奔行牆外,只在特定的幾個點上猝然發起猛攻。梯子架上去,人群蜂擁而上,夏村內部,防守者們端著滾燙的開水嘩的潑出來,從營牆裡刺出的槍陣如林,將試圖爬進來的常勝軍精銳刺死在牆頭,遠處樹林有點點光斑奔出,試圖朝這邊牆頭齊射時,營牆內部的衝過來的弓手們也將火矢射向了對方的弓箭手群落。   有時候常勝軍射得快些,有時候則是夏村的守軍。當牆頭和內外的地面上落下點點火光,躲避不及的守軍士兵抱著傷處慘叫著在地上打滾時,外側便又是一陣進攻壓上來。   傷者還在地上打滾,增援的也仍在遠處,營牆後方的士兵們便從掩體後衝出來,與試圖強攻進來的常勝軍精銳展開了廝殺。   負責營牆西面、乙二段防守的將領名叫徐令明,他五短身材,身體結實猶如一座黑色鐵塔,手下五百餘人,防禦的是四十丈寬的營牆。在此時,經受著常勝軍輪番的攻擊,原本充裕的人手正在迅速的減員,觸目所及,周圍是明明滅滅的火光,奔行的人影,傳令兵的大喊,傷者的慘叫,營地內部的地上,不少箭矢插進泥土裡,有的還在燃燒。由於夏村是谷地,從內部的低處是看不到外面的,他此時正站在高高紮起的瞭望臺上往外看,應牆外的坡地上,衝鋒的常勝軍士兵分散、吶喊,奔行如蟻群,只偶爾在營牆的某一段上發起進攻。   更遠處,樹林裡無數的火光斑點,眼看著都要衝出來,卻不知道他們預備射向何方。   「他們要衝、他們要衝……徐二,讓你的兄弟準備!火箭,我說點火就點火,我讓你們衝的時候,全部上牆!」   他陡然間在瞭望塔上放聲大喊,下方,率領弓箭隊的徐二是他的族弟,隨即也大喊起來,周圍百餘弓箭手當即拿起包裹了油布的箭矢,多澆了粘稠的火油,奔向篝火堆前待命。徐令明飛快衝下瞭望塔,拿起他的盾牌與長刀:「小卓!預備隊眾兄弟,隨我衝!」   正在後方掩體中待命的,是他手下最精銳的五十餘人,在他的一聲號令下,拿起盾牌長刀便往前衝去。一面奔跑,徐令明一面還在注意著天空中的顏色,然而正跑到一半,前方的木牆上,一名負責觀察的士兵陡然喊了一聲什麼,聲音淹沒在如潮的喊殺中,那士兵回過身來,一面呼喊一面揮手。徐令明睜大眼睛看天空,仍舊是黑色的一片,但寒毛在腦後豎了起來。   「找掩護——當心——」   徐令明蹲下身子,舉起盾牌,奮力大喊,身後的士兵也連忙舉盾,隨後,箭雨在黑暗中啪啪啪啪的落下,有人被射翻在地。木牆附近,有人本就躲在掩體後方,一些來不及躲避的戰士被射翻倒地。   在先前那段時間,常勝軍一直以火箭壓制夏村守軍,一方面燙傷確實會對士兵造成巨大的傷害,另一方面,針對兩天前能阻隔常勝軍士兵前進的榆木炮,作為這支軍隊的最高將領,也作為當世的名將之一,郭藥師並未表現出對這新興事物的過度敬畏。   他在北方時,也曾接觸過武朝不成熟的火器,此時趕來夏村,在第一時間,便針對榆木炮的存在做出了應對:以大量的火箭集火原本擺放榆木炮的營牆高處。   自己這邊原本也對這些位置做了遮擋,但是在火矢亂飛的情況下,發射榆木炮的窗口根本就不敢打開,一旦真被箭矢射進炮口,火藥被點燃的後果不堪設想。而在營牆前方,士兵儘量分散的情況下,榆木炮能造成的傷害也不夠大。因此在這段時間,夏村一方暫時並沒有讓榆木炮發射,而是派了人,儘量將附近的火藥和炮彈撤下。   而隨著天色漸黑,一陣陣火矢的飛來,基本也讓木牆後的士兵形成了條件反射,一旦箭矢曳光飛來,立刻做出躲避的動作,但在這一刻,落下的不是火箭。   夏村這邊,頓時便吃了大虧。   「徐二——點火——上牆——隨我殺啊——」   徐令明搖了搖頭,猛地大喊出聲,旁邊,幾名受傷的正在慘叫,有大腿中箭的在前方的雪地上爬行,更遠處,女真人的梯子搭上營牆。   先前示警的那名士兵抓起長刀,轉身殺敵,一名怨軍士兵已衝了進來,一刀劈在他的身上,將他的手臂劈飛出去,周圍的守軍在牆頭上起身廝殺。徐令明「啊——」的狂吼,衝向牆頭。   血光飛濺的廝殺,一名常勝軍士兵躍入牆內,長刀隨著飛躍猛地斬下,徐令明揚起盾牌猛地一揮,盾牌砸開鋼刀,他鐵塔般的身形與那身材魁梧的東北漢子撞在一起,兩人轟然間撞在營牆上,身體糾纏,而後猛地砸出血光來。   「殺敵——」   陰影之中,那怨軍漢子倒下去,徐令明抽刀狂喝,前方,常勝軍的士兵越牆而入,後方,徐令明麾下的精銳與點燃了火箭的弓箭手也朝著這邊蜂擁過來了,眾人奔上牆頭,在木牆之上掀起廝殺的血浪,而弓箭手們衝上兩側的牆頭,開始往常勝軍集中的這片射下箭雨。   類似的情景,在這片營牆上不同的地方,也在不斷髮生著。營地正門前方,幾輛綴著盾牌的大車由於牆頭兩架床弩以及弓箭的射擊,前行已經暫時癱瘓,東面,踩著雪地裡的頭顱、屍身。對營地防禦的大規模襲擾一刻都未有停止。   雖然在潮白河一戰中,張令徽、劉舜仁都暫時的脫離了郭藥師的掌控,但在如今,投降的選項已經被擦掉的情況下,這位常勝軍統帥甫一到來,便恢復了對整支軍隊的控制。在他的運籌之下,張令徽、劉舜仁也已經打起精神來,全力輔助對方進行這次攻堅。   對於先前建功的榆木炮與那一百多的重騎兵,郭藥師表現得比張、劉二人更為敏銳和堅決,這也是因為他手下有更多可用的兵力導致的。此時在夏村山谷外,常勝軍的兵力已經到達了三萬六千人,皆是跟隨南下的精銳部系,但在整個夏村中,實際的兵力,不過一萬八千餘人。一百多的重騎兵可以在小範圍內擴大優勢,但在堅決總攻的戰場上,一旦出擊,郭藥師就會堅定地將對方吃掉,哪怕付出代價,只要打掉對方的王牌,對方士氣,必然就會一落千丈。   至於那火器,往日裡武朝火器華而不實,幾乎不能用。此時就算到了可以用的級別,剛剛出現的東西,聲勢大威力小,散兵線上,或許一下都打不死一個人,比起弓箭,又有什麼區別。他放開膽子,再以火箭壓制,轉眼間,便剋制住這新型武器的軟肋。   「盛名之下無虛士啊……」   怨軍的進攻當中,夏村山谷裡,也是一片的嘈雜喧鬧。外圍的士兵已經進入戰鬥,預備隊都繃緊了神經,中央的高臺上,接收著各種訊息,運籌之間,看著外圍的廝殺,天空中來去的箭矢,寧毅也不得不感嘆於郭藥師的厲害。   他對於戰場的即時掌控能力其實並不強,在這片山谷裡,真正善於打仗、指揮的,還是秦紹謙以及之前武瑞營的幾名將領,也有嶽鵬舉這樣的名將雛形,至於紅提、從呂梁山過來的領隊韓敬,在這樣的作戰裡,各種掌控都不如這些科班出身的人。   在理解到這件事後不久,他便將指揮的重任全都放在了秦紹謙的肩上,自己不再做多餘發言。至於小將岳飛,他磨練尚有不足,在大局的運籌上仍舊不如秦紹謙,但對於中小規模的局勢應對,他顯得果決而敏銳,寧毅則委託他指揮精銳部隊對周圍戰事做出應變,彌補缺口。   這個時候,營牆附近還不至於出現大的缺口,但壓力已經逐漸顯現。尤其是榆木炮的被壓制,令得寧毅明白,這種雷聲大雨點小的新武器,對於真正的善戰者而言,終究不可能迷惑太久——雖然寧毅也並未寄望它們主宰戰局,但對於郭藥師的應變之快、之準確,依舊是感到吃驚的。   對方如此厲害,意味著接下來夏村將面臨的,是最為艱難的未來……   當然,對這件事情,也並非毫無還手的餘地。   混亂的戰局之中,宇文飛渡以及其餘幾名武藝高強的竹記成員奔行在戰陣當中。少年的腿雖然一瘸一拐的,對跑步有些影響,但本身的修為仍在,有著足夠的敏銳,普通拋射的流矢對他造成的威脅不大。這批榆木炮雖然是從呂梁運來,但最為擅長操炮之人,還是在此時的竹記當中,宇文飛渡少年心性,便是其中之一,呂梁山宗師之戰時,他甚至曾經扛著榆木炮去威脅過林惡禪。   少年從乙二段的營牆附近奔行而過,外牆那邊廝殺還在持續,他順手放了一箭,而後奔向附近一處擺放榆木炮的牆頭。這些榆木炮大多都有外牆和頂棚的保護,兩名負責操炮的呂梁精銳不敢亂開炮口,也正在以箭矢殺敵,他們躲在營牆後方,對奔跑過來的少年打了個招呼。   徐令明正在牆頭廝殺,他作為領五百人的軍官,身上有一身半鐵半皮的甲冑,此時在激烈的廝殺中,肩上卻也中了一刀,正瀝瀝滲血。他正用盾牌砸開一名爬梯而來的常勝軍戰士的矛尖,視野一側,便見到有人將榆木炮扛到了營牆高處的頂棚上,然後,轟的一聲響起來。   火光直射進營牆外頭的聚集的人群裡,轟然爆開,四射的火花、暗紅的血花飛濺,肢體飛舞,觸目驚心,過得片刻,只聽得另一側又有聲音響起來,幾發炮彈陸續落進人群裡,沸騰如潮的殺聲中,那些操炮之人將榆木炮搬了下去。過得片刻,便又是火箭覆蓋而來。   巨大的戰場上,震天的廝殺聲,成千上萬人從四面八方衝殺在一起,偶爾響起的炮聲,天空中飛舞的火焰和雪花,人的鮮血沸騰、流失。從夜空中看去,只見那戰場上的形狀不斷變化。只有在戰場中央的山谷內側,被救下來的千餘人聚在一起,因為每一陣的廝殺與吶喊而瑟瑟發抖,也有少數的人,雙手合十唸唸有詞。在谷中其它地方,大部分的人奔向前方,或是隨時準備奔向前方。傷兵營中,慘叫與痛罵、哭泣與大喊混雜在一起,亦有終於死去的重傷者,被人從後方抬出來,放在被清空出來的皚皚雪地裡……   ……   夜色中的戰鬥逐漸的停歇下來,血腥與焦臭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毛一山在營牆內坐了下來,營牆上有粘稠的鮮血,但基本已經開始冰凍。他不在乎這點,他的身體只感到劇烈的疲累,撕裂般的痛楚,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是背上還是哪裡被砍了一刀,但隨後發覺是脫力了。   繃緊到極點的神經開始放鬆,帶來的,仍舊是劇烈的痛楚,他抓起營牆角落一小片未被踩過也未被血汙的積雪,下意識的放進嘴裡,想吃東西。   這個晚上,他殺掉了三個人,很幸運的沒有受傷,但在聚精會神的情況下,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一般。   遠遠近近的,有後方的兄弟過來,迅速的查找個照顧傷員,毛一山覺得自己也該去幫幫忙,但一時間根本沒力氣站起來。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名中年漢子正坐在一塊大石頭邊上,撕下衣服的布條,包紮腿上的傷勢。那一片地方,周圍多是屍體、鮮血,也不知道他傷得重不重,但對方就那樣給自己腿上包了一下,坐在那兒喘氣。   那漢子看了毛一山一眼,然後繼續坐著看周圍。過得片刻,從懷裡拿出一顆饅頭來,掰了一半,扔給毛一山。   「謝、謝了……」   毛一山說了一句,對方自顧自地揮了揮手中的饅頭,然後便開始啃起來。   片刻,便有人過來,尋找傷員,順便給屍體中的怨軍士兵補上一刀半刀,毛一山的上官也從附近過去:「沒事吧?」一個個的詢問,問到那中年漢子時,中年漢子搖了搖頭:「沒事。」   換防的上來了,附近的同伴便退下去,毛一山用力站起來。那漢子試圖起來,但畢竟大腿手上,朝毛一山揮了揮手:「兄弟,扶我一下。」   毛一山過去,搖搖晃晃地將他扶起來,那漢子身體也晃了晃,隨後便不需要毛一山的攙扶:「新丁吧?」他看了毛一山一眼。   「當兵、當兵六年了。前日第一次殺人……」   「難怪……你太慌張,用力太盡,這樣難以久戰的……」   那中年漢子搖晃著往前走了幾步,用手扶一扶周圍的東西,毛一山連忙跟上,有想要攙扶對方,被對方拒絕了。   「大哥……是沙場老兵了吧……」   「老兵談不上,只是徵方臘那場,跟在童王爺手下參加過,不如眼前慘烈……但總算見過血的。」中年漢子嘆了口氣,「這場……很難吶。」   與女真人作戰的這一段時間以來,無數的軍隊被擊潰,夏村之中收攏的,也是各種編制雲集,他們多數被打散,有些連軍官的身份也未曾恢復。這中年漢子倒是頗有經驗了,毛一山道:「大哥,難嗎?您覺得,我們能勝嗎?我……我以前跟的那些上官,都沒有這次這樣厲害啊,與女真交戰時,還未看到人,軍陣便潰了,我也未曾聽說過我們能與常勝軍打成這樣的,我覺得、我覺得這次我們是不是能勝……」   「這樣的上官,確實是第一次看到,打成這樣,也是第一次啊,或許能勝吧……」那中年漢子的目光掃過四周,口中如此說著,片刻,轉過了身,看那片先前是戰場的地方,「不過,這才是開始啊,你看那邊……」   他們此時已經在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毛一山回頭看去,營牆內外,屍體與鮮血延綿開去,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箭矢猶如秋天的草叢,更遠處,山麓雪嶺間延綿著火光,常勝軍的身影重重疊疊,巨大的軍陣,環繞整個山谷。毛一山吸了一口氣,血腥的氣息仍在鼻間環繞。   夏村,被對方整個軍陣壓在這片谷地裡了,除了黃河,已沒有任何可去的地方。任何人從這裡看出去,都會是巨大的壓迫感。   他看了這一眼,目光幾乎被那環繞的軍陣光芒所吸引,但隨即,有隊伍從身邊走過去,對話的聲音響在耳邊,中年漢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讓他看後方,整個山谷之中,亦是延綿的軍陣與篝火,走動的人群,粥與菜的味道已經飄起來了。   「這是……兩軍對壘,真正的你死我活。兄弟你說得對,以前,我們只能逃,現在可以打了。」那中年漢子往前方走去,隨後伸了伸手,終於讓毛一山過來攙扶他,「我姓渠,叫做渠慶,慶祝的慶,你呢?」   「毛一山。」   「好名字,好記。」走過前方的一段平地,兩人往一處小小的坡道和階梯上過去,那渠慶一面用力往前走,一面有些感嘆地低聲說道,「是啊,能勝誰不想打勝呢,雖然說……勝也得死很多人……但勝了就是勝了……兄弟你說得對,我剛才才說錯了……怨軍,女真人,咱們當兵的……不勝還有什麼辦法,不勝就像豬一樣被人宰……現在京城都要破了,朝廷都要亡了……一定得勝,非勝不可……」   他這些言語,像是對毛一山說的,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毛一山聽得卻不甚懂,只是上了階梯之後,那中年漢子回頭看看常勝軍的軍營,再轉過來走時,毛一山感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毛兄弟啊,多殺人……」毛一山點了點頭,隨即又聽得他以更輕的語氣加了句:「活著……」毛一山又點了點頭。   漫山遍野的自己兄弟……當然要活著……他如此想道。   在這一刻,一直逃跑的士兵還未想過這兩個字有多麼的艱難,這一刻,他也不太願意去想那背後的艱難。漫山遍野的敵人,同樣有漫山遍野的同伴,所有的人,都在為同樣的事情而搏命。   這一天的廝殺後,毛一山交到了軍隊中不多的一名好兄弟。營地外的常勝軍軍營當中,以雷厲風行的速度趕過來的郭藥師重新審視了夏村這批武朝軍隊的戰力,這位當世的名將沉著而冷靜,在指揮強攻的途中便安排了大軍的紮營,此時則在可怕的安靜中修正著對夏村營地的進攻計劃。   在收到火器的消息之後,他已然明白,計劃決黃河的,正是眼前的這支武朝部隊。因為在寄給宗望的書信當中,決口的計劃裡,是會用到火藥的。   而在另一邊,夏村上方主將聚集的指揮所裡,大夥兒也已經意識到了郭藥師與常勝軍的厲害,意識到了此次事情的艱難,對於前日勝利的輕鬆心情,一掃而空了。大夥兒都在認真地進行防禦計劃的修正補充。   更高一點的平臺上,寧毅站在風雪裡,望向遠處那片軍隊的大營,也望向下方的山谷人群,娟兒的身影奔行在人群裡,指揮著準備合發放食物,看到這時,他也會笑笑。不多時,有人越過護衛過來,在他的身邊,輕輕牽起他的手。   那是紅提,由於身為女子,風雪中看起來,她也顯得有些單薄,兩人手牽手站在一塊,倒是很有些夫妻相。   「在想什麼?」紅提輕聲道。   「我想過會很難。」寧毅柔和地笑了笑,目光微微低了低,隨後又抬起來,「但是真的看到他們壓過來的時候,我也有點怕。」   「……我也怕。」過得好一陣,紅提方才輕聲說道。   寧毅扭頭看向她素淨的臉,笑了起來:「不過怕也沒用了。」隨後又道,「我怕過很多次,但是坎也只能過啊……」   紅提只是笑著,她對於戰場的害怕自然不是普通人的怕了,但並不妨礙她有普通人的感情:「京城恐怕更難。」她說道,過得一陣,「若是我們撐住,京城破了,你隨我回呂梁嗎?」   「可以考慮。」寧毅望向汴梁城可能在的方向,那邊漫天的風雪、黑暗,「至少得替你將這幫兄弟帶回去。」   「也是,還有檀兒姑娘她們……」紅提微微笑了笑,「立恆你當初答應我,要給我一個太平盛世,你去到呂梁山,為我弄好了寨子,你來幫那位秦丞相,希望能救下汴梁。我如今是你的妻子了,我知道你做過多少事情,有多努力,我想要的,你其實都給我了。如今我想你替自己想想,若汴梁真的破了,你接下來做什麼?我……是你的女人,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一生一世跟著你的。」   寧毅望向前方,抬了抬握在一起的手,目光嚴肅起來:「……我沒仔細想過這麼多,但若是真要想,汴梁城破,兩個可能。要麼皇帝和所有大臣去南邊,據長江以守,劃江而治,要麼在幾年內,女真人再推過來,武朝覆亡,如果是後者,我會考慮帶著檀兒她們所有人去呂梁山……但不管在哪個可能裡,呂梁山以後的日子都會更艱難。現在的太平日子,恐怕都沒得過了。」   他沉默片刻:「不管怎麼樣,要麼現在能撐住,跟女真人打一陣,以後再想,要麼……就是打一輩子了。」然後倒是揮了揮手,「其實想太多也沒必要,你看,我們都逃不出去了,可能就像我說的,這裡會血流成河。」   他指向常勝軍的營地,紅提點了點頭,寧毅隨後又道:「不過,我倒也是有些私心的。」   「什麼私心。」   「看下面。」寧毅往下方的人群示意,人群中,熟悉的身影穿行,他輕聲道,「我想把娟兒送走。」   那人群裡,娟兒似乎有所感應,抬頭望向上方。紅提笑了笑,不多時,寧毅也笑了笑,他伸出手,將紅提拉過來,抱在了身前,風雪之中,兩人的身體緊緊依偎在一起,過了許久,寧毅閉上眼睛,睜開,吐出一口白氣來,目光已經恢復了完全的冷靜與理智。   人之常情,誰也會恐懼,但在這樣的時間裡,並沒有太多留給恐懼駐足的位置。對於寧毅來說,就算紅提沒有過來,他也會迅速地回覆心態,但自然,有這份溫暖和沒有,又是並不相同的兩個概念。   風雪延綿,剛剛進行了殊死搏殺的兩支軍隊,對峙在這片夜空下,遠處的汴梁城,女真人也早已收兵了。大地之上,這整個戰局冷漠得也如同凝結的冰塊。北面,看起來同樣搖搖欲墜的,還有陷入孤城境地,在整個冬季得不到任何資源的太原城,城中的人們早已失去對外界的聯繫,沒有人知道這漫長的一戰將在何時停歇。   十二月初四,常勝軍對夏村守軍展開全面的進攻,殊死的搏殺在山谷的雪地裡沸騰蔓延,營牆內外,鮮血幾乎浸染了一切。在這樣的實力對拼中,幾乎任何概念性的取巧都很難成立,榆木炮的發射,也只能換算成幾支弓箭的威力,雙方的將領在戰爭最高的層面上來回博弈,而出現在眼前的,唯有這整片天地間的慘烈的猩紅。   箭矢飛過天空,吶喊震徹大地,無數人、無數的刀槍廝殺過去,死亡與痛苦肆虐在雙方交戰的每一處,營牆內外、田地當中、溝豁內、山麓間、林地旁、巨石邊、溪流畔……下午時,風雪都停了,伴隨著不停的吶喊與衝鋒,鮮血從每一處廝殺的地方淌下來……   第六一〇章 超越刀鋒(八)   天矇矇亮。   丫鬟進來加炭火時,師師從睡夢中醒來。房間裡暖得有些過分了,薰得她額角發燙,連日以來,她習慣了有些冰冷的軍營,乍然回來礬樓,感覺都有些不適應起來。   「岑姑娘怎麼樣了?」她揉了揉額頭,掀開披在身上的被子坐起來,還是昏昏沉沉的感覺。   「大夫說她、說她……」丫鬟有點欲言又止。   「命保住了就行。」坐在床邊的女子目光平靜地望著丫鬟。兩人相處的時日不短,平日裡,丫鬟也知道自家姑娘對許多事情多少有點冷淡,有種看淡世情的感覺。但這次……畢竟不太一樣。   「岑姑娘的性命……無大礙了。」   「……她手沒有了。」師師點了點頭。令丫鬟說不出口的是這件事,但這事情師師原本就已經知道了。   昨天晚上,便是師師帶著沒有了雙手的岑寄情回到礬樓的。   這段時日以來,或是師師的帶動,或是城中的宣傳,礬樓之中,也有些女子與師師一般去到城牆附近幫忙。岑寄情在礬樓也算是有些名聲的紅牌,她的性情素淡,與寧毅身邊的聶雲竹聶姑娘有些像,早先曾是醫家女,療傷救人比師師更加嫻熟得多。昨日在封丘門前線,被一名女真士兵砍斷了雙手。   也是因為她身為女子,才在那樣的情況裡被人救下。昨夜師師駕車帶著她趕回礬樓時,半個身子也已經被血染紅了,岑寄情的雙手則只是得到了粗略的止血和包紮,整個人已只剩一絲遊息。   國難當頭,兵凶戰危,雖說絕大部分的大夫都被徵調去了戰場,但類似於礬樓這樣的地方,還是能擁有比戰場更好的醫療資源的。大夫在給岑寄情處理斷臂傷勢時,師師疲累地回到自己的院子裡,稍微用熱水洗了一下自己,半倚在床上,便睡著了。   天氣寒冷,風雪時停時晴。距離女真人的攻城開始,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的時間,距離女真人的猝然南下,則過去了三個多月。曾經的歌舞昇平、繁華錦衣,在如今想來,依舊是那樣的真實,彷彿眼前發生的只是一場難以脫離的夢魘。   這一切,都不真實——這些天裡,好多次從睡夢中醒來,師師的腦海中都會浮現出這樣的念頭,那些凶神惡煞的敵人、血流成河的場景,即便發生在眼前,事後想來,師師都忍不住在心裡覺得:這不是真的吧?這樣的念頭,或許此時便在無數汴梁人腦海中盤旋。   原本是一家頂樑柱的父親,某一天上了城池,忽然間就再也回不來了。曾經是吃糧拿餉的丈夫,陡然間,也化為這座城市噩耗的一部分。曾經是明眸皓齒、素手纖纖的美麗女子,再見到時,也已經丟失了一雙手臂,渾身浴血……這短短的時日裡,無數人存在的痕跡、留存在他人腦海中的記憶,劃上了句點。師師曾經在成長中見過許多的坎坷,在交際逢迎中見過世道的黑暗,但對於這陡然間撲倒眼前的事實,仍舊覺得恍如噩夢。   然而這一切終究是真實發生的。女真人的突如其來,打破了這片江山的美夢,如今在慘烈的戰事中,他們幾乎就要拿下這座城池了。   早些天裡,對於女真人的凶狠殘暴,對於己方軍民奮戰消息的宣傳幾乎未曾停下,也確實鼓舞了城中的士氣,然而當守城者死亡的影響逐漸在城內擴大,悲傷、怯弱、甚至於絕望的情緒也開始在城內發酵了。   一個人的死亡,影響和波及到的,不會只有區區的一兩個人,他有家庭、有親朋,有這樣那樣的社會關係。一個人的死去,都會引動幾十個人的圈子,更何況此時在幾十人的範圍內,死去的,恐怕還不止是一個兩個人。   人們開始害怕了,大量的悲傷、噩耗,戰局激烈的傳言,使得家中還有青壯的人,哭著喊著求著不敢再讓家人赴死,也有些已經去了城牆上的,人們活動著嘗試著看能不能將他們撤下來,或是調往別處。有關係的人,則都已經開始謀求後路——女真人太狠了,這是不破汴梁誓不罷休的架勢啦。   礬樓處於汴梁消息圈的中央,對於這些東西,是最為敏銳的。不過在師師而言,她已經是上過戰場的人,反而不再考慮這麼多了。   稍稍梳洗停當,師師去看了一眼仍在昏睡中的岑寄情。她在戰場邊上半個月,對於打扮樣貌,已沒有過多修飾,只是她本身氣質仍在。雖然外表還顯得柔弱,但見慣刀槍鮮血之後,身上更像是多了一股堅韌的氣勢,猶如野草從石縫中長出來。李蘊也在屋外,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若是以往,看到一個人雙手被活生生砍斷的情景,礬樓中的姑娘沒一個能夠受得了,就連昨晚,師師領著人抱了全身是血的岑寄情進來後,一掀開遮蓋的衣服,看見岑寄情竟雙臂齊斷、滿身血汙,當場便有人被嚇得暈了過去,李蘊都覺得有些吃不消,唯有師師還在疲倦而冷靜地安排著一切,等到大夫來了,方才回去睡覺。   天色還未大亮,但今日停了風雪,只會比往日裡更加寒冷——因為師師知道,女真人的攻城,就又方便些了。從礬樓往東北面看去,一股黑色的煙柱在遠處升上灰濛濛的天際,那是連日以來,焚燒屍體的煙塵。沒有人知道今日會不會破城,但師師稍微收拾了東西,準備再去傷兵營那邊,之後,賀蕾兒找了過來。   「師師……師師姐,你在戰場上……他怎麼樣了?」   這位在礬樓地位不算太高的女子惦念著薛長功的事情,過來跟師師打聽消息。   「這些天他都沒有來,我擔心他出事,不是說……女真人晚上不攻城嗎……」   「我準備了一些他喜歡吃的糕點……也想去送給他,但是他說過不讓我去……而且我怕……」   「……師師姐,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女真人是鐵了心了,一定要破城,很多人都在找出路……」   「他被分在酸棗門,但好歹是個將軍……師師姐,你……你可不可以去找找他,替我把糕點帶給他……」   賀蕾兒長得還不錯,但在礬樓中混不到多高的地位,也是因為她擁有的只有長相。此時滿腹心事地來找師師傾訴,絮絮叨叨的,說的也都是些膽小又自私的事情。她想要去找薛長功,又怕戰場的凶險,想要討好對方,能想到的也僅僅是送些糕點,想要薛長功安排她逃跑,糾糾結結的希望師師替她去跟薛長功說……   她沒有注意到師師正準備出去,絮絮叨叨的說的這些話,師師先是感到憤怒,後來就只是嘆息了。她聽著賀蕾兒說了那樣一陣,敷衍幾句。然後告訴她:薛長功在戰鬥最激烈的那一片駐守,自己雖然在附近,但雙方並沒有什麼交集,最近更是找不到他了,你若要去送東西,只好自己拿他的令牌去,或許是能找到的。   戰火席捲而來,在這措手不及之中,有的人在第一時間失去了生命,有的人混亂,有的人消沉。也有的人在這樣的戰爭中完成蛻變,薛長功是其中之一。   唉,這樣的男人,之前或許中意於你,待到戰事打完之後,他步步高昇之時,要怎樣的女人不會有,你恐怕欲做妾室,亦不可得啊……   待到將賀蕾兒打發離開,師師心中這樣想著,隨即,腦海裡又浮現起另外一個男人的身影來。那個在開戰之前便已警告他離開的男人,在許久以前似乎就看到了事態發展,一直在做著自己的事情,隨後還是迎了上去的男人。如今回想起最後見面分別時的情景,都像是發生在不知多久以前的事了。   寧毅……   他不是在戰爭中蛻變的男人,到底該算是怎樣的範疇呢?師師也說不清楚。   從十二月初一,傳來夏村守軍迎戰張令徽、劉舜仁取勝的消息之後,汴梁城裡唯一能夠打探到的進展,是郭藥師率領怨軍整支撲上去了。   戰鬥激烈……   總數三萬六千人的天下強軍對陣一萬八千左右拼湊出來的部隊,戰鬥激烈到底是怎樣的評價,師師本身無法評判。她只能看著汴梁城牆上下死去的人,偶爾幻想一下黃河畔發生的戰爭。無論如何,沒有戰敗的消息傳來,或許就是好消息。   無論戰事如何慘烈,只要他能留下性命,或許……就是好消息了……   ……   踏踏踏踏……   馬蹄聲穿過積雪,快速奔來。   一騎、十騎、百騎,騎兵隊的身影奔馳在雪原上,隨後還穿過了一片小小的林子。後方的數百騎跟著前方的數十身影,最終完成了合圍。   雙方接觸時,前方那騎掉轉了方向,朝著追兵靠了過去。那黑色的身影一伸手,從馬背上就像是跨步一般的衝出,呼的一聲,與他相撞的騎兵在空中旋轉著飛起來,黑色的身影落下地面,倒退而行,腳底剷起大蓬大蓬的積雪,迎面而來的兩騎追兵幾乎是直撞了過來,但隨後,兩匹疾奔中的駿馬都失去了重心,一匹朝著左側高高躍起,長嘶著轟然摔飛,另一匹朝右側翻滾而出,黑袍人拉著馬背上騎士的手朝後方揮了一下,那人飛出去,在空中劃出驚人的弧線,翻出數丈之外才跌落雪中。   「住手!都住手!是誤會!是誤會!」有人大喊。   黑袍人已經在雪裡停下了身形,揹負雙手,正是目光銳利、表情肅然的福祿,而後方數百騎中,被眾人拱衛著的,便是武勝軍都指揮使陳彥殊,這人年紀四十多歲,樣貌端方正氣,他是文官出身,此時亦是武將,正是武朝人最喜歡的儒將類型。眼見著福祿一個跨步之間摔飛三匹衝鋒中的騎兵,心中便是一震,他每每驚歎於這些武林宗師的武藝高超,只可惜,眼前此人,也難以為自己所用。   俠以武亂禁,這些憑一時血氣做事的人,總是無法理解大局和自己這些維護大局者的無奈……   「福祿前輩,罷手吧,陳某說了,您誤會了我的意思……」   「沒什麼誤會的。」老人朗聲說道,也抱了抱拳,「陳大人,您有您的想法,我有我的志向。女真人南下,我家主人已為了刺殺粘罕而死,如今汴梁戰事已至於此等情況,汴梁城下您不敢去,夏村您也不願出兵,您有理由,我都可以諒解,但老朽只餘殘命半條,欲為此而死,您是攔不住的。」   「情況複雜啊!老前輩!」陳彥殊深吸了一口氣,「有關汴梁之事,夏村之事,陳某早就與你詳細說過!汴梁城兵凶戰危,女真凶狠殘暴,誰不知道。某非不願出兵,實在是無法出兵啊!這數萬人、數十萬人新敗,貿然再出,走不到一般,那是都要散了的啊。我武勝軍留在這裡,對女真人、怨軍猶有一番威懾之能,只需汴梁能堅持下去,顧慮我等的存在,女真人必然要求和。至於夏村,又何嘗不是……怨軍乃天下雄兵,當初招安於他,朝廷以燕雲六州,以及半個朝廷的力氣相扶持,可誰知郭藥師兩面三刀,轉叛女真!夏村?早幾日或憑對方輕敵,取一時之利,遲早是要大敗的,老前輩就非要讓咱們所有家當都砸在裡面嗎!?」   福祿拙於言辭,另一方面,由於周侗的教導,此時雖然分道揚鑣,他也不願在軍隊面前以內幕坍陳彥殊的臺,只是拱了拱手:「陳大人,人各有志,我早已說了……」   「再者!做大事者,事若不成須放手!老前輩,為使軍心振奮,我陳彥殊莫非就什麼事情都未做!將您的名頭顯於大軍之中,便是希望眾將士能承周師傅的遺志,能再起奮勇,戮力殺敵,只是這些事情都需時日啊,您如今一走了之,幾萬人的士氣怎麼辦!?」   眼見福祿沒什麼乾貨回答,陳彥殊一句接一句,振聾發聵、擲地有聲。他話音才落,首先接茬的倒是被追的數十騎中的一人了:「你閉嘴,陳彥殊!」   馬背上,只見那漢子鋼刀一拔,指了過來,片刻間,數十跟隨福祿離開的綠林人士也各自拔出武器來:「巧言令色,大言不慚!你說完了嗎!大軍數萬,軍心一寸也無,這朝廷要爾等作甚!虧你還將這事當成炫耀,不要臉的說出來了!告訴你,龍茴龍將軍麾下雖只有六千餘人,卻遠比你手下四五萬人有血性得多……」   「龍茴!」陳彥殊勒了勒馬頭,一聲冷笑,「先不說他只是一介偏將,趁著大軍潰敗,收攏了幾千人,毫無領兵資格的事情,真要說未將之才,此人有勇無謀,他領幾千人,不過送死而已!陳某追上來,便是不想前輩與爾等為蠢人陪葬——」   「陳彥殊你……」   「好了!」馬背上那漢子還要說話,福祿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語,隨後,面目冰冷地朝陳彥殊又是一拱手。   「陳大人,您也不必再說了,今日之事,我等心意已決,便是身死於夏村,也與陳大人無關,若真給陳大人帶來了麻煩,我等死了,也只得請陳大人包涵。這是人各有志,陳大人若不願包涵,那恕我等也不能接受大人的行事作風,您今日儘管下令讓麾下兄弟殺過來,我等若有僥倖逃脫的,反正也去不了夏村了,此後一生之中,只與、與大人的家人為敵。老朽雖然武藝不精,但若專為求生,今日或許還是能逃得掉的。大人,您做決定吧。」   他這番話再無迴旋餘地,周圍同伴揮舞刀槍:「便是這樣!前輩,他們若當真殺來,您不必管我們!」   「真要自相殘殺!死在這裡便了!」   「陳彥殊,你聽到了嗎!我若活著!必殺你全家啊——」   眾人呼喊片刻,陳彥殊臉上的表情一陣難看過一陣,到得最後,便是令得雙方都緊張而難堪的沉默。如此過了許久,陳彥殊終於深吸一口氣,緩緩策馬向前,身邊親衛要護過來,被他揮手製止了。只見他單騎走向福祿,隨後在雪地裡下來,到了老人身前,方才昂然抱拳。   「前輩啊,你誤我甚深。」他緩緩的、沉聲說道,「但事已至此,爭辯也是無用了。龍茴此人,大志而無能,爾等去攻郭藥師,十死無生。夏村亦是同樣,一時血勇,撐住幾日又如何,或許此刻,那地方便已被攻破了呢……陳某追至此地,仁至義盡了,既然留不住……唉,各位啊,就保重吧……」   他將這些話緩緩說完,方才躬身,然後面目肅然地走回馬上。   不久之後,雪地當中,兩撥人終於漸漸分開,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   雪地裡,長長的士兵陣列逶迤前行。   「昨日還是風雪,今日我等觸動,天便晴了,此為吉兆,正是天助我等!諸位兄弟!都打起精神來!夏村的兄弟在怨軍的猛攻下,都已支撐數日,我軍猝然殺到,前後夾擊,必能擊潰那三姓家奴!走啊!只要勝了,軍功,餉銀,不在話下!你們都是這天下的英雄——」   隊伍中列的雪坡上,騎著戰馬的將軍一面前行,一面在為隊伍大聲的打氣。他亦有武學的功底,內力迫發,聲如洪鐘,再加上他身材魁梧,為人正氣,一路呼喊之中,令人極受鼓舞。   不一會兒,便有小股的軍隊來投,逐漸合流之後,整個隊伍更顯慷慨激昂。這天是十二月初八,到得下午時分,福祿等人也來了,隊伍的情緒,更加熱烈起來。   夏村的戰事,能夠在汴梁城外引起許多人的關注,福祿在其中起到了極大的作用,是他在暗中遊說多方,策動了不少人,才開始有了這樣的局面。而事實上,當郭藥師將怨軍集中到夏村這邊,慘烈、卻能有來有往的戰事,實在是令許多人嚇到了,但也令他們受到了鼓舞。   這位為首的、名叫龍茴的將軍,便是其中之一。當然,慷慨激昂之中是否有權欲的驅使,頗為難說,但在這時,這些都不重要了。   「陳指揮明哲保身,不願出手,我等早已料到了。這天下局勢糜爛至此,我等縱然在此罵罵咧咧,也是無用,不願來便不願來吧。」聽福祿等人說了經過,雪坡之上,龍茴只是豪邁地一笑,「只是前輩從夏村那邊過來,村子裡……戰事如何了?」   「今日天晴,不好躲藏,只是匆匆一看……頗為慘烈……」福祿嘆了口氣,「怨軍,似是攻破營牆了……」   他帶來的消息令得龍茴沉默了片刻,眼下已經是夏村之戰進入白熱化的第六日,在先前的消息中,守軍一方與怨軍你來我往的交手,怨軍使用了多種攻城方法,然而守軍在火器的配合與輔助下,始終未被怨軍真正的攻入營牆當中。想不到到得今日,那牢固的防禦,終究還是破了。   當然,木牆而已,堆得再好,在這樣的廝殺當中,能夠撐下去五天,也已經是極為幸運的事情,要說心理準備,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的,只是作為外圍的同伴,終究不願意看到罷了。   夏村外圍,雪地之上,郭藥師騎著馬,遠遠地望著前方那激烈的戰場。紅白與焦黑的三色幾乎充斥了眼前的一切,此時,兵線從東南面蔓延進那片歪歪扭扭的營牆的破口裡,而半山腰上,一支預備隊奔襲而來,正在與衝進去的怨軍士兵進行慘烈的廝殺,試圖將突入營牆的鋒線壓出去。   寧毅衝過鮮血染紅的坡地,長刀劈出去,將一名身材高大的怨軍士兵練手帶人嘩的劈飛出去,在他的身側,祝彪、齊家兄弟、田東漢、陳駝子、聶山等人都以猛虎般的氣勢殺入敵人當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人就是寧毅留在身邊的親衛團,也算是預備的幹部團了。   在之前受到的傷勢基本已經痊癒,但破六道的暗傷積累,即便有紅提的調理,也並非好得完全,此時全力出手,胸口便不免隱隱作痛。不遠處,紅提揮舞一杆大槍,領著小撥精銳,朝寧毅這邊廝殺過來。她怕寧毅受傷,寧毅也怕她出事,開了一槍,朝著那邊奮力地拼殺過去。鮮血不時濺在他們頭上、身上,沸騰的人潮中,兩個人的身影,都已殺得通紅—— 「他媽的——」用力劈開一個怨軍士兵的脖子,寧毅搖搖晃晃地走向紅提,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童話裡都是騙人的……」   呼嘯一聲,長槍如巨蟒般奔過寧毅身側,刺向他的身後,紅提聽到了他的低聲抱怨:「什麼?」   「不是說死傷一成,就要崩潰的嗎,現在死多少了——」   連日以來的鏖戰,怨軍與夏村守軍之間的傷亡率,早已不止是區區一成了,然而到得此時,無論是交戰的哪一方,都不知道還要廝殺多久,才能夠看到勝利的端倪。   但在這一刻,夏村山谷這片地方,怨軍的力量,始終還是佔據上風的。只是相對於寧毅的廝殺與抱怨,在怨軍的軍陣中,一面看著戰事的發展,郭藥師一面唸叨的則是:「還有什麼花招,使出來啊……」   這數日以來,常勝軍在佔據了優勢的情況下發起進攻,遇上的新奇狀況,卻委實不是第一次了……   第六一一章 超越刀鋒(九)   《孫子兵法》說:兵無常勢,水無常形。   戰場之上情況複雜、瞬息萬變,雖然說起來有一定的應對之法,但那只是大致的規律,要將規律靈活地用於細處,其實極不容易。下品的將軍,往往只懂得如何列陣,步兵遇上馬隊,用密集槍兵,弓手射箭過來,則舉起盾牌。中品的將軍,能夠知道這些事情為何要這樣去做,懂得大部分的變化,亦懂得為何產生這樣的變化,由此能知道在怎樣的情況下,步兵能與騎兵對衝,怎樣以槍兵應戰密集的弓箭……   一如人之成長,小的時候,人們總是追求天地間的一定之理,以為我懂得了一個道理,懂得了一句有意義的話,我的人生就能找到方向。但事實上,人的成長卻並非以這樣的模式出現的。你可以找到無數句看似有道理的話,甚至每一句話,都存在與它意義相反的同樣有意義的言語。   然後人們開始去看,別人說這句話時,經歷的是怎樣的過往,存在於怎樣的環境,當人們終於能夠感同身受,能理解前人的這句話是因為怎樣的緣故而說出來的時候,智慧,才真正的得以傳承。等到學習者終於能夠理解許多人思維的核心所在,能夠因此對比、舉一反三的時候,他可能才剛剛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而脫離讀了幾本書,僅能拿著名言賣弄的境地……   道理是這樣說。   大部分的情況下,陳規還是有力量的。尤其在這年月的戰場中,交戰兩方,力量、士氣往往相差懸殊,許多戰場的狀況基本上就是碾壓而已,若是再合一點兵種剋制,往往就是很好的局面了。   世事大多是平庸的,一如後世,世上多的是隻懂背名言警句和心靈雞湯的,甚至於連名言警句、心靈雞湯都不會背的,也一樣能活下去甚至覺得活得不錯。但是在這之上,有方向有目的有辨別地付出十倍的努力,汲取和參考他人的智慧,最終形成自我邏輯體系的人,才能夠應付一切新奇的狀況,而老實說來,真正能夠站到社會高層、頂層的人,除了二代,一定都擁有完整的自我邏輯體系,無一例外。   當初的潮白河一戰,需要動用的,只是對於兵法的熟練操作。而這一次的夏村之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受到考驗的,便是智慧了。   在榆木炮的成排封鎖,弓箭收割、重騎碾壓之後,張令徽、劉舜仁能夠組織起遠距離的輪番進攻,說明他們為將的本領還是在的。但也僅僅如此了,如果只是這樣打下去,他們的一萬人,根本就不夠在夏村這一片耗。尤其在炮火、重騎的威脅下,人員劣勢、戰意也未必爆棚的情況下打的攻堅戰,一旦硬碰,怕是會全都埋在這裡。   也是郭藥師來得太快,方才改變這一狀況。在十二月初三,他的陡然出手,實實在在地表現出了對方作為名將的品質,在短短時間內認清火器的侷限,以火箭作為壓制,而後讓衝鋒的士兵彼此拉開距離,到了木牆之下,方才發起強攻,一輪不行,立刻退走,在短時間內,委實令得夏村一方,有些左支右拙、手忙腳亂。   但是沒有人的戰爭智慧是專為應付常理之外的東西。當夏村的守軍對榆木炮的安放、發射做出調整之後,火炮的發射、尤其是怨軍處於攻城狀態時的齊射,劇烈的聲光效果仍舊會對對方的戰意產生極大的影響,郭藥師指揮下的數度強攻、縱然在有火箭壓制的情況下,仍舊被夏村榆木炮窺準時機的發射給硬生生的打散。   他隨後改變策略,開始對東面城牆做大規模的單點突破,選取的方位,就是曾經有八百人被殺的那一段。   當初為了誘使進攻軍隊選擇這裡做突破點,這段營牆外圍的防禦是稍微薄弱的。然而在三萬大軍的集結下,郭藥師已經不用考慮那百餘重騎的威脅,這裡就成為真正的突破口了。   十二月初四的下午,大量常勝軍士兵是真的踩著同伴的人頭和屍體開始進攻,周圍的營牆也開始遭受一輪一輪火箭的襲擊,夏村的守軍同樣用弓箭還以顏色,到得傍晚進攻最為激烈的時候,營牆上段的側門陡然打開,百餘重騎整齊列隊。片刻之後,二十餘門榆木炮在營牆南面同時發射,大量的弓箭配合著,對進攻的軍隊打了一次反擊,而重騎只是虛晃一招,不久後又關門回去了。   此後雙方便是一直的鬥智鬥勇。常勝軍的士兵戰力確實是高於夏村守軍的,並且人數多達三萬六千之眾,這是巨大的優勢,但相對而言,兵法變化上,受到北面的影響,郭藥師的戰法長處主要是紮實而並非多變。   而在夏村一方,由於武朝文風興盛,在戰爭上各種兵書也是氾濫橫行,這些兵書往往並不是沒用,一旦讀懂了,總能融會貫通一些智者的思維體系。秦紹謙雖然粗獷,但實際上,算得上儒將出身,他受父親影響,也熟讀大量兵書,戰法上並不墨守成規,只是以往不論什麼靈活的戰法,手下的兵不能用,都是扯淡。這次在夏村,情況則頗不一樣。   大量確實可用的士兵替換了曾經虛浮臃腫的武瑞營體系,紮實的防守安排中,配合榆木炮的靈活支援。縱然單兵的力量比之怨軍士兵稍顯遜色,但他仍舊在這戰場上第一次的發揮出了畢生所學,一次次的反撲、支援、對戰場情況的預判、計謀的使用,令得夏村的防禦,猶如堅不可破的鐵牢,郭藥師撲上來時,確實是被狠狠的崩掉了牙齒的。   與郭藥師在潮白河對戰宗望的情緒一般,能夠在戰陣上放開手腳,與這天下英豪痛快的一戰,尤其是在以往都束手束腳,從未被鬆過綁的前提下,幾番大戰下來,秦紹謙胸中暢快難言。不過,在這樣的戰局中,雙方的心中,也都在累積著莫大的壓力。   京城局勢系若危卵,在汴梁戰局持續的情況下,對許多人來說都突如其來夏村之戰,卻必然要對京城局勢產生巨大的影響。而這場戰鬥就算從一開始就顯得慘烈,如果要結束,也絕不會是某一方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為收尾。   郭藥師畢竟是降將,怨軍本身的實力是他的立身之本,他出手果決,對於夏村的進攻全力以赴,這是為將之道,但必然有一個戰損的心理預期,是他所承受不起的。對於秦紹謙、寧毅等人來說,等待的,就是這樣的一個心理預期。在這個戰場上,一旦打破郭藥師部隊,宗望無論怎樣強悍,可能都得撤兵和求和。   而在郭藥師一方,夏村的守軍比起武朝的許多部隊都要強悍,但畢竟也只是武朝的軍隊,這支軍隊也會有一個戰損的心理預期,一旦戰事的慘烈程度真的過了線,軍隊是一定會崩潰的,而一旦崩潰,開始出現混亂,夏村面臨的,就會是屠殺和碾壓。   雙方几乎都是在等待著對方的崩潰點出現。   但這一次,雙方似乎都超乎想象的頑強。   十二月初五,第一門榆木炮在戰場上的發射中炸膛,郭藥師由此展開了更大規模的輪番進攻,他的兵力充足,可以用更多的消耗,來擠壓榆木炮的發射極限。而由於忽然的意外,夏村一方,只得減少了榆木炮的使用,一時間,戰事開始往怨軍方面傾斜。   十二月初六,怨軍第一次攻入營牆,岳飛率領精銳加入戰鬥,同時讓百餘重騎兵下馬,以鐵甲的優勢對突入營防的女真士兵展開屠殺。   十二月初七,寧毅等人已經開始在戰場上奔走了……   此時夏村的防禦體系,基本分為五段,按照武朝的慣例,是甲乙丙丁以及中段的正門。甲段營牆劉承宗麾下兩千餘人,乙段營牆守將名叫龐六安,手下三千五百人,毛一山以及他的上司徐令明,也正是在這段營牆上。中段李義領兩千人。再加上何志成領三千人,孫業兩千人,分別負責丙丁二段。   這一萬三千人中的戰損率,到十二月初八,都已經到達兩到三成。尤其是何志成負責的東面城牆由於受到猛攻,在初八這天,或死或重傷退出戰鬥的人,可能已經突破三分之一,這也是在營牆被突破後,寧毅會發出抱怨的原因。此時,預備隊與生力軍,基本上也都被投入了進來,在東南這一面,其餘己方能夠擠出來的有生力量,也幾乎都往這邊匯聚過來了。   而也有些東西,無法準確估算,但寧毅等人這邊,多少有些猜測的。怨軍的傷亡,此時也已經到達將近兩成,有超過六千人或死或重傷,到得此時,已經不能參與戰鬥。郭藥師的肉痛是可想而知的,但他對於這場勝利願意付出的代價到底有多少,仍舊令人難以清楚。   「還有什麼花招,使出來啊……」   在戰場邊緣看著遠處營牆破口的激烈鏖戰,郭藥師幾乎是下意識的唸叨出了這句話,營牆內的戰圈中,寧毅聽著驚天動地的喊殺聲,看看遠處瞭望塔上的一道人影,也終於咬了咬牙:「可以了。」從懷中掏出煙花令箭來。   此時紅提已經殺向前方,一根箭矢穿過人群,刷的朝寧毅射了過來,隨後有一道人影過來,撞在了寧毅的身側……   嗖的一聲,遠遠的,郭藥師、張令徽等人看著一道光柱升上天空,他們頭皮一陣發麻,張令徽當即道:「讓他們撤回來!」   郭藥師猛的一揮手:「弓箭手壓上!騎兵壓上!強攻接應——」   他沒有下達撤離的命令,但當然,這樣的反應,終究已經晚了。就在營牆破口外,震動忽然從地下傳來,熱浪、光芒翻滾著地層,猶如煮開了泥土一般——那是一條寬達丈餘,長約數丈的土地範圍,此時已經擠滿了往裡面衝的人群。   爆炸將鮮血、泥土和肢體掀飛在天空中,形成一條如屏障般的淒厲簾幕,鐵蒺藜帶著碎肉往四面八方飛散。這是一道在破口外排成三列的地雷陣同時爆炸的效果,它們在這片地下已經靜靜地掩埋數天,寧毅等人曾經忐忑於它們的引線恐怕會失效,但好在這段時間對火器的研究終究是有成果的。   這突然的爆炸在戰場上造成了二三十人的傷亡,但最重要的是,它擋住了進入防禦圈的進攻者們的後路。當巨大的爆炸聲傳開,衝進營牆破口的近兩百士兵回頭看時,掀起的泥土血漿猶如高高的簾子,截斷了他們與同伴的聯繫。   縱然可能只有片刻,造成的心理壓力,也足夠大了。   郭藥師遠遠地看著這一切,面色顫動,張令徽則已經目瞪口呆。   「殺了他們……」營牆之中,寧毅半身染血,面容凶戾,扶著一個同樣半身是血的戰士,正在舉刀大喊:「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天幕之下,刀光與血浪撲了過去……   ……   汴梁城,時間已經接近傍晚了,這一天下午,由於一次進攻發起的時間不太對,女真人被阻擋之後,沒有再發起進攻,對於汴梁的防守者們來說,這就是收拾戰場的時候了。   幾支正規的守軍還在城牆上防禦,一些被徵兆的士兵走上城牆,搬抬屍體。偶爾有人說話,大聲喊叫,除此之外,慘叫的聲音是城頭的主流。這聲音都是傷者發出的,痛楚並不是所有人都忍得住。   哭泣則可以躲在無人的地方。   負責後勤的火頭營則早早的抬來了粥飯饅頭,有的去城牆上送,有的在固定的幾處地方開始發放,搬運屍體的大車停在城牆邊緣,一輛一輛,儘量小心地來去。   距離城牆不算非常遠,傷兵營的一側,臺子已經打好了,火把也在亮起來,不少士兵都聚集在了這邊,傷兵不少,也有拿著饅頭粥飯的面色疲累者,在附近找了地方坐下。   雖是戰時,城牆附近對許多事情有所管制,但這邊情況則稍微鬆些,可能也是經過了軍中大員的首肯。而作為普通人,若真能走進這裡,所見到的情況則多半顯得混亂嘈雜。此時便有幾道身影朝這邊走來,由於穿著軍中武將親衛的服裝,又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因此倒也無人阻攔他們。   為首者步伐穩健,面容堅毅,頗有威儀。他一面走,一面看著周圍的情況,偶爾點頭,又或是與身邊隨行之人低聲說上兩句。   若真有認出他身份的軍中大員在此,第一反應或許就是跪下。   「杜成喜啊,朕知道你的擔心,但是收了你的念頭吧,這幾日,女真人攻城到天黑便止,朕……我是仔細想過了才來的,只是看看而已,你瞧,那些傷兵哪……我不要宣揚,只是看一眼,心中有數,就行了。」   此時悄然變裝過來的,正是景翰帝周喆。以他對權勢的掌握,鐵了心要來看,杜成喜是擋不住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前來看看這戰場,不願意宣揚,在周喆的心裡,也正是要將這些英雄志士的身姿記在心中。他平素雖然養尊處優,但此時聞到血腥氣,甚至見到各種血腥的場景,倒也並不會覺得不適,頂多是偶爾皺皺眉頭罷了。   作為站在巔峰之人,他的心情,也確實不會被些許的血腥所嚇倒,哪怕眼下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嚴重的場景,但這仍舊是作為一個皇帝的素養。   「不過……這傷兵營邊扎個臺子是要幹什麼?唱大戲嗎?」   「奴婢想,會不會是哪位大人要說話,但也不像……」杜成喜看了看,「奴婢去問問。」   杜成喜一陣小跑往前去了,周喆則徑直走向那邊的人群,此時人群中還是一片嘈雜的聲音,過了一段時間,杜成喜跑回來,在人群裡找到周喆等人。   「龍……龍公子,是礬樓的姑娘要給他們做表演,酬答他們的辛苦,好像有師師姑娘她們在其中……」   「表演?真是兒戲。」周喆皺了皺眉頭,低聲道,「兵凶戰危,城牆邊找妓女表演?誰定的這事……」   他倒是沒有想過自己跑來會看到這種事情,也在此時,有人在那臺子上敲鑼了,周圍幾乎是在瞬間安靜下來大半,有人喊:「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師師姑娘來了!」   「要不要讓師師姑娘歇會……」   「你別吵了——」   這樣的聲音裡,周圍終於靜下來,周喆揹負雙手又是皺眉:「讓師師姑娘歇會,她在接客不成……」由於那臺子簡單,人上去也是簡單,周喆看見走上去的似是一個樣貌衣著平平無奇的女子,似乎剛忙完什麼事情,頭髮還有些亂,衣服倒是樸素,看來剛換上不久,抱著一架古箏。女子將古箏放下,鞠了個躬。   「各位兄弟,大家好,我是李師師,剛剛忙完就跑過來了,可能有點沒精神,大家多包涵,我都洗過臉了。」那女子笑笑,眾人也笑……聲音倒是不錯,只是礬樓的女子多半不會用這樣的話跟別人打招呼的。   周喆朝前方走去,他一身軍官服裝,別人倒是不敢攔他。聽得那女子說道:「其實不太知道大家想看什麼,我本想來翻筋斗的,可是也沒什麼力氣了,嗯,我就不瞎說話了,先給大家彈個琴吧。」   「明明是箏。」周喆低聲說了一句,「不過,箏音錚然,正合戰場氣氛,我倒想聽聽她怎麼談……實在鬧劇一場。」   木頭臺子上,女子坐下了,她先是扭頭看了看一旁,然後舒了一口氣,就那樣落下手指。   第一聲響起來,周喆微微抬頭,抿了抿嘴。   《蘭陵王入陣曲》。   第六一二章 超越刀鋒(十)   夜幕逐漸降臨下來,夏村,戰鬥暫停了下來。   所謂暫停,是因為這樣的環境下,夜間不戰,不過是雙方都選取的策略而已,誰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猝然發起一次強攻。郭藥師等人站在雪坡上看夏村之中的景象,一堆堆的篝火正在燃燒,仍舊顯得有精神的守軍在那些營牆邊集結起來,營牆的東南破口處,石頭、木料甚至於屍體都在被堆壘起來,堵住那一片地方。   偶爾,那營牆之中還會發出整齊的吶喊之聲。   如此慘烈的戰事已經進行了六天,自己這邊傷亡慘重,對方的傷亡也不低,郭藥師難以理解這些武朝士兵是為什麼還能發出吶喊的。   從戰鬥的角度上來說,守城的部隊佔了營防的便宜,在某方面也因此要承受更多的心理壓力,因為何時進攻、怎樣進攻,始終是自己這邊決定的。在夜間,自己這邊可以相對輕鬆的睡覺,對方卻必須提高警惕,這幾天的夜裡,郭藥師偶爾會擺出佯攻的架勢,消耗對方的精力,但每每發現自己這邊並不進攻之後,夏村的守軍便會一起鬨笑起來,對這邊奚落一番。   包括每一場戰鬥之後,夏村營地裡傳出來的、一陣陣的齊聲吶喊,也是在對怨軍這邊的嘲諷和示威,尤其是在大戰六天之後,對方的聲音越整齊,自己這邊感受到的壓力便越大。你來我往的攻心計策,每一邊都在不遺餘力地進行著。   嗶嗶啵啵的聲音中,火絲遊動在眼前,寧毅走到火堆邊停了一會兒,抬傷員的擔架正從旁邊過去。側前方,大約有百餘人在空地上整齊的列隊,聽著一名身如鐵塔的漢子的訓話,說完之後,眾人便是齊聲吶喊:「是——」只是在這樣的吶喊過後,便大都顯出了疲態,有些身上有傷的,便直接坐下了,大口喘氣。   這裡的百餘人,是白日裡參加了戰鬥的。此時遠遠近近的,也有一撥撥的人,在訓話之後,又回到了駐防的崗位上。整個營地裡,此時便多是密集而又雜亂的腳步聲。篝火燃燒,由於天寒地凍的,煙塵也大,不少人繞開煙柱,將準備好的粥飯食物端過來發放。   當初在牟駝崗救下的千餘人,此時大多也都被髮動起來,參與到做飯、照顧傷員的行列裡。   原本飽受欺凌的俘虜們,在剛到夏村時,感受到的只是虛弱和恐懼。後來在逐步的發動和感染下,才開始加入幫忙。事實上,一方面是因為夏村被圍的冰冷局面,令人不寒而慄;二來是外面這些士兵竟真能與怨軍一戰的實力,給了他們不少鼓舞。到這一日一日的挨下來,這支受盡折磨,其中大部分還是女子的隊伍,也已經能夠在她們的努力下,振奮不少士氣了。   雖然連日以來的戰鬥中,夏村的守軍傷亡也大。戰鬥技巧、熟練度原本就比不過怨軍的隊伍,能夠依靠著守勢、榆木炮等物將怨軍殺得傷亡更高,本就不易,大量的人在其中被鍛鍊起來,也有大量的人因此受傷甚至死去,但即便是身體受傷疲累,看見那些骨瘦如柴、身上甚至還有傷的女子盡著全力照顧傷員或是準備飯食、幫忙防守,這些士兵的心中,也是難免會產生暖意和榮譽感的。   一支軍隊要成長起來,大話要說,擺在眼前的事實,也是要看的。這方面,無論是勝利,或是被守護者的感激,都有著相當的分量,由於這些人中有不少女子,分量更是會因此而加重。   軍隊中出現女人,有時候會減低戰意,有時候則不然。寧毅是放任著這些人與士兵的接觸,另一方面也下了死命令,絕不允許出現對這些人不尊重,隨意欺凌的情況。往日裡這樣的命令下或許會有漏網之魚出現,但這幾日情況緊張,倒未有出現什麼士兵忍不住強暴女人的事件,一切都還算是在往積極的方向發展。   寧毅看著那些下來遞送食物的人們,再看看對面怨軍的陣地,過得片刻,嘆了口氣。隨即,紅提從不遠處過來,她半身血紅,此時鮮血都已經開始在身上凝結,與寧毅身上的狀況,也相差彷彿,她看了寧毅一眼,過來攙住他。   「還想走走。」寧毅道。   「先上去吧。」紅提搖了搖頭,「你今天太亂來了。」   「不衝在前面,怎麼鼓舞士氣。」   「你差點中箭了。」   「戰場上嘛,有些事情也是……」   他本想說是難免的,然而旁邊的紅提身子緊貼著他,血腥氣和溫暖都傳過來時,女子在沉默中的意思,他卻忽然明白了。縱然久經戰陣,在殘酷的殺場上不知道取走多少人命,也不知道多少次從生死之間跨過,某些恐懼,還是存在於身邊人稱「血菩薩」的女子心中的。   染血的兩人依偎前行,陳駝子等人在後方跟著,不多時,經過一處訓話的百人陣。寧毅稍稍停頓:「還能戰嗎!?」   為首那小將悚然一立,大聲道:「能!」   後方百餘人便是一聲齊喝:「能——」   聲音沿著雪谷遠遠的傳開。   寧毅點了點頭,與紅提一道往上方去了。   娟兒正在上方的草屋前奔走,她負責後勤、傷兵等事情,在後方忙得也是不可開交。在丫鬟要做的事情方面,卻還是為寧毅等人準備好了熱水,見到寧毅與紅提染血歸來,她確認了寧毅沒有受傷,才稍稍的放下心來。寧毅伸出沒什麼血的那隻手,拍了拍她的頭。   「有個小兵,叫陳貴的,救了我的命,他死了,你記下他的名字,以圖後報。你……也歇一歇吧。」   娟兒已經忙得髮鬢凌亂,點了點頭,又搖頭:「我不累,姑爺,陸姑娘先去擦洗一下吧。」   寧毅點了點頭,揮手讓陳駝子等人散去之後,方才與紅提進了房間。他確實是累了,坐在椅子上不想起來,紅提則去到一旁,將熱水與冷水倒進桶子裡兌了,而後散開長髮,脫掉了滿是鮮血的皮甲、長褲,只餘褻衣時,將鞋襪也脫了,放到一邊。   縱然如此,她半張臉以及一半的頭髮上,仍舊染著鮮血,只是並不顯得淒厲,反只是讓人感到溫柔。她走到寧毅身邊,為他解開同樣都是鮮血的甲冑。   「你身體還未完全好起來,今天破六道用過了……」   「總有些時候是要拼命的。」   寧毅站起來,朝裝有熱水的木桶那邊過去。過得一陣,紅提也褪去了衣物,她除了身材比一般女子稍高些,雙腿修長之外,此時渾身上下只是勻稱而已,看不出半絲的肌肉。雖然今天在戰場上不知道殺了多少人,但當寧毅為她洗去髮絲與臉上的鮮血,她就更顯得溫和柔順了。兩人盡皆疲累,寧毅低聲說話,紅提則只是一邊沉默一邊聽,擦洗一陣,她抱著他站在那兒,額頭抵在他的頸項邊,身體微微的顫抖。   若不考慮其它,以紅提的武學修為,即便天寒地凍時一絲不掛的出門,恐怕都不至於會感到寒冷,只是曾經在呂梁的夫妻生活,在擁有了家庭的現實後,她因寧毅在戰場上的危險感到了後怕而已。寧毅也只能抱著她而已。   「……兩邊打得差不多,撐到現在,變成玩梭哈,就看誰先崩潰……我也猜不到了……」   戰鬥打到現在,其中各種問題都已經出現,箭支兩天前就快見底,木材也快燒光了,原本覺得還算充裕的物資,在激烈的戰鬥中都在迅速的消耗。即便是寧毅,死亡頻頻逼到眼前的感覺也並不好受,戰場上看見身邊人死去的感覺不好受,即便是被別人救下來的感覺,也不好受。那小兵在他身邊為他擋箭死去時,寧毅都不知道心裡產生的是慶幸還是憤怒,亦或是因為自己心中竟然產生了慶幸而憤怒。   如此過得一陣,他扔掉了紅提手中的水瓢,拿起旁邊的棉布擦拭她身上的水滴,紅提搖了搖頭,低聲道:「你今天用破六道……」但寧毅只是皺眉搖頭,拉著紅提,將她扔到床上,紅提還是有些猶豫的,但隨後被他握住了腳踝:「分開!」   寧毅上去時,紅提輕輕地抱住了他的身體,隨後,也就溫順地依馴了他……   夏村營地下方的一處平臺上,毛一山吃著饅頭,正坐在一截木頭上,與名叫渠慶的中年漢子說話。上方有棚頂,旁邊燒著篝火。   「渠大哥。我看上一個姑娘……」他學著那些老兵油子的樣子,故作粗蠻地說道。但哪裡又騙得了渠慶。   「都是破鞋了。」躺在簡單的擔架床上,受了傷的渠慶撕著手裡的饅頭,看著遠遠近近正在發送事物的那些女人,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又道,「能活下去再說吧。」   毛一山搖了搖頭:「反正……也不是她們想的。渠大哥,她這兩天都給我送吃的,跟我說,要我活下來,多殺敵。渠大哥,我看她……說話的時候腦子都有點不太正常了,你說,這一仗打完,她們裡面很多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啊……」   他望著怨軍那邊的營地火光:「怎麼忽然來這麼一幫人呢……」他問得很輕,這幾天裡,他認識了好幾個兄弟,那些兄弟,又在他的身邊死去了。   渠慶沒有回答他。   ……   回到皇宮,已是萬家燈火的時候。   周喆走上皇宮內城的城牆往外看,冷風正在吹過來,杜成喜跟在後方,試圖勸說他下去,但周喆揮了揮手。   在城牆邊、包括這一次出宮路上的所見,此時仍在他腦海裡盤旋,夾雜著慷慨激昂的旋律,久久不能平息。   他因此並不感到冷。   「杜成喜啊。」過得許久許久,他才在冷風中開口,「朕,有此等臣子、軍民,只需勵精圖治,何愁國事不靖哪。朕以前……錯得厲害啊……」   「陛下……」皇帝自省,杜成喜便沒法接下去了。   好在周喆也並不需要他接。   「朕以前覺得,臣子之中,只知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民心,亦是庸庸碌碌,無法振作。但今日一見,朕才知曉,天命仍在我處。這數百年的天恩教化,並非徒勞無功啊。只是以前是振作之法用錯了而已。朕需常出宮,看看這百姓黎民,看看這天下之事,始終身在宮中,終究是做不了大事的。」   他腦海中,始終還盤旋著師師撫箏的身影,停頓了片刻,忍不住脫口說道:「那位師師姑娘……」   杜成喜往前一步:「那位師師姑娘,陛下可是有意……」   周喆擺了擺手:「那位師師姑娘,以往我兩次出宮,都未曾得見,今日一見,才知巾幗不讓鬚眉,可惜啊,我去得晚了,她有相戀之人,朕又豈是棒打鴛鴦之輩。她今日能為守城將士放歌撫琴,他日朕若能與她成為朋友,也是一樁幸事。她的那位戀人,乃是那位……大才子寧立恆。不簡單哪,他乃右相府幕僚,輔助秦嗣源,相當得力,早先曾破梁山匪人,後主持賑災,此次城外堅壁清野,亦是他從中主事,而今,他在夏村……」   「此等人才啊……」周喆嘆了口氣,「就算異日……右相之位不再是秦嗣源,朕也是不會放他寒心離開的,若有機會,朕要給他重用啊。」   「朕並非小心眼之人,都是小事,杜成喜。」周喆頓了頓,「而今最重要的,時機一到,朕要議和。」   「陛下的意思是……」   「朕不能讓此等臣民,死得再多了。宗望久攻我汴梁不下,本身必然已損失巨大,而今,郭藥師的部隊被牽制在夏村,一旦戰事有結果,宗望必有和議之心。朕久不過問戰事,到時候,也該出面了。事已至此,難以再計較一時得失,面子,也放下吧,早些完了,朕也好早些做事!這家國天下,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非得痛定思痛,勵精圖治不可,朕在這裡丟掉的,遲早是要拿回來的!」   他成為皇帝多年,天子的威儀早已練出來,此時目光凶戾,說出這話,冷風之中,也是睥睨天下的氣勢。杜成喜悚然而驚,當即便跪下了……   冷風吹過天空。   夏村的點點火光裡,人影來去,怨軍大帳,則燈火通明,汴梁城外的攻城營地中,通傳情報的戰馬、傳令兵仍在來來去去,千瘡百孔的城頭上,巡邏的士兵走過一處處豁口,或是繞開在女牆後沉睡的士兵身體,打更的聲音偶爾響起來。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   在這樣的夜裡,沒有人知道,有多少人的、重要的思緒在翻湧、交織。   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九,汴梁城牆上,戰事持續,而在夏村,從這天早上開始,奇怪的沉默出現了。交戰數日之後,怨軍第一次的圍而不攻。   「怎麼回事?」上午時分,寧毅走上瞭望塔,拿著望遠鏡往怨軍的軍陣裡看,「郭藥師這傢伙……被我的地雷陣給嚇到了?」   「若真是如此,倒也不見得全是好事。」秦紹謙在旁邊說道,但無論如何,面上也有喜色。   「嘖,那幫銼逼被嚇到了,不管怎麼樣,對我們的士氣還是有好處的。」   「已經安排去宣傳了。」走上瞭望塔的聞人不二接話道。   這個上午,營地之中一片喜氣洋洋的囂張氣氛,聞人不二安排了人,從頭到尾朝著怨軍的軍營叫陣,但對方始終沒有反應。   他們並不知道,在同一時刻,距離怨軍營地後方數裡,被山麓與樹林間隔著的地方,一場戰事正在進行。郭藥師率領麾下精銳騎隊,對著一支萬人軍隊,發動了衝鋒……   蹄音翻滾,震動大地。萬人軍隊的前方,龍茴、福祿等人看著鐵蹄殺來,擺開了陣勢。   「諸位兄弟,衛國殺敵,便在此時,我龍茴與諸位同生共死——」   「福祿與諸位同死——」   「王傳榮在這裡!」   「崔河與諸位兄弟同生死——」   「太原倪劍忠在此——」   龍茴朝著周圍的隊伍,奮力吶喊!隨後,應和之聲也不斷響起來。   天雲漫卷,黑壓壓的,又要下雪了。   半刻鐘後,他們的旌旗折倒,軍陣崩潰了。萬人陣在鐵蹄的驅趕下,開始四散奔逃……   第六一三章 超越刀鋒(十一)   鐵騎裂地,喊殺如潮。   「跟他們拼了——」   龍茴放聲大喊著,揮舞手中鐵槊,將前方一名敵人砸翻在地,血肉橫飛中,更多的怨軍士兵衝過來了。   「殺啊!」   怨軍的衝陣在這小小的一片範圍內猶如撞上了礁石,然而慘烈而奮勇的吶喊挽不住整個戰場的潰敗,東側、西側,大量的人群正在四散奔逃。   已經是分不清是誰的部屬首先逃走的了,這一次聚集的人馬實在太雜,戰場上一面面的旌旗所在,就是怨軍衝鋒的方向。而第一輪衝鋒所掀起的血浪,就已經讓許多的隊伍破膽而逃,連同他們周圍的隊伍,也隨之開始潰散奔逃起來。   唯有一些小的團體,還在這樣的戰局中苦苦支撐,龍茴這邊,以他為首,帶領著麾下數百兄弟集結成陣,王傳榮率領手下往樹林側面橫向殺過去。倪劍忠的馬隊,包括福祿與一眾綠林高手,被裹挾在這混亂的大潮中,一路廝殺,幾乎轉眼間,便被衝散。   就像是被洪流迎面衝來的街道,轉眼間,滔天的血浪就淹沒了一切。   「老陳!老崔——」   洶湧的喊殺聲中,人如海潮,龍茴被親兵、兄弟擠在人群裡,他滿眼血紅,遊目四顧。潰敗一如往常,發生得太快,然而當這樣的潰敗出現,他心中已然意識到了許多事情。   「……殺出去!通知夏村,不要出來——」   「福祿前輩——」   「我們輸了,有死而已——」   「各位,不要被利用啊——」   「通知他們,不要出來——」   戰陣之上,轟鳴的騎兵奔襲成圓,環繞了龍茴率領的這片最為顯眼的軍陣。作為怨軍隊伍裡的精銳,這些天來,郭藥師並沒有讓他們下馬步戰,參與到攻打夏村的戰鬥裡。在大軍其餘部隊的慘烈傷亡裡,這些人頂多是挽挽弓放放箭,卻始終是憋了一口氣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士氣,也在同伴的慘烈之中消磨了不少,直到此時,這精銳騎兵才終於發揮出了力量。   白茫茫的雪地已經綴滿了混亂的身影了,龍茴一面奮力廝殺,一面大聲吶喊,能夠聽到他喊聲的人,卻已經不多。名叫福祿的老人騎著戰馬揮舞雙刀,奮力廝殺著試圖前進,然而每前進一步,戰馬卻要被逼退三步,逐漸被裹挾著往側面離開。這個時候,卻唯有一隻小小的馬隊,由太原的倪劍忠帶隊,聽到了龍茴的喊聲,在這暴戾的戰場上,朝前方奮力穿插過去……   ……   「怎麼回事……」   午時已經過了,陰沉的天色未有散去,夏村,兵力偶爾調動、運作,寧毅等人站在平臺上,疑惑於怨軍軍營那邊的變化。   「……怨軍後方曉嶺方向發生戰鬥……」   「……可能有人襲營……」   「……郭藥師分兵……」   雜亂的推測、估計偶爾便從幕僚那邊傳過來,軍中也有資深的斥候和綠林人士,表示聽到了地面有軍隊轉移的震動,但具體是真有援軍到來,還是郭藥師使的計策,卻是誰也無法肯定。   要說昨天晚上的那場地雷陣給了郭藥師不少的震撼,令得他只好就此停下來,這是有可能的。而停下來之後,他究竟會選取怎樣的攻擊策略,沒人能夠提前預知。   佯裝有援軍到來,引蛇出洞的計策,如果說是郭藥師故意所為,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汴梁城外面這一片,打成這個樣子,還有誰敢來,當我是傻子麼!」   隱隱的動靜在看不見的地方鬧了半天,沉悶的氣氛也一直持續著,木牆後的人們偶爾抬頭遠眺,士兵們也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下午時分,寧毅、秦紹謙等人也忍不住說幾句風涼話。   戰事打到現在,大家的精神都已經繃到極點,這樣的沉悶,或是意味著敵人在醞釀什麼壞點子,或是意味著山雨欲來風滿樓,樂觀也好悲觀也罷,唯有輕鬆,是不可能有的了。當初的宣傳裡,寧毅說的就是:我們面對的,是一群天下最強的敵人,當你覺得自己受不了的時候,你還要咬牙挺過去,比誰都要挺得久。因為這樣的反覆強調,夏村的士兵才能夠一直繃緊精神,堅持到這一步。   此時,火焰早已將地面和圍牆燒過一遍,整個營地周圍都是血腥氣,甚至也已經隱隱有了腐爛的氣息。冬日的寒冷驅不走這氣息裡的頹喪和噁心,一堆堆的士兵抱著刀槍匿身在營牆後可以躲避箭矢的地方,巡邏者們偶爾搓動雙手,雙眼之中,亦有掩不住的疲倦。   無論怨軍的沉默意味著什麼,一旦沉默結束,這邊將迎來的,都必定是更大的壓力和生死的威脅。   而唯一可以期待的,就是當雙方都已經繃緊到極限,對方那邊,終究會為了保存實力而崩潰。   「如果是西軍,此時來援,倒也不是沒有可能。」上方平臺上,秦紹謙用柴枝挑了挑火堆,「此時在這附近,尚能戰的,恐怕也就是小種相公的那一路人馬了吧。」   「小種相公未必會來支援我等。」偏將何志成道。   「那如果是我,就派一隊人冒充西軍,從他們軍營側翼殺過來,誘我們衝出去……」寧毅偏了偏頭,無聊地說道。   「無論如何,眼下終不可能主動出擊……」韓敬說道。他的話音才落下,陡然有士兵衝過來:「有狀況,有狀況……」   秦紹謙接過望遠鏡,負責觀察的士兵指著怨軍營地的一頭:「那邊!那邊!似有人衝怨軍軍營。」   眾人都拿目光去望寧毅,寧毅皺了皺眉,隨後也站起來,舉著一個望遠鏡朝那邊看。這些單筒望遠鏡都是手工打磨,真正好用的不多,他看了又遞給別人。遠遠的,怨軍軍營的後側,的確是發生了些許的騷亂。   「老郭跟立恆一樣奸詐啊!」有人笑著看寧毅。   不過大多數都還在皺眉:「怎麼辦?」   「真的假的?」   寧毅則拿目光打量秦紹謙、岳飛等人,岳飛拱了拱手:「末將以為,就算是真的,此時也只得觀望。」   秦紹謙放下望遠鏡,過了許久,才點了點頭:「若是西軍,就算與郭藥師鏖戰一兩日,都不至於潰敗,若是其它隊伍……若真有其他人來,此時出去,又有何用……」   營牆附近,也有不少士兵,察覺到了怨軍營地那邊的異動,他們探出頭去,望著雪嶺那頭的狀況,疑惑而沉默地等待著變化。   雪嶺那頭,一路廝殺而來,衝向怨軍防禦線的,一共是二十六騎。他們渾身浴血而來,名叫倪劍忠的漢子小腹已經被切開了,他手持長槍,捂著肚子,不讓裡面的腸子掉出來。   眼前一片血紅。   怨軍的士兵迎了上來。   「殺!」他說出了最後的話。   這二十六騎的衝鋒在雪地上拖出了一道十餘丈長的悽慘血路,在望見夏村邊緣的距離上,人的屍體、戰馬的屍體……他們全都留在了這裡……   ……   同樣的,汴梁城,這是最危急的一天。   女真士兵兩度突入城內。   下午,師師端著一盆血水,正迅速地往外走去,疲累一如往昔的纏繞在她的身上,但她已經能夠靈巧地避開旁邊的傷員或是跑動的人群了。   「師師姐……」   有人忽然過來,伸手要拉她,她下意識地讓開,然而對方攔在了她的身前,差點就撞上了。抬頭一看,卻是拎了個小包裹的賀蕾兒。   「你……」   那一瞬間,師師幾乎有空間轉換的錯亂感,賀蕾兒的這身打扮,原本是不該出現在軍營裡的。但不論如何,眼下,她的確是找過來了。   雖然自己也是青樓中過來的,但看到賀蕾兒這樣跑來,師師心裡還是產生了「亂來」的感覺。她端著水盆往前走:「蕾兒你來幹嘛……」   賀蕾兒快步跟在後面:「師師姐,我來找他……你有沒有看見他啊……」   「他……」師師衝出營帳,將血水潑了,又去打新的熱水,同時,有大夫過來對她交代了幾句話,賀蕾兒哭喪著臉晃在她身邊。   「我不知道他在哪裡!蕾兒,你就算拿了他的腰牌,也不該這時候跑進來,知不知道這裡多危險……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你快走——」   周圍屬於傷兵的喧鬧而淒涼的喊聲充斥了耳朵,師師一時間也不好去理會賀蕾兒,只隱約記得跟她說了這樣的幾句,不久之後,她又被疲累和忙碌包圍起來了,周圍都是血、血、血、斷肢、死去的人、嗡嗡嗡嗡嗡嗡嗡……   ……   天將夕暮。   寧毅等人站在瞭望塔上,看著怨軍驅趕著俘虜,往軍營裡進來。   怨軍的營地前立起了幾根旗杆,有幾個赤條條的人影被綁在上面,正中央一人手臂已經斷了,但看起來,幾個人暫時都還有氣息。   一些怨軍士兵在下方揮著鞭子,將人打得血肉模糊,大嗓門的怨軍成員則在前方,往夏村這邊喊話,告訴這邊援軍已被全部擊潰的事實。   「最中間那個,就是龍茴……」   有人站在寧毅、秦紹謙等人的身邊,往外面指過去。   「我沒想到……還真的有人來了……」秦紹謙低聲說了一句,他雙手握著瞭望塔前方的欄杆橫木,吱吱作響。   遠山、近牆、白皚皚的雪嶺、黑白灰相間的大地、遠處是安靜的黃河,夏村之中,人們通過營牆望出去,所有人都對這一幕沉默以對。俘虜大概有一千多人,景狀極其淒涼,他們的將領,便是被掛在營地前方的那幾個了。這樣的天氣裡,被剝光了吊在這裡,沒多久他們也會死去,下方不斷的揮鞭抽打,不過是為了增加狀況的慘烈程度而已。毫無疑問,這千餘俘虜,接下來不久之後,便會被驅趕著攻城。   ……   距離夏村十數裡外的雪原上。   馬死了。   老人踏雪前行,他的一隻手臂,正在流血、發抖。   由此往前的一路上,都是大量的死人,鮮血染紅了原本雪白的原野,越往前走,死人便越來越多。   終於,他走到先前與怨軍開戰的地方了,山嶺、雪谷間,屍首鋪陳開去,沒有活人,就算有傷重者,此時也已經被凍死在這裡了。他們就這樣的,被永遠的留了下來。   「啊……」   老人張開嘴,喉間發出了無意義的聲音,悲慘而淒涼。沒有血性的部隊打不過對方,擁有了血性,彷彿能讓人看見一線曙光時,卻仍舊是那樣的冰涼無力。而最為諷刺的是,廝殺到最後,他竟然仍未死去……   蒼天吶……可到底要怎樣,才能挽起這局勢啊……   ……   汴梁城,天已經黑了,鏖戰未止。   城頭破了,師師奔行在篝火的光影裡,抱著一個草藥包,準備去避難,周圍全都是喊殺的聲音。   「師師姐……」有些微弱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然而那聲音變大了,有人跑過來要拉她的手,師師轉了轉身子。   賀蕾兒。   她還是那身與戰場絲毫不配的花花綠綠的衣服,也不知道為什麼到這個時候還沒人將她趕出去,或許是因為戰事太激烈、戰場太混亂的原因吧。但無論如何,她臉色已經憔悴得多了。   「你……」師師稍稍一愣,然後目光陡然間一厲,「快走啊!」   她擰了擰眉頭,轉身就走,賀蕾兒跟上來,試圖牽她的臂膀:「師師姐……怎麼了……怎麼了……師師姐,我還沒見到他!」   「你見不到他了!你再在這裡停下去,就見不到他了!賀蕾兒,你不知不知道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幹什麼——這裡!這裡在死人啊!死人你知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你就知道你的什麼大將軍!他會帶你走是吧!你會不會想事情——」   一番糾纏之中,師師也只好拉著她的手奔跑起來,然而過得片刻,賀蕾兒的手便是一沉,師師用力拉了拉她:「你還走不走——」   她們又走出幾步,賀蕾兒口中或許是在說:「不是的……」師師回頭看她時,賀蕾兒往地上倒下去了。   一根箭矢從側面射過來,穿過了她的小腹,血正在流出來。賀蕾兒似乎是被嚇到了,她一隻手摸了摸那血:「師師姐、師師姐……」   她躺倒在地上。   師師這幾天裡見慣各種傷勢,幾乎是下意識地便蹲了下去,伸手去觸碰那傷口,之前說的雖然多,眼下也已經沒感覺了:「你、你躺好,沒事的、沒事的,不一定有事的……」她伸手去撕對方的衣服,然後從懷裡找剪刀,冷靜地說著話。   「師師姐、不是的……我不是……」   「先別想其它的事情了,蕾兒……」   「我想找到他,我想再看看他,他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蕾兒!別想那麼多,薛長功還在……」   「我有孩子了……」   「我先想辦法替你止血……」   她的話說到這裡,腦子裡嗡的響了一下,扭頭去看賀蕾兒:「什麼?」這一瞬間,師師腦海裡的念頭是雜亂的,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是誰的孩子」,然而即便是在礬樓,非清倌人,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會接客的,就算接客,也有著足夠多的不讓自己懷上孩子的辦法。更多的東西,在這個時候轟的砸進她的腦海裡,讓她有些消化不了。   「是他的孩子,我想有他的孩子,真的是他的……」賀蕾兒笑了笑,「師師姐,我只告訴你,你別告訴他了……」   戰陣之上,混亂的局面,幾個月來,京城也是肅殺的局勢。軍人忽然吃了香,對於賀蕾兒與薛長功這樣的一對,原本也只該說是因為時局而勾搭在一起,原本該是這樣的。師師對此清楚得很,這個笨女人,不識時務,不知輕重,這樣的戰局中還敢拿著糕點過來的,到底是勇敢還是愚蠢呢?   這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她什麼都想不懂了。早先賀蕾兒在礬樓找到她,說起這事情的時候,她心想:「你要找他,就去戰場啊。」可是她說:我有了他的孩子……   她有了孩子,可他沒來看她了,她想去戰場上找他,可她已經有孩子了,她想讓她幫忙找一找,可是她說:你自己去吧。   於是她就來了……   師師姐,我只告訴你,你別告訴他了……   從小腹流出來的鮮血黏在了手上。   思緒像是卡住了一樣。   師師在這樣的戰場裡已經持續幫忙許多天了,她見過各種淒涼的死法,聽過許多傷員的慘叫,她已經適應這一切了,就連岑寄情的雙手被砍斷,那樣的慘劇出現在她的面前,她也是可以冷靜地將對方包紮處理,再帶回礬樓醫治。但是在這一刻,終於有什麼東西湧上來,一發不可收拾。   「啊……」   她跪在那兒,張大了嘴,發出哭的聲音,如此過了好半晌,在她心頭堆壘了這許許多多天的悲傷,才終於抑制不住的、發出來了。   「啊——」   不遠處,薛長功手持長刀,帶領著不多的部下正在過去,他朝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往這邊走了兩步,他認得地下那花裙子。也能認得跪在旁邊放聲大哭的女子。他的視線,李師師的視線,交錯了片刻。   他進了一步、停住,退了一步又停住,然後轉過了身,雙手握刀,帶著不多的部下,吶喊著衝向了遠處殺進來的女真人。   火焰的光影、血腥的氣息、拼殺、吶喊……一切都在持續。   ……   同一時刻,种師中率領的西軍穿山過嶺,朝著汴梁城的方向,奔襲而來!   第六一四章 超越刀鋒(十二)   夜色漸漸深下去的時候,龍茴已經死了。   他斷臂的屍首被吊在旗杆上,屍體被打得體無完膚,從他身上滴下的血逐漸在夜晚的風裡凝結成紅色的冰稜。   其餘幾名被吊在旗杆上的將領屍首也大多如此。   怨軍與夏村的營地間,同樣燃燒著火光,映照著夜色裡的這一切。怨軍抓來的千餘俘虜就被圍在那旗杆的不遠處,他們自然是沒有篝火和帳篷的,這個夜裡,只能抱團取暖,不少身上受傷之人,漸漸的也就被凍死了。偶爾火光之中,會有怨軍的士兵拖出一個或者幾個不安分的俘虜來,將他們打死或者砍殺,慘叫聲在夜裡迴盪。   夏村的守軍,遠遠的、沉默的看著這一切。   寧毅等人未有安眠,秦紹謙與一些將領在指揮的房間裡商議對策,他偶爾便出來走走、看看。夜晚的火光如同後世流淌的河流,營地一側,前日被敲開的那處營牆破口,此時還有些人在進行修築和加固,遠遠的,怨軍營地前方的事情,也能隱約看到。   娟兒端了茶水進去,出來時,在寧毅的身側站了站。連日以來,夏村外圍打得不亦樂乎,她在裡面幫忙,分發物資,安排傷員,處理各種細務,也是忙得不可開交,許多時候,還得安排寧毅等人的生活,此時的少女也是容色憔悴,頗為疲倦了。寧毅看了看她,衝她一笑,然後脫了身上的外套要披在她身上,少女便後退一步,頻頻搖頭。   「不冷的,姑爺,你穿上。」   她的神色堅決,寧毅便也不再勉強,只道:「早些休息。」   娟兒點了點頭,遠遠望著怨軍營地的方向,又站了片刻:「姑爺,那些人被抓,很麻煩嗎?」   她並不明白戰事至此,各種變化所代表的意義和程度,只是今天也已經只道了發生的事情,也感受到了營地中陡然沉下去的情緒——在原本就繃緊到極點的氣氛裡,這當然不會是一件好事。   寧毅想了想,終於還是笑道:「沒事的,能擺平。」   女真人的這次南侵,猝不及防,但事情發展到今天,許多關節也已經能夠看得清楚。汴梁之戰,已經到了決生死的關頭——而這個唯一的、能夠決生死的機會,也是所有人一分一分掙扎出來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寧毅不是一個信服為國犧牲精神的死硬派,許多事情上,他都是極其變通的,要說為國付出,這個武朝在他心中的認同感到底有多少,也難說得清。然而,從最初的堅壁清野,到後來的收攏潰兵,爭權奪利劫牟駝崗,再到死守夏村,他走到這裡,原因不過是因為:這是唯一的破局方法。   他不懂兵事,對於戰場,眼下有所瞭解,但也不過一知半解而已。但有一點他是明白的,瞻前顧後,老想著取巧、熟知利害的人,做不成事情,武朝的諸多將領如此、大臣如此,許許多多的人都是如此,知難而退,在許多事情上,其實不是個好習慣。當女真人把命擺上來的時候,武朝人擺上性命,不見得會勝利,但不願意擺上性命的人,則永不可能勝利。   無論是戰爭還是做事,在最高的層次,把命賭上,只是最基本的先決條件而已。   所以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堅壁清野,以書信激完顏宗望,劫牟駝崗,到最後,將自己陷在這裡。沒有退路可言了,倉促整合的一萬四千多人,他拉不出去,榆木炮、地雷等東西,也只有在守勢中能起到最大的作用。如果說汴梁能守住,而在這裡,能夠強撐著耗盡女真人的後備力量,那麼,武朝唯一的一線生機,就可能出現——那個時候,可以和談。   如果說是為了國家,寧毅可能早就走了。但僅僅是為了做到手頭上的事情,他留了下來,因為只有這樣,事情才可能成功。   但戰爭畢竟是戰爭,事態發展至此,寧毅也已經無數次的重新審視了眼前的局勢,看似勢均力敵的膠著態勢,繃成一股弦的軍心意志,看似僵持,實則在下一刻,誰崩潰了都不足為奇。而發生這件事最可能的,終究還是夏村的守軍。那一萬四千多人的士氣,能夠撐到什麼程度,甚至於其中四千精兵能撐到什麼程度,無論是寧毅還是秦紹謙,其實都無法準確估計。而郭藥師那邊,反而可能心中有數。   由那位名叫龍茴的將領率領的萬餘人對這邊展開救援,知道有這樣一件事,對軍心或有振奮,但一敗塗地的戰果的,則毫無疑問是一種打擊。而且當事情發展到眼前這一態勢的時候,一旦那千餘俘虜被驅趕攻城,軍心和人數的此消彼長之下,夏村要面臨的,可能就是最為棘手的事態了。   有一定戰場經驗的人,大抵都能預測到眼前的可能性。而眼下在這山谷中的人們,雖然在連日的戰鬥裡已經不斷成長,但還不到無懈可擊的地步。如同寧毅在祝家莊應對梁山人馬時說的那樣,你或許不會退,身邊的人,會不會有這樣的信心,你對身邊的人,有沒有這樣的信心。只要意識到這一點的人,都必然會損失士氣。   寧毅沒能對娟兒說清楚這些事情,只是在她離開時,他看著少女的背影,情緒複雜。一如以往的每一個生死關頭,許多的坎他都跨過來了,但在一個坎的前方,他其實都有想過,這會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閉上眼睛,回憶了片刻蘇檀兒的身影、雲竹的身影、元錦兒的樣子、小嬋的樣子,還有那位遠在天南的,以西瓜為名的女子,還有些許與她們有關的事情。過得片刻,他嘆了口氣,轉身回去了。   營地下方,毛一山回到稍微溫暖的棚屋中時,看見渠慶正在磨刀。這間小棚屋裡的其他人還沒有回來。   「他孃的……我恨不得吃了那些人……」   怨軍營地那邊的慘叫聲隱約傳過來,棚屋裡沒人說話,只有響起的磨刀聲,毛一山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看看渠慶。   「渠大哥,明天……很麻煩嗎?」   因為渠慶受了傷,這一兩天,都是躺著的狀態,而毛一山與他認識的這段時間以來,也沒有看見他露出這樣鄭重的神色,至少在不打仗的時候,他只顧休息和呼呼大睡,晚上是絕不磨刀的。   渠慶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靜靜地磨了一陣,過得片刻,摸摸刀鋒,口中吐出白氣來。   「怕是不容易,你也磨磨吧。」   他將磨刀石扔了過去。   毛一山接住石頭,在那裡愣了片刻,坐在床邊扭頭看時,透過棚屋的縫隙,天上似有淡淡的月亮光芒。   漫長的一夜逐漸過去。   天色矇矇亮的時候,兩邊的營地間,都已經動起來了……   「讓他們起來——」   伴隨著長鞭與叫喊聲,戰馬在營地間奔跑。聚集的千餘俘虜,已經開始被驅趕起來,他們從昨天被俘之後,便滴水未進,在數九寒天凍過這一晚,還能夠站起來的人,都已經虛弱不堪,也有些人躺在地上,是再也無法起來了。   前方旗杆上吊著的幾具屍體,經過這冰冷的一夜,都已經凍成悽慘的冰雕,冰稜之中帶著血肉的殷紅。   「讓他們起來!讓他們走!起不來的,都給我補上一刀——」   怨軍已經列陣了,揮舞的長鞭從俘虜們的後方打過來,將他們逼得朝前走。前方遠處的夏村營牆後,一道道的身影延綿開去,都在看著這邊。   何燦牙關打戰,哭了起來。   他是這千餘俘虜中的一員,原本也是龍茴麾下的一名小兵,昨日怨軍殺來,龍茴手下的人,跑掉的是最少的。這與龍茴的死戰有一定關係,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潰敗實在發生得太快,他們慢了一步,隨後便被包圍了起來。最終這一批士兵,戰死的或許少,多的是後來被怨軍圍住,棄械投降——他們畢竟不算是什麼鐵人,處於那樣絕望的環境裡,投降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了。   龍茴是殺至力竭,被砍斷了一隻手後抓起來的,何燦與這位上官並不熟,只是在隨後的轉移中,看見這位上官被繩子綁起來,拖在馬後跑,也有怨軍成員追著他一路毆打,後來,就是被綁在那旗杆上鞭打至死了。他說不清自己腦海中的想法,只是有些東西,已經變得明顯,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他就這樣的,以身邊的人攙扶著,哭著走過了那幾處旗杆,經過龍茴身邊時,他還看了一眼。那具被冰凍的屍身淒涼無比,怨軍的人打到最後,屍體已然面目全非,眼睛都已經被打出來,血肉模糊,唯有他的嘴還張著,似乎在說著些什麼,他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風呼嘯著從山谷上方吹過。山谷之中,氣氛緊張得接近凝固,數萬人的對峙,兩邊的距離,正在那群俘虜的前行中不斷縮短。怨軍陣前,郭藥師策馬肅立,等待著對面的反應,夏村之中的平臺上,寧毅、秦紹謙等人也在肅然中看著這一切,少量的將領與傳令兵在人群裡穿行。稍後一點的位置,弓箭手們已經搭上了最後的箭矢。   時間,就像是在所有人的眼前,流淌而過。   變故在沒有多少人預料到的地方發生了。   在整個戰陣之上,那千餘俘虜被驅趕前行的一片,是唯一顯得喧鬧的地方,主要也是來自於後方怨軍士兵的喝罵,他們一面揮鞭、驅趕,一面拔出長刀,將地下再也無法起來的士兵一刀刀的補過去,這些人有的已經死了,也有一息尚存的,便都被這一刀結果了性命,血腥氣一如往常的瀰漫開來。   何燦覺得手上被拉了一下。是那名一直走在他身邊的高個子同伴,忽然停了下來。   他們這些士兵被俘後,全都被收繳了刀槍,也並未供給水飯,但要說其它的措施,無非是被一根長繩子束住了雙手,這樣的束縛對於士兵來說,影響有限,只是許多人已經不敢反抗了而已。   何燦聽見那高個子說了一聲:「我不走了啊。」   然後,有悽然的聲音從側前方傳過來:「不要往前走了啊!」   戰馬奔馳過去,然後便是一片刀光,有人倒下,怨軍騎士在喊:「走!誰敢停下就死——」   大量的人還在前行,何燦聽見弓箭的聲音,箭矢射過來,那高個子倒下了:「走——」   那吼喊之中,陡然又有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這一次,那聲音已然變得高亢:「眾位兄弟啊,前方是我們的弟兄!他們奮戰至此,我們幫不上忙,不要在扯後腿了——」   在這一陣叫喊之後,混亂和屠殺開始了,怨軍士兵從後方推進過來,他們的整個本陣,也已經開始前推,有些俘虜還在前行,有一些衝向了後方,拉扯、摔倒、死亡都開始變得頻繁,何燦搖搖晃晃的在人群裡走,不遠處,高高的旗杆、屍體也在視野裡晃動。   混亂髮生的那一刻,郭藥師下達了推進的命令,夏村,寧毅奔行幾步,上了平臺邊的瞭望塔,下一刻,他朝著下方喊了幾句,秦紹謙微微一愣,隨後,也陡然揮手。不遠處的戰馬上,岳飛舉起了長槍。   營地邊緣,毛一山站在營牆後,遠遠地看著那殺戮的一切,他握刀的手在發抖,牙關咬得生疼,大量的俘虜就在那樣的位置上停止了前行,有些哭著、喊著,往後方的屠刀下擠過去了。然而這一切都無法可想,一旦他們靠近營地,自己這邊的弓箭手,只能將他們射殺。而就在這一刻,他看見戰馬從側後方奔行而去。   有聲音響起來。   「全軍列陣,預備——」   「你們看到了——」有人在瞭望塔上高喊出聲。   無數傳令的士兵舉旗策馬飛奔!   「那是我們的同胞,他們正在被那些雜碎屠殺!我們要做什麼——」   「那些北方來的孬種!到我們的地方!殺我們的家人!搶我們的東西!各位,到這裡了!沒有更多的路了——」   毛一山聽著這聲音,感受著整個山谷的動靜,忽然間已經明白過了什麼,他拖著刀,手在發抖,雙目赤紅地對著旁邊的同伴笑:「哈哈哈……哈哈哈……」那笑聲興奮而詭異,這或許是毛一山一生當中從未有過的一刻,在這之前,他從未有那一刻,如此狂熱地渴望殺敵。當那些俘虜被驅趕著過來的時候,他心中知道,自己這邊只能據守,然而在這一刻,上面的人,已經做了相反的決定。   上方,迎風招展的巨大帥旗已經開始動了。   何燦搖搖晃晃的朝著那些揮刀的怨軍士兵走過去了,他是這一戰的倖存者之一,當長刀斬斷他的手臂,他暈厥了過去,在那一刻,他心中想的居然是:我與龍將軍一樣了。   之前在那戰場上,當所有人被怨軍的騎兵圍住,那位殺得渾身是血的將軍在絕望的大喊:「我們輸了,我們輸了……別被利用啊……」他隱約間,是聽到了的。   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聽到了後方如山洪地震般的聲音。   夏村營地所有的木門,轟然打開,在有一段上,士兵推到了殘破的牆壁。這一刻,他們所有的弱點,正在暴露出來。郭藥師的戰馬停了一下,舉起手來,想要下點命令。   「就在今天!就在此地!他們不用考慮回去了!諸位——」   那聲音隱隱如雷霆:「我們吃了他們——」   營地東側,岳飛的長槍鋒刃上泛著暗啞嗜血的光芒,踏出營門。   營地東南,名為何志成的將領踏上了牆頭,他拔出長刀,扔掉了刀鞘,回過頭去,說道:「殺!」   正門,刀盾列陣,前方將領橫刀立馬:「準備了!」   龐六安指揮著麾下士兵推倒了營牆,營牆外是堆積的屍體,他從屍體上踩了過去,後方,有人從這破口出去,有人翻過圍牆,蔓延而出。   西面,劉承宗吶喊道:「殺——」   「殺!!!!!!」   那怒吼之聲猶如轟然決堤的洪水,在片刻間,震徹整個山野,天空之中的雲凝固了,數萬人的軍陣在蔓延的戰線上對峙。常勝軍遲疑了一瞬,而夏村的守軍朝著這邊以雷霆萬鈞之勢,撲過來了。   在這一天,整個山谷裡曾經的一萬八千多人,終於完成了蛻變。至少在這一刻,當毛一山緊握長刀雙目通紅地朝敵人撲過去的時候,決定勝負的,已經是超越刀鋒之上的東西。   箭矢無力地飛過天空,不久之後,兩支軍隊以最為野蠻的姿態衝撞在了一起……   第六一五章 渴血   人海湧上來的時候,彷彿群山都在動搖。   夏村守軍的舉動,對於常勝軍來說,是有些猝不及防的。戰陣之上來往博弈已經進行了八九天,攻防之勢,其實基本已經固定,夏村守軍的人數不及常勝軍這邊,要離開掩體,基本上不太可能。這幾天就算打得再慘烈,也只是你一招我一招的在互相拆。昨日回過頭去,打敗龍茴的部隊,抓來這批俘虜,委實是一招狠棋,也算得上是無法可解的陽謀,但……總會出現些許例外的時候。   當最初的幾個俘虜開始不肯前行時,郭藥師等人心中,就覺得有些麻煩了,但誰也想不到,會是這樣的麻煩。原本是要下一招狠棋,但對面轟然間就把棋盤給掀了。   在那一刻,對面所表現出來的,幾乎已經是不該屬於一個將領的敏銳。當俘虜開始逆行,夏村之中的動靜在片刻間聚集、傳來,然後就已經變得狂熱、凶險、漫山遍野。郭藥師的心中幾乎在陡然間沉了一沉,他心中還無法細想這心情的意義。而在前方一點,騎在馬上,正命令部下動手斬殺俘虜的劉舜仁陡然勒住了韁繩,頭皮發麻收緊,口中罵了出來:「我——操啊——」   殺聲震天蔓延,其中的戾氣聚集,幾近凝固。在戰陣之上,凶狠的叫喊時常能夠聽到,並不出奇,所有的精兵對敵人下手,也都是凶猛堅決的,但只有在一些特殊情況下,能夠聽到這種讓人心悸的喊聲。有時候,人一聽就懂了,那意味著真正的不死不休。不是一般混混的狠話,也不是一般軍隊用來嚇人和振奮軍心的手段,那已經是發自心底的憤恨和堅決,能發出這種聲音的敵人,他的每一顆牙齒每一根頭髮,都是危險的。   整個常勝軍的隊伍,也錯愕了一瞬。   但他們畢竟是精兵,儘管心中沒有預料到大清早的忽然戳爆了馬蜂窩,當對方陡然砸了棋盤,在郭藥師、張令徽等人的命令下,整支軍隊也在轉眼間擺開陣勢,直撲而上。   漫山遍野的人潮,鐵騎如長龍蔓延,距離迅速的拉近,隨後,衝撞——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握長刀,毛一山已經衝在了第一列,他口中吶喊、雙目通紅,朝著前方凶狠殺來的人潮撞了上去。前方是穿著厚重大衣比他甚至高出一個頭的怨軍漢子,兩人長刀猛劈而下,身側無數的刀光、血花濺起,他們拼過這一刀,毛一山腳步未停,撞在對方身上,有些發麻的手腕抓起長刀便是往上一揮,血腥的氣息濺了他一臉,那高大漢子被撞開一旁,旁邊同伴的刀鋒朝著他的肩膀上落下去,直斬至腰。   吶喊之中,毛一山已跨出兩步,後方又是一名怨軍士兵出現在眼前,揮刀斬下。他一步前衝,猛的一刀,從那人腋下揮了上去,那人手臂斷了,鮮血瘋狂噴湧,毛一山一路前衝,在那人胸前嘩嘩嘩的連續劈了三刀,刀柄狠狠砸在那人頭頂上,那人方才倒下。身側的同伴已經往前方衝了過去,毛一山也猛撲著跟上,長刀刷的砍過了一名敵人的肚子。   瀰漫的血腥氣中,眼前是無數的刀光,猙獰的面目。意志狂熱,但腦海中的思維卻是出奇的冰冷,旁邊一名敵人朝他砍殺過來,被他一抬手架住了手臂,那遼東漢子一腳踢過來,他也抬起長刀,朝著對方的另一條腿上捅了下去,這一刀直接捅穿了那人的大腿,那漢子還沒有倒下,毛一山身邊的同伴一刀劈開了那人的腰肋,毛一山揪住那人的手臂,用力拉回刀鋒,便又是一刀捅進了那人的肚子,刷的撕開!   「……吃了他們!」   他想起那叫喊之聲,口中也跟著叫喊了出來,奔跑之中,將一名敵人轟的撞翻在地。兩人在雪地上糾纏撕扯,長刀被壓在身下的時候,那遼東漢子在毛一山的身上重重地打了兩拳,毛一山也還了一拳,死死抱住那人時,眼見那人面目在視野中晃了過去,他張開嘴便直接朝對方頭上咬了過去。   這一口咬中了那人的臉頰,對方瘋狂掙扎,朝著毛一山肚子上打了兩拳,而毛一山的口中已經滿是血腥氣,猛地用力,將那人半張臉皮直接撕了下來,那人凶狠地叫著、掙扎,在毛一山嘴上撞了一下,下一刻,毛一山口中還咬著對方的半張臉,也揚起頭狠狠地撞了下去,一記頭槌毫無保留地砸在了對方的眉眼間,他抬起頭來,又砰砰的撞了兩下。然後爬起來,握住長刀便往對方肚子上抹了一下,然後又朝著對方脖子上捅了下去。   抬頭起身時,一名怨軍士兵正朝他衝來,揮刀斬向他的頭頂,他腳下一跪,一刀橫劈,那士兵在奔跑中整條右腿都被這一刀砍斷,帶著鮮血摔向前方。血澆在了毛一山的身上。   這片刻之間,他的身上已經血腥猙獰猶如惡鬼一般了。   死有何懼!   再度舉刀朝前衝時,對面的那名怨軍士兵看見他的樣子,甚至忍不住退了半步,然後才舉刀砍向他,但毛一山已經一刀狠狠劈過了對方的胸膛!   人在這種生死相搏的時候,感官往往都極其微妙,緊張感湧上來時,普通人往往渾身發熱、視野變窄、身體協調都會變得遲鈍,有時候顧上不顧下,跑動起來都會被地上的東西絆倒。毛一山在殺人之後,已經漸漸擺脫了那些負面狀態,但要說面對著生死,能夠如平時訓練一般自如,總還是不可能的,每每在殺人之後,慶幸於自己還活著的念頭,便會滑過腦海。生死之間的大恐懼,終究還是存在的。   唯有這一次,支配他的,是連他自己都無法形容的念頭和感覺,當連日以來目睹了這樣多人的死去,目睹了那些俘虜的慘狀,心情壓抑到極點後,聽到上方下達了出擊的命令,在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想要放手大殺一場的嗜血。眼前的怨軍士兵,在他的眼中,幾乎已經不再是人了。   如果他們還是人,他們揮來的刀槍,他是會害怕的,當他們的手腳折斷、鮮血噴湧、內臟流出,他也會覺得害怕或是噁心。但出奇的,這一次,這樣的感受一絲一毫都不曾出現。   腦海中的意識從所未有的清晰,對身體的支配從未有過的靈敏,身前的視野驚人的開闊。對面的刀槍揮來,那不過是需要躲過去的東西而已,而前方的敵人,如此之多,卻只令他感到愉悅。尤其是當他在這些敵人的身體上造成破壞時,粘稠的鮮血噴出來,他們倒下、掙扎、痛苦、失去生命。毛一山的腦海中,就只會閃過那些俘虜被虐殺時的樣子,而後,產生更多的愉悅。   血澆在身上,已經不再是粘稠的觸感。他甚至無比渴望這種鮮血噴上來的氣息,只有前方敵人身體裡血液噴出來的事實,能夠稍解他心中的飢渴。   他隨著同伴朝著前方的人牆一路衝殺過去!   類似的情形,此時正發生在戰場的許多地方。   東側的山麓間,靠近黃河岸邊的地方,由於怨軍在這邊的佈防稍微薄弱,將領孫業帶領的千餘人正往這邊的樹林方向做著攻堅,大量的刀盾、長槍兵猶如尖刀在朝著薄弱的地方刺過去,轉眼間,血路已經延伸了好長一段距離,但此時,速度也已經慢了下來。   營地東南到正門的一段,原本就是怨軍攻堅的重要位置,此時,洶湧對衝的人潮已經殺成一片血海。何志成率領的數千人在之前的戰鬥裡原本就折損巨大,然而激烈的戰鬥也令得他們的淬火最為出色,隨著這一波高潮的打出來,眾人在洶湧吶喊間正將倍於己方的敵人硬生生的推得後退,數千人對衝的戰場猶如巨大的碾肉機器。   側面,岳飛率領的騎兵已經朝怨軍的人群中殺了進去。正門那邊,名叫李義的將領率領手下正在廝殺中往這邊靠,倖存的俘虜們奔向這邊,而怨軍的精銳騎兵也已經越過山麓,猶如一道巨大的洪流,朝著這邊斜插而來,在黑甲重騎殺到之前,李義組織起槍陣前仆後繼地迎了上去,一時間血浪沸騰,大量的騎兵在這方寸之地間竟然都被自己的同伴擋住,展開不了衝勢,而他們隨後便朝著其它方向推展開來。   「殺啊——」   劉舜仁揮舞戰刀,同樣歇斯底里地驅使著手下朝正前方猛撲。   當夏村守軍全軍出擊的那一瞬間,他就意識到今天即便能勝,都將打得非常悽慘。在那一刻,他不是沒有想過後退,然而只回頭看了一眼,他就知道這個想法不存在任何可能了——郭藥師正在高處冷冷地看著他。   這位身經百戰的將領已經不會讓人第二次的在背後捅下刀子。   這一刻,張令徽、劉舜仁兩人的部隊,悉數被堵在了戰線的中間,尤其以劉舜仁的處境最為凶險。此時他的西面是洶湧的怨軍騎兵,後方是郭藥師的嫡系,夏村騎兵以黑甲重騎開道,正從東北方向斜插而來,要跨過他的軍陣,與怨軍騎兵對衝。而在前方,僅僅隔著一層混亂逃散的俘虜,衝殺過來的是夏村正門、東南兩支軍隊集群,至少在這個清晨,這些軍隊在極度壓抑後陡然爆發出來不死不休的戰意在片刻間已經驚人到了極點,正門一側的槍兵陣甚至在瘋狂的廝殺後阻住了怨軍騎兵的推進,縱然是因為地形的原因,大隊騎兵的衝鋒無法展開,但在這次南征的過程裡,也已經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了。   無論如何,在這一時之間劉舜仁也只能驅使自己的士兵奮勇向前,他們從俘虜奔行的側面衝殺過去,希望能夠衝入夏村正門前方的戰壕與拒馬陣中。此時那以黑甲重騎開道的騎兵還在撕開側面郭藥師麾下的部隊,一旦他們殺過來,正面這片區域,恐怕就要成為兩支騎兵交鋒的主要地段。   瀰漫的晨霧間,漫山遍野的廝殺、吶喊與血腥氣,兵鋒在偌大的戰場、山麓、山谷間交錯,由於怨軍的人數畢竟倍於夏村軍隊,此時戰場之上乍看起來還是出於膠著的狀態。   毛一山也不知道自己衝過來後已殺了多久,他渾身鮮血,猶然覺得不解心中的飢渴,眼前的這層敵軍卻終於少了起來,周圍還有沸騰的喊殺聲,但除了同伴,地上躺著的大多都是屍體。隨著他將一名敵人砍倒在地上,又補了一刀,再抬頭時,前方丈餘的範圍內,就只有一個怨軍士兵手持鋼刀在微微後退了,毛一山跟旁邊其餘的幾個都盯住了他,提刀走上前去,那怨軍士兵終於大喊一聲衝上來,揮刀,被架住,毛一山一刀劈在了他的頭上,其餘幾人也分別砍向他的胸腹、四肢,有人將長槍鋒刃直接從對方胸間朝背後捅穿了出去。   「雜碎!來啊——」   毛一山提著長刀,在那兒大喊了一句,遊目四顧,遠處還是激烈的廝殺,而在近處,只有八九丈外的地方,騎兵正在洶湧而過。不遠處,龐令明朝那邊舉了舉刀,這鐵塔般的漢子同樣殺得渾身浴血,雙目凶狠而猙獰:「你們看到了!」   便有人大喊:「看到了!」   「砍死他們——」   隨著這樣的喊聲,那邊的怨軍精騎中也有頭目將注意力放到了這邊,毛一山晃了晃長刀,怒吼:「來啊——」   龐令明也在大喊:「老吳!槍陣——」他怒吼道,「前面的回來!我們叉了他——」   這喊聲也提醒了毛一山,他左右看了看,隨後還刀入鞘,俯身抓起了地上的一杆長槍。那長槍上站著血肉,還被一名怨軍士兵牢牢抓在手上,毛一山便用力踩了兩腳。後方的槍林也推上來了,有人拉了拉他:「過來!」毛一山道:「衝!」對面的騎兵陣裡,一名小頭目也朝著這邊揮動了鋼刀。   眾人奔行,槍陣如海潮般的推過去,對面的馬群也隨即衝來,雙方相隔的距離不長,因此只在片刻之後,就衝撞在一起。槍尖一接觸到戰馬的身體,巨大的推力便已經洶湧而來,毛一山大喊著用力將槍柄的這頭往地下壓,槍桿彎了,鮮血飈飛,然後他感到身體被什麼撞飛了出去。   痛苦與難受湧了上來,迷迷糊糊的意識裡,彷彿有馬蹄聲從身側踏過,他只是下意識的蜷縮身體,微微滾動。等到意識稍微回來一點,騎兵的衝勢被瓦解,周圍已經是廝殺一片了。毛一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確定自己手腳還能動後,伸手便拔出了長刀。   對面不遠處,此時也有人站起來,模糊的視野裡,似乎便是那揮動戰刀讓騎兵衝來的怨軍小頭目,他看看已經被刺死的戰馬,回過頭來也看到了這邊的毛一山,提著長刀便大步地走過來,毛一山也搖搖晃晃地迎了上去,對面刷的一刀劈下。   那小頭目也是怨軍之中的武藝高強者,眼看這夏村士兵渾身是血,走路都搖搖晃晃的,想是受了不小的傷,想要一刀便將他結果。然而這一刀劈下,毛一山也是陡然揮刀往上,在空中劃過一個大圓之後,猛地壓了下去,竟將對方的長刀壓在了身側,兩人各自用力,身體幾乎撞在了一起。毛一山頭臉之間全都是血,猙獰的目光裡充著血,口中都全是鮮血,他盯著那怨軍頭目的眼睛,猛然用力,大吼出聲:「哇啊——」口中血漿噴出,那喊聲竟猶如猛虎怒吼。小頭目被這猙獰凶猛的氣勢所震懾,而後,腹中便是一痛。   毛一山大吼著,推著他一面往後退,一面用力絞碎了他的腸子。   清晨之間,這巨大戰場上陷入的膠著態勢,實際上,卻是以怨軍忽然間經受到巨大的傷亡為代價的。山坡上,目睹著這一切,郭藥師一面發出命令,一面在焦慮中勒住韁繩,胯下的戰馬卻因為主人的焦躁而不自覺地轉了幾個圈。   郭藥師看見大量的投入甚至封不住東側山麓間夏村士兵的推進,他看見馬隊在山麓中段甚至開始被對方的槍陣截流,對方不要命的廝殺中,一部分生力軍竟已經開始動搖、膽寒,張令徽的數千士兵被逼在前方,甚至已經開始趨於崩潰了,想要轉身撤離——他自然是不會允許這種情況出現的。   而正前方,劉舜仁的部隊則稍微取得了一些戰果,或許是因為大量奔跑的俘虜稍微減弱了夏村士兵的殺意,也由於衝來的騎兵給正門附近的守軍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劉舜仁率領的部分士兵,已經衝進前方的戰壕、拒馬區域,他的後陣還在不斷地湧進去,試圖避開夏村鐵甲精騎的屠殺,不過……   郭藥師遠遠望著那片壕溝區域,忽然間想到了什麼,他朝著旁邊吼道:「給劉舜仁下令,讓他……」說到這裡,卻又停了下來。   胯下的戰馬轉了一圈,他道:「算了。再看看、再看看……」   更多的士兵,往那片壕溝裡湧進去了。   「往前!往前——衝過去!全都給我殺進去——」   衝過一道道的戰壕,劉舜仁口中大喊著。前方夏村的營門大開,由於利用奔行的俘虜巧妙隔開了戰線,另一邊的騎兵隊又吸引了夏村軍隊的主力,劉舜仁尋找到了些許縫隙,朝著這個方向發動了猛攻。夏村的帥旗本陣正從營地內部衝出來,但無論如何,這或許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機會。在這裡士氣爆棚全軍衝鋒的時候,出現些許失誤,甚至忘了後方本陣安全,似乎也是正常的。   ——他在心中期待著這是正常的。   然後他在一條壕溝的上方停了一下。   爆炸聲響起來了。   劇烈的爆炸陡然間在視野的前方升騰而起,火焰、煙塵、土石翻滾。然後一條一條,排山倒海的淹沒過來,他的身軀定了定,親兵從周圍撲過來,緊接著,巨大的衝力將他掀飛了。   郭藥師遠遠看著那戰壕區陡然發生的爆炸,在這個清晨,濃煙與飛揚的土塵一時間幾乎淹沒了那一片視野,他張開嘴,微微顫動了幾下,終於沒有發出聲音。劉舜仁麾下士兵的核心區域被籠罩在爆炸裡,外圍,夏村的戰士終於往這邊碾壓過來,他們面對的是已經毫無士氣的怨軍將士,整片壕溝區域附近,發生的都是一場巨大的屠殺。   劉舜仁從煙塵裡搖搖晃晃地爬起來,周圍大多是焦黑的顏色,土石被翻起來,鬆鬆軟軟的,讓人有些站不穩。同樣的,還有些人群在這樣的黑色裡爬起來,身上紅黑相間,他們有的人向劉舜仁這邊過來。   屠殺正從外圍往這邊蔓延。   劉舜仁的耳朵嗡嗡在響,他聽不清太多的東西,但已經感到劇烈的血腥氣和死亡的氣息了,周圍的槍林、刀陣、海潮般的合圍,當他終於能看清黑色邊緣蔓延而來的人潮時,有人在灰塵煙柱的那邊,似乎是蹲下身體,朝這邊指了指,不知道為什麼,劉舜仁似乎聽到了那人的說話。   「看,劉舜仁啊……」   士兵朝這邊蔓延過來,長槍刺進他旁邊親兵的身體,然後刺進他的身體,他握住第一把,然後是第二把,槍林刺過來,將他刺得後退,他抬起頭,從黑色的煙塵與白色的霧氣中看見了些許的天空,這是他最後的意識了。   不遠處,寧毅揮手,讓士兵收割整片戰壕區域:「全部殺了,一個不留!」   兵鋒蔓延而過。   戰場上,黑騎已經衝向怨軍的騎兵陣,山麓、山谷間變成死亡與復仇的海洋,人們發洩憤怒、飽餐鮮血,這一切持續了一段時間,當毛一山感到自己接近虛脫的時候,他發現,他與周圍的同伴已經衝出夏村山谷的範圍了……   第六一六章 戰痕   雪花又開始在天空中飄落下來了。   夏村的山谷內外,大規模的鏖戰已至於尾聲,原本怨軍營地所在的地方,火焰與濃煙正在肆虐。人與戰馬的屍體、鮮血自山谷內延綿而出,在谷地邊緣,也有小規模仍在抵抗的怨軍士兵,或已被圍困、屠殺殆盡,或正丟盔卸甲,跪地投降,飄雪的谷間、嶺上,不時發出歡呼之聲。   也有一部分人正在搜刮怨軍營中不及帶走的財物,負責安置傷員的人們正從營地內走出來,給戰場上受傷的士兵進行急救。人聲吵吵嚷嚷的,勝利的歡呼佔了多數,戰馬在山麓間奔行,停下時,黑甲的騎士們也卸下了頭盔。   遍地烽煙,谷地中央,龍茴等人的屍體被放下來了,裹上了大旗,走過的士兵,正向他行禮。   山谷外的雪地間,盡是凌亂的足印,以萬人計的奔跑撤離絞碎了整片雪原,夏村的斥候也正從不同方向朝著遠處的天地間追趕過去。秦紹謙站在雪嶺的上方,手上提著還沾有鮮血的大刀,看著遠處的景色。此時,周圍已經傳來歡呼,但他腦內的滾燙未褪,對於所見的一切,他接受了一部分,另一部分,還無法完全消化。   「把所有的斥候派出去……保持警惕,免得郭藥師回來……殺我們一個回馬槍……快去快去!保持警惕……」   怨軍大敗潰退了。   對於今天這場反殺的事實,從大夥兒決定打開營門,漫山遍野士氣沸騰開始,作為一名算得上出色的將領,他就已經心中有數、十拿九穩了。然而當一切局勢初步定下,回想女真人一路南下時的強橫,他率領武瑞營試圖阻擋的艱難,幾個月以來,汴梁城外數十萬人連戰連敗的頹喪,到夏村這一段時間破釜沉舟般的浴血奮戰……此時一切反轉過來,倒是令他的心中,產生了些許不真實的感覺……   這一直以來的煎熬,就到昨晚,他們也沒能看到太多破局或是結束的可能。然而到得此時……忽然間就熬過來了嗎?   「……立恆在哪裡?」   腦子裡轉著這件事,隨後,便回想起這位如兄弟師友般的同伴當時的果決。在混亂的戰場之上,這位擅長運籌的兄弟對於戰爭每一刻的變化,並不能清晰把握,有時候對於局部上的優勢或劣勢都無法瞭解清楚,他也因此從不插手細部上的決策。然而在這個早上,若非他當時忽然表現出的決斷,恐怕唯一的勝機,就那樣一瞬即逝了。   對於大局士氣上的把握和拿捏,寧毅在那片刻間,表現出的是無與倫比精確的。連日以來的壓抑、慘烈甚至於絕望,加上重壓來臨前所有人放手一搏的慾望,在那一瞬間被壓縮到極點。當那些俘虜做出出人意料的決定時,對於許多將領來說,能做的或許都只是觀望和猶豫,縱然心中感動,也只能寄望於營地內士兵接下來的奮戰。但他出人意料的做出了建議,將一切都豁出去了。   其後的戰鬥,郭藥師表現出了他對麾下士兵的運作與掌控能力,然而對於夏村一方來說,勝利依然來得頗為輕鬆。當劉舜仁的隊伍在夏村前方全軍覆沒,郭藥師就已經開始調動他的嫡系後撤,被拖在戰場裡的炮灰們與夏村士兵展開了混戰,幾近是單方面的屠殺。而郭藥師仍舊在這種近乎冷酷的壯士斷腕後率領能夠存活的一萬多主力撤離。   很難揣度郭藥師在這個早上的心情變化,也必然難以說清他果斷撤退時的想法。怨軍並非不能戰,但現實是如同這個冬天一般冰涼的,夏村有破釜沉舟、不死不休的可能,怨軍卻絕無將所有人在一戰中全部賭上的可能。   心中還在提防著郭藥師回馬一擊的可能,秦紹謙回頭看時,烽煙瀰漫的戰場上,大雪正在降下,經過連日以來慘烈鏖戰的山谷中,死屍與戰火的痕跡瀰漫,滿目蒼夷。然而在此時,屬於勝利後的情緒,第一次的,正在漫山遍野的人群裡爆發出來。伴隨著歡呼與笑語的,也有隱約壓抑的哭泣之聲。   渠慶一瘸一拐地走過那片山脊,這裡已經是夏村士兵追擊的最前方了,有些人正抱在一起笑,笑聲中隱隱有淚。他在一顆大石頭的後面看到了毛一山,他渾身鮮血,幾乎是癱坐在雪地裡,笑了一陣,不知道為什麼,又抱著長刀嗚嗚地哭起來,哭了幾聲,又擦了眼淚,想要站起來,但扶著石頭一用力,又癱倒下去了,坐在雪裡「哈哈」的笑。   渠慶沒有去扶他,他從後方走了過去。有人撞了他一下,也有人走過來,抱著他的肩膀說了些什麼,他也笑著揮拳打了打對方的胸口,而後,他走進附近的樹林裡。   這樹林當中,白色的雪和殷紅的血還在蔓延,偶爾還有屍體。他走到無人之處,心中的疲累湧上來,才緩緩地跪倒在地上,過得片刻,眼淚流出來,他張開嘴,低聲發出哭聲,如此持續了一陣,終於一拳轟的砸在了雪裡,腦袋則撞在了前方的樹幹上,他又是一拳朝著樹幹砸了上去,頭撞了好幾下,血流出來,他便用牙去咬,用手去砸、去剝,終於頭上手上口中都是鮮血淋淋,他抱著樹,雙目通紅地哭。   男人的哭聲,並不好聽,扭曲得猶如瘋子一般。   他曾經是武威營中的一名將領,手下有兩三百人的隊伍,在偷襲牟駝崗的那一晚,幾乎全軍覆沒了。他渾渾噩噩地脫離了大隊,苟且求存,無意中來到夏村這邊。人們說著女真凶殘、滿萬不可敵的神話,為自己開脫,讓人們覺得失敗是情有可原的,他本來也這樣信了,然而這些天來,終究有不一樣的東西,讓他看見了。   沒有什麼是不可勝的,可他的那些兄弟,終究是全都死光了啊……   他抱著那樹幹,扭曲而壓抑的哭聲,就那樣斷斷續續的持續了好久……   這一刻,除了渠慶,還有許多人在笑裡哭。   山谷上方的傷兵營裡,有人閉上了眼睛,聽著外面的聲音,口中喃喃地說道:「我們勝了?」身邊負責照料的乾瘦女子點了點頭,壓抑著回答:「嗯。」傷兵低聲說著:「啊,我們勝了啊……」終於停止了呼吸,他身下的墊子間,早已是鮮血一片了。   旁邊,人們還在陸續地救治傷員,或是收斂屍體,下方的歡呼傳來,恍如夢裡。   整個山間,此時都沉浸在一片酣暢如酒,卻又帶著些許癲狂的氣氛裡。寧毅快步走上山坡,便看到了正躺在擔架上的女子,那是娟兒,她身上有血,頭上纏著繃帶,一隻眼睛也腫了起來。   山下的大戰到混亂的時候,一部分被分割屠殺的怨軍士兵突破了無人守禦的營牆,衝進營地中來。其時郭藥師已經領兵撤退,他們絕望地展開廝殺,後方皆是傷病殘兵,還有力氣者奮起廝殺,娟兒身處其中,被追趕得從山坡上滾下,撞到頭,身上也幾處受傷。   「沒有生命危險吧?」   寧毅首先揪住了救治娟兒的大夫,一邊,紅提也過去開始給她做檢查。   「娟兒姑娘身體尚好,此次雖然……」那大夫搖頭說了兩句,看見寧毅的神色,忙道,「並無生命危險。」   「以後對身體有影響嗎?」   「娟兒姑娘手骨這段,往後若遇溼冷天氣,怕是會痛……除此之外……」   這大夫說了幾句,那邊娟兒已經將眼睛睜開了,她一隻眼睛腫起來,因此只能用另一隻眼看人,身上受傷流血,也頗為淒涼:「陸姑娘……姑爺、姑爺……我沒事,姑爺你沒受傷吧……」   寧毅走過去,握住她的一隻手,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娟兒掙扎著笑了笑:「我們打勝了嗎?」   「勝了。」寧毅道,「你別管這些,好好養傷,我聽說你受傷了,很擔心你……嗯,沒事就好,你先養傷,我處理完事情來看你。」   「嗯。」娟兒點了點頭,寧毅揮揮手讓人將她抬走,女子的一隻手還握著寧毅的手指,但過得片刻,終於還是鬆開了。寧毅回過頭來,問旁邊的宇文飛渡:「進營地後被抓的有多少人?」沒等他回答,又道,「叫人去全都殺了。」   宇文飛渡先是點點頭,隨後又有些猶豫:「東家,聽他們說……殺俘不祥……」   「呵。」寧毅揉了揉額頭,過得片刻,拍了拍宇文飛渡的肩膀,「無所謂的,我現在沒心情考慮大局,進來的全死,外面的留著。去吧。」   「是。」   宇文飛渡接了命令離開之後,寧毅在那裡站了片刻,方才長舒了一口氣,回頭看去,飄散的雪片並不密,然而延延綿綿的,仍舊已經開始籠罩整片天地,遠山近嶺間的氣氛,在滿目瘡痍間第一次顯得溫暖和平靜下來,無論是歡呼還是哭泣,那種讓人幾欲崩潰的慘烈與煎熬感,終於暫時的開始消散了。   回頭想來,這十日以來的廝殺奮戰,慘烈與煎熬,也確實令人有恍如隔世之感。眼前逼退了怨軍的這種可能性,一度遙不可及。紅提從身後過來,牽住了他的手:「娟兒姑娘沒事。」   「先把龍將軍以及其他所有兄弟的屍體收斂起來。」寧毅說了一句,卻是對旁邊的跟班們說的,「告知所有將領,不要放鬆警惕。下午開始祭奠龍將軍,晚上準備好好的吃一頓,但是酒……每人還是一杯的量。派人將消息傳給京城,也看看那邊的仗打得怎麼樣了。另外,追蹤郭藥師……」   風雪之中,他揮了揮手,一個一個的命令開始下達。   距離夏村幾裡外的地方,雪原,斥候之間的戰鬥還在進行。戰馬與戰士的屍體倒在雪上、林間,偶爾爆發的戰鬥,留下一兩條的人命,倖存者們往不同方向離開,不久之後,又穿插在一起。   接近中午時分,怨軍潰退的大隊才慢了下來。   士氣低落的隊列間,郭藥師騎在馬上,面色冰冷,無喜無怒。這一路上,他手下得力的將領已經將隊形再度整理起來,而他,更多的關注著斥候帶過來的情報。怨軍的高級將領中,劉舜仁已經死了,張令徽也可能被抓或是被殺,眼前的這支隊伍,剩下的都已經是他的嫡系,仔細算來,只有一萬五左右的人數了。   三萬六千人攻打數目不過己方一半的山谷,對方不過是一些武朝殘兵,到最後,己方折損過半。這是他從未想過會發生的事情。   這一刻,他在雪原間停下來,勒馬站定了,遊目四顧時,天地間都是同樣白色的景象,讓人幾乎分不清方向。曾經他們這支軍隊,大多數都是遼東的饑民組成,不過為了活命,後來投靠武朝重建,其中的組成也都是燕雲六州中失去財產土地的難民,他們沒有根基,也並不知道該往什麼地方去。幾名將領過來詢問郭藥師命令時,郭藥師的平靜臉色中,也沒人能看出他在想什麼。   一道道的訊息還在傳過來。過了許久,雪原上,郭藥師朝著一個方向指了指:「我們只得……去那邊了。」   眾將領的面色愕然,但不久之後,也大都頓足、嘆息,這天下午,怨軍的這支部隊再度啟程,終於,朝著風雪的更深處去了……   這一天是景翰十三年十二月初十,女真人的南侵之戰,第一次的迎來了轉機。對於此時汴梁周圍的諸多部隊來說,情況是令人錯愕的,他們在不長的時間內,大都陸續收到了夏村的戰報。而由於大戰之後的疲累,這天下午,夏村的軍隊更多的只是在舔舐傷口、鞏固戰力。只要還能站起來的士兵都在大雪之中參與祭奠了龍茴將軍以及在這十天內戰死的許多人。   放出去的斥候逐漸回來時,有人將一封信轉交給了寧毅。   那名斥候在追蹤郭藥師的隊伍時,遇上了武藝高絕的老人家,對方讓他將這封信帶回轉交,經過幾名綠林人確認,那位老人,便是周侗身邊唯一倖存的福祿前輩。   著人打開了信之後,發現裡面是一封血書。   寧毅看完之後,在雪裡站了一陣,然後將血書扔進火中燒掉。   這只是大戰之中的小小插曲,當那封血書中所寫的事情公佈天下,已經是多年以後的事情了。傍晚時分,從京城回來的斥候,則待回了另一條急迫的消息。   女真人自今日清晨,停止了攻城。   原因在與种師中率領的兩萬多西軍部隊趕到了汴梁城下,與完顏宗望正式展開對壘,試圖從後路威脅宗望。而面對這樣的情況,攻城未果的宗望竟直接放棄了汴梁城,以精銳騎兵大規模反撲西軍——這可能是久攻未下的洩憤之舉了——汴梁城內戰力不夠,不敢出城救援,隨後在城外,兩支軍隊展開了一場慘烈的大戰。种師中雖是老將,仍然一馬當先,全力奮戰,但畢竟由於實力差距,當下午斥候離開汴梁城的時候,西軍的兩萬多人,已經被殺得大敗潰退,种師中雖然仍能掌控一部分局勢,但再撐下去,恐怕要全軍覆沒在汴梁城外了。   聽到這樣的消息,秦紹謙、寧毅等人全都愕然了許久,西軍在普通人眼中確實大名鼎鼎,對於諸多武朝高層來說,也是有戰力的,但有戰力並不代表就能夠與女真人正面硬抗。在往日的戰事中,种師中率領的西軍雖然有一定戰力,但面對女真人,仍舊是知情識趣,打一陣,幹不過就退了。到得後來,大家全在旁邊躲著,种師中便也率領大軍躲起來,郭藥師去找他單挑的時候,他也只是一路迂迴,不願意與對方硬拼。   卻想不到,當完顏宗望慘烈攻城近二十天的現在,這位老人家忽然殺到了。   這一次,他沒有選擇撤退。   據斥候所報,這一戰中,汴梁城外屍橫遍野,不僅是西軍漢子的屍體,在西軍潰敗形成前,面對著名震天下的女真精騎,他們在种師中的率領下也已經取得了不少戰果。   老人的意圖顯而易見,女真人攻城二十日未果,戰力也已經開始下降,減員嚴重。西軍的兩萬多人,或者無法打敗對方,但只要賭上性命,再給女真人造成一定的損失,損失巨大的女真部隊或許就再也不能考慮攻城,而城中的种師道等人,也終於能夠選擇逼和對方了……   就在寧毅等人在夏村為了种師中的英勇果斷感到震撼的同時,汴梁城中,疲倦至極的人們正在為西軍的到來而歡呼、喜極而泣,相對而言,之後傳來的夏村消息還未被眾人所知。蘇文方來到傷兵營裡,看到了髮鬢凌亂,面色蒼白而身材消瘦的師師,將夏村的事情告訴了他。   師師睜著大眼睛怔怔地看了他好久,過得片刻,雙手揪著衣襟,微微低下身子,壓抑而又劇烈地哭了起來。那單薄的身子顫抖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隨時要倒下的豆芽,淚水如雨而落。看著這一幕,蘇文方的眼眶也紅了起來,他在城內奔波數日,也是形容消瘦,面上滿是胡茬,過得一陣,便離開這裡,繼續為相府奔波了。   皇城之中,大臣們已經在這裡聚集起來,彙總各方而來的消息,都有些喜氣洋洋。而這個時候,名叫秦嗣源的老人正在殿上說著一件煞風景的事情。   這件事情是……救援种師中。   第六一七章 捨身的智慧 無淚的慈悲   天已入夜,風雪在夏村一帶聚集著,與篝火的光亮匯在一起。   怨軍從這裡撤離後,周圍的一片,就又是夏村完全掌控的範圍了。大戰在這天上午方才停下,但各種各樣的事情,到得此時,並沒有告一段落的跡象,初時的狂歡與激動、虎口餘生的慶幸已經暫時的減褪,營地內外,此時正被各種各樣的事情所環繞。   「……大戰初捷,知道所有人都很累,老子也累,但是方才開會之時,秦將軍與寧先生已經決定,明日拔營,增援京師,你們要好好的往下傳達這件事……」   亮著燈火的小棚屋裡,夏村軍的中層將官正在開會,長官龐六安所傳遞過來的消息並不輕鬆,但即便已經忙碌了這一天,這些麾下各有幾百人的軍官們都還打起了精神。   「……連戰十日,打敗了郭藥師,大夥兒的情況,誰都知道。可是京師危殆,今天下午傳來的消息也已經清楚了,小種相公孤注一擲,直取宗望本陣!他是知道宗望的攻城戰也已打底了。宗望的軍隊再有傷亡,便難以繼續強攻京城,小種相公吸引了宗望的注意,可現如今,京城的軍隊是不能出城救援的!方圓數十里,可戰之兵,只有咱們這一支!」   「今日會上,寧先生已經強調,京師之戰到郭藥師退走,基本就已經打完、結束!這是我等的勝利!」   就著火光,龐六安揮了揮手:「但結束只代表大局不變,京師多半已經能夠守下來。可這一戰,我等真的打勝了嗎?女真幾萬人殺下來,一路長驅直入,殺至我朝京城,幾度破城!於汴梁城外,連敗我朝幾十萬大軍!逼退他們,如今我等只是勉強做到,但即便逼退,又能如何?異日他捲土重來,我朝又可否擋下?」   「諸位兄弟,秦將軍、寧先生,今日都說了,不論今日戰果如何,異日兩國之間,都必再逢決戰之期,此為你死我活的滅國之戰。此戰之中,最為重要的是什麼……是可戰之人!」   龐六安頓了頓,看了看一眾將官:「如夏村的我等,如為救援前來的龍將軍等人,如敢與女真人作戰的小種相公。我等所能依靠者,不是那些識大局後反而畏縮不前的聰明人,而是這些知難而進的弟兄!諸位,女真人想要平安回去,只有這一戰之力了。我軍與郭藥師一戰,已淬火成刀,明日拔營與會女真大軍,或戰或不戰,皆為見血開鋒之舉。他日女真人再來之期,汝等皆是這家國中流砥柱,與其會獵天下,何其快哉……這些事情,諸位要給麾下的兄弟帶到。」   來自上方的命令下達不久,還在發酵,但對於夏村之中眾多兵將來說,則多少都有些覺悟。一場大勝,對於此時的夏村將士而言,有著難以承受的重量,只因這樣的勝利真是太少了,如此的艱難和頑強,他們經歷得也少。   中午和夜間雖有慶祝和狂歡,但是在敞開了肚子吃喝之後,單純沉浸在喜悅中的人,卻並非多數。在這之前,這裡的每一個人畢竟都經歷過太多的戰敗,見過太多同伴的死亡。當死亡成常態時,人們並不會為之感到奇怪,然而,當可以不死的選擇出現在眾人面前時,曾經為何會死、會敗的疑問,就會開始湧上來。   對於此時天下的軍隊來說,會在大戰後產生這種感覺的,恐怕僅此一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因為寧毅幾個月以來的引導。因此、戰勝之後,傷感者有之、哭泣者有人,但當然,在這些複雜情緒裡,喜悅和發自內心的個人崇拜,還是佔了許多的。   寧毅與秦紹謙一文一武的形象,文的運籌、武的果決,再加上呂梁山過來的黑騎,竹記麾下的大量綠林人士,各種與眾不同的本領,這些東西,都具有清晰的符號性,在這支由雜牌軍拼湊起來的部隊裡,極容易在眾人的心裡烙下印記。   在大吃一頓之後,毛一山又去傷兵營裡看了幾名認識的兄弟,出來之時,他看見渠慶在跟他打招呼。連日以來,這位經歷戰陣多年的老兵大哥總給他沉穩又有些抑鬱的感覺,唯有在此時,變得有些不太一樣了,風雪之中,他的臉上帶著的是愉悅輕鬆的笑容。   沒有將士會將眼前的風雪當做一回事。   聊了幾句之後,渠慶給他一塊石頭:「別溜達了,回去磨刀吧。」   「呃?」毛一山愣了愣,隨後也明白過來,「明日,還要戰?」   「可能不在明日,也可能不會再有一戰,但與女真人,必有一場對峙。不戰最好,戰,也不怕。咱們做好準備就行。」   這日下午,祭奠龍茴時,眾人即便疲累,卻也是熱血激昂。不久之後又傳來种師中與宗望正面對殺的消息。在探望過雖然負傷卻仍舊為了勝利而歡欣雀躍的一眾兄弟後,毛一山與其他的一些士兵一樣,心中對於與女真人放對,已有些心理準備,甚至隱隱有著嗜血的渴望。但當然,渴望是一回事,真要去做,是另一回事,在毛一山這邊也知道,十日以來的戰鬥,即便是未進傷兵營的將士,也盡皆疲累。   不過,若是上方發話,那肯定是有把握,也就沒什麼可想的了。   兩人此時正在山腰處,一面閒聊幾句,一面朝山下的方向看。夏村營門那邊,其實顯得有些熱鬧,那是因為從不久前開始,已經過來了幾撥人,都是汴梁附近其他部隊的人,看得讓人有些心煩。毛一山心中倒是想到一件事,問道:「渠大哥,你以前……其實是在哪隻部隊裡當官的吧?」   渠慶武藝不低,戰鬥經驗豐富,對於戰場許多局勢的發展變化,都能看得清楚,毛一山早已見識過。此時今日見他心情好,才問出來。渠慶望著山下,倒是沒有為著這個問題而氣惱,片刻後,笑了笑:「當官……不如當個小兵來得好。」   「那……渠大哥,若是這一仗打完之後,你我是不是就要回去各自的部隊了?」   這句話是毛一山猶豫了片刻之後才問出來的,問完之後,渠慶也沉默了,只是在不久之後,望著營門那邊的熱鬧,皺起眉頭,冷冷地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夏村大戰之後還不到一日的時間,只是傍晚開始,從此時分佈在汴梁附近各個軍隊中派出的使者便陸續過來了,這些人,或是其餘幾支軍隊中位高者、有名望、有武藝者,也有曾經在武瑞營中擔任官職,潰敗後被陳彥殊等大員收攏的武將。這些人的陸續趕來,一方面為祝賀夏村大捷,讚歎秦紹謙等人立下不世之功,另一方面,則擺出了唯秦紹謙馬首是瞻的態度,希望與夏村軍隊拔營前進,趁此大勝之際,士氣高漲,以同解京城之圍。   而這些人的到來,也在旁敲側擊中詢問著一個問題:初時因各軍大敗,諸方收攏潰兵,各人歸置被打亂,不過權宜之計,此時既然已獲得喘息之機,這些有著不同編制的將士,是不是有可能恢復到原編制下了呢?   士兵的編制混亂問題或許一時間還難以解決,但將領們的歸置,卻是相對清楚的。例如此時的夏村軍中,何志成原本就隸屬於武威軍何承忠麾下,毛一山的長官龐令明,則是武勝軍陳彥殊麾下將領。此時這類中層將領往往對麾下散兵負責。小兵的問題可以含糊,這些將領當初則只能算是「借調」,那麼,什麼時候,他們可以帶著麾下士兵回去呢?   夏村一方對這類問題打著馬虎眼。但相對於一貫以來的遲鈍,以及面對女真人時的笨拙,此時各方所有人的反應,都顯得敏銳而迅速。   能夠到這個層次上談事情的人,有誰會是真正的廢物?   ……   京城。   從皇城中出來,秦嗣源去到兵部,處理了手頭上的一堆事情。從兵部大堂離開時,風雪交加,淒涼的城市燈火都掩在一片風雪裡。   女真人在這一天,暫停了攻城。根據各方面傳來的消息,在之前漫長的煎熬中,令人感到樂觀的一線曙光已經出現,即便女真人在城外大勝,再掉頭過來攻城,其士氣也已是二而衰,三而竭了。朝堂諸公都已經感受到了和談的可能,京城防務雖還不能放鬆,但由於女真人攻勢的停歇,總算是取得了片刻的喘息。   只是對於秦嗣源來說,諸多的事情,並不會因此有所減少,甚至因為接下來的可能性,要做準備的事情陡然間已經壓得更多。   無論是戰是和,後續的事物都只會更為繁瑣。   「……去酸棗門。」   如此吩咐了身邊的隨人,上到馬車之後,籍著車廂內的油燈,老人還看了一些通報上來的消息。連日以來的大戰,死傷者不計其數,汴梁城內,也已經數萬人的死去,產生了巨大的厭戰情緒,物價飛漲、治安紊亂都已經是正在發生的事情,失去了家人的女人、小孩、老人的哭聲日夜不停,從兵部往城牆的一路,都能隱約聽見這樣的動靜。而這些事情所轉化而來的問題,最終也都會歸集到老人的手上,化作常人難以承受的巨大問題和壓力,壓在他的肩頭。   到了滿目瘡痍的新酸棗門附近,老人方才放下手頭的工作,從車上下來,柱著柺杖,緩緩的往城牆方向走過去。   周圍有取暖的篝火、帳篷,彙集的士兵、傷員,不少人都會將目光朝這邊望過來。老人身形消瘦,揮退了想要過來攙扶他的隨從,一面想著事情,一面柱著柺杖往城牆的方向走,他沒有看這些人,包括那些傷者,也包括城內死去了家人的悲悽者,這些天來,老人對這些大多是冷漠也不予理睬的。到得高高的樓梯前,他也未有讓人攙扶,而是一面想事情,一面緩慢的拾階而上。   殘破的城牆上瀰漫著血腥氣,風雪急驟,夜色之中,可以看見燈光黯淡的女真軍營,遠遠的方向則已是漆黑一片了。老人朝著遠方看了一陣,有人群與火把過來,為首的老人在風雪中向秦嗣源行了一禮,秦嗣源朝著那邊行禮。兩名老人在這風雪中無言地對揖。   過得片刻,那頭的老人開了口,是种師道。   「聽聞今日殿上之事,秦相為舍弟求出兵,師道感激不盡。」   「……」秦嗣源無言地、重重地拱了拱手。   那邊种師道已經直起身來:「只是這感激是於私。於公,師道亦如諸公一般,不贊同秦相此想法。京城危殆,城中兵力業已見底,貿然出城,不過被女真人各個擊破。若女真人孤注一擲,再來攻城,我方只會愈發捉襟見肘。右相此議……唉……」   雙方都是聰明絕頂、人情練達之人,有許多事情,其實說與不說,都是一樣。汴梁之戰,秦嗣源負責後勤與一切俗務,對於戰事,插手不多。种師中揮軍前來,固然振奮人心,然而當女真人改變方向全力圍攻追殺,京城不可能出兵救援,這也是誰都清楚的事情。在這樣的情況下,唯一發聲激烈,想要拿出最後有生力量與女真人放手一搏,保存下种師中的人竟是素來穩妥的秦嗣源,委實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以至於今天在金鑾殿上,除了秦嗣源本人,甚至連一貫與他搭檔的左相李綱,都對此事提出了反對態度。京城之事,關係一國存亡,豈容人孤注一擲?   更何況,無論种師中是死是活,這場大戰,看來都有結束的希望了。何苦節外生這種枝。   一場朝儀持續許久,到得最後,也只是以秦嗣源得罪多人,且毫無建樹為收場。老人在議事結束後,處理了政務,再趕來這邊,作為种師中的兄長,种師道雖然對於秦嗣源的仗義表示感謝,但對於時局,他卻也是覺得,無法出兵。   「只是……秦相啊,種某卻不明白,您明知此議會有何等結果,又何苦如此啊……」   風雪之中,种師道與秦嗣源一同走到城牆邊,望著遠處的黑暗,那不知歸宿的种師中的命運,低聲地嘆息出聲。   ……   「……秦嗣源這老狗,今日行事,實在奇怪。」   御書房中,寫了幾個字,周喆將毛筆擱下,皺著眉頭吸了一口氣,而後,站起來走了走。   「杜成喜,你說他是要幹嘛……」   房間裡,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的杜成喜身體震了震:「聖上早先便說,右相此人,乃天縱之才,他心中所想,奴婢實在猜不到。」   「哼,天縱之才。」周喆揹負雙手笑了笑,然後又收斂了笑容,「秦嗣源此人,謀算甚深,奇正之道皆通,確是厲害,以往朝堂議事,他若真有鬼主意,必定在朝議之前,就都已將關節打通。唯有此次,哼,提出個這樣的想法,令得李綱都不站在他那一邊,要說其中無詐,又有誰信。」   杜成喜猶豫了一下:「陛下聖明,只是……奴婢覺得,會否是因為戰場轉機今日才現,右相想要打通關節,時間卻來不及了呢?」   「嗯?你這老狗,替他說話,莫非收了他的錢?」周喆瞥了杜成喜一眼。杜成喜被嚇得連忙跪了下來請罪,周喆便又揮了揮手。   「起來起來,朕不過開句玩笑。你就算收了錢,那也無妨,朕莫非還會受你蠱惑?」他頓了頓,「只是,你也想得岔了。若是時間不夠,明知強撐無益,秦嗣源自然連開口都會省掉,他今日舌戰群臣,在朕想來,該是察覺到位置尷尬,怕有人秋後算賬,想要樹敵放權了吧!這老狗啊,老謀深算,知道有時候被人罵幾句,被朕斥責幾句,反而是好事,只是這等手段,朕豈會看不出來……嘿……」   他笑了笑,那個笑容在臉上古怪地持續了許久,然後也不知是在咀嚼還是在回味,低聲說了幾個字:「嘿……夏村大捷啊……」   這喃喃低語聲中,有人過來通報,李梲到了。   「宣他進來。」   周喆說道,走回了書桌後方。   不多時,上次負責出城與女真人談判的大臣李梲進來了。   ……   「……戰事與政事不同。」   風雪撲上城牆,蒼白的鬚髮在風雪裡抖動著,都已結上霜花。   秦嗣源伸手觸了觸女牆上被冰凍的血痕:「這些年來,嘗與人議論,大戰之中,何事最為重要。在夏村,與劣子搭檔,名為寧毅者,往日最愛奇巧之技,好琢磨格物之學,好研究火器。而外界士人論戰,則每每關心戰法,何物在前、何物在後,若遇特定之地,如何應對。然而……遇上遼人、女真人,皆無作用,只因我朝重文輕武,數十萬軍隊戰意皆無,被數萬人打得落花流水……」   老人頓了頓,嘆了口氣:「種世兄啊,文人便是如此,與人論戰,必是二論取其一。其實天地萬物,離不開中庸二字。子曰:張而不馳,文武弗能;馳而不張,文武弗為。一張一弛,方為文武之道。但愚笨之人,往往無能分辨。老朽一生求穩妥,可在大事之上,行的皆是冒險之舉,到得如今,種世兄啊,你覺得,就算此次我等僥倖得存,女真人便不會有下次過來了嗎?」   种師道道:「有此次教訓,只需此後汲取,今上勵精圖治,朝中眾位……」   「種世兄說得輕巧啦。」秦嗣源笑了笑,「幾十萬人被打垮在城外,十萬人死在這城內,這幾十萬人如此,便有百萬人、數百萬人,也是毫無意義的。這世事真相為何,朝堂、軍隊問題在哪,能看清楚的人少麼?世間行事,缺的從不是能看清的人,缺的是敢流血,敢去死的人。夏村之戰,便是此等道理。那龍茴將軍在出發之前,廣邀眾人,應和者少,據聞陳彥殊曾阻人加入其中,龍茴一戰,果然戰敗,陳彥殊好聰明!然而若非龍茴激起眾人血性,夏村之戰,恐怕就有敗無勝。聰明人有何用?若世間全是此等‘聰明人’,事到臨頭,一個個都噤聲後退、知其厲害危險、心灰意冷,那夏村、這汴梁,也就都不用打了,幾百萬人,盡做了豬狗奴隸便是!」   「說他們聰明,不過是小聰明,真正的聰明,不是這樣的。」老人搖了搖頭,「如今我朝,缺的是什麼?要擋住下一次金人南下,缺的是什麼?不是這京城的百萬之眾,不是城外的數十萬大軍。是夏村那一萬多人,是龍茴將軍帶著死在了刀下的一萬多人,也是小種相公帶著的,敢與女真人衝陣的兩萬餘人。種世兄,沒有他們,我們的京城百萬之眾,是不能算人的……」   种師道沉默在那裡,秦嗣源望著遠處那黑暗,嘴脣顫了顫:「老朽於戰事或許不懂,但只希望以城中力量,儘量牽制女真人,使其無法全力進攻小種相公,待到夏村軍隊拔營前來,再與女真大軍對峙,京城出面和談,或能保下有生力量。有這些人在,方有下一次面對女真人的種子。此時若放任小種相公在城外全軍覆沒,下一次大戰,何人還敢全力救援京城?老朽也知此事冒險,可今日之因,焉知不會有他日之禍?今日若能冒險過去,才能給他日,留下一點點本錢……」   「……秦相用心良苦,師道……代舍弟,也代所有西軍弟子,謝過了。」過了好一會兒,种師道才再度躬身,行了一禮。老人面色悽然,另一邊,秦嗣源也吸了口氣,回禮過來:「種世兄,是老朽代這天下人謝過西軍,也對不住西軍才是……」   他嘆了口氣,過了片刻,种師道在一旁哈哈笑起來。   「其實,秦相或許過慮了。」他在風中說道,「舍弟用兵行事,也素求穩妥,打不打得過,倒在其次,後路多半是想好了的,早些年與西夏大戰,他便是此等做派。就算戰敗,率領部下逃走,想來並無問題。秦相其實倒也不用為他擔憂。」   「哦,是嗎。」秦嗣源回答道,「哈哈……但願如此。」   城牆上,疲累的兩人都望向遠方,牆上的眾多將士也望向遠方。黑暗中雪花飄飛,由於火把被風吹得並不明亮,他們其實看不見對方的臉色,秦嗣源老人的臉上,有眼淚在這黑暗裡流下來,在這向來冷漠決絕的老人身上出現這種事,想來是因為城牆上,雪風實在太大的緣故……   金鑾殿,周喆已向李梲下完了命令。   「……議和之事,左相是很想親自前往的,朕思前想後,你終究已與宗望打過了交道,且身段比左相圓滑。此次和議,許你見機而行。此時种師中率西軍正被宗望追擊,朕不欲西軍折損太重,你接了旨意,速速出城吧。這完顏宗望,也該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了!」   ……   汴梁城北,五丈嶺。   深夜時分,風雪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凍住了。   五丈嶺上,有篝火在燃燒,數千人正聚集在寒冷的山頭上,由於周圍的木柴不多,能夠升起的火堆也不多,士兵與戰馬聚集在一起,偎依著在風雪裡取暖。   山下的遠處,火光巡弋,由於黑暗中搜魂的使者。   不多時,有喊殺聲響起來,順著雪風、肆掠山頭,士兵打起精神,警惕黑暗中來襲的敵人,但不久之後,他們發現這是敵人夜裡的攻心計而已。   營地最中央的一個小帳篷裡,身上纏著繃帶、還在滲血的老人睜開了眼睛,聽著這聲音。   「求援的人……衝出去了嗎……」   「衝出去了,衝出去了……」跟在身邊多年的老副將王弘甲說道。   「不要留在這裡,當心被圍,讓大夥快走……」   「是。」   王弘甲如此答應著,過得片刻,他從這小帳篷裡出去,有帶著重傷的將領過來:「四周皆已被女真人截斷去路……」   ……   「……西軍去路,已被我軍全數截斷。」   五丈嶺外,臨時紮下的營地裡,斥候奔來,向宗望報告了情況。宗望這才從馬上下來,解開了披風扔給隨從:「也好,圍住他們!若他們想要突圍,就再給我切一塊下來!我要他們全都死在這!」   這一天的戰鬥下來,西軍在女真人的猛攻下堅持了大半天的時間,而後崩潰。种師中率領著大部一路逃亡輾轉,但事實上,宗望對這次戰鬥的憤怒,已經全部傾瀉在這支不要命的西軍身上,當女真騎兵展開對西軍的全力追殺,西軍的本陣根本沒有順利逃亡的可能,他們被一路穿插切割,落單者則被悉數屠殺,到得最後,一直被逼到這山頭上。雙方才都停了下來。   不多時,又有人來。   「稟報大帥,汴梁一方有使者出城,乃是前次過來談判的那個武朝人。武朝皇帝……」   「殺了他。」   「……欲與我方和談。」   「哦?那先不殺他,帶他來這裡。」   「是。」   「讓他看著我殺光這些人……再跟他們談!」   ……   汴梁。   深夜,城牆附近的小房間裡,從城外進來的人見到了那位老人家。   「種帥……」幾名身上帶血的小將普通跪下了,有人看見過來的老人,甚至哭了出來。   种師道端了熱水,走向他們,拍他們的肩膀:「知道了,知道了……」   「種帥,小種相公他被困於五丈嶺……」   「知道了,知道了,程明他們先你們一步到,已經知道了,先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種帥,朝廷是否出兵……」   「我說知道了!」老人聲音嚴厲了一瞬間,然後道,「接下來的事,我會處理,你們待會吃些東西,與程明他們碰個面吧。會有人安排你們療傷和住下。」   「種帥……」   幾人不久被人帶走了,房間裡,种師道坐在椅子上,看著不遠處微微晃動的燈燭。不久,親兵過來,向他報告同伴已經安頓好的消息,种師道點了點頭:「你下去吧。」   「是。」親兵回答一聲,待要走到房門時回頭看看,老人仍然只是怔怔地坐在那兒,望著前方的燈點,他有些忍不住:「種帥,咱們是否央求朝廷……」   「……沒有可能的事,就不要討人嫌了吧。」   种師道回答了一句,腦中想起秦嗣源,想起他們先前在城頭說的那些話,油燈那一點點的光芒中,老人悄然閉上了眼睛,滿是皺紋的臉上,微微的顫動。   ……   第二天的早晨,五丈嶺。   風雪停了。   种師中從帳篷裡走出來。   雖然被稱作小種相公,但他的年紀也已經不小,滿頭白髮。昨日他受傷嚴重,但此時仍舊穿上了鎧甲,然後他跨上戰馬,抓起關刀。   士兵朝他聚攏過來,也有不少人,在昨晚被凍死了,此時已經不能動。   「家兄當會過來。」种師中沒有理會死去的士兵,向王弘甲說道,「隨我突圍!」   王弘甲道:「是。」   汴梁城,种師道站在城頭,望向遠處那片彷彿無垠的雪原。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种師中策馬揮刀,衝向女真人的騎兵隊。   夏村,軍隊拔營出征。   汴梁城內的小房間裡,薛長功睜開眼睛,嗅到的是滿鼻腔的藥味,他的身上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微微偏過頭,旁邊的小床上,一名女子也躺在那裡,她面色蒼白、呼吸微弱,也是渾身的藥味——但畢竟還有呼吸——那是賀蕾兒。   不久之後——他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後——有人來告訴他,要與女真人議和了。   窗外風雪已經停下來,在經歷過如此漫長的、如地獄般的陰霾和風雪之後,他們終於第一次的,看見了曙光……   第六一八章 驚蟄(一)   烏雲、漠雪、城郭。   汴梁。   百萬人聚集的城池,在這個冬日裡,不復往日的喧囂。一牆之隔,北面的城牆下,護城河裡靜靜的結出厚冰,鮮血、屍體、城牆上扔下來的物件一半沉入河底,一半突出冰面,在一一次涼了又化、化了又涼的過程裡,逐漸混成猙獰的冰雕,此時,連同遠處的女真人營地,它們也安靜下來了。   厚實高聳的城牆裡,灰白相間的顏色渲染了一切,偶有火焰的紅,也並不顯得鮮豔。城市沉浸在死亡的悲切中還不能復甦,絕大多數死者的屍體在城市一端已被燒燬,犧牲者的家人們領一捧骨灰回去,放進棺木,做起靈位。由於城門緊閉,更多的小門小戶,連棺材都無法準備。嗩吶聲響、嗩吶聲停,家家戶戶,多是哭聲,而悲傷到了深處,是連哭聲都發不出來的。一些老人,婦女,在家中孩子、丈夫的死訊傳來後,或凍或餓,或是悲悽太過,也靜悄悄的死去了。   這樣的悲痛和淒涼,是整個城市中,從未有過的景象。而儘管攻防的大戰業已停下,籠罩在城池內外的緊張感猶未褪去,自西軍种師中與宗望對陣全軍覆沒後,城外一日一日的和談仍在進行。和談未歇,誰也不知道女真人還會不會來攻打城池。   當初大夥兒與城偕亡的心氣勁已經過去,稍稍緩解之後,痛楚已經湧上來,沒有多少人再有那般的銳氣了。城中的人們內心忐忑,注意著城北的消息,有時候就連腳步聲都忍不住要放緩一些,生怕驚動了那邊的女真野獸。在這圍城已久的冬季,整個城市,也漸漸的要結成巨冰了。   暗流悄然湧動。   臘梅花開,在院子的角落裡襯出一抹嬌豔的紅色,僕人儘量小心地走過了門廊,院落裡的正廳裡,老爺們正在說話。為首的是唐恪唐欽叟,旁邊做客的,是燕正燕道章。   獸紋銅爐中炭火燃燒,兩人低聲說話,倒並無太多波瀾。   「……汴梁一戰至此,死傷之人,不計其數。這些死了的,不能毫無價值……唐某先前雖一力主和,與李相、秦相的許多想法,卻是一致的。金人性烈如虎狼,既已開戰,又能逼和,和談便不該再退。否則,金人必捲土重來……我與希道賢弟這幾日時常議論……」   「……唐大人耿大人此念,燕某自然明白,和談不可草率,只是……李梲李大人,性子過於謹慎,怕的是他只想辦差,應對失據。而此事又不可太慢,若是拖延下去,女真人沒了糧草,只好狂飆數百里外劫掠,到時候,和談必定失敗……不易拿捏呀……」   「……蔡太師明鑑,不過,依唐某所想……城外有武瑞軍在,女真人未必敢妄動,如今我等又在收攏西軍潰部,相信完顏宗望也不欲在此久留。和談之事核心,他者尚在其次,一為精兵,二為太原……我有精兵,方能應付女真人下次南來,有太原,此次大戰,才不致有切骨之失,至於錢物歲幣,反倒不妨沿用武遼前例……」   「只可惜,此事並非我等說了算哪……」   「……是啊。此次大戰,出力甚重者,為左右二相,為西軍、種相公……我等主和一系,確是沒什麼事可做的。不過,到得此等時候,朝堂上下,力氣是要往一塊使了。唐某昨日曾找秦相議論,此次大戰,右相府出力最多,他家中二子,紹和於太原據宗翰,紹謙於夏村退怨軍,本是不世之功。可右相為求避嫌,似已有隱退之念……」   「……秦相一世豪傑,此時若能全身而退,不失為一場佳話啊……」   「……為國為民,雖千萬人而吾往,國難當頭,豈容其為一身謗譽而輕退。右相心中所想,唐某明白,當初為戰和之念,我與他也曾多次起爭執,但爭執只為家國,絕非私怨。秦嗣源此次避嫌,卻非家國幸事。道章賢弟,武瑞營不可輕易換將,太原不可失,這些事情,皆落在右相身上啊……」   「……唐兄既然如此說,燕某自與唐兄,同進同退……」   炭火燃燒中,低聲的說話逐漸至於尾聲,燕正起身告辭,唐恪便送他出來,外面的院落裡,臘梅襯著白雪,景色清麗怡人。又互相話別後,燕正笑道:「今年雪大,事情也多,惟願來年太平,也算瑞雪兆豐年了。」   「瑞雪兆豐年,希望如此。」唐恪也拱手笑笑。   他送了燕正出門,再折回來,廳堂外的屋簷下,已有另一位老人端著茶杯在看雪了,這是他府中幕僚,大儒許向玄。   「同進同退,說來慷慨,燕道章這個人,是個沒骨頭的啊。」   「願他將這些話,帶給蔡太師吧……」   朝堂之中,燕正風評甚好,一方面性格耿直,另一方面素來也與唐恪這些才德兼備的大家來往,但實際上他卻是蔡京的棋子。平日裡傾向於主和派,關鍵時刻,無非就是個傳話人罷了。   「方才,耿大人他們派人傳話過來,國公爺那邊,也有些支支吾吾,這次的事情,看來他是不願出頭了……」   「收復燕雲,功成身退,楚國公已有身前身後名,不出頭也是正理。」   兩人聊了幾句,又是一陣沉默,房內炭火爆起一個火星來,屋外雪涼得滲人。唐恪將這雪景看了片刻,嘆了口氣。   「冬天還未過呢……」他閉上眼睛,呼出一口白氣。   「驚蟄就到了……」   ……   薛長功身上纏著繃帶,坐在椅子上,上首過來的,是軍中來看望他的兩名上司,一名胡堂,一名沈傕的,皆是捧日軍中高層。已經說了一會兒話。   「……如今,女真人戰線已退,城內戍防之事,已可稍作休憩。薛兄弟所在位置雖然緊要,但此時可放心修養,不至於誤事。」   「……只需和談結束,大夥兒總算可以鬆一口氣,薛兄弟此次必居首功,可是場潑天的富貴啊。到時候,薛兄弟家中這些,可就都得換換嘍。」   「寒家小戶,都仗著諸位上官和兄弟抬愛,送來的東西,此時還未點算清楚呢。一場大戰,兄弟們屍骨未寒,想起此事,薛某心中過意不去。」薛長功有些虛弱地笑了笑。   胡堂擺了擺手:「哎,話不是這樣說,我輩武人,功名自刀上取,褲腰帶上繫著人頭。地下的兄弟沒有福分,僥倖活著的,該吃吃該喝喝,該享受的樂子,都得將它享受了。這話那幫讀書人聽了得罵我了,可軍中就是這樣,薛兄弟惦記手下弟兄,是好事,可是該享受的,你一分都別落。這樣啊,兄弟們也才好跟著你玩命。」   沈傕笑道:「此次若能活著,升官發財,不在話下,到時候,薛兄弟,礬樓你得請,兄弟也一定到,哈哈……」   他們說的自是正理,薛長功笑了笑,點頭稱是:「……只是,城外情況,如今究竟怎樣了?我臥床幾日,聽人說的些零零碎碎……和談終究不可全信,若我等士氣弱了,女真人再來,可是滔天大禍了……另外,聽說小種相公出了事,也不知道具體怎樣……」   「西軍是爺們,跟咱們城外的那些人不同。」胡堂搖了搖頭,「五丈嶺最後一戰,小種相公身受重傷,親率將士衝擊宗望,最後梟首被殺,他手下不少騎兵親衛,本可逃離,然而為了救回小種相公屍身,連續五次衝陣,最後一次,僅餘三十餘人,全都身負重傷,人馬皆紅,終至全軍覆沒……老種相公也是硬氣,軍中據聞,小種相公揮軍而來,曾派人請京城出兵襲擾,後來大敗,也曾讓親兵求援,親兵進得城來,老種相公便將他們扣下了……如今女真大營那邊,小種相公連同數百衝陣之人的頭顱,皆被懸於帳外,城外和談,此事為其中一項……」   「聽有人說,小種相公奮戰直至戰死,猶然相信老種相公會領兵來救,戰陣之上,數次以此言鼓舞士氣。可直到最後,京內五軍未動。」沈傕低聲道,「也有說法,小種相公對陣宗望後不及逃走,便已知曉此事結果,只是說些假話,騙騙眾人而已……」   沈傕頓了頓:「小種相公死後,武瑞營揮軍而來,再之後,武勝武威等幾支軍隊都已過來,陳彥殊、方煉、林鶴棠等人麾下十餘萬人推進……其實,若無西軍一擊,這和談,怕也不會如此之快的……」   守城近一月,悲壯的事情,也早已見過許多,但此時說起這事,房間裡依舊有些沉默。過得片刻,薛長功因為傷勢咳嗽了幾聲。胡堂笑了笑。   「說起軍功來,夏村那幫人打退了郭藥師,如今又在城外與女真對峙,若是論功行賞,說不定是他們功勞最大。」   沈傕壓低了聲音:「國朝治軍素來以文臣為首,我等在軍中,所受掣肘數不勝數,到頭來,大夥兒打不過了,說是將士無能,我等武將,有口莫辯。秦紹謙……他是右相之子,行事自然不受束縛,故能大敗怨軍。這是好事,但……唉,總之,能勝總是好事……」   「他們在城外也不好過。」胡堂笑道,「夏村軍隊,說是以武瑞營為首,實際上城外軍隊早被打散,如今一面與女真人對峙,一面在扯皮。那幾個指揮使,陳彥殊、方煉、林鶴棠,哪一個是省油的燈。聽說,他們陳兵城外,每天跑去武瑞營要人,上面要、下面也要,把原本他們的弟兄派出去遊說。夏村的這幫人,多少是打出點骨頭來了,有他們做骨頭,打起來就不至於難看,大家手上沒人,都想借雞下蛋啊……」   「我等眼下還未與城外接觸,待到女真人離開,怕是也會有些摩擦來往。薛兄弟帶的人是咱們捧日軍裡的尖子,咱們對的是女真人正面,他們在城外周旋,打的是郭藥師,誰更難,還真是難說。到時候,咱們京裡的隊伍,不仗勢欺人,軍功倒還罷了,但也不能墮了威風啊……」   「倒也不必太過擔心,他們在城外的麻煩,還沒完呢。有些時候,木秀於林不是好事,得利的啊,反倒是悶聲發大財的人……」   幾人說著城外的事情,倒也算不得什麼幸災樂禍,只是軍中為爭功,摩擦都是常事,彼此心中都有個準備而已。   對於普通百姓,打完了打勝了,就到此為止,對於他們,打完了,此後的許多事情也都是可以預見的。對那支打敗了郭藥師的隊伍,他們心中好奇,但畢竟還未曾見過,也不清楚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如今想來,他們與女真人對峙,終究還是佔了西軍搏命一擊的便宜,若真打起來,他們也必然是潰敗。只是面對著城外十幾萬人,郭藥師又走了,女真人就算能勝,見識過汴梁的抵抗後,意義也已經不大,他們議論起這些事情,心中也就輕鬆一些。   畢竟,真正的扯皮、內幕,還是操之於那些大人物之手,他們要關心的,也只是能到手上的幾分利益而已。   如此議論半晌,薛長功畢竟有傷,兩人告辭而去,也推拒了薛長功的相送。門外院落裡望出去,是烏雲籠罩的寒冬,彷彿印證著塵埃尚未落定的事實。   回到後院,丫鬟倒是告訴他,師師姑娘過來了。   臥室的房間裡,師師拿了些名貴的藥材,過來看還躺在床上不能動的賀蕾兒,兩人低聲地說著話。這是休戰幾天之後,她的第二次過來。   戰事停歇,和談開始。師師在傷兵營中的幫忙,也已經告一段落,作為京城之中稍稍開始過氣的花魁,在軍中忙碌一段時間後,她的身形愈顯消瘦,但那一段的經歷也給她積累起了更多的名氣,這幾天的時間,想必過得並不悠閒,以至於她的臉上,仍舊帶著些許的疲憊。   縱然過氣,師師在礬樓中的地位與賀蕾兒之間仍舊是天地之隔,對於她過來看賀蕾兒的原因,薛長功並不清楚。眼下這一段還是武人吃香的時候,但即便如此,他薛長功也配不上這樣的花魁,因此他倒也不至於多想。待到師師出來,兩人互打了招呼,寒暄幾句。   薛長功記起礬樓的名聲,忍不住向師師詢問了幾句和談的事情——幾個偏將、副將級別的人私下裡的議論,還不可能看得透時局,但礬樓之中,接待各種大員,她們是會知道得更多的。   「……聽朝中幾位大人的口吻,議和之事,當無大的枝節了,薛將軍放心。」沉默片刻之後,師師如此說道,「倒是捧日軍此次戰功居首,還望將軍飛黃騰達後,不要負了我這妹妹才是。」   李師師的時間並不寬裕,說完話,便也從這裡離開。馬車駛過積雪的長街時,周圍城市的雜音時不時的傳進來,掀開簾子,這些雜音多是哭泣,道左相逢的人們說得幾句,忍不住的嘆氣,隱約的哀聲,有人過世的家門懸了小塊的白布,孩子惘然地奔跑過街頭,鐵匠鋪半掩的門裡,一個孩子揮舞著鐵錘,單調的打擊聲。都顯不出什麼生氣來。   這幾天裡,時間像是在粘稠的漿糊裡流。   與薛長功說的那些消息,單調而樂觀,但事實自然並不這麼簡單。一場戰鬥,死了十幾萬幾十萬人,有些時候,單純的勝敗幾乎都不重要了,真正讓人糾結的是,在這些勝敗當中,人們釐不清一些單純的悲壯或是喜悅來,所有的感情,幾乎都無法單純地找到寄託。   戰事還未完,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就已經開始了。   朝堂之中,一位位大員在暗地裡的運作,私下的串聯、心機。礬樓自然無法看清楚這些,但私下裡的端倪,卻很容易的可以找到。蔡太師的意志、陛下的意志、楚國公的意志、左右二相的意志、主和派們的意志……流淌的暗河裡,這些東西,隱約的成為主體,至於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意志,並不重要,也似乎,從來就不曾重要過。   師師也是瞭解各種內幕的人,但唯有這一次,她希望在眼前,多少能有一點點簡單的東西,可是當所有事情深入想過去,那些東西,就全都不復存在了。   西軍的慷慨激昂,种師中的頭顱如今還掛在女真大營,朝中的和談,如今卻還無法將他迎回來。李梲李大人與宗望的談判,更是複雜,什麼樣的情況,都可以出現,但在背後,各種意志的混雜,讓人看不出什麼激動的東西。在守城戰中,右相府負責後勤調配,集中大量人力守城,如今卻已經開始沉寂下來,因為空氣中,隱約有些不祥的端倪。   夏村軍隊的大捷,在最初傳來時,令人心中振奮激動,然而到得此時,各種力量都在向這支隊伍伸手。城外十幾萬人還在與女真部隊對峙,夏村軍的營地當中,每天就已經開始了大量的扯皮,昨日傳來消息,甚至還出現了一次小規模的火拼,根據來礬樓的大人們說,這些事情,分明是有心人在背後挑起,不讓武瑞營的兵將們那麼痛快。   而其中的有心人,也並不僅僅是城外十餘萬人中的高層。礬樓的消息網可以隱約感覺到,城內包括蔡太師、童貫這些人的意志,也早已往城外伸出去了。   相對於這些背後的觸手和暗流,正與女真人對峙的那萬餘軍隊,並沒有激烈的反擊——他們也無法激烈。相隔著一座高高的城牆,礬樓從中也無法獲得太多的消息,對於師師來說,一切複雜的暗湧都像是在身邊流過去。對於談判,對於休戰,對於一切死者的價值和意義,她忽然都無法簡單的找到寄託和歸依的地方了。   她小心地盯著這些東西。午夜夢迴時,她也有著一個小小的期待,此時的武瑞營中,畢竟還有她所認識的那個人的存在,以他的性格,當不會坐以待斃吧。在重逢以後,他屢屢的做出了許多不可思議的成績,這一次她也希望,當所有消息都連上以後,他或許已經展開了反擊,給了所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人一個凌厲的耳光——縱然這希望渺茫,至少在現在,她還可以期待一番。   她坐著馬車回到礬樓之後,聽到了一個特別的消息。   「竹記那邊,蘇公子方才過來,轉交給我們一些東西。」   媽媽李蘊將她叫過去,給她一個小本子,師師稍稍翻看,發現裡面記錄的,是一些人在戰場上的事情,除了夏村的戰鬥,還有包括西軍在內的,其它軍隊裡的一些人,大都是樸實而壯烈的,適合宣傳的故事。   「竹記裡早幾天其實就開始安排說書了,不過媽媽可跟你說一句啊,風聲不太對,這一寶壓不壓,我也不清楚。你可以幫忙他們說說,我不管你。」   李蘊給她倒了杯茶暖手,見師師抬起頭來看她,目光平靜又複雜,便也嘆了口氣,扭頭看窗戶。   「這些大人物的事情,你我都不好說。」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抬頭嘆了口氣,「這次金人南下,天都要變了,往後誰說了算,誰都看不懂啊……這些年在京裡,有人起有人落,也有人幾十年風光,從來不倒,但是每次一有大事,肯定有人上有人下,女兒,你認識的,我認識的,都在這個局裡。這次啊,媽媽我不知道誰上誰下,不過事情是要來了,這是肯定的……」   師師拿著那本子,微微沉默著。   「不說這些了。」李蘊擺了擺手,隨後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啊,寧公子偷偷回京了,暗地裡正在見人,這些肯定就是他的手筆。我知道你坐不住,放你一天閒,去找找他吧。他到底要怎樣,右相府秦大人要怎樣,他要是能給你個準話,我心裡也好踏實一些……」   師師的眼中亮起來,過得片刻,起身福了一禮,道謝之後,又問了地方,出門去了。   馬車駛過汴梁街頭,小雪漸漸落下,師師吩咐車伕帶著她找了幾處地方,包括竹記的分店、蘇家,幫忙時分,馬車轉過文匯樓側面的小橋時,停了下來。   師師穿著白色的大髦下了馬車,二樓之上,一個正亮著暖黃燈光的窗戶邊,寧毅正坐在那兒,靜靜地往窗外的一個地方看著什麼。他留了鬍子,神情安靜淡然,似乎是感受到下方的目光,他轉過頭來,看到了下方馬車邊正放下頭罩的女子。雪花正緩緩落下。   樓上似乎有人進了房間,寧毅看看那邊站起來,又扭頭看了看師師,他關上窗戶,窗戶裡模糊的剪影朝客人迎過去,隨後便只剩淡淡的燈光了。   傍晚,師師穿過馬路,走進酒樓裡……   第六一九章 驚蟄(二)   天漸漸的就黑了,雪花在門外落,行人在路邊過去。   圍城數月,京城中的物資已經變得極為緊張,文匯樓背景頗深,不至於歇業,但到得此時,也已經沒有太多的生意。由於大雪,樓中門窗大都閉了起來,這等天氣裡,過來吃飯的無論是黑白兩道,均非富即貴,師師自也認識文匯樓的老闆,上得樓來,要了個小間,點了簡單的菜飯,靜靜地等著。   城外兩軍還在對峙,作為夏村軍中的高層,寧毅就已經偷偷回城,所為何事,師師大都可以猜上一二。不過,她眼下倒是無所謂具體事情,粗略想來,寧毅是在針對旁人的動作,做些反擊。他並非夏村軍隊的檯面,私下裡做些串聯,也不需要太過保密,知道輕重的自然知道,不知道的,往往也就不是局內人。   她倒也並不想變成什麼局內人。這個層面上的男人的事情,女人是摻合不進去的。   風雪在屋外下得安靜,雖是寒冬了,風卻不大,城市彷彿在很遠的地方低聲嗚咽。連日以來的焦慮到得此時反變得有些平靜下來,她吃了些東西,不多時,聽到外面有人竊竊私語、說話、下樓,她也沒出去看,又過了一陣,腳步聲又上來了,師師過去開門。   「立恆。」她笑了笑。   「怎麼到這裡來了,嚇我一跳。」   門外的自然便是寧毅。兩人的上次見面已經是數月以前,再往上回溯,每次的見面交談,大多算得上輕鬆隨意。但這一次,寧毅風塵僕僕地回城,暗地裡見人,交談些正事,眼神、氣質中,都有著複雜的重量,這或許是他在應付陌生人時的面貌,師師只在一些大人物身上看見過,說是蘊著殺氣也不為過,但在此時,她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反倒因此感到安心。   隨即撒了個小謊:「我也嚇了一跳,真是巧,立恆這是在……應付那些麻煩事吧?」   「有些人要見,有些事情要談。」寧毅點點頭。   「立恆……吃過了嗎?」她微微側了側身。   「馬上還有人來。」   「若是有什麼事情,需要作陪的,師師可撫琴助興……」   「不太好。」   「嗯。」   說話間,有隨人過來,在寧毅耳邊說了些什麼,寧毅點點頭。   「天色不早,今日恐怕很忙,這兩日我會去礬樓拜訪,師師若要早些回去……我恐怕就沒辦法出來打招呼了。」   「不回去,我在這等等你。」   「怕是要到深夜了。」   「我這些天在戰場上,看到很多人死,後來也見到不少事情……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寧毅見眼前的女子看著他,目光清澈,又抿嘴笑了笑,倒也微微一愣,隨後點頭:「那我先失陪了。」   ……   這一等便近兩個時辰,文匯樓中,偶有人來來去去,師師倒是沒有出去看。   她年紀還小的時候便到了教坊司,後來漸漸長大,在京中名聲鵲起,也曾見證過不少的大事。京中權力爭鬥,大臣退位,景翰四年宰相何朝光與蔡京打擂臺,一度傳出皇帝要殺蔡京的傳言,景翰五年,兩浙鹽案,京城首富王仁連同諸多富商舉家被誅,景翰七年,京中戰和兩派互相爭鬥攀扯,眾多官員下馬。活在京中,又接近權力圈子,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她見得也是多了。   這樣的氣息,就如同房間外的腳步走動,縱然不知道對方是誰,也知道對方身份必然舉足輕重。以往她對這些黑幕也感到好奇,但這一次,她忽然想到的,是許多年前父親被抓的那些夜晚。她與母親在內堂學習琴棋書畫,父親與幕僚在外堂,燈光映照,來去的人影裡透著焦慮。   年深日久,這樣的印象其實也並不準確,細細想來,該是她在這些年裡積累下來的閱歷,補完了曾漸漸變得稀薄的記憶。過了這麼些年,處於那個位置裡的,又是她真正熟識的人了。   風月場上的來往逢迎,談不上什麼真情實意,總有些風流才子,才情高絕,心思敏銳的——如同周邦彥——她也未曾將對方視作私下的好友。對方要的是什麼,自己有的是什麼,她一向分得清清楚楚。縱然是私下裡覺得是朋友的於和中、陳思豐等人,她也能夠清楚這些。   對於寧毅,重逢之後算不得親近,也談不上疏遠,這與對方始終保持分寸的態度有關。師師知道,他成親之時被人打了一下,失去了過往的記憶——這反倒令她可以很好地擺正自己的態度——失憶了,那不是他的錯,自己卻不能不將他視為朋友。   從前許許多多的事情,包括父母,皆已淪入記憶的塵埃,能與當初的那個自己有所聯繫的,也就是這寥寥的幾人了,哪怕認識他們時,自己已經進了教坊司,但仍舊年幼的自己,至少在當時,還保有著曾經的氣息與後續的可能……   假若李師師要成為李師師——她始終覺得——曾經的自己,是不可丟棄的。這些東西,她自己保留不下來,唯獨從他們的身上,可以回溯往前。   如今,寧毅也進入到這風暴的中心去了。   而她能做的,想來也沒有什麼。寧毅畢竟與於、陳等人不同,自重逢開始,對方所做的,皆是難以想象的大事,滅梁山匪寇,與江湖人士相爭,再到這次出去,堅壁清野,於夏村迎擊怨軍,及至此次的複雜狀況。她也因此,想起了曾經父親仍在時的那些夜晚。   這中間打開窗戶,風雪從窗外灌進來,吹得燈燭半滅,滲人的涼意。也不知到了什麼時候,她在房間裡幾已睡去,外面才又傳來敲門聲。師師過去開了門,門外是寧毅微微蹙眉的身影,想來事情才剛剛告一段落。   「還沒走?」   「想等立恆你說說話。」師師撫了撫頭髮,隨後笑了笑,側身邀他進來。寧毅點了點頭,進到房裡,師師過去打開了窗戶,讓冷風吹進來,她在窗邊抱著身子讓風雪吹了一陣,又呲著牙關上了,過來提寧毅搬凳子,倒熱茶。   「圍城這麼久,肯定不容易,我雖在城外,這幾日聽人說起了你的事情,好在沒出事。」寧毅喝了一口茶,微微的笑著,他不知道對方留下來是要說些什麼,便首先開口了。   「我覺得……立恆那邊才是不容易。」師師在對面坐下來,「在外面要打仗,回來又有這些事情,打勝了以後,也閒不下來……」   「女真人還沒走,談不上打勝。」寧毅搖搖頭。   「師師在城內聽聞,談判已是十拿九穩了?」   「有別人要什麼我們就給什麼的十拿九穩,也有我們要什麼就能拿到什麼的十拿九穩,師師覺得,會是哪項?」   寧毅笑著看她,師師聽得這句,端著茶杯,目光微微黯淡下來。她畢竟在城內,有些事情,打聽不到,但寧毅說出來,分量就不一樣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驟然聽得此事,仍然開心不得。   寧毅便安慰兩句:「我們也在使力了,不過……事情很複雜,這次談判,能保下什麼東西,拿到什麼利益,是眼前的還是長遠的,都很難說。」   「我也不太懂這些……」師師回答了一句,隨即嫣然笑笑,「有時候在礬樓,裝作很懂,其實不懂。這終究是男人的事情。對了,立恆今晚還有事情嗎?」   「事情是有的,不過接下來一個時辰恐怕都很閒,師師特意等著,是有什麼事嗎?」   「就是想跟你說說話。」師師坐在那兒笑了笑,「立恆離京之時,與我說的那些話,我當時還不太懂,直到女真人南來,開始圍城、攻城,我想要做些什麼,後來去了酸棗門那邊,看到……很多事情……」   她如此說著,隨後,說起在酸棗門的經歷來。她雖是女子,但精神上一直清醒而自強,這清醒自強與男人的性情又有不同,和尚們說她是有佛性,是看透了許多事情。但說是這樣說,一個十多歲二十歲出頭的女子,終究是在成長中的,這些時日以來,她所見所歷,心中所想,無法與人言說,精神世界中,倒是將寧毅視作了映照物。此後大戰停歇,更多更復雜的東西又在身邊環繞,使她身心俱疲,此時寧毅回來,方才找到他,一一吐露。   寧毅也未曾想過她會說起這些時日來的經歷,但隨後倒也聽了下去。眼前稍有些消瘦但仍舊漂亮的女子說起戰場上的事情,那些殘肢斷體,死狀慘烈的戰士,酸棗門的一次次戰鬥……師師話語不高,也沒有顯得太過悲傷或是激動,偶爾還微微的笑笑,說得許久,說她照顧後又死了的戰士,說她被追殺而後被保護下來的過程,說那些人死前微薄的願望,到後來又說起薛長功、賀蕾兒等人……   時間便在這說話中逐漸過去,其中,她也說起在城內收到夏村消息後的欣喜,外面的風雪裡,打更的鑼聲已經響起來。   「……這幾日在礬樓,聽人說起的事情,又都是爭權奪利了。我以前也見得多了,習慣了,可這次參加守城後,聽那些公子哥兒說起談判,說起城外勝敗時輕佻的樣子,我就接不下話去。女真人還未走呢,他們家中的大人,已經在為這些髒事勾心鬥角了。立恆這些日子在城外,想必也已經看到了,聽說,他們又在私下裡想要拆散武瑞營,我聽了以後心裡著急。這些人,怎麼就能這樣呢。但是……終究也沒有辦法……」   師師的話語之中,寧毅笑起來:「是來了幾撥人,打了幾架……」   師師也笑:「不過,立恆今日回來了,對他們自然是有辦法了。這樣一來,我也就放心了。我倒不想問立恆做了些什麼,但想來過段時間,便能聽到那些人灰頭土臉的事情,接下來,可以睡幾個好覺……」   「呃……」寧毅微微愣了愣,卻知道她猜錯了事情,「今晚回來,倒不是為了這個……」   「啊……」師師遲疑了一下,「我知道立恆有更多的事情,但是……這京中的麻煩事,立恆會有辦法吧?」   寧毅沉默了片刻:「麻煩是很麻煩,但要說辦法……我還沒想到能做什麼……」   「……」師師看著他。   「他們想對武瑞營動手,只是小事。」寧毅站起來,「房間太悶,師師如果還有精神,我們出去走走吧,有個地方我看一下午了,想過去瞧瞧。」   師師便點了點頭,時間已經到深夜,外間道路上也已無行人。兩人自樓上下來,護衛在周圍悄悄地跟著,風雪瀰漫,師師能看出來,身邊寧毅的目光裡,也沒有太多的喜悅。   但在這風雪裡一路前行,寧毅還是笑了笑:「下午的時候,在樓上,就看見這邊的事情,找人打聽了一下,哦……就是這家。」他們走得不遠,便在路旁一個小院子前停了下來。這邊距離文匯樓不過十餘丈距離,隔著一條街,小門小戶的破院落,門已經關上了。師師回憶起來,她傍晚到文匯樓下時,寧毅坐在窗邊,似乎就在朝這邊看。但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卻不記得了。   「這家人都死了。」   寧毅揮了揮手,旁邊的護衛過來,揮刀將門閂劈開。寧毅推門而入,師師也跟著進去,裡面是一個有三間房的破落小院,黑暗裡像是泛著死氣,一如寧毅所說,人都死了。   「下午保長叫的人,在這裡面抬屍體,我在樓上看,叫人打聽了一下。這裡有三口人,原本過得還行。」寧毅朝裡面房間走過去,說著話,「奶奶、父親,一個四歲的女兒,女真人攻城的時候,家裡沒什麼吃的,錢也不多,男人去守城了,託保長照顧留在這裡的兩個人,然後男人在城牆上死了,保長顧不過來。老人家呢,患了風寒,她也怕城裡亂,有人進屋搶東西,栓了門。然後……老人家又病又冷又餓,慢慢的死了,四歲的小姑娘,也在這裡面活活的餓死了……」   房間裡瀰漫著屍臭,寧毅站在門口,拿火把伸進去,冰冷而凌亂的普通人家。師師雖然在戰場上也適應了臭氣,但還是掩了掩鼻孔,卻並不明白寧毅說這些有什麼用意,這樣的事情,最近每天都在城裡發生。城頭上死的人,則更慘更多。   「我在樓上聽到這個事情,就在想,很多年以後,別人說起這次女真南下,說起汴梁的事情。說死了幾萬、幾十萬人,女真人多麼多麼的殘暴。他們開始罵女真人,但他們的心裡,其實一點概念都不會有,他們罵,更多的時候這樣做很暢快,他們覺得,自己償還了一份做漢人的責任,哪怕他們其實什麼都沒做。當他們說起幾十萬人,所有的重量,都不會比過在這間房子裡發生的事情的萬分之一,一個老人家又病又冷又餓,一邊挨一邊死了,那個小姑娘……沒有人管,肚子越來越餓,先是哭,然後哭也哭不出,慢慢的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嘴巴里塞,然後她也餓死了……」   寧毅平靜地說著這些,火把垂下來,沉默了片刻。   「進城倒不是為了跟那些人扯皮,他們要拆,我們就打,管他的……秦相為談判的事情奔走,白天不在府中,我來見些人,安排一些瑣事。幾個月以前,我起身北上,想要出點力,組織女真人南下,如今事情算是做到了,更麻煩的事情又來了。跟上次不同,這次我還沒想好自己該做些什麼,可以做的事很多,但不管怎麼做,開弓沒有回頭箭,都是很難做的事情。如果有可能,我倒是想功成身退,走人最好……」   師師微微有些迷惘,她此時站在寧毅的身側,便輕輕的、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寧毅蹙了蹙眉,戾氣畢露,隨後卻也微微偏頭笑了笑。   「你在城牆上,我在城外,都看到過人這個樣子死,被刀劃開肚子的,砍手砍腳的。就跟城裡這些慢慢餓死的人一樣,他們死了,是有重量的,這東西扔不下,扔不下也很難拿起來。要怎麼拿,畢竟也是個大問題。」   他說起這幾句,眼神裡有難掩的戾氣,隨後卻轉過身,朝門外擺了擺手,走了過去。師師有些猶豫地問:「立恆莫非……也心灰意冷,想要走了?」   「跟這個又不太一樣,我還在想。」寧毅搖頭,「我又不是什麼殺人狂,這麼多人死在面前了,其實我想的事情,跟你也差不多的。只是裡面更復雜的東西,又不好說。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待會還要去相府一趟,會派人送你回去。不管接下來會做些什麼,你應該會知道的。至於找武瑞營麻煩的那幫人,其實你倒不用擔心,跳樑小醜,就算有十幾萬人跟著,孬種就是孬種。」   師師便也點了點頭。相隔幾個月的重逢,對於這個晚上的寧毅,她仍然看不清楚,這又是與以前不同的不清楚。   院落的門在背後關上了。   風雪依舊落下,馬車上亮著燈籠,朝城市中不同的方向過去。一條條的街道上,更夫提著燈籠,巡邏的士兵穿過雪花。師師的馬車進入礬樓之中時,寧毅等人的幾輛馬車已經進入右相府,他穿過了一條條的閬苑,朝仍舊亮著燈火的秦府書房走過去。   黑夜深邃,稀薄的燈點在動……   第六二〇章 驚蟄(三)   子夜已過,房間裡的燈燭依然明亮,寧毅推門而入時,秦嗣源、堯祖年、覺明、紀坤等人已經在書房裡了。下人已經通報過寧毅回來的消息,他推開門,秦嗣源也就迎了上來。   「立恆回來了。」堯祖年笑著,也迎了過來。   「辛苦了辛苦了。」   「今夜又是大雪啊……」   右相府的核心幕僚圈,都是熟人了,女真人攻城時雖然忙碌不停,但這幾天裡,事情總算少了一些。秦嗣源等人白日奔走,到了這時,總算能夠稍作休息。也是因此,當寧毅進城,所有人才能在此時聚集相府,做出歡迎。   數月的時間不見,放眼看去,原本身體還不錯的秦嗣源已經瘦下一圈,頭髮皆已雪白,只是梳得整齊,倒還顯得精神,堯祖年則稍顯病態——他年紀太大,不可能整日裡跟著熬,但也絕對閒不下來。至於覺明、紀坤等人,以及另外兩名過來的相府幕僚,都顯消瘦,只是狀態還好,寧毅便與他們一一打過招呼。   「立恆夏村一役,振奮人心哪。」   「皆是二少指揮得好。」   「哎,紹謙或有幾分指揮之功,但要說治軍、權謀,他差得太遠,若無立恆壓陣,不致有今日之勝。」   「立恆回得突然,此時也不好喝酒,否則,當與立恆浮一大白。」   「若所有武朝軍士皆能如夏村一般……」   休戰之後,右相府中稍得清閒,隱形的麻煩卻不少,甚至需要操心的事情更加多了。但即便如此,眾人見面,首先提的還是寧毅等人在夏村的戰績。房間裡另外兩名進入核心圈子的幕僚,佟致遠與侯文境,往日裡與寧毅也是認識,都比寧毅年紀大,先前是在負責其他支系事物,守城戰時方才納入中樞,此時也已過來與寧毅相賀。神色之中,則隱有激動和躍躍欲試的感覺。   休戰談判的這幾日,汴梁城內的冰面上看似安靜,下方卻早已是暗流湧動。對於整個局勢,秦嗣源或許與堯祖年私下聊過,與覺明私下聊過,卻並未與佟、侯二人做詳談,寧毅今日回來,夜間時分正好所有人聚集,一則為相迎祝賀,二來,對城內城外的事情,也必定會有一次深談。這裡決定的,或許便是整個汴梁政局的對弈狀況。   寧毅坐下之後,喝了幾口茶水,對城外的事情,也就稍稍介紹了一番。包括此時與女真人的對峙,前線氣氛的劍拔弩張,縱然在談判中,也隨時有可能開戰的事實。另外,還有之前未曾傳入城內的一些小事。   「……談判原是心戰,女真人的態度是很堅決的,哪怕他如今可戰之兵不過半數,也擺出了隨時衝陣的態度。朝廷派出的這個李梲,怕是會被嚇到。這些事情,大夥兒應該也已經知道了。哦,有件事要與秦公說一下的,當初壽張一戰,二公子帶兵阻擊宗望時負傷,傷了左目,此事他未曾報來,我覺得,您恐怕還不知道……」   秦紹謙瞎了一隻眼睛的事情,當初只是個人小事,寧毅也沒有將消息遞來煩秦嗣源,此時才覺得有必要說出。秦嗣源微微愣了愣,眼底閃過一絲悲色,但隨即也搖頭笑了起來。   「他為將領兵,衝鋒於前,傷了眼睛人還活著,已是萬幸了。對了,立恆覺得,女真人有幾成可能,會因談判不成,再與我方開戰?」   寧毅搖了搖頭:「這並非成不成的問題,是談判技巧問題。女真人並非不理智,他們知道怎樣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倘若我軍擺開陣勢要與他一戰,他不想戰,卻絕不會畏戰。我們這邊的麻煩在於,上層是畏戰,那位李大人,又只想交差。若是雙方擺開陣勢,女真人也覺得我方不畏戰,那反倒易和。現在這種情況,就麻煩了。」他看了看眾人,「我們這邊的底線是什麼?」   秦嗣源皺了皺眉:「談判之初,陛下要求李大人速速談妥,但條件方面,絕不退讓。要求女真人立刻退走,過雁門關,交還燕雲六州。我方不再予追究。」   寧毅笑了笑:「然後呢?」   堯祖年也是苦笑:「談了兩日,李梲回來,說女真人態度堅決,要求割讓黃河以北,金國為兄,我朝為弟,我朝賠償眾多物資,且每年要求歲幣。否則便繼續開戰,陛下大怒,但隨後鬆了口,不可割地,不認金國為兄,但可賠償金銀。陛下想早日將他們送走……」   「懂了。」寧毅點點頭,「要是我,也非得扒下你幾層皮才會走了……」   他沉默下來,眾人也沉默下來。覺明在一旁站起來,給自己添了茶水:「阿彌陀佛,天下之事,遠不是你我三兩人便能做到盡善盡美的。戰事一停,右相府已在風口浪尖,背後使力、下絆子的人不少。此事與早與秦相、諸位說過。眼下談判,陛下架空李相,秦相也無法出面左右太多,這幾日我與年公商議,最麻煩的事情,不在歲幣,不在兄弟之稱。至於在哪,以立恆之聰慧,應該看得到吧?」   「太原。」寧毅的目光微微垂下來。   「汴梁戰事或會完結,太原未完。」覺明點了點頭,將話接下去,「這次談判,我等能插手其中的,已然不多。若說要保什麼,必定是保太原,然則,大公子在太原,這件事上,秦相能開口的地方,又不多了。大公子、二公子,再加上秦相,在這京中……有多少人是盼著太原平安的,都不好說。」   覺明出家之前原是皇族身份,不管什麼話,別人不能說的,他並沒有太多忌諱,但眼下說到有多少人盼太原平安時,話語還是頓了頓。   寧毅道:「在城外時,我與二公子、聞人也曾討論此事,先不說解不解太原之圍,單說怎麼解,都是大麻煩。夏村萬餘軍隊,整頓後北上,加上此時十餘萬殘兵,對上宗望,猶難放心,更別說是太原城外的粘罕了,此人雖非女真皇族,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比起宗望來,恐怕更難對付。當然,如果朝廷有決心,辦法還是有的。女真人南侵的時間畢竟太久,若是大軍壓境,兵逼太原以北與雁門關之間的地方,金人或許會自行退去。但現在,一,談判不堅決,二,十幾萬人的上層勾心鬥角,三,夏村這一萬多人,上面還讓不讓二公子帶……這些都是問題……」   他的話語冰冷而嚴肅,此時說的這些內容,相較先前與師師說的,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   一直沉默寡言的紀坤沉聲道:「或許也不是全無辦法。」   「但每解決一件,大夥兒都往懸崖上走了一步。」寧毅道,「另外,我與聞人等人在城外商議,還有事情是更麻煩的……」   他頓了頓,說道:「幾年以後,必然會有的金人第二次南侵,如何應對。」   這句話說出來,秦嗣源挑了挑眉,目光更加肅然起來,堯祖年坐在一邊,則是閉上了眼睛,覺明擺弄著茶杯。顯然這個問題,他們也已經在考慮。這房間裡,紀坤是處理事實的執行者,無需考慮這個,一旁的佟致遠與侯文境兩人則在瞬間蹙起了眉頭,他們倒不是想不到,只是這數日之間,還未開始想而已。   秦嗣源吸了口氣:「立恆與聞人,有何想法。」   「現在抽身,或許還能全身而退,再往前走,後果就真是誰都猜不到了。」寧毅也站起身來,給自己添了杯熱茶。   房間裡安靜片刻。   「女真人是虎狼,這次過了,下次一定還會打過來的。他們滅了遼國,如日方中,這一次南下,也是戰果赫赫,就差沒有破汴梁了。要解決這件事,核心問題在於……要重視當兵的了。」寧毅緩緩開口,隨即,又嘆了口氣,「最好的情況,保留下夏村,保留下西軍的種子,保留下這一次的可戰之兵,不讓他們被打散。而後,改革軍制,給武人一點地位,那麼幾年之後,金人南下,或有一戰之力。但哪項都難,後者比前者更難……」   覺明喝了口茶:「國朝兩百年重文抑武啊。」   一旁,堯祖年睜開眼睛,坐了起來,他看看眾人:「若要革新,此其時。」   「若這是唱戲,年公說這句話時,當有掌聲。」寧毅笑了笑,眾人便也低聲笑了笑,但隨後,笑容也收斂了,「不是說重文抑武有什麼問題,而是已到變則活,不變則死的地步。年公說得對,有汴梁一戰,如此慘痛的死傷,要給軍人一些地位的話,正好可以說出來。但縱然有說服力,其中有多大的阻力,諸位也清楚,各軍指揮使皆是文臣,統兵之人皆是文臣,要給武人地位,就要從他們手裡分潤好處。這件事,右相府去推,你我之力,怕是要死無葬身之地啊……」   秦嗣源等人猶豫了一下,堯祖年道:「此事關鍵……」   「關鍵在陛下身上。」寧毅看著老人,低聲道。一邊覺明等人也微微點了點頭。   說話說到皇帝身上,有許多事情,眼下便不好說了。皇帝乃天子,九五之尊,任何想要從皇帝身上擺弄陰謀的事情,都是大逆不道。房間裡又是一陣沉默。   時間已經卡在了一個難堪的結點上,那不只是這個房間裡的時間,更有可能是這個時代的時間。夏村的士兵、西軍的士兵、守城的士兵,在這場戰鬥裡都已經經歷了磨礪,這些磨礪的成果若是能夠保留下來,幾年之後,或許能夠與金國正面相抗,若能夠將之擴大,或許就能改變一個時代的國運。   但種種的困難都擺在眼前,重文抑武乃立國之本,在這樣的方針下,大量的既得利益者都塞在了位置上,汴梁之戰,切膚之痛,或許給不一樣的聲音的發出提供了條件,但要推動這樣的條件往前走,仍不是幾個人,或是一群人,可以做到的,改變一個國家的根基猶如改變意識形態,從來就不是犧牲幾條人命、幾家人命就能填滿的事。而若是做不到,前方便是更加危險的命運了。   往前一步是懸崖,退後一步,已是地獄。   寧毅早就說過革新的代價,他也就早與人說過,絕不願意以自身的性命來推動什麼革新。他啟程北上之時,只願意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地做點事情,事不可為,便要抽身離開。然而當事情推到眼前,終究是到這一步了,往前走,萬劫不復,向後退,中原生靈塗炭。   他不曾將自己擺在一個沒有自己別人就不會去做這件事的位置上。如果是以前,他扔下這件事,讓秦嗣源他們去死就行。但到了這一步,竟然連興起抽身的念頭,都變得如此之難。   生命的逝去是有重量的。數年以前,他跟要去開店的雲竹說,握不住的沙,隨手揚了它,他這輩子早已經歷過許多的大事,然而在經歷過這麼多人的死亡與浴血之後,這些東西,連他也無法說揚就揚了。   相對於接下來的麻煩,師師之前所擔心的那些事情,幾十個跳樑小醜帶著十幾萬殘兵敗將,又能算得了什麼?   第六二一章 驚蟄(四)   「……對於城外談判,再撐下去,也不過是數日時間。女真人要求割讓黃河以北,不過是獅子大開口,但實質上的利益,他們肯定是要的。我們認為,賠償與歲幣都無妨,若能持續通常,錢總能回來。為保證太原無事,有幾個條件可以談,首先,賠償錢物,由我方派兵押運,最好是以二少、立恆統領武瑞營,過雁門關,或是過太原,方才交付,但眼下,亦有問題……」   風雪未息,右相府的書房之中,說話聲還在持續,此時開口的,乃是新進核心的佟致遠。   「為保女真人退出汴梁,談判桌上的細節是,我方賠償貨物、錢幣以及回程糧草。而女真人交出營地中所有攻城器械。女真人退去之日,一手換一手。如今朝堂諸公只管敲定女真人撤兵之事實,李大人那邊每日與宗望談判,閉門謝客。昨日回報說,已打消女真人要求黃河以北之企圖,但宗望仍舊咬定太原至雁門關一線,因此距離女真人全部撤退,我軍護送出雁門關的條件,仍有距離……」   佟致遠說的是細節,話說完,覺明在一旁開了口。   「女真人攻城已近一月,攻城器械,早就磨損嚴重,不怎麼能用了,他們拿這個當籌碼,只是給李梲一個臺階下。所謂漫天要價,就要落地還錢,但李梲沒有這個氣魄,不管黃河以北,還是太原以北,實質上都已不在女真人的預期之中!他們隨身經百戰,打到這個時候,也已經累了,巴不得回去修整,說句不好聽的,不管什麼東西,下次來拿豈不更好!但李梲咬不死,他們就不會忌諱叼塊肉走。」   秦嗣源嘆了口氣:「有關太原之事,我本欲自己去遊說李梲,後來請欽叟出面,然而李梲仍舊不肯見面,私下裡,也不曾鬆口。此次事情太重,他要交差,我等也沒有太多辦法……」   「李梲這人,把柄是有的,但此時拿出來,也沒有意義。這邊私下裡已經將消息放出去,李梲當能與秦相一晤,只希望他能在談妥的基礎上,儘量強硬一些。贈人玫瑰,手有餘香。」堯祖年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倒是立恆這邊,具體預備怎麼辦?」   「夏村軍隊,跟其它幾支軍隊的矛盾,竹記要做的事情已經準備好。」寧毅回答道,「城內城外,已經開始整理和宣傳這次大戰裡的各種故事,我們不打算只讓夏村的人佔了這個便宜,所有事情的蒐羅和編織,會在各個軍隊裡同時展開,包括城外的十幾萬人,城內的禁軍,但凡有浴血奮戰的故事,都會幫他們宣傳。」   寧毅平靜地說著,堯祖年等人點了點頭。   「這幾天,他們過來招攬軍人的同時,我們也把人放出去了。十多萬人,總有可以說的事情,我們反過去記錄他們中間那些臨敵時奮勇的事蹟,以軍官為首。重點在於,以夏村、武瑞營的事蹟為核心,形成所有的人都願意與夏村軍隊相提並論的輿論氛圍。一旦他們的名氣增加,就能化解這些中層軍官對武瑞營的敵視,接下來,我們吸收他們到武瑞營裡去。畢竟是打勝了的部隊。趁著現在編制還有些混亂,擴大精銳的數量。」   「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秦嗣源點頭道。   「武瑞營能不能保住,暫時還不好說。但這些是上層博弈的結果了,該做的事情終究是要做的,現在主動進取,總比被動挨打好。」   夜裡的燈火亮著,房間裡,眾人將手頭上的事情,大都交代了一遍。風雪嗚咽,待到書房房門打開,眾人先後出來時,已不知是凌晨幾時了,到這個時候,眾人都是在相府住下的,佟致遠、侯文境兩人先行離去,其他人也與秦嗣源說過幾句話,回房休息,待到寧毅打招呼時,秦嗣源則說了一句:「立恆稍待,尚有幾句閒話,與你聊聊。」   堯祖年離開時,與秦嗣源交換了複雜的眼神,紀坤是最後離開的,隨後,秦嗣源披上一件大衣,又叫下人給寧毅拿來一件,老人攜起他的手道:「坐了一晚上,腦子也悶了,出去走走。」寧毅對他稍加攙扶,拿起一盞燈籠,兩人往外面走去。   回想兩人在江寧相識時,老人精神矍鑠,身體也是康健,不遜年輕人,後來到了京城,縱然有大量的工作,精神也是極佳。但在這次守城大戰之後,他也終於需要些攙扶了。   兩人沿著廊道前行,雪花在旁邊的黑暗中落下來。雪不大,風其實也不大,但仍舊寒冷,緩緩走了片刻,到得相府的一個小花園邊的無風處,老人嘆了口氣:「紹謙傷了眼睛之後,身體尚好吧?」   「無礙了,應該也不會留下什麼大的後遺症。」   「秦家歷代從文,他從小卻好武,能指揮這樣一場大戰,打得酣暢淋漓,還勝了。心裡必定舒暢,這個,老夫倒是可以想到的。」秦嗣源笑了笑,隨後又搖搖頭,看著前方的一大塊假山,「紹謙從軍之後,每每回家省親,與我說起軍中束縛,義憤填膺。但眾多事情,都有其因由,要改要變,皆非易事……立恆是清楚的,是吧?」   寧毅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此次之事,我與年公聊得頗多,與欽叟、與覺明也曾有過議論,只是有些事情,不好入之六耳,否則,難免尷尬了。」秦嗣源低聲說著,「此前數年,掌兵事,以楚國公為首,後來王黼居上,女真人一來,他們不敢上前,算是被抹了面子。太原在宗翰的兵逼下已撐了數月,夏村,打敗了郭藥師,兩處都是我的兒子,而我偏巧是文臣。因此,楚國公不說話了,王黼他們,都往後退了,蔡京……他也怕我這老東西上來,這文武二人都往後退時,到頭來,太原之事,我也公私難辨,不好說話……」   「太原不能丟啊……」風雪中,老人望著那假山的黑影,喃喃低語道。   兩人之間,又是片刻的沉默。   「陛下年富力強,經此一役,要開始重視武備。」寧毅在側後方開口,他說道,「夏村的武瑞營想要不被打散,關鍵也在陛下身上。和談之後,請陛下檢閱夏村軍隊。外界輿論上,渲染這場大戰是因陛下的英明指揮、運籌帷幄取得的轉機,陛下乃中興之主,重視革新、進取。」   風雪裡,他的話語並不高,簡單而平靜:「人可以操控輿論,輿論也可以左右人,以陛下的性格來說,他很可能會被這樣的輿論打動,而他的行事作風,又有務實的一面。縱然心中有猜忌,也會想著利用秦相您的本事。當年陛下登基,您實為陛下的老師,若能如當年一般說動陛下熱血進取,眼下或許還有機會……因為自信務實之人,不怕權臣。」   秦嗣源皺起眉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此事我何嘗不曾想過,只是陛下如今喜怒難測,他……唉……」   老人嘆了口氣,其中的意味複雜,針對的或許也不是周喆一人。這件事情無關辯論,他與寧毅聊的,寧毅與他聊的,堯祖年等人未必就想不到。   過得片刻,寧毅道:「我未曾與上面打過交道,也不知道有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是怎麼下來的,對於這些事情,我的把握不大。但在城外與二少、聞人他們商議,唯一的破局之機,或許就在這裡。以文治武,武人的位置上來了,就要受到打壓,但或許也能乘風而起。要麼與蔡太師一般,當五年十年的權臣,以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要麼,收起擔子回家,我去南面,找個好地方呆著。」   他頓了頓:「不過,蔡京這幾十年的權臣,沒有動過別人權力的根本。要把武人的位置推上去,這就是要動根本了。就算前面能有一個陛下頂著……不得善終啊,老人家。您多想想,我多看看,這把跟不跟,我還難說呢……」   良久,秦嗣源抬起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不久之後,各自去休憩了,但這樣的夜晚,也註定是讓人難眠的。   來到汴梁這麼長的時間,寧毅還未曾真正的與高層的權臣們交手,也未曾真正接觸過最上方的那一位真龍天子。上層的博弈,做出的每一個愚蠢的決定,推動一個國家前行的如同泥濘般的艱難,他並非無法理解這其中的運作,只是每一次,都會讓他感到憤怒和艱難,相對而言,他更願意呆在下方,看著那些可以被操縱和推動的人。再往前走,他總會覺得,自己又走回了老路上。   當年他所渴望和期盼的到底是什麼,後來的一路迷茫,是否又真的值得。如今呢?他的心中還沒有確定自己真想要做接下來的這些事情,只是通過邏輯和常理,找一個解決的方案而已。事到如今,也只能討好這個皇帝,打敗其他人,最後讓秦嗣源走到權臣的道路上。當外敵接踵而來,這個國家需要一個推動武備的權臣時,也許會因為戰時的特殊狀況,給大家留下一絲夾縫中生存的機會。   只要上方還有一絲理智,總不會是必死之局。   來到武朝數年時間,他第一次的在這種不安定的心情裡,悄然睡去了。事情太大,縱然是他,也有一種見步行步,等到事情更明顯時,再想想、看看的心理。   漫漫的風雪,偌大的城池,許多人家的燈火悄然熄滅了,馬車在這樣的雪中孤寂的來去,偶有更聲響起,到得清晨,便有人開開門,在鏟去門前、道路上的積雪了。城市依舊灰白而沉悶,人們在緊張和忐忑裡,等待著城外和談的消息。金鑾殿上,朝臣們已經站好了位置,開始新一天的對峙。   寧毅去往礬樓,準備遊說李蘊,參與到為竹記蒐集其它軍隊英勇事蹟的活動裡來,這是早已預定好要做的事。   城北十餘里外的雪原上,大軍依然在肅殺對峙,李梲再度走入金軍帳中,面對著那些可怕的女真人,開始新一天的談判和煎熬。   談判裡,賽剌轟的掀翻了談判的桌子,在李梲面前拔劍斬成了兩截,李梲兩股戰戰,表面鎮定,但還是失去了血色。   右相府在這一天,開始了更多的活動和運作,隨後,竹記的宣傳攻勢,也在城內城外展開了。   寧毅還沒能在心中完全確定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不久之後,一切都僵死在一片詭異而難堪的泥濘裡……   第六二二章 煙火調(上)   清晨,竹記酒樓後的院落裡,人們掃淨了積雪。還不算明亮的光景裡,人已經開始聚集起來,互相低聲地打著招呼。   院落頗大,人數大約也有六七十,多穿著袍子,有些還帶著二胡之類的樂器,他們找了長凳子,三三兩兩的在寒冷的天氣裡坐起來。   都是說書人,呂肆是其中之一,他抱著二胡,手中還拿著幾頁紙張,眼睛因為熬夜稍稍顯得有些紅。坐下之後,看見前方那幾位掌櫃、東家進來了。   「諸位先生,不好意思,倉促把大家聚起來。城裡物資緊缺,也沒有生火,我長話短說,說完以後,請大家吃麵。發到諸位手上的這些小故事,諸位應該都看過一些了。」   「看過了。」呂肆在人群中回答了一句,周圍的回答也大都整齊。他們平素是說書的,講究的是伶牙俐齒,但此時沒有插科打諢說笑的人。一方面前方的人威信頗高,另一方面,女真圍城的這段時間,大夥兒,都經歷了太多的事情,有些曾經認識的人去城牆參加戍防就沒有回來,也有之前被女真人砍斷了手腳此時仍未死的。終究是因為這些人多半識字識數,被安排在了後勤方面,如今倖存下來,到昨晚看了城內城外一些人的故事,才知道這段時間內,發生瞭如此之多的事情。   呂肆便是在昨晚連夜看完了發到手頭的兩個故事,心情激盪。他們說書的,有時候說些虛浮志怪的小說,有時候不免講些道聽途說的軼聞、添油加醋,跟手頭的這些事情,終有不同,尤其是自己參加過,就更不同了。   相鄰的院子裡已經傳來麵湯的香氣,前方的東家繼續說著話。   「印書那邊剛開始復工,人手不夠,所以暫時沒法全都發給你們,你們看完了可以互相傳一傳。與女真的這一戰,打得並不好,很多人死了,但在這一戰中,不管城內城外,都有很多人,他們衝上去,犧牲了性命。是衝上去犧牲的,不是在逃跑的時候犧牲的,只是為了他們,我們有必要把這些故事留下來……」   「不需要慷慨激昂的渲染,不需要大家像在講李廣、霍去病他們那樣,說什麼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說什麼封狼居胥的偉業。這一次我們只說個人,已經整理出來的,沒有整理出來的,有很多這樣的事情,大家聽到了,也可以幫忙整理。咱們說書,平日裡也許就博人一笑,但如今這城裡,所有人都很傷心,你們要去給他們提一提氣,沒有別的,犧牲了的人,我們會記得……我們說悲壯,不說慷慨。大家明白了嗎?有不明白的,可以提出來,互相討論一下。」   隨即便有人開始說話,有人問道:「東家,城外議和的事情已定下來了嗎?」   「議和未定。」眼下說書的人常是社會上消息靈通者,有時候說完一些事情,不免跟人討論一番實證,談判的事情,自然可能有人詢問,東家回答了一句,「說起來是有眉目了,兩邊可能都有和談傾向,但是諸位,不要忘了女真人的狼性,若我們真當成十拿九穩的事情,掉以輕心,女真人是一定會撲過來的。山中的老獵手都知道,遇到猛獸,重要的是盯住他的眼睛,你不盯他,他一定咬你。諸位出去,可以強調這點。」   「……我們做好打的準備,便有和的資格,若無打的心思,那就一定捱打。」   吵吵嚷嚷的話語又持續了一陣,麵條煮好了,熱騰騰的被端了出來。   這個早晨,汴梁依舊是白皚皚的一片,早餐過後,說書的人們陸陸續續地出去了。他們連同竹記的夥計,多是兩人一組,呂肆找了個河道邊的小集市坐下,拉起他的二胡。   圍城日久,天氣寒冷,集市上也沒有什麼東西可買,不遠處紮起的兩個白色棚子或許才是最為引人注目的東西,這樣的情況下,能夠為家人辦喪禮弔唁的,多半是家有餘財。他拉了一陣二胡,開腔說書之後,附近的還是過來了一些人。   二胡的聲音哀慼,他說的,其實也不是什麼令人振奮的故事。女真人攻城之時,他也曾見過許多人的死去,他多數時間在後方,僥倖得存,見人赴死,或是在死前的淒涼景象,原沒有太大的觸動。唯有與這些原原本本記錄、整理下來的故事合在一塊,當初死了的人,才像是忽然有了意義和歸宿。周圍過來的人,包括在附近家門口遠遠聽著的人,多少也有這樣的見聞,被故事拉出現實之後,大都忍不住心中酸楚惻隱。   他一個故事講完,附近已經聚了些人,也有披麻戴孝的孩子,其後倒有小小的插曲。附近人家穿麻衣的女子過來央求事情,她為家中相公辦了靈堂,可此時城內死人太多,別說和尚,周圍連個會拉樂器的都沒找到,眼見著呂肆會拉二胡,便帶了銀錢過來,央求呂肆過去幫忙。   呂肆拒絕之後,那女子傷心得坐在地上哭了出來,口中喃喃地說著她家中的事情。她的夫君是附近的一個小地主,年紀尚輕,平日裡喜歡舞刀弄劍,女真人過來,男人拋下家中的妻子與尚幼的兩個孩子,去了新酸棗門,死在了那裡。如今兩個孩子一個兩歲一個四歲,家中雖然留下一份薄財,但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女人,哪裡守得住這個家,她給丈夫辦了靈堂,卻連和尚、樂師都請不到,女人就只能在這樣艱難的冬天裡送走那年輕的丈夫了。   本就是不大的家庭,守著兩個孩子的年輕女人難以撐起這件事情,這幾日來,她身上的壓力早已大得難以言說,此時哭著說出來,周圍人也都抹起眼淚。旁邊一個披麻戴孝的八九歲孩子一面哭一面說:「我爹爹也死了。我爹爹也死了……」便是哭聲一片。   這一天在城市中說書的人們,遇上的大抵都是這樣的狀況。無論城內城外,一個人的赴死,往往沒有太多慷慨激昂可言,對於城中的倖存者而言,親人的死去,讓人看到更多的還是壓在眼前的現實狀況,也只有這麼多的人,不同的身份,同樣的死了,才能給這些死亡稍微增添一點意義。哪怕這樣意義的宣傳有不少出自人為,至少卻不會讓人直接沉落在黑暗的深淵裡。   城內在有心人的運作下稍稍掀起些喧嚷的同時,汴梁城外,與女真人對峙的一個個軍營裡,也並不平靜。   當初种師中率西軍與女真人鏖戰,武瑞營眾人來遲一步,隨後便傳出和談的事情,武瑞營與後方陸陸續續趕來的十幾萬人擺開陣勢,在女真人前方與其對峙。武瑞營選擇了一個不算陡峭的雪坡紮營,隨後建築工事,整頓器械,開始大規模的做好作戰準備,其餘人見武瑞營的動作,便也紛紛開始築起工事。   隨著和談的一步步進行,女真人不願再打,議和之事已定的輿論開始出現,其餘十餘萬軍隊原就不是過來與女真人打正面的。只是武瑞營的態度擺了出來,一方面戰事接近尾聲,他們不得不這樣跟,另一方面,他們趕過來,也是為了在旁人插手前,瓜分這支精兵的一杯羹,原本士氣就不高,工事做得倉促馬虎,隨後便更顯敷衍。   唯有武瑞營這邊,一日一日裡將修築防禦工事,做進攻操練視為日常,一見之下,高下立顯。過得一兩日,便有人來說,和談期間,勿要再起兵釁,你在女真人陣前整日張牙舞爪,儼如挑釁,萬一對方凶性上來了,繼續打起來,誰扛得住破壞和談的責任。   在這期間,各個軍隊間私下裡的來往、遊說,更是常態,武瑞營固然能拒絕一些,但也有些人,無法拒絕。過得幾日,這邊才在竹記幕僚團的提議下,同樣派出說客,策反對方軍陣中的能戰之人。   如此一來,雖然也算是將了對方一軍,私下裡,卻是浮動起來了。這邊軍中又是一陣議論、檢討、反省。自然不能針對對方的行動,而是在一起討論,與女真人的戰鬥,為何會輸,雙方的差異到底在什麼地方,要戰勝這幫人,需要怎樣做。軍中不論有才學的,沒才學的,圍在一起說說自己的想法,再歸總、統一等等等等。   人都是有腦子的,哪怕當兵之前是個大字不識的莊稼漢,大家在一起議論一番,什麼有道理,什麼沒道理,總能分辨一些。為何與女真人的戰鬥會輸,因為我方怕死,為何我們每個人都不怕死,聚在一起,卻變成怕死的了……這些東西,只要稍稍深入,便能濾出一些問題來。這些時日以來的討論,令得一些尖銳的東西,已經在中下層軍人中間浮動,一定程度上解決了被分化的危機,同時,一些有朝氣的東西,也開始在軍營內部萌生了。   踩著不算厚的積雪,陳東野帶著手下訓練後回來,靠近自己帳篷的時候,看見了站在外面的一名軍官,同時,也聽到了帳篷裡的議論聲。   帳篷外的那人與他算是熟識,看似站得隨意,實際上倒有放風的味道,眼見是他,使了個眼色,也揮了揮手,讓他進去。他掀開簾子進去後,看見帳篷裡已有六七名校尉級別的小軍官在了,眼見他進來,眾人的說話停了一下,隨即又開始說起來。   眾人說的,便是其餘幾支部隊的上官在背後搞事、拉人的事情。   「……我那兄弟過來找我,說的是,只要肯回去,賞銀百兩,立即官升三級。這些人唯恐天下不亂,花的血本,一日比一日多……」   「你敢說自己沒動心嗎?」   「嘿,老子缺錢嗎!告訴你,當時我直接拔刀,明明白白跟他說,這話再說一遍,兄弟沒得當,我一刀劈了他!」   「何兄霸氣!」   「沒什麼霸氣不霸氣的,咱們這些日子怎麼打過來的!」   「我這些天算是看明白了,咱們怎麼輸的,那些兄弟是怎麼死的……」   帳篷裡的幾人都是下層的軍官,也大都年輕,初時隨有敗績,但從夏村一戰中殺出來,正是銳氣、戾氣都最盛之時。與陳東野同在這個營帳的羅業家中更有京城世家背景,向來敢說話,也敢衝敢打,眾人大抵是因此才聚集過來。說得一陣,聲音漸高,也有人在旁邊坐的木頭上拍了一下,陳東野道:「你們小聲些。」   「有什麼可小聲的!」對面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說了一句,「晚上的討論會上,老子也敢這樣說!女真人未走,他們就要內鬥!現在這軍中誰看不明白!咱們抱在一起才有希望,真拆散了,大家又像以前一樣,將熊熊一窩!賞銀百兩,官升三級又如何!把人變成了狗熊!」   「我說的是:咱們也別給上頭添亂,秦將軍他們日子怕也不好過哪……」   經過這段時間,眾人對上頭的主官已頗為認同,尤其在這樣的時候,每日裡的討論,大抵也知道些上面的難處,心中更有抱團、同仇敵愾的感覺。口中換了個話題。   「寧公子倒是厲害,給他們來了個下馬威。」   「不過我聽竹記的兄弟說,這也是權益之計啊。」   「拆不拆的,終究是上頭說了算……」   「真拆了咱們又變成之前那樣子?老實說,要真把咱們拆了,給我白銀百兩,官升三級,下次女真人來,我是沒信心打得過。攢了錢,女真人來之前,我就得跑到沒人的地方去……」   「嘿,到沒人的地方去你還要什麼錢……」   「先置東西!」那人嚷道,「先前不知道,跟女真人打了,輸成那個樣子,現在跑回去再跟著那幫狗孃養的,女真人再來,我還敢打嗎?上一次,我是衝了以後,看女真人殺過來,我受了傷才跑的,下一次女真人衝過來,我估計首先就要掉頭跑,跟著那些官,偷雞貪錢吃空餉,怎麼打,靠得住嗎!好不容易熬個底子出來,死了那麼多兄弟,老實說,咱們要是在一起,秦將軍、寧先生他們指哪我打哪,有退一步我祖宗十八代都是狗日的!」   這人說著,眼眶都稍稍紅了,卻沒人能說他什麼,這人稍稍有些多愁善感,但在戰場上殺敵,卻素來是最凶悍的。   一旁有人道:「我不懂那麼多,可要是真要拆,你們說怎麼辦?」   「是啊,上頭人的事情,哪有我們一幫當兵的說話的份……」   「倒也不是不能說話。」一旁名叫羅業的軍官道,「上面人有上面人斗的辦法,咱們下面的,能幫手的不多,但首先還是那句話,咱們得抱團才行!」   「咱們打到現在,什麼時候沒抱團了!」   「抱團可不是口頭上說一說的!他們文人有想法,就是說話,咱們當兵的,有想法,要站出來,就要打!」這羅業雖是世家子,卻最是敢打敢拼,不計後果,此時瞪了瞪眼睛,「什麼叫抱團,我家在京城認識很多人,誰不服的,整死他,這就叫抱團!秦將軍、寧先生我服,如今那幫雜碎在背後搞事,他們只能從上層處理,說白了,也就是看誰的人多,影響力大。咱們也算人哪,為什麼這些人私下裡派說客來,就是覺得我們好下手嘛,要在背後捅秦將軍他們的刀子,那我們就要告訴他們:老子不好下手,咱們是鐵板一塊!這樣,秦將軍、寧先生他們也就更好辦事。」   「羅兄弟你說怎麼辦吧?」   「打啊!誰不服就打他!跟打女真人是一個道理!諸位還沒看懂嗎,過得幾年,女真人必定會再來!被拆了,跟著那些蠅營狗苟之輩,咱們死路一條。既然是死路,那就拼!與夏村一樣,咱們一萬多人聚在一起,什麼人拼不過!來作梗的,咱們就打,是英雄的,咱們就結交。現在不只是你我的事,國難當頭,傾覆在即了,沒時間跟他們玩來玩去……」   眾人似懂非懂的點頭,風雪之中,眼前的大營裡,還有許多類似的事情正在發酵。猶如星星之火,雖然在外界的壓力下,隨時可能熄滅,但至少在這段時間裡,懷揣著同樣心情,在外界的壓力下開始抱團,立志做點什麼的人,終究是出現了。   猶如冰層下的暗湧,這些事情在無數紛繁的事物間出現,隨即又沉沒下去,就在這些事情發生的過程裡,女真軍營外,則有車隊正在將一些草藥、糧食等物押運進去,這是為了在談判期間,安撫女真人的舉動。負責這些事情的乃是右相府,隨即也遭到了不少的詬病。   時間在風雪的安靜裡流淌而過,汴梁城中,由竹記主導的宣傳逐漸將陷入悲傷中人們的心氣打起來了一些。有關於在大戰中犧牲的人、關於英雄的話題,開始討論得多了起來。談判仍在繼續,礬樓,師師在這些信息的喧嚷中,期待著寧毅等人往談判的局裡使了正確的力氣——寧毅等人、右相府的人此時也正在京城為此事奔走活動,幾天時間裡,她偶爾便能夠聽說——但她不知道的是,縱然在其中使了力氣,這一次,右相府的運作得到的反饋,並不理想。   十二月二十三,寧毅悄然回到汴梁的第四天傍晚,他跟身邊的一名智囊議論著事情,從文匯樓上下來。   「……京城現在的情況有些奇怪,全都在打太極,真正有反饋的,反倒是當初唐恪那幫主和派……唐欽叟這個人的私德是很過得去的,但是他不重要。有關城外談判,重要的是一點,關於我們這邊派兵護送女真人出關的,內裡的一點,是武瑞營的歸宿問題。這兩點得到落實,以武瑞營援救太原,北方才能保存下來……現在看起來,大家都有些含糊其詞,現在拖一天少一天……」   「……莫非朝中的諸位大人,有其它方法保太原?」   「這一戰,宗望橫掃中原,宗翰就算沒有大的動作,也已經把太原旁邊清空了。兩軍匯合以後,誰能擋得住,武瑞營是唯一有勝績的部隊,跟十幾萬人一道北上,配合太原防線,才稍微有點威懾力。否則根本是看著人家拿刀子割肉。秦相遊說陛下,但聖上那邊……態度也不太明瞭……」   汴梁城中,寧毅真正負責的,還是輿論宣傳,中下層的串聯以及與軍方聯繫的一些事情,但儘管沒有親自負責,武朝上層眼下的態度,也足夠詭異了。   秦嗣源、覺明、堯祖年這些人都是人精,能力上是沒有問題的,然而運作如此之久,秦嗣源面聖多次,在各方面都得不到明確的答覆,就讓人有些著急上火了。皇帝對於軍隊的態度到底是什麼,大夥兒對於太原的態度到底是什麼,前方的談判有沒有可能卡住關鍵問題,這一些事情,都是迫在眉睫,如車輪一般碾過來的,一旦猶豫,就要眼睜睜的看著錯失良機。   城外的談判應該沒幾天就要定下了,對於上層的沉默和猶豫,寧毅也有些奇怪。正自文匯樓中出來,陡然聽到前面一個聲音。   「我操——天氣這麼冷,街上沒幾個死人,我好無聊啊,什麼時候……我!~操!~寧毅!哈哈哈哈,寧毅!」   那聲音極度囂張,一聽就知道是誰,寧毅抬頭一看,果然是裹得像熊貓,形容猥瑣的花花太歲高沐恩。他看見寧毅,面上表情幾變,然後雙手叉腰。   「你他孃的回來了!哈哈哈哈!寧毅!你他孃的還敢回來……你的好日子沒幾天了!我操!到時候我要弄死你啊——」   他一隻手指著寧毅,口中說著這意義不明確的話,寧毅偏了偏頭,微微皺眉。就在此時,嘩的一聲猛然響起來。   「殺奸狗——」   街道之上,有人猛然大喊,一人掀起附近車駕上的蓋布,漫天撲雪,刀光亮起來,暗器飛舞。長街上一名原本在擺攤的小販掀翻了攤子,寧毅身邊不遠處,一名戴著頭巾挽著籃子的婦人猛然一揚手,雙刀劈斬而來,有人自樓頭躍下,兩名刺客自高沐恩的身邊衝過。這一刻,足有十餘人組成的殺陣,在街上猛地展開,撲向一身書生裝的寧毅。   同一時刻,寧毅身邊人影衝出,漫天刀光,側後方,槍出如龍吟,橫掃一片。吶喊聲也在同時暴起,猶如戰陣之上的精氣狼煙,在剎那間,震動整個街頭,殺氣沖霄。   漫天的雪花、人影衝突,有兵器的聲音、交手的聲音、鋼刀揮斬入肉的聲音,然後,便是漫天飛濺的鮮血輪廓。   這是突如其來的刺殺,高沐恩站在那兒,原本只是伸手指著寧毅,也盯著寧毅在看,眨眼間,眼花繚亂,人影衝出,也有凶猛的漢子衝向寧毅,視野那頭,寧毅的目光也陡然變了顏色,高沐恩只看見這一瞬隨後便被人影遮蔽,那大漢衝到寧毅身前,下一刻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轟的飛向長街一邊,一輛拖貨馬車上的貨物被他轟散,箱子亂飛。有使地堂刀的翻滾過去,刀光如蓮花綻放,隨即被一杆鋼槍刺穿,帶著殷紅的顏色滾了過去。而前方,交錯的刀光,人頭飛起,粘稠而帶著溫度的血液嘩的灑在高沐恩的臉上,一個駝背的刀客手揮長刀,如行雲流水般的一路斬殺過來,口中發出令人心悸的怪叫。   「哇啊——」   轉眼間,鮮血與混亂已充斥前方的一切——   高沐恩根本弄不清眼前的事情,過了片刻,他才意識過來,口中陡然大喊一聲:「啊啊啊啊啊啊——血啊!有刺客,快保護我,我要回去告訴我爹——」他抱著頭便往侍衛群裡竄,一直竄了過去,砰的撞在一棵樹上,捂著鼻子在地上打滾。   由於打仗的緣故,綠林人士對於寧毅的刺殺,已經停歇了一段時間,但縱然如此,經過了這段時間戰陣上的訓練,寧毅身邊的護衛只有更強,哪裡會生疏。儘管不知道他們怎麼得到寧毅回城的消息,但這些刺客一動手,立刻便撞上了硬點子,長街之上,簡直是一場忽如其來的屠殺,有幾名刺客衝進對面的酒樓裡,隨後,也不知道遇上了什麼人,有人被斬殺了推出來。寧毅身邊的隨從隨即也有幾人衝了進去,過得片刻,聽得有人在喊話。那話語傳了出來。   「王爺在此,何人膽敢驚駕——」   隨後,便也有侍衛從那樓裡衝殺出來。   第六二三章 煙火調(中)   「王爺在此,何人膽敢驚駕——」   隨著這樣的聲音,侍衛已經從那邊樓裡殺將出來。   長街之上一片混亂。   跑到京城來刺殺寧毅揚名的綠林人,頂尖高手原就不算多,從普通高手到大宗師,武藝與愛面子程度往往成正比,與無知程度成反比。如同林宗吾,若要殺寧毅,絕不是為了武林公道,比林宗吾下一級的高手,與寧毅有仇的如吞雲和尚,如刑部的鐵天鷹等總捕頭,縱然想要搞事,掂量一番之後,往往也知難而退。   再往下,想要殺鷹犬,維護正義的高手自然也有,帶上一群人潛伏刺殺,無論是想出名還是想維護綠林正義,勇力都不缺。也是因此,隨著暴喝聲起,那奮勇撲上、衝突的場面激烈無已,只可惜這一次他們遇上的是兩撥硬點子。   雙方乍然交鋒,寧毅身邊包括陳駝子在內的一眾高手悍然殺出,更別提還有跟隨在寧毅身邊長見識的岳飛嶽鵬舉等人。他們武藝本就不凡,往日裡雖然被寧毅統御起來,但或許還有些綠林習氣,戰場淬火之後,所有的戰鬥風格都已經往彼此配合,招招致命的方向發展。更光是夏村一戰數萬人對衝的氣勢,就足以讓一個人的境界提升幾層。此時凶悍的遇上更凶悍的,動手之人在氣勢最巔峰處便被正面壓下,刀槍揮斬,鮮血飈射,驚人可怖。   而從另一邊衝殺出來的侍衛明顯也有著軍隊烙印。連碰兩撥硬點子,長街之上雖然廝殺蔓延,但片刻間便形成圍殺的局面,刺殺者一個個被砍翻在地,有人雖然想跑,卻也被一一盯上,區區幾人突破包圍,但轉眼間陳駝子等人也追了過去。   另一邊的王府侍衛控制了兩名重傷的刺客,警惕地盯著寧毅這邊,寧毅多少也有些警惕,不過京城之中皇親貴胄眾多,遇上一兩個王爺,也算不得什麼大事,他著人過去通報身份。過了片刻,有王府管事過來,打量了他幾眼,正要說話,高沐恩從一旁晃了過來:「哼哼,仇家、仇家多吧,叫你多行不義……」   先前刺客驟然殺出,高沐恩被嚇得屁滾尿流,往後跑的時候撞上樹幹,鼻血直流,此時頂著流血的鼻子,說話也有些結巴,卻不敢靠寧毅太近。他主要是過來跟王府管事打招呼的:「你是……陳王府的?還是齊王府?認識我嗎,你們王府的公子我熟……」   「廣陽郡王府。」那管事回答一句,目光還是望向了寧毅,「王爺與譚稹譚大人在內喝茶。你便是寧毅、寧立恆?王爺與譚大人有請。嗯,高太尉的公子吧。要一道進去嗎?」   聽得這個名字,寧毅的眉頭皺了起來。那一邊,高沐恩的臉色變了變,嘴角抽動一下,然後道:「不不不……不用了,不用打擾王爺的清淨,哈哈哈,我剛剛在找我的小……小金絲猴,哈哈哈,我現在去找了,哈哈……去找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完,轉身便走。   京城之中,其它哪一個王爺,他或許都不至於害怕,畢竟皇親國戚這東西,紈絝居多,真想要當賢王的,反倒被上頭顧忌,他平日裡結交的一些紈絝,有兩位也正是王府的公子。但惟獨裡面的這一位,高沐恩是連照面都不敢打的。   廣陽郡王,那是十餘年來的武將之首,足可與蔡京對臺打擂的權臣、異姓王。   寧毅的眉頭,也是因此而皺起來的。   ——童貫、童道夫!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高沐恩其實也是個識時務且有自知之明的人,縱然仗著義父的面子在京城當壞蛋當得風生水起,有一些人,他是不敢去碰的——別說碰了,就連照面他都不願意。   蔡京、童貫、秦嗣源、王黼、樑師成、李邦彥——這中間並不包括李綱或是唐恪這些大臣——害怕的緣由在於,高沐恩清楚這些人,一旦真惹惱他們,這些人吃人不吐骨頭。而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有些猥瑣,跟這些大人物照了面,他們沒可能喜歡自己。他不求什麼大的前途,因為這樣的自知之明,遇上這些人,他總是跑之則吉的。   高沐恩逃之夭夭後,寧毅在對面木樓的房間裡,見到了童貫與譚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真是毫無準備的見面。   在這之前,寧毅遠遠的見過童貫兩次。這位以太監身份封王的權臣身材高大,樣貌端方正氣,頜下留有鬍鬚,長期身居高位,又是統兵之人,頗有威嚴氣勢。寧毅雖然在秦府做事,但官面上沒什麼很正式的身份,兩人談不上交集,基本上也沒什麼必要。由那王府管事領著進入樓內,一些被刺客打翻的東西正在清掃復原,到內裡一個院子推開門時,雖是白天,內裡也亮著燈火,四周被圍得嚴實。   寧毅進去見禮,上首的老者身著黑袍便服,放下了茶杯,那便是童貫,客座上是前樞密使譚稹。兩人都在打量著他,隨後讓他免禮起來。   童貫站起身來,走向一邊,伸手推開了窗戶,外面是一片風景頗好的園林,梅樹正開花,積雪裡顯得鮮豔。譚稹起身想要阻止他:「王爺不可,刺客尚未清除乾淨……」童貫擺了擺手:「老夫也是戎馬一身,豈會怕幾個刺客,何況客人到來,無物可賞,不是待客之道啊。」他走回來,「立恆,坐。」   「不敢無禮。」寧毅規規矩矩的回答道。   童貫笑了笑,倒也不強求,雙方身份畢竟差的太多,他禮賢下士,對方也無法放肆,這很正常:「方才與譚大人品茶賞梅,正提起你們,夏村之戰打得漂亮,老夫征戰多年,許久未見如此有生氣的一戰了。正好就聽到你的事情……這些綠林莽夫,愚蠢該殺,本王手下也抓了幾個,待會送回你那,還你公道。你無需多說,軍隊有軍隊的行事,你為國出力,這些人敢上門找茬,便是取死之道,本王也會給你撐腰。」   寧毅本想拒絕,童貫做出「你殺了就殺了」的態度,打斷他的說話,然後回到座位上:「城外戰事,夏村戰事,本王和譚大人都想聽你親自說說,你現在可有空閒哪?」   「王爺有命,豈敢不從。」   童貫便笑起來:「來人,給他搬張椅子!」又道,「你要說事,時間不短,不要站著了,坐下吧。」   不一會兒,又給他倒了杯茶。   能夠以太監之身,異姓封王,某方面來說,是在為人處事上到達了頂尖的人,寧毅曾經的成就代入進來還比不上他,只是作為現代人,眼界、知識面都有加成。當然,在這個突然出現的場面,需要的不是表露自己有多厲害,寧毅做出一般的書生模樣,按照竹記的宣傳策略將城外的戰事複述了一遍,童貫、譚稹不時點頭,偶爾出言詢問。   如此過了半個多時辰,方才將事情說完。童貫與譚稹將寧毅等人誇讚了一番,又閒談了幾句,童貫問道:「對和談之事,立恆怎麼看?」   「太原是關鍵。」寧毅道,「若不能以精銳大軍推進太原,宗望與宗翰會師之後,恐北地難保。」   童貫點了點頭:「只是,汴梁一戰的戰果,立恆也看到了,單是宗望,便如此厲害,若兩軍會師,於太原城下一戰,再死十幾萬軍隊,怎麼辦?」   「狹路相逢勇者勝。幾年之內,怕是沒有多的出路了。」   「問題在於。」譚稹在一旁說道,「立恆覺得,誰擔得起這責任?」   寧毅皺了皺眉,做出剛剛想到這事的樣子。心中卻道:總不會是我吧?   童貫對於他的表情頗為滿意,朝譚稹擺了擺手:「我與老秦相識二十餘載,他的為人處事,童某都很佩服,此次一戰,若非有他,也是難以力挽狂瀾。紹和紹謙二人,一在汴梁,一在太原,立下汗馬功勞,說這次大事是老秦一肩挑起的,都不為過。立恆你在右相府做事,很有前途,只管放手去做。」   「只是京中有許多問題。」童貫望著仍然蹙眉的立恆,笑著起身,「上面有許多問題。有些能解決,有些不容易,我們幾個老頭子,身處其中,許多時候,恨自身無力。當然,這些事情與你說,合適,也不合適……」   他一面說,一面走過來,嘆一口氣,拍了拍寧毅的肩膀:「你還年輕,看見你們,想起老夫年輕的時候了。風起於青萍之末,英雄不必問出身,我知立恆你出身寒微,但本王想,若能給你二三十年,焉知你不是下一個時代的弄潮之人……」   「王爺。」寧毅欲說又止。   「本王已經老了,身前身後名,大概也定了。」童貫道:「唯一能做的,是給年輕人一些時間,有些事情,我們這些老頭子做不了的,你們將來能做。立恆哪,你既然加入了戰事,便也算是軍隊裡的人了,此次大戰,武瑞營是首功,本王給你們爭取,往後有什麼不開心的,只管來跟本王說,當然,跟老秦說也是一樣。本王不擔心你現在做的什麼事情,綠林多草莽,但是有一句話,對你們年輕人來說,很有道理,本王送給你。」   他指指寧毅,微微頓了頓。   「人生苦短。」他說道,「追風趕月別留情。」   ……   帶著微微榮幸、又有些誠惶誠恐的表情,走出大門,上了馬車之後,寧毅的表情瞬間變得肅然起來。   走到大街上被綠林人士刺殺,實在不算什麼大事,然而在這個節骨眼上與童貫碰頭,一切就變得耐人尋味了。   對於見面的目的,童貫沒什麼掩飾的,無非是示好和拉人罷了。寧毅官面上身份雖然不出眾,但組織堅壁清野、組織夏村抵抗,這一路過來,童貫會知道他的存在,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他以王爺身份,能夠聽一個說戰事聽一個時辰,還不時以捧哏的姿態問幾個問題,本身就是極大的示恩,若是一般武將,早已感激涕零。而他後來話中的意圖,就更是簡單了。   「追風趕月別留情……」寧毅口中喃喃重複了一句,車內的竹記管事望過來,小心問了一句:「東家,王爺說了些什麼?」   「跟我走有肉吃。」寧毅看他一眼。   那管事本也是幕僚身份,此時稍一深思,陡然變了臉色:「相爺那邊……」   「現在還不知道是故意放風試探,還是背後已經結盟了。」寧毅搖了搖頭,隨後又沉靜下來,「不用多想,還是先看看、先看看……」   第六二四章 煙火調(下)   距離那天長街上的刺殺,童貫的出現,轉眼又過去了兩天。京城之中的氛圍,逐漸有轉暖的傾向。   這轉暖自然不是指天氣。   當金人南下,外侮來襲之時,面對傾城之禍,要激發起民眾的血性,並非太難的事情。然而在激發過後,大量的人死去了,外在的壓力褪去時,許多人的家庭已經完全被毀,當人們反應過來時,未來已經變為蒼白的顏色。就如同面臨危機的人們激發出自己的潛力,當危險過去,透支嚴重的人,終究還是會倒下的。   如何在這之後讓人恢復過來,是個大的問題。   事實上,在攻城戰告一段落的這段時間,大量未曾參與守城的家屬的死亡——或因餓死,或因自殺——已經在不斷地反饋上來了。當右相府與竹記的輿論系統完全運作起來後,雖然被發現的死亡人數還在不斷增加,但汴梁這個透支太多的巨人的臉上,多少有了一絲血色。   有關死者的悲壯,勇士的付出,意志傳承以及危險尚未褪去的警告,都隨著相府與竹記的運作,在城內發酵擴散。對於這個年代而言,輿論的定向擴散,其實還是相對簡單的事情,因為一般人獲取訊息的渠道,真的是太窄了,只要聽到些什麼,官府還稍稍配合一下,那往往就會化作斬釘截鐵的事實。   於是隨著幾天時間的醞釀,至少在大戰後的社會氛圍方面,已經出現了一定成效。   首先,官府收集戰死者的身份性命訊息,開始造冊,並將在之後建造英烈祠,對死者家屬,也表示了將有所交代,雖然具體的交代還在商議中,但也已經開始徵詢社會官紳宿老們的意見,哪怕還只在畫餅階段,這個餅暫時畫得還算是有誠意的。   其次,在官府的協調與竹記的宣傳下,有餘力的官紳富戶開始施粥放糧,並且表示願意關照那些在守城戰中死難者的家屬——這種事情的出現,一是相府出面呼籲,二是竹記為那些帶頭的大戶宣傳,給他們留下了名氣,三則是因為朝廷方面正在商議,日後死難者家屬不論是行商的、出仕的、種地的,都將給予他們大量的方便,一如後世的優待殘疾人政策,收留殘疾人做工的,自然也會有大量的好處。   其三,讀書人對於這次事情的關注未完,由於竹記對女真人威脅的著重渲染,要如何應付這一危機,便成為了憂國憂民者平日裡談論的主要話題。這些讀書人們要麼商議著準備投筆從戎,要麼在一處處酒樓、茶館中商議革除時政弊病的話題,例如以「國難社」「梅社」為名的一些讀書人小團體偷偷地建立起來,四處拉人,渲染憂國憂民的情懷。往日裡這些團體也不少,多是詩社,這一次,便有了更激進的目標了。   當然,無論目標如何,大多數團體的最終意義只有一個:苟富貴、勿相忘。   其四,此時城內的武人和軍人,受重視程度也有了頗大的提高,往日裡不被喜歡的草莽人士,如今若在茶樓裡談話,說起參與過守城戰的,又或是身上還帶著傷的,往往便被人高看好幾眼。汴梁城內的軍人原本也與流氓草莽差不多,但在此時,隨著相府和竹記的刻意渲染以及人們認同的加強,每每出現在各種場合時,都開始注意起自己的形象來。   這些事情互相影響,又互相促進,在幾天時間內,將城內的氛圍變得積極而和睦起來,人們互相關心幫助的事情漸漸增多,每每在一些施粥施飯的場所,暖心的事情也時有發生。包括竹記在內的一些酒樓茶樓中,雖然飯菜粗陋,但人們說起城外的女真人,城內的狀況,都表示要戮力同心的情景,讓人看了也為之鼓舞。   身處其中,岳飛也每每覺得心有暖意。   他是陪著寧毅進城的隨員之一,這幾天的時間裡,寧毅帶著他,暗中見了不少京裡的武將。作為地方廂軍的小小統領,寧毅特意帶著他來見這些位高權重的京中將領,說是混個臉熟,但想要提拔幫助他的拳拳之意,不言而喻。但他心中感激之餘,最為感動的,還是這幾天來周圍看到的暖心場面。   雖然並不參與到中間去,但對於竹記和相府行動的目的,他自然還是清楚的。一個受了重傷的人,不能立即睡過去,哪怕再痛,也得強撐著熬過去,竹記和相府的這些行動,每日裡的說書看起來簡單,但岳飛還是能夠看到寧毅在約見武將之外的各種動作,與一些高門大戶的碰面,對施粥施飯場地的選擇,對於說書宣傳和一些幫扶活動的籌劃,這些看起來自然自發的行為,實際上以寧毅為首,竹記的掌櫃和幕僚團們都做了頗為用心的籌劃的。   將操縱人心、煽動人心的事情當成一個學問來做,許多事情和步驟都環環相扣的規劃好,這樣的事情以往不曾聽說過,但岳飛並不因此覺得虛偽。身處其中,他知道相府和竹記的目的是為了給這座城池續命,而當一個個好轉的端倪出現,他在其中感受到了蓬勃的生機和發自內心的喜悅。   只要能這樣做下去,世道或許便是有救的……   幾天的時間下來,唯一讓他覺得憤慨的,還是早兩天長街上針對寧毅的那次刺殺。他自小隨周侗習武,說起來也是半個綠林人,但與綠林的來往不深,就算因周侗的關係有認識的,多半觀感都還可以。但這一次,他真是覺得這些人該殺。   當然,還好有更多的厲害人物圍繞在這寧公子的身邊,將他保護下來了。   身邊的事情大多順利,讓他對於今後的事態頗為放心。只要事情這樣發展下去,此後打到太原,勝幾仗敗幾仗,又有什麼關係。與竹記中幾名相熟的掌櫃聊起來,他往往也是這樣說的。   「人總是要痛得狠了,才能醒過來。家師若還在,看見此時京中的情況,會有欣慰之情。」   說這句話時,他正坐在竹記一家店鋪的二樓上,與名叫崔浩的竹記幕僚閒談,這人秀才出身,家中父母早亡,原有一妻子,妻子患病時加入竹記,可惜最後女人還是去世了。寧毅出城時召集的多是毫無牽掛之人,崔浩跟著過去,戰陣之上,岳飛救過他一次,因此熟稔起來。   「人皆惜命,但若能死得其所,願意慷慨而去的,還是有的。」崔浩自妻子去後,性格變得有些陰鬱,戰陣之上險死還生,才又開朗起來,此時有所保留地一笑,「這段時間,官府對我們,確實是不遺餘力地幫忙了,就連以前有矛盾的,也沒有使絆子。」   「國事如此,知道輕重的還是有的。」岳飛爽朗地笑起來,「更何況,廣陽郡王此次都見了寧公子。我昨日聽幾位將軍說,王爺私下裡對寧公子也是讚不絕口啊。」   「……此事卻有待商榷。」崔浩低聲說了一句。   「嗯?」   「沒什麼。」崔浩偏頭看了看窗外,城市中的這一片,到得今天,已經緩過來,變得稍稍有些熱鬧的氣氛了。他頓了片刻,才加了一句:「我們的事情看起來情況還好,但朝堂上層,還看不清楚,聽說情況有些怪,東家那邊似乎也在頭疼。當然,這事也不是我等考慮的了。」   他這句話說得不高,說完之後,兩人都安靜下來。此時酒樓另一端有一桌人大聲說起話來,卻是眾人談及與女真人的戰鬥,幾個人預備隨軍赴太原。這邊聽得幾句,岳飛笑起來,拿起茶杯示意。   「國難當前,陛下聖明,我等大有可為。可惜無酒,否則也當學他們一般,浮一大白。」   「太原之戰可不會容易,對於接下來的事情,內部曾有商議,我等或會留下來幫忙穩定京師狀況。鵬舉你若北去,顧好自己性命,回來之後,酒有的是。」   京城物資緊缺,眾人又是隨寧毅回來做事的,被下了禁止喝酒的命令,兩人舉起茶杯以茶代酒,岳飛喝過之後,才是一笑:「此事崔兄無需擔心,太原一戰,只要肯拼命,便絕非死戰。按我等估計,宗望與宗翰匯合之後,面對面一戰肯定是有的,但只要我等敢拼,地利人和之下,女真人必會退去,以圖來日。此次我等雖然敗得厲害,但只要痛定思痛,來日可期。」   他說完這話,偏頭望向窗外,城市裡的雪白在眼前延展開去,這個冬天的汴梁城,真是受了太多的創傷,但此時望去,也隱隱覺得天地之間,有一股不屈的意志在。   隨後,又想到開戰之初為行刺宗翰而死的師父了,老人的面容,宛然浮現。   若能北上一戰,死有何懼!   隨後又是簡單的一天,過了這一日,是十二月二十六。從昨天到今天寧毅並未再去見京中將領,岳飛便沒有時時跟隨,臨近中午的時候,他來到竹記幕僚們議事的院子,一股古怪的氣氛縈繞其中,眾人討論激烈,甚至有人破口大罵,語氣壓抑。岳飛找到崔浩,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   崔浩遲疑了片刻:「今日金殿之上,右相請辭求去。」   「什、什麼?」   「右相遞了摺子,請求告老……致仕……」   岳飛愣了半晌,他知道竹記這一系便是右相府的力量,這一段時間以來,他也正是跟在後頭出力。回京之後所見所感,這次主持京城防務的二相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對於發生這種事,他怔怔的也有些不敢相信。但他只是官場經驗淺,並非愚人,隨後便想到一些事情:「右相這是……功勞太高?」   「倒不是大事。」崔浩還算鎮靜,「如你所想,京中右相坐鎮,夏村是秦將軍,右相二子,太原則是大公子在。若我所料不錯,右相是眼見談判將定,以退為進,棄相位保太原。國朝頂層大員,哪一個不是幾起幾落,蔡太師都被罷過數次。只要此戰能競全功,大公子二公子得以保全,右相日後自能復起,甚至更進一步。眼前致仕,不失為韜光養晦之舉。」   「那陛下那邊……」   「駁回了。」崔浩笑道,「這樣的事情,這個時候,總得推讓幾次的。」   ……   戰事還未算結束,右相以傷病為由請辭,對於朝堂上層來說,是個不小的震動,皇帝甚至發了脾氣,說:「莫非我嫉賢妒能,有功不賞!?」將秦嗣源訓斥一番,隨後又好言安慰,算是暫作結尾。   事實上,對於這段時間,處於政局中心的人們來說,秦嗣源的舉動,令他們多多少少鬆了一口氣。因為自從談判開始,這些天以來的朝堂形勢,令許多人都有些看不懂,甚至對於蔡京、童貫、李綱、秦嗣源這類大員來說,將來的形勢,或多或少都像是藏在一片迷霧當中,能看到一些,卻總有看不到的部分。   大戰之後,有人上有人下,一場大的朝堂紛爭若真的爆發,倒下的到底是蔡京、童貫還是李綱、秦嗣源,誰也說不清楚。大家都在按兵不動,私下串聯,包括談判之後的太原問題,沒有人有十足的把握,沒人十拿九穩。   也是因此,到了談判尾聲,秦嗣源才算是正式的出招,他的請辭,讓很多人都鬆了一口氣。當然,疑惑還是有的,如同竹記當中,一眾幕僚會為之爭吵一番,相府當中,寧毅與覺明等人碰頭時,感嘆的則是:「薑還是老的辣。」他那天晚上勸說秦嗣源往上一步,奪取權力,哪怕是成為蔡京一樣的權臣,若是接下來要面臨長時間的戰亂紛爭,或許不會全是死路。而秦嗣源的明確出招,則顯得更加穩健。   朝堂之中,不少人或許都是如此感嘆的。   這天下午,秦嗣源第二次遞上請辭摺子,再度被駁回。   十二月二十七,第三度請辭,駁回。   十二月二十七下午,李梲與宗望談妥和談條件,其中包括武朝稱金國為兄,百萬貫歲幣,賠償女真人回程糧草等條件,這天下午,糧草的移交便開始了。   二十八,秦嗣源第四度請辭,駁回。   二十九,武瑞營請求周喆檢閱的請求被允許,有關檢閱的時間,則表示擇日再議。   周喆挺秦嗣源挺得如此堅決,相府之中多少放下心來,或多或少的猜測,皇帝這次已經鐵了心要用右相。而右相的態度已表,不再去求。   又過了一天,便是景翰十三年的除夕,這一天,雪花又開始飄起來,城外,大量的糧草正在被送入女真的軍營當中,同時,負責後勤的右相府在全力運作著,搜刮每一粒可以蒐集的糧食,預備著大軍北上太原的行程——雖然上面的許多事情都還含含糊糊,但接下來的準備,總是要做的。   正月初二,女真軍隊拔營北去,城外的營地裡,他們留下的攻城器械被全數點燃,大火燃燒,映紅了城北的天空,這天夜裡,汴梁爆發了更為盛大的慶祝,煙火升上夜空,一團團地爆炸,堅城雪嶺,分外妖嬈。   初三、初四,請求發兵的聲音一波高過一波,到得初五,周喆下令,以武勝軍陳彥殊為首,領麾下四萬大軍北上,連同周圍各地廂軍、義軍、西軍部隊,威懾太原,武瑞營請戰,隨後被駁回。   初六,力陳應全力北上以救太原的摺子雪片般的飛上去,全數駁回。周喆再度在金鑾殿上大發雷霆:「女真人急於求去,況且我等已簽訂了百萬歲幣的協定,豈能再大題小做,發動幾十萬大軍,勞民傷財!這個年還過不過了!」秦嗣源再度請辭,被訓斥、駁回。   這是景翰十四年的開端,這天過後,金鑾殿上亂起來了。軍方一系,對於此戰的請功撫卹等問題提了上來,武瑞營乃首功,周喆一路紅批,大肆讚揚,所有請求,無有不準,並預備來日親自接見功臣,檢閱部隊。另一方面,他堅持著太原之事已派出部隊,無需再大驚小怪。而大量的反彈也開始出現,對於太原的重要性的摺子不斷有人往上遞。而蔡京、童貫系開始抽身旁觀。   初九,大學士李立力陳太原重要,時機緊迫,失不再來,於金殿上與周喆發生爭執,他一頭撞在了臺階上,鮮血肆流,經過太醫診治後保下性命,隨後被下獄。   時間一絲一縷的過去了,有人覺得李立等人大驚小怪,有人心存僥倖。確實,女真人已經決定要走,又有每年的歲幣,說起太原之圍,兵也已經發出去了,一切似乎沒必要那麼大題小做。女真人在這片風雪中不斷北上的時候,京城,對於太原的討論逐漸趨於沉默,雖然也有人不斷請求發兵太原,抓住最後的機會,但聲音終於越來越少。   正月十五的元宵節到了。   這是景翰十四年最為熱鬧的節日。初一的時候,由於城禁未解,物資還有限,不可能大肆慶祝。此時女真人走了,大量的物資已經從四面八方運輸過來,城內倖存的人們真心誠意地慶祝著趕跑了女真人,煙花將整片夜空點亮,城內光芒流轉,一夜魚龍舞。   皇城,周喆走上城牆,靜靜地看著這一片繁華的景象。過了一陣,皇后來了,拿著大髦,要給他披上。   「最近這段時日,聽聞朝上太亂,陛下操勞了,連節日都不能放鬆些許麼。」   周喆擺了擺手,不要那衣服,目光扔望著外面的煙火、街市。   「朕已浪費太多時日,欲求振作,豈能嫌累……」他頓了頓,偏頭又道,「朕最近讀古詞,每有所感,最令朕喜歡的有一首,皇后你要想知道嗎?」   「陛下憂國憂民,汴梁才遭兵禍,想必是什麼憂心戰亂生民的詞作吧?」   「猜錯了。」周喆搖了搖頭,過得片刻,才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迷離高遠:「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陛下……」   「覺今是而昨非啊!」周喆嘆了一句,語氣陡然高起來,「朕往日曾想,為帝者,重在用人,重在制衡!這些士大夫之流,縱然心中猥瑣不堪,總有各自的本領,朕只需穩坐高臺,令他們去相爭,令他們去比試,總能做出一番事情來,總有能做一番事情的人。但誰知道,一番制衡,他們失了血性,失了骨頭!凡事只知權衡朕意,只知交差、推諉!皇后啊,朕這十餘年來,都做錯了啊……」   「陛下……」皇后僵在了那兒,她怎麼也想不到,周喆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周喆笑了笑:「以國事交託他人,可笑啊。我武朝近三百年養士,這些人,對權謀人心,學得比誰都好,一個個在朕面前裝忠臣良將!勾心鬥角!推諉權衡!把朕的國家弄得糜爛不堪。若非有此次大戰,朕還不能幡然醒悟,自有熱血之士在民間!仗義每多屠狗輩!你看看蔡京,低眉順目,朕待其不薄,到此次亡國大難了,他低眉順目,一言不發!看看童貫,廣陽郡王,朕待他不薄!女真人南下,他見勢不妙掉頭就走!看看秦嗣源,他二兒子在汴梁,大兒子守太原,他居相位!最近呢,辭職求去,他在幹什麼?以為我看不懂?以退為進!先保他的兒子,然後他仍有影響力掌控朝堂,就如同蔡京一般!他揣摩朕的心思,他好高明啊!他這是……他這是要利用朕,要操縱朕!」   「太原!」他揮了揮手,「朕何嘗不知太原重要!朕何嘗不知要救太原!可他們……他們打的是什麼仗!把所有人都推到太原去,保下太原,秦家便能一手遮天!朕倒不怕他一手遮天,可輸了呢?宗望宗翰聯手,女真人全力反撲,他們所有人,全都葬送在那裡,朕拿什麼來守這江山!孤注一擲放手一搏,他們說得輕巧!他們拿朕的江山來賭博!輸了,他們是忠臣烈士,贏了,他們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樑!」   「若非他們打出這樣的仗來!若非秦紹和在太原!若非他們逼朕,朕豈能出此下策!」   「朕已錯了十三載。」   他緩緩說著,將手放在了女牆的積雪上,那積雪冰涼,但是令得他有鮮血燃燒的感覺。   「這江山,這子民……不能再交給他們,肆意糟踐……」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   「……朕,親自守護。」   斬釘截鐵的語氣中,煙火升騰,照亮了他剛毅而堅決的臉龐。   北去千里之外的太原,沒有煙花。   面容消瘦的秦紹和走上城牆,望了望對面的女真軍營,營地的光芒延綿一片,彷彿要透到城牆上來。城裡今天也顯得有些熱鬧,至少軍營等處,火光燃得明亮了一些。   「咳咳……還好嗎?」他拍了拍一位執勤士兵的肩膀,「今日上元佳節,下面有湯圓,待會去吃點。」   他一路前行,對每一個人都這樣說了。   圍城日久,城內的糧草開始見底,自一個月前起,食物的配給,就在減半了,如今雖然不是沒有吃的,但大部分人都處於半飢不飽的狀態。由於城內取暖的物件也開始減少,以這樣的狀態在城頭站崗,還是會讓人瑟瑟發抖。   過得一陣,他見到了守在城牆上的李頻,雖然目前掌握城內的後勤,但作為奉行君子之道的儒生,他也同樣吃不飽,如今面有菜色。   秦紹和遞了個小食盒給他。   「湯圓,給你帶了幾個,到一邊去,偷偷地吃。」   李頻推辭一番,終於收下,但並沒有打開,兩人走了一段,低聲交流著狀況,也遠遠的、朝南邊望了一陣。   「上元了,不知京城事態如何,解圍了沒有。」   「看城外按兵不動的樣子,怕是沒什麼進展。」   「城內飢寒交迫啊,雖還有糧食,但不敢亂髮,只能節衣縮食。不少老人家凍餓至死了……」秦紹和低聲說著,「不知我等還能守多久。」   「武朝守多久,我等便守多久。」李頻慷慨一笑,瞥了一眼城外的軍營,「我輩男兒,豈能將這大好河山相讓。」   「咳,哈哈……說得對!」秦紹和伸手,用力拍了拍李頻的肩膀,李頻便是一個踉蹌,片刻,城頭的兩人都笑了起來。   笑聲豪邁,在風雪的城頭,遠遠地傳開。   第六二五章 十四年春雨(上)   煙花在夜空中升騰的時候,錦瑟琵琶,絲竹之聲,也悠悠響在這片夜色裡。   礬樓,不夜的上元佳節。流淌的光芒與樂聲伴著簷牙院側的累累積雪,渲染著夜的熱鬧,詩詞的唱聲點綴其間,文墨的優雅與香裙的綺麗融為一體。   有人在唱早幾年的上元詞。   「東風夜放花千,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   是寧立恆的《青玉案》。   那歌唱的聲音自隔壁的院落悠悠傳來,師師正跪坐在桌前,執著茶壺,盈盈地斟出熱茶。   「公子今天來得正好,宋希卞宋大師親制的明前,我也只剩下這最後一點了……」   在她的對面,是一名樣貌俊逸、氣質穩重的華服男子。   「宋大師的茶固然難得,有師師親手泡製,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嗯。」他執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微微皺眉,看了看李師師,「……師師近來在城下感受之苦楚,都在茶裡了。」   「茶太苦了?」師師擰眉一笑,自己喝了一口。   「茶味清澈,也是因此,內裡的複雜心情,也是清澈。」那華服男子笑了笑,「自五年前初見師師,這茶中滋味,每一年都有不同,禪雲長老說師師深具佛性,依陳某看來,也是因為師師能以自身觀天下,將平日裡見聞所得化歸自身,再化入樂聲、茶道等諸事物中。此茶不苦,只是內裡所載,渾厚複雜,有憐憫天下之心。」   師師望著他,目光流轉,閃著熠熠的光輝,隨後卻是莞爾一笑:「騙人的吧?」   「發自肺腑,絕無虛言。」   「世人常言劍雲兄能以茶道品人心,可今日只知誇我,師師雖然心裡高興,但內心深處,不免要對劍雲兄的評價打些折扣的。」她說著,又是一笑,瓊鼻微皺,頗為可愛。   陳劍雲在對面大笑起來:「世人也是瞎說而已,陳某不過一好茶之人,師師把折扣多打些,才是事實。不過,今日這茶中所感,絕無虛假,陳某敢打五錢銀子的賭。」   兩人相識日久,開得幾句玩笑,場面頗為融洽。這陳劍雲乃是京城裡有名的世家子,家中好幾名朝廷大員,其二伯陳方中一度曾任兵部尚書、參知政事,他雖未行走仕途,卻是京城中最有名的清閒公子之一,以擅長茶道、詞道、書畫而出眾。   也是因此,他才能在元夕這樣的節日裡,在李師師的房間裡佔到位置。畢竟京城之中權貴眾多,每逢節日,宴請更是多不勝數,有數的幾個頂尖花魁都不清閒。陳劍雲與師師的年紀相差不算大,有權有勢的中老年官員礙於身份不會跟他爭,其它的紈絝公子,往往則爭他不過。   夜色漸深,與陳劍雲的見面,也是在這個夜裡最後的一段時間了。兩人聊得一陣,陳劍雲品著茶道:「老生常談,師師年紀不小,若再不嫁人,繼續泡這樣的茶,過得不久,怕是真要找禪雲大師求出家之途了。」   師師遲疑了片刻:「若真是水到渠成,那也是天意如此。」   「人生在世,男女情愛雖不說是全部,但也有其深意。師師身在此地,不必刻意去求,又何苦去躲呢?若是身處情愛之中,明年次日,師師的茶焉知不會有另一番精彩?」   「劍雲兄……」   「師師你聽我說完。」陳劍雲直視著她,語氣平靜地說道,「京城之中,能娶你的,夠身份地位的不多,娶你之後,能好好待你的,也不多。陳某不入官場,少沾世俗,但以家世而言,娶你之後,絕不會有他人前來糾纏。陳某家中雖有妾室,不過一小戶人家的女子,你過門後,也絕不致你受人欺侮。最重要的,你我心性相合,此後撫琴品茶,琴瑟和諧,能逍遙過此一世。」   師師垂下眼簾。過得片刻,陳劍雲又補充道:「我心中對師師的喜愛,早已說過,此時無需再說了。我知師師心中清高,有自己想法,但陳某所言,也是發自肺腑,最重要的是,陳某心中,極愛師師,你無論是答應或是考慮,此情不變。」   「我知劍雲兄是陳懇君子。」師師柔聲說道,「只是,劍雲兄陳懇待我,師師也未曾掩飾。這些年來,師師每每出去遊歷,看這周身之事,心思便愈發複雜,難以安寧。兩年前陳兄提起此事,師師自言清高,到如今,這等心情已愈發難以擺脫,這兩年來許多事情令師師心中難平,每每思及嫁人,與一男子成家,將自身關於狹窄的天地裡,從此不再看這些複雜世道,卻毫無眼不見為淨的解脫感。佛說眾生皆苦,可……我熟讀佛經,卻偏偏難以解脫。」   「這才是佛性。」陳劍雲嘆了口氣,拿起茶壺,為她倒了一杯茶,「但歸根結底,這世間之事,就算看到了,終究不是師師你所能變的。我是自知不能改變,因此寄情書畫、詩詞、茶道,世事再不堪,也總有獨善其身的路子。」   「我知劍雲兄也不是獨善其身之人。」師師笑了笑,「此次女真人來,劍雲兄也領著家中護衛,去了城牆上的。得知劍雲兄仍舊平安時,我很高興。」   「事情到眼前了,總有躲不過的時候。僥倖未死,實是家中護衛的功勞,與我自身干係不大。」   「其實劍雲兄所言,師師也早有想過。」她笑了笑,沉默了一下,「師師這等身份,早年是犯官之女,待罪之身,入了礬樓後,一路順暢,終不過是他人捧舉,有時候覺得自己能做許多事情,也不過是借他人的虎皮,到得年老色衰之時,縱想說點什麼,也再難有人聽了,身為女子,要做點什麼,皆非自己之能。可問題便在於,師師身為女子啊……」   她仰起頭來,張了張嘴,最後嘆了口氣:「身為女子,難有男子的機會,也正是如此,師師總是會想,若我身為男子,是否就真能做些什麼。這幾年裡,為冤案奔走,為賑災奔走,為守城奔走,在他人眼裡,或許只是個養在青樓裡的女子被捧慣了,不知天高地厚,可我……終究想在這其中,找到一些東西,這些東西不會因為嫁了人,關在那院子裡,就能一抹而平的。劍雲兄有機會,所以反而看得開,師師沒有過機會,所以……就被困住了。」   她話語輕柔,說得卻是真心誠意。京城裡的公子哥,有紈絝的,有熱血的,有魯莽的,有天真的,陳劍雲出身大戶,原也是揮斥方遒的熱血少年,他是家中父輩長者的心頭肉,年幼時保護得太好,後來見了家中的許多事情,對於官場之事,漸漸心灰意冷,叛逆起來,家裡讓他接觸那些官場晦暗時,他與家中大吵幾架,後來家中長輩便說,由得他去吧,原也不需他來繼承家當,有家中兄弟在,他終究可以富貴地過此一生。   此後陳劍雲寄情詩詞茶道,就連成親,也未曾選擇政治聯姻。與師師相識後,師師也漸漸的知道了這些,如她所說,陳劍雲是有機會的,她卻終究是個女子。   「我也知道,這心思有些不本分。」師師笑了笑,又補充了一句。   「那看起來,師師是要找一個本身在做大事的人,才願意去盡鉛華,與他洗手作羹湯了。」陳劍雲端著茶杯,勉強地笑了笑。   師師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只是這等人,我也已經見得多了。」陳劍雲道,「入了仕途者,為往高位去,不擇手段,身居高位者,或已年邁,或早已變作他們中間的一個。世間泥濘,誰要攪合,誰便要沾上泥濘。又或是經歷此次事情,師師想找個領兵的將軍,託付此身……」   他微微苦笑:「然而軍隊也不見得好,有許多地方,反而更亂,上下結黨,吃空餉,收賄賂,他們比文臣更明目張膽,若非如此,這次大戰,又豈會打成這樣……軍中的莽漢子,待家中妻子猶如動物,動輒打罵,並非良配。」   元夕之夜,又是表白的時刻,結果把話說成這樣,不免令人有些心情複雜。房間裡沉默下來,過得片刻,彼此又都輕聲笑了起來,陳劍雲望望對面的師師,笑著說道:「若真要按師師的想法,朝中幾名大員中,李相或是秦相,許是良配。」   他本是微笑,說完這句話,就有些捧腹了,師師也笑了一陣:「李相秦相為國為民,若是身邊也缺個洗衣做飯的,師師是巴不得的。」   「可惜不缺了。」   「是啊……」師師嘆了口氣,很遺憾的樣子。   「這朝中諸位,家父曾言,最佩服的是秦相。」過得片刻,陳劍雲轉了話題,「李相雖然剛直,若無秦相輔佐,也難做得成大事,這一點上,陛下是極聖明的。此次守汴梁,也多虧了秦相從中協調。只可惜,事行近半,終難竟全功。」   聽他說起這事,師師眉頭微蹙:「嗯?」   「師師又不是不懂,近來半月,朝堂之上諸事紛紜,秦相出力最多,相爺私下奔走,拜訪了朝中諸位,與我家二伯也有碰面。師師在礬樓,必然也聽說了。」   「確實有聽說右相府之事。」師師目光流轉,略想了想,「也有說右相欲藉此次大功,一步登天的。」   「說這話的,必是奸惡之人。當然,秦相為公也為私,主要是為太原。」陳劍雲說道,「早些時日,右相欲請辭相位,他有大功,此舉是為明志,以退為進,望使朝中諸位大臣能全力保太原。陛下信任於他,反倒引來旁人猜忌。蔡太師、廣陽郡王從中作梗,欲求平衡,對於保太原之舉不願出全力推動,最終,陛下只是下令陳彥殊戴罪立功。」   「那……劍雲兄覺得,太原可保得住嗎?」   陳劍雲一笑:「早些日子去過城牆的,皆知女真人之惡,能在粘罕手下支撐這麼久,秦紹和已盡全力。宗望粘罕兩軍會師後,若真要打太原,一個陳彥殊抵什麼用?當然,朝中一些大臣所思所想,也有他們的道理,陳彥殊固然無用,此次若全軍盡出,是否又能擋得了女真全力進攻,到時候,不僅救不了太原,反倒全軍覆沒,來日便再無翻盤可能。另外,全軍出擊,大軍由何人統領,也是個大問題。」   他頓了頓:「若由廣陽郡王等人統兵,他們在女真人面前早有敗績,無法信任。若交由二相一系,秦相的權力,便要凌駕蔡太師、童王爺之上。再若由種家的老相公來統領,坦白說,西軍桀驁不馴,老相公在京也不算盡得優待,他是否心中有怨,誰又敢保證……也是因此,如此之大的事情,朝中不得齊心,右相雖然竭盡了全力,在這件事上,卻是推也推不動。我家二伯是支持出兵太原的,但每每也在家中感嘆事情之複雜難解。」   師師道:「那……便只能看著了……」   陳劍雲冷笑:「汴梁之圍已解,太原遠在天邊,誰還能對兵臨城下感同身受?只好寄望於女真人的好心,畢竟和談已完,歲幣未給,或許女真人也等著回家休養,放過了太原,也是可能的……」   他不再提求親之事,說起如今京中、朝堂中的瑣事,也是因為知道師師心憂實事,喜歡聽這些。礬樓之中來往的達官權貴眾多,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說法,複雜紛紜,如此再聊得一陣,漸至深夜,師師送了對方出去,臨別時,陳劍雲回過身來,伸手去握師師的手,師師將手收了回來,略帶歉意地一笑。   陳劍雲也笑了笑:「過幾日再來看你,希望到時候,諸事已定,太原無恙,你也好鬆一口氣。到時候已然開春,陳家有一詩會,我請你過去。」   師師點了點頭:「小心些,路上平安。」   「嗯。你也……早些想清楚。」   他說完這句,終於上了馬車離去,馬車行駛到道路轉角時,陳劍雲掀開簾子看出來,師師還站在門口,輕輕地揮手,他於是放下車簾,有些遺憾又有些繾綣地回家了。   師師轉過身回到礬樓裡面去。   這一天下來,她見的人不少,自非只有陳劍雲,除了一些官員、豪紳、文人墨客之外,還有於和中、陳思豐這類兒時好友,大夥兒在一塊吃了幾顆湯圓,聊些家長裡短。對每個人,她自有不同表現,要說虛情假意,其實不是,但其中的真情,當然也不見得多。   他們每一個人離去之時,大多覺得自己有特殊之處,師師姑娘必是對自己特別招待,這不是假象,與每個人多相處個一兩次,師師自然能找到對方感興趣,自己也感興趣的話題,而並非單純的迎合應付。但站在她的位置,一天之中見到這麼多的人,若真說有一天要寄情於某一個人身上,以他為天地,整個世界都圍著他去轉,她並非不憧憬,只是……連自己都覺得難以信任自己。   見得多了,聽得多了,心裡不本分了,感情也都變得虛假了……   若自己有一天成親了,自己希望,內心之中能夠全心全意地喜愛著那個人,若對這點自己都沒有信心了,那便……再等等吧。   礬樓之中仍舊熱鬧非常,絲竹悅耳,她回到院子裡,讓丫鬟生起爐灶,簡單的煮了幾顆湯圓,再拿食盒盛起來,包布包好,隨後讓丫鬟再去通知車伕她要出門的事情。   馬車亮著燈籠,從礬樓後院出來,駛過了汴梁深夜的街頭,到得一處竹記的樓前,她才下來,跟樓外的守門人詢問寧毅有沒有回來。   不一會兒,樓裡出來的是蘇文方,看見她,對方便是頗有深意地一笑:「李姑娘,又過來見我姐夫。」   師師坦然微笑:「日子特殊,見他一面,怎麼,他在嗎?」   「也是從城外回來不久,師師姑娘來得正是時候。不過,深夜串門,師師姑娘是不打算回去了吧?怎麼,要當我嫂子了?」   「我在京城就這幾個舊識,上元佳節,正是團聚之時,煮了幾顆湯圓拿過來。蘇公子不要瞎說,毀了你姐夫一身清譽。」   「唔,清譽……前些時日還被刺殺呢,清譽這東西怕是本來就沒有的。」蘇文方嘟囔一句,笑著轉身,領她進去。   眼下蘇家的眾人尚未回京,考慮到安全與京內各種事情的運籌問題,寧毅仍舊住在這處竹記的產業當中,此時已至深夜,狂歡大抵已經結束,院落房舍裡雖然多數亮了燈,但乍看起來都顯得安靜的。寧毅住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師師進去時,便見到堆滿各種卷宗函件的桌子,寧毅在那桌子後方,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兩人從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了。   從城外剛剛回來的那段時間,寧毅忙著對戰事的宣傳,也去礬樓中拜訪了幾次,對於這次的溝通,媽媽李蘊雖然沒有全盤答應按照竹記的步驟來,但也商量好了不少事情,例如哪些人、哪方面的事情幫忙宣傳,那些則不參與。寧毅並不強迫,談妥之後,他還有大量的事情要做,隨後便隱身在各種各樣的行程裡了。   大量的宣傳過後,便是秦嗣源以退為進,推動出兵太原的事。若說得複雜些,這中間蘊含了大量的政治博弈,若說得簡單,無非是你拜訪我我拜訪你,私下裡談妥利益,然後讓各種人去金鑾殿上提意見,施加壓力,一直到大學士李立的激憤觸階。這背後的複雜狀況,師師在礬樓也感受得清楚,寧毅在其中,雖然不走官員路線,但他與下層的商人、各個地主豪紳還是有著不少的利益聯繫,奔走推動,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再不過來,便正月十六了。白日裡與於和中、陳思豐他們聊起你,好久沒見你,帶了幾顆湯圓來。」師師一笑,「知道你多半已經吃過了,帶的不多,隨意吃兩口也好。」   「我去拿碗。」寧毅笑起來,也並不推辭。   他出去拿了兩副碗筷返回來,師師也已將食盒打開在桌子上:「文方說你剛從城外回來?」   「各種事情,跟你一樣忙,軍隊也得過節,我去送點吃的……喔,你個小氣鬼。」   食盒裡的湯圓只有六顆,寧毅開著玩笑,每人分了三顆,請對方坐下。事實上寧毅自然已經吃過了,但仍舊不客氣地將湯圓往嘴裡送。   師師面上笑著,看看房間那頭的雜亂,過得片刻道:「最近老聽人說起你。」   「我?」   「你們右相府。」   「哦。好話多還是壞話多?」   「各有一半。」師師頓了頓,「最近說起的也有太原,我知道你們都在背後出力,怎麼樣?事情有轉機嗎?」   寧毅微微皺了皺眉:「還沒糟糕到那個程度,理論上來說,當然還是有轉機的……」   他語氣中帶著些敷衍,師師看著他,等他說下去,寧毅被她這樣盯著,便是一笑:「怎麼說呢,京裡是不想出兵的,如果提前出兵,大驚小怪,勞民傷財。太原畢竟不是汴梁,宗望打汴梁這麼吃力,既然放棄了,轉攻太原,也有些吃力不討好,比較雞肋。再者,太原守了這麼久,未必不能多守一些時日,女真人若真要強攻,太原只要再撐一段時間,他們也得退走,在女真人與太原相持之時,我方只要派出軍隊背後襲擾,或許也能收到效果……巴拉巴拉巴拉,也不是全無道理。」   「還有……誰領兵的問題……」師師補充一句。   「說法都差不多。」寧毅笑了笑,他吃完了湯圓,喝了一口糖水,放下碗筷,「你不用操心太多了,女真人畢竟走了,汴梁能平靜一段時間。太原的事,那些大人物,也是很急的,並不是無所謂,當然,或者還有一定的僥倖心理……」   師師坐在那兒,瞥了他一眼,目光微微帶著些幽怨:「立恆你見我是女人,瞧不起我,便想要敷衍我。」沉默一陣,望著不遠處的燈點,幽幽說道,「其實,許多人見女真人退了,便以為是太平了,事情過去了,但只要是去過城牆那邊的,願意多想想,心中就都明白,這次大戰還未完呢。汴梁雖未破,太原若被奪了,又談得上什麼慶祝和放心……」   寧毅在對面看著她,目光之中,逐漸有些讚許,他笑著起身:「其實呢,不是說你是女人,而是你是小人……」   「嗯?」師師蹙起眉頭,瞪圓了眼睛。   「小人物!小人物在這些事情上瞎操心,只會讓自己肚子疼。我也是小人物,這些天,發動竹記的人到處送禮,拉關係,讓人幫忙說話,說動了一位尚書,但是……屁用也沒有。坦白跟你說吧,這次推動出兵太原,估計沒戲了,阻力太重,秦相用相位做擔保,對方都不接,就說明這中間的利益牽扯,不是一般的複雜。」   對於時政時局,去到礬樓的,每個人都能說兩句,師師常是半信半疑,但寧毅如此說過之後,她目光才真的低沉下來:「真的……沒辦法了嗎……」   「說了不用操心。」寧毅笑望著她,「變數還是很多的,陳彥殊的軍隊,太原,女真,西軍,附近的義軍,現在都是未定之數,若真的強攻太原,萬一太原變成汴梁這樣的戰爭泥沼,把他們拖得全軍覆沒呢?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武瑞營沒有被允許出動,但出兵的準備,一直還在做,我們估計,女真人從太原撤離的可能性也是不小的。與其強攻一座堅城損兵折將,不如先拿歲幣,休養生息。我都不擔心了,你擔心什麼。」   「嗯……」師師抬起頭來,目光微蹙地望著寧毅,看著他的笑,目光才有些放鬆,「我才發現,立恆你說話也亂七八糟……你真的不擔心?」   「當然有一點,但應對之法還是有的,相信我好了。」   師師想了一會兒,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   時間過了子時以後,師師才從竹記之中離開。   與李師師的相會,素來的感覺都有些奇特,對方的態度,是將他當成值得自豪的兒時玩伴來對待的。雖然也聊了一陣時局,問候了寧毅被刺殺的事情,安全問題,但更多的,還是對他身邊瑣事的瞭解和噓寒問暖,元宵節這樣的日子,她特意帶幾顆元宵過來,也是為了維繫這樣的感情。儼然一位奇特的朋友和家人。   細想起來,她在那樣的處境下,努力維繫著幾個其實不熟的「兒時玩伴」之間的關係,當成內心的禁地一般對待,這情緒也頗為讓人感動。   複雜的世道,哪怕是在各種複雜的事情環繞下,一個人虔誠的情緒所發出的光芒,其實也並不比身邊的歷史大潮來得遜色。   這段時間,寧毅的事情繁多,自然不止是他與師師說的那些。女真人撤離之後,武瑞營等大量的部隊駐紮於汴梁城外,先前眾人就在對武瑞營暗中下手,此時各種軟刀子割肉已經開始升級,與此同時,朝堂上下在進行的事情,還有繼續推動發兵太原,有戰後的論功行賞,一層層的商議,釐定功勞、獎勵,武瑞營必須在抗住外來拆分壓力的情況下,繼續做好轉戰太原的準備,同時,由呂梁山來的紅提等人,則要保持住麾下部隊的獨立性,為此還其它軍隊打了兩架……   各種複雜的事情摻雜在一起,對內進行大量的煽動、會議和洗腦,對外,見招拆招,你來我往的陰人和勾心鬥角。寧毅習慣於這些事情,手下又有一個情報系統在,不見得會落於下風,他合縱連橫,打擊分化的手段高明,卻也不代表他喜歡這種事,尤其是在出兵太原的計劃被阻之後,每一次看見豬隊友的上躥下跳,他的心裡都在壓著怒火。   今天出去城外犒賞武瑞營,主持慶祝,與紅提的見面和溫存,讓他心情稍稍放鬆,但隨之湧上的,是更多的緊迫。回來之後,又在伏案寫信,師師的到來,倒是讓他頭腦稍得清淨,這大抵是因為師師本身不是局內之人,她對時局的憂心,反而讓寧毅感到欣慰。   也是因此,他的話語之中,只是讓對方寬下心來的話語。   送走師師之後,寧毅回到竹記樓中,走上樓梯,想了一會兒事情,還未回到房間,娟兒從那邊過來,一陣小跑。   「怎麼了?」   娟兒沒說話,遞給他一個粘有雞毛的信封,寧毅一看,心中便知道這是什麼。   他拆信,下樓,看了一眼,不一會兒,來到一個房間。這是個議事廳,裡面還有人影和燈火,卻是幾個幕僚仍舊在伏案工作。議事廳的前方是一副很大的地圖,寧毅走進去,將手中的信封微微揚了揚,眾人停下手中在寫或是在歸類的東西,看著寧毅在前方停了停,然後拿起一面小旗子,在地圖上選了個地方,紮了下去。   地圖上早有幾面旗了,從汴梁開始,一路蜿蜒往上,其實按照那旗子延綿的速度,眾人對於接下來的這面該插在哪裡或多或少心中有數,但看見寧毅紮下去之後,心中還是有古怪而複雜的情緒湧上來。   「一半了。」寧毅低聲說了一句。   從汴梁到太遠的路程,宗望的軍隊走過一半了。   有人不由自主地嚥了咽口水。   寧毅抬頭看著這張地圖,過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這是……溫水煮青蛙……」   有離得近的幕僚聽得清楚,試探著詢問道:「東家,何謂溫水煮青蛙?」   寧毅笑了笑,搖搖頭,並不回答,他看看幾人:「有想到什麼辦法嗎?」   幾人的桌前,各種各樣的東西都有,距離最近的那名幕僚前方擺著的是這些年收集的女真人內部的資料,其餘的桌上,也有密偵司收集的關於朝中大臣的把柄、祕聞,自從秦嗣源請辭被拒,察覺到不對的寧毅這邊,就已經在開始尋求更多的解決方法……   第六二六章 十四年春雨(下)   「有想到什麼辦法嗎?」   深夜房間裡燈火微微晃動,寧毅的說話,雖是提問,卻也未有說得太正式,說完之後,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房間裡的其餘幾人彼此看看,一時間,卻也無人回答。   從開設竹記,持續做大以來,寧毅的身邊,也已經聚起了不少的幕僚人才。他們在人生閱歷、經歷上或許與堯祖年、覺明、紀坤、成舟海等當世人傑不同,這是因為在這個年代,知識本身就是極重要的資源,由知識轉化為智慧的過程,更是難有定規。這樣的時期裡,能夠出類拔萃的,往往個人能力超群,且大多依賴於自學與自行歸納的能力。   如同大門大戶,家中本身有見識廣博者,對家中子弟提攜一番,因材施教,成材率便高。普通百姓家的子弟,就算好不容易攢錢讀了書,不求甚解者,知識難以轉化為自身智慧,就算有少數聰明人,能稍稍轉化的,往往出道做事,犯個小錯,就沒背景沒能力翻身——一個人真要走到頂尖的位置上,錯誤和挫折,本身就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寧毅所選擇的幕僚,則大抵是這一類人,在別人眼中或無亮點,但他們是系統性地跟隨寧毅學習做事,一步步的掌握科學方法,依靠相對嚴謹的協作,發揮群體的巨大力量,待道路平坦些,才嘗試一些出格的想法,即便失敗,也會受到大家的包容,不至於一蹶不振。這樣的人,離開了系統、協作方法和信息資源,或許又會左支右拙,但是在寧毅的竹記系統裡,大部分人都能發揮出遠超他們能力的作用。   這幾個夜裡還在加班加點查看和歸總資料的,便是幕僚中最為頂尖的幾個了。   但即便能力再強,巧婦仍舊難為無米之炊。   「……之前商議的兩個想法,我們認為,可能性不大……金人內部的消息我們收集得太少,宗望與粘罕之間,一點點嫌隙或許是有的,但是……想要挑撥他們進而影響太原大局……終究是太過艱難,畢竟我等不僅消息不夠,如今距離宗望軍隊,都有十五天路程……」   最前方那名幕僚望望寧毅,有些為難地說出這番話來。寧毅一貫以來對他們要求嚴格,也不是沒有發過脾氣,他堅信沒有離奇的計謀,只要條件合適,一步步地走過去,再離奇的計謀,都不是沒有可能。這一次大家討論的是太原之事,對外一個方向,就是以諜報或者各種小手段干擾金人上層,使他們更傾向於主動退兵。方向提出來之後,大夥兒終究還是經過了一些異想天開的討論的。   但很明顯,這一次,這些點子都沒有實現的可能。時間、距離、信息三個要素,都處於不利的狀態,更別提密偵司對女真上層的滲透不足,連可以伸出的觸手都沒有理想的。   寧毅沒有說話,揉了揉額頭,對此表示理解。他神態也有點疲憊,眾人對望了幾眼,過得片刻,後方一名幕僚則走了過來,他拿著一份東西給寧毅:「東家,我今夜查看卷宗,找到一些東西,或許可以用來拿捏蔡太師那邊的幾個人,先前燕正持身頗正,但是……」   這些人比寧毅的年紀或許都要大些,但這幾年來逐漸相處,對他都頗為尊敬。對方拿著東西來,不一定是覺得真有用,主要也是想給寧毅看看階段性的進步。寧毅看了看,聽著對方說話、解釋,然後雙方交談了幾句,寧毅才點了點頭。   「現歸納好,但是像之前說的,這次的核心,還是在陛下那頭。最終的目的,是要有把握說動陛下,打草驚蛇不好,不可魯莽。」他頓了頓,聲音不高,「還是那句,確定有完善計劃之前,不能亂來。密偵司是情報系統,若是拿來當政爭籌碼,到時候人人自危,不論對錯,我們都是自找苦吃了……不過這個很好,先記錄下來。」   那幕僚點頭稱是,又走回去。寧毅望了望上頭的地圖,站起來時,目光才再度清澈起來。   「看起來,還有半個月。」他回頭望望眾人,平靜地說道,「能找到辦法固然好,找不到,女真強攻太原時,我們還有下一個機會。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是這個層次的事情,沒有退路,也叫不了苦。盡力做完吧。」   他笑道:「早些休息。」   他從房間裡出去,從一樓的院子往上望,是寧靜下來的夜色,十五月兒圓,晶瑩得像是一汪琥珀。寧毅回到二樓的房間裡,娟兒正在收拾房間裡的東西,然後又端來了一壺熱茶,低聲說幾句話,又退出去,拉上了門。   寧毅坐在書桌後,拿起毛筆想了一陣,桌上是未曾寫完的信函,信是寫給妻子的。   「……家中眾人,暫時可不必回京……」   想了一陣之後,他寫下這樣的內容:   「……戰事雖完,餘波未盡,京中形勢複雜,我尚看不清方向。從秦老請辭被拒之事,可見老人仍簡在帝心,然而我心中仍覺有蹊蹺,幾處端倪,與當初推想相悖,但還未能看得清楚。並且幾次收到風聲,似已有朝爭、黨爭端倪,這是預料之事,只是不知規模。此次事情影響太大,新人若要上位,老人終究是不肯下的,不肯下,可能就要打起來。   太原在此次京中局勢裡,扮演角色舉足輕重,也極有可能成為決定因素。我心中也無把握,頗有焦慮,好在一些事情有文方、娟兒分擔。細想起來,密偵司乃秦相手中利器,雖已儘量避免用於政爭,但京中事情若是發動,對方必定忌憚,我如今注意力在北,你在南面,情報歸納人員調動可操之你手。預案早已做好,有你代為照管,我可以放心。   我自回京後,飲食也好,戰場上受了些許小傷,已然痊癒,近幾日來怕又胖了兩斤,需要拼命之事已經過去,你也不必擔心太過。我早幾日夢見你與曦兒,小嬋和孩子,雲竹、錦兒,場景依稀是很熱的南方,其時戰事或平,大家都平安喜樂,許是將來情景,小嬋的孩子還未及起名,你替我向她道歉,對家中其他人,你也替我安撫一二……」   他將這封長信寫完,看過一遍,有幾處頗為想修改的,毛筆停了一會兒,但最終沒有修改,塞進信封后,才又坐在桌前想了一陣子。   夜裡的燈火亮著,早已過了子時,直到凌晨月色西垂,天明將近時,那窗口的燈火方才熄滅……   此後的半個月,京城當中,是喜慶和熱鬧的半個月。   大規模的論功行賞已經開始,眾多軍中人物受到了獎勵。這次的軍功自然以守城的幾支禁軍、城外的武瑞營為首,不少英雄人物被推舉出來,例如為守城而死的一些將領,例如城外犧牲的龍茴等人,不少人的家屬,正陸續趕來京城受賞,也有跨馬遊街之類的事情,隔個幾天便舉行一次。   賞賜的東西,暫時釐定出來的,還是有關物質的一方面,至於論了軍功,如何升遷,暫時還並未明確。如今,十餘萬的大軍聚集在汴梁附近,之後到底是打散重鑄,還是遵從個什麼章程,朝堂之上也在議,但各方面對此都保持拖延的態度,一時間,並不希望出現定論。   誰也不知道,在接下來的一兩個月時間裡,他們還會不會出動,去應付一些誰也不想看到的問題。   在這樣的喜慶和熱鬧中,汴梁的天氣已開始漸漸轉暖。由於大量青壯的死去,社會運轉上的部分滯礙已經開始出現,整個汴梁城的民生,還處於一種似乎未曾落地的虛浮當中。寧毅奔走期間,下層的宣傳和煽動一帆風順、轟轟烈烈,令武瑞營出兵太原的努力則盡皆歸零,朝堂上的官員勢力,似乎都處於一種別有用心的凝滯狀態,所有人都在觀望,不論誰、往哪一個方向用力,同樣的阻力似乎都會反饋過來。   身處其中,皇帝也在沉默。從某方面來說,寧毅倒還是能理解他的沉默的。只是許多時候,他看見那些在戰事中死難者的親屬,看見那些等著做事卻得不到反饋的人,尤其看見那些殘肢斷體的軍人——這些人在夏村都曾以無畏的姿態向怨軍發起衝鋒,有的甚至倒下了都不曾停止殺敵,然而在熱血稍稍停歇之後,他們將面臨的,可能是此後半生的艱難困苦了——他也不免覺得諷刺。這麼多人犧牲掙扎出來的一絲縫隙,正在利益的博弈、冷漠的旁觀中,漸漸失去。   而更為諷刺的是,他心中明白,其他人或許也是這樣看待他們的:打了一場勝仗而已,就想要出么蛾子,想要繼續打,謀取權力,一點都不知道大局,不知道為國分憂……   第一場春雨降下來時,寧毅的身邊,只是被諸多的瑣事環繞著。他在城內城外兩頭跑,雨雪消融,帶來更多的寒意,城市街頭,蘊藏在對英雄的宣傳背後的,是許多家庭都發生了改變的違和感,像是有隱約的哭泣在其中,只是因為外頭太熱鬧,朝廷又承諾了將有大量補償,孤兒寡母們都木然地看著,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哭出來。   為了與人談事情,寧毅去了幾次礬樓,料峭的春寒裡,礬樓中的燈火或溫馨或溫暖,絲竹紛亂卻悅耳,奇異的給人一種出離這片土地的感覺。而事實上,他暗地裡談的許多事情,也都屬於閒棋,竹記議事廳裡那地圖上旗路的延伸,能夠決定性改變狀況的方法,仍舊沒有。他也只能等待。   隨著宗望軍隊的不斷前行,每一次信息傳來的延時性也越久。又是二月初二,龍抬頭,京中開始下雨,到得初三這天上午,雨還在下。下午時分,雨停了,傍晚時分,雨後的空氣裡帶著讓人清醒的涼意,寧毅停下工作,打開窗戶吹了吹風,然後他出去,上到樓頂上坐下來。   碧空如洗,夕陽絢爛清澈得也像是洗過了一般,它從西面照射過來,空氣裡有彩虹的味道,側對面的閣樓上也有人開窗往外看,下方的院子裡,有人走出來,坐下來,看這沁人心脾的夕陽景色,有人手中還端著茶,他們多是竹記的幕僚。   一時間,大家看那美景,無人說話。   天光北去千里。   雪尚未消融,太原城,仍舊沉浸在一片彷彿雪封的蒼白當中,不知什麼時候,有騷亂響起來。   官員、將領們衝上城牆,夕陽漸沒了,對面延綿的女真軍營裡,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出現了大規模兵力調動的跡象。   那跡象再未停歇……   從南面而來的兵力,正在城下不斷地補充進來。步兵、馬隊,旌旗獵獵,宗翰在這段時間內囤積的攻城器械被一輛輛的推出來。秦紹和衝上城牆,南望汴梁,期待中的援軍仍遙遙無期……   二月初四,宗望射上招降戰書,要求太原打開城門,言武朝皇帝在第一次談判中已承諾割讓此地……   初五,太原城,天地色變。   第六二七章 變調   雲梯推上牆頭,弓矢飛舞如蝗,吶喊聲震天徹地,天空的烏雲中,有隱隱的雷鳴。   一個多月以前,曾發生在汴梁城的一幕,再現在太原城頭。   圍城數月之後,養精蓄銳的女真士兵,開始對太原城發動了總攻。   這個時候,太原城內的糧食儲備已經開始捉襟見肘。年底的時候,城內兵將的糧食供應減半,居民則更減半,天寒地凍的時節裡,取暖的木頭、煤炭都不夠,老人、體弱者便凍餓致死了不少,到得眼下,已是景翰十四年的初春,糧食固然節約下了一些,但誰也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援兵依然遲遲未至。   宗望卻殺回來了。   城市消息通道被封,京城的訊息沒有人知道,宗望說武朝投降,割了太原,眾人自然是不信的。宗望軍隊到來的那一天,負責後勤的李頻等人將守城將士的膳食供應恢復了一些,這一兩天,讓他們吃了幾頓飽飯,隨後,慘烈的守城戰便又開始了。   幾個月的圍城,隨著延綿的寒冬過去,太原城內的守城意志,並未枯竭。在這段時間裡,竹記成員與成舟海等人不遺餘力的宣傳起了作用,無論兵將都知道,太原若破,等待著他們的,必然是一場慘無人道的屠城。   而另一方面,宗望既然已從南面撤兵,那也意味著南面的戰爭已告一段落,不久之後,朝廷的援兵,終於也就要過來了。   二月初六,太原城的範圍內,春雨降下,滲入骨髓的寒意籠罩了這一片地方,城頭上的廝殺未歇,但對於此時參與守城的秦紹和、李頻、成舟海等人來說,心中也是有著希冀的暖意的。   這天下午,隨著雨勢的加強,他們派出了精銳的親衛,選擇女真人防禦疏忽薄弱的地方,突圍求援。   同樣的時刻,女真人再攻太原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藉由不同途徑,往南面傳遞擴散而來。   首先接到消息的,除了各地州府仍舊殘存的力量,便是在陳彥殊統領下一路往北趕來的武勝軍。此時南方雪漸消融,帶著數萬拼拼湊湊的軍隊倉促北趕,在寒冷的天氣與無效率的組織下,軍隊的速度不及女真人北上的一半,此時才走到三分之一的路程上。   接到女真人對太原發動進攻消息,陳彥殊的心情是近乎崩潰的。   他領兵數年,原本是文臣出身,後來得了文武雙全的名號,懂機變,擅權衡。要說血性,原也不是沒有,然而宗望大軍一路南下的戰績,已經讓他清楚地認識到了現實。   原本女真人強悍,大家都打不過,他不過是這些將領中的一個,然而汴梁抵抗的頑強,加上武瑞營在夏村的戰績,他們這些人,隱約間幾乎都成了待罪之身。著他領兵北上,上頭有讓他將功補過的想法,陳彥殊心中也有希冀,若是女真人不攻太原就走,他或許還能拿回一點名聲、面子來。   這天夜裡,他命令麾下士兵加快了行軍速度,據說騎在馬上的陳彥殊幾度拔出寶劍,似欲自刎,但最終沒有這樣做。   武勝軍得到消息後的反應,也化為一紙求援書信,迅速往南方而來。   「……女真凶殘勢大,我部必戮力同心,捨身相抗……望朝廷速發援兵……」   屬於各個勢力的傳訊者快馬加鞭,消息蔓延而來。自太原至汴梁,直線距離近千里,再加上戰火蔓延,驛站未能全數工作,積雪消融只半,二月初七的夜間,女真人似有攻城意向的第一輪消息,才傳到汴梁城。   二月初八,各種消息才排山倒海般的往汴梁彙集而來了。   再無僥倖可能,女真人強攻太原,已成事實。   朝堂上層,各個大員匆匆入宮,氣氛緊繃得幾乎凝固,民間的氣氛則仍舊正常。寧毅在竹記當中等待著朝堂裡的反饋,他自然知道,一俟女真攻太原的消息傳來,秦嗣源便會再度集合能說動的官員,進行再一次的進諫。   時不我待,大軍必須出動了。   包括唐恪、吳敏等主和派,在這一次的進諫當中,也站在了主張出兵的一邊。除了他們,大量的朝中大員,又或是原本的閒散小官,都在右相府的運作下,往上面遞了摺子。在這一個多月時間裡,寧毅不知道往外面送出了多少銀兩,幾乎掏空了右相府包括竹記的家底,一級一級的,就是為了推動這次的出兵。   預計女真人抵達了太原的這幾天的時間,竹記內外,也都是人群來往的未曾停過,一名名掌櫃、執事扮演的說客往外面運動,送去錢財、珍玩,許諾下種種好處,也有配合著堯祖年等人往更尊貴的地方送禮的。   同一時刻,對於城內的各種宣傳未曾停過,此時已經到了溫養的極致,一旦朝堂決定發兵,有關女真人攻太原的消息便會配合出兵的步調發散出去,煽動起戰意。而若是朝堂仍有猶豫,寧毅等人已經在考慮以民心反逼政意的可能——當然,這種犯忌諱的事情,不到最後關頭,他也不想亂來。   時間轉眼已是下午,寧毅站在二樓的窗前往院子裡看,手中拿著一杯茶。他這茶只為解渴,用的便是大杯,站得久了,茶水漸涼,娟兒過來要給他換一杯,寧毅擺了擺手。   「姑爺在擔心太原嗎?」娟兒在一旁低聲問道。   「有點。」寧毅說完,卻微微搖了搖頭,「但主要不是。」   「嗯?」   「太原的事情清清楚楚,已經在打了,擔心也沒用。」寧毅往北方微微瞥了一眼,「京裡的局勢才是有問題的,看起來還算清楚,但我心裡總覺得有事。」   「我聽幾位先生說,就算真的未能出兵太原,相爺幾度請辭都被陛下堅拒,說明他聖眷正隆。即便最壞的情況發生,只要能循例練出夏村之兵,也未必沒有再起的希望。而且……這一次朝中諸公大都傾向於出兵,陛下接納的可能,還是很高的。」娟兒說完這些,又抿了抿嘴,「嗯,他們說的。」   寧毅看她一眼,笑了起來,過得片刻,卻點了點頭:「說背後可能有事,只是我的一些瞎想,連我自己都沒有看清楚。理智來說,我們按部就班,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反饋也還不錯……等消息吧,城外也做好準備了,如果順利,出兵也就在這兩三天。當然,出兵之前,陛下可能會有一場檢閱。」   他頓了頓:「太原之事,是這一戰的收尾,過去以後,才是更大的事業,到時候,相府、竹記,恐怕規模和性質都要不一樣了。對了,娟兒,你坦白說,這次在夏村,有找到喜歡的人嗎?」   他說到後來,話題陡轉,娟兒怔了怔,臉色紅了一陣,旋又轉白,如此支支吾吾了片刻,寧毅哈哈笑起來:「你過來,看樓下。」   他指著樓下院子,那裡不時有身影穿行而過,春日的下午,人聲顯得嘈雜而熱鬧。   「夏村裡的人,或者是他們,如果沒什麼意外,將來多會變成舉足輕重的大角色。因為接下來的幾年、十幾年,都可能在打仗裡度過,這個國家如果能爭氣,他們可以乘風而起,如果到最後不能爭氣,他們……或許也能過個可歌可泣的一生。」   「打、打仗?」娟兒瞪了瞪眼睛。   「嗯。」寧毅看了一陣,轉過身去走回了書桌前,放下茶杯,「女真人的南下,只是開端,不是結束。如果耳朵夠靈,現在已經可以聽到慷慨激昂的旋律了。」   他笑著看了看有些迷惑的娟兒:「當然,只是說說,娟兒你不用去聽這個,不過,人在這種時候,想要好好的過一輩子,可能不會太容易,如果有喜歡的人……」   房間裡沉默下來,他最終沒有繼續說下去。   娟兒從房間裡離開之後,寧毅坐回書桌前,看著牆上的一些表格,手頭彙集的資料,繼續推算著接下來的事情。偶爾有人上來通傳情報,也都有些無足輕重,朝堂內決議未定,可能還在扯皮爭吵。直到申時左右,下方發生了稍許混亂,有人快跑進來,撞倒了下方的幕僚,然後又騰騰騰的往上跑。寧毅在房間裡將這些聲音聽得清楚,待到那人跑到門前要敲門,寧毅已經伸手將門拉開了。   那是一名分管宮中消息的管事。   「怎麼了?」   「收、收到一個消息……」   寧毅皺了皺眉頭,那管事走近一步,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寧毅臉色才微微變了。   「真的?那邊沒說什麼?」   對方搖了搖頭:「退還了所有東西……」   「消息傳去相府了嗎?」   「傳了,但相爺尚在宮中議事。相府那邊,應當也將消息往宮中傳過去了。」   「……我早知道有問題,只是沒猜到是這個級別的。」   寧毅喃喃低聲,說了一句,那管事沒聽清楚:「……什麼?」   「沒什麼,繼續找人拜訪,送到他接為止,查查周圍跟他還有些什麼關係的,請他們當說客……不,不要隨便請人,免得事情擴大,打草驚蛇……要找可靠的人……」   他匆忙做了幾個應對,那管事點頭應了,匆忙離開。   寧毅在房間裡站了片刻。   在童貫與他碰面之前,他心中便有些許不安,只是秦嗣源請辭被拒之事,讓他將心中不安壓了下來,到得此時,那不安才終於冒出端倪了。   他預測過之後會有怎樣的旋律,卻沒有想到,會變成眼下這樣的發展。   無論如何,都讓他覺得有些荒謬。   ……   皇宮之中,議事暫告一段落,大臣們在垂拱殿一側的偏殿中稍作休息,這期間,眾人還在吵吵嚷嚷,辯論不休。   秦嗣源站在一邊與人說話,隨後,有官員匆匆而來,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老人微微愣了愣,站在那兒,眨了眨眼睛。   過得許久,他才將事態消化,收斂心神,將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議事上。   ……   傍晚,寧毅的馬車進入右相府,跨過側院的院門,徑直入內,到得書房,他見到了堯祖年與覺明。   「事情怎麼鬧成這樣。」   「可大可小……」   「聽說這事以後,和尚立刻回來了……」   「已派人入內通知相爺。」   「這麼關鍵的時候……」寧毅皺著眉頭,「不是好兆頭。」   不久之後,秦嗣源也回來了。   出兵決議未定。   這一個月的時間裡,相府已經動用了全部的家底和力量,試圖推動出兵。寧毅素來掌管相府的財產,有關送禮等各種事情,他都有插手。要說送禮行賄,學問很深,自然也有人接,有人拒絕,但今天發生的事情,意義並不一樣。   皇宮之中,大太監杜成喜拒絕和退回了右相府送去的禮物。   武朝數百年來,向來以文臣治世,太監權力不大,周喆繼位後,對於太監弄權之事,更是採取的打壓策略,但無論如何,能夠在皇帝身邊的人,無論是說幾句小話,還是傳一個情報,都有著極大的價值。   這大太監杜成喜,素來謹慎自持,他雖然不敢在周喆面前亂說話,但相對而來,算得上是深明大義,傾向於李綱、秦嗣源一邊的。平日裡他收些好處,也是謹慎。也是因此,在眼下這樣的局勢裡,他忽然退回禮品,其中的涵義和示警,就頗為耐人尋味了。   在這之前,眾人想過軍方的問題,蔡京的問題,童貫的問題,想過各種各樣的阻力,然而沒有想過,會忽然間,事態從杜成喜那邊,上升到需要退回東西的程度。   細細想來,猶如一個巨大的、黑暗的隱喻,此時正逐漸的從眾人的心頭浮現出來。   ……   皇宮,周喆推翻了桌子上的一堆摺子。   「狼子野心!」他喊了一句,「朕早知道女真人信不過,朕早知道……他們要攻太原的!」   桌上推下的一堆摺子,幾乎全都是請求出兵的呈文,他站在那裡,看著地上散落的奏摺上的文字。   「狼子野心,女真人……」過得許久,他雙目通紅地重複了一句。   周喆走回書桌後的過程裡,杜成喜朝小太監示意了一下,讓他將奏摺都撿起來。周喆也不去管,他坐在椅子上,靠了好一陣,方才低聲開口。   「朕心存僥倖……」他說道,「杜成喜啊,你看,朕心存僥倖,終究吃了苦頭……」   杜成喜猶豫了片刻:「那……陛下……何不出兵呢?」   周喆的目光望著他,過了好一陣:「你個太監,知道什麼。」   略頓了頓,周喆抬起頭,話語不高:「朕不願折了太原,更不願將家當盡折在太原。還有……郭藥師前車之鑑。杜成喜啊,前車之鑑……後車之覆……杜成喜,你知道前車之鑑吧?」   他喃喃地說著這話,杜成喜低著頭:「奴婢、奴婢不該與陛下說政事……」   「說吧、說吧,都在說呢,說了一天了!」周喆站起來,目光陡然變得凶戾,伸手指向杜成喜,「你看看郭藥師!朕待他何其之厚,以天下之力為他養兵,甚至要為他封王!他呢,一轉頭,投靠了女真人!夏村,不說他們只有一萬多人,這萬餘人中,最厲害的,說是北面來的義軍!杜成喜啊,朕尚未將這支軍隊握在手中,未曾收服其心,又要將他放出去,你說,朕要不要放呢?」   他攤了攤手:「我朝地大物博,卻無可戰之兵,好不容易來些可戰之人,朕放他們出去,變數何其之多。朕欲以他們為種子,丟了太原,朕尚有這國家,丟了種子,朕害怕啊。過幾日,朕要去檢閱此軍,朕要收其心,留在京城,他們要什麼,朕給什麼。朕千金買骨,不能再像買郭藥師一樣了。」   「更何況,太原還未必會丟呢。」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女真疲憊,太原亦已堅持數月,誰說不能再堅持下去。朕已派陳彥殊北上救援,也已發出命令,著其速速行軍,陳彥殊乃戴罪立功,他素來知道利害,這次再敗,朕不會放過他,朕要殺他全家。他不敢不戰……」   他嘮嘮叨叨地說著話,杜成喜恭敬地聽著,帶著周喆走出門去,他才連忙跟上。   ……   這天夜裡,寧毅回到竹記,召集了幾名管事過來,吩咐下去幾件事。多是私下串聯送禮,打通關節的安排,隨後,他也下了命令,讓竹記的宣傳一方停止大的動作,不必考慮對太原之事做過度的宣揚。   他坐在院子裡,仔細想了所有的事情,零零總總,來龍去脈。凌晨時分,岳飛從房間裡出來,聽得院子裡砰的一聲響,寧毅站在那裡,揮手打折了一顆樹的樹幹,看起來,之前是在練武。   岳飛乃是周侗親傳弟子,自然能看出這一下的某些複雜涵義。他猶豫著過來:「寧公子……心中有事?」   寧毅看了他一眼:「太原的事情,眼下想必還在打仗吧。」   「出兵之事,莫非有變故?」岳飛試探著問了一句,「飛聽聞了今晚的一些傳聞……」   「……很難說。」寧毅道,「確實發生了一些事,不像是好事。但具體會到什麼程度,還不清楚。」   「寧公子……也解決不了嗎?」他問道。   「哈哈哈哈。」聽了這句話,寧毅微微一愣,旋即大笑了起來,「你倒是相信我。」   岳飛拱了拱手:「夏村大戰之前,飛不識公子本領,但大戰之後,公子已成岳飛心中佩服之人。一如公子在夏村所說,有些事情,講不得道理,找不得退路,過不去便不行。太原若陷,中原生靈塗炭,女真人再來,長驅直進,當此險時,公子不可氣餒。若有事情需要岳飛做的,飛百死不辭!」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寧毅望了他片刻,微微笑了笑:「你說得對,當做之事,我會盡力去做的……」   說完這句,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走過他身邊,上樓去了。   第二天,雖然竹記沒有刻意的加強宣傳,一些事情還是發生了。女真人攻太原的消息傳播開來,太學生陳東領了一群人到皇城請願,請求出兵。   同時,有關於出兵與否的討論,同樣未有打動周喆,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滿朝文武的爭吵,隨後倒是決定了先前就有意向的一些事情:三日之後,於城外檢閱此次大戰中有功軍隊。   秦嗣源私下求見周喆,再度提出請辭的要求,同樣被周喆和顏悅色地駁回了。   在針對女真人的事情上,他同樣表現出了暴躁和憤怒的一面,但唯有在面對秦嗣源的請辭時,這位天子每一次都和善地安慰了老人。   太原的大戰持續著,由於訊息傳播的延時性,誰也不知道,今天收到太原城依舊平安的消息時,北面的城池,是否已經被女真人打破。   相對於之前一個月時間的安靜、等待事態的發展,到得眼下,時間同樣的彷彿走入了泥沼當中,只是一絲惡意的端倪已經出現,越往前走,便越發顯得艱難起來。   三天之後,周喆在城外檢閱了武瑞營……   第六二八章 春寒料峭 逝水蒼白(上)   二月上旬剛剛過去,汴梁城外,剛剛經歷了兵禍的原野自沉睡裡甦醒,草芽競長,萬木爭春。   遠處的小河邊,一群城內出來的年輕人正在草地上聚會野營,周圍還有護衛四處守著,遠遠的,似乎也能聽到其中的詩文氣息。   寧毅與紅提走上樹林邊的草坡。   「……太原被圍近十日了,然而上午見到那位陛下,他未曾提起出兵之事。韓敬開了口,他只說稍安勿躁……我聽人說起,你們在城裡有事,我有些擔心。」   「那位陛下,要動老秦。」   「嗯?」   「秦紹謙掌武瑞營,秦紹和掌太原,秦嗣源乃實權右相……這幾天仔細打聽了,宮裡已經傳出消息,皇帝要削權。但眼下的情況很尷尬,大戰剛停,老秦是功臣,他想要退,皇帝不讓。」   「……他不要太原了?」   「他想要,但是……他希望女真人攻不下來。」   「……」   風拂過草坡,對面的河邊,有人大笑,有人唸詩,聲音隨著春風飄過來:「……壯士倚天揮斬馬,忠魂浴血舞長戈……其來萬劍千刀,踏豺狼笑語……」似乎是很熱血的東西,眾人便齊聲喝彩。   寧毅遠遠看著,不多時,他坐了下來,拔了幾根草在手上,紅提便也在他身邊坐下了:「那……立恆你呢?你在京城的立身之本,便在右相一系……」   「暫時不知道要削到什麼程度。」   「皇帝……今日提到了你。」   「嗯?」   「對我們的關係,大約是有所猜測。這次過來,寨裡的弟兄調配指揮,主要是韓敬在做,他籠絡韓敬,封官許願,著他在京中安家。也勸我在京中挑選夫婿。」   「皇帝有自己的情報系統……你是女人,他還能這樣籠絡,看起來會給你個都指揮使的位子,是下了血本了。不過暗地裡,也存了些挑撥之心。」   寧毅面無表情地說了這句。對武瑞營的檢閱,是在今日上午,早兩日秦紹謙便被召回京中奏對,試圖將武瑞營的指揮權架空起來。今天的檢閱上,周喆對武瑞營各種封官,對呂梁山這支義軍,更是重中之重。   這次呂梁山眾人南下,韓敬是實質上的指揮,紅提雖稱作首領,但其實並不管事——她武藝高強,但在軍陣指揮上,還是短板——寧毅知道京中有人猜測韓敬才是青木寨實質上的領袖,但周喆並非庸人,閱兵後接見眾人,一落坐他便能大概看出紅提的氣質,眾人的尊卑。當時給青木寨的封賞,是讓紅提等人自行決定填名字的,至少可自起一軍,以儒家的思想來說,足可讓上千人都能光宗耀祖了。   除此之外,大量在京城的物業、封賞才是核心,他想要這些人在京城附近居住,戍衛黃河防線。這一意圖還未定下,但已然旁敲側擊的透露出來了。   寧毅不曾參與到檢閱中去,但對於大概的事情,心中是清清楚楚的。   「若我在京中住下,挑的夫婿是你,他怕是也要為我做主了。」坐在身邊的紅提笑了笑,但隨即又將玩笑的意思壓了下去,「立恆,我不太喜歡這些消息。你要怎麼做?」   「太原還在撐,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了。」寧毅面色陰沉地說了這句,揮拳在地上打了一下,但隨即搖搖頭,「人心能改,但也是最難改的,對皇帝,不是沒有辦法,老秦還在通過各種渠道給他傳信息,如果皇帝能夠從這個牛角尖裡鑽出來,也許事情還有轉機。但時間已經不等人了,陳彥殊的部隊,現在都還沒有趕到太原,我們連動身還沒有動。太原被攻破的消息還沒有傳來,但老實說,從現在開始,任何時候我收到這個消息,都不會覺得奇怪。」   「立恆……」   他以往運籌帷幄,素有靜氣,喜怒不形於色,此時在紅提這等熟悉的女子身前,陰沉的臉色才一直持續著,足見心中情緒積累頗多,與夏村之時,又不一樣。紅提不知如何安慰,寧毅看了她一眼,卻又笑了笑,將面上陰沉散去。   「不用擔心,我對這江山沒什麼歸屬感,我只是為有些人,覺得不值得。女真人南下之時,周侗那樣的人捨身刺殺宗翰,汴梁之戰,死了多少人,還有在這城外,在夏村死在我面前的。到最後,守個太原,勾心鬥角。其實勾心鬥角這些事情,我都經歷過了……」他說到這裡,又笑了笑,「如果是為了什麼江山社稷,勾心鬥角也無妨,都是常事,唯獨在想到那些死人的時候,我心裡覺得……不舒服。」   紅提屈起雙腿,伸手抱著坐在那兒,沒有說話。對面的詩會中,不知道誰說了一番什麼話,眾人大叫:「好!」又有人道:「自然要回去請願!」   有人喊起來:「誰願與我等回去!」   這幾天來,京中請戰呼聲沸沸揚揚,今日城外皇帝檢閱有功隊伍,還有人當成是出兵前兆,這些公子哥開詩詞聚會,說的想必也是這些,一番召集下,眾人開始坐上馬車回京參加請願去了。寧毅與紅提看著這一幕,心中感覺反倒複雜。   「若事情可為,就按照之前想的辦。若事不可為了……」寧毅頓了頓,「畢竟是皇帝要出手亂來,若事不可為,我要為竹記做下一步打算了……」   「嗯?」紅提扭頭看他。   「拆分竹記跟密偵司,儘量剝離之前的官場聯繫,再借老秦的官場關係重新鋪開。接下來的重心,從京城轉移,我也得走了……」   「……要去哪裡?」紅提看了他片刻,方才問道。   寧毅微微苦笑:「可能回江寧。再有可能……要找個能避戰禍的地方,我還沒想好。」   「那呂梁……」   「不會落下你,我總會想到辦法的。」   寧毅笑了笑,彷彿下了決心一般,站了起來:「握不住的沙,隨手揚了它。之前下不了決心,如果上面真的亂來到這個程度,決心就該下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呂梁山雖然在交界地,但地勢不好用兵,只要加強自己,女真人若是南下,吞了黃河以北,那就虛與委蛇,名義上投了女真,也沒什麼。好處可以接,炸彈扔回去,他們若是想要更多,到時候再打、再轉移,都可以。」   紅提皺了皺眉頭:「那你在京城,若右相真的失勢,不會有事嗎?」   寧毅也是眉頭微蹙,隨即搖頭:「官場上的事情,我想不至於趕盡殺絕,老秦只要能活著,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東山再起。削了權力,也就是了……當然,現在還沒到這一步。老秦示弱,皇帝不接,接下來,也可以告病告老,總不能不近人情。我心中有數,你別擔心。」   「那……我們呢?要不然我們就說京城之圍已解,我們直接還師,北上太原?」   「這個就很難做。」寧毅苦笑,「你們一千多人,跑到太原去,送死嗎?還不如留在京城,收些好處。」   紅提便也點頭:「也好有個照應。」   京城事多,最近一段時間,不光城內緊張,武瑞營中,各種勢力的拉扯分化也緊張。呂梁山來的這些人,雖然經歷了最嚴格的紀律訓練,但在這種局勢下,每天的政治教育,紅提的坐鎮,仍舊不能鬆懈,好在寧毅接手呂梁後,青木寨的物質條件已經不算太差,並且前途喜人——寧毅不光給人好的待遇,畫餅的能力也絕對是一等一的——否則一來到南方這花花世界,不願意走的人不知道會有多少。   兩人又在一起聊了一陣,些許纏綿,方才分開。   回到城內,雨又開始下起來,竹記之中,氣氛也顯得陰沉。對於下層負責宣傳的人們來說,乃至於對於京中居民來說,城內的形勢無比可喜,眾志成城、萬眾一心,令人激動慷慨,在大家想來,如此熱烈的氣氛下,發兵太原,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對於這些多少接觸到核心消息的人來說,在這個關鍵節點上,收到的是朝廷上層勾心鬥角的訊息,不啻於當頭一棒,令人心寒。   要走到眼下的這一步,若在以往,右相府也不是未曾經歷過風浪。但這一次的性質明顯不同,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是常理,度過了困難,才有更高的權力,也是常理。可這一次,太原仍被圍攻,要削弱右相權柄的消息竟從宮中傳出,除了無能為力,眾人也只能感到心底發涼而已。   接下來,已經不是博弈,而只能寄望於最上方的帝王心軟,網開一面。在政治鬥爭中,這種需要他人同情的情況也不少,無論做忠臣、做忠狗,都是取得帝王信任的辦法,很多時候,一句話得勢一句話失勢的情況也常有。秦嗣源能走到這一步,對皇帝心性的拿捏必然也是有的,但這次能否逆轉,作為旁邊的人,就只能等待而已。   畢竟在這朝堂之上,蔡京、童貫等人勢大滔天,再有王黼、樑師成、李邦彥這些權臣,有譬如高俅這一類依附皇帝生存的媚臣在,秦嗣源再強悍,手段再厲害,硬碰這個利益集團,考慮迎難而上,挾天子以令諸侯之類的事情,都是不可能的。   至少在寧毅這邊,知道老秦已經用了不少辦法,老人的請辭摺子上,情文並茂地回憶了過往與皇帝的交情,在皇帝未繼位時就曾有過的大志,到後來的滅遼定計,在後來皇帝的勵精圖治,這邊的嘔心瀝血,等等等等,這事情沒有用,秦嗣源也私下多次拜訪了周喆,又實質上的退讓、請辭……但都沒有用。   一開始眾人認為,皇帝的不允請辭,是因為認定了要重用秦嗣源,如今看來,則是他鐵了心,要打壓秦嗣源了。   如果事情真到這一步,寧毅就只有離開。   他已經開始做這方面的籌劃。與此同時,回到竹記之後,他開始調集身邊的精銳高手,大概湊了幾十人的力量,讓他們立刻動身前往太原。   若是太原城破,儘量接秦紹和南返,只要秦紹和活著,秦家就會多一份根基。   陰沉的春雨之中,眾多的事情煩亂得如同亂飛的蒼蠅,從完全不同的兩個方向攪亂人的神經。事情若能過去,便一步天堂,若過不去,種種努力便要土崩瓦解了。寧毅未曾與周喆有過接觸,但按他以往對這位皇帝的分析,這一次的事情,實在太難讓人樂觀。   當初他只打算輔助秦嗣源,不入朝堂。這一次才真正意識到千萬努力被人一念摧毀的麻煩,更何況,即便未曾親見,他也能想象得到太原此時正承受的事情,人命可能正數十數百數千數萬的消亡,這邊的一片平和裡,一群人正在為了權力而奔走。   事不能為,走了也好。   這天夜裡,他坐在窗前,也輕輕地嘆了口氣。當初的北上,已經不是為了事業,僅僅為了在戰亂中看見的那些死人,和心頭的一絲惻隱罷了。他畢竟是後世人,哪怕經歷再多的黑暗,也看不慣如此赤裸裸的慘烈和死亡,如今看來,這番努力,終究難有意義。   如此想著,他面對著密偵司的一大堆資料,繼續開始手上的整理歸總。這些東西,盡是有關南征北伐之間各個大員的祕聞,包括蔡京的攬權貪腐,買賣官員,包括童貫與蔡京等人合力的北上送錢、買城等一系列事情,樁樁件件的歸檔、證據,都被他整理和串聯起來。這些東西完全拿出來,打擊面將涵蓋半個朝廷。   皇帝或許知道一些事情,但絕不至於知道的如此詳細。   心冷歸心冷,最後的手段,還是要有的。   這種東西拿出來,事情可大可小,已經完全不能估測,他只是整理,怎樣用,只由秦嗣源去運作。如此伏案整理,漸至雞鳴響起,東方漸白。二月十二永遠的過去,景翰十四年二月十三到了,隨後又是二月十四、十五,京中的情況,一天天的變化著。   北方,直至二月十七,陳彥殊的部隊方才抵達太原附近,他們擺開陣勢,試圖為太原解圍。對面,術列速按兵不動,陳彥殊則不斷髮出求援信函,雙方便又那樣對峙起來了。   過得幾日,對求援函的回覆,也傳回到了陳彥殊的手上。   太原城,在女真人的圍攻之下,已殺成了屍山血海,城中虛弱的人們在最後的光芒中希冀的援軍,再也不會到了。   第六二九章 春寒料峭 逝水蒼白(下)   景翰十四年二月二十一,太原南面,祁縣,春雨。   天空黑沉得像是要墜下來。   雨打在身上,徹骨的寒冷。   馬在奔行,慌不擇路,陳彥殊的視野搖晃著,然後砰的一聲,從馬上摔下來了,他翻滾幾下,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已是滿身泥濘。   幾名親兵慌忙過來了,有人下馬攙扶他,口中說著話,然而映入眼簾的,是陳彥殊木然的眼神,與微微開閉的嘴脣。   「……陳大人、陳大人,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呼喊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又晃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兩個時辰前,武勝軍對術列速的大軍發起了進攻。   自汴梁城外一敗,後來數十萬大軍潰散,又被召集起來,陳彥殊麾下的武勝軍,拼拼湊湊的收攏了五萬多人,算是諸多軍隊中人數最多的。   這一路北上,陳彥殊不僅在向後方求援,也在以朝廷的名義,召集周圍的廂軍、義軍。宗翰屯兵太原時,對於太原南線有過一定的掃蕩劫掠,後來宗望的大軍過境,也打亂了這些地方的防線佈置,然而武勝軍的到來,命令發出,還是帶起了不少的響應和號召。這一號召的結果,是在太原城南,當陳彥殊終於決定對術列速發起進攻時,整支軍隊的規模,已經達到七萬之眾。   而其中的問題,也是相當嚴重的。   自汴梁帶來的五萬大軍中,每日裡都有逃營的事情發生,他不得不用高壓的方式整肅軍紀,四面八方彙集而來的義軍雖有熱血,卻亂七八糟,編制混雜,裝備良莠不齊。明面上看來,每日裡都有人過來,響應號召,欲解太原之圍,武勝軍的內部,則已經混雜得不成樣子。   但他沒有太多的辦法,隨著後方傳來的命令愈發堅決,二十一這一天的上午,他還是強令大軍,發起進攻。   如同山一般難動的大軍在隨後的春雨裡,像泥沙在雨中一般的崩解了。   女真人掃蕩而來,他也只能奪路而逃,到這裡時,他真的已經心力交瘁。   親衛們搖晃著他的手臂,口中喊話,他們看到這位身居一軍之首的朝廷大員半邊臉上沾著汙泥,目光空洞的在空中晃,他的雙脣一開一閉,像是在說著什麼。   「……完了……完了……不當初……」   「大人,你說什麼!?大人,你醒醒……女真人尚在後方——」   「……悔不當初……完了……」他猛地一揮手,「啊——」的一聲大叫,將眾人嚇了一跳,然後他們看見陳彥殊拔劍前衝,一名侍衛要過來奪他的劍,差點便被斬傷,陳彥殊就這樣搖晃著往前衝,他將長劍倒轉過來,劍鋒擱在脖子上,似乎要拉,踉蹌走了幾步,又用雙手握住劍柄,要用劍鋒刺自己的心口。四野陰沉,雨落下來,最終陳彥殊也沒敢刺下去,他歇斯底里的大喊著,跪在了地上,仰天大叫。   「啊——悔不當初啊——完了——」   那叫聲伴隨著令人心悸的哭聲。   「完了啊……武朝要完了啊——」   他終於將長劍從心中刺了過去,血沫湧出來,陳彥殊瞪著眼睛,最後發出了咕咕的兩聲,那哭喊如同不祥的讖語,在空中迴盪。   沒有人知道陳彥殊最後在這裡說的話,不久之後,幾名親衛砍下了他的人頭,向追趕過來的女真人投降了。   太原城外的這場戰爭,在春雨中,慘烈、而又波瀾不驚。相隔數百里外的汴梁城裡,還無人知道北上救援的武勝軍的結果,這些天的時間裡,京城的局勢一波三折,猶如火燒,正在劇烈的變化。   朝堂仍未作出給太原增兵的決定,雖已派出了武勝軍北上,但汴梁城外的戰果,大家有目共睹。普通百姓或許沒有概念,但是在眾多讀書人乃至於官員之中,每日裡都有著大量的議論。太原仍未淪陷,因此這樣的議論,便愈發激烈。   這樣的議論中,每日裡書生們的請願也在繼續,要麼請求出兵,要麼請求國家振作,改兵制,除奸臣。這些言論的背後,不知道有多少的勢力在操縱,一些激烈的要求也在其中醞釀和發酵,例如向來敢說的民間言論領袖之一,太學生陳東就在皇城之外請願,求誅朝中「七虎」。   這「七虎」包括:蔡京、樑師成、李彥、朱勔、王黼、童貫、秦嗣源。   「今日之事,有蔡京壞亂於前,樑師成陰謀於後。李彥結怨於西北,朱勔結怨於東南,王黼、童貫、秦嗣源又結怨於遼、金,創開邊隙。宜誅此七虎,傳首四方,以謝天下!」   這七虎之說,大概便是這麼個意思。   秦嗣源算是在這些奸臣中新加上去的,自輔助李綱以來,秦嗣源所施行的,多是苛政嚴策,得罪人其實不少。守汴梁一戰,朝廷呼籲守城,每家每戶出人、攤丁,皆是右相府的操作,這期間,也曾出現不少以權勢欺人的事情,類似某些小吏因為抓人上戰場的權力,淫人妻女的,後來被揭露出來不少。守城的人們犧牲之後,秦嗣源下令將屍體全數燒了,這也是一個大問題,而後來與女真人談判期間,交割糧食、草藥這些事情,亦全是右相府主導。   往日裡秦嗣源在民間的風評頂多是個酷吏,最近這段時間的有心醞釀下,即便有竹記為其開脫,關於秦嗣源的負評,也是甚囂塵上,這中間更多的原因在於:相對於說好話,普通人是更喜歡罵一罵的,更何況秦嗣源也確實做了不少違背鄉愿的事情。   汴梁守城戰的三位英雄當中,李綱、种師道、秦嗣源,如果說人們非得找個反派出來,毫無疑問秦嗣源是最合格的。   順藤摸瓜,在背後操縱這些言論的勢力各種各樣,又與朝堂局勢的一日日變化有關係:在幾天以前,秦嗣源就已經稱病求去,但與之一同到來的,是逐漸變多的抨擊和彈劾秦嗣源的摺子,最初是捕風捉影的類型,譬如說秦嗣源為女真人輸送糧草,致使民怨沸騰——這純屬找抽,秦嗣源負責,不還得上面發命令麼。一開始的幾個人被下獄之後,後來的摺子,便愈發有真材實料了。   如秦嗣源在右相任上的一些權宜之計,再如同他曾經為武瑞營的軍餉開過後門,再如同對誰誰誰下的黑手。周喆力保秦嗣源,將這些人一個個扔進大牢裡,直到後來人數愈發多了,才停止下來,改做訓斥,但同時,他將秦嗣源的稱病視作避嫌的權宜之計,表示:「朕絕對相信右相,右相不必擔心,朕自會還你清白!」又將秦嗣源的請辭駁了。   隨後秦檜帶頭上書,認為雖然右相清白無私,按照慣例,有如此多的人蔘劾,還是應當三司同審,以還右相清白。周喆又駁了:「女真人剛走,右相乃守城功臣,朕有功尚未賞,便要做此事,豈不讓人覺得朕乃鳥盡弓藏、兔死狗烹之輩,朕自然信得過右相,此事再也休提!」   這些明面上的過場掩不住暗地裡醞釀的雷鳴,在寧毅這邊,一些與竹記有關係的商戶也開始上門詢問、或是試探,暗地裡各種風聲都在走。自從將手頭上的東西交給秦嗣源之後,寧毅的注意力,已經回到竹記當中來,在內部做著不少的調整。一如他與紅提說的,如果右相失勢,竹記與密偵司便要立刻分開,斷尾求生,否則官方勢力一接手,自己手頭的這點東西,也免不了成了他人的嫁衣裳。   竹記的核心,他已經營許久,自然還是要的。   當然,這樣的分裂還沒到時候,朝堂上的人已經表現出咄咄逼人的架勢,但秦嗣源的後退與沉默未必不是一個策略,或許皇上打得一陣,發現這邊真的不還手,能夠認為他確實並無私心。另一方面,老人將秦紹謙也關在了府中,不讓他再去操控武瑞營,只等皇帝找人接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了。   然而太原在真正的火裡煮,瞎了一隻眼睛的秦二少每日裡在院中焦灼,整日練拳,將手上打得都是血。他不是年輕人了,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都明白,正因為明白,心中的煎熬才更甚。有一日寧毅過去,與秦紹謙說話,秦紹謙雙手是血,也不去包紮,他說話還算冷靜,與寧毅聊了一會兒,然後寧毅看見他沉默下來,雙手緊握成拳,牙關咔咔作響。   「立恆,太原還在打啊!」他看見秦紹謙抬起頭來,眼睛裡充血殷紅,額頭上青筋在走,「大兄還在城裡,太原還在打啊。我不甘心啊……」   寧毅沉默了片刻,憋出一句:「我已派人去救了。」   秦紹謙咬牙切齒,全身發抖,許久才停下來。   從相府出來,明面上他已無事可做,除了與一些商家大戶的溝通往來,這幾天,又有親戚過來,那是宋永平。   這位官宦家庭出身的妻弟先前中了舉人,後來在寧毅的幫助下,又分了個不錯的縣當縣令。女真人南來時,有一直女真騎兵隊曾經襲擾過他所在的縣城,宋永平先前就仔細勘探了附近地形,後來初生牛犢不怕虎,竟籍著縣城附近的地勢將女真人打退,殺了數十人,還搶了些戰馬。戰事初歇釐定功勞時,右相一系掌握實權,順手給他報了個大功,寧毅自然不知道這事,到得此時,宋永平是進京升官的,誰知道一進城,他才發現京中風雲變幻、山雨欲來。   此時的宋永平多少成熟了些,雖然聽說了一些不好的傳聞,他還是來到竹記,拜訪了寧毅,隨後便住在了竹記當中。   他對於整個局勢畢竟瞭解不算深,這幾天與寧毅聊了聊,更多的還是與蘇文方說話。先前宋永平乃是宋家的鳳凰兒,與蘇家蘇文方這等不成器的孩子比起來,不知道聰慧了多少倍,但這次見面,他才發現這位蘇家的表兄弟也已經變得成熟穩重,甚至讓坐了縣令的他都有點看不懂的程度。他偶爾問起問題的大小,說起官場解圍的方法,蘇文方卻也只是謙和地笑笑。   「事情可大可小……姐夫應當會有辦法的。」   「我等操心,也沒什麼用。」   蘇文方每每如此說,宋永平心中便有些著急,他也是意氣風發的讀書人,最後的目的乃是在廟堂上成宰相帝師般的人物的,自覺就算年少,說不定也能想個辦法來,助人脫困。這幾日苦苦醞釀,到得二月底的這天中午,與寧毅、蘇文方碰頭吃飯時,又開始細細打聽其中關竅。   「正所謂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弟自幼生於官宦人家,每日裡耳濡目染,對朝堂之事,也知曉一二,此次過來,聽聞眼前事情,實在擔心。這具體事態,不知已嚴重到何等程度,還望姐夫不吝告知,弟雖不才,家父卻還有些關係在朝中,雖不能涉足宰相之事,但姐夫這些生意若要脫身,或有辦法……」   他一番熱心,寧毅不好推拒,點頭想了想,隨後撿一些能說的大概說了說,期間宋永平詢問幾句,寧毅便也做了解答。他是有心讓宋永平放心的,倒也不可能將事態全部告訴對方,譬如皇帝跟宰相間的博弈,蔡京跟童貫的參與等等等等。還只說了片刻,竹記前方陡然傳來騷亂之聲,三人起身往外走,隨後有人過來報告,說前方有人搗亂。   「是什麼人?」   「一些混混,似是太尉府在背後搞事。」   此時留在京中的竹記成員也已經久經考驗,過來報告之時,已經弄清楚了事態,寧毅與蘇文方對望一眼,自側門出去,到路上時,看見竹記前方酒樓裡已經開始打砸起來了。   宋永平眉頭緊蹙:「太尉府敢在檯面上鬧事,這是不怕撕破臉了,事情已嚴重到此等程度了麼。」   寧毅將目光朝周圍看了看,卻看見街道對面的樓上房間裡,有高沐恩的身影。   「東家,怎麼辦?」那竹記成員詢問道。   「不可硬碰。」宋永平在一旁說道,然後壓低了聲音,「高太尉有殿前指揮使一職,於汴梁硬碰,只會正中其下懷,對方既然叫來混混,我等不妨報官就是。」   那竹記夥計在等著寧毅的表態,寧毅點了點頭:「讓他們砸,不過也不用報官了,隨他們去吧。」   宋永平愣了愣,隨後也點頭道:「確實,若是報官,對方說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也是麻煩……」   他是聰明人,一說就懂,寧毅也讚許地微微點頭。目光望著那竹記酒樓,對那夥計低聲道:「你去讓人都出來,避開一點,免得被打傷了。」   在京中已經被人欺負到這個程度,宋永平、蘇文方都不免心中憋悶,望著不遠處的酒樓,在宋永平看來,寧毅的心情想必也差不多。也在此時,道路那頭便有一隊衙役過來,迅速朝竹記樓中衝了過去。   宋永平只以為這是對方的後手,眉頭蹙得更緊,只聽得那邊有人喊:「將鬧事的抓起來!」鬧事的似乎還要辯解,然後便噼噼啪啪的被打了一頓,待到有人被拖出來時,宋永平才發現,這些衙役居然是真的在對鬧事混混下手,他隨即看見另外有些人朝街道對面衝過去,上了樓拿人。樓中傳出聲音來:「你們幹什麼!我爹是高俅——你們是什麼人——」竟是高沐恩被拿下了。   宋永平等人看得迷惑,道路那邊,一名穿黑袍的中年男子朝這邊走了過來,先是往寧毅拱了拱手,隨後也向宋永平、蘇文方示意般的拱手。寧毅拱手以禮,對方又走近一步,輕聲說了一句話。   「鄙人太師府管事蔡啟,蔡太師邀先生過府一敘。」   他話語不高,宋永平聽得還不怎麼清楚,寧毅道:「現在嗎?」   對方點點頭,伸手示意,從道路那頭,便有馬車過來。寧毅點點頭,看看宋永平與蘇文方,道:「你們先吃飯。我出去一趟。」說完,舉步往那邊走去。   蘇文方皺著眉頭,宋永平卻有些興奮,拉拉蘇文方衣角:「蔡太師,看來蔡太師也看重姐夫才學,這下倒是有轉機了,就算有事,也可左右逢源……」   蘇文方卻沒有說話,也在此時,一匹奔馬從身邊衝了過去,馬上騎士的穿著看來便是竹記的衣裳。   奔馬在寧毅身邊被騎士用力勒住,將眾人嚇了一跳,然後他們看見馬上騎士翻身下來,給了寧毅一個小小的紙筒。寧毅將裡面的信函抽了出來,打開看了一眼。   長街混亂,被押出來的混混還在掙扎、往前走,高沐恩在那邊大吵大嚷,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漫漫的天光都收了起來。   寧毅站在馬車邊看著手上的訊息,過得許久,他才抬了抬頭。   「……寧先生、寧先生?」   那黑袍中年人在旁邊說話,寧毅緩緩的轉過臉來,目光打量著他,深邃得像是淵海,要將人吞噬進去,下一刻,他像是無意識的說了一聲:「嗯?」   然後他道:「……嗯。」   他捲起函件,走上馬車。   掀開車簾時,有風吹過去。   一個時代已經過去了……   二月二十五,太原淪陷。   第六三〇章 心至傷時難落淚 惡既深測猶天真(上)   窗外混混沌沌的,有燈籠燃燒的光芒,聲音從很遠的地方蔓延過來。這不知是夜晚的什麼時候了,寧毅從床上翻身起來,摸了摸脹痛的額頭。   右相府,喪事的程序還在繼續,深夜的守靈並不冷清。三月初四,頭七。   秦紹和已經死了。   二月二十五,太原城終於被宗翰攻破,守軍被迫陷入巷戰。雖然在這之前守城軍隊有做過大量的巷戰準備,然而苦守孤城數月,援兵未至,此時城牆已破,無法奪回,城內大量殘兵對於巷戰的意志,也終於湮滅,此後並沒有起到抵抗的作用。   屠城於焉開始。   此時,聚集了最後力量的守城軍隊仍舊做出了突圍。籍著軍隊的突圍,大量仍有餘力的民眾也開始逃散。然而這只是最後的掙扎而已,女真人圍城四面,經營許久,即便在這樣巨大的混亂中,能夠逃離者,十不存一,而在頂多一兩個時辰的逃生間隙過後,能夠出來的人,便再也沒有了。   秦紹和是最後撤離的一批人,出城之後,他以主官身份打出大旗,吸引了大批女真追兵的注意。最終在這天傍晚,於汾河畔被追兵圍堵殺死,他的首級被女真士兵帶回,懸於已成地獄景象的太原城頭。   作為密偵司的人,寧毅自然知道更多的細節。   二月二十五,太原城破之後,城內本就混亂,秦紹和帶領親衛抵抗、巷戰廝殺,他已存死志,衝鋒在前,到出城時,身上已受了多處刀傷,渾身浴血。一路輾轉逃至汾河畔,他還令身邊人拖著大旗,目的是為了拖住女真追兵,而讓有可能逃走之人儘量分頭逃散。   秦紹和最終跳入汾河,然而女真人在附近準備了船隻順水而下,以魚叉、漁網將秦紹和拖上船,試圖活捉。秦紹和一條腿被長魚叉洞穿,仍舊拼死反抗,在他猝然反抗的混亂中,被一名女真士兵揮刀殺死,女真士兵將他的人頭砍下,然後將他的屍體剁成數塊,扔進了河裡。   秦紹和在太原期間,身邊有一小妾名佔梅的,城破之時已懷有他的骨肉。突圍之中,他將對方交由另一支突圍隊伍帶走,後來這支隊伍遭遇截殺被打散,那小妾也沒了下落,此時不知道是死了,還是被女真人抓了。   李頻暫時失蹤,成舟海正在回來京城的途中。   這零零總總的訊息令人頭痛,秦府的氣氛,更是令人感到心酸。秦紹謙幾度欲去北方,要將大哥的人頭接回來,或者至少將他的骨肉接回來,被強抑傷心的秦嗣源嚴詞教訓了幾頓。下午的時候,寧毅陪他喝了一場酒,此時醒來,便已近深夜了。他推門出去,越過院牆,秦府一側的夜空中,有光芒瀰漫,一些民眾自發的弔唁也還在繼續。   在竹記這兩天的宣傳下,秦紹和在一定範圍內已成英雄。寧毅揉了揉額頭,看了看那光芒,他心中知道,同一時刻,北去千里的太原城裡,十日不封刀的大屠殺還在繼續,而秦紹和的人頭,還掛在那城牆上,被風吹雨淋。   頭七,也不知道他回不回得來……   ……   「砰」的一聲,銅錢準確掉入酒杯杯口裡,濺起了水花,礬樓之上,姓龍的男子哈哈笑起來。   「龍公子玩這個好厲害啊,再這樣下去,人家都不敢來了。」旁邊的女子目光幽怨,嬌嗔起來,但隨後,還是在對方的笑聲中,將酒杯裡的酒喝了。   此時,樓下隱約傳來一陣人聲。   「……自然要痛飲這些金狗的血——」   隨後有人呼應著。   那姓龍的男子面色淡了下來,拿起酒杯,最終嘆了口氣。旁邊的花魁道:「龍公子也在為太原之事傷心吧?」   「……國家如此,生民何辜。」他說了一句,然後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自然是……有些感懷的。」   「妾身也細細聽了太原之事,方才龍公子在下面,也聽了秦大人的事情了吧,真是……那些金狗不是人!」   女子的斥罵顯得嬌柔,但其中的情緒,卻是真的。旁邊的龍公子拿著酒杯,此時卻在手中微微轉了轉,不置可否。   此時這位來了礬樓幾次的龍公子,自然便是周喆了。   武勝軍的救援被擊潰,陳彥殊身死,太原淪陷,這一系列的事情,都讓他感到剮心之痛。幾天以來,朝堂、民間都在議論此事,尤其民間,在陳東等人的煽動下,幾度掀起了大規模的請願。周喆微服出來時,街頭也正在流傳有關太原的各種事情,同時,一些說書人的口中,正在將秦紹和的慘烈死亡,英雄般的渲染出來。   但對於這事,旁人或被煽動,他卻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竹記好算計,這類煽動民心的小手段,倒是用得熟練!   不過,那寧立恆旁門左道之法層出不窮,對他來說,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了。   反正,時局危殆之際,小丑總也有小丑的用法!   轉著手上的酒杯,他想起一事,隨意問道:「對了,我過來時,曾隨口問了一下,聽聞那位師師姑娘又不在,她去哪裡了?」   「龍公子原來想找師師姐姐啊……」   「倒不是。」周喆笑了笑,「只是礬樓之中,最為才貌雙全的幾位此時都在,她卻跑出去了,有些好奇罷了。」   「師師姐去相府那邊了。」身邊的女子並不惱,又來給他倒了酒,「秦大人今日頭七,有許多人去相府旁為其守靈,下午時媽媽說,便讓師師姐代我們走一趟。我等是風塵女子,也唯有這點心意可表了。女真人攻城時,師師姐還去過城頭幫忙呢,我們都挺佩服她。龍公子之前見過師師姐麼?」   「雖身處風塵,仍舊可憂心國事,紀姑娘不用妄自菲薄。」周喆目光流轉,略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那日城牆下的一瞥,算不算是見過了李師師,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幾次過來,本想見見,但每次都未見到,看來,龍某與紀姑娘更有緣分。」事實上,他身邊這位女子名叫紀煙蘿,乃是礬樓正當紅的花魁,比起稍稍過時的李師師來,更為甜美可人。在這個概念上,見不到李師師,倒也算不上什麼遺憾的事情了。   那紀煙蘿嫣然一笑,又與他說了兩句,周喆才微微皺眉:「只是,秦紹和一方大員,靈堂又是宰相府邸,李姑娘雖有名聲,她今日進得去嗎?」   「呃,這個……煙蘿也不清楚,哦,以前聽說,師師姐與相府還是有些關係的。」她這樣說著,旋又一笑,「其實,煙蘿覺得,對這樣的大英雄,咱們守靈盡心,過去了,心也就算是盡到了。進不進去,其實也無妨的。」   「也是……」   周喆回答一句,心中卻是微微輕哼。他一來想到太原民眾此時仍被屠殺,秦嗣源那邊玩些小手段將秦紹和塑造成大英雄,實在可恨,另一方面又想起來,李師師正是與那寧毅關係好,寧毅乃相府幕僚,自然便能帶她進去,說是守靈,實際上或許算是相會吧。   這兩個念頭都是一閃而過,在他的心中,卻也不知道哪個更輕些,哪個重些。   ……   只是周喆心中的想法,此時卻是估錯了。   雖然去到了秦府附近守靈弔唁,李師師並未通過寧毅請求進入靈堂。這一晚,她與其餘一些守靈的百姓一般,在秦府一側燃了些香燭,然後默默地為死者祈求了冥福。而在相府中的寧毅,也並不知道師師這一晚到過這裡。   穿過秦府後院的廊道,寧毅去往平素秦府幕僚匯聚的院子。   這一夜為秦紹和的守靈,有不少秦家親朋、子嗣的參與,至於作為秦紹和長輩的一些人,自然是不用去守的。寧毅雖不算長輩,但他也不必一直呆在前方,真正與秦家親近的客卿、幕僚等人,便大多在後院休息、停留。   由於還未過子夜,白天在這裡的堯祖年、覺明等人尚未回去,聞人不二也在這裡陪他們說話。秦紹和乃秦家長子,秦嗣源的衣缽傳人,要說堯祖年、覺明等人是看著他長大的也不為過,死訊傳來,眾人盡皆傷感,只是到得此時,第一波的情緒,也漸漸的開始沉澱了。   而配合著秦府眼下的局勢,這沉澱,只會讓人更感傷懷。   秦紹和的生母,秦嗣源的原配夫人已經年邁,長子死訊傳來,傷心病倒,秦嗣源偶爾無事便陪在那邊。寧毅與堯祖年等人說了一會兒話後,秦嗣源方才過來,這些時日的變故、乃至於長子的死,在眼下看來都並未讓他變得更加憔悴和蒼老,他的目光依舊有神,只是失去了熱情,顯得平靜而深邃。   「紹謙的事情,多虧立恆與不二了,你們在,他也好受一點。只是聽說立恆飲酒過度了,我讓丫鬟準備了參茶,待會立恆喝一點……」   略略寒暄一陣,眾人都在房間裡落座,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動靜聲。對於外面街道上主動過來為秦紹和弔唁的人,秦嗣源也對寧毅表示了感謝,這兩三天的時間,竹記不遺餘力的宣傳,方才組織起了這麼個事情。   寧毅卻是搖了搖頭:「逝者已矣,秦兄對此事,想必不會太在乎。只是外面輿論紛紜,我不過是……找到個可說的事情而已。平衡一下,都是私心,難以邀功。」   秦嗣源也搖頭:「無論如何,過來看他的那些人,總是真心的,他既去了,收這一份真心,或也有些許安慰……另外,於太原尋那佔梅的下落,也是立恆手下之人反應迅速,若能找到……那便好了。」   老人話語簡短,寧毅也點了點頭。其實,雖然寧毅派去的人正在尋找,並未找到,又有什麼可安慰的。眾人沉默片刻,覺明道:「希望此事過後,宮裡能有些顧忌吧。」   堯祖年也點了點頭。   雖然要動秦家的消息是從宮中傳出來,蔡京等人似乎也擺好了架勢,但此時秦家出了個殉國的英雄,旁邊手上或許便要緩緩。對秦嗣源下手,總也要顧忌許多,這也是寧毅宣傳的目的之一。   眾人隨後說了幾句活躍氣氛的閒話,覺明那邊笑起來:「聽聞昨日王黼又派人找了立恆?」   寧毅神態平靜,嘴角露出一絲嘲笑:「過幾日參加晚宴。」   「左右逢源哪。」堯祖年微微的笑了起來,「老夫年少之時,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候。」隨後又道:「老秦哪,你也是吧。」   雖然眼底哀慼,但秦嗣源此時也笑了笑:「是啊,少年得意之時,幾十年了。當時的宰相是候慶高侯大人,對我提攜頗多……」   他們都是當世人傑,年輕之時便暫露頭角,對這類事情經歷過,也早已見慣了,只是隨著身份地位漸高,這類事情便終於少起來。一旁的聞人不二道:「我倒是很想知道,蔡太師與立恆說了些什麼。」   「坐而論道,私下拉攏唄。」寧毅並不避諱,他望了望秦嗣源。事實上,當時寧毅剛剛收到太原淪陷的消息,去到太師府,蔡京也正好收到。事情撞在一起,氣氛微妙,蔡京說了一些話,寧毅也是跟秦嗣源轉達了的:「蔡太師說,秦相著書作文,煌煌高論,但一則那立論釐定規矩道理,為文人拿權,二則如今武朝風雨之秋,他又要為武人正名。這文人武人都要出頭,權力從哪裡來啊……大概這樣。」   寧毅這話語說得平靜,秦嗣源目光不動,其餘人微微沉默,隨後聞人不二輕哼了一聲。再過得片刻,寧毅便也搖頭。   「說句實在話,這次事了之後,若是相府不再,我要抽身了。」   眾人挑了挑眉,覺明正坐起來:「抽身去哪?不留在京城了?」   堯祖年也大為皺眉:「立恆大有可為,這便心灰意冷了?」   武朝官場,起起伏伏的事情,常常都有。這一次雖然事情嚴重,對許多人來說,幾近錐心之痛,但即便老秦被罷官甚至被入罪,國難當前,年富力強又顯然被多方親睞的寧毅終究還是可以做許多事情的,因此,他說要走,堯祖年與覺明,反倒覺得可惜起來。   第六三一章 心至傷時難落淚 惡既深測猶天真(下)   「立恆大有可為,這便心灰意冷了?」   想要離開的事情,寧毅先前未曾與眾人說,到得此時開口,堯祖年、覺明、聞人不二等人都感有些錯愕。   秦府的幾人之中,堯祖年年事已高,見慣了宦海沉浮,覺明出家前乃是皇族,他明面上本就做的是居中牽線說和的富貴閒人,這次就算局勢動盪,他總也可以閒回去,頂多以後謹慎做人,不能發揮餘熱,但既為周家人,對這個朝廷,總是放棄不了的。而聞人不二,他乃是秦嗣源親傳的弟子之一,牽扯太深,來策反他的人,則並不多。   相對而言,寧毅周旋的空間,要大得多了。童貫、蔡京先後示好,此時縱然受些閒氣,接下來天下也都可去得。秦家的事業雖然受到打壓,但當次危時,總不至於說受了挫折,就不幹了。   當然,官場這麼多年,受了挫折就不幹的年輕人大家見得也多。只是寧毅本領既大,心性也與常人不同,他要抽身,便讓人覺得可惜起來。   寧毅卻搖了搖頭:「早先,看傳奇志怪小說,曾看到過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揚州妓院的小混混,到了京城,做了一番為國為民的大事的事情……」   此時外間守靈,皆是悲傷的氣氛,幾人心情憤懣,但既然坐在這裡說話聊天,偶爾也還有一兩個笑容,寧毅的笑容中也帶著些許嘲諷和疲累,眾人等他說下去,他頓了頓。   「……說這小混混啊,在揚州就是個偷奸耍滑的傢伙,最喜歡聽說書,愛慕書中綠林豪傑的事蹟,一日,倒真讓他遇上綠林反賊了……」   寧毅語氣平淡地將那故事說出來,自然也只是大概,說那小混混與反賊糾纏,隨後竟拜了把子,反賊雖看他不起,最後卻也將小混混帶來京城,目的是為了在京城與人碰頭舉事,誰知陰差陽錯,又遇上了宮裡出來的深藏不露的老太監。   「……如此這般,他替了那小太監的身份,老太監眼睛既瞎,倒也識不破他。他在宮中日日盤算著怎麼出去,但宮禁森嚴,哪有那麼簡單……到得有一日,宮中的管事太監讓他去打掃書房,就看到十幾個小太監一塊打架的事情……」   「……陰差陽錯,他便與小皇帝,成了兄弟一般的情誼。後來有小皇帝撐腰,大殺四方,便無往而不利了……」   他這故事說得簡單,眾人聽到這裡,便也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堯祖年道:「這故事之想法,倒也是有趣。」覺明笑道:「那也沒有這麼簡單的,歷來皇家之中,情誼如兄弟,甚至更甚兄弟者,也不是沒有……嘿,若要更妥帖些,似漢代董賢那般,若有大志,說不定能做下一番事業。」   覺明後半段笑得有些輕率,漢代董賢,便是斷袖分桃中斷袖一詞的主角。說漢哀帝喜歡於他,榮寵有加,兩人形影不離,同床共枕,一日哀帝醒來有事,卻發現自己的衣袖被對方壓住了,他擔心抽走衣袖會打擾愛人睡覺,便用刀將衣袖割斷。除此之外,漢哀帝對董賢各種封賞無數,甚至對董賢說:「吾欲法堯禪舜,何如?」連皇帝的位子,都想要給他。   哀帝駕崩後數年,王莽便篡位了。   覺明說得狹促,似堯祖年、聞人等人,也微微笑了笑。   寧毅也笑:「只是,若成事都得如此,那做起事來,也沒什麼意思了。」   幾人沉默片刻,堯祖年看看秦嗣源:「陛下即位當年,對老秦其實也是一般的重視榮寵,否則,也難有伐遼定計。」   堯祖年說起這事,秦嗣源也微微嘆了口氣:「其實,當年陛下剛剛即位,欲振作奮發,老夫行事常有堅決之處,故而對了陛下胃口罷了。此一時,彼一時。陛下心中,也有……也有更多的考量了。只是,將諸位捲了進來,老夫卻未能洞悉聖意,致使步步出錯,紹和之歿,也算是……對老夫的懲戒了吧。」   要以這樣的語氣說起秦紹和的死,老人後半段的語氣,也變得愈發艱難。堯祖年搖了搖頭:「陛下這幾年的心思……唉,誰也沒料到,須怪不得你。」   「如今太原已失,女真人若再來,說這些也都晚了。」寧毅喝了一口參茶,「左右逢源之事便放一邊吧,我回江寧,或求些朋友照拂,再開竹記,做個富家翁、地頭蛇,或收起包袱,往更南的地方去。汴梁之事,不想再參合了,我雖不是小混混,卻是個入贅的,這天下之事,我盡力到這裡,也算是夠了。」   「既是天下之事,立恆為天下之人,又能逃去哪裡。」堯祖年嘆氣道,「異日女真若再來,立恆也知,必是生靈塗炭,就此歸去,蒼生何辜啊。此次事情雖讓人心寒齒冷,但我輩儒者,留在這裡,或能再搏一線生機。入贅只是小事,脫了身份也不過隨意,立恆是大才,不當走的。」   「阿彌陀佛。」覺明也道,「此次事情過後,和尚在京城,再難起到什麼作用了。立恆卻不同,和尚倒也想請立恆三思,就此走了,京城難逃大禍。」   「我便是在,怕京城也難逃大禍啊,這是武朝的大禍,何止京城呢。」   「總是多一份力氣,先前立恆說,北上做事,乃是見人悽慘,為了心中惻隱之心。你這一去,惻隱之心如何安撫。」   「君子遠庖廚,見其生,不忍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我固有惻隱之心,但那也只是我一人惻隱。實則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武朝幾千萬人,真要遭了屠殺屠戮,那也是幾千萬人一同的孽與業,外逆來時,要的是幾千萬人一同的反抗。我已盡力了,京城蔡、童之輩不可信,女真人若下到長江以北,我自也會反抗,至於幾千萬人要死了,那就讓他們死吧。」   覺明皺了皺眉:「可京中那些老人、女人、孩子,豈有反抗之力?」   「然而天地不仁,豈因你是老人、女人、孩子,便放過了你?」寧毅目光不變,「我因身處其間,不得已出一份力,諸位也是如此,只是諸位因天下蒼生而出力,我因一己惻隱而出力。就道理而言,無論老人、女人、孩子,身處這天地間,除了自己出力反抗,又哪有其它的方法保護自己,他們被侵犯,我心不安,但即便不安,或也到此為止了。」   隨後微微苦笑:「當然,主要指的,自然不是他們。幾十萬讀書人,百萬人的朝廷,做錯了事情,自然每個人都要捱打。那就打吧、逃吧……我已盡了力、也拼了命,或許傷時落下病根,此生也難好,如今局勢又是這樣,只好逃了。再有死人,就算心中不忍,只得當他們活該。」   他言辭冷漠,眾人也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覺明也嘆了口氣:「阿彌陀佛。和尚倒是想起立恆在杭州的那些事了,雖似不近人情,但若人人皆有反抗之意,若人人真能懂這意思,天下也就能太平久安了。」   寧毅笑起來:「覺明大師,你一口一個反抗,不像和尚啊。」   「立恆心中想法,與我等不同。」堯祖年道,「如此也好,將來若能著書立說,流傳下來,不失為一門大學問。」   寧毅的說法雖然冷漠,但堯祖年、覺明等人,又豈是一般的庸人:一個人可以因為惻隱之心去救千萬人,但千萬人是不該等著一個人、幾個人去救的,否則死了只是活該。這種概念背後透露出來的,又是何等昂然不屈的珍貴意志。要說是天地不仁的真意,也不為過了。   他原就是不欠這蒼生什麼的。   寧毅搖了搖頭:「著述什麼的,是你們的事情了。去了南面,我再運作竹記,書坊私塾之類的,倒是有興趣辦一辦,相爺的那套書,我會印下去,年公、大師若有什麼著述,也可讓我賺些銀子。其實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走了,諸位退了,焉知其他人不能將他撐起來。我等或許也太自大了一點。」   「惟願如此。」堯祖年笑道,「到時候,即便只做個閒散家翁,心也能安了。」   「只是京城局勢仍未明瞭,立恆要退,怕也不容易啊。」覺明叮囑道,「被蔡太師童王爺他們看重,如今想退,也不會簡單,立恆心中有數才好。」   「我知道的。」   「若是此事成實,我等還有餘力,自然也要幫上立恆一幫。」覺明道,「也罷,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只要保重,他日必有再見之期的。」   他們又為著這些事情那些事情聊了一會兒。官場沉浮、權力跌宕,令人嗟嘆,但對於大人物來說,也總是常事。有秦紹和的死,秦家當不至於被咄咄相逼,接下來,就算秦嗣源被罷有指責,總有再起之機。而就算不能再起了,眼下除了接受和消化此事,又能怎樣?罵幾句上命不公、朝堂黑暗,借酒澆愁,又能改變得了什麼?   畢竟眼下不是權臣可當道的年歲,朝堂之上勢力眾多,皇帝若是要奪蔡京的位子,蔡京也只能是看著,受著罷了。   這天祭奠完秦紹和,天色已經微微亮了,寧毅回到竹記當中,坐在樓頂上,回想了他這一路過來的事情。從景翰七年的春天來到這個時代,到得如今,剛剛是七個年頭,從一個外來者到逐漸深入這個年代,這個年代的氣息其實也在滲入他的身體。   從江寧到杭州,從錢希文到周侗,他因為惻隱之心而北上,原也想過,做些事情,事若不可為,便抽身離開。以他對於社會黑暗的認識,對於會受到怎樣的阻力,並非沒有心理預期。但身在期間時,總是忍不住想要做得更多更好,為此,他在許多時候,確實是擺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想要殺出一條路來。而事實上,這已經是對比他最初想法遠遠過界的行為了。   在最初的打算裡,他想要做些事情,是絕對不能危及到家人的,同時,也絕對不想搭上自己的性命。   如果一切真能做到,那真是一件好事。如今回想這些,他每每想起上一世時,他搞砸了的那個開發區,曾經光明的立意,最終扭曲了他的路途。在這裡,他自然有用許多非常手段,但至少道路並未彎過。即便寫下來,也足可告慰後人了。   如果能夠做到,那真是一件完美的事情。   但當然,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雲竹要做事時,他叮囑雲竹不忘初心,如今回頭看看,既然已走不動了,放手也罷。其實早在幾年前,他以旁觀者的心態推算這些事情時,也早已想過這樣的結果了。只是處事越深,越容易忘記那些清醒的告誡。   只是答應紅提的事情尚未做到——以後再做就是。   至於這邊,靖康就靖康吧……   一方失勢,接下來,等待著皇帝與朝堂上的奪權紛爭,接下來的事情複雜,但方向卻是定了的。相府或有些自保的動作,但整個局面,都不會讓人好受,對於這些,寧毅等人心中都已有數,他需要做的,也是在密偵司與竹記的剝離期間,儘量保存下竹記當中真正有用的一部分。   既然已經決定離開,或許便不是太難。   他是如此估計的。   歷史發展如滔滔大流,若從事後往事前看,如果此時的一切真如寧毅、秦嗣源等人的推想,或許在這之後,金人仍會再來,乃至於更之後,蒙古仍會興起,那位名為成吉思汗鐵木真的魔頭,仍將馭鐵騎揮長戈,橫掃天下,生靈塗炭,但在這期間,武朝的命運,或許仍會有些許的不同,或是延長數年的性命,或是建立抵抗的基礎。   然而縱然大潮不改,總有朵朵意外的浪花自洪流之中撞擊、升起。在這一年的三四月間,隨著局勢的發展下去,種種事情的出現,還是讓人感到有些心驚肉跳。而一如相府意氣風發時皇帝意向的陡然轉變帶來的錯愕,當某些惡念的端倪頻繁出現時,寧毅等人才驟然發現,那惡念竟已黑得如此深沉,他們之前的估測,竟還是過分的簡單了。   海浪拍上礁石。水流轟然分開。   那一刻,夕陽如此的絢爛。而後便是鐵蹄縱踏,長戈漫舞,修羅廝殺,蒼龍濺血,業火延燒,人間千萬生靈淪入地獄的漫漫長夜……   那最後一抹陽光的消逝,是從這個錯估裡開始的。   第六三二章 一腔熱血,半縷忠魂,說與野狗聽(上)   景翰十四年春,三月中旬,陰沉的春雨降臨龍城太原。   閃電偶爾劃過時,顯出這座殘城在夜幕下坍圮與嶙峋的身軀,即便是在雨中,它的通體仍舊顯得焦黑。在這之前,女真人在城內放火屠殺的痕跡濃重得無法褪去,為了保證城內的所有人都被找出來,女真人在大肆的搜刮和劫掠過後,仍舊一條街一條街的放火燒蕩了全城,廢墟中觸目所及屍體累累,護城河、廣場、集市、每一處的井口、房舍各處,皆是悽慘的死狀。死屍彙集,太原附近的地方,水也漆黑。   巨大的屍臭、瀰漫在太原附近的天空中。   如果是多愁善感的詩人歌者,可能會說,此時春雨的降下,像是老天也已看不過去,在洗滌這人間的罪惡。   但實際上並不是的。   雁門關,大量衣衫襤褸、如同豬狗一般被驅趕的奴隸正在從關口過去,偶爾有人倒下,便被靠近的女真士兵揮起皮鞭喝罵抽打,又或是直接抽刀殺死。   太原十日不封刀的劫掠過後,能夠從那座殘城裡抓到的俘虜,已經不如預期的那般多。但沒有關係,從十日不封刀的命令下達起,太原對於宗翰宗望來說,就只是用於緩解軍心的道具而已了。武朝底細已經探明,太原已毀,他日再來,何愁奴隸不多。   十天的屠殺過後,太原城內原本倖存下來的居民十不存一,但仍有上萬人,在經歷過慘無人道的折磨和虐待後,被驅趕往北方。這些人多是女子,年輕貌美的在城內之時便已遭受大量的侮辱,身體稍差的已然死了,撐下來的,或被士兵驅趕,或被綁縛在北歸的牛羊車馬上,一路之上,受盡女真士兵的肆意折磨,每一天,都有受盡凌辱的屍體被隊伍扔在路上。   就算僥倖撐過了雁門關的,等待他們的,也只是無窮無盡的折磨和屈辱。他們大多在此後的一年內死去了,在離開雁門關後,這一生仍能踏返武朝土地的人,幾乎沒有。   雨仍在下。   南方,距離太原百餘里外,名叫同福的小鎮,小雨中的天色晦暗。   女真人的到來,劫掠了太原附近的大量城鎮,到得同福鎮這邊,烈度才稍稍變低。大雪封山之時,小鎮上的居民躲在城內瑟瑟發抖地度過了一個冬天,此時天氣已經轉暖,但南來北往的商旅仍舊沒有,因著城內的居民還得出去務農砍柴、收些春日裡的山果充飢,因此小鎮城內還是小心地開了半邊,由士兵心中忐忑地守著不多的進出人口。   女真正在太原屠殺,怕的是他們屠盡太原後不甘心,再殺個回馬槍,那就真的生靈塗炭了。   小雨之中,守城的兵丁看見城外的幾個鎮民匆匆而來,掩著口鼻似乎在躲避著什麼,那士兵嚇了一跳,幾欲關閉城們,待到鎮民近了,才聽得他們說:「那邊……有個怪人……」   「不知道是什麼人,怕是綠林好漢……」   「臭死了……揹著屍體……」   雨天裡揹著屍體走?這是瘋子吧。那士兵心中一顫,但由於只是一人過來,他稍稍放了些心,拿起長槍在那兒等著,過得片刻,果然有一道身影從雨裡來了。   那身影騎馬,步伐不快,馬上漢子披著黑斗篷,身上衣衫襤褸,顯然受了傷,手中提了一根棍子,背後則是大大的黑色包袱,不知道裝了些什麼。仔細嗅嗅,在小雨裡,空氣中也隱約散發著臭氣。他看不清那人樣貌,只隱隱覺得猶如鬼怪一般。壯了壯膽,方才說話。   「你是何人,從哪裡來!」   「綠林人,自太原來。」那身影在馬上微微晃了晃,方才見他拱手說了這句話。   「太、太原?」士兵心中一驚,「太原早已淪陷,你、你莫非是女真的探子——你、你背後是什麼——」   「在下並非探子……太原城,女真大軍已後撤,我、我護送東西過來……」   「什麼……你等等,不許往前了!」   「人頭。」那人有些虛弱地回答了一句,聽得士兵大喝,他停了胯下瘦馬的腳步,然後身體從馬上下來。他揹著黑色包袱駐足在那兒,身形竟比士兵高出一個頭來,頗為魁梧,只是身上衣衫襤褸,那襤褸的衣衫是被銳器所傷,身體之中,也扎著表面汙穢的繃帶。   此時城上城下,不少人探出頭來看他的樣子,聽得他說人頭二字,俱是一驚。他們位於女真人隨時可來的邊緣地帶,早已擔驚受怕,隨後,見那人將包裹緩緩放下了。   「女真人屠太原時,懸於城門之首級。女真大軍北撤,我去取了過來,一路南下。只是留在太原附近的女真人雖少,我仍然被幾人發現,這一路廝殺過來……」   他身體虛弱,只為解釋自己的傷勢,然而此言一出,眾皆譁然,所有人都在往遠處看,那士兵手中長矛也握得緊了幾分,將黑衣漢子逼得後退了一步。他微微頓了頓,包裹輕輕放下。   「女真斥候早被我殺死,你們若怕,我不進城,只是這些人……」   他放下棍子,跪倒在地,將面前的包裹打開了,伸手過去,捧起一團看來不光沾滿粘液,還汙穢難辨的東西,緩緩地放在城門前,隨後又捧起一顆,輕輕放下。   這些人早被殺死,人頭懸在太原城門上,風吹日晒,也早已開始腐爛。他那黑色包裹稍稍做了隔離,此時打開,惡臭難言,然而一顆顆猙獰的人頭擺在那裡,竟像是有懾人的魔力。士兵退後了一步,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一幕。   「……這些人,皆是為守太原而死的忠臣義士,我傷勢不輕,不能再送,就此勞煩諸位了。忠臣熱血,但求不令他們化為……野鬼孤魂。」   那人緩緩說完,終於站起身來,抱了抱拳,隨即隨後幾步,上馬離開了。   同福鎮前,有春雷的光芒亮起來,擺在那裡的人頭一共七顆,長時間的腐爛使得他們臉上的皮肉皆已糜爛,眼睛也多已消失了,沒有人再認得出他們誰是誰,只餘下一隻只空洞可怖的眼眶,面對城門,只只向南。   過了許久,才有人接了上官的命令,出城去找那送頭的義士。   ……   汴梁城外軍營,陰天。   營地裡的一塊地方,數百軍人正在演武,刀光劈出,整齊如一,伴隨著這虎虎生風的刀光而來的,是聽著頗為另類的歌聲。   「……狼煙起,江山北望!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心似黃河水茫茫!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   「……恨欲狂,長刀所向……」   在這另類的歌聲裡,寧毅站在木臺前,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片演練,在演練場地的周圍,不少軍人也都圍了過來,大家都在跟著歌聲應和。寧毅許久沒來了,大夥兒都頗為興奮。   他倒也沒想過這樣的歌聲會在軍營裡傳起來。並且,此時聽來,心情也頗為複雜。   當初在夏村之時,他們曾考慮過找幾首慷慨的軍歌,這是寧毅的提議,後來選擇過這一首。但自然,這種隨性的唱詞在眼下實在是有點小眾,他只是給身邊的一些人聽過,後來流傳到高層的軍官裡,倒是想不到,隨後這相對通俗的歌聲,在軍營之中傳開了。   眾人一面唱一面舞刀,待到歌曲唱完,各隊都整齊劃一的停下,望著寧毅。寧毅也靜靜地望著他們,過得片刻,旁邊圍觀的隊列裡有個小校忍不住,舉手道:「報!寧先生,我有話想問!」   寧毅看了他一眼,略想了想:「問吧。」   「先生,秦將軍是否受了奸臣陷害,不能回來了!?」   他這話一問,士兵群裡都嗡嗡的響起來,見寧毅沒有回答,又有人鼓起膽子道:「寧先生,我們未能去太原,是否京中有人作梗!」   隨後有人道:「必是蔡京那廝……」   這話卻沒人敢接,眾人只是看看那人,隨後道:「寧先生,若有什麼難處,你儘管說話!」   「是啊,我等雖身份低微,但也想知道——」   「我等誓死不與奸人同列——」   軍營之中群情洶湧,這段時間以來雖然武瑞營被規定在軍營裡每日操練不許外出,但是高層、中層乃至底層的軍官,大都在私下開會串聯,議論著京裡的消息。此時高層的軍官雖然覺得不妥,但也都是昂然站著,不去多管。寧毅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很久,眾人停止了詢問,氣氛便也壓抑下來。直到此時,寧毅才揮手叫來一個人,拿了張紙給他。   「這是……太原城的消息,你且去念,念給大家聽。」   太原城淪陷,而後被屠殺的消息京中的人們早已知道,軍營之中當然也是知曉的,那人微微一愣,然後站在那兒,低頭大聲念起來。   「二月二十五,太原城破,宗翰下令,太原城內十日不封刀,其後,開始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女真人緊閉四方城門,自四面……」   密偵司的消息,比之普通的線報要詳細,其中對於太原城內屠殺的順序,各種殺人的事件,能夠記錄的,或多或少給予了記錄,在其中死去的人如何,被強暴的女子如何,豬狗牛羊一般被趕往北面的奴隸如何,屠殺之後的情景如何,都儘量平靜冷漠地記錄下來。眾人站在那兒,聽得頭皮發麻,有人牙齒已經咬起來。   「歌是怎麼唱的?」寧毅陡然插入了一句,「狼煙起,江山北望!龍旗卷,馬長嘶,劍氣如霜!心似黃河水茫茫!嘿,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唱啊!」   眾人愣了愣,寧毅陡然大吼出來:「唱——」這裡都是飽受了訓練的士兵,隨後便開口唱出來:「狼煙起——」只是那調子分明低沉了許多,待唱到二十年縱橫間時,聲音更明顯傳低。寧毅手掌壓了壓:「停下來吧。」   他吸了一口氣,轉身走上後方等待將領巡視的木頭臺子,伸手抹了抹口鼻:「這首歌,不正規。一開始說要用的時候,我其實不喜歡,但想不到你們喜歡,那也是好事。但軍歌要有軍魂,也要講道理。二十年縱橫間誰能相抗……嘿,現在只有恨欲狂,配得上你們了。但我希望你們記住這個感覺,我希望二十年後,你們都能堂堂正正的唱這首歌。」   寧毅頓了頓:「至於秦將軍,他暫時不回來了,有其他人來接手你們,我也要回去了,最近看太原的消息,我不高興,但今天看到你們,我很欣慰。」   他的目光掃視了前方那些人,然後舉步離開。眾人之間頓時譁然。寧毅身邊有軍官喊道:「全體立正——」那些軍人都悚然而立。只是在寧毅往前走時,更多的人又匯聚過來了,似乎要擋住去路。   有人大喊:「是否朝中出了奸臣!」有人喊:「奸臣當道,陛下不會不知!」「寧先生,不能扔下我們!」「叫秦將軍回來——」「誰作梗殺誰——」這聲音浩蕩而來,寧毅停了腳步,陡然喊道:「夠了——」   那聲音隨內力傳出,四方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我有我的事情,你們有你們的事情。現在我去做我的事,你們做你們的。」他如此說著,「那才是正理,你們不要在這裡效小女兒姿態,都給我讓開!」   軍營之中,眾人緩緩讓開。待走到營地邊緣,看見不遠處那支仍舊整齊的隊伍與側面的女子時,他才微微的朝對方點了點頭。   紅提也點了點頭。   天陰欲雨。   隨著女真人撤離太原北歸的消息終於落實下來,汴梁城中,大量的變化終於開始了。   第二天,譚稹麾下的武狀元羅勝舟正式接替秦紹謙位子,調任武勝軍,這只是無人知道的小事。同天,皇帝周喆向天下發罪己詔,也在同時下令嚴查和肅清此時的官員系統,京中群情振奮。   知錯能改,此即為振作之始……   第六三三章 一腔熱血,半縷忠魂,說與野狗聽(中)   冬天的積雪已經完全融化,春雨瀟瀟灑灑,潤物無聲。   三月中旬,隨著女真人終於自太原北撤,經歷了大量傷痛的國家也從這猝然而來的當頭一棒中醒過來了。汴梁城,政局上層的變化點點滴滴,猶如這春日裡解凍後的冰水,逐漸從涓涓細流匯成浩蕩江河,隨著皇帝的罪己詔下來,之前在醞釀中的種種變化、種種激勵,此時都在落實下來。   在這場戰爭中的有功官員、軍隊,各種的封賞都已確定、落實。京城內外,對於眾多死者的優待和撫卹,也已經在樁樁件件地公佈與實行下來。京城的官場動盪又肅然,一些貪官汙吏,此時已經被查處出來,至少對於此時京城的普通百姓,乃至士人學子來說,因為女真南下帶來的傷痛,武朝的朝廷,正在重新整肅和振作,樁樁件件的,令人欣慰和感動。   政局的肅清,加上京城一整個冬天被圍,此時大量商販、南來北往的旅客湧入,一時間,整個京城中的氛圍,生機盎然。文人們依舊開詩會,主題大都變成了知恥後勇、奮發振作的精神,間中夾雜著抨擊女真人殘暴,猶如禽獸豬狗的控訴詩詞。也有些大文人洋洋灑灑、高屋建瓴地寫下文章,詳述人與畜生的區別,論證女真韃子性情野蠻,有悖天理人倫,遲早不得好死,在文人圈子裡流傳出來,也不免讓人心潮澎湃、熱血沸騰,讓人心甘情願地讚美此公此翁的詞鋒凌厲。   這是普通人眼中的京城局勢,而在上層官場,明眼人都知道,一場巨大的風暴已經醞釀了許久,即將爆發開來。這是關係到守城戰中立下大功的臣子能否一步登天的大戰,一方是蔡京、是童貫、是王黼這些老勢力,另一方,是被皇帝重用數年後終於找到了最好機會的李、秦二相。一旦過去這道坎,兩位宰相的權力就將真正穩固下來,成為足以正面硬抗蔡京、童貫的巨頭了。   這風暴的醞釀,令得大量的官員都在私下活動,或求自保,或選擇站隊,即便是朝中小吏,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響,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   於和中、陳思豐便是這當中的兩人。   作為師師的朋友,兩人的起點都不算太高,籍著家中的些許關係或是自行的經營走動,如今兩人一在戶部、一在吏部,任個小吏員,最近這段時間,不時的便被大量的政局內幕所包圍,其中倒也有關於寧毅的。   京城之中,要說政局與民間的接軌點,往往便是如同礬樓一般的青樓楚館了。官員來到礬樓,偶爾透露些東西,再通過青樓的消息渠道傳入民間上層的富貴人家裡去,這些消息大多模稜兩可,有真有假,於、陳兩人偶爾也會過來一趟,說說這些事情。   「……早兩日城外武瑞營,武狀元羅勝舟前去接手,不到一個時辰,受了重傷,灰溜溜的被趕出來了,如今兵部正在處理這件事,吏部也插手了。旁人不知道,我卻知道的,那武瑞營乃秦紹謙秦將軍麾下的部隊,立恆也身處其間……老實說啊,如此跟上頭對著幹,立恆那邊,也不聰明。」   礬樓師師所在的小院裡,陳思豐壓低了聲音,正在說這件事。師師皺了皺眉,為他斟茶:「現在鬧出什麼問題了嗎?」   「羅勝舟是譚稹的人,出了這等事情,譚大人的面子怎麼可能掛得住。而且此時京城內外風聲都緊,尤其兵部一系,如今是重中之重了,出了這等事,一定是要嚴查的,武瑞營在守城時有大功,桀驁不馴,說不定童郡王都要被驚動。」   於和中道:「立恆畢竟沒有官身,以往看他行事,有意氣任俠之風,此時難免有點不管不顧,唉,也是不好說的……」   兩人平素與寧毅來往不多,雖然因為師師的緣故,說起來是兒時舊友,但實際上,寧毅在京中所接觸到的人物層次,他們是根本夠不上的。或者是第一才子的名聲,或者是與右相的來往,再或者擁有竹記這樣龐大的商貿體系。師師為的是心中執念,常與兩人來往,寧毅卻不是,如非必要,他連師師都不太找,就更別說於、陳二人了。因此,此時說起寧毅的麻煩,兩人心中或許反有些坐觀的態度,當然,惡意倒是沒有的。   師師便問道:「那軍營之中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陳思豐搖了搖頭:「對那羅勝舟是怎樣受傷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師師你也不必太過擔心了,立恆雖與武瑞營有關係,他又不是真正的主官,哪裡會要他來擔如此之大的干係。」   他對於武瑞營的事情畢竟不是很清楚,說了可能與寧毅有關,待到仔細想想,眼下這關鍵時刻,寧毅又豈能掀動這麼大的事情。隨後幾人也就轉開話題,說起一些其他的八卦來,例如唐恪等主和派最近的活動,种師道似乎遭到了冷落,蔡京麾下大佬們的聚集等等等等。   師師消息靈通,卻也不可能什麼事都知道,此時聽了武瑞營的事情,多少有些擔憂,她也不可能因為這事就去找寧毅問問。其後幾天,倒是從幾名將軍口中得知,武瑞營的事情已經得到解決,由童貫的親信李柄文親自接手了武瑞營,這一次,終於沒有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那羅勝舟重傷的事情,這期間倒也打聽到了。   「……那羅勝舟乃是武狀元出身,自負武藝高強,去武瑞營時,想要以武力壓人,結果在軍中與人放對……第一陣兩人皆是赤手空拳,羅勝舟將對方打倒在地,第二陣卻是用的兵器,那武瑞營的士兵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哪裡是好惹的。說是兩邊換了一刀,都是重傷……」   那過來的將領說起武瑞營的這事,雖然簡單,卻也是驚心動魄,隨後卻是出乎師師意料的補了一句:「至於你口中那寧毅,是竹記的那位吧,我倒是也聽說了一些事情。」   「嗯?」師師瞪圓了眼睛。   能夠在師師面前表現,那將領便也頗為得意:「說那羅勝舟進了武瑞營後,雖然有些不知自量,最後落得灰頭土臉,但畢竟是譚大人倚重的親信,跟他過招的不過是區區一個小兵。姓羅的重傷之後,武瑞營是接不下了,他那一口氣,又哪裡咽得下去。兵部一系要以軍法將那小兵嚴辦,聽說羅勝舟也放出話來,定要那小兵性命。先前幾日,便是那竹記的寧立恆出面奔走,找了不少關係,求爺爺告奶奶的,也拜託了幾位大人出面,最終才將那小兵保下來……」   「私下裡,也聽說那羅勝舟使了些手段,但到得如今,終究是未有成事。」那將領說著,「說起來,這位寧先生為了區區一個小兵,如此出面奔走,最終將事情辦下來,有古代俠客之風,我也是頗為佩服的。此時童郡王已出面接手,想必不會有更多的麻煩了。」   對方的話是這樣說,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後,師師心中卻感到有些不妥。此時京中的形勢變化裡,左相李綱要上位,蔡京、童貫要阻止,是眾人議論得最多的事情。對於下層民眾來說,喜歡看到奸臣吃癟,忠臣上位的戲碼,李綱為相的幾年當中,性格正氣耿直,民間口碑頗佳,蔡京等人結黨營私,大夥兒都是心中清楚,這次的政治鬥爭裡,雖然傳出蔡、童等人要對付李相,但李綱堂堂正正的作風令得對方無處下口,朝堂之上雖然各種摺子亂飛,但對於李綱的參劾是幾近於無的,旁人說起這事來,都覺得有些歡欣雀躍。   李綱之後是种師道,越過种師道,秦嗣源的身影才出現在眾多人的眼中。秦家譭譽各半,唱盛與唱衰的都有,但總的來說,武瑞營於夏村迎擊郭藥師大勝,秦紹和太原殉國,這使得秦家目前來說還是相當為人看好的。可……既然如此看好,立恆要給個小兵出頭,為何會變得如此麻煩?   她在京城的消息圈子裡這麼些年,早已有些秋風未動蟬已先覺的本領。每一次京裡的大事、黨爭、朝上的勾心鬥角,雖然不會第一時間就準確地反應在礬樓的消息系統裡,但在混亂而複雜的消息中,只要有心,總能理出些這樣那樣的端倪來。   其後兩三天,各種各樣的消息裡,她心中不安更甚。秦家在這次的女真南侵中,長子殉國,二公子眼下又被奪了兵權,莫非這次在這混亂漩渦中的一刀,竟要砍到右相府頭上?   這天夜裡,她遇上媽媽李蘊,閒聊之中,卻聽得李媽媽說了一句:「寧立恆那織燕樓,還不如賣給我呢。」   李師師愣了愣:「什麼?」   寧毅創辦竹記,酒樓一間間的開過去,這織燕樓便是京裡的酒樓之一。李蘊看她一眼:「我倒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無意中聽人這樣說起,道那織燕樓似是抵給了別人,你既然都不知道,或是假的。嗯,你最近未去找他?」   師師的目光疑惑,口中道:「他事情太忙,我也不可能老去尋他,況且礬樓與竹記……」她說到這裡,想起年初時李媽媽做的決定,對於竹記對於戰爭事蹟的大肆宣傳和蒐集,李媽媽並未讓礬樓配合,雖說也不阻止師師等人幫忙,但實際上,卻是有置身事外的態度的。想到這裡,師師望著她道:「媽媽,莫非你……早就猜到……」   「猜到什麼?」李蘊眨了眨眼睛。   「猜到……右相失勢……」   「我哪裡知道。」李蘊遲疑了片刻,「不過,你也在猜這件事?我是最近才覺得風聲有些不對,若是真的,你那冤家便是在準備南撤抽身了……可惜啊,老身一直覺得他實在是個厲害角色。」   師師沉默下來,李蘊看了她一會兒,安慰道:「你倒也不用想太多了,官場廝殺,哪有那麼簡單,不到最後誰也難說勝者是誰。那寧立恆知道內幕絕對比你我多,你若心中真是好奇,直接去找他問問便是,又有何難。」   師師點了點頭。   這天夜裡,她在房間中想著這件事情,各種思緒卻是紛至沓來。奇異的是,她在意的卻並非右相失勢,盤旋在腦海中的念頭,竟始終是李媽媽的那句「你那冤家便是在準備南撤抽身了」。若是在以往,李媽媽這樣說時,她自然有諸多的辦法嬌嗔回去,但到得此時,她忽然發現,她竟很在意這一點。   他可能要走了?   回想起來,與寧毅的重逢,直至現在,兩人之間的關係,其實都有些奇怪,細細咀嚼,甚至有些不真實的味道。他們說起來是舊識,但即便是年幼之時,也未曾有過多少接觸,重逢之後,一開始她將他當成沒有本領而入贅了的男子,後來逐漸發現其中的古怪,他詩詞寫得好,是江寧第一才子,性情也奇怪,相處起來,沒有與於和中、陳思豐在一塊的感覺。   後來他來到京城,他去到山東,屠了梁山匪寇,配合右相府賑災,打擊了屯糧豪紳,他一直以來都被綠林人士追殺,卻無人能夠得逞,隨後女真南下,他出城赴戰場,最後九死一生,卻還做成了大事……她其實還沒有完全接受自己有個這麼厲害的朋友,而忽然間,他可能要走了。   這一切並不是沒有端倪,一直以來,他的性情是比較直接的,梁山的匪寇到他家中殺人,他直接過去,剿滅了梁山,綠林人來殺他,他毫不留情地殺回去,各地豪紳富商屯糧害人,勢力何其之大,他仍舊沒有絲毫畏懼,到得此次女真南侵,他也是迎著危險而上。前次見面時,說起太原之事,他語氣之中,是有些沮喪的。到得此時,若是右相府真的失勢,他選擇離開,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可是忽然間……他要離開了……   最近這段時間京中風雲變幻,一般人難以看得清楚,他顯然也是各處奔走,自元宵節後,兩人沒有見過面。這天夜裡,她抱著被子,忽然間想到:他若是要離開了,會過來告訴自己一聲嗎?   然後她覺得,他們的關係,並不如想象的那般好。   ……   靜謐的夜漸漸的過去了。   當大量的人正在那混亂的漩渦外旁觀時,有一些人,在艱難的局面裡苦苦掙扎。   第二天是景翰十四年的三月十八,右相府中,各種樹木植物正抽出新的嫩綠的枝芽,花朵綻放,春意盎然。   下午時分,大量的兵丁與宣旨的官員進了相府,由於朝中紛紜的指控與參劾、民間的物議洶洶,周喆不得已的讓三司同審秦嗣源在為相期間的一系列案子,以還他清白。   在經過了些許的波折之後,武瑞營的指揮權已經被童貫一系接手過去。   然後這一天,秦嗣源下獄。   寧毅踏入相府之中時,右相府中,並不見太多哀慼的情緒。早幾日因為秦紹和的死訊而倒下的秦家老夫人此時主持著家中的事物,指揮著家中下人、親屬收拾東西,隨時準備離開,而在秦紹謙憤懣得想要鬧事的時候,也是這位平素慈和的老夫人拿著柺杖,聲色俱厲地喝止了他。   為了阻止這一天的事態,要說右相府的幕僚們不作為也是不公平的,在察覺到危機到來的時候,包括寧毅在內的眾人,就已私下裡做了大量的事情,試圖改變它。但自從意識到這件事情發端來自高高在上的皇帝,對於事情的徒勞,眾人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包括那位老夫人也是。   「……他(秦嗣源)的一生為國為民,問心無愧,如今皇帝讓他走,那我們也就走好了……武朝立國,不殺士大夫,他於國有功,他們總得放他一條生路。」   那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是這樣說的。   第六三四章 一腔熱血,半縷忠魂,說與野狗聽(下)   景翰十四年三月十八,秦嗣源下獄之後,一切出乎意料的急轉直下!   風聲的變動,快得令人咋舌,並且,儘管在之前就做好了捱打的準備,當幾個關鍵的點忽然出現時,寧毅等人才真正嗅到不祥的端倪。   在三月十八這天,當秦嗣源被以自證清白為名下獄的同時,有一個案子,也在眾人尚未察覺到的小地方,被人掀起來。   那是時間追溯到兩年多以前,景翰十一年冬,荊湖南路衡山縣令唐沛崖的枉法受賄案。此時唐沛崖正在吏部交職,拿人之後立刻審問,過程不表,三月十九,這個案件延伸到堯祖年的長子堯紀淵身上。   堯祖年是京城名宿,在汴梁一帶,也是家大業大,他於官場浸淫多年,從十八到十九這兩天,他一直在負責釐清秦嗣源的這個案子。十九這天上午,衙門派人去到堯家請堯紀淵時,還頗有禮貌,只道稍稍問話便會任其回來,堯家人便沒能在第一時間通知堯祖年,待到堯祖年知道這事,已經是十九這天的晚上了。   老人當即察覺到不對,他匆匆招來已經放回家的長子,詢問經過。同時,選擇通知了覺明、紀坤、寧毅。此時堯祖年、覺明兩人在高層官場上關係最多,紀坤對相府控制最多,寧毅則在市井以及吏員的觸手與眼目最多。   在這之前,大夥兒都在估測這次皇帝動刀的範圍,理論上來說,如今正處於賞功的風口,也得給所有的官員一條生路和榜樣,秦嗣源問題再大,一捋到底就是最壞的結果。當然,怎麼捋是有個名頭的。但這件事弄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幾人當即尋找關係往刑部、吏部伸手,與此同時,唐沛崖在刑部大牢自殺,留下了血書。而官面上的文章,已經因為堯紀淵,與秦家接上了線。   一條簡單的線已經連上,事情追溯往兩年前的賑災。秦嗣源以官府的力量維護商路,排開地方勢力的阻擋,令糧食進入各個災區。這中間要說沒有結黨的痕跡是不可能的,唐沛崖當晚留書自盡,要說證據尚不足,但在三月二十這天的早朝上,已有七本參奏的摺子涉及此事,兩本拿出了一定的證據,隱約間,一個龐大犯罪網絡就開始出現。   此時京中負責同審秦嗣源案件的本是三個人:知刑部事鄭司南,大理寺判湯劌,御史臺的田餘慶。鄭司南原本是秦嗣源的老下屬,湯劌也與秦家有舊,田餘慶在秦檜手下辦事,按說也是本家人,因為這樣的緣故,下獄秦嗣源大夥兒本以為是走個過場,審理之後就算有罪,也可輕拿輕放,頂多皇上不想讓秦嗣源再任實權右相,退下去便了,但這次七本摺子裡,不光涉及到秦嗣源,同時巧妙地將鄭司南、湯劌兩人都給劃了進去。   有些是捕風捉影,有些則帶了半套證據,七本摺子雖然是不同的人上來,結合得卻頗為巧妙。三月二十這天的金鑾殿上氣氛肅殺,不少的大臣終於察覺到了不對,真正站出來試圖理智分析這幾本摺子的大臣也是有的,唐恪便是其中之一:血書存疑,幾本參劾奏摺似有串聯嫌疑,秦嗣源有大功於朝,不可令功臣寒心。周喆坐在龍椅上,目光平靜地望著唐恪,對他頗為滿意。   「唐卿不愧是國之棟樑,大公無私,往日裡卿家與秦相素有爭執,此時卻是唐卿站出來為秦相說話。秦相忠直,朕何嘗不知,倒也不必如此謹慎了,女真之禍,朕已下罪己詔。這次之事,有問題,要查出來,還天下人一個公道,沒問題,要還秦相一個公道……這樣吧,鄭卿湯卿不妨先避避嫌,秦相之事,我另派兩人處理。這事事關重大,朕須派素有清名之人處斷,這樣吧……燕正燕卿家,你暫替湯卿署理此事,另有一人,唐卿啊,既然你最信秦相,朕也信你,便由你替鄭卿,為朕處理好此事吧……」   這天下午,周喆召見了秦檜。   「右相之事,三司同審,原本御史臺卿家是最合適的,這些年卿家任御史中丞,忠直不二。朕未派這差事給你,你知道為什麼?」   「臣須避嫌。」秦檜坦蕩答道。   「是啊,卿須避嫌。」御書房長桌後的周喆抬了抬頭,「但並非卿家所想的那般避嫌。」   「臣不解。」   「御史臺參劾天下官員,肅清吏治,你任御史中丞,要的是大公無私。先不說右相併非你真的本家,就算是本家,朕信你,就得放你去審,否則,你早人頭不保,御史中丞豈是人人都能當的?」   秦檜躬身行禮,不卑不亢:「臣謝陛下信任。」   「朕信任你,是因為你做的事情讓朕信任。朕說讓你避嫌,是因為右相若退,朕換你上去,這裡要避避嫌。也不好你剛剛審完右相,位子就讓你拿了,對吧。」   秦檜遲疑了一下:「陛下,秦相素來為官端正,臣信他清白……」   周喆擺了擺手:「官場之事,你不要給朕打馬虎眼,右相何人,朕何嘗不知道。他學問深,持身正,朕信,未曾結黨,唉……朕卻沒那麼多信心了。當然,此次審理,朕只秉公,右相無事,國之大幸,若是有事,朕屬意在你和譚稹之間選一個頂上去。」   「女真剛剛南侵,我朝當以振作軍力為第一要務,譚大人曾主兵事,可為右相。」   「誰可為右相,朕心裡有數。」周喆看他一眼,「你很好,下去吧。」   主審官換人的消息傳入相府後,右相府中,紀坤、聞人不二等人還有點樂觀:御史臺秦檜性情忠直,若加上唐恪,二比一,或許還有些轉機。堯祖年卻並不樂觀,他對於秦檜,有著更多的瞭解,信心卻是不足。三人之中,唐恪固然清廉持正,但坦白說,主和派這些年來受到打壓,唐恪這一系,基本上散沙一盤,在朝堂內除了清名之外,基本上就沒有什麼實質的影響力了。覺明正在皇室奔走,試圖扭轉上意,未曾過來。   「這是要趕盡殺絕啊。」唯有寧毅愣了半晌,低聲說出這句話來,還有些心存僥倖的眾人看看他,都沉默下來。   如同皇帝的新衣一般,這次事情的端倪已經露了這麼多,很多事情,大夥兒都已經有了極壞的猜測,心懷最後僥倖,不過人之常情。寧毅的這句話打破了這點,此時,外面有人跑來通報,六扇門捕頭進入堯家,正式緝拿堯紀淵,堯祖年皺了皺眉:「讓他忍著。」隨後對眾人說道:「我去大牢見老秦。按最壞的可能來吧。」眾人隨即分散。   右相府的反抗和活動,到此時才提升到只求保命的程度,然而已經晚了。席捲京城的巨大變動,在周喆、蔡京、童貫、王黼各系的推動下,籍著京城賞功罰過、再度振作的積極之風,已經全面鋪開。   ……   常來礬樓的人,忽然換了不少。   京城風聲鶴唳的時候,每每如此。來到風月之地的人群變化,往往意味著京城權力核心的轉變。這次的轉變是在一片大好而積極的讚譽中發生的,有人擊節而哥,也有人義憤填膺。   「……真料不到,那當朝右相,竟是此等奸人!」   「……朝廷尚未審結此事,可不要瞎說!」   「哪有瞎說,如今每日裡下獄的是些什麼人,還用我來說麼……」   「秦家大少可是在太原死節的義士——」   「太原城圍得鐵桶一般,跑不了也是真的,何況,即便是一家人,也難保忠奸便能一樣,你看太師父子,不也是不同路——」   「樓下說書的先前每日說那秦家大少,這兩日,可不是不說了——」   「右相結黨,可不遜蔡太師,而且此次守城,他趕人上城牆,指揮無方,令那些義士全葬身在了上面,後來一句話不說,將屍體也全燒了,你說,哪有將人當人用過——」   「說這七虎,我看啊,他與……不,他就是最大的害人之虎——」   近來師師在礬樓之中,便每日裡聽到這樣的說話。   她如今已經弄清楚了京中的大勢發展,右相一系已經從根基上被人撬起,開始垮塌了。樹倒猢猻散,牆倒便有眾人推,右相一系的官員頻頻被下獄,三司會審那邊,案子的牽扯則每天都在變大,雖還未形成定罪的形勢,但在眼下的情況裡,事情哪裡還跑得脫,只是最後定罪的大小而已了。   輿論開始轉向與朝廷那邊的風聲有關係,而竹記的說書人們,似乎也是受到了壓力,不再說起相府的事情了。早兩天似乎還傳出了說書人被打被抓的事情,竹記的生意開始出問題,這在商人圈子裡,不算是稀奇的新聞。   但底層一系,似乎還在跟上方對抗,據說有幾個竹記的掌櫃被牽扯到這些事情的餘波裡,進了開封府的大牢,隨後竟又被挖了出來。師師知道是寧毅在背後奔走,她去找了他一次,沒找到,寧毅太忙了。   李媽媽每每說起這事,語帶嘆息:「怎麼總有這樣的事……」師師心中複雜,她知道寧毅那邊的生意正在瓦解,瓦解完了,就要走了。心中想著他什麼時候會來告辭,但寧毅終究未曾過來。   時間到得三月二十七,這天在礬樓之中,大夥兒都在議論著李綱受封的事情,秦嗣源案子的事情,師師倒在樓中發現一個人,那人一襲藍衫,樣貌消瘦,似乎還有傷在身,不時咳嗽,師師對他有些印象,依稀記得這人原是相府幕僚,叫做成舟海的,他大概是約了人來礬樓談事情,可能也在為相府奔走。師師才發現他不久,便有人匆匆趕來,與那成舟海說了幾句話,成舟海便匆匆出去了。   隨後也有人跟師師說了事情:「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   「右相府中鬧出事情來了,刑部要拿秦家二公子下獄問罪。秦家老夫人擋住不許拿,兩邊鬧起來,要出大事了……」   師師臉色一白:「一個不留?這做得……這做得……秦家畢竟於國有功啊……」   「嘿,功過還不知道呢……」   那人報完信便去看熱鬧,師師想了想,連忙也叫人駕車,趕去右相府。到得那邊時,周圍已經聚集許多人了,這次涉及到秦紹謙的是另一個案子,刑部主理,過來的乃是刑部的兩位總捕,帶了文書、捕快隊伍,卻被秦家老夫人擋在門外,此時叫了不少秦家子弟、親朋手拉手在門口擋住,成舟海也已經趕了過去,兩邊正在說話協商,偶爾年輕人與捕快也會對罵幾句。   往日裡秦府何其權重,但有事情,說句話也就解決了,此時弄成這個樣子,給人的感覺便只有權勢離散的淒涼,縱然秦嗣源尚未問罪,頹喪之感已經出來了。秦府之中,秦紹謙似乎鬧著要出來,堵住門口的老夫人拿柺杖打他:「你給我回去——你給我回去——你出來我立刻死了——」   總捕鐵天鷹在外頭喊:「老夫人,此乃國法,非你如此便能抵擋——」   外圍的一些捕快低聲道:「哼,權大勢大慣了,便不講道理呢……」   人群裡隨後也有人如此義憤填膺,竊竊私語。府門那邊,卻見人群有點推推搡搡起來,那成舟海擋在前方說道:「秦紹和秦公子在太原被金狗分屍殉國,如今屍骨未寒,二公子曾在城外率軍大破怨軍,既是英雄,也是相爺唯一血脈。成某在太原九死一生,剛剛回來,爾等欲滅功臣滿門,不妨從成某身上踏過去。」   那鐵天鷹道:「功便是功過便是過,豈能混為一談。本人此次只為請秦公子過去分辨清楚,未說便要將其入罪,爾等如此阻撓,是心虛麼?而且,秦紹和秦大人在太原殉國,太原被女真人屠殺,幾乎無人倖存,你又是如何回來,你貪生怕死……」   「貪生怕死——」那成舟海大喝一聲,撕開了上衣,消瘦的身體上密密麻麻的還都是繃帶,他將繃帶往外撕,「爾等知道太原是何等情形,四面無援!糧草不足!女真人強攻時,我等為求殺敵,糧食只給士兵吃,我是官員,每日裡吃的糠粉都是減半的,我傷未痊癒,捕頭,你看看這傷是否是貪生怕死來的——」   右相府門外成舟海的這番做派令得鐵天鷹有些吶吶無言,李師師卻是明白,若是秦紹謙乃是另起一案,或許就還不大,京中總有些官員可以插手,右相府的人此時必然還在四處行動奔走,要將這次案件壓回去,只是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趕來,又能否有些成效了……   第六三五章 凌空半步 刀向何方(上)   長街之上的吵嚷還在繼續,成舟海以及秦紹俞等秦家子弟擋住了過來的捕快,柱著柺杖的老太太則更是顫巍巍的擋在門口。有成舟海帶著傷痛一陣阻攔,鐵天鷹一時間也不好用強,但他是帶著刑部手令來拿人的,天生便帶有正義性,話語之中以退為進,說得也是慷慨激昂。   「……我知你在太原英勇,我也是秦紹和秦大人在太原殉國。然而,兄長殉國,家人便能罔顧國法了?爾等便是這樣擋著,他遲早也得出來!秦紹謙,我敬你是英雄,你既是男兒,心懷坦蕩,便該自己從裡面走出來,咱們到刑部去一一分說——」   這番話帶動了不少圍觀之人的應和,他手下的一眾捕快也在添油加醋,人群中便聽得有人喊:「是啊。」   「有罪無罪,去刑部怕什麼!」   「是清白的就當去說清楚……」   這些說話之人多是百姓,女真圍城之後,眾人家中、身邊多有去世者,性情也大都變得激憤起來,此時見秦紹謙連刑部都不敢去,這哪裡還不是枉法的證據,分明心虛。過得片刻,竟有人指著秦家老夫人罵起來。   「……老虔婆,以為家中當官便可一手遮天麼,擋著公人不許進出,死了也好!」   「是啊是啊,當京城是她家開的了……」   「秦家本就跋扈慣了……」   這樣的聲音此起彼伏,不一會兒,就變得群情洶湧起來。那老婦人站在相府門口,手柱著柺杖一言不發,但手上明顯是在顫抖。但聽秦府門後傳出男子的聲音來:「母親!我便遂了他們……」   隨著那聲音,秦紹謙便要走出來。他身材魁梧結實,雖然瞎了一隻眼睛,以牛皮罩住,只更顯身上沉穩煞氣。然而他的腳步才要往外跨,老婦人便回頭拿柺杖打過去:「你不許出來——」   鐵天鷹在外面喊:「好,秦紹謙你是條漢子!」   成舟海回過頭來咳了兩句:「回去!回去!」   前幾次秦紹謙見母親情緒激動,總被打回去。此時他只是受著那棍子,口中喝道:「我去了刑部他們一時也不能拿我如何!能說清的,自能說清!若說不清,我遲早是死!母親——」   「你回去!」   「我不可丟了秦家聲名——」   人群中有人喊:「你秦家還有聲名,有聲名的大公子已經死了,他跟你們不是一路人!」   秦紹謙虎目圓睜,往這邊人群裡掃過來,他僅剩的那隻眼睛已經充血赤紅,沉聲道:「我在城外拼命,救下一城……」他或許想說一城畜生,但終於沒有出口。老夫人在前方攔住他:「你回去,你不回去我死在你面前——」   「娘——」秦紹謙看著母親,大喊了句。   「他們總得留我秦家一人活命——」   到得此時,秦紹謙站在那裡沒法回去,老夫人也只是擋住他,柱著柺杖。其實秦嗣源雖已下獄,極刑不過流三千里,但以秦嗣源的年紀,流放與死何異,秦紹謙卻只是武人,進去刑部,事情可以小可以大,他在外面跟在裡面的周旋難度,委實天淵之別。   這些日子裡,要說真正難受的人,非秦紹謙莫屬。   他先前掌管軍隊,直來直往,就算有些勾心鬥角的事情,手上一把刀,也大可斬殺過去。這一次的風聲急轉,父親秦嗣源召他回來,軍隊與他無緣了。不光離了軍隊,相府之中,他其實也做不了什麼事。首先,為了自證清白,他不能動,文人動是小事,武人動就犯大忌諱了。其次,家中有父母在,他更不能拿捏做主。小門小戶,別人欺上來了,他可以出去打拳,大門大戶,他的爪牙,就全無用了。   而這些事情,發生在他父親下獄,長兄慘死的時候。他竟什麼都不能做。這些時日他困在府中,所能有的,唯有悲憤。可即便寧毅、聞人等人過來,又能勸他些什麼,他先前的身份是武瑞營的掌舵,只要敢動,別人會以雷霆萬鈞之勢殺到秦府。到得旁人還要攀扯到他身上來,他恨不能一怒拔刀、血濺五步,可是面前還有自己的母親。   眼前這生養他的女人,剛剛經歷了失去一個兒子的痛苦,老伴又已進入大牢,她倒下了又站起來,蒼蒼白髮,身體佝僂而單薄。他就算想要豁了自己的這條命,眼下又哪裡豁得出去。   周圍的喊聲、罵聲,都在傳來,在城外豁出命去與女真人、與怨軍對陣的大英雄,此時前後都無路了。   他只能握著拳站在那裡、目光充血、身體顫抖。   人群中又有人喊出來:「哈哈,看他,出來了,又怕了,孬種啊……」   便在此時,有幾輛馬車從一旁過來,馬車上下來了人,先是一些鐵血錚然的士兵,隨後卻是兩個老人,他們分開人群,去到那秦府前方,一名老人道:「要抓秦紹謙,便先將我等也抓了吧。」卻是堯祖年,他這架勢顯然也是來拖時間的。另一名老人首先去到秦家老夫人那邊,其餘士兵都在堯祖年身後排成一線,大有哪個捕快敢過來就直接砍人的架勢。   鐵天鷹愣了片刻,後方的那些分明是西軍士兵。汴梁解圍之後,這些士兵在京城一帶還有不少,都在等著种師道帶回去,全是刺頭,不講道理真敢殺人的那種。他武藝雖高,但就憑眼前這十幾個西軍士兵,他手下這幫捕快也拿不了人。   當然,這倒不在他的考慮中。若是真的能用強,秦紹謙眼下就能召集一幫秦府家將現在衝出來,一條街的人都得死完。而真正麻煩的,是後頭那個老頭的身份。   人群中此時也亂了一陣,有人道:「又來了什麼官……」   「倚老賣老徇私枉法的……」   「武朝便毀在這些人手裡……」   「秦家可是七虎之一……」   幾人說話間,那老人已經過來了,目光掃過前方眾人,開口說話:「老夫种師道,來保秦紹謙。」   眾人沉默下來,老種相公,這是真正的大英雄啊。   那鐵天鷹朝种師道恭敬地行了禮:「在下素來敬佩老種相公,只是老種相公雖是英雄,也不能罔顧國法,在下有刑部手令在此,只是讓秦將軍回去問個話而已。」   「問個話,哪有如此簡單!問個話用得著這樣大張旗鼓?你當老夫是傻子不成!」   「種相公,此乃刑部手令……」   种師道乃是天下聞名之人,雖已年邁,更顯威嚴。他不跟鐵天鷹說道理,只是說常理,幾句話擠兌下來,弄得鐵天鷹更是無奈。但他倒也不至於害怕,反正有刑部的命令,有國法在身,今天秦紹謙非得給拿走不可,若是順便逼死了老太太,逼瘋了秦紹謙,秦家倒得只有更快。   人群之中的師師卻知道,對於這些大人物來說,很多事情都是背後的交易。秦紹謙的事情發生,相府的人必然是四處求援。堯祖年去請种師道,种師道若非是沒有找到辦法,也不至於親自跑過來拖延這時間。她又朝人群中看過去,此時裡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怕不聚集了好幾百人,原本幾個喊話喊得厲害的傢伙似乎又收到了指示,有人開始喊起來:「種相公,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莫要受了奸人蠱惑——」   「他們若是清白,豈會害怕去官府說清楚……」   「是啊是啊,又不是立刻問罪……」   「老種相公,你一世英名……」   人群因此喧鬧起來,師師正想著要不要挺身說點什麼打亂他們,陡然見那邊有人喊起來:「他們是有人指使的,我在那邊見人教他們說話……」   另一邊又有人道:「沒錯,我也見到了!」   「你們含血噴人——」   「沒有,不信你們看街角那人——」   「有什麼好吵的,有王法在,秦府想要阻撓王法,是要造反了麼……」   「誰說造反的,把他看住了,別讓他走——」   周圍頓時一片混亂,這下話題反被扯開了。師師左右環顧,那混亂之中的一人竟是在竹記中依稀見到過的面孔。   相府前方,种師道與鐵天鷹之間的對峙還在繼續。老人一世英名,在這裡做這等事情,一是與秦嗣源在守城時的交情,二是他確實無法從官面上解決這件事——這段時間,他與李綱雖然各種褒獎封賞無數,但他已經心灰意冷,向周喆提了摺子,這幾天便要離開京城返回西北了,他甚至還未能將种師中的骨灰帶回去。   便在此時,陡然聽得一句:「母親!」秦紹謙的身前,秦老夫人搖搖晃晃的便要倒在地上,秦紹謙抱住她,後方的門裡,也有丫鬟家人慌忙跑出來了。秦紹謙一將老人放穩,便已陡然起身:「鐵天鷹!我要你狗命——」   被人抱住的老夫人揚了揚手,沒能抓住他,秦紹謙已經幾步跨了出去,刷的便是一抹刀光擎出。他先前雖然憋屈無奈,然而真到要殺人的程度,身上鐵血之氣凶戾驚人,拔得也是前方一名西軍精銳的腰刀。鐵天鷹不懼反喜,當先一步便要攔開种師道:「來得好!種相公小心,莫讓他傷了你!」   作為刑部總捕,鐵天鷹武藝高強,當年圍殺劉大彪,他便是其中之一,武藝與當初的劉西瓜、陳凡對拼也未必處於下風。秦紹謙雖然經歷過戰陣搏命,真要放對,他哪會害怕。只是他伸手一格种師道,本已年邁的种師道虎目一睜,也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那邊成舟海猛地擋在秦紹謙身前:「小不忍而亂大謀,不可動刀——」   如此拖延了片刻,人群外又有人喊:「住手!都住手!」   這邊的師師心中一喜,那卻是寧毅的聲音。對面街道上有一幫人分開人群衝進來,寧毅手中拿著一份手令:「全都住手,鐵天鷹,此為左相手令,令爾等詳查證據,不可攀誣構陷,胡亂查案……」   那邊人正在湧進來。鐵天鷹一聲冷哼:「我有刑部公文,刑部的案子,左相豈能一言而決……」   「刑部耿大人手書在此……」   「只是手書,抵不得公文,我帶他回去,你再開公文要人!」   這說話之間,雙方已經湧到一起,寧毅擋在鐵天鷹身前,伸手擋了擋他,鐵天鷹卻是武林人,反手格擋擒拿,寧毅手臂一翻,退後半步,雙手一舉,鐵天鷹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砰的一聲,讓寧毅踏踏踏的退了三步。   相府出問題的這段時日,竹記當中也是麻煩不斷,甚至有說書人被抓緊開封府,有幕僚被攀扯,而寧毅去將人全力救出來的情況。日子不好過,但早在他的預料當中,因此這些天裡,他也不想惹事,方才舉手退後就是以示誠意,卻不想鐵天鷹一拳已經印了過來,他的武藝本就不如鐵天鷹這等一流高手,哪裡躲得過去。退後三步,嘴角已經溢出鮮血,然而也是在這一拳之後,情況也陡然變了。   四周殺氣陡然爆開,沸騰洶湧而來,鐵天鷹眉心刺痛,跟在寧毅身邊的人陡然拔刀,便要斬殺過來,先前隨著寧毅奔跑過來的跟班此時散佈各方,一瞬間,鏘鏘鏘的十餘道刀光升起,凜然的殺氣令得鐵天鷹一時間都沒動彈。   前方那一排西軍精銳也被這殺氣引動,下意識的拔出鋼刀,頓時間,隨著寧毅的大喊:「住手——」整個秦府前方的街道上,都是明晃晃的刀光。   下一刻,喧嚷與混亂爆開——   第六三六章 凌空半步 刀向何方(中)   已是黃昏的天色,右相府外街前,小撥的騷亂一下子就擴散開了。   汴梁之戰過後,如同大浪淘沙一般,能夠跟在寧毅身邊的都已經是最為忠心的護衛。長久以來,寧毅身份複雜,既是商人,又是書生,在綠林間是邪魔,官場上卻又只是個幕僚,他在饑荒之時組織過對屯糧豪紳們的打擂,女真人來時,又到最前線去組織戰鬥,最終還打敗了郭藥師的怨軍。   這些事情,這些身份,願意看的人總能看到一部分。若是外人,欽佩者輕蔑者皆有,但老實說來,輕蔑者應該更多些,但跟在寧毅身邊的人卻不一樣,樁樁件件他們都看過了,如果說當初的饑荒、賑災事件只是他們佩服寧毅的初步,經過了女真南侵之後,這些人對寧毅的忠誠就到了另一個程度,再加上寧毅平素對他們的待遇就不錯,物質給予,加上這次大戰中的精神煽動,護衛之中有些人對寧毅的敬佩,要說狂熱都不為過。   這些天裡,眼看著右相府失勢,竹記也遭遇到各種事情,憋屈是一回事,寧毅當眾捱了一拳,就是另一回事了。   人叢之中,如陳駝子等人拔出雙刀就朝著鐵天鷹斬了過去!   其餘的護衛也都是戰陣中廝殺回來,何其驚覺。寧毅中了一拳,理智者或許還在遲疑,然而同伴拔刀,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轉眼之間,所有人幾乎是同時出手,刀光騰起,隨後西軍拔刀,寧毅大喝:「住手!」种師道也暴喝一句:「住手!」鐵天鷹已揮出巨闕劍,與陳駝子拼了一記。周圍人群亂聲響起,紛紛後退。   跟隨鐵天鷹過來的那些捕快這次才遲疑著拔刀對峙。他們之中倒也並非沒有好手,只是眼下是在汴梁城中,皇城附近,誰料得到眼前的事態。   周圍的人群被嚇得後退了不少,好在並未擁擠太過,倒也不至於引起踩踏。秦府門前,情況在方才的一刻動手後,又停了下來,場面凝固,雙方對峙,氣氛肅殺。寧毅跟种師道的威嚴終究還是有用的,暴喝之後,眾人恢復理智,但刀已經拔了,一些竹記護衛與捕快面對面的站在一起,各自以氣勢嚇人。   竹記護衛當中,綠林人不少,有的如田東漢等人是正派,邪派如陳駝子等也有許多,進了竹記之後,眾人都自覺洗白,但行事手段各異。陳駝子先前雖是邪派好手,比之鐵天鷹,武藝身份都差得多,但幾個月的疆場喋血,再加上對寧毅所做之事的認可,他此時站在鐵天鷹身前,一雙小眼睛逼視過來,陰鷙詭厲,面對著一個刑部總捕頭,卻沒有絲毫退讓。   鐵天鷹手持巨闕,反倒笑了:「陳駝子,莫道我不認識你。你以為找了靠山就不怕了,靠得住嗎。」   「爛命一條。」陳駝子盯著他道,「這次事了,你不用找我,我去找你。找你一家!」   鐵天鷹目光一厲,那邊寧毅伸手抹著嘴角溢出的鮮血,也已經目光陰沉地過來了:「我說住手!沒有聽到!?」   一眾竹記護衛這才各自退後一步,收起刀劍。陳駝子微微低頭,主動避讓開,寧毅便站到鐵天鷹身前來了。   兩人對峙片刻,种師道也揮手讓西軍精銳收了刀,一臉陰沉的老人走回去看秦老夫人的狀況,順便拉回秦紹謙。路邊人群並未完全跑開,此時看見未曾打起來,便繼續瞧著熱鬧。   鐵天鷹目光掃過周圍,再度在寧毅身前停下:「管不住你家裡人啊,寧先生,街頭拔刀,我可以將他們全部帶回刑部。」   寧毅目光平靜,此時倒並不顯得硬氣,只是拿出兩份手書遞過去:「左相與刑部的手令,見好就收吧鐵總捕,事情已經黃了,退場要漂亮。」   鐵天鷹冷冷笑笑,他舉起手指來,伸手緩緩的在寧毅肩膀上敲了敲:「寧立恆,我知道你是個狠人,所以右相府還在的時候,我不動你。但右相府要完了,我看你擋得住幾次。你個書生,還是去寫詩吧!」   寧毅偏頭看了看他的手,然後舉起手令,往他的手裡放:「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世間萬物有起有落,鐵總捕,我不想惹事,拿上東西走吧。」   鐵天鷹這才終於拿了那手令:「那如今我起你落,我們之間有樑子,我會記得你的。」   「總捕手下留情。」寧毅疲倦地點了點頭,然後將手往旁邊一攤,「刑部在那邊。」   「哼。」鐵天鷹笑著哼了一句,這才朝种師道那邊一拱手,帶著捕快們離開。   秦紹謙出事,相府之中眾人出動,堯祖年找的是种師道,寧毅去找李綱,聞人不二則去找了唐恪,同時也找下獄後的秦嗣源。此時寧毅終於趕過來解了圍,一種秦家子弟、加上种師道等人便護著秦老夫人進府。寧毅站在那兒,看著周圍的人群,隨後成舟海也過來找他說話。附近圍觀者眼見事情就此揭過,這才如潮水般的散去。   人群散去之後,留下一地狼藉,方才雙方拔刀劍拔弩張之時,有些圍觀者轉身就跑,終究碰到些東西,有買菜路過的人籃子被撞翻的,此時蹲在地上撿菜葉。一些人家已經開始掌燈了,師師從這邊看過去,但覺夜風蕭索,站在那邊的寧毅雖然還是一身青衫挺拔,方才又面對了刑部的大捕頭,但背影深處,終究還顯得有幾分疲憊了。   師師原本覺得,竹記開始轉移南下,京城中的產業被鬧的鬧、抵的抵、賣的賣,包括整個立恆一家,恐怕也要離京南下了,他卻未曾過來告知一聲,心中還有些難受。此時見到寧毅的身影,這感覺才變成另一種難受了。   有時候有些人,總要擔起比別人更多的東西的……   她在這邊這樣想著。那一邊,寧毅與一眾竹記人在秦府門外站了一會兒,見圍觀者走得差不多了,方才進去詢問老夫人的情況。   相對於先前那段時日的刺激,秦老夫人此時倒沒有大礙,只是在門口擋著,又大喊大叫,情緒激動,體力透支了而已。從老夫人的房間出來,秦紹謙坐在外面的院子裡,寧毅與成舟海便也過去,在石桌旁各自坐下了。   「今日之事,多謝立恆與成兄弟了。」坐了片刻,秦紹謙首先開口,語氣平靜,是壓抑著情緒的。   寧毅一隻手握拳放在石桌上,此時砰的打了一下,他也沒說話,只是目光不豫。成舟海道:「李相大概也不敢說什麼話了吧?」   「躲了這次,還有下次。」秦紹謙道,「總有躲不過去的時候,我已有心理準備了。」   「話不是這樣說,多躲幾次,就能躲過去。」寧毅這才開口,「就算要秦家垮到起不來的程度,二少你也不是非入罪不可。」   「能夠下去,總要好些,否則等我來報仇麼。」秦紹謙道。   寧毅搖頭不答:「秦相之外的,都只是添頭,能保一個是一個吧。」   如此說了幾句,寧毅與堯祖年打了個招呼,方才離開相府。此時天色已晚,才出去不遠,有人攔下了馬車,著他過去。   右相府所在,距離皇城不遠,人其實是不多的,道路也寬。過來攔他的是廣陽郡王府的管事,進了前方一處院子,上了二樓平臺,卻見前方站了一人,是曾經任了樞密使,如今在掌兵部的譚稹。前一次見到童貫時,譚稹便在一旁跟著,此次上來,只見到他一人,臉色卻並不好,揹負雙手,瞥了他一眼。   「這些時日,你事情幹得不錯啊。」   「見過譚大人……」   「見過我?寧先生左右逢源,怕是連廣陽郡王都未放在眼裡了吧。小小譚某見不見的又有何妨?」   「呃,譚大人這是……」   「王爺跟你說過些什麼你還記得嗎?」譚稹的語氣愈發嚴厲起來,「你個連功名都沒有的小小商人,當自己得了尚方寶劍,死不了了是吧!?」   以他眼下執掌兵部的身份,對著寧毅發了這樣的脾氣,狀況實在罕見。寧毅還未說話,另一道身影從旁邊出來了,那身影高大沉穩,拿棉布擦著手。   「譚大人哪,注意你的身份,說這些話,有些過了。」童貫沉聲警告,譚稹便退了一步,拱手道歉:「……實在是見不得這等妄人。」寧毅也拱手行禮。從這二樓上小小平臺望出去,能看到下方民居的燈火,遠遠的,也有街道車水馬龍的景象。   童貫看了寧毅幾眼,口中說道:「受人食祿,忠人之事,如今右相府處境不好,但立恆不離不棄,全力奔走,這也是好事。只是立恆啊,有時候好心未必不會辦出壞事來。秦紹謙此次若是入罪,焉知不是躲過了下次的大禍。」   他頓了頓,又道:「你不用多想,刑部的事情,主要管事的還是王黼,此事與我是沒有關係的。我不欲把事情做絕,但也不想京城的水變得更渾。一個多月以前,本王找你說話時,事情尚還有些看不透,此時卻沒什麼好說的了,一切恩眷榮寵,操之於上。秦府這次躲不過去,不說大局,你在其中,算是個什麼?你一無功名、二無背景、不過是個商人身份,就算你有些才學,大風大浪,隨隨便便拍下來,你擋得住哪一點?現在也就是沒人想動你而已。」   童貫目光嚴厲:「你這身份,比之堯祖年如何,比之覺明如何?就連相府的紀坤,根子都要比你厚得許多,你恰是因為無依無憑,躲過幾劫。本王願以為你能看得清這些,卻想不到,你像是有些飄飄然了,不說這次,光是一個羅勝舟的事情,本王就該殺了你!」   這聲音迴盪在那平臺上,譚稹沉默不言,目光睥睨,童貫抿著嘴脣,隨後又稍稍放緩了語氣:「譚大人何等身份,他對你發脾氣,因為他惜你才學,將你當成自己人,本王是領兵之人,與你說這些重話,也是不想你自誤。今日之事,你做得看起來漂亮,召你過來,不是因為你保秦紹謙,而是因為,你找的是李綱!」   他重重地指了指寧毅:「而今之事,你找蔡太師,你找本王,你去找王大人,都是化解之道,說明你看得清局勢。你找李綱,要麼你看不懂局勢,要麼你看懂了,卻還心存僥倖,那就是你看不清自己的身份!是取死之道!早些時日,你讓你下面的那什麼竹記,停了對秦家的吹捧,我還當你是聰明瞭,現在看來,你還不夠聰明!」   童貫停頓了片刻,終於揹負雙手,嘆了口氣:「也罷,你還年輕,有些執拗,不是壞事。但你也是聰明人,靜下來若還想不通本王的一番苦心,那也就不值得本王保你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哪,這個年紀上,本王可以護你走一程,本王去後,譚大人他們,也可以護你走一程。走得久了,你才慢慢的能護別人往前走,你的理想啊、抱負啊,也唯有到那個時候才能做成。這官場如此,世道如此,本王還是那句話,追風趕月別留情,留情太多,於事無補,也失了前程性命……你自己想吧,譚大人對你拳拳之意,你要領情,跟他道個歉。」   譚稹道:「我哪當得了這等大才子的道歉!」   童貫笑起來:「看,他這是拿你當自己人。」   不久之後,譚稹送了寧毅出來,寧毅的性情從善如流,對其道歉又道謝,譚稹只是微微點頭,仍板著臉,口中卻道:「王爺是說你,也是護你,你要體會王爺的一番苦心。這些話,蔡太師他們,是不會與你說的。」   隨後譚稹回去二樓平臺上,與童貫獨處時,卻道:「我看這小子頗為滑頭,王爺一番苦心,也不知他領不領情。」   童貫揹負雙手,搖頭微笑不語。其實他心中明明白白,譚稹哪裡是愛護那寧毅,早先武瑞營的事情,羅勝舟重傷,灰頭土臉地被趕出來,譚稹等若當場被打臉,雷霆大怒,差點要對疑似背後黑手的寧毅動手,是童貫壓住了他,他心中憋著一肚子火氣呢。   童貫也未必是真有多惜寧毅的才,這等年輕小輩,身上有衝勁,不知死活,卻也不夠老辣,可為先鋒,難堪大用。只是秦嗣源去後,右相府的東西總得有人接手,他順手敲打一番,不過是舉手之勞。其實譚稹也好,寧毅也好,都不過是一般的性質,棋子而已,跳來跳去,他看著也只是覺得諷刺有趣,有時候還不免一聲嘆息。此時譚稹說起那寧毅的壞話,童貫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做評論。   ……   寧毅從那院落裡出來,夜風輕撫,他的目光也顯得平靜下來。   已經決定離開,也已經預料過了接下來這段時間裡會遭遇的事情,如果要嘆息或者憤怒,倒也有其理由,但那些也都沒有什麼意義。   這些天來,明裡暗裡的勾心鬥角,利益交換,他見得都是這樣的東西。往下走,找竹記或者寧毅麻煩的官員小吏,或是鐵天鷹這樣的舊仇,往上走,蔡京也好童貫也罷,甚或是李綱,如今能夠關心的,也是接下來的利益問題——當然,寧毅又不是李綱的心腹,李綱也沒必要跟他表現什麼慷慨激昂,秦嗣源下獄,种師道心灰意冷之後,李綱或許還想要撐起一片天空,也只能從利益上來,儘量的拉人,儘量的自保。   寧毅卻是要走的了。   忍氣吞聲,裝個孫子,算不上什麼大事,雖然很久沒這樣做了,但這也是他多年以前就已經熟練的技能。如果他真是個初出茅廬胸懷大志的年輕人,童貫、蔡京、李綱這些人或實際或理想的豪言壯語會給他帶來一些觸動,但放在現在,掩藏在這些話語背後的東西,他看得太清楚,無動於衷的背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當然,表面上的唯唯諾諾,他還是會的。   就連嘲諷的心思,他都懶得去動了。「時局如此」「天下如此」「上意如此」「不得不為」,凡此種種,他放在心中時看到的,也只是整個汴梁城淪陷時的景象。這時候的這些人,大抵都是要死的,男的被抓去北方做豬狗奴隸,女的被輪暴取樂,這種景象在眼下,連詛咒都不能算。   也是因此,許多時候看見那些想要一槍打爆的嘴臉,他也就都由他去了。   世界上有許多事情,不能說苦衷,也不是說理解諒解就能解決的。理解得多了,有苦衷的人,就只配去死,這是冰冷的現實,從不照顧人的些許鄉愿。   他心中已連嘆息的想法都沒有,一路前行,護衛們也將馬車牽來了,正要上去,前方的路口,卻又見到了一道認識的身影。   這幾天裡,一個個的人來,他也一個個的找過去,趕場也似,心中或多或少,也會覺得疲憊。但眼前這道身影,此時倒沒有讓他覺得麻煩,街道邊微微的燈火之中,女子一身淺粉色的衣裙,衣袂在夜風裡飄起來,靈動卻不失端莊,多日未見,她也顯得有些瘦了。   眼見她在那邊有些小心地張望,寧毅笑了笑,舉步走了過去。   第六三七章 凌空半步 刀向何方(下)   「師師妹子,好久不見了。」   昏暗的長街,不遠處是皇城的外牆,從另一側的院落裡浸出的燈光帶著馨黃的迷離。寧毅走過去時,身邊的護衛們也跟隨在旁邊,但即便人不少,這街道上仍舊顯得安靜。   師師一襲淺粉色的仕女衣裙,在那邊的道旁,微笑而又帶著些許的審慎:「那是……廣陽郡王的別業吧,方才送你出來的……」   「嗯。」寧毅回頭看了一眼那邊的院門,「王府的總管,還有一個是譚稹譚大人。」   「他們……未曾刁難你吧?」   進了這樣的院子,最後由譚稹這樣的高官和王府的總管送出來,放在別人身上,已是值得炫耀的大事了。但師師自非那般淺薄的女子,先前在秦府門前看過全程,此後廣陽郡王這些人會截下寧毅是為了什麼事情,她也就大概猜得懂了。   寧毅已經走得近了,笑了笑:「罵了一頓,不是什麼大事。」   他說得輕鬆,師師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轉身隨著寧毅前行,過了前方街角,那郡王別業便消失在背後了。前方長街依舊算不得明亮,離熱鬧的民宅、商區還有一段距離,附近多是大戶人家的宅邸,一輛馬車自前方緩緩駛來,寧毅、師師身後,一眾護衛、車伕靜靜地跟著走。   「記得上次見面,還在說太原的事情吧。感覺過了很久了,最近這段時日師師如何?」   「也是一樣,參加了幾個詩會,見了這樣那樣的人。說起太原的事情……」   「變成說大話了。」寧毅輕聲說了一句。   師師隨著他緩緩前行,沉默了片刻:「旁人或許不清楚,我卻是知道的,右相府做了多少事情。方才……方才在相府門前,二少爺被冤屈,我見到了……還好立恆你找了李相……」   寧毅搖了搖頭:「只是開始而已,李相那邊……也有點自身難保了,再有幾次,很難指望得上。」   「譚稹他們便是幕後主謀嗎?所以他們叫你過去?」   「只是一部分。」寧毅笑笑,「人群裡喊話,抹黑紹謙的那幫人,是他們派的。我攪黃了事情,他們也有點生氣。這次的案子,是王黼下的令,鐵天鷹意會而已,弄得還不算大,下面幾個人想先做了,然後再找王黼邀功,所以還能擋下來。」   他語氣平淡,隨後又笑:「這麼久不見了,師師見到我,就要問這些不開心的事情?」   「在立恆眼中,我怕是個包打聽吧。」師師也笑了笑,然後道,「開心的事情……沒什麼很開心的,礬樓中倒是每日裡都要笑,厲害的人也見到不少,見得多了,也不知道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見到於大哥陳大哥,見到立恆時,倒是挺開心的。」   「嗯。」寧毅點點頭。   師師想了想,有些猶豫,但終於還是說道:「立恆已經……準備走了吧?」   寧毅抿了抿嘴,隨後聳肩:「其實要看的話,還是看得很清楚的。李媽媽也早就看出來了吧?」   「其他人倒是隻以為立恆你要與相府理清關係,媽媽也有些不確定……我卻是看出來了。」兩人緩緩前行,她低頭回憶著,「與立恆在江寧再見時,是在幾年前了呢?」   「呃,景翰……」寧毅皺著眉頭。   「是景翰九年。」師師點點頭,目光望著前方的道路,面上有笑容,「轉眼間,五年了。其實,從那時再見立恆,到後來立恆也來了京城,我有時覺得,大家住的近了些,有時候又老是覺得,與立恆之間,其實始終沒有拉近過,現在看來,我終究有能看懂立恆的地方了。我很高興,立恆卻要走了,所以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高興的事。」   微風吹來,師師捋了捋頭髮,將目光轉向一邊,寧毅倒覺得有些不好回答起來。他走出兩步,才見師師在後方停下了,回過頭去,不算明亮的夜色裡,女子的臉上,有明顯的哀慼情緒:「立恆,真的是……事不可為了嗎?」   她的聲音說到後來,微微有些顫抖。這情緒不止是為了寧毅離開而感到傷感,還有更復雜的東西在其中。如憐憫之情,人皆有之,眼前的女子對許多事情看來清醒,實際上,卻大有悲天憫人之心,她先前為受冤屈的姐妹奔走,為賑災奔走,女真人來時,她到城牆親自照顧傷員,一個女子能發揮多大的力量且不去說,拳拳之意卻做不得假。她知道寧毅的性格,不到最後不會放棄,此時的話語,開口之際或是因為寧毅,到得出口之後,便不免聯想到這些,心中害怕起來了。   寧毅站在那兒,張了張嘴:「很難說會不會出現轉機。」他頓了頓,「但我等無能為力了……你也準備南下吧。」   「我在南面沒有家了。」師師說道,「其實……汴梁也不算家,可是有這麼多人……呃,立恆你準備回江寧嗎?」   「暫時是這樣打算的。」寧毅看著他,「離開汴梁吧,下次女真來時,長江以北的地方,都不安全了。」   師師點了點頭,兩人又開始往前走去。沉默片刻,又是一輛馬車晃著燈籠從眾人身邊過去,師師低聲道:「我想不通,明明已經打成那樣了,他們這些人,為何還要這樣做……之前哪一次我都想得通,可這等時候,他們為何不能聰明一次呢……」   「因為眼前的歌舞昇平哪。」寧毅沉默片刻,方才開口。此時兩人行走的街道,比旁的地方稍稍高些,往一側的夜色裡望過去,透過林蔭樹隙,能依稀看到這城市繁華而祥和的夜景——這還是剛剛經歷過兵禍後的城市了:「而且……右相府做錯了幾件事,其中一件最麻煩,擋不住了。」   「什麼事?」師師扭頭看他。   「女真攻城當日,陛下追著皇后娘娘要出城,右相府當時使了些手段,將陛下留下來了。陛下折了面子,此事他絕不會再提,但是……呵……」寧毅低頭笑了一笑,又抬起頭來,「我後來做覆盤,再去看時,這可能才是陛下寧願放棄太原都要打下秦家的原因。其它的原因有很多,但都是不成立的,只有這件事裡,陛下表現得不光彩,他自己也清楚,追皇后,誰信哪。但蔡京、童貫,這些人都有汙點,只有右相,把他留下了。可能後來陛下每次見到秦相,下意識的都要避開這件事,但他心中想都不敢想的時候,右相就一定要下去了。」   師師雙脣微張,眼睛逐漸瞪得圓了。   「當時兵凶戰危,我在城外一時間不知道,右相應該是能意識到這點的,但那種情況下,事情太多了,沒有好的辦法來補救。到後來時間過了,只能寄望於僥倖。」寧毅搖搖頭,目光和語氣都顯得平靜:「呵……不一定是真的,也可能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不追究了。」   聽著那平靜的聲音,師師一時間怔了許久,人心上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但師師明白,這可能性是不小的。她又去看寧毅的臉時,想起先前在秦府門前他被打的那一拳,想起後來又被譚稹、童王爺他們叫去,「罵了一頓」,這些天來,估計圍繞在他身邊的都是這些事情,這些嘴臉了吧。   師師是去了城牆那邊幫忙守城的。城內城外幾十萬人的犧牲,那種生死線上掙扎的慘烈情景,此時對她來說還歷歷在目,如果說經歷瞭如此重大的犧牲,經歷瞭如此艱苦的努力後,十幾萬人的死去換來的一線希望竟是毀於一個在逃跑未遂後受傷的自尊心——哪怕有一點點的原因是因為這個。她都能夠理解到這中間能有怎樣的心寒了。   她便也多少能夠感受到,這些天來眼前的男子周旋於那些大官小吏之間,如此的平靜之後,有著怎樣的疲憊和憤怒了。   她將這樣的心情收到心底:「那……右相府還有些人能保下來嗎?若有用得著我的……」   「你別摻合到這件事裡來。」寧毅在一旁當即搖了搖頭,「於事無補,還會惹上麻煩。」   「總有能做的,我不怕麻煩,就像是你以前讓那些說書人為右相說話,只要有人說話……」   「所以沒說了不是嗎。他們鐵了心要動右相府了,再宣傳下來,我手底的那些說書人,也要被抓進大牢。右相這次守城有功,要動他,抹黑是必須的,他們已經做了準備,是沒辦法對著幹的。」   夜風吹過來,帶著安靜的冷意,過得片刻,寧毅又道:「你別多想了,去江寧吧,朋友一場,你沒地方住,我可以負責安頓你——原本就打算去提醒你的,這次正好了。其實,到時候女真再南下,你若是不肯走,我也得派人過來劫你走的。大家這麼熟了,你倒也不用謝謝我,是我應該做的。」   師師撲哧笑了出來:「那我倒想等你來抓我了……」   街道上的光芒晦暗不定,她此時雖然笑著,走到黑暗中時,眼淚卻不自禁的掉下來了,止也止不住。   女真攻城時,她身處那修羅疆場上,看著百千人死,心中還能抱著微弱的希望。女真終於被打退了,她能夠為之雀躍歡呼,高聲慶賀。但唯有在此時,在這種安謐的氣氛裡,在身邊男子平靜的話語裡,她能夠感到絕望一般的悲傷從骨髓裡升起來了,那寒意甚至讓人連半點希望都看不到。   憤怒和疲憊在這裡都沒有意義,努力也沒有意義了,甚至於就算抱著會受到傷害的準備,能做的事情,也不會有意義……   見她忽然哭起來,寧毅停了下來。他掏出手帕給她,口中想要安慰,但其實,連對方為什麼忽然哭他也有點鬧不清楚。師師便站在那兒,拉著他的衣袖,靜靜地流了許多的眼淚……   ……   細節上或許會有差別,但一如寧毅等人所推算的那樣,大局上的事情,一旦開始,就如同洪水流逝,挽也挽不住了。   彷彿沒有感覺到春天的暖意,三月過去的時候,秦嗣源的案子,進一步的擴大了。這擴大的範圍,半為真實,半為構陷,秦嗣源復起之時,金遼的局勢已經開始明朗,浪費了先前的幾年時間,為了保障伐遼的後勤,右相府做過不少從權的事情,要說結黨營私,比之蔡、童等人或許小巫見大巫,但真要扯出來,也是驚人的一大摞。   作為主審官身居其中的唐恪,公事公辦的情況下,也擋不住這樣的推進——他試圖幫助秦嗣源的傾向在某種程度上令得案件更加複雜而清晰,也延長了案件審理的時間,而時間又是流言在社會上發酵的必備條件。四月裡,夏天的端倪開始出現時,京城之中對「七虎」的聲討愈發激烈起來。而由於這「七虎」暫時只有秦嗣源一個在受審,他逐漸的,就成為了關注的焦點。   隨著這些事情的逐漸加深,四月裡,發生了不少事情。四月上旬過後,秦紹謙終於還是被下獄,這一次他是扯進了父親的案子裡,無法再避免。寧毅一方,密偵司開始脫手,朝廷中派出的人,逐漸將原本相府掌管的事情接手過去,寧毅已經儘量潤滑,其中自然還是發生了不少摩擦,另一方面,原本結下樑子的鐵天鷹等人,此時也算是找到了機會,常常便過來挑釁,找些麻煩。這也是原本就預料到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寧毅早已有心理準備,預料到了這些事情,偶爾午夜夢迴,或是在做事的空隙時想想,心底固然有怒意在加重,但距離離開的日子,也已經越來越近。如此,直到某些事情的忽然出現。   這時候,已經是這一年的四月下旬了。   時光似慢實快地走到這裡。   夏季,暴雨的季節……   第六三八章 無題   譁——   傾盆的大雨降下來,本就是傍晚的汴梁城裡,天色更加暗了些。水流落下屋簷,穿過溝豁,在城市的巷道間化為滔滔濁流,肆意氾濫著。   柳樹衚衕,幾輛大車停在了泛著汙水的巷道間,一些身著護衛服裝的男子遠遠近近的撐著雨傘,在周圍散開。旁邊是個破落的小門戶,裡面有人聚集,偶爾有哭聲傳出來,人的聲音時而爭吵時而辯解。   寧毅正在那破舊的屋子裡與哭著的婦人說話。   「……從去書院唸書,到小牛考秀才,他所有的花費,我們都會負責,如果他的腿上真落下什麼傷病,他此後的生活,也都會由我們代為照顧……」   「潘大嬸,你們生活不易,我都知道,小牛的父親為守城犧牲,當時祝彪他們也在城外拼命,說起來,能夠一同戰鬥,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們用不著將事情做得那麼僵,都可以說。您有要求,都可以提……」   「……不不不,我們絕不是欺負您,您別哭了。您看這件事我也找族長他老人家過來了,您的想法,只要合情合理的,我們都會幫忙做到……」   婦人的哭聲偶爾便轉高,寧毅的話語,則一直都緩慢而有誠意。時間在這樣的氣氛裡漸漸流走,大概到入夜時分,雨倒是小了些,一隊披了蓑衣的人馬從街道的那頭過來,快到這邊時,與外面的護衛起了些許摩擦,但為首那人終於還是飛快地走到了這破落的院門前。   為首的這人,便是刑部七位總捕之一的鐵天鷹。   他大跨步的從院子裡過去,那邊的房間裡,雙方看來已經談妥了條件,只是那婦人眼見鐵天鷹進來,一臉的苦相又僵在了那兒,眼見又要再哭出來。   寧毅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的沒事的,大嬸,您先去一邊等著,事情咱們說清楚了,不會再出亂子。鐵捕頭這邊,我自會與他分說,他只是公事公辦,不會有麻煩事的……」   如此正勸說,鐵天鷹跨進門來:「寧立恆,你豈敢如此!潘氏,若他私下恐嚇於你,你可與我說,我必繞不過他!」   房間裡便有個高瘦老者過來:「捕頭大人,捕頭大人,絕無恐嚇,絕無恐嚇,寧公子此次過來,只為將事情說清楚,老朽可以作證……」   「你又是誰!?」鐵天鷹瞪他一眼。   「老朽乃牛氏族長,為小牛受傷之事而來。捕頭大人您坐……」   「走開,我與姓寧的說話,況且有否恐嚇,豈是你說了就算的!」   「是是是,小牛他娘您快與總捕頭說清楚……」   那族長得不了鐵天鷹的好臉色,連忙向旁邊的婦人說話,婦人只是嫁入牛氏的一個媳婦,縱然丈夫死了,還有孩子,族長一盯,哪敢亂來。但眼前這總捕也是了不得的人,片刻之後,帶著哭腔道:「說清楚了,說清楚了,總捕大人……」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總有一物降一物。鐵天鷹目光冷峻,但有了這句話,寧毅便將那婦人送到了一邊。他再折回來,鐵天鷹望著他,冷笑點頭:「好啊,寧立恆,你真行。這麼幾天,擺平這麼多家……」   「只是水磨工夫,鐵總捕過譽了。」寧毅嘆息一聲,隨後道,「鐵捕頭,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鐵天鷹偏了偏頭:「說啊。」   「都是小門小戶,他們誰也得罪不起。」站在屋簷下,寧毅回望這整個院子,「決定既然已經做了,放過他們好不好?別再回頭找他們麻煩,留他們條活路。」   他語氣誠懇,鐵天鷹面上肌肉扯了幾下,終於一揮手:「走!」帶著人往院外走去。寧毅隨後擦了擦手,也與那牛氏族長往外面過去。   這天眾人過來,是為了早些天發生的一件事情。   自這一年三月裡京城局勢的急轉直下,秦嗣源下獄之後受審,過去了已經整整一個月。這一個月裡,許多複雜的事情都在臺面下發生,明面上的輿論也在發生著劇烈的變化。   秦嗣源受審之後,許多原本壓在暗處的事情被拋上臺面,貪贓枉法、結黨營私、以權牟利……種種證據的羅織鋪陳,帶出一個巨大的屬於奸官貪官的輪廓。執手作畫的,是此時位於武朝權力最頂端、也最聰明的一些人,包括周喆、包括蔡京、包括童貫、王黼等等等等。   這些事情的證據,有一半基本是真的,再經過他們的羅列拼織,最終在一天天的會審中,產生出巨大的說服力。這些東西反饋到京城士子學人們的耳中、口中,再每日裡落入更底層的訊息網絡,於是一個多月的時間,到秦紹謙被牽連下獄時,這個城市對於「七虎」中秦嗣源一系的映像,也就反轉和定型下來了。   一些與秦府有關係的店鋪、產業隨後也受到了小範圍的牽連,這中間,包括了竹記,也包括了原本屬於王家的一些書坊。   王家的產業,原本是大儒王其鬆的家人經營,王山月與秦嗣源有師徒之誼,後來在山東又與寧毅並肩作戰,受了寧毅的蠱惑,變成合作關係。竹記擴大之後,寧毅策劃改良了印書、紙書作坊的一些機械、流程,提高了效率,這些書坊,便由王家的一眾女子打理起來。   而此時在寧毅身邊做事的祝彪,來到汴梁之後,與王家的一位姑娘情投意合,定了親事,偶爾便也去王家幫忙。   四月中旬的這天,一些人受到煽動和蠱惑,跑到王家的店鋪裡打砸,祝彪正好在那,擋在通往書鋪後院的院門處,將衝進來的人打了個東倒西歪。   祝彪師承欒廷玉,在獨龍崗上本就是數一數二的好手,後來跟隨寧毅征戰,此時的身手比起杭州時的陳凡或許都不遜色,乃是寧毅身邊戰力最高的幾人之一,眼前的京城中,能夠穩穩壓下他的,或許就只有一個陸紅提。以他抵近宗師級別的身手,普通的三五「愛國青年」哪裡會是對手,一怒之下,幾十個人被打飛在地,但由此一來,也出了麻煩。   書坊隨後被查封,官府也開始調查此事,要抓祝彪入案。寧毅便一方面壓住這事,一方面擺平傷者、苦主。好在祝彪跟隨寧毅這麼久,曾經的魯莽習氣早已改了許多——若他還是剛出獨龍崗時的性子,這些天的隱忍之中,幾十個普通人衝進去,怕是一個都不能活。   寧毅的查證之下,幾十人中,大約有十幾人受了輕傷,也有個重傷的,便是這位叫做「小牛」的年輕人,他的父親為守城而死,他衝進去砸店、打人,祝彪將他扔飛他又衝過來,最終被祝彪扔飛在臺階上摔斷了腿。   鐵天鷹等人蒐集證據要將祝彪入罪,寧毅這邊則安排了不少人,或利誘或威逼的擺平這件事,雖然是短短的幾天,其中的艱難不可細舉,例如這小牛的母親潘氏,一方面被寧毅威脅利誘,另一方面,鐵天鷹等人也做了同樣的事情,要她一定要咬死行凶者,又或是獅子大開口的要價錢。寧毅反反覆覆過來好幾次,終於才在這次將事情談妥。   這潘氏雖然有些貪便宜,也想要籍著這次機會大大的賺一筆,但在鐵天鷹、寧毅的兩邊威逼之下,她過得也不好,小門小戶的,哪一邊都不敢得罪,也是因此,最後寧毅才向鐵天鷹那樣的說一說。   一路回到竹記當中,吃過晚飯,更多的事情,其實還擺在眼前。祝彪的事情並不容易,非常麻煩,但麻煩的事情,又何止是眼前的一項。   這幾天裡,有兩家竹記的鋪子,也被砸了,這都還算是小事。密偵司的系統與竹記已經分離,這些天裡,由京城為中心,往四周的消息網絡都在進行交割,不少竹記的精銳被派了出去,齊新義、齊新翰兄弟也在南下操持。京城裡被刑部找麻煩,一些幕僚被威脅,一些選擇離開,可以說,當初建立的竹記系統,能夠分離的,此時大都在分崩離析,寧毅能夠守住核心,已經頗不容易。   他還沒到離開的時候,但也已經快了。當然,要離開恐怕也不是那麼直接簡單的事情,他做了一些後手,但並不知道能不能發揮作用。   晚飯過後,雨已經變小了,竹記幕僚、掌櫃們在院子裡的幾個房間裡議事,寧毅則在另一邊處理事情:一名掌櫃的過來,說有兩個店小二被刑部捕快找麻煩,捱了打的事,隨後有幕僚過來提出辭呈。   寧毅給兩名手上的店小二撥了傷病的費用,也讓掌櫃安撫他們的家人,對那幕僚則勸說了一番,最終對方竟打消了念頭——大概是見到了寧毅的艱難。   兩撥人離開之後,遠遠的院門處,一名身材挺拔的青年男子也過來了,便是這幾天被寧毅安排去做其它事情的祝彪,此時他應該已經聽說了寧毅等人做的事情,趕了過來,目光不豫,但自然不是針對寧毅的。   「坐。」寧毅笑著抬了抬手。   祝彪在前方坐下了。武者雖非官場中人,也有自己的身份氣度,尤其是已經練到祝彪這個程度的,放在一般地方已經稱得上宗師,對上任何人,也不至於低頭,但此時,他心中確實憋著東西。   「雖然出身獨龍崗那等地方,但我祝彪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不講理的山匪野人。」   坐了好一陣,祝彪方才開口:「先不說我等在城外的奮戰,不論他們是不是受人矇蔽,那天衝進書坊打砸,他們已是該死之人,我收了手,不是因為我理虧。」   他語氣平靜但堅決地說了這些,寧毅已經給他泡了一杯茶:「你我相識數年了,這些你不說,我也懂。你心中若是過不去……」   「我心中是過不去,我想殺人。」祝彪笑了笑,「不過又會給你添麻煩。」   「京城有京城的玩法,好在就在玩完了。」寧毅頓了頓,「若你覺得不舒服,如今北面有些事,我可以讓你去散散心。你是習武之人,操心這麼多,對你的進境有礙。」   武者極難忍辱,尤其是祝彪這樣的,但眼下並不能講這麼多的道理。好在兩人相處已有幾年,彼此也都非常熟悉了,不用解釋太多。寧毅提議之後,祝彪卻搖了搖頭。   「來之前我心裡憋著火,但路上就已經壓下去了。」他說道,「你比我憋的火氣多多了,我想到這件事,就覺得自己的修行實在不夠。你這幾天找人賠禮道歉,不該瞞著我,叫上我一起更好。」   「那倒不是照顧你的情緒了,這種事情,你不出面更好解決,反正是錢和關係的問題。你若是在,他們只會得寸進尺。」寧毅搖了搖頭,「至於火氣,我當然也有,不過這個時候,火氣沒什麼用……你真的不要出去走走?」   祝彪便再度搖了搖頭。   寧毅沉默片刻:「有時候我也覺得,想把那幫傻子全都殺了,一了百了。回頭想想,女真人再打過來,反正這些人,也都是要死的了。這麼一想,心裡就覺得冷而已……當然這段時間是真的不好過,我再能忍,也不會把別人的耳光當成什麼獎勵,竹記、相府,都是這個樣子,老秦、堯祖年他們,比起我們來,不好過得多了,若是能再撐一段時間,多少就幫他們擋一點吧……」   「跟你做事之前,我佩服我師父,佩服他能打。後來佩服你能算計人,後來跟你做事,我佩服周侗周師傅,他是真的大俠,當之無愧。」祝彪道,「如今我佩服你,你做的事情,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都能忍住,我有什麼好說的,你在京城,我便在京城,有人要殺你,我幫你擋!當然,若是有必要,我可以替你做了鐵天鷹,然後我遠走高飛,你把我抖出去,等你出京,我再來跟你匯合。」   寧毅愣了愣,哈哈笑起來:「那個倒是不用了,鐵天鷹就是個小官,殺他何用……」   「其他人也可以。」   「你別整天打打殺殺的,我剛想說你長大了……」   寧毅正說著,有人匆匆忙忙的從外面進來了,見著是常在寧毅身邊護衛的祝彪,倒也沒太避諱,交給寧毅一份情報,然後低聲地說了幾句。寧毅接過情報看了一眼,目光漸漸的陰沉下來。最近一個月來,這是他常有的表情……   第二天是這一年的四月二十三,早晨時又下了雨,大理寺對於秦嗣源的審案仍在持續。這審訊並不是公開的,但在有心人的運作之下,每日裡審案新找出來的問題,都會在當日被傳出去,每每成為士人文人口中的談資。   中午審案完畢,秦嗣源便會被押回刑部天牢。   秦家的子弟常常過來,秦老夫人、秦嗣源的小妾芸娘等人,也每次都在這邊等著,一來看秦嗣源,二來看已經被牽扯進去的秦紹謙。這天上午,寧毅等人也早早的到了,他派了人居中活動,送了不少錢,但隨後並無好的收效。中午時分,秦嗣源、秦紹謙被押出來時,寧毅等人迎了上去。   由於並未定罪,兩人只是象徵性的戴了副鎖鏈。連日以來居於天牢,秦嗣源的身體每見消瘦,但即便如此,蒼蒼的白髮還是整齊的梳於腦後,他的精神和意志還在頑強地支撐著他的生命運作,秦紹謙也並未倒下,可能因為父親在身邊的緣故,他的怒火已經愈發的內斂、安靜,只是在見到寧毅等人時,目光有些波動,隨後往周圍張望了一下。   「我娘呢?她是否……又生病了?」   他環顧一番,眼見秦老夫人未到,才如此問了出來。寧毅猶豫一下,搖了搖頭,芸娘也對秦嗣源解釋道:「姐姐無事,只是……」她望望寧毅。   「可能有些事情,未讓老夫人過來。」寧毅如此回答一句。   秦嗣源點了點頭,往前方走去。他什麼都經歷過了,家裡人沒事,其它的也就算不得大事。   一路前行,寧毅大概的給秦嗣源解釋了一番事態,秦嗣源聽後,卻是微微的有些失神。寧毅旋即去給那些衙役獄卒送錢,但這一次,沒有人接,他提出的改道的意見,也未被接受。   離開大理寺一段時間之後,路上行人不多,陰天,道路上還殘留著先前下雨的痕跡。寧毅遠遠的朝一邊望去,有人給他打來了一個手勢,他皺了皺眉。此時已接近鬧市,彷彿感覺到什麼,老人也扭頭朝那邊望去,路邊酒樓的二層上,有人往這邊望來。   「看,那便是老狗秦嗣源!」那人驀地大喊了一句。   更多的人從那裡探出頭來,多是書生。   「秦嗣源?哪個?」   「還有他兒子……秦紹謙——」   一番議論之後,有人陡然大喊:「奸狗——」   「你為何不死!老狗——」   「這國家便是被爾等折騰空了——」   罵聲傳過來,此時還顯得單調洪亮,寧毅皺著眉頭,旁邊的秦嗣源目光平靜,這時候卻偏了偏頭:「呵呵,麻煩了……」那笑聲的最深處,有著疲憊。   眾人經過那酒樓,罵聲便多起來了,不少書生下了樓,口中喝罵不止。秦嗣源這邊的隊伍中,有個十餘歲的孩子忍不住叫道:「我三爺爺是好人——」眾人便罵:「那便是老狗的狗孫子?」「你們全家都該死——」   寧毅走向前去,一把抓住那獄卒頭目的手臂:「快走!現在要是出事,你看你能不能得了好去!」那頭目一愣:「這這這……這關我什麼事。」雖然忐忑,卻並不照辦。   「這之前給你下令,讓你這樣做的是誰?」   「什、什麼,你不要亂說!」   「你看看後面的老人家,他是好是壞,別人不知道,你多少有數。他是受人陷害,但不是沒人關照,你告訴我全部事情,我想辦法,過了這關,有你的好處。」   「你瞎說什麼……」   這次過來的這批獄卒,與寧毅並不相熟,雖然看起來與人為善,實際上一時間還難以打動。正交涉間,路邊的喝罵聲已愈發激烈,一幫書生跟著走,跟著罵。這些天的審訊裡,隨著不少證據的出現,秦嗣源至少已經坐實了好幾個罪名,在普通人眼中,邏輯是很清晰的,若非秦系掌控大權又貪得無厭,國力自然會更好,甚至若非秦紹謙將所有精兵都以非常手段統和到自己麾下,打壓同僚排除異己,城外說不定就不至於潰敗成那樣——也是,若非奸人作梗,此次汴梁守衛戰,又豈會死那麼多的人、打那麼多的敗仗呢。   道路上的行人原本還有些疑惑,隨後便也有不少人加入進來了。寧毅心中也有些著急,對於一幫書生要來堵截秦嗣源的事情,他先前收到了風聲,但隨後才發現沒有這麼簡單,他安排了幾個人去到這幫書生當中,在他們做煽動的時候唱反調,欲使人心不齊,但隨後,那幾人便被捕快進去抓走。   「老狗!你晚上睡得著覺嗎!?」   「一群奸人,我恨不能殺了你們——」   「幾十萬枉死之人啊——」   「武朝振作!誅除七虎——」   「除國賊,重振奮——」   眾人呼喊著,有人拿起地上的東西扔了過來,寧毅已經走回秦嗣源身邊,揮手擋了一下,卻是一顆汙穢的泥塊,頓時泥水四濺。   「他竟敢擋——」   「奸狗想要打人麼——」   那邊的書生就再度呼喊起來了,他們眼見不少路上行人都加入進來,情緒更是高漲,抓著東西又打過來。一開始多是地上的泥塊、煤塊,帶著泥漿,隨後竟有人將石頭也扔了過來。寧毅護著秦嗣源,隨後身邊的護衛們也過來護住寧毅。此時漫漫的長街,不少人都探出頭來,前方的人停下來,他們看著這邊,先是疑惑,然後開始叫喊,興奮地加入隊伍,在這個上午,人群開始變得擁擠了。   「武朝雄起——」   「飲其血,啖其肉——」   「誓殺女真,揚我天威——」   聲浪浩蕩,書生們歇斯底里的吶喊,臉興奮得通紅,不少的東西被人自空中擲下,卻絕非是西紅柿、雞蛋、爛菜葉等可食用之物。秦嗣源被護在其中,艱難地前行,他衝著寧毅等人喊:「你們走!你們走!別摻合——」寧毅並不理他,讓身邊人找來門板木板,護住前行的道路,但不少的東西仍舊砸了進來。   局面在前行中變得愈發混亂,有人被石頭砸中倒下了,秦嗣源的身邊,但聽砰的一聲,也有一道身影倒下去,那是他的小妾芸娘,頭上捱了一顆石頭軟倒下去。旁邊跟上來的秦紹謙扶住了她,他護在父親與這位姨娘的身邊,目光通紅,牙齒緊咬,低頭前行。人群裡有人喊:「我伯父是忠臣。」「我三爺爺是無辜的,你們都是他救的——」這喊聲帶著哭聲,使得外面的人群更加興奮起來。   「打、打奸狗——」   「打他們一家——」   「讓他們知道厲害!」   長街之上的氣氛狂熱,大家都在這樣喊著,擁擠而來。寧毅的護衛們找來了木板,眾人撐著往前走,前方有人提著桶子衝過來,是兩桶大糞,他照著人的身上砸了過去,漫天都是糞水潑開。臭氣一片,人們便更是大聲叫好,也有人拿了牛糞、狗糞之類的砸過來,有人大喊:「我爹爹便是被你們這幫奸臣害死的——」   「為民除害——」   「殺奸臣,天佑武朝——」   此時寧毅的身上沾了不少東西,他沉默著往前方擠去,旁邊的老人也已經鬚髮皆亂,身上沾了穢物,他也只是沉默著,護住芸娘前行。過得一陣,他才反應過來,捏住寧毅的手:「芸娘,立恆,你來將芸娘帶出去,快——」老人反應過來,此時唯一懇求的,還是關於家人的事情,周圍許多秦家子弟都已經哭起來了,有的則倒下了,周圍的人群不肯放過他們,將他們在地上踢打,隨後有竹記的護衛將他們拉回來。   寧毅將芸娘交給旁邊的祝彪:「帶她出去。」   祝彪將她交給另一人,他板著臉伸手擋著空中砸來的東西,隨後又被牛糞打中。   遠遠的,刑部的捕頭們開始趕過來維持秩序,他們盯著這前行的快被憤怒掩埋的隊伍,隨時提防著寧毅等人的暴起反擊,隨時準備動手抓人。   聲音匯聚的浪潮猶如慶典,城市裡不少人都被驚動,有人加入進來,也有人躲在遠處看著,哈哈大笑。這一天,面對著不能還手的敵人,在女真人的圍攻下受過太多苦難的人們,終於第一次的取得了一場完整的勝利……   第六三九章 人歸古淵 月上空山(上)   這場巨大的狂歡待到秦嗣源進入刑部天牢之後方才漸漸的平息下來。   陰雲離開,天晴了,天牢旁邊的一處院落旁,陽光在樹隙中一道道的灑下來,人影擁擠,臭氣和血腥氣都在瀰漫,寧毅行走期間,拿著一桶水往身上倒。他額角帶血,緊抿著雙脣,揮開一名會醫術的僕從的手。   「我沒事!去給他們看!讓他們將身上衝一下,尤其有傷的,不能讓穢物沾到傷口!」他走到一邊,「其它大夫呢,怎麼還沒來!」   先前街道上的巨大混亂裡,各種東西亂飛,寧毅身邊的這些人雖然拿了木牌乃至盾牌擋著,仍不免受到些傷。傷勢有輕有重,但重傷者,就基本是秦家的一些子弟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憤懣者有之,哭泣者有之,寧毅卻不能停下來。他迅速地安排著各種事情,待到更多的大夫過來,他才坐到一邊,讓人給額頭上了點藥——事實上,相對於戰場之上的慘烈,這點皮外小傷,就不算什麼了。   遠遠的,有路人經過街角,從那邊看幾眼,並不敢往這邊過來。一來看起來太慘,二來很臭。   不多時,有一名護衛走過來了,他身上已經被水淋得溼透,雙目卻依舊通紅,走到寧毅面前,猶豫了片刻,方才說話:「東家,我等如今做這些事,是為什麼?」   加入竹記的武者,多來自民間,或多或少都曾經歷過憋屈的生活,然而眼前的事情,給人的感受就實在不同。習武之人性情相對耿直,平日裡就難以忍辱,更何況是在做了如此之多的事情後,反被人扔泥潑糞呢。他這話問出來,聲音頗高,其餘的竹記護衛大多也有這樣的想法,最近這段時間,這些人的心裡大多可能都萌生過去意,能夠留下來,基本是出自對寧毅的尊敬——在竹記這麼些日子以後,生計和錢已沒有迫切需求了。   寧毅抿著嘴站起來,眾人的話語都小了些,旁邊原本就文弱的秦府子弟此時也都打起了精神,有的還在哭著,卻將哭聲停了下來。   「你們都想問這個問題。」寧毅的回答倒也簡單,「為了裡面的兩個男人。」   他指了指天牢那邊,平靜地說道:「他們做過什麼你們知道,今天沒有我們,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你們也知道。你們現在有水,有大夫,天牢之中對他們雖然不至於苛刻,但也不是要什麼有什麼。想一想他們,今日能為了護住他們變成這樣,是你們一生的榮幸。」   他將話說完,又在旁邊坐下了,周圍眾人沒有說話,他們只在片刻之後掉過頭去,開始做手上的事情。站在旁邊的護衛抹了抹臉上的水,轉身就走去往一邊幫人包紮,腳步和手上都已經堅決了許多。   這句話在這裡給了人奇特的感受,日光滲下來,光像是在昇華。有一名受了傷的秦府少年在旁邊問道:「那……三爺爺怎麼辦啊,紹謙伯伯怎麼辦啊?」   「我已派人進去打點。」寧毅坐在那兒,安撫道,「沒事的。」   如此過得片刻,道路那邊便有一隊人過來,是鐵天鷹帶隊,靠得近了,伸手掩住鼻子:「看似忠義,實為奸人黨羽。」「民心所向,爾等看到了嗎?當奸狗的滋味好嗎?」「今日怎麼不囂張打人了,老子的鐐銬都帶著呢。」他屬下的一些捕快本就是老油子,如此這般的挑釁一番。   有寧毅先前的那番話,眾人眼下卻平靜起來,只用冷漠的目光看著他們。唯有祝彪走到鐵天鷹面前,伸手抹了抹臉上的水,瞪了他片刻,一字一頓地說道:「你這樣的,我可以打十個。」   「好啊,你我放對,有種便來!」鐵天鷹冷笑。   祝彪吐了一口口水,轉身又回去了。   他的性格已經剋制了許多,同時也知道不可能真打起來。京中武者也常有私鬥,但鐵天鷹作為總捕頭,想要私鬥基本是被禁的,話撂得太多,也沒什麼意思。這邊稍作處理,待聞人來後,寧毅便與他一同去尋唐恪、李綱等人,讓他們對今日的事情做出應對和處理。   對於秦嗣源會被抹黑,甚至會被遊街的可能,寧毅或有心理準備,但一直覺得都還遙遠——當然,也有一部分是不好去想這事——這個時候煽動民眾的成本不高,阻擋卻太難,寧毅等人要動手預防,只能讓刑部配合,儘量祕密的接送秦嗣源來回,但刑部目前在王黼手上,這傢伙出了名的無知短視睚眥必報,這次的事情先不說主謀是誰,王黼肯定是在其中參了一腳的。   但大家都是當官的,事情鬧得這麼大,秦嗣源連還手都沒有,大夥兒必然兔死狐悲,李綱、唐恪等人到朝堂上去議論這件事,也有了立足的基礎。而就算周喆想要倒秦嗣源,頂多是這次在暗中笑笑,明面上,還是不能讓事態進一步擴大的。   尋找了該找的人後,這天晚上回到竹記,仍舊是一大堆要處理的事情,不光是京裡的各種問題,密偵司的交割也在大規模的進行,交割的範圍已經往外地擴張了很遠。這天晚上,京裡有很好的月亮。   同樣的一夜,離開汴梁,經大運河往南三百里左右,淮南路亳州附近的淮河支流上,大雨正傾盆而下。   黑暗間,一艘兩層高的樓船正停在河水驟漲的淮河畔,時間已到凌晨了,船上的幾個房間還未熄燈。   房間裡,披著外套的年輕婦人正在工作,她歸檔著大量的資料,感到困時,揉了揉額頭,朝外面看了一眼。隨後開門關門,自船上廊道往下,去廚房拿些吃的,順便散散步。   距離樓船數百米外的小樹林裡,披著蓑衣的一群人正在祕密前進,將樓船納入視野後,有人朝這邊指了指,做了幾個手勢。   待暗中潛行到了樓船邊,他們才迅速上船,往裡面衝去,這時候,樓船中的武者也發現他們了。   「什麼人!停下!」   「六扇門辦案,接手密偵司,我乃總捕宗非曉!爾等不得阻撓——」   「停下!爾等半夜過來,誰知是否歹人——」   刀鋒在黑夜裡碰撞了幾下,船艙裡有人陸續衝出來,廚房裡的年輕婦人扔掉了手中的餅子,開始飛快的往二樓衝!她迅速的回到房間,放下門閂,舉目看了看房間裡堆著的資料。   「老闆娘,是刑部宗非曉!怎麼辦?」有人在門外問。   「攔住他,能攔多久攔多久!」   一面說著,她一面拖過一個炭盆,往裡面倒油,點火。   秦嗣源下獄之後,密偵司的轉手,朝廷那邊的主導者是一個叫王崇光的大太監,這人是皇帝辦的一個情報機構的首腦——自秦嗣源創辦密偵司,擱置之後,周喆受到啟發,讓王崇光去著手也辦個同樣的機構,目的並非對外,而是對內監控麾下的朝堂大員。   周喆的這個想法或許是靈機一動,然而人的才能有高低,秦嗣源能夠辦密偵司,是因為當初身邊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有足夠的家底。王崇光只能扯皇帝的虎皮,而且此時太監地位不高,周喆雖然讓他辦事,但這皇帝在本質上是不相信太監的,譬如王崇光如果敢對某個大臣敲個竹竿,不成之後去周喆那邊告狀,周喆或許首先就會看透他的想法——如此這般,這個情報組織,最終也只是個發育不良的小衙門,並無實權,到得此時,周喆才將它拿出來,讓他接手密偵司的遺產,同時因為人手不多,著刑部調人配合。   寧毅此時已經做好轉手密偵司的想法,大部分事情還是順利的。只是對於密偵司的事情,蘇檀兒也有插手——兩人相處日久,思維方式也已經合拍,寧毅著手北面事物時,讓蘇檀兒代為照管一下南面。蘇檀兒的這艘船並不屬於密偵司,然而竹記重心轉移,寧毅不方便做的事情都是她在做,如今分類的這些資料,與密偵司關係已經不大,但如果被刑部蠻橫地查抄走,後果可大可小,寧毅暗中佈局,各種生意,見不得光的不少,被拿到了便是把柄。   宗非曉作為刑部總捕頭之一,對於密偵司交割的順利,直覺的便認為有貓膩,一查二查,發現蘇檀兒留在這邊,那肯定是在搗鬼了。他倒也是歪打正著,確實是摸到了寧毅的軟肋,一進入樓船,他一路衝鋒而上。   房間裡,小婦人將資料往炭盆裡扔,然而燒得不快,下方的混亂與呼喊傳來,她陡然踢倒了炭盆,然後翻倒了門邊的一個架子。   宗非曉高大的身影已經衝到門外:「開門!出來!」   「救命啊,走水了——」   門內傳出呼喊之聲,宗非曉拔刀一斬,噹的一聲,門板與裡面的門閂竟是鐵的。   「出來,打開門!否則必將法辦於你!」宗非曉大喝著,同時兩邊已經有人衝過來,試圖阻止他。   房間裡,小婦人往後退著,將旁邊放資料的架子推倒在火裡。紙片飛舞著,映紅了她的臉,火焰開始往周圍舔舐起來,她伸腳將掉在旁邊的紙堆也往火裡推。   臉頰上的汗水已經開始滲出來,她盯著房間裡的樣子,門那邊已經開始被燒著了。就這樣,她推開了窗戶,屋內的熱浪陡然往這邊一衝,她心中一驚,也來不及多想,朝著外面跳了出去。   外面暴雨傾盆,河水氾濫肆虐,她躍入水中,被黑暗吞沒下去。   船上有人大叫、呼喊,不多時,便也有人陸續朝河水裡跳了下去。   半艘船都在夜色裡燒了起來,許久之後,才被暴雨滅掉……   ……   四月二十四,汴梁皇城,金鑾殿上,對於秦嗣源前一天受到的對待,一群人上書進諫,但由於事情複雜,有一部分人堅持這是民心所向,這一天沒能討論出什麼結果。但對於提審秦嗣源的押解路線,押解默許可以更改,避免在審判之前,就將老人給折騰死了。   有李綱、唐恪等人在其中活動,寧毅也艱難運作了一下,這天找了輛馬車送老人去大理寺,但之後還是透露了風聲,回來的途中,被一群書生堵了一陣,但好在馬車堅固,沒被人扔出的石頭砸爛。   有二十三那天盛大的鋤奸活動後,此時城內士子對於秦嗣源的討伐熱情已經高漲起來。一來這是愛國,二來所有人都會誇耀,因此不少人都等在了路上準備扔點什麼,罵點什麼。事情的忽然改變令得他們頗不甘心,當天晚上,便又有兩家竹記酒樓被砸,寧毅居住的那邊也被砸了,好在事先得到消息,眾人只好轉回先前的寧府當中去住。   四月二十五,天陰欲雨,寧毅找了馬車接送秦嗣源,順便還安排了幾輛車作為幌子掩人耳目。馬車到大理寺時,眾人想要發洩已經來不及了,只得破口大罵。離開之時,幾輛馬車以不同的方向回刑部,雖然正牌的馬車有獄卒押著,但寧毅也派了人扮演獄卒。雙方的鬥智鬥勇間,煽動人群的幕後那人也不示弱,乾脆在途中大罵他們是走狗,乾脆將馬車全砸了就行了。   好幾批的書生開始暴動,這次路上的行人蔘與並不多,但竹記的一眾夥計仍然被弄得異常狼狽。回到寧府外的小河邊集合時,一些人身上還是被潑了糞,已經用水衝去了。寧毅等人在這邊的樹下等著他們回來,也與旁邊的幕僚說著事情。   「……若是順利,朝上今日可能會允許右相住在大理寺,到時候,情況可以緩一緩。我看也快要審結了……」   「只不知刑罰如何。」   「流三千里,也不至於殺二少,路上看著點,或許能留下性命……」   「又有密偵司分部,已與刑部做了交接……」   「我看看……幾個刑部總捕出手,肉其實全給他們吃了,王崇光反而沒撈到什麼,我們可以從這裡入手……」   說話間,一名參與了先前事情的幕僚渾身溼透地走過來:「東家,外面如此造謠重傷右相,我等為何不讓說書人去分說。」   「暫時沒用。」   「總有用處的,咱們手下的說書人多了,讓他們去說,效果好得很,大家要宣傳,那就對著來啊!」   「全抓起來了怎麼辦。」寧毅看了他一眼,「會全抓起來的。人還有用,我豁不出去。」   「那便……由著右相他們被這樣抹黑……」   「問題在於你沒有辦法!」   寧毅斬釘截鐵地說了這句話,那人便下去了。也在此時,鐵天鷹領著捕快快步的朝這邊走來了,寧毅挑眉看了一眼,這一次鐵天鷹的表情頗有些不同,肅穆地盯著他。   這旁邊一塊小空地毗鄰寧府後門,也在小河邊,因此寧毅才讓眾人在這邊集合清洗、修正。眼見鐵天鷹過來,他在樹下的圍欄邊坐下:「鐵捕頭,怎麼了?又要來說什麼?」   鐵天鷹走到旁邊,雙手抱著他的劍:「逛逛。」   「喔,乘涼麼?這裡風景不錯,您自便。」   鐵天鷹便偶爾看他一眼。   心中疑惑於對方過來的目的,但他不說,寧毅也懶得自討沒趣。他坐在那兒,算是與鐵天鷹對峙,不一會兒又站起來走走,嘴裡則跟旁邊的幕僚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某一刻,寧府的後門有人出來,卻是娟兒,她從後方靠到寧毅身邊,遞給他一張皺巴巴的紙:「姑爺。」   寧毅還在跟幕僚說話,順手接過來:「廣陽郡王那邊,自然會有譚稹……」他低頭看了一眼,「會有譚大人……」   他又看了一眼,將紙條拿起來了。   這一次他看了很久,面上的表情也不再輕鬆,像是僵住了,偏過頭去看娟兒時,娟兒滿臉的淚痕,她正在哭,只是沒有發出聲音,此時才到:「小姐她、小姐她……」   寧毅回過頭來,將紙上的內容再看了一遍。那裡記錄的是二十四的凌晨,亳州發生的事情,蘇檀兒躍入水中,至今下落不明,淮河大雨,已有洪水跡象,目前仍在搜索尋找主母下落……   鐵天鷹走過來了,他冷著臉,沉聲道:「只是個誤會,寧毅,你別亂來。」   娟兒還在哭著,她伸手拉了拉寧毅,看見他眼下的樣子,她也嚇到了:「姑爺,小姐她……不一定有事,你別擔心……你別擔心了……」說到最後,又忍不住哭出來。   娟兒拉他的時候,他全下意識的揚了揚手,然後退了兩步,坐到欄杆上。   沒有人見過寧毅此時的表情,甚至鐵天鷹等人都未曾想過,他有一天會表現出眼下這種屬於二十歲年輕人的彷徨和空洞的感覺來。周圍的竹記成員也有些慌了,交頭接耳。後門那邊,已經有幾個人走了出來。祝彪揹著他的長槍,走到這邊,把長槍從背後放下,握在手中,槍尖垂地。   槍身發出「嗡」的低沉響動。   有人走過去詢問出來的人,他們交換了幾句話,雖然說得輕,但身負內力的眾人穿過幾句,大都將話語聽得清楚了。   「他們……將主母逼進江裡了……」   「大雨……洪災啊……」   「還未找到……」   有人面現哀慼,有人看到了寧毅的神情,無聲地將刀拔了出來,一名駝子走到了捕快們的附近,低頭站著,手按在了雙刀的刀柄上,遠遠近近的,也有幾個人圍了過去,或是抱著胸前長刀,或是柱著長劍,並不說話。   坐在那裡的寧毅抬起了頭,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氣,眨了眨眼睛,似乎還在消化紙條裡的內容,過得片刻,他艱難地站起來了。鐵天鷹就在前方不遠處,看見他閉上眼睛,緊抿雙脣,面上的彷徨褪去,臉上卻有著毫不掩飾的哀慼之色。   小小的廣場安靜而深邃,樹幹虯結往上,樹蔭延綿,遠遠的有鳥語傳來,汴梁城的聲音被掩在樹蔭與花木的後方,陰天,夏季還沒有蟬鳴。再不會有蟬鳴了。   啪。有孩子打彈弓的聲音傳過來,孩子歡笑著跑向遠方了。   這些天來,右相府連帶著竹記,經過了無數的事情,壓抑和憋屈是不在話下的,即便被人潑糞,眾人也只能忍了。眼前的年輕人奔走期間,再難的時候,也未曾放下肩上的擔子,他只是冷靜而冷漠的做事,彷彿將自己化為機械,並且眾人都有一種感覺,即便所有的事情再難一倍,他也會這樣冷漠的做下去。   但此時,終於有人在關鍵的地方,揮下一記耳光。   鐵天鷹緩緩的前行,每踏出一步,邊彷彿離死亡的邊界近了一步——即便眼前的寧毅未曾表露出絲毫殺意,他都感到有些頭皮發麻。   「寧毅……你敢亂來,害死所有人……」   寧毅朝他抬了抬手,似乎要對他做點什麼,然而手在半空中又停了,微微捏了個的拳頭,又放下去,他聽見了寧毅的聲音:「我……」他說。   「你們……」那聲音細若蚊蠅,「……幹得真漂亮。」   說完這句,寧毅抬起頭來,目光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的時候,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轉過身去:「……幹得真漂亮。真好……」他如此重複。步伐緩慢的走向後門,只將手中的紙條捏成了一團。娟兒跟上去,擦著眼淚:「姑爺、姑爺。」眾人一時間不知道該幹什麼,寧毅跨進院門後,手揮了揮,似乎是讓眾人跟他進去。人群還在疑惑,他又揮了揮,眾人才朝那邊走去。   長槍停止了吟顫,抬起來,祝彪陰沉著臉轉身了,其他人也都無聲地去那門裡,鐵天鷹抱著長劍,緩緩前行。寧毅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最後一個人進去時,他伸手關門,但隨後頓了頓。   「鐵捕頭。」聲音沙啞低沉,從寧毅的喉間發出。   「嗯?」   「……再有方七佛的人頭,我就不給你了啊。」他有些疲憊地如此低聲陳述。   鐵天鷹揚了揚下巴,還沒想到該怎麼回答。   門關上了。   ……   「大人。」有捕快走過來。   「後面的人來了沒有?」   「快到了,大人,我們何必怕他,真敢動手,我們就……」   「他動手你就死了——」鐵天鷹猙獰的面目陡然轉了過去,低吼出聲。   捕快們被嚇了一跳,鐵天鷹揮了手:「還不給我好好盯著這裡!」   ……   皇城,文德殿,周喆收到了消息,他看著跪在前方的王崇光,有些想要發脾氣。   但隨後想想,也就笑起來了。   「也罷,找人盯著他,他要亂來,便只好處理掉了。」他笑著說,「嘿,沒事……大丈夫何患無妻……」   ……   汴梁城裡,同樣有人收到了那個偏門的消息。   「可惜了……」蔡京嘆息道。   「妻子如衣服。」光陽郡王府,童貫遲疑了一下,「盯著他,看他取捨。另外……」   他說道:「盯著武瑞營。」   天牢之中,秦嗣源病了,老人躺在床上,看那很小的窗口滲進來的光,不是晴天,這讓他有些難受。   這時候,有人將這天的膳食和幾張紙條從門口遞進來,那裡是他每天還能知道的訊息。   京城,猶如一個巨大的機械,每一天裡,無數的齒輪都在動,當其中某一顆齒輪出現小問題時,沒有人能猜到,那到底有什麼意義……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人跡的遠方,齒輪在走。   第六四〇章 人歸古淵 月上空山(下)   一條條的河水環繞城池,夜已深了,城牆巍峨,高聳的城牆上,有點點火光,城市的輪廓在後方延伸開去,隱約間,有古寺的鐘聲響起來。   院子裡只有黯淡深黃色的燈火,石桌石凳的旁邊,是參天的古樹,夜風輕撫,樹便輕輕的搖動,空氣裡像是有白色的氤氳。樹動時,他抬頭去看,樹影幢幢,遮蔽半邊的淡漠星光,涼意如水的凌晨,記憶的青鳥回來了。   他只是坐在那兒,雙手擱在腿上,想著各種各樣的事情。   「相公……」   「吃飯了……」   「……縫補了衣服……」   「妾身想當個變戲法的戲子……」   「……哪有他們這樣做生意的!」   「……終究是家裡人。」   空氣中,像是有小木樓燒焦的味道,下雪的時候,她在雪裡走,她拖著大腹便便的身子來回奔走……「曦兒……命大的小子……」   他與蘇檀兒之間,經歷了許多的事情,有商場的勾心鬥角,底定乾坤時的喜悅,生死之間的掙扎奔波,然而抬起頭時,想到的事情,卻分外瑣碎。吃飯了,縫補衣服,她驕傲的臉,生氣的臉,憤怒的臉,喜悅的臉,她抱著孩子,她不著一物從浴桶裡站起來的樣子,兩人獨處時的樣子……瑣瑣碎碎的,由此也衍生出來很多事情,但又大都與檀兒無涉了。那些都是他身邊的,或是最近這段時間京裡的事。   我要專注於北面,望你幫忙處理一下南方事務……   我最是信任於你……   「姑爺……姑爺……」   輕柔的聲音自後方響起來,偏過頭去,娟兒在屋簷下怯生生的站著。   寧毅看了她片刻,面現柔和,說道:「……還不去睡。」   「姑爺,你……你別擔心小姐了,小姐會水的……不一定會有事……一定沒事的。」   夜裡的空氣還在流淌,但人彷彿忽然間消失了。這幻覺在片刻後斂去:「嗯。」寧毅應了一句。   「我沒有擔心。」他道,「沒那麼擔心……等消息吧。」   寧毅平靜的臉色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以至於娟兒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過的片刻,她道:「那個,祝彪祝公子他們……」   她跟寧毅說了些事情,寧毅靜靜地聽完了,點頭表示知道,不久之後,娟兒從屋簷下離開,院落裡就又只剩下寧毅了。他坐在那石桌前方,不知什麼時候,陡然雙手一揮,兩隻拳頭砸在石桌上,那石桌裂成幾塊滾落周圍,寧毅坐在那兒,便又沒動了。   這氤氳流散的夜裡,寧府內外,有著不同的景象。作為主人的寧毅坐在那院子裡,無人敢去打擾他,隔壁兩個院落,燭影動搖間,便有不少人在壓抑而激烈的交流著什麼。隔著層層的高牆,從寧府外的街道上望過來,這所宅子安靜得像是進入了另一片天地,一些陰影和角落裡,聚集著三三兩兩蹲守的捕快。   「怎麼樣了?」   一道身影匆促而來,走進附近的一所小宅子,房間裡亮著燈火,鐵天鷹抱著巨闕劍,正在閉目養神,但對方靠近時,他就已經睜開眼睛了。來的是刑部七名總捕頭之一,專門負責京畿一地的劉慶和。   「尚無動靜。你帶了多少人來?」鐵天鷹道。   「我手下二十多人,另外,開封府衙,巡城司等處都已打好招呼,若有需要,兩個時辰內,可調集五百多人……」   「那有什麼用。」   「若真是無用,你我乾脆掉頭就逃。巡城司和開封府衙無用,就只能驚動太尉府和兵部了……事情真有這麼大,他是想叛亂不成?何至於此。」   「事情自然不會到那個程度,但這人心思,我拿捏不準。就怕他不管不顧,想要報復。」   劉慶和推開窗戶往外看:「妻子如衣服,心魔這人真發作起來,手段狠毒凌厲,我也見識過。但家大業大,不會如此魯莽,這是個做大事的人。」   「怕的不是他惹到上面去,而是他要找你我,找宗非曉報復。如今右相府雖然垮臺,但他左右逢源,太師府、廣陽郡王府,乃至於王大人都有心思拉攏,甚至聽說當今聖上都知道他的名字。如今他妻子出事,他要發洩一番,若是點到即止,你我未必扛得住。你也說了,此人心狠手辣,他就算不會公然發動,也是防不勝防。」   「他妻子未必是死了,下面還在找。」劉慶和道,「若真是死了,我就退讓他三步。」   「怕的是就算未死,他也要報復。」鐵天鷹閉上眼睛,繼續養神,「他瘋起來時,你未曾見過。」   「我在京裡,也是見過的。」   劉慶和往外看著,隨口回答一句,當初押解方七佛上京的事情,三個刑部總捕頭參與其中,分別是鐵天鷹、宗非曉以及後來趕到的樊重,但劉慶和在京城也曾見過寧毅對付那些武林人士的手段,因此便這樣說。   然後,這邊安靜下來。   隔著幾重高牆,在夜色裡顯得安靜的寧府內部,一群人的議論暫告一段落,下人們送些吃的上來,有人便拿了糕點飯菜充飢——這是他們在竹記隨時能夠有的福利——一道身影去往寧毅所在的小院子,那是祝彪。   他在屋簷下停下,看著院子裡坐在石凳上的身影,開口說了幾句話,對方沒有反應,他又揚起頭說了幾句。石凳上的身影才回過頭來,目光冷峻地看著他,對他說了幾個字,似是呵斥。   夜裡的冷風捲走了黑暗裡的言語。京城之中,近百萬的人群聚集、生活、來往、買賣、社交、愛情,各種各樣的慾望和心思都或明或暗的交織。這個夜裡,京城各處有著小範圍的緊張,但無涉於京城的安危大局,在右相這樣一顆參天大樹倒塌的時候,小範圍的摩擦、小範圍的警惕每時每刻都可能出現。皇帝往下有臣子、太監,臣子往下有幕僚、總管,再往下,有辦事的各種閒人,有刑部的、衙門的捕頭,有黑白兩道的人群,人上人的一句話,令得底層的成千上萬人緊張起來,但仍舊談不上大事。   天邊泛起微微的白霧,魚肚白在東方天際出現時,城市顯得愈發祥和與寧靜,鐵天鷹睜開眼睛,看著毫無動靜、甚至於都沒有多少人進出的寧府大宅,目光嚴肅,不少人則小小的鬆了口氣。   「今日還得盯著。」一旁,劉慶和道。   鐵天鷹點了點頭。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這天上午,鐵天鷹通過關係輾轉得到寧府的消息,也只是說,寧府的東家一夜未睡了,只是在院子裡坐著,或走來走去,似在思憶妻子。但除此之外,沒什麼大的動靜。   這一天是四月二十六。   傍晚時分,寧毅的車駕從後門出來了,劉慶和與鐵天鷹趕了過去,攔下車駕,寧毅掀開車簾,朝他們拱手。   「劉總捕,鐵總捕,有事嗎?」他的臉上笑容不多,有些疲憊,但似乎表現著善意,鐵天鷹目光嚴肅地打量著他,似乎想從對方臉上讀出他的心思來。劉慶和拱了拱手:「沒什麼,只是女真人去後,京中不太太平,正好遇上,想問問寧先生這是打算去哪啊?」   「刑部天牢,見見右相,可以嗎?」   「哦,當然可以,寧先生請便。」   劉慶和和善地笑著,抬了抬手。   ……   從昏沉的睡意中醒過來,秦嗣源聞到了藥味。   煎藥的聲音就響起在牢房裡,老人睜開眼睛,不遠處坐的是寧毅。相對於其他地方的大牢,刑部的天牢這一片關的多是犯官,定罪未定罪的,環境比一般的大牢都要好很多,但寧毅能將各種東西送進來,必然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他拿了把小扇子,正在火爐邊扇風,透過小小的窗口,正是傍晚最後一縷霞光落下的時候。   「立恆過來了。」   「說您病了,過來看看。」   「能把火爐都搬進來,費不少事吧?」   「關係夠,馬車都能開進來,關係不夠了,這裡都未必有得住。您都這個樣子了,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啊。」   「呵呵。」老人笑了起來,牢房裡沉默片刻,「我聽說你那邊的事情了。」   坐在那邊的寧毅點了點頭:「是啊,檀兒掉河裡了。」   「消息既然尚未確定,你也不必太擔心了,未找到人,便有轉機。」   「那是個強悍的女人,用不著擔心。否則我當初一意孤行北上,她們也得擔心死。」寧毅笑了笑。   老人便也笑了笑:「立恆是感同身受,心中開始內疚了吧?」   「有一點。」寧毅點頭,「但世事如此,一方出去,另一方總是要擔心……」他頓了頓,隨後又道:「我昨晚回想了很多事情,大多是檀兒的,也有當初在江寧,每天跑步下棋的日子。老人家啊,若是當初你未曾上來,我也未曾上來,是否就不用擔心來擔心去了?」   已在床邊坐起來的老人笑了笑,目光復雜,而又慈和。寧毅的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他們都是強悍之人,因此這隻能算是嘆息,不能算是問題。   「立恆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有些事情要調整,我不容易走了。」   「康賢還是有些手腕的。」   「蔡太師、童王爺……還有其它這樣那樣的人,我本想左右逢源一下,最後脫身,抱抱成果公主府的大腿,不過,事情越來越複雜了……」   「立恆你早已料到了,不是嗎?」   「有料到過,事情總有破局的辦法,但確實越來越難。」寧毅偏了偏頭,「甚至於宮裡那位,他知道我的名字……當然我得謝謝他,早些天有人將竹記和我的名字往上報,宮裡那位跟旁人說,右相有問題,但你們也不要攀扯太廣,這寧毅寧立恆,在夏村是有大功的,你們查案,也不要把所有人都一杆子打了……嗯,他知道我。」   「簡在帝心哪……」秦嗣源目光復雜,望向寧毅,卻並無喜意。   寧毅笑了笑:「您覺得……那位到底是怎麼想的。」   秦嗣源搖了搖頭:「……不可揣度上意。」   火爐邊的年輕人又笑了起來,這個笑容,便意味深長得多了。   噗噗噗噗的聲音裡,房間裡藥味瀰漫,藥味能讓人覺得安寧。過得片刻,秦嗣源道:「那你是不打算離開了?」   「大概十天左右,您這案子也該判了。」   「是啊。」老人嘆息一聲,「再拖下去就沒意思了。」   「我留在京城,有些事情至少可以做。」寧毅想了想,「您走之後,我會幫您把書傳下去,前後答應過的,主要好像就這一項。」   「是啊,由此一項,老夫也可以瞑目了……」   「流三千里而已,往南走,南方就是熱一點,水果不錯,只要多注意,日啖荔枝三百顆,未嘗不能長命百歲。我會著人護送你們過去的。」   這牢房便又安靜下來。   過了一陣,只聽得寧毅道:「秦老啊,回頭想想,你這一路過來,可謂費盡了心力,但總是沒有效果。黑水之盟你背了鍋,希望剩下的人可以振作,他們沒有振作。復起之後你為北伐操心,倒行逆施,得罪了那麼多人,送過去北方的兵,卻都不能打,汴梁一戰、太原一戰,總是拼命的想掙扎出一條路,好不容易有那麼一條路了,沒有人走。你做的所有事情,最後都歸零了,讓人拿石頭打,讓人拿糞潑。您心中,是個什麼感覺啊?」   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那兒,想了一陣。   「老夫……很心痛。」他話語低沉,但目光平靜,只是一字一頓的,低聲陳述,「為來日他們可能遭遇的事情……心如刀絞。」   他的回答是誠懇的,並無半點諷刺,寧毅點了點頭。不久之後,藥好了,寧毅將它倒進碗裡,老人忽然問道:「那立恆呢?」   「嗯?」   「立恆……又是什麼感覺?」   兩人的目光望在一起,有詢問,也有坦然。   「人要為自己掙命。」寧毅頓了頓,「我會替你將書留下去。」   他將藥碗涼了涼,遞給秦嗣源,食盒也在一邊放著。兩人又聊了一陣家常,不久,寧毅告辭而去了。   夕陽早已散去,城市光華絢麗,人群如織。   ……   有不知名的線從不同的地方升起,往不同的方向延伸。   在竹記內部的一些命令下達,只在內部消化。亳州附近,六扇門也好、竹記的勢力也好,都在順著河水往下找人,雨還在下,增加了找人的難度,因此暫時還未出現結果。   四月二十七,距離汴梁約五百餘里,汝寧附近的確山縣驛道上,一個運貨北上的車隊正在緩緩前行。車隊一共六輛大車,押送貨物的整個商隊三十人左右,打扮各異,其中幾名帶著武器的漢子容色彪悍,一看就是經常在道上走的。   京城遭了女真人兵禍之後,物資人口都缺,最近這幾個月時間,大量的商隊貨物都在往京裡趕,為了填補貨源空缺,也使得商道異常繁榮。這支隊伍便是看準時機,準備進京撈一筆的。   車隊第二輛大車的趕車人揮舞鞭子,他是個獨臂人,戴著斗笠,看不出什麼表情來。後方板車貨物,一隻只的箱子堆在一起,一名女子的身影側躺在車上,她穿著屬於苗人的淺藍碎花裙,裙襬下是一雙藍色的繡鞋,她併攏雙腿,蜷縮著身子,將腦袋枕在幾個箱子上,拿帶著面紗的斗笠將自己的腦袋全都遮住了。腦袋下的長箱子隨著車行顛來顛去,也不知以她看來柔弱的身子是怎麼能睡著的。   不久,有奔馬從前方過來,馬上騎士風塵僕僕,經過這邊時,停了下來。   那騎士下馬與商隊中的一人說了幾句話,接上了頭,隨後又被人領過來,在第二輛車旁邊,遞了一張紙條,跟那獨臂漢子說了些什麼,話語中似乎有「要貨」二字。不知不覺間,後方的少女已經坐起來了,獨臂漢子將紙條遞給她,她便看了看。   商隊之中靠近過來的是核心的幾人,因為方才的信息,眾人此時都有點交頭接耳。有人表現得不可置信,但大多顯得高興起來。   出乎意料的高興。   車上的花裙少女坐在那兒想了一陣,終於叫來旁邊一名背刀漢子,遞給他紙條,吩咐了幾句。那漢子立即回頭整理行裝,不久,策馬往回頭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將在兩天的時間內往南奔行近千里,目的地是苗疆大山裡的一個名叫藍寰侗的寨子。   車隊繼續前行,傍晚時分在路邊的客棧打尖。帶著面紗斗笠的少女走上旁邊一處山頭,後方,一名男子背了個長方形的箱子跟著她。   夕陽西下,少女站在山崗上,取下了斗笠。她的目光望著北面的方向,燦爛的夕陽照在她的側臉上,那側臉之上,有些複雜卻又清澈的笑容。風吹過來了,將塵草吹得在空中飛舞而過,猶如春天風信裡的蒲公英,在燦爛的霞光裡,一切都變得美麗而安謐起來……   同樣是四月二十七的傍晚,亳州附近的小鎮,有一男兩女走進了鎮子。   雨已經停了,雨後的鎮子街道上泥濘不堪。這一男兩女均穿著樸素,其中一對男女一看便是大山裡的農戶,謙卑老實,唯唯諾諾,有些土氣,另外一名女子即便身著樸素的打了補丁的衣服,面上也自有從容大方的氣質。她一面與兩人說話,一面領著兩人朝前走,最終,她們找到了一處買布的鋪子。   為首的女子與布鋪的掌櫃說了幾句,回頭指向門外的那對男女,掌櫃當即熱情地將他們迎了進來。   女子已經走進鋪子後方,寫下信息,不久之後,那信息被傳了出去,傳向北方。   汴梁,四月二十七過去了,刑部之中,劉慶和等人看著反饋的信息,竹記也好、武瑞營也好、寧府也好,沒有動靜,或多或少的都鬆了一口氣。   四月二十八,蘇檀兒平安的訊息首先傳入寧府,而後,關注這邊的幾方,也都先後收到了消息。   傍晚時分,祝彪走進寧毅所在的院子,房間裡,寧毅如同之前幾天一樣,坐在書桌後方低頭看東西,緩緩的喝茶。他敲了門,然後等了等。   「寧大哥,老闆娘沒事,我們是不是就……繼續準備走了?」   寧毅看了他一眼:「……我已經老了嗎?」   「嗯?」   「我今天早上覺得自己老了很多,你看看,我現在是像五十,六十,還是七十?」   「寧大哥你,當……當然沒老。」   「……那你們最近為什麼老想替我當家?」   寧毅如此詢問了一句,祝彪吶吶無言,然後看見他抬起頭來:「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   刑部,劉慶和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然後朝一旁匆匆趕回來的總捕樊重說了些什麼,面帶笑容,樊重便也笑著點了點頭。另一邊,若有所思的鐵天鷹仍舊陰沉著臉,他隨後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廣陽郡王府。童貫招來麾下親信大將,如今執掌武瑞營的李炳文,詳細詢問了不少事情。   皇宮,周喆看著下方的大太監王崇光,想了片刻,然後點頭。   他略有些遺憾和諷刺地笑了笑。然後低頭處理起其它政事來。   他有的是大事要做,目光不可能停留在一處消遣的小事上。   城市的一部分在小小的滯礙後,依舊如常地運行起來,將大人物們的眼光,重新收回那些國計民生的正題上去。   此後下了三場大雨,天色變幻,雨後或陰或晴,雨中也有雷電劃過天空,城市之外,黃河咆哮奔騰,山川與田野間,一輛輛的車駕駛過、腳步走過,離開這裡的人們,逐漸的又回來了。進入五月之後,京城裡對於大奸臣秦嗣源的審判,也終於至於尾聲,天氣已經完全變熱,盛夏將至,此前許許多多的煎熬,似也將在這樣的時節裡,至於尾聲。   這段時間裡,許多的勢力、許多的家族都開始將觸手往京城這邊延伸,女真人的離去,秦嗣源的倒臺,意味著一箇舊時代的過去,舊人去後,新的權力真空,便要有人填滿。大勢力要進來,新人要出頭,他們如雨後春筍般的聚集過來,而竹記,在人們重視的表單上回落下去,在這段時間內,都沉入深邃的黑暗裡了。   第六四一章 莽狂頻言天下事 遂知新客換舊人   大河奔流,豔陽高照,清風在原野上撫動草木,道路上車馬轔轔,人行如梭。景翰十四年的端午前後,京城之中,再度熱鬧起來了。   經歷了女真南侵的破壞之後,這年夏天裡京城裡繁榮狀況,與往年大有不同了。外地而來的商旅、行人比往年更加熱鬧地充斥了汴梁的大街小巷,城內城外,從不同方向、帶著不同目的人們一刻不停地聚集、往來。   百廢待興。   五月初五,小燭坊。   日頭正盛,半圓形的樓舍內外,此時聚滿了人。樓房前方的擂臺上,兩名武者此時打得虎虎生風,樓房上下,不時有男子女子的喝彩聲傳出來。   小燭坊本是京城中最有名的青樓之一,今日這棟樓前,出現的卻並非歌舞表演。樓上樓下出現和聚集的,也大都是綠林人士、武林名宿,這其中,有京城原本的拳師、高手,有御拳館的成名宿老,更多的則是眼神各異,身形打扮也各異的外來綠林人。   他們有的身形高大,氣勢沉穩,帶著年輕的弟子或隨從,這是外地開館授徒的大師傅了。有的身負刀劍、眼神倨傲,往往是有些藝業,剛出來闖蕩的年輕人。有和尚、道士,有看來平平無奇,實際上卻最是難纏的老人、女子。今日端午,數百名綠林豪傑齊聚於此,為京城的綠林大會添一番聲色,同時也求個出名的途徑。   樓層正面,則是一些京城的官員,大門大戶的掌舵人,跑來幫忙站臺和挑選人才的——如今雖非武舉期間,但京中才遭兵禍,習武之人已變得吃香起來,掩在各種事情中的,便也有這類盛會的展開,儼然已稱得上是武林大會,雖然選出來的人稱「天下第一」或許不能服眾,但也總是個出名的契機,令這段時間進京的武者趨之若鶩。   坐在樓房中央稍偏一點位置的,也有一人手扶巨闕劍,端坐如鬆,偶爾與旁邊人點評議論的,那便是刑部的總捕鐵天鷹了。   ……   去年年底,汴梁附近方圓百里的土地化為戰場,大量的人群遷徙離開,女真人攻城時,又有以十萬計的軍民死於大大小小的戰鬥當中。如此一來,等到女真人離開,京城之中,已經出現大量的人口空缺、商品空缺,同樣的,亦有權力空缺。   武朝繁榮,其它地方的人們便因此蜂擁而來。   商人逐利,或許畏懼戰爭,但不會逃避機會。曾經武朝與遼國的戰爭中,亦是節節退敗,談判後交付歲幣,說起來喪權辱國,但其後雙方互市,邊貿的利潤便將所有的空缺都填補起來。金人蠻橫,但頂多打得幾次,或許又會落入曾經的循環裡,京中雖然不算太平,但出現這種真空的機會,百年內又能有幾次?   外地的大商戶們著眼於邊貿互市的利潤,中小商戶們即便運輸貨物來到京城,也能大賺一筆。而外地的豪紳、望族則覬覦此時京城的權力真空,推動著其下的官員、商戶入京,抓住機會,要分一杯羹。聽說了此次南侵之事的文人、書生們,則胸懷救國之念,來到京城,或推銷救國理念,或投效各方大員,試圖尋找出仕之機。總之,京城便因此愈發熱鬧起來。   在白道與明面上的情況已如此繁榮,黑道、綠林間的動靜,也並不太平,習得文武藝、報於帝王家,即便進不了高大上的帝王編制,找一些高門大戶、世家豪族抱抱大腿,也常是綠林中人的一條活路。此時,各種黑道、綠林人士也都朝著京城聚集過來了,或是獨身一人,想要以武出名,或是大小團伙,各懷志向。而在女真人去後,對於武人的宣傳也起到了不少作用,以至於最近這段時間,城內城外的每每傳出宗師高手以武會友的盛會,倒也有些武林名宿、又或是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拼著狠勁在京中打出了名頭。   至於掩藏在這波武人風潮之下的,因各種權利鬥爭、利益爭奪而出現的暗殺、私鬥事件,屢屢爆發,層出不窮。   京中原本各領的綠林名宿、黑道人物,因此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在守城戰中倖存下來的高手、大佬們或受到新人挑戰,或已悄然退隱。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葬舊人,能夠在這段時日裡支撐下來的,其實也不算多。   下層綠林的拼鬥,官場利益的傾軋,豪門大族的角力,在這段時間裡,錯綜複雜的聚集在汴梁這座百萬人的城市內外,與此同時,還有各種新鮮事物,新鮮政策的出臺。聚集在城外的十餘萬軍隊則已經開始籌劃加固黃河防線。各種聲浪與訊息的彙集,給京中各層官員帶來的,也是龐大的工作量和暈頭轉向的工作狀況。這其中,開封府、巡城司、刑部等幾個部門最是首當其衝,刑部的幾個總捕頭,包括鐵天鷹、陳慶和、樊重等人在內,都已經是超負荷運轉,忙得不可開交了。   刑部的總捕頭,一共是七名,平時主要由陳慶和坐鎮京師,管得也都是大案要案。只是往日裡京中大勢力眾多,綠林的狀況反而太平——有時候如果真出什麼大事,刑部的總捕通常管不了,那是各個大勢力自然而然就會解決的事——眼下情況變得不一樣了,原本回到刑部述職的鐵天鷹被留下來,後來又調動了樊重回京,他們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聲名遠播,坐鎮這裡,終究能震懾不少人。   前不久鐵天鷹盯緊秦府和寧毅,算是揣摩上意後的結果。密偵司與刑部在不少事情上起過摩擦,其時由於北伐是主調,右相府聖眷正隆,連蔡京都自覺避讓三分,王黼就更是乖覺,後來在方七佛的事件裡,鐵天鷹也被寧毅狠狠陰過一回,此時找到機會了,自然要找回場子,一來二往間,也就正式對上了。   蘇檀兒的事件過後,鐵天鷹才陡然發覺,如果雙方死磕,自己這邊還真弄不掉對方——他對於寧毅的古怪性格有所警惕,但對於陳慶和、樊重等人來說,覺得他未免有些大題小做,待到確認蘇檀兒未死,他們放下心來,趕快去處理京中堆積如山的其它事情。   鐵天鷹這邊也是各種事情壓下來,他忙得頭暈腦脹,但當然,事情多,油水就也多,不管是豪門大族還是初出茅廬想要做一番大事業的黑道新秀,要在京城站住腳,除了敢打敢拼,誰又能不給刑部一點面子,疏通疏通關係。   酒宴連軸轉,收錢收到手抽筋,或是對有背景的新人拉攏鼓勵,或是將過界了的傢伙敲打一番,這樣的繁忙當中,鐵天鷹對於寧毅那邊始終心存忌憚。然而自秦紹謙下獄之後,右相的案子已經越挖越深,當初還在觀望的許多人此時也已經認清楚了局勢,開始加入倒右相的行列當中,與此時京中繁華相映襯的,便是右相一系的江河日下,逐漸垮臺。   如同寧毅那日說的,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對於旁觀者來說,每一次的權力交替,看似轟轟烈烈,實際上並沒有多少出奇的地方。在秦嗣源下獄之前或者下獄之初,右相一系還有著大量的活動,旁人也還在觀望情況,但不久之後,右相一系便轉而只求自保,事實上,最近幾十年的武朝朝廷上,在蔡系、童系聯手打壓下,能夠反抗的大臣,也是沒有幾個的。   隨著右相的下獄,牽扯最深的,是京城望族堯家,大儒堯祖年往下,一家子弟被刑部抓了許多人,立足的根基都被動搖。原本與秦家關係深厚的覺明禪師不久之後就被勒令在寺中思過,無法再出面奔走。與秦嗣源關係較深的一些弟子、家人或多或少都被波及。至於寧毅,在京城新秀輩出的四五月間,其麾下的竹記也是四處關張,有些被有心人慫恿,進去打砸一番,店鋪也就此毀了,不再開門。   若非蔡京、童貫等人都對這人投去了注意力,在右相倒臺的大背景下,會注意到跟右相有關的這支勢力的人或許不多。竹記的生意再大,商人身份,不會讓人注意太過,哪個大門大戶都有這樣的門客,不過門下走卒而已。也是在蔡京、童貫等人的注意下,如王黼等大員才注意到秦府幕僚中身份最特殊的這位,他出身不高,但每出奇謀,在幾次大的事情上均有建樹。只不過在初時的奔走後,這人也迅速地安分起來,尤其在四月下旬,他的妻子受到波及後僥倖得存,他麾下的力量便在熱鬧的京城舞臺上迅速沉寂,看來不再打算鬧什麼么蛾子了。   眾人也就將注意力收了回去。   只有鐵天鷹,此時還留著一份心。在京城之中「太一」陳劍愚名聲鵲起、南方綠林「東天神拳」唐恨聲攜弟子連踢十八家武館連勝、隴西群雄進京、大光明教開始往京城流傳、黑道每天火拼兩次的等等背景裡,每每經過閉了門的竹記店鋪時,他心中都有不好的預感浮動。   在他曾經瞭解的層次裡,這幾年來,籍著右相府的力量,「心魔」寧毅在汴梁黑道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固然不亂弄踢館之類的幼稚事情,但當初京城中混黑道的幾個大佬,沒有人敢不給竹記面子。這當然有右相的面子原因,但綠林中想要殺他成名的人不少,進了京城,往往就有來無回,他與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有過節,甚至能在這兩年裡將大光明教牢牢壓在南方無法北上,這便是實力了。   對於蔡、童等大人物來說,這種不入流的實力他們是看都懶得看,但是右相倒臺後,他手頭上保留下來的力量,反而是最多的。竹記的店鋪雖然被關停,也有不少人離它而去,但其中的核心力量,未被動過。   以鐵天鷹這些時日對竹記的瞭解而言,由寧毅建立的這家商鋪,結構與此時外界的店鋪大有不同,其內部員工的來歷雖然三教九流,但是進入竹記之後,經過一系列的「示恩」「施惠」,核心成員往往格外忠心。這幾年來,他們一片一片的大多住在一起,一同生活、鼓勵,每幾天會在一起開會聊天,隔一段時間還有表演節目,或是切磋比武。   他們經歷過幾次大的事情,包括早先的賑災宣傳,後來的堅壁清野,抵抗女真,竹記內部將這些事情宣傳得格外熱血。若非沒有類似摩尼教、大光明教那樣的教義,鐵天鷹真想將他們塑造成地下邪教,往上方報告過去。   而在這期間,屬於竹記護衛的這一塊,格外頑強,其中的一部分倒是信佛,神神叨叨,每有苦行之舉,與一般的武者絕不相同。刑部有初步的消息說他們曾是梁山的降匪,幡然悔悟後為贖罪加入竹記,鐵天鷹眼下是不信的。但這些人與人打起來時以自虐為樂,悍不畏死,極其麻煩。另一部分便是寧毅陸續收留的綠林武者了,經歷了幾次大的事件之後,這些人對寧毅的忠心已上升到崇拜的程度,他們每每認為自己是為國為民、為天下人而戰,鐵天鷹嗤之以鼻,但想要策反,一時間也毫無著手點。   這些人加起來,曾在京中罕逢敵手,此時剩下的,不少甚至在戰場上直面過女真人的考驗。眼下京城新秀輩出,他們卻已收斂起來,在暗中雌伏。自寧毅對他說出「再有方七佛的人頭我不給你了」這句話後,鐵天鷹就一直有預感,那個男人,根本不會善罷甘休。   哪怕他的妻子已經平安,他也會選擇報復的。   因為這樣的感覺,四月底五月初的這些天裡,他一方面處理著京裡的各種事情,另一方面,也在空出餘力來試圖調查和滲透竹記,查清楚對方的想法和佈置,只可惜女真攻城之後,刑部的人手也已經不夠,他暫時空不出太多的力氣來做這件事。陳慶和與樊重不願意再淌渾水的情況下,四月底,他又寫了一封信送給宗非曉,著他多注意竹記的動向。   前些日子將那蘇檀兒逼下河的是宗非曉,若寧毅要報復,他必然是首當其衝,鐵天鷹相信宗非曉會明白其中的厲害。   一方面做著這些事情,另一方面,京中有關秦嗣源的審判,看起來已至於尾聲了。竹記上下,仍舊並無動靜。端午這天,鐵天鷹被請去小燭坊的武林大會上壓陣,便又聽人說起寧毅的事情。   那人乃是淮南綠林過來的名宿,外號「紅拳」的任橫衝,進京之後,連挑兩位名家,點評京中武者時,開口說道:「我進京之前,曾聽聞江湖上有‘心魔’惡名,此人躲在京中,籍著右相的勢力無惡不作,這段時日裡京中龍虎聚集,風雲變化,倒是未曾聽到他的名頭出現了。」   旁邊有人道:「此人既是仗勢出名,而今右相惡名傳出,身敗名裂,他一介走狗,又豈敢再出來囂張。何況心魔之名我也曾聽過,多以旁門左道、借勢取勝,天下有識之人,對其皆不屑一提爾。眼下京中群雄聚集,此人怕是已躲起來了吧。」   「他確是躲起來了。」不遠處有人搭話,此人抱著一柄寶劍,身形挺拔如鬆,便是最近兩個月京中名聲鵲起的「太一」陳劍愚。他的外號本為「太一劍」,後來人們覺得這人名字中已有劍字,便將外號中的劍去掉,以「太一」為號,隱隱有天下第一的志向,更見其氣勢。   眾人朝他望來,陳劍愚看著擂臺之上的比鬥,道:「這心魔在京中居所,若是有心打聽,本就並非機密,他住在黃柏衚衕那邊,宅邸森嚴,大抵是怕人尋仇,出名都不敢。最近已有好些人上門挑戰,我昨日過去,堂堂正正地下了戰書。哼,此人竟不敢應戰,只敢以管家出來回話……我往日曾聽人說,這心魔在綠林中殺人無算,隱隱可與周侗周宗師角逐天下第一,此次才知,見面不如聞名。」   「哈哈哈哈。」那「紅拳」任橫衝大笑起來,「天下第一,豈輪得上他。當年綠林之中,有逆賊方臘、方七佛名震天南,雖是反賊,武藝實在高強,司空南一身輕功高絕,搜神刀防不勝防,周宗師鐵臂無敵,紅顏白首雖然曇花一現,但也是結結實實打出的名頭。如今是怎麼回事,一個以心機算計出名的,竟也能被吹捧到天下第一上去?以我看,如今綠林,這些大宗師盡成黃花,有幾人倒是可以角逐一番,譬如逆匪陳凡,乃方七佛的弟子,為乃師報仇時,親手斬下司空南,可算其一……」   「真要說天下第一,老夫倒是知道一人,可當仁不讓。」任橫衝話沒說完,不遠處的位子上,有人便打斷他,插了一句。乃是號稱「東天神拳」的唐恨聲,這人創立「東天武館」,在東南一地弟子眾多,鼎鼎有名,此時卻道:「要說第一,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不僅武藝高絕,且為人正氣和善,急難救貧,如今這天下第一,舍他之外,再無第二人可當。」   那任橫衝道:「唐老,天下第一,過手才知,可不是比人品就能作數的。」   兩人都以拳法聞名,唐恨聲雖然武藝高強,名氣也大,但紅拳也並非易與,武林中人,別別苗頭,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此時唐恨聲一笑:「任兄弟,你覺得唐某手上功夫如何?」   在這件事上任橫衝卻不願得罪他太過,拱了拱手:「唐師傅的拳法,已臻化境,任某亦是練拳之人,對於這點是頗為佩服的。」   唐恨聲傲然一笑:「唐某手上功夫談不上什麼天下第一,但對於功夫境界之事,已然認得清楚了。去年年初,唐某曾與大光明教林教主搭手,而在數年前,唐某亦曾向周侗周師傅討教拳法。不瞞諸位,唐某兩次皆敗,但對於武藝境界高深與否,卻是能說得上話的。」   鐵臂膀周侗,大光明教主林宗吾,這兩人一前一後,皆能算是綠林中高山仰止般的人物,早半年還有心魔的位置,此時自然被眾人嗤之以鼻了。唐恨聲能與這兩位先後搭手,此時也難怪能打遍京師,眾人心中嚮往,都停下來聽他說下去。   只聽他說道:「周侗周師傅,唐某素來是極為敬仰的,以武藝而言,這兩位皆已臻至化境,但若真要評個高低,唐某認為,林教主的武藝修為曠古爍今,比之周師傅,仍要高出半籌。諸位未曾有幸與林教主搭手,他日若有機會,諸位見到林教主,不妨向他主動請教,林教主為人豁達,虛懷若谷,對於與其切磋之人,不僅不惱,而且多有指教,唐某便曾得林教主指點,獲益頗多。其麾下人才濟濟,如瘋虎王難陀、快劍盧病淵、猴王李若缺等人,皆是宗師級的高手……似今日說起心魔之流,不過土雞瓦狗爾。但今日既然說到,這兩日裡我等也不妨去那心魔住處,向其下個戰書,挑戰一番。」   唐恨聲一面說著,一面如此提議。眼下這裡的眾人都是要出名的,如那「太一劍」,先前未曾約集眾人上門挑戰,因此旁人也不知道他向心魔挑戰被對方避開的英姿,頗為遺憾,才在這次集會上說出來。此次有人提議,眾人便先後應和,決定在明日結伴前去那心魔家中,向其投書挑戰。   聽得他們如此合計,鐵天鷹心中一動,直覺感到寧毅根本不會為之所動,但無論如何,若能給對方找些麻煩,逼他發飆,自己這邊或許便能找到漏子,抓住竹記的一些把柄,或許也有機會看到竹記此時隱藏起來的力量。如此一想,當即也是出言慫恿。   這些人當然也是京中上不得檯面的偏門力量。他們與鐵天鷹都未想到,幾日之後,一場有竹記力量參與的、令他們完全無法涉足的巨大火拼,就出現在他們面前了。   這一切,是從秦嗣源案的終於塵埃落定開始的,其後的發展雖然有些端倪,但還是出乎了鐵天鷹的意料之外……   第六四二章 渺渺辰星遠 漫漫去路長(上)   因為端午這天的集會,唐恨聲、陳劍愚等人約好了第二日過去寧府挑戰心魔,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五月初六這天,一場在這兩個多月裡持續震動京師的大事落定塵埃了。   大理寺對於右相秦嗣源的審理終於結束,其後審判結果以聖旨的形式發佈出來。這類大員的倒臺,各式罪名不會少,聖旨上陸陸續續的羅列了諸如專橫擅權、結黨營私、貽誤戰機等等十大罪,最後的結果,倒是簡單明瞭的。   右相秦嗣源結黨營私,貪贓枉法……於為相期間,罪行累累,念其老邁,流三千里,永不敘用。   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各種罪名的來由自有京中文人議論,普通民眾大抵知道此人十惡不赦,如今罪有應得,還了京城朗朗乾坤,至於武者們,也知道奸相倒臺,拍手稱快。若有少部分人議論,倘右相真是大奸,為何守城戰時卻是他統御軍機,城外唯一的一次大勝,也是其子秦紹謙取得,這回答倒也簡單,若非他以權謀私,將所有能戰之兵、各種物資都撥給了他的兒子,其它軍隊又豈能打得如此慘烈。   他雖然守住了女真人的攻城,但只是城內死者重傷者便有十餘萬之眾,若是旁人來守,他一介文臣不擅專武臣之權,說不定死個幾萬人便能退了女真呢。   如此的議論之中,唐恨聲等人到得寧府後,卻撲了個空。管事只說寧毅不在,眾人卻不相信。不過,既然是光明正大過來的,他們也不好鬧事,只得在門外嘲弄幾句,道這心魔果然名不副實,有人上門挑戰,竟連出門見面都不敢,實在大失武者風度。   文人有文人的規矩,綠林也有綠林的陳俗。雖說武者總是手底下見功夫,但此時天南地北真正被稱作大俠的,往往都是因為為人豪爽豁達,仗義疏財。若有朋友上門,首先招待吃喝,家有財力的還得送些吃食盤纏讓人拿走,如此便往往被眾人稱道。如「及時雨」宋江,便是因此在綠林間積下偌大名氣。寧毅府上的這種情況,放在綠林人眼中,實在是值得大罵特罵的汙點。   手段還在其次,不給人做面子,還混什麼江湖。   只可惜,當初興致勃勃稱「江湖人送匪號血手人屠」的寧公子,此時對綠林江湖的事情也已經心淡了。來到這世界的早兩年,他還心情暢快地幻想過成為一名大俠禍亂江湖的情景,後來紅提說他錯過了年紀,這江湖又一點都不浪漫,他不免氣餒,再後來屠了梁山,後續就真成了徹徹底底的禍亂江湖。只可惜,他也沒有成為什麼浪漫的邪教大反派,角色定位竟成了朝廷鷹犬、東廠廠公般的形象,對於他的武俠夢想而言,只能說是千瘡百孔,累感不愛。   更何況,寧毅這一天是真的不在家中。   眼見著一群綠林人士在門外叫囂,那三大五粗的寧府管事與幾名府中護衛看得頗為不爽,但終究因為這段時間的命令,沒跟他們切磋一番。   鐵天鷹卻是知道寧毅去處的。   傍晚時分,汴梁南門外的運河邊,鐵天鷹匿身在樹蔭之中,看著遠處一群人正在送別。   對於秦嗣源的這場審判,持續了近兩個月,但最終結果並不出奇,按照官場慣例,發配嶺南多瘴之地。離開城門之時,白髮的老人依舊披枷帶鎖——京城之地,刑具還是去不了的。而流放直嶺南,對於這位老人來說,不僅意味著政治生涯的結束,或許在路上,他的生命也要真正結束了。   過來送行的人算不得太多,右相倒臺之後,被徹底抹黑,他的黨羽弟子也多被牽連。寧毅帶著的人是最多的,其餘如成舟海、聞人不二都是孤身前來,至於他的家人,如夫人、妾室,如既是弟子又是管家的紀坤以及幾名忠僕,則是要隨行南下,在途中伺候的。   鐵天鷹知道,為了這件事,寧毅在其中奔走許多,他甚至從昨天開始就查清楚了每一名押送南下的衙役的身份、家世,端午節鐵天鷹在小燭坊開武林大會時,他拖著東西正挨家挨戶的送禮,有的不敢要,他便送給對方親朋、族人。這中間未必沒有恐嚇之意。刑部之中幾名總捕說起這事,多有唏噓感嘆,道這小子真狠,但也總不可能為這種事情將對方抓緊刑部來打罵一頓。   鐵天鷹則更加確定了對方的性情,這種人一旦開始報復,那就真的已經晚了。   秦紹謙同樣是發配嶺南,但所去的地方不一樣——原本他作為軍人,是要刺配山東沙門島的,如此一來,雙方天各一邊,父子倆此生便難再見了。唐恪在中間為其奔走爭取,網開了一面。但父子倆發配的地方仍舊不同,王黼在職權範圍內噁心了他們一下,讓兩人先後離開,如果押送的衙役夠聽話,這一路上,父子倆也是不能再見了。   或遠或近的,在驛道邊的茶肆、草棚間,不少的文人、士子在這邊聚首。初時打砸、潑糞的煽動已經玩過了,這邊行人不算多,他們倒也不敢惹寧毅帶著的那幫凶神惡煞的護衛。只是看著秦嗣源等人過去,或是投以冷眼,或是謾罵幾句,同時對老人的隨行者們投以仇恨的目光,白髮的老人在河邊與寧毅、成舟海等人一一話別,寧毅隨後又找了護送的衙役們,一個個的聊天。   待到夕陽西下時,又有一輛馬車自遠處過來,從車上下來的老人身形消瘦,似乎被人扶著才能行動,正是家中遭逢大變,已然病倒的堯祖年。不過,從車上下來之後,他揮手推開了旁邊的攙扶者,一步一步艱難的走向秦嗣源。   陽光從西面灑過來,亦是平靜的話別場面,曾經領一時的人們,成為了失敗者。一個時代的落幕,除了少數旁人的謾罵和嘲諷,也就是如此的平淡,兩位老人都已經白髮蒼蒼了,年輕人們也不知道何時方能起來,而他們起來的時候,老人們或許都已離世。   鐵天鷹對此並無感慨,他更多的還是在看著寧毅的應對,遠遠望去,書生打扮的男子有著些許的傷感,但處理起事情來井井有條,並無迷惘,顯然對於這些事情,他也已經想得清楚了。老人將要離開之時,他還將身邊的一小隊人打發過去,讓其與老人隨行南下。   只在最後發生了小小的插曲。   右相漸漸離開之後,前去向寧毅下戰書的綠林人也弄清楚了他的去向,到了這邊要與對方進行挑戰。眼看著一大群綠林人士過來,路邊茶肆裡的文人士子們也在周圍看著好戲,但寧毅上了馬車,與隨行眾人往南面離開,眾人原本堵住城門的道路,準備不讓他輕易回城,看他往南走,都傻了眼。寧毅等人在城外轉了一個小圈後,從另一處城門回去了,完全未有搭理這幫武者。   秦嗣源業已離開,不久之後,秦紹謙也已經離開,秦家人陸陸續續的離開京城,退出了歷史舞臺。對於仍舊留在京城的眾人來說,所有的牽絆在這一天真正的被斬斷了。寧毅的冷漠應對當中,鐵天鷹心裡的危機意識也越來越濃,他確信這傢伙遲早是要做出點什麼事情來的。   因此,到得初七這天,他又去到那些綠林武者當中,渲染了一番昨日寧毅的做派,眾人心中大怒,這一日又去寧府堵門。到得五月初八,又有人去找了兩名平素與竹記有些矯情的拳師宿老,央求他們出面,去到寧府逼對方給個說法。   鐵天鷹冷眼旁觀,暗中致信宗非曉,請他深入調查竹記。與此同時,京中各種流言沸騰,秦嗣源正式被髮配走後,各個大族、世家的角力也已經趨於白熱化,刺刀見紅之時,便少不了各種暗殺火拼,大小案件頻發。鐵天鷹深陷其中時,也聽到有消息傳來,說是秦嗣源禍國殃民,已有俠士要去殺他,又有消息說,因為秦嗣源為相之時掌握了大量的世家黑材料,便有不少勢力要買凶殺人。這已經是離開權力圈外的事情,不歸京城管,短時間內,鐵天鷹也無從分析其真偽。   事情爆發於五月初九這天的下午。   接到竹記異動消息時,他距離寧府並不遠,急急忙忙的趕過去,原本聚集在這邊的綠林人,只剩下三三兩兩的雜魚散人了,正在路邊一臉興奮地談論方才發生的事情——他們是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人——「東天神拳」唐恨聲躺在樹蔭下,肋骨折斷了好幾根,他的幾名弟子在附近伺候,鼻青臉腫的。   好在兩名被請來的京城武者還在附近,鐵天鷹急忙上前詢問,其中一人搖頭嘆息:「唉,何必非得去惹他們呢。」另一人才說起事情的經過。   這兩人在京中綠林皆還有些名氣,竹記還開時,雙方有不少來往,與寧毅也算認識。這幾日被外地而來的武者找上,有些是以前就有關係的,面子上抹不開,只得過來一趟。但他們是知道竹記的力量的——哪怕不明白什麼政治經濟力量,作為武者,對於武力最是清楚——近來這段時間,竹記時運不濟,外圍萎縮,但內蘊未損,當初便實力超群的一幫竹記護衛自戰場上倖存回來後,氣勢何其恐怖。當初大家關係好,心情好,還可以搭搭手,最近這段時間人家倒黴,他們就連過來搭手都不太敢了。   但好在兩人都知道寧毅的性情不錯,這天中午過後到得寧府,寧毅也讓人奉茶,接待了他們,語氣平和地聊了些家長裡短。兩人旁敲側擊地說起外面的事情,寧毅卻顯然是明白的。其時寧府當中,雙方正自聊天,便有人從客廳門外匆匆進來,著急地給寧毅看了一條信息,兩人只看見寧毅臉色大變,匆忙詢問了幾句,便朝兩人告罪要送客。   兩人自然知情識趣,知道必是大事,當即離開。他們還未出得正門,寧府當中就全面動起來了。   他們出了門,眾人便圍上來,詢問經過,兩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此時便有人道寧府眾人要出來,一群人奔向寧府側門,只見有人打開了大門,一些人牽了馬首先出來,隨後便是寧毅,後方便有大隊要湧出。也就在這樣的混亂場面裡,唐恨聲等人首先衝了上去,拱手才說了兩句場面話,馬上的寧毅揮了揮手,叫了一聲:「祝彪。」   兩人此時已經知道要出事了。旁邊祝彪翻身下馬,長槍往馬背上一掛,大步走向這邊的百餘人,直接道:「生死狀呢?」   眾人過來要鼓足聲勢,決鬥的生死狀本就是帶著的,才有人拿出來,祝彪便揮手取了過去,一咬大拇指,按了個手印。後方竹記眾人還在出門,祝彪看來也有些急,道:「誰來!」   為首幾人之中,唐恨聲的名頭最高,哪肯墮了聲勢,當即喝道:「好!老夫來領教!」他乾乾脆脆地往紙上一畫押,將生死狀拍在一邊,口中道:「都說英雄出少年,今日唐某不佔小輩便宜……」他是久經切磋的老手了,說話之間,已擺開了架勢,對面,祝彪乾脆的一拱手,足下發力,陡然間,如同炮彈一般的衝了過來。   踏踏踏踏的幾聲,轉眼間,他便迫近了唐恨聲的面前。這陡然之間爆發出來的凶戾氣勢真如雷霆一般,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唐恨聲撐開拳架,祝彪一拳轟下,那一瞬間,雙方換了一拳。砰砰兩聲,如中敗革。   唐恨聲整個人就朝後方飛了出去,他撞到了一個人,然後身體繼續往後撞爛了一圈樹木的欄杆,倒在漫天的揚塵裡,口中便是鮮血噴湧。   後方竹記的人還在陸續出來,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寧毅已經騎馬走遠。祝彪伸手拍了拍胸口被擊中的地方,一拱手便要轉身,唐恨聲的幾名弟子喝道:「你竟敢偷襲!」朝這邊衝來。   他們也是一時間懵了,自來到京城之後,東天神拳到哪裡不是受到追捧,眼下這一幕令得這幫弟子沒能仔細想事,一擁而上。祝彪的衣袖被抓住,反身便是一巴掌,那人口吐鮮血倒在地上,被打散了半嘴的牙齒,隨後或是一拳一個,或是抓起人就扔出去,短短片刻間,將這幾人打得東倒西歪。他這才上馬,疾奔而去。   陳劍愚等眾人看得目瞪口呆,眼前的年輕人一拳一腳簡單直接,許是糅合了戰場殺伐技巧,簡直有返璞歸真的宗師境界。他們還不清楚竹記這樣大張旗鼓地出來到底是什麼原因,待到眾人都騎馬離開後,一些不甘寂寞的綠林人士才追趕過去。隨後鐵天鷹趕來,便看到眼前的一幕。   看到唐恨聲的那副樣子,鐵天鷹也不禁有些牙滲,他隨後召集捕快騎馬追趕,京城之中,其餘的幾位捕頭,也已經驚動了。   本以為右相定罪倒臺,離京之後便是完結,真是想不到,還有這樣的一股餘波會陡然生起來,在這裡等待著他們。   汴梁以南的道路上,包括大光明教在內的幾股力量已經糾合起來,要在南下途中截殺秦嗣源。竹記的力量——或是明面上的,或是暗地裡的——轉眼間都已經動起來,而在此之後,這個下午的時間裡,一股股的力量都從暗中浮現,不算長的時間過去,半個京城都已經隱隱被驚動,一撥撥的人馬都開始湧向汴梁南面,鋒芒越過朱仙鎮,往朱仙鎮南十里的地方,蔓延而去。   天空之下,原野漫長,朱仙鎮南面的驛道上,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正停下了腳步,回望走過的路途,抬頭之際,陽光強烈,萬里無雲……   第六四三章 渺渺星辰遠 漫漫去路長(中)   景翰十四年五月初九下午,未時左右,朱仙鎮南面的驛道上,馬車與人群正在向北奔行。   奔跑在前方的,是樣貌敦實,名叫田東漢的武者,後方則有老有少,名叫秦嗣源的犯官與其夫人、妾室已上了馬車,紀坤在馬車前方揮舞鞭子,將一名十三歲的秦家子弟拉上了車,其餘在前後奔走的,有六七名年輕的秦家子弟,同樣有竹記的武者與秦家的護衛奔行期間。   兩名押了秦嗣源南下的衙役,幾乎是被拖著在後方走。   驛道前後,除了偶見幾個零星的旅者,並無其他行人。陽光從天空中照射下來,周圍田野空曠,隱約間竟顯得有一絲詭異。   去年下半年,女真人來襲,圍攻汴梁,汴梁以北到黃河流域的地方,居民幾乎全部被撤離——若是不肯撤的,後來基本也被殺戮一空。汴梁以南的範圍雖然稍微好些,但延伸出數十里的地方仍舊被波及,在堅壁清野中,人群遷徙,村莊燒燬,後來女真人的騎兵也往這邊來過,驛道河床,都被破壞不少。   女真人去後,百廢待興,大量商旅南來,但一時間並非所有驛道都已被修好。朱仙鎮往南共有幾條道路,隔著一條河流,西面的道路尚未暢通。南下之時,按照刑部定好的路線,犯官儘量走人少的路途,也免得與行人發生摩擦、出了事故,此時眾人走的便是西面這條驛道。然而到得下午時分,便有竹記的線報匆匆傳來,要截殺秦老的江湖俠士已然聚集,此時正朝這邊包抄而來,為首者,很可能便是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秦嗣源的這一路南下,旁邊跟隨的是秦老夫人、妾室芸娘,紀坤、幾名年輕的秦家子弟以及田東漢率領的七名竹記護衛。當然也有馬車跟隨,只是尚未出京城地界之前,兩名衙役看得挺嚴,只是為老人去了枷鎖,真要讓大夥過得好些,還得離開京城範圍後再說。可能是留戀於京城的這片地方,老人倒也不介意慢慢走路——他已經這個年紀了,離開權力圈,要去到嶺南,恐怕也不會再有其他更多的事情。   消息傳來時,眾人才發現此處地方的尷尬,田東漢等人當即將兩名衙役按到在地,喝問他們是否同謀,兩人只道這是刑部的規矩。此時自然無法嚴審,傳訊者先前已往京城放了信鴿,此時飛快騎馬去尋找援手,田東漢等人將老人扶上馬車,便飛快回奔。陽光之下,眾人刀出鞘、弩上弦,警惕著視野裡出現的每一個人。   不多時,一個破舊的小驛站出現在眼前,先前經過時,記得是有兩個軍漢駐守在裡面的。   田東漢在門口一看,血腥氣從裡面傳出來,劍光由暗處奪目而出。田東漢刀勢一斜,空氣中但聞一聲大喝:「鋤奸狗——」上下都有人影撲出,但在田東漢的身後,漁網飛出,套向那使劍者,隨後是長槍、鉤鐮,弩矢刷的飛出。那使劍者武藝高強,衝進人群中轉了一圈,土塵飛揚,劍鋒與幾名竹記護衛先後交手,然後左腳被勾住,身體一斜,腦袋便被一刀劈開,血光灑出。   正面,一名武者腦袋中了弩矢,另一人與田東漢交手兩刀,被一刀劈了胸口,又中了一腳,身體撞在後方土牆上,踉蹌幾下,軟倒下去。   其餘的行刺者便被嚇在牆後,屋後,口中高喊:「你們逃不了了!」「狗官受死!」不敢再出來。   田東漢沉刀而立,盯了片刻,道:「走——」開始大步後退,其餘幾人也開始後退。土牆後有人陡然出手,擲出幾塊暗器、飛蝗,兩枚弩矢嗖的射了過去,那擲暗器的人連忙縮回去,其中一人手臂上被擦了一下,連聲道:「點子扎手,眾位小心!點子扎手……」   驕陽炙烤著大地,京城之中,事件已開始擴散、發酵。   隨著寧府主宅這邊眾人的疾奔而出,京中各處的應急隊伍也被驚動,幾名總捕先後帶隊跟出去,害怕事情被擴得太大,而隨著寧毅等人的出城。竹記在京城內外的另幾處大宅也已經出現異動,護衛們奔行南下。   與此同時,消息靈通的綠林人士已經瞭解到了事態,開始奔向南方,或共襄盛舉,或湊個熱鬧。而此時在朱仙鎮的周圍,已經聚集過來了不少的綠林人,他們有的是屬於大光明教,甚至有的是屬於京中的一些大家族,都已經動了起來。在這中間,甚至還有好幾撥的、曾經未被人預料過的隊伍……   京城西北,令人始料未及的事態,此時才真正的出現。   武瑞營暫時駐紮的營地安頓在原本一個大村莊的旁邊,此時隨著人群來往,周圍已經熱鬧起來,周圍也有幾處簡陋的酒樓、茶肆開起來了。這個營地是如今京城附近最受矚目的軍隊駐紮處。論功行賞之後,先不說官爵,單是發下來的金銀,就足以令其中的官兵揮霍好幾年,商人逐利而居,甚至連青樓,都已經暗中開放了起來,只是條件簡單而已,其中的女人卻並不難看。   午後,雖然算不得豪華,但涼爽通風的茶肆二樓上,李炳文正佔了最好的位置,與他的客人對坐品茗,偶爾閒聊幾句家常。他眼下的客人名叫韓敬,最近這段時間,兩人的來往頗多。   女真人去後的武瑞營,眼下包括了兩股力量,一邊是人數一萬多的原本武朝士兵,另一邊是人數近一千八百人的呂梁山義軍,名義上——當然「實質上」也是——大將李炳文居中節制,但實際層面上,麻煩頗多。   首先,光是那佔多數的一萬多人便有些桀驁不馴,李炳文接手前,武狀元羅勝舟過來想要趁個威風,比拳腳他大勝,比刀之時,卻被拼得兩敗俱傷,灰溜溜的走人。李炳文比羅勝舟要有手段,也有幾十高強親兵壓陣,但一個月的時間,對於軍隊的掌握,還不算太深入。   這當然與周喆、與童貫的方略也有關係,周喆要軍心,巡視時便將軍中的中層將領大大的表揚了一番,要收其心為己用。童貫領兵許多年,比任何人都要老辣,這位廣陽郡王知道軍中弊病,也是因此,他對於武瑞營能撐起戰鬥力的主因極為關心,這間接導致了李炳文無法大刀闊斧地改變這支軍隊——暫時他只能看著、捏著,但這已經是童王爺的私兵了,其它的事情,且可以慢慢來。   呂梁山義軍更麻煩。   表面上這一千八百多人歸李炳文節制,實際上的控制者,還是韓敬與那個名叫陸紅提的女人。由於這支軍隊全是騎兵,還有百餘重甲黑騎,京城口耳相傳已經將他們贊得神乎其神,甚至有「鐵浮屠」的稱呼。對那女人,李炳文搭不上線,只能接觸韓敬——但周喆在巡查武瑞營時,給了他各種頭銜加封,如今理論上來說,韓敬頭上已經掛了個都指揮使的軍職,這與李炳文根本是同級的。   好在韓敬不難說話,李炳文已經與他拉了許久的關係,足以推心置腹、稱兄道弟了。韓敬雖是武將,又是從呂梁山裡出來的頭目,有幾分匪氣,但到了京城,卻愈發沉穩了,不愛喝酒,只愛喝茶,李炳文便時不時的邀他出來,準備些好茶招待。   中午過後,兩人一面喝茶,一面圍繞武朝軍制、軍心等事情聊了許久。在李炳文看來,韓敬山匪出身,每有離經叛道之語,與武朝實情不同,有些想法終究淺了,但無所謂,他也只是聽著,偶爾分析幾句,韓敬也是心悅誠服的點頭附和。也不知什麼時候,樓下有軍人騎馬飛奔而來,在門口下馬,飛奔而上,正是一名呂梁山騎兵。   那士兵神色匆忙而又憤怒,衝過來,交給韓敬一張條子,便站在旁邊不說話了。   韓敬將那條子看了一遍,皺起眉頭,然後他微微抬頭,面上憤怒凝聚。李炳文道:「韓兄弟,何事?」   「召集所有弟兄!」韓敬朝著旁邊那士兵說出了這句話,那士兵道:「是。」已經疾奔下去。李炳文心中悚然,站了起來:「韓兄弟,可是有何軍務!?」對面韓敬也已經佔了起來,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片刻之後,大概覺得這樣不好,才一拱手,粗聲粗氣道:「將軍,我呂梁私事!」   「不可。」李炳文匆忙阻止,「你已是軍人,豈能有私……」   「軍中尚有械鬥火拼,我等過來只是義軍,何言不能有私!」   「不是不是,韓兄弟,京城之地,你有何私事,不妨說出來,兄弟自然有辦法替你處理,可是與誰出了摩擦?這等事情,你不說出來,不將李某當自己人麼,你難道認為李某還會胳膊肘往外拐不成……」   韓敬目光稍稍緩和了點,又是一拱手:「將軍盛意拳拳,韓某知道了,只是此事還不需武瑞營全軍出動。」他隨後微微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凶戾,「哼,當初一場私怨尚未解決,此時那人竟還敢過來京城,以為我等會放過他不成!」   「韓兄弟說的仇人到底是……」   「爾等周圍,有一大光明教,將軍聽過嗎?」   「大光明教……」李炳文還在回憶。   「哼,此教教主名林宗吾的,曾與我等大當家有舊,他在呂梁山,使卑鄙手段,傷了大當家,後來負傷逃走。李將軍,我不欲為難於你,但此事大當家能忍,我不能忍,下方兄弟,更是沒一個能忍的!他敢出現,我等便要殺!對不住,此事令你為難,韓某他日再來請罪!」   「韓兄弟何出此言……等等等等,韓兄弟,李某的意思是,尋仇而已,何須全部兄弟都出動,韓兄弟——」   他說到後來,語氣也急了,面現厲色。但縱然聲色俱厲又有何用,待到韓敬與他先後奔回不遠處的軍營,一千八百騎已經在校場上聚集,這些呂梁山上下來的漢子面現凶相,揮刀拍打鞍韉。韓敬翻身上馬:「全部輕騎——」   周圍,武瑞營的一眾將領、士兵也聚集過來了,紛紛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有的人提出兵器衝鋒而來,待相熟的人簡單說出尋仇的目的後,眾人還紛紛喊起來:「滅了他——」「一道去啊一道去——」   李炳文吼道:「爾等回去!」沒人理他。   韓敬只將武瑞營的將領安撫幾句,隨後營門被推開,戰馬猶如長龍衝出,越奔越快,地面震動著,開始轟鳴起來。這近兩千騎兵的鐵蹄驚起浮沉,繞著汴梁城,朝南面橫掃而去——李炳文目瞪口呆,吶吶無言,他原想叫快馬通知其他的軍營關卡攔住這支隊伍,但根本沒有可能,女真人去後,這支騎兵在汴梁城外的衝鋒,暫時來說根本無人能敵。   他隨後也只能全力鎮壓住武瑞營中蠢蠢欲動的其他人,趕快叫人將事態傳入城內,速速通報童貫了……   汴梁城南,寧毅等人正在飛快奔行,附近也有竹記的護衛一撥撥的奔行,他們收到訊息,主動去往不同的方向。綠林人各騎駿馬,也在奔行而走,各自興奮得面頰通紅,時而遇上同伴,還在商議著要不要共襄大事,除滅奸黨。   幾名刑部總捕帶領著麾下捕頭從不同方向先後出城,這些捕頭不比捕快,他們也多是武藝高強之輩,參與慣了與綠林有關、有生死有關的案子,與一般地方的捕快嘍囉不可同日而語。幾名捕頭一面騎馬奔行,一面還在發著命令。   「遇上這幫人,首先給我勸退,若是他們真敢隨意火拼,便給我動手拿人,京畿重地,不可出現此等枉法之事。爾等——尤其給我盯緊竹記——讓他們知道,京城到底誰說了算!」   申時過半,廝殺已經展開了。   朱仙鎮往西南的道路和原野上,偶有尖叫傳出,那是附近的行人發現死屍時的表現,斑斑點點的血跡在野地裡偶爾出現、蔓延。在一處野地邊,一群人正飛奔,為首那人身形高大,是一名和尚,他停下來,看了看周圍的腳印和野草,野草裡有血跡。   側後方的武者跟了上來,道:「吞雲老大,兩邊似乎都有印記,去哪邊?」   那名叫吞雲的和尚嘴角勾起一個笑容:「哼,要出名,跟我來——」說完,他身形如風,朝著一邊飛奔過去,其餘人連忙跟上。   偏離驛道兩裡多的一處山崗上,血腥氣蔓延而出,馬車已經停在了山崗上方的一處險崖前,田東漢等人守在了後方,籍著地形,抵禦了追趕而來的刺客幾波的追殺。下方的綠林人聚集得多了些,但衝了幾次,他們也更加謹慎了。他們在等待著更多人的到來。   「給我守住了!」躲在一顆大石頭的後方,田東漢咳出一口血來,但目光堅定,「等到東家過來,他們全都要死!」   附近的眾人只是微微點頭,上過了戰場的他們,都有著同樣的目光!   然而太陽西斜,陽光在天邊露出第一縷夕陽的徵兆時,寧毅等人正自驛道飛快奔行而下,接近第一次交鋒的小驛站。   山崗下方,穿著黃色僧袍的一道身影,在田東漢的視野裡出現了,那身影高大、肥胖卻強壯,身體的每一處都像是蓄積了力量,猶如彌勒顯形。   「阿彌陀佛。」   陽光裡,佛號發出,如海潮般傳來。   或遠或近,成百上千的人都在這片原野上聚集。鐵蹄的聲音隱約而來……   第六四四章 渺渺辰星遠 漫漫去路長(下)   太陽仍舊顯得熱,下午將要過去,原野上吹起熱風了。沿著驛道,鐵天鷹策馬奔馳,遠遠的,偶爾能見到同樣飛馳的身影,穿山過嶺,有的還在遠遠的坡地上遠眺。離開京城之後,過了朱仙鎮往西南,視野之中已變得荒涼,但一種另類的熱鬧,已經悄然襲來。   因為刺殺秦嗣源這樣的大事,各路神仙都來了。   在這四周跑過來的綠林人,鐵天鷹並不相信都是散客,一半以上都必然是有其目的的。這位右相當初樹敵太多——在位時或許朋友敵人各半,倒臺之後,朋友不再有,就都是敵人了。   過來殺他的綠林人是為了揚名,各方背後的勢力,或是為報復、或是為湮滅黑材料、或是為盯著可能的黑材料不要落入他人手中,再或者,為了在秦嗣源將去之時,再對他隱藏的力量做一次起底,免得他還有什麼後手留著……這樁樁件件的原因,都可能出現。   只是無論大局上是什麼原因,幾位總捕都不會希望看到秦嗣源在京城地界被殺,哪怕他死了以後整個朝廷都在暗中拍手稱快,明面上還是有一部分人,是要吃處分的。   如此奔行之際,後方便有幾名綠林人仗著馬好,先後追趕了過去,經過眾捕快身邊時,有認識的還與鐵天鷹拱手打了個招呼,隨後一臉興奮地朝著南面逐漸遠離。鐵天鷹便咬了咬牙,更加頻繁的揮鞭,加快了追趕的速度,看著那幾道逐漸遠去的背影口中暗罵:「他孃的,不知死活……」   前方,他還沒有追到寧毅等人的蹤跡。   更南面一點,驛道邊的小驛站旁,數十騎奔馬正在迴旋,幾具血腥的屍體分佈在周圍,寧毅勒住奔馬看那屍體,陳駝子等江湖老手跳下馬去檢查,有人躍上房頂,觀望四周,然後遠遠的指了一個方向。   陽光灑過來,已經不再耀眼了……   原野上的一片草叢裡,人群奔走廝殺,鮮血點點滴滴。獨眼的將軍雙手握刀揮砍劈殺,身上沾了自己的鮮血與敵人的碎肉,看起來猶如出閘的猛虎,他的周圍,是以親兵胥小虎為首的六七人,抵禦住了一路的刺殺,輾轉奔逃至此。   兩名押送的衙役早已被拋下了,刺客襲來,這是真正的玩命,而並非普通匪徒的小打小鬧,秦紹謙一路奔逃,試圖尋找到前方的秦嗣源,十餘名不知道何方來的刺客,仍舊沿著草叢追逐在後。   「快走!」   「哪裡走——」一道聲浪遠遠傳來,東面的視野中,一個光頭的和尚正飛速疾奔。人未至,傳來的聲浪已經顯出對方高強的修為,那身影衝破草海,猶如劈破斬浪,迅速拉近了距離,而他後方的跟班甚至還在遠處。秦紹謙身邊的胥小虎亦是白道武林出身,一眼便看出對方厲害,口中大喝道:「快——」   一行人也在往西南飛奔,視野側前方,又是一隊人馬出現了,正不急不緩地朝這邊過來。後方的和尚奔行迅速,轉瞬即至,他揮手便拋開了一名擋在前方不知道該不該出手的刺客,襲向秦紹謙等人的後方。   最後的那名親兵猛然大喝一聲,手持鋼刀全力砍了過去。這是戰陣上的刀法,置生死於度外,刀光斬出,一往無前,然而那和尚也真是太過厲害,正面對衝,竟將那士兵鋼刀寸寸揮斷,那士兵口吐鮮血,身體和長刀碎片一同飛舞在空中,對方就直接追趕過來了。   「哈哈哈哈!」只聽他在後方大笑出聲,「貧僧吞雲!只取奸相一家性命!識相的速速滾開——」   距離逼近!   秦紹謙等人一路奔行,不光逃避追殺,也在尋找父親的下落。自從知道這次圍殺的嚴重性,他便明白此時方圓十餘里內,可能處處都會遇上敵人。他們奔向前方時,眼見側前方的人影過來,便稍稍的轉了個角度。但那一隊人或騎馬或步行,轉眼間還是逼近了。   秦紹謙雙手握刀,口中陡然發出怒吼。轉眼間,人影參差交匯,空氣中有一個女子的聲音發出:「嗯。吞雲?」和尚也在大喊:「滾開!」女子的身形如乳燕般的翻飛在天空中,雙刀飛旋無聲,浸過空氣。   ——鴛鴦刀!   女子落下草叢中,雙刀刀勢如流水、如漩渦,甚至在長草裡壓出一個圓形的區域。吞雲和尚猛地錯開方向,巨大的鐵袖飛砸,但對方的刀光幾乎是貼著他的衣袖過去。在這照面間,雙方都遞了一招,卻全然沒有觸碰到對方。吞雲和尚正要從記憶裡搜索出這個年輕婦人的身份,一名年輕人不知道是從何時出現的,他正從前方走來,那年輕人目光沉穩、平靜,開口說:「喂。」   拳風襲來!   那是簡單到極致的一記拳頭,從下斜向上,衝向他的面門,沒有破風聲,但似乎空氣都已經被壓在了拳鋒上。吞雲和尚心中一驚,一雙鐵袖猛的砸擋過去。   砰——   巨力湧來,無比沉悶的聲響,吞雲借勢遠遁,身形晃出兩丈之遠方才停住。與此同時,後方那不知哪家派出的刺客已經低伏身體追上來了。有人躍出草叢!   前方,騎在馬背上,帶著斗笠的獨臂中年人反手擎出背後的長刀,長刀抽在空中,殷紅如血。中年人往上抽刀,如流水般往下劈了一刀。撲向他的那名刺客就像是朝著刀鋒上過去,噗的一聲,身體竟被生生的劈做兩截在草叢裡滾落,漫天的血腥氣。   周圍也有幾人拔刀,叮、當幾聲簡單的聲響,唯有那使雙刀的女子身形疾走成圓,刀鋒遊動猶如作畫,刷刷刷刷在空中抽出無數血線。衝進她警戒範圍的那名刺客,轉了一圈,也不知被劈了多少刀,倒在草叢裡,鮮血染紅一地。   轉眼間,有六名刺客被殺,三名負傷,其餘的全都避向周圍。   吞雲的目光掃過這一群人,腦海中的念頭已經逐漸清晰了。這馬隊中間的一名體型如少女,帶著面紗斗篷,穿著碎花裙,身後還有個長盒子的,分明就是那霸刀劉小彪,旁邊斷臂的是參天刀杜殺,落下那位女子是鴛鴦刀紀倩兒,方才揮出那至樸一拳的,可不就是傳言中已經殺了司空南的陳凡?   聖公餘孽……   先前在追殺方七佛的那場大戰中,吞雲和尚已經跟他們打過照面。這次上京,吞雲也知道這裡龍蛇混雜,天下高手都已經聚集過來,但他確實沒料到,這群煞星也來了?他們如何敢來?   但既然已經來了,眼下就不是關心為何敢來的問題了。動念之間,對面穿碎花裙的少女也已經認出了他,她微微偏了偏頭,而後一拍後方的盒子!   霸刀出鞘!   那少女抓住那把巨刃躍下馬來,拖著轉身衝向這邊,吞雲和尚的腳步已經開始後退,少女身形轉過一圈,腳步越來越快,又是一圈。吞雲和尚轉身就跑,身後刀風呼嘯,猛的襲來。   那把巨刃被少女直接擲了出來,刀風呼嘯飛旋,貼著草尖直奔吞雲,吞雲和尚亦是輕功了得,越奔越疾,身形朝空中翻飛出去,長刀自他身下掠過,轉了幾圈砰的斜插在地面上,吞雲和尚落下來,飛快奔跑。   以霸刀做暗器扔,正面哪怕是馬車都要被砸得碎開,任何大高手恐怕都不敢亂接。霸刀落下之後若是能拔了帶走,或許能殺殺對方的面子,但吞雲眼下哪裡敢扛了刀走。他朝著前方奔行,那邊,一群小弟正衝過來:   「吞雲老大——」   「走啊——」吞雲和尚如風一般的掠過他們身邊,這幫人連忙又轉身跟上。再前方,有人大喊:「哪個山頭的英雄——」說這話的,竟是一群京裡來的捕快,大約有二三十騎。吞雲大喊:「反賊!那邊有反賊!」   衝在前方的總捕頭樊重一頭霧水,眼看這群人從身邊跑過去,他們也奔向了那邊。距離拉近,前方,一名女子拔出了地上的霸刀,扛在肩上,微微一愣。然後斗笠後方女子的眼睛,瞬間都眯成了一條危險的線。   樊重也是一愣,他反手拔劍,雙腿一敲:「駕!給我——」在京城這地界,竟遇上霸刀反賊!這是真正的大魚啊!他腦中說出話時,幾乎想都沒想,後方捕快們也下意識的加速,但就在眨眼之後,樊重已經用力勒歪了馬頭:「——走啊!不可戀戰!走啊!」   對面,以杜殺等人為首的騎隊也衝過來了。   霸刀劉西瓜、陳凡,再加上一大群聖公系的餘孽忽然出現在這裡,哪怕是京城地界,三十個捕快正面喂上去,根本渣都不會剩下!   一面逃跑,他一面從懷中拿出煙火令箭,拔了塞子。   一團煙火帶著響聲飛上天空,爆炸了。   ……   血染的山崗。   一具身體砰的一聲,被摔在了巨石上,鮮血流淌,碎得沒了人形。周圍,一片的屍體。   身形巨大的和尚站在這片血海里。   竹記的護衛已經全部倒下了,他們大都已經永遠的死去,睜開眼的,也僅剩奄奄一息。幾名秦家的年輕子弟也已經倒下,有的死了,有幾名手足折斷,苦苦呻吟,這都是他們衝上來時被林宗吾隨手打的。受傷的秦家子弟中,唯一沒有呻吟的那人名叫秦紹俞,他原本與高沐恩的關係不錯,後來被秦嗣源折服,又在京中跟隨了寧毅一段時間,到得女真攻城時,他在右相府幫忙奔走做事,已經是一名很出色的傳令人和調配人了。   他曾經很崇拜寧毅。斷了一條腿,口吐鮮血,面色如紙,仍在努力地往林宗吾這邊爬。   田東漢也還活著,他在地上蠕動、掙扎,他握起長刀,努力地往林宗吾這邊伸過來。前方不遠處,兩名老人與一名中年女子已經下了馬車,老人坐在一顆石頭上,靜靜地往這邊看,他的夫人和妾室各自立在一邊。   名叫紀坤的中年男子握起了地上的長刀,朝著林宗吾這邊走來。他是秦府最主要的管事,負責許多髒活,容色冷酷,但事實上,他不會武藝,只是個純粹的普通人。   「爾等皆是有身份之人,本座不欲趕盡殺絕……」   紀坤一刀劈在了他的頭上,林宗吾眼也不眨,這一刀竟劈不進去。下一刻,他袍袖一揮,長刀化為碎屑飛上天空。   「本座……」   紀坤面色不變,抄起另一把刀,又照著他頭頂劈了過來。林宗吾自持身份,已經讓過一刀,此時眼中怒意綻放,猛地揮手,紀坤身形如炮彈般橫飛出去,腦袋砰的撞在石頭上。他的屍身摔落地面,就此死去。   秦嗣源望著紀坤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哀慼之色,但面上表情未變。   林宗吾再猛地一腳踩死了在他身邊爬的田東漢,走向秦嗣源。   夕陽西下。   「奸相,你識得本座麼!」   「你叫林宗吾。」老人的目光望向一側,聽得他竟然認識自己,雖然可能是為求活命,林宗吾也是心中大悅,隨後聽老人說道,「只是個小人。」   林宗吾皺了皺眉頭,目光平靜如水:「哦。」   「老夫一生,為家國奔走,我蒼生社稷,做過許多事情。」秦嗣源緩緩開口,但他沒有說太多,只是面帶嘲笑,瞥了林宗吾一眼,「綠林人物,武藝再高,老夫也懶得理會。但立恆很感興趣,他最欣賞之人,名叫周侗,老夫聽過他的名字,他為刺殺完顏宗翰而死,是個英雄。可惜,他尚在時,老夫未曾見他一面。」   「哼,周侗匹夫,可惜本座未曾來得及與他一戰……」   「你是小人,怎比得上對方萬一。周侗一生為國為民,至死仍在刺殺敵酋。而你,走狗一隻,老夫在位時,你怎敢在老夫面前出現。此時,不過仗著幾分力氣,跑來呲牙咧齒而已。」   風已經停下來,夕陽正在變得壯麗,林宗吾表情未變,似乎連怒氣都沒有,過得片刻,他也只有淡淡的笑容。   「看來,你是求死了。」   他手上罡勁已經在蓄積,只要對方再說求死的話,他便要過去,拍死對方。如今他已經是大光明教的教主,即便對方以前身份再高,他也不會受人侮辱,手下留情。   老人的目光,只在微微瞥過地上的屍體時有一絲的痛苦之色,他望向了西面的陽光。何其壯麗的陽光,照在這原野和國度上,這壯麗的原野和國家啊!   下方有人聲,遠處有馬蹄奔馳,有不知名的煙火放上天空。這是無數生靈活動的大地,他仍舊記得許多年前,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人群壯麗時的感情,他去看那其中的規則、看這天地的大道,看那許許多多的人應當去往的方向。他做了很多的事情,他收穫了愛情,收穫了長相廝守的女子,收穫了家庭、功名,他試圖振作這個國家,試圖拯救這個國家……   啊,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已經白髮蒼蒼了……   一如既往的,每一次回想這些,他都感到熱淚盈眶。   在最後的溫暖的陽光裡,他握住了身後兩人的手,偏著頭,微微笑了笑。   「老夫豈會死在你的手中……」   他說道。   不久之後,林宗吾在山崗上發了狂。   ……   馬隊疾奔而來。   周圍能夠看到的人影不多,但各種聯絡方式,煙花令箭飛上天空,偶爾的火拼痕跡,意味著這片原野上,已經變得非常熱鬧。   鐵天鷹在山崗邊停下,往上看時,隱隱約約的,寧毅的身影,站在那一片紅色裡。   夕陽從那邊照射過來。   ……   原野上,有大量的人群匯合了。   大光明教的高手們也已經雲集起來。   一些綠林人士在周圍活動,陳慶和也已經到了附近。有人認出了大光明教主,走上前去,拱手發問:「林教主,可還記得在下嗎?您那邊如何了?」   「鄺賢弟。」林宗吾毫無架子地拱了拱手,然後朗聲道,「奸相已伏誅!」   眾人發出一陣吶喊和咆哮,陳慶和心中一驚,他知道林宗吾在為大光明教進京造勢,但這是沒有辦法的,即便此後上面問罪下來,有背景的情況下,大光明教仍舊會從底層滲入京城,而後通過許多方式逐漸變得光明正大。   不遠處的地方,吞雲和尚匿身在人群中,暗道晦氣,隨後又想,要不要挑撥一下這林宗吾,告訴他聖公餘孽進京的消息,讓他們再去打一場。   北面的山崗上,有馬隊奔行上來了。   「林惡禪!」一個沒什麼生氣的聲音在喊,那是寧毅。   林宗吾轉過身去,笑眯眯地望向山崗上的竹記眾人,然後他舉步往前。   竹記不過幾十人,就算有幫手過來,頂多一百兩百。這一次,他大光明教的高手也已經過來了,如瘋虎王難陀、快劍盧病淵、猴王李若缺……還有許多的一流高手,加上相熟的綠林豪傑,數百人的陣容。如果需要,還可以源源不斷的調集而來。   可惜,師姐見不到這一幕了……   秦嗣源在時,大光明教的勢力根本無法進京,他與寧毅之間,是有很大的樑子的,這一次,終於到了清算的時候。   他朝著寧毅,舉步前行。   又有馬蹄聲傳來。隨後有一隊人從旁邊衝出來,是以鐵天鷹為首的刑部捕快,他看了一眼這局勢,奔向陳慶和等人的方向。   林宗吾的腳步未停,其他人也緩緩迎上來,包括陳劍愚等綠林武者,跟在附近,體會著這傳聞已是天下第一的武者的風度,微微拉近距離時,林宗吾皺起了眉。   也有不少人的眉頭先後皺起來了。   山崗那邊,震動未停。   雙方距離拉近到二十餘丈的時候,前方的人終於停下,林宗吾與山崗上的寧毅對峙著,他看著寧毅蒼白的表情——這是他最喜歡的事情。但心頭還有疑惑在盤旋,片刻,陣型裡還有人趴了下去,聆聽地面,許多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一切都已經晚了。   以那山崗為限,第一匹戰馬的身影飛躍而出,奔馳而來的馬隊猶如遮天蔽日的陰影,轟鳴聲踏破了地面。這鐵蹄的巨浪往左右延伸開去,鋪天蓋地而來。   「走——」   林宗吾嘶吼如雷霆。   那邊因為奔行許久正在吃肉乾的吞雲和尚一把扔了手中的東西:「我——操——」   他轉身就跑。   幾百人轉身便跑。   不遠處似乎還有人循著訊號趕過來。   鐵騎橫掃,直接逼近了眾人的後陣。大光明教中的高手盧病淵轉過身來,揮劍疾掃,兩柄長槍突破了他的方向,從他的胸口刺出後背,將他高高的挑了起來,在他被撕碎之前,他還被奔馬推得在空中飛舞了一段距離,寶劍亂揮。   林宗吾將兩名屬下推得往前走,他猛然轉身,一拳轟出,將一匹衝來的戰馬一拳打得翻飛出去,這真是雷霆般的聲勢,籍著餘光往後瞟的眾人來不及叫好,後來奔行而來的騎兵長刀揮砍而下,轉眼間,一柄兩柄三柄四柄……林宗吾巨大的身體如同巨熊一般的飛出,他在地上滾動跨步,然後繼續轟然奔逃。   後方跑得慢的、來不及上馬的人已經被鐵蹄的海洋淹沒了進去,原野上,鬼哭狼嚎,肉泥和血毯鋪展開去。   那邊的山崗,夕陽如火,寧毅在馬上抬起頭來,眼中還停留著另一處山上的景象。   敵人殺來時,那位老人與身邊的兩位妻子,嚼碎了口中的藥丸。皆有白髮的三人依偎在一起的情景,即便是發了狂的林宗吾,最後竟也沒能敢將它破壞。   秦嗣源,這位組織北伐、組織抗金、組織守護汴梁,而後背盡罵名的一代丞相,被判流刑于五月初六。他於五月初九這天傍晚在汴梁城外僅數十里的地方,永遠地告別這個世界,自他年輕時出仕開始,至於最終,他的靈魂沒能真正的離開過這座他魂牽夢繞的城池。   在他死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參與殺害他的人,被多數人們稱為了「義士」。   第六四五章 寧夏催鬼語 厄夜起風雷(一)   夜幕降臨,朱仙鎮以南,河岸邊有附近的衙役集結,火把的光芒中,血紅的顏色從上游飄下來了,而後是一具具的屍體。   不遠處的道路邊,還有三三兩兩附近的居民和行人,見得這一幕,大都慌亂起來。   到得此時,還沒有多少人知道北面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只是在傍晚時,有人曾見過帶血的人影騎馬而過。附近小地方的衙役過來,見得水中景象,一時間也是心驚肉跳。   京畿重地,唯一一次見過這等場面,時間倒也隔得不久。去年秋天女真人殺來時,這河道上也是流水成赤紅,但這女真人才走不久……莫非又殺回來了?   一時之間,附近都小小的騷亂了起來。   ……   天邊,最後一縷夕陽的餘燼也沒有了,荒野上,瀰漫著血腥氣。   黑色的輪廓裡,有時候會傳來呻吟聲,陳劍愚昏昏沉沉的從地上撐坐起來時,手上一片粘稠,那是附近屍體裡流出來的東西——不知道是內臟的哪一段。   劇烈的疼痛傳入腦袋,他身體顫抖著,「呵、呵……」兩聲,那不是笑,而是壓抑的哭聲。   周圍屍體漫布。   即便是行走江湖、久歷殺戮的綠林豪傑,也未必見過這樣的場面——他先前聽過類似的——女真人來時,戰場上是真正殺成了修羅場的。他能夠在綠林間打出偌大的名氣,經歷的殺陣,見過的死人也已經不少了,但是未曾見過這樣的。聽說與女真人廝殺的戰場上的景象時,他也想不清楚那場面,但眼下,能略略推想了。   綠林人行走江湖,有自己的路子,賣與帝王家是一途,不惹官場事也是一途。一個人再厲害,遇上軍隊,是擋不住的,這是普通人都能有的共識,但擋不住的認知,跟有一天真正面對著軍隊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眼見著那山崗上臉色蒼白的男子時,陳劍愚心中還曾想過,要不要找個由頭,先去挑戰他一番。那大和尚被人稱作天下第一,武藝或許真厲害,但自己出道以來,也不曾怕過什麼人。要走窄路,要出名,便要狠狠一搏,更何況對方自持身份,也未必能把自己怎樣。   而後千騎突出,兵鋒如巨浪湧來。   即便是天下第一,也只得在人群裡奔逃,其餘的人,便先後被那殺戮的浪潮捲入進去,那片刻間,空氣中瀰漫過來的夜風都像是粘稠的!後方不斷有人被捲入,慘叫聲響徹黃昏,也有眼見逃不掉要轉身一戰的,話都來不及說全,就被奔馬撞飛。而視野那頭,甚至還有見了煙火令箭才匆匆趕來的人群,目瞪口呆的看了片刻,便也加入這奔逃的人群裡了。   他是被一匹奔馬撞飛,而後又被馬蹄踏得暈了過去的。奔行的騎兵只在他身上踩了兩下,傷勢均在左邊大腿上,如今腿骨已碎,觸手血肉模糊,他明白自己已是廢人了。口中發出哭聲,他艱難地讓自己的腿正起來。不遠處,也隱約有哭聲傳出。   此時來的,皆是江湖漢子,江湖好漢有淚不輕彈,若非只是痛苦、悲屈、無力到了極致,想必也聽不到這樣的聲音。   對於江湖上的廝殺,甚至擂臺上的放對,各種意外,他們都早已預著了,出什麼事情,也大都有著心理準備。唯獨今日,自己這些人,是真被裹挾進去了。一場這樣的江湖火拼,說淺些,他們不過是旁觀者,說深些,大家想要出名,也都還來不及做什麼。大光明教主帶著教眾上來,對方擋住,就算雙方大火拼,火拼也就火拼了,頂多沾上自己,自己再出手給對方好看唄。   然而什麼都沒有,這麼多人,就沒了活路。   對於那大光明教主來說,或許也是如此,這真不是他們這個層級的遊戲了。天下第一對上這樣的陣仗,第一時間也只能拔腿而逃。回想到那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再回想到早幾日上門的挑釁,陳劍愚心中多有懊惱。但他不明白,不過是這樣的事情而已,自己這些人上京,也不過是搏個名聲地位而已,縱然一時惹到了什麼人,何至於該有這樣的下場……   光點閃動,不遠處那哭著起來的人揮手打開了火摺子,光芒漸漸亮起來,照亮了那張沾滿鮮血的臉,也淡淡的照亮了周圍的一小圈。陳劍愚在這邊看著那光芒,一時間想要說話,卻聽得噗的一聲,那光圈裡人影的胸口上,便扎進了一支飛來的箭矢。那人倒下了,火摺子掉在地上,明明暗暗了幾次,終於熄滅。   遠處,馬的身影在黑暗裡無聲地走了幾步,名叫宇文飛渡的遊騎看著那光芒的熄滅,然後又反手從背後抽出一支箭矢來,搭在了弓弦上。   黑暗裡,隱約還有人影在靜靜地等著,預備射殺倖存者或是過來收屍的人。   北面,騎兵的馬隊本陣早已遠離在返回軍營的路上。一隊人拖著簡陋的大車,經過了朱仙鎮,寧毅走在人群裡,車上有老人的屍體。   天空中星光黯淡,遊目四顧,周圍是汴梁的土地,幾名總捕匆匆的趕回汴梁城裡去了,旁邊卻還有一隊人在跟著。這些都無所謂了。   周圍的原野間、山崗上,有伏在暗中的人影,遠遠的眺望,又或是跟著奔行一陣,不多時,又隱入了原本的黑暗裡。   汴梁城。形形色色的消息傳過來,整個上層的氣氛,已經緊繃起來,山雨欲來,一觸即發。   ……   童貫在府中,已經罕見的發了兩次脾氣,下人奔跑進來時,是預備著他要發第三次脾氣的,但隨即並沒有出現這樣的情景。   「……秦、秦嗣源已經——已經死了。」   縱然是軍隊出身的下人,也費了些力氣才將這句話說完,童貫手中握著一對鐵膽,停止了轉動,眼睛也眨了眨。他顯然是能預料到這件事的,但事情確鑿之後,又讓他這樣愣了片刻。   然後吐了口氣,話語不高:「死了?被那林宗吾殺了?」   「回王爺,不是,他與其一妻一妾,乃是服毒自殺。」   「自殺。」童貫重複了一遍,過了一陣子,才道,「那他兒子怎麼樣了,秦紹謙呢?」   下人回答了這個問題。聽到那答案,童貫緩緩點了點頭,他走到一邊,坐在椅子上,「老秦哪,這個人真是……一直風生水起,到最後卻……從善如流,毫無反抗……」   不過他心中也知道,這是因為秦嗣源在一系列的過激舉動中自己堵死了自己的後路。正要感嘆幾句,又有人匆匆忙忙地進來。   「報!韓敬韓將軍已進城了!」   「哦,進城了,他的兵呢?」   「聽說,在回軍營的路上。」   童貫雙脣輕抿,皺了皺眉:「……他還敢回城。」隨後卻微微嘆了口氣,眉間神色更是複雜。   「韓將軍直接去了宮裡,據說是親自向聖上請罪去了。」   「知道了。」童貫放下手中的兩隻鐵膽,站了起來,口中彷彿在自言自語,「回來了……真是……當聖上殺不了他麼……」   聽說了呂梁義軍出動的消息後,童貫的反應是最為惱怒的。他固然是武將,這些年統兵,也常發脾氣,但有些怒是假的,這次則是真的。但聽說這騎兵隊又回來了之後,他的語氣明顯就有些複雜起來。此時譚稹、李炳文等人皆已入宮,他名義上不再掌管軍隊,過得片刻,徑直出去花園走動,表情複雜,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   皇宮,周喆從書桌後抬起目光來,望著跪在下方的韓敬。   「你當朕殺不了你麼?」   「臣自知有罪必死,請陛下降罪、賜死。」   周喆蹙起眉頭,站了起來,他方才是大步從殿外進來,坐到書桌後埋頭處理了一份摺子才開始說話,此時又從書桌後出來,伸手指著韓敬,滿眼都是怒意,手指顫抖,嘴巴張了兩下。   他沒料到對方半句辯解都沒有。殺,還是不殺,這是個問題。   「你。」他的語氣按捺下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給朕說清楚!」   「臣自知有罪,辜負陛下。此事事關軍法,韓敬不願成狡辯推諉之徒,只是此事只關係韓敬一人,望陛下念在呂梁騎兵護城有功,只也賜死韓敬一人!」   「你倒光棍!」周喆隨後吼了起來,「護城有功,你這是拿功勞來要挾朕麼——說!殺不殺你,是朕的事,朕現在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韓敬跪在下方,沉默半晌:「我等呂梁人此次出營,只為私仇殺人。」   「好,死罪一條!」周喆說道。   「我等為殺那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哼。」周喆一聲輕哼,「朕聽說過此人。他與爾等有多大的樑子,要你們全部殺出去啊!?」   韓敬再度沉默下來,片刻後,方才開口:「陛下可知,我等呂梁人,曾經過的是什麼日子。」   「……深山老林,土地貧瘠,種的東西,能收的不多。我等在雁門關附近,正處邊界之地,遼人年年打草谷,一過來,便要死人,不光死人,本就不夠吃的糧,還得被人搶走。從小到大,年年所見,都是身邊的人凍死餓死、被人殺死。陛下,韓敬這一輩子,過去幾十年,無惡不作,我殺過人,餓的時候,吃過人。呂梁山的人,不光被外面的人殺,裡面的人,也要自相殘殺,只因糧食就那樣一點,不死人,哪裡養得活人。外面說,歡歡喜喜汾河畔,湊湊呼呼晉東南,哭哭啼啼呂梁山,死也不過雁門關。陛下,臣的孃親是被餓死的,人快餓死的時候,其實是哭也哭不出來的……」   「好了。」聽得韓敬緩緩說出的這些話,皺眉揮了揮手,「這些與爾等私自出營尋仇有何關係!」   韓敬頓了頓:「呂梁山,是有大當家之後才慢慢變好的,大當家她一介女流,為了活人,四處奔走,說服我等聯合起來,與周圍做生意,最終盤活了一個寨子。陛下,說起來就是這一點事,然而其中的艱辛困苦,唯有我等知道,大當家所經歷之艱難,不僅是出生入死而已。韓敬不瞞陛下,日子最難的時候,寨子裡也做過不法的事情,我等與遼人做過生意,運些陶瓷字畫出去賣,只為一些糧食……」   「怕也運過鐵器吧。」周喆說道。   「山中鐵器不多,為求防身,能有的,我們都自己留下了,這是立身之本,沒有了,有糧食也活不了。而且,我等最恨的是遼人,每一年打草谷,死於遼人手下的同伴數不勝數,大當家的師父,當初也是為刺殺遼人將領而死。也是因此,後來陛下主持伐遼,寨中大夥都拍手稱快,又能收編我等,我等有了軍制,也是為了與外界買糧方便一些。但這些事情,我等無時或忘,後來聽說女真南下,寨中父老支持下,我等也才一齊南下。」   「……你們也不容易。」周喆點頭,說了一句。   「荒僻山野,活人不易,大當家的恩情,青木寨每個人都記在心裡。她雖是女流,於我等而言,說如生我爹孃,養我父母,卻也不為過。早兩年,那林宗吾來到山裡,說要與我等做生意,我等自然歡迎,後來卻想佔我呂梁山大權,他仗著武藝高強,要與大當家比武。其實我等居於山野,於戰場廝殺,為活命使劍,只是常事,若是將命搭上了,也只是命數使然。然而日子好過了,又怎能讓大當家再去為我等搏命。」   周喆道:「你們這樣想,也是不錯。後來呢?」   「我等勸阻,然而大當家為了事情好談,大夥兒不被逼迫太過,決定出手。」韓敬跪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那和尚使了卑鄙手段,令大當家負傷吐血,其後離開。陛下,此事於青木寨而言,乃是奇恥大辱,因此今日他出現,我等便要殺他。但臣自知,軍隊私自出營乃是大罪,臣不後悔去殺那和尚,只後悔辜負陛下,請陛下降罪。」   這御書房裡安靜下來,周喆揹負雙手,眼中思緒閃動,沉默了片刻,隨後又轉過頭去,看著韓敬。   陡然問道:「這話……是那寧毅寧立恆教你說的?」   第六四六章 寧夏催鬼語 厄夜起風雷(二)   「這話……是那寧毅寧立恆教你說的?」   御書房中,滿屋的光火照過來,聽得皇帝的這句詢問,韓敬微微愣了愣:「寧毅?」   周喆盯著他,沒有說話。   韓敬跪在那兒,表情一時間似乎也有些慌張,摸不清頭腦的感覺:「陛下,寧毅這個人……是個商人。」   「嗯,那又如何。」   「那他……是個做買賣的……」韓敬面上的表情複雜起來,似乎完全不明白周喆在此時提起寧毅的緣由,他整理了一下思緒,「不、不瞞陛下,當初呂梁山要吃的,做生意的時候,這位寧先生過來,與我呂梁山關係不錯,進京之後,我等也有往來。可……可今日之事,陛下,他……他是個商人啊……」   「他與右相關係不錯。」周喆揹負雙手,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語道,「沒錯,是朕想得岔了,他雖然不錯,卻從未真正接觸官場,不過是在人背後辦事……」   韓敬在那邊不知道該不該接話,過得一陣,周喆指了指他:「韓敬哪,就憑此次的事情,朕是真該殺你。」   韓敬縮了縮身子。   「可是你呂梁山青木寨的人,能有如此戰力,也正是因為這等情份,沒了這等血性,沒了這等草莽之氣,朕又怕爾等變得與其他人一樣了。可韓敬,無論如何,京城,是講規矩的地方,有些事情啊,不能做,要想折衷的法子,你說,朕要拿你們怎麼辦呢?」   「臣、臣……不知……請陛下降罪。」   「罪,是一定要降的!」周喆強調了一句,「但,如何讓這草莽之氣與規矩合起來,你要與朕一同想辦法。對於爾等,有些該變,有些不該,這中間拿捏在哪裡,朕還未完全想得清楚。你們這次是大罪,但是……老秦……」   他仰起頭,微微頓了頓:「老秦一家,未出京就死了。這些人迫不及待的樣子,真是令人齒冷!韓敬,你曾經在武瑞營中,跟過秦紹謙,秦紹謙如何,你心中知道吧?」   「秦將軍……臣覺得,其實是個好人……」   「是啊,是個好人。」周喆這倒沒有反駁,「朕是明白的,他對下面的人,還算不錯,可為了勝仗,他借用父親的權勢,將好東西全都收歸麾下,其它的軍隊,多受其害。他有功也有過,朕卻不能讓他功過就此抵消。這就是規矩,但此次,他父親去世了,他也被人砍得身首兩端,朕傷心又痛心,傷心於他們一家死了,痛心於……這些活著的權臣啊,勾心鬥角,置家國於無物!」   「韓卿哪,你將來,不要成了這等權臣。」   周喆吸一口氣,緩緩走到書桌旁:「你起來吧,此次的事情,朕給你補個條子。你可知,朕此次是單獨見你,譚稹、李炳文、曹方休這些人,早就來了,朕給你透個底,李炳文沒有說你壞話,他是把你當兄弟的,但其他的人,參劾你是他們的本分,你心中也不可記恨,知不知道?」   「是。」   「不是叫你起來嘛。」周喆皺了皺眉。   「罪臣不敢。」   「讓你起來就起來,不然,朕要生氣了。」周喆揮了揮手,「正有幾件事要多問問你呢。」   「謝陛下。」   韓敬這才站起來,周喆點了點頭,臉上便有點笑容了。   「聽說,這林宗吾,號稱天下第一高手?是也不是?」   「是。」韓敬點頭,「綠林之間盛傳,他那大光明教,前身便是摩尼教。而此次進京,他背後也是有人的……」   「這些東西朕心中有數,但你不要瞎攀扯。」周喆簡單地教訓了一句,待到韓敬點頭,他才滿意道,「聽說,此次進京,他身邊帶了的人,也都是高手。」   「是。」   「你們將他如何了?」   「他負傷逃遁,但麾下教眾,被我等……殺得七七八八了……」   「哈哈。」周喆笑起來,「天下第一,在朕的騎兵面前,也得抱頭鼠竄哪。你們,傷亡如何啊?」   「也有……死傷了數人……」韓敬猶豫一下,又補充,「死了五位兄弟,有些負傷的……」   周喆抿起了嘴,然後道:「都是烈士,要好好撫卹。你們雖是為大當家而私自出營,但這次,錢從宮裡出。不過,你也得跟大夥兒說好,朕是敬佩你們大當家做的事情,但這等不守規矩的事,可一不可再了,若還有下次,朕也只得像對待秦家一樣,忍痛……查辦你們。」   韓敬回答了之後,周喆才又點了點頭,微笑道:「另外有一點,朕倒是有些奇怪,你們如此愛戴陸大當家,為何每次都是你來見朕,不是那陸大當家本人呢?」   韓敬猶豫了一下:「……大當家,畢竟是女子,因而,這些事情,都是託臣下來分說……絕非對陛下不敬……」   「哈哈哈哈。」周喆豁達地笑起來,「朕明白了,朕明白了。韓卿不用著急,朕都明白的。你們大當家,是個可敬可佩的女巾幗、大英雄,朕心照了。今日之事,她若過來,我倆之間,說不定還真不好說話。呂梁山,皆是朕的子民,你們受苦多年,是朕的過失,但往事已矣,不必回頭了。如今女真猖狂,山河風雨飄搖,卻未嘗不是男兒建功之機,韓敬,你們好好為朕守這天下,朕不負你們,異日未嘗不能像廣陽郡王一般,賜爵封王……」   周喆原本對於青木寨的騎兵還有些疑惑,韓敬與陸紅提之間,到底哪個是說了算的頭領,他摸得不是很清楚,此時心中豁然開朗。呂梁山青木寨,最初自然是由那陸紅提發展起來,然而壯大之後,女子豈能統領群雄,說了算的終究還是韓敬這些人,但那陸姑娘威望甚高,寨中眾人也承她的情,對其極為敬重。   如此一來,對於韓敬這等掌實權的,自己恩威並施,對陸紅提那等被供著的,自己只要各種榮寵恩惠加上去便行了。   這些事情想得清楚,他心中頗為愉悅。先前想起那寧毅,不過是心頭靈光一閃,韓敬一臉疑惑的時候,他就後悔了。   他先前對於寧毅的感興趣,主要還是好幾次沒見到李師師,後來那次在城頭見到李師師為士兵表演,他的心中,也有著複雜的情緒。然而李師師已有了心上人,他是皇帝,豈能為此爭風吃醋。他詳細瞭解了那寧毅,一介書生,卻跑去經商,在右相麾下各種不入流的小手段折騰,心中厭惡,卻也不能不承認對方有些本領。自己既然身為帝王,便該用人無類,秦嗣源已死,異日讓他當個小丑跪在自己面前,用一用他,若犯了錯,隨手抹了便是。   自己豈會真的在意這樣的人,而即便右相倒臺,又豈會因為這樣的情緒而去順手打掉他。但他將來若做了錯事,自己也不會姑息便是。   因為這樣的情緒,他每每注意到這個名字,都不願意過多去想——想多了豈不顯得很重視他——這次在這樣正式的場合,對著重視的將領說出寧毅來,出口之後,韓敬迷惑的表情裡,他便覺得自己有些丟臉:你做下這等事情,是否是一個商人指使的。   嘖,真是掉份。   好在韓敬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心中正在緊張,應該也注意不到什麼。   在這之後,又知道了這支呂梁騎兵的大致情況,有了突破口,他情緒愉悅——如何調整這支呂梁騎兵,令他們不失野性,又能牢牢握住,甚至發展出更多的這種素質的軍隊來,這其實是近期他覺得最大的事情,因為這裡沒有成法——至於秦嗣源的死,各種權力的交替,哪怕是京畿附近鬧出這麼大的事情,各種的吃相難看,按照規矩去辦,該敲打的敲打,也就是了。   與韓敬又聊了一陣,周喆才放他回去,安撫軍心,順便給他補了個出兵的條子。至於譚稹、李炳文等人,就不安排他們在宮裡打照面了,免得又要勸架。   韓敬帶著幾名親兵輕騎出京,經過一處院落時,遠遠看見不大的靈堂已經搭起來,他微微的嘆了口氣……   他出城之後,京城之中的氣氛,儼然像是罩上一層霧氣,在這個夜裡,朦朦朧朧的讓人看不清楚。   ……   近兩千騎兵,無軍令而出營,其後在原野上殺得血流成河,這樣的事情,平素自然算是大事,眼下的情況裡,則該說是可大可小。   秦嗣源的問題,牽涉的範圍實在是太廣,京中幾個大族,幾個地位最高的臣子,要說完全脫得了干係的,實在不多。消息傳來,又有大員入宮,位於權力核心者都在猜測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至於下方,類似於陳慶和、鐵天鷹等捕頭,也早早回京,做好了大幹一番的準備。待到秦嗣源一家的噩耗傳入京城,情況顯然就更加複雜了。   這一下,上面無論要處理哪一方,顯然都有了由頭。   然而這天晚上,事情都一直繃緊在那兒,沒有後續的發展。或是皇帝還未做出決定,或是幾個權臣還在私下交涉,眾人便也觀望著風頭,不敢輕舉妄動。   朱仙鎮距離京城有三四十里的路程,秦嗣源、秦紹謙等人的死訊雖然當晚就傳入京中,屍體卻一直未至。至於這天晚上為了救秦嗣源而出動的,掌握了秦府最後力量的一幫人,也只是隨著裝屍體的馬車緩緩而行。   女真人去後,汴梁雖然再度繁華起來,但夜間還是閉上了城門。秦嗣源的屍體隨寧毅等人在凌晨到了汴梁南門外,等到清晨開門了,方才駛入城內,鐵天鷹等人早已在那兒等著了。   此時早朝已經開始,一旦事情有了定論,他便能出手拿人。寧毅等人護著屍體進來,神色冷然,似乎是不想再搞事,不久之後,便將屍首運入小小的靈堂裡。   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秦嗣源雖然蓋棺,此時敢來祭奠他的人,可能不多。天亮起來了以後,鐵天鷹則收到消息,騎兵出營的事情,被上頭輕拿輕放了。   然而這邊事情還未完,在這清晨時分,第一個過來祭奠的大員,不料竟是童貫。他進去看了秦嗣源等人的靈堂,出來時,則首先叫了寧毅,到旁邊說話。   距離靈堂不遠處的院落房間裡,對話是這樣的:   「為你之事,本王昨夜一晚都沒睡好!你瞞得了別人,瞞得過我麼。一千八百呂梁騎兵出營的事情,說與你無關?你瞞得了天下人?」   「只為救秦相一命……」   「你!救到了?」   「為當為之事,秦相的確鞠躬盡瘁,他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然而,為當為之事,他還是用錯了法子。前車之鑑,便是後車之覆!」   「卻想不到第一個過來祭奠的,會是王爺……」   「哼!本王……唉……」   「為保秦相,我用盡了法子,如今,終究功虧一簣……」   「你要說什麼?」   「秦相走之前,留下了一些東西,很多人想要。我一介商人而已,秦相走了,我留不住。東西……在這裡。」   「……你想借刀殺人!?本王統軍之人,要你這個!?」   「王爺在這裡牽扯最淺,也最不怕事。這是秦相留下來的因果,誰沾都不好,王爺要拿來用,或是拿去燒了,都隨意吧。」   「……」   鐵天鷹以為至少童貫會為了騎兵之事而震怒,然而大人物的心思他果然想不通,與寧毅私下交涉不久之後,這位王爺也是一臉平靜地走了。   對於寧毅這邊,童貫不再追究,軍隊的事,宮中有周喆給背了書,此後吩咐下來的,就只有緝拿刺殺秦嗣源的凶犯這一項了——這也是沒得拿的,刑部總捕在綠林間確實是煞星,但想要動到林宗吾這個級別,並不容易。最近幾十年來,唯一被他們動了的大宗師,只是劉大彪一人而已。   而在這其中,林宗吾也是真正的吃了大虧,他原本有京中大員撐腰,想要刺殺秦嗣源後,天下聞名,京中再高拿輕放一點,大光明教就順勢擴大到京城,誰知道迎面撞上軍隊,教中高手被殺得七七八八不說,接下來想要入京,一時半會也成了泡影。   除林宗吾外,京中幾個暗中養士的大家族,也多有損失。跑到原野上看那一場熱鬧的綠林高手,則更是淒涼得沒處說理。但在這場火拼中,暗地裡浮現出來的許多東西,也真正的讓人動容,一些早就被京城通緝的重犯,包括聖公餘孽等人的紛紛進京,似乎都是在預示著某些不好的兆頭將要來臨。   秦嗣源死後,權力的瓜分,必然也是要有一場火拼角逐,才能再度穩定下來的。   而鐵天鷹也絕不相信寧毅會在這場混亂中置身之外,他投靠了童貫或是哪邊尚在其次,重要的是,為了家中一百人,他去屠殺了半個梁山,這次的事情,他一定會回頭報復!   但由於上頭的輕拿輕放,再加上秦家人的死光,又有童貫有意無意的照拂下,寧毅這邊的事情,暫時便淡出了大多數人的視線。   此後數日,靈堂偶爾有人過來祭拜,寧毅花了些錢,在衚衕口搭起一些戲臺,又召集了手下的表演者,或是說書,或是唱戲,附近的孩子偶爾過來聽聽看看,戲臺還給發糖。這些表演倒也有分寸,多半表演讓人笑得合不攏嘴的節目,說書也絕不談及悲壯的了,只說些與世事無關的話本故事。夏日或晴或雨,有的孩子過來了,又被打聽到這是奸臣喪事的大人給拉了回去,下雨之時人不多,戲臺上的表演卻也繼續,有一次种師道過來,在夏日深深淺淺的樹蔭裡,聽得那邊二胡聲響起來,歌者在唱。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那歌聲蒼涼,襯在一片的笑語故事裡,倒顯得滑稽了,待聽到「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時,不覺落下眼淚來。夏天明媚,風雨卻蒼茫,告別一道守城的秦嗣源之後,他也要走了,帶著弟弟的遺骨,回西北去。   其餘的京中大員,便也不在乎秦嗣源死後的這點小事情。此時他仍是奸臣,不能談是非,不能談「有」,便只能說「空」了。既然談及是非成敗轉頭空,這些人也就更加將之拋諸腦後,有這等想法的人,是玩不轉政壇的。   只有鐵天鷹沒有被這樣的氛圍所迷惑,秦嗣源與秦紹謙的頭七過後,寧毅等人在不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安葬了這一家人。此時京中各項事情已經回到混亂繁忙的正規上去,刑部花大力氣調查著北上而來的摩尼教餘孽的事情,但由於最近這段時間上京的人數實在太多,京中爆發的各種案件也多,調查起來,一直都進度緩慢,但鐵天鷹還是安排了人手,監視著竹記的動向。   在大的方向上,太原淪陷後,建立黃河防線已經成為京中近期以來最大的戰略行動,要建立這麼大的防線,便要出錢出力,出錢出力,要有權利分配的事情,於是京中各個勢力,都在爭取。另一方面,右相空缺出來,新的人選未定,這也是一塊大餅——事實上,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李綱苦苦支撐的左相之位,估計也已經做不長久了。   因為有女真人的威脅,軍隊是重中之重,京中諸方大員,都在尋求革新之道,城外的武瑞營,此時已經被捧在了風口浪尖,只不過越是這樣,該怎樣對這支軍隊下手,諸方就越是謹慎。這些都是大事。寧毅在安葬了秦嗣源後,很大方向上開始傾向於童貫一系,竹記又開始動了起來,但他剛剛進入童貫的圈子,基本上,也都是在自行其是,可能要先回復自己手下竹記的活力。   由於這樣那樣的緣故,在諸多大事之中,竹記所在做的事情,就真正的顯得微不足道了,竹記成員的許多事情,一時間,似乎也顯得有些漫無目的。秦嗣源死後,寧毅的行事,也顯得奇怪了許多,鐵天鷹偶爾見他出門,看看布匹,談談生意,做些比以前更加無聊的事情,在這段時間裡,倒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刑部的事情越來越多,五月中旬快要過完的時候,宗非曉便也被調配回京了。這天中午,兩人便在寧毅最近常去的布行附近碰頭,到酒樓上,聊起最近的事情來……   第六四七章 寧夏催鬼語 厄夜起風雷(三)   「……俗語有云,人無遠慮,便必有近憂。回想最近這段時間的事情,我心中總是不安。當然,也可能是進來事情太多,亂了我的心思……」   京城五月二十。距離女真人的離去,已過了將近半年時間,道路邊的樹木葉子蔥鬱,行人來往、商販叫賣、身影如織,酒樓上方,鐵天鷹一面說話,一面與宗非曉在小包間裡的桌邊坐下了。   作為刑部總捕,也是天下凶名赫赫的高手,宗非曉身形魁梧,比鐵天鷹還要高出一個頭。因為外功出眾,他的頭上並無鬚髮,看起來凶神惡煞的,但實際上卻是外粗內細之人。鐵天鷹與他合作過數次,包括押送方七佛上京那次,兩人也是在寧毅手上著了道,因此交流起來,還算有共同語言。   時間並不充裕,兩人各自都有許多公務處理,鐵天鷹一面倒酒,一面將最近這段時間與寧毅有關的京中事態說了一番。事實上,自女真人退去以後,半年的時間過來,京中狀況,大部分都圍繞著右相府的起伏而來,寧毅身處其中,顛簸輾轉間,到如今仍舊在夾縫中生存下來,即便落在鐵天鷹眼中,情況也絕非簡簡單單的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   如今距離秦嗣源的死,已經過去了十天。京城之中,偶爾有書生在發表慷慨言辭時還會說起他,但總的來說,事情已過去,奸臣已伏誅,大部分人都已經開始向前看了。此時回頭,許多事情,也就看的愈發清楚一些。   「……寧毅此人,京中諸公多因他的身份有所輕視,然而在右相手下,這人機智頻出。回首去年女真來時,他直接出城,後來堅壁清野,到再後來的夏村之戰,都有出過大力。若非右相忽然倒臺,他也不致一蹶不振,為救秦嗣源,甚至還想辦法出動了呂梁騎兵。我看他手下佈置,原本想走,此時似乎又改變了主意,不管他是為老秦的死還是為其它事情,這人若然再起,你我都不會好過……」   常年行走綠林的捕頭,平日裡樹敵都不會少,但綠林的仇怨不比朝堂,一旦留下這樣一個對頭上了位,後果如何,倒也不用鐵天鷹多說。宗非曉在接手密偵司的過程裡差點傷了蘇檀兒,對於眼前事,倒也不是沒有準備。   「先前那次交手,我心中也是有數。其實,亳州的事情之前,我便安排人了人手進去了竹記。」宗非曉說著,皺了皺眉,「只是,竹記先前依託於右相府、密偵司,其中有些事情,外人難知,我安排好的人手,也未曾進過竹記核心。只是最近這幾天,我看竹記的動向,似是又要折回京城,他們上方流出風聲,說如今的大東家成了童貫童王爺,竹記或者改名、或者不改,都已無大礙。」   「我看怕是以狐假虎威居多。寧毅雖與童王爺有些來往,但他在王府之中,我看還未有地位。」   「他原是秦嗣源一系,縱然投誠,童王爺又豈會立刻信任他。但以童王爺的勢力,這寧毅要經營生意上的事,一定是暢通無阻的。而且……」宗非曉微微有些猶豫,終於還是說道,「鐵兄,似秦嗣源這樣的大官倒臺,你我都看過多次了吧。」   「嗯。」鐵天鷹點了點頭,「不少了。」   坐在那邊的宗非曉笑了笑:「是啊,那大員倒臺之後的情景,你我也已經熟悉了。那些大員的子弟啊、幕僚之流,確實也有被人放過,或是攀上其它高枝,平安過度的。然而,人一生經歷過一兩次這樣的事情,心氣也就散了。這些人啊,不乏有你我抓緊牢裡,後又放出來的,跑來找你我尋仇的,能有幾個,頂多,在輕慢過他的牢頭面前張揚一番罷了,再往上,往往就不好看了。」   「畢竟說到底,這些人即便保下命來,身份之上,總是要遭人白眼猜忌。如今右相案風波剛過,這寧毅縱然一腔熱血,該有的手段,在他調動騎兵之後也要用完了吧。他或許有些好處給王爺,莫非王爺就不防他?真的重用他?所以啊,他如今才是不敢亂來、節外生枝的人……」   宗非曉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你我二人,皆已是總捕,往上一步,由草莽入官場,倒只能算是個說不得的小吏,但在如今位子上,要你我辦事之人,何曾少過。這寧毅嘛,往上一步,便是王府的人了,他在相府中,便未高看過我等,到了王府……嘿,說句實在話,如今他是穿鞋的,我是光腳的。我動了他女人又如何,若是豁出去了與我死磕,我或許難以倖免,他能討得了好去?我就不信了。」   他滿是橫肉的臉上冷冷一笑,拈了顆米糕扔進嘴裡:「自古以來,橫的怕愣的,我進得京來,便有所準備。他若真要鬧事,不用他來找我,我先去找他,大不了同歸於盡,他家大業大、女人又多,我看是我怕他還是他怕我。鐵兄,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鐵天鷹便也笑起來,與對方幹了一杯:「其實,鐵某倒也不是真怕多少事情,只是,既然已結了樑子,眼下是他最弱的時候,總得找機會弄掉他。其實在我想來,經此大事,寧毅這人要麼是真的安分下來,要麼,他想要報復,首當其衝的,必不是你我。若他圖得大,說不定目的是齊家。」   「齊硯。」宗非曉點了點頭。   鐵天鷹道:「齊家在北面有大勢力,要說起來,大光明教實際上是託庇於此,在京中,齊硯與樑師成樑大人,李邦彥李大人,甚至與蔡太師,都有交好。大光明教吃了這麼大一個虧,若非這寧毅反投了童王爺,說不定也已被齊家報復過來。但眼下只是局勢緊張,寧毅剛加入王府一系,童王爺不會許人動他,一旦時間過去,他在童王爺心中沒了地位,齊家不會吃這個啞巴虧的,我觀寧毅以往行事,他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宗非曉點點頭,想了想又笑起來:「大光明教……聽綠林傳言,林宗吾想要北上與心魔一戰,結果直接被騎兵追到朱仙鎮外運糧河邊,教中高手去得七七八八。他找到齊家發脾氣,料不到自己聚眾北上,竟遇上軍隊殺來,齊家也傻了眼。呵呵……」   「寧毅為救秦嗣源,是花了血本的,可惜晚到一步,否則我等也不至於忙成這樣。不過話說回來,林宗吾也不會輕易放過他。」有關於那天騎兵出動的事情,上頭算是輕拿輕放了,但對於秦嗣源的死,皇帝固然不上心,下方還是有著許多的動作,包括幾名中層官員的落馬,對綠林人士的抓捕,上方的輕描淡寫,到了下面,是掀起了一小股的腥風血雨的。   兩人說到這裡,窗外的樹梢上,有鳥兒鳴叫,透過窗戶往外看去,不遠處街邊的一個布坊門口,寧毅一行人正下了馬車,從那兒進去。鐵、宗二人便都看了一眼,鐵天鷹揚了揚下巴。   「秦嗣源去後,據說留了好些人的罪行罪證,也有各傢俬密,原本預做復起之本。如今該是由他交到了童王爺手裡,驅虎吞狼、借刀殺人,他因此才得童王爺庇護,但好在軍隊一系向來霸道,真要嘁紛爭,未必用得著這些東西。童王爺也未必不能識破他的心機。」   「趁他病要他命。」宗非曉點了點頭,「我也懶得千日防賊,入了竹記內部的那幾人若是真探得什麼消息,我會知道怎麼做。」   「這些事情,也就是與宗兄打個招呼,宗兄自然明白如何處理。這一邊,我雖事多,也還在盯著他,宗兄可知緣由?」   宗非曉想了想:「聽聞,劉西瓜、陳凡等人進京了。樊重與他們打了個照面。」   「嗯。寧毅這人,手段凌厲,結怨也多,當初他親手斬了方七佛的人頭,兩邊是不死不休的樑子。如今霸刀入京,雖還不知道圖謀些什麼,若有機會,卻必然是要殺他的。我在旁邊看著,若劉西瓜等人斬了他,我也好將這些人再揪出來。」   「呵呵,那倒是個好結果了。」宗非曉便笑了起來,「其實哪,這人結怨齊家,結怨大光明教,結怨方匪餘孽,結怨無數世家大族、綠林人物,能活到現在,真是不易。此時右相倒臺,我倒還真想看看他接下來如何在這夾縫中活下去。」   兩人隨後又繼續說笑了幾句,吃了些東西,方才離去。   一如宗非曉所言,右相一倒,暴露出來的問題便是寧毅結怨甚多,這段時間縱然有童貫照拂,也是竹記要夾著尾巴做人做事的時候。宗非曉已經決定了有機會就釘死對方,但對於整個事態,並不擔心。   他此次回京,為的是分擔這段時間涉及綠林、涉及刺殺秦嗣源、涉及大光明教的一些案子——當然,大光明教並未進京,但因為秦嗣源在京畿之地被殺影響惡劣,幾名與齊家有關的官員便受到波及,這是皇上為表現權威而特意的打壓。   當然,這也是因為於這次交鋒中落了下風留下的後果。假如林宗吾殺了秦嗣源,後來又幹掉了心魔,或是拿到了秦嗣源留下的遺澤,接下來這段時間,林宗吾可能還會被通緝,但大光明教就會順勢進京,幾名與齊家有關的官員也不至於太慘,因為這代表著接下來他們行情看漲。但如今童貫佔了便宜,齊家、樑師成、李邦彥一系吃了癟,幾名官員也就順勢進了大牢,雖說罪名不同,但這些人與接下來完善黃河防線的任務,都有著多多少少的關係。   這便是官場,權力交替時,鬥爭也是最激烈的。而在綠林間,刑部已經像模像樣的拿了不少人,這天晚上,宗非曉審訊人犯審了一晚上,到得第二天下午,他帶著手下出了刑部,去幾名犯人的家中或是落腳點探查。中午時分,他去到一名綠林人的家中,這一家位於汴梁西側的三槐巷,那綠林人家中簡陋破舊,丈夫被抓之後,只剩下一名婦人在,眾人勘察一陣,又將那婦人審問了幾句,方才離開,離開後不久,宗非曉又遣走隨從,折了回來。   那綠林人被抓的原因是懷疑他暗中信奉摩尼教、大光明教。宗非曉將那婦人叫回房中,反手關上了門,房間裡短暫地傳出了女子的哭叫聲,但隨著片刻的耳光和毆打,就只剩下求饒了,之後求饒便也停了。宗非曉在房裡肆虐發洩一番,抱著那婦人又好生安撫了片刻,留下幾塊碎銀子,才心滿意足地出來。   這天下午,他去聯繫了兩名打入竹記內部的線人探聽情況,整理了一下竹記的動作,倒是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晚上他去到青樓過了半晚,凌晨時分,才到刑部大牢將那婦人的丈夫提出來用刑,無聲無息地弄死了。   京中在女真人肆虐的半年後,許多弊病都已經顯現出來,人手的不足、事物的繁多,再加上三教九流的人不斷入京,關於綠林這一片,向來是幾名總捕的自留地,上頭是不會管太多的:反正這些人平日裡也是打打殺殺、無法無天,他們既然將不守法當飯吃,那死了也就死了。宗非曉在刑部多年,對於這些事情,最是駕輕就熟,往日裡他還不會這樣做,但這一段時間,卻是毫無問題的。   這樣的消遣過後,他睡了一陣,上午繼續審案,下午時分,又去到三槐巷,將那婦人叫去房中凌虐了一番。那婦人雖然家中貧寒,疏於打扮,但脫光之後感覺倒還不錯。宗非曉愛她哭叫的樣子,此後幾日,又多去了幾次,甚至動了心思,將她收為禁臠,找個地方養起來。   京中大事紛紜,為了黃河防線的權力,上層多有爭奪,每過兩日便有官員出事,此時距離秦嗣源的死不過半月,倒是沒有多少人記起他了。刑部的事情每日不同,但做得久了,性質其實都還差不多,宗非曉在負責案件、敲打各方勢力之餘,又關注了一下竹記,倒還是沒有什麼新的動靜,只是貨物往來頻繁了些,但竹記要再度開回京城,這也是必要之事了。   時間到的五月二十七,宗非曉手頭又多了幾件案子,一件是兩撥綠林豪客在街頭決鬥廝殺,傷了路人的案件,需要宗非曉去敲打一番。另一件則是兩名綠林大俠決鬥,選上了京城富戶呂員外的院子,欲在對方宅邸屋頂上廝殺,一方面要分出勝負,另一方面也要避開呂員外家家丁的抓捕,這兩人手頭功夫確實厲害,結果呂員外報了案,宗非曉這天下午過去,費了好大力氣,將兩人抓捕起來。   將那兩名外地俠客押回刑部,宗非曉眼見無事,又去了三槐巷,逼著那婦人做了頓吃的,傍晚時分,再領了七名捕快出京,折往京城西面的一個小山崗。   那地方距離京城不遠,名叫護崗,原本是因為附近的驛站而繁榮起來,形成了一個有十多個商鋪的聚居區,女真人來時,這裡一度被毀,如今又重新建了起來。竹記的一個大院也坐落在這邊,此時已初步重建,被利用了起來。   來到崗上,宗非曉讓其他七名捕快先去吃些東西,約好了回來見面的大概時間,他從崗上走出,轉了個彎,折往大約百丈之外的一處房舍。   因為先前女真人的破壞,此時這房舍是由竹木簡陋搭成,房間裡黑著燈,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人,宗非曉進去後,才有人在黑暗裡說話。這是例行的見面,然而待到房間裡的那人說話,宗非曉整個人都已經變得可怕起來。   他魁梧的身形從房間裡出來,天空沒有星光,遠遠的,稍高一點的地方是護崗街市上的燈火,宗非曉看了看四周,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快步卻無聲地往護崗那邊過去。   走出十餘丈,後方陡然有細碎的聲音傳了過來,遠遠的,也不知是動物的奔跑還是有人被打倒在地。宗非曉沒有回頭,他牙關一緊,雙目暴張,發足便奔,才踏出第一步,周圍的黑暗裡,有人影破風而來,這漆黑裡,人影翻騰如龍蛇起陸,洪波湧起!   宗非曉右手猛然拔出鋼鞭,照著衝過來的人影之上打過去,噗的一下,草莖飛騰,竟是個被長槍穿起來的稻草人,但他武藝高強,江湖上甚至有「打神鞭」之稱,稻草人爆開的同時,鋼鞭也掃中了刺來的長槍,與此同時,有人撲過來!有長鞭橫掃,纏住了宗非曉的左手,刀光無聲衝出!   長鞭繃的一下,將左邊的遠處的黑影拉得飛撲在地,右邊撲來的人也被撞飛,宗非曉的身體與一名駝背刀客擦肩而過,他的人頭還在空中旋轉,壯碩的身體如戰車般踏踏踏踏衝出五步,倒在地上不動了。   黑暗裡的駝子將人頭撿起,拿個袋子兜了,四周還有人影過來,他們聚在那無頭屍體旁看了一下,宗非曉使的是雙鞭,但方才他只抽出單鞭,只見他的左手上正捏著一枚煙花令箭,還保持著想要放出去的手勢。   不遠處,護崗那邊一條街上的點點燈火還在亮,七名捕快正在其中吃喝、等著他們的上司回來,黑暗中,有一道道的身影,往那邊無聲的過去了。   這些捕快從此再也沒有回到汴梁城。   同一時刻,北面的黃河岸邊,延綿的火把正在燃燒,民夫與士兵們正將土石運上大堤。一方面夏季汛期已至,人們必須開始加固堤防,另一方面,這是接下來鞏固黃河防線的先期工程,朝堂政局的目光,都聚集在這裡,每日裡,都會有大員過來附近巡視。   再往北一點,齊家老宅裡,名叫齊硯的大儒已經發了脾氣,黑夜之中,他還在埋頭寫信,隨後讓可信的家衛、幕僚,上京辦事。   京城之中,李綱走出房間,坐了一會兒,看著幕僚那邊的院落還亮著燈光,他的眼中,有著憋屈與悲壯的光芒,但他雙手握拳,過得片刻,想到了什麼,又回房處理公務了。   秦檜正在待客,夜晚的光芒的,他與過來的兩人相談甚歡。朝堂之中,由他繼任右相的風聲,已經越來越多了,但他知道,李綱即將下臺,在他的心中,正考慮著有沒有可能直接上手左相之位。   童府,童貫正與譚稹等人議論著各種事情,李炳文也在下方,如今廣陽郡王府最主要的是兩件事,第一件,由李炳文等人真正掌控好武瑞營,第二件,黃河防線既為預防女真人而做,理應由軍隊直接掌控。上一次在太原,童貫明白軍隊戰力,棄城走了,這一次,他希望能夠真真正正,毫無制掣地做好一件事情。   「老秦走後,留下來的這些東西,還是有用的,希望能夠用好他,黃河若陷,汴梁無幸了。」   「那寧立恆心懷叵測,卻是欲以此借刀殺人,王爺不可不防。」   「我自然知道,寧毅這人,已再無它法可想,他希望我以此針對其他人,我欲用它來做好事情。重要的是,這是出自本王之意,又何必在乎他的小小願望呢。明日我再讓人去李邦彥府上打個招呼,他若不讓步,我便不再忍他了。」   作為武朝統軍大將,他已經見慣了豬隊友,也已經受夠豬隊友了,這一次武朝危殆,他希望力挽狂瀾,這也將是他最後的榮光。   所有人都有事情做,由京城輻射而出的各個道路、水路間,成千上萬的人因為各種的理由也正在聚往京城。這期間,一共有十三支隊伍,他們從同樣的地方發出,而後以不同的方式,聚向京城,此時,這些人或是鏢師、或是商隊,或是結伴而上的匠人,最快的一支,此時已過了許昌,距離汴梁一百五十里。   這是一支兩百多人組成的大商隊,此時在山間紮營,營地一端的草地上,有兩個年輕人正在低聲說話。   「小封哥,你說,京城到底長什麼樣子啊?」   「我怎麼知道。」頜下長了短短鬍鬚,名叫卓小封的年輕人回答了一句。   「小封哥你們不是去過杭州嗎?」   「杭州又不是京城。」   「俺從小就在山裡,也沒見過什麼大地方,聽你們說了那些事情,早想看看啦,還好這次帶上俺了,可惜路上路過那幾個大城,都沒停下來仔細瞧瞧……」   「你若再嘮叨,便不帶你去了。」   「唔,不說了。」那位淳樸的山裡來的小夥子閉了嘴,兩人坐了一會兒。卓小封只在草地上看著天空稀疏的星星,他懂的東西很多,說話又有道理,武藝也好,山裡的年輕人都比較崇拜他,過得片刻,對方又低聲開口了。   「小封哥,我就問一句,這次上京,咱們能見到那位教你本事的老師了,是不是啊?」   卓小封目光一凝:「誰告訴你這些的?」   「隊裡、隊裡有人在說,我……我私下裡聽到了。」   「誰說的!?」卓小封站了起來,「說了禁口令,你們全當廢話了嗎?立刻帶我去把人找出來!」   「小、小封哥……其實……」那年輕人被嚇到了,結巴兩句想要辯解,卓小封皺著眉頭:「這件事不開玩笑!馬上!立刻!」   天空星光黯淡,兩人一前一後,走入了營地,引起了一小股的動靜,隨後又平息下來。   夏日的暖風帶著讓人安心的感覺,這片大地上,燈火或稀疏或延綿,在女真人去後,也終於能讓人平靜下來了,無數人的奔走忙碌,無數人的各行其是,卻也算是這片天地間的本質。京城,鐵天鷹正在礬樓當中,與一名樑師成府上的幕僚相談甚歡。   已沒有多少人在意的寧府,書房之中同樣暖黃的燈光裡,寧毅正坐在桌前手指有規律地敲打著桌面,計算著從蘇檀兒落水消息傳來後,就在計算的許多東西、以及需要查補的許多漏洞、預案。   祝彪從門外進來了。   「方才在城外……殺了宗非曉。」   寧毅望著他,微微有些迷惑,然後才正視起來,皺了眉頭。   「為何要殺他,你們多事……」   祝彪附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事情的緣由。寧毅不再多說了,燈火中,只是眉頭蹙得更緊了些,他敲打著桌面,過得片刻。   「節外生枝了,你們……」   他吩咐了一些事情,祝彪聽了,點頭出去。夜裡的燈火依然寧靜,在城市之中延綿,等待著新的一天,更多事情的發生。   第二天,鐵天鷹便將知道宗非曉消失的事情,與此同時,成百上千的人,還在一刻一刻地、無聲拉近與京城的距離,等待著匯聚的一瞬……   第六四八章 天行有常 人心無度(上)   「刑部來文了,說懷疑你殺了一個叫做宗非曉的捕頭。」   大雨嘩啦啦的下,廣陽郡王府,從敞開的窗戶裡,可以看見外面庭院裡的樹木在暴雨裡化為一片深綠色,童貫在房間裡,輕描淡寫地說了這句話。   「我聽說了。」寧毅在對面回答一句,「此時與我無關。」   「我想也是與你無關。」童貫道,「早先說這人與你有舊,差點使得你妻子出事,但後來你妻子平安無事,你即便心中有怨,想要報復,選在這個時候,就真要令本王對你失望了。刑部的人對此也並無把握,不過敲山震虎罷了,你不用擔心太過。」   童貫說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今日本王叫你過來,是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與你商議。」   「請王爺吩咐。」   「武瑞營。」童貫說道,「該動一動了。」   「這是軍務……」寧毅道。   「本王知道這是軍務,你也不用跟本王打馬虎眼,打夏村那一仗的時候,你在武瑞營中,我知道,軍中後勤運籌,都是你在做。你是有些威信的。」   寧毅面色不改:「但王爺,這畢竟是軍務。」   「你倒是懂分寸。」童貫笑了笑,這次倒有些讚許了,「不過,本王既然叫你過來,先前也是有過考慮的,這件事,你稍微出一下面,比較好一點,你也不用避嫌太過。」   「是。」寧毅這才點頭,話語之中殊無喜怒,「不知王爺想怎麼動。」   「你不用擔心,只是由小的地方動起。」童貫道,「說句實在話,武瑞營能打,這很難得。這半年以來,陛下也好,我也好,朝中諸公也好,都不欲亂動它。你看,此時在京城外的其餘幾支軍隊,現在都到黃河邊去圈地盤去了,唯有武瑞營仍舊放在這邊操練修整,我等要的,是武瑞營的內蘊,不欲隨便拆了他,使他成了與其他軍隊一般的東西。」   這位身材高大,也極有威嚴的異姓王在書桌邊頓了頓:「你也知道,最近這段時間,本王不光是在乎武瑞營,對李炳文,也是看得很嚴的,其他軍隊的一些習氣,本王不許他帶進去。類似虛擴吃空餉,搞圈子、拉幫結派,本王都有警告過他,他做得不易,戰戰兢兢,沒有讓本王失望。但這段時間以來,他在軍中的威信,可能還是不夠的。過去的幾日,軍中幾位將領陰陽怪氣的,很是給了他一些氣受。但軍中問題也多,何志成私下受賄,而且在京中與人爭奪粉頭,私下械鬥,與他械鬥的,是一位閒散王爺家的兒子,現在,事情也告到本王頭上來了。」   「王爺的意思是……」   「軍中的事情,軍中處理。何志成是難得的將才,但他也有問題,李炳文要處理他,當眾打他軍棍。本王倒是不怕他們反彈,但是你與他們相熟。譚大人建議,最近這段時間,要對武瑞營大改小動之類的,你可以去跟一跟。本王這裡,也派個人給你,你見過的,府中的沈重,他跟隨本王多年,辦事很有能力,有些事情,你不方便做的,可以讓他去做。」   童貫的臉上帶著些許微笑,一面說著,一面看寧毅的表情。但寧毅的臉上並沒有表現出什麼不豫的神色,拱手答應了:「是。」   「具體的安排,沈重會告訴你。」   寧毅再度回答了是,隨後見童貫沒有其它的事情,告辭離去。只是在臨出門時,童貫又在後方開了口:「立恆哪。」   「是。」寧毅回過頭來。   童貫坐在書桌後看了他一眼:「王府之中,與相府不同,本王武將出身,麾下之人,也多是軍隊出身,務實得很。本王不能因為你自相府來,就給你很高的位子,你做出事情來,大夥兒自會給你相應的地位和尊敬,你是會做事的人,本王相信你,看好你。軍中就是這點好,只要你做好了該做之事,其它的事情,都沒有關係。」   他說著,將刑部發來的公文扔進了旁邊垃圾桶裡。   寧毅看著那動作,點了點頭,童貫笑了笑:「去吧。」   待到寧毅離開之後,童貫才收斂了笑容,坐在椅子上,微微搖了搖頭。   雖然曾經很重視右相府留下來的東西,也曾經很重視相府的這些幕僚,但真正進了自己府上以後,終究還是要一步一步的做過來。這個小商人以前做過不少事情,那是因為背後有右相府的資源,他代表的,是秦嗣源的意志,一如自己手下,有許多的幕僚,給予權力,他們就能做出大事來。但無論是什麼人,隊還是要排的,否則對其他人如何交代。   對方既然過來,便也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進入自己的這個圈子,先肯定是要打壓,要折去傲氣,若是經歷不了這個的人,便也不堪大用。譚稹一直針對他,是太過高看他了。不過現在看來,這年輕人倒也還算懂事,若是打磨幾年,自己倒也可以考慮用一用他。   這也是所有人的必經過程,如果這人不是這樣,那基本就是在挑戰他的權威和忍耐。但坐在這個位子上這麼多年,看見這些人終究是這個樣子,他也多少有些失望,有些人,隔得遠了,看起來做了許多事情,到了近處,其實也都一樣。秦府中出來的人,與旁人終究也是無異的。   雨還在下,寧毅穿過了稍顯昏暗的廊道,幾個王府中的幕僚過來時,他在旁邊微微讓了讓道,對方倒也沒怎麼理會他。   在王府之中,他的位子算不得高——其實基本上並沒有被容納進來。今天的這件事,說起來是讓他做事,實際上的意義,倒也簡單。   李炳文要處理何志成,讓自己過去露露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相當於一個人當了漢奸,而後皇軍讓他去跟鄉親們說話一樣,既是自汙,又是割裂。這或許是因為,童貫認為自己在武瑞營中有些關係和位子,而他是不可能容忍自己在武瑞營中有影響力的,這也是常理,至於那位王府侍衛頭領沈重,則是安排過來監視自己的。   相對於秦嗣源等人死前經歷的事情,這倒也算不了什麼了。   不久之後他過去見了那沈重,對方頗為高傲,朝他說了幾句訓誡的話。由於李炳文對何志成動手在明天,這天兩人倒不用一直相處下去。離開王府之後,寧毅便讓人準備了一些禮品,晚上託了關係,又冒著雨,專程給沈重送了過去,他知道對方家中狀況,有妻兒小妾,專程針對性的送了些香粉香水等物,這些東西在眼下都是高級貨,寧毅託的關係也是頗有分量的武人,那沈重推脫一番,終於收下。   第二天再碰面時,沈重對寧毅的臉色仍然冰冷,警告了幾句,但內裡倒是沒有刁難的意思了。這天上午他們來到武瑞營,關於何志成的事情才剛剛鬧起來,武瑞營中此時五名統兵將領,分別是劉承宗、龐六安、李義、孫業、何志成。這五人原本雖來自不同的隊伍,但夏村之戰後,武瑞營又沒有立刻被拆分,大夥兒關係還是很好的,見到寧毅過來,便都想要來說事,但看見一身王府侍衛打扮的沈重後,便都猶豫了一下。   與幾人一一閒聊了幾句,不敢說什麼敏感的話。李炳文的親衛這才穿過軍營,拿了何志成,李炳文集合軍隊,當眾斷案,要打他軍棍,孫業等人抗議一番,但李炳文心意已決。軍中不少人都偷偷地往寧毅這邊瞧,但寧毅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如果在平時,李炳文要處理何志成,或許還真要引起亂子,然而寧毅站在旁邊,武瑞營中無人敢發作,不少人眼中只是迷惘,待到何志成被當眾打了軍棍,軍陣之中才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望向寧毅的目光也有些變了。   李炳文先前知道寧毅在營中多少有些存在感,只是具體到什麼程度,他是不清楚的——若真是清楚了,說不定便要將寧毅立刻斬殺——待到何志成捱打,軍陣之中竊竊私語響起來,他撇了撇旁邊站著的寧毅,心中多少是有些得意的。他對於寧毅當然也並不喜歡,此時卻是明白,讓寧毅站在一旁,與右相秦嗣源被人潑糞的感覺,其實也是差不多的。   他心中得意,表面上自然一臉肅穆,待到軍棍快要打完,他才在臺上大喝出來:「全都安靜!在議論什麼!」   軍陣中稍稍安靜下來。   何志成當眾捱了這場軍棍,背後、臀後已是鮮血淋淋。軍陣解散之後,李炳文又與寧毅笑著說了幾句話——他倒也不敢多做些什麼了,不遠處呂梁山的騎兵隊伍正在看著他,中小將領又或是韓敬這樣的頭目也就罷了,那個名叫陸紅提的大當家冷冷望著這邊的眼神讓他有些不寒而慄,但對方畢竟也沒有過來說什麼。   離開武瑞營大門,回望軍營,有些士兵還在朝這邊望過來,其中想必有不少人在私下議論或是謾罵了。轉過身,沈重對他的表情倒是好了許多,微微帶了些笑容了,今天的任務完成得不錯,他對寧毅的上道也頗為欣賞,送禮收禮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寧毅不光送了禮,今天在軍營當中,他也沒有對其他人說半句亂七八糟的話,這就是懂事的人,若是眼下還想在軍營中留些好關係,那就是取死之道了。   一行人折回汴梁城,待到軍營看不到了,寧毅才讓隨行的祝彪捧來一個盒子:「俗話說,寶刀贈英雄,我在王府中打聽過,沈兄武藝高強,是王府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兄弟前些時日尋到一把寶刀,欲請沈兄品鑑一番。」   武人對兵器都有愛好,那沈重將長刀拿出來把玩一番,稍稍稱讚,待到兩人在城門口分開,那寶刀已經靜靜地躺在沈重回去的馬車上了。   昨日是暴雨,今天已經是陽光明媚,寧毅在馬背上抬起頭,微微眯起了眼睛。後方眾人靠近過來。沈重乃是王府的侍衛頭領,對於寧毅的這些侍衛,是有些瞧不起的,自然也有幾分頤指氣使的做派,眾人倒也沒表現出什麼情緒來,只待他走後,才不動聲色地吐了口唾沫。   對於何志成的事情,昨夜寧毅就清楚了,對方私底下收了些錢是有的,與一位王爺公子的護衛發生械鬥,是由於議論到了秦紹謙的問題,起了口角……但當然,這些事也是沒法說的。   既然童貫已經開始對武瑞營動手,那麼由淺入深,接下來,類似這種上臺被批鬥的事情不會少,只是明白是一回事,真發生的事情,未必不會心生惆悵。寧毅只是面上沒什麼表情,待到快要進城們時,有一名竹記護衛正從城內匆匆出來,見到寧毅等人,騎馬過來,附在寧毅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寧毅的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微微的點了點頭。   那不過是一批貨到了的普通消息,即便旁人聽到,也不會有什麼波瀾的。他畢竟是個商人。   馬隊隨著熙熙攘攘的入城人群,往城門那邊過去,陽光傾瀉下來。不遠處,又有一道在城門邊坐著的身影過來了,那是一名三十多歲的藍衫書生,消瘦孑然,顯得有些寒酸,寧毅翻身下馬,朝對方走了過去。   「成兄,真巧,怎麼在這裡?」   來人是成舟海,他此時也拱了拱手。   「聽人說你去了武瑞營,我欲去尋你,走到城門累了,所以先歇歇腳。」   「午時快到,去吃點東西?」   「也好。」   成舟海欣然答應,兩人進得城去,在附近一家不錯的酒樓裡坐下了。成舟海自太原倖存,回來以後,正遇上秦嗣源的案子,他一身是傷,僥倖未被攀扯,但此後秦嗣源被貶身死,他有些心灰意冷,便淡出了先前的圈子。寧毅與他的關係本就不是非常親近,秦嗣源的葬禮之後,聞人不二心灰意冷離開京城,寧毅與成舟海也未曾再見,想不到今天他會故意來找自己。   點了菜餚之後,寧毅給他倒了一杯茶:「成兄找小弟有事?」   「是有件事,想要問問立恆。」   「成兄請說。」   寧毅笑著抬了抬手,然後,成舟海也在對面抬起頭來。   「我想問問,立恆你到底想幹什麼?」   自太原回來之後,他的情緒或是悲憤或是頹喪,但此時的目光裡反應出來的是清晰和銳利。他在相府時,用謀激進,說是謀士,更近於毒士,這一刻,便終於又有當時的樣子了。   寧毅雙手交疊,笑容未變,只微微的眯了眯眼睛……   第六四九章 天行有常 人心無度(下)   「我想問問,立恆你到底想幹什麼?」   酒樓的房間裡,響起成舟海的聲音,寧毅雙手交疊,笑容未變,只微微的眯了眯眼睛。   能夠跟隨著秦嗣源一道辦事的人,心性與一般人不同,他能在這裡如此認真地問出這句話來,自然也有著不同以往的意義。寧毅沉默了片刻,也只是望著他:「我還能做什麼呢。」   「老師下獄之後,立恆原本想要抽身走人,後來發現有問題,決定不走了,這中間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我猜不出來。」成舟海拿著茶杯轉了轉,「我與立恆相處不久,但對於立恆行事手腕,也算有些認識,你見事有不諧,投靠童貫,若只為求存,我也就不說今日這些話了。」   他心中有想法,但即便沒有,成舟海也從不是個會將心思表露在臉上的人,話語不高,寧毅的語氣倒也平靜:「事情到了這一步,相府的力量已盡,我一個小商人,竹記也被動得七七八八,不為求存,還能為什麼呢。」   「我不知道,但立恆也不必妄自菲薄,老師去後,留下來的東西,要說有所保存的,就是立恆你這邊了。」   「多數交給廣陽郡王了。」   「那也是立恆你的選擇。」成舟海嘆了口氣,「老師一生為國為民,自他去後,雖樹倒猢猻散,但總還是留下了一些人情。過去幾日,聽說刑部總捕頭宗非曉失蹤,另一位總捕鐵天鷹懷疑是你下手,他與齊家幕僚程文厚聯繫,想要齊家出面,為此事出頭。程文厚與大儒毛素關係極好,毛素聽說此事之後,過來告訴了我。」   寧毅沉默片刻:「成兄是來警告我這件事的?」   成舟海不置可否:「我知道立恆的本事,如今又有廣陽郡王照拂,問題當是不大,這些事情,我有告知寧恆的道義,卻並不怎麼擔心。」他說著,目光望了望窗外,「我怕的是,立恆你如今在做的事情。」   房間裡沉默下來,成舟海的聲音,隨後低緩地響起。   「自老師出事,將所有的事情都藏在了背後,由走變成不走,竹記背後的動向不明,但一直未有停過。你將老師留下來的那些證據交給廣陽郡王,他或許只以為你要借刀殺人,心中也有提防,但我卻覺得,未必是如此。」   「有些事情是陽謀,動向給了王爺,他就算心中有提防,也免不了要用。」   成舟海搖了搖頭:「若只是這樣,我倒是想得清楚了。可立恆你從來不是個這樣小家子氣的人,你留在京城,即便要為老師報仇,也不會只是使使這等手段,看你過往行事,我知道,你在綢繆什麼大事。」   微頓了頓:「宗非曉不會是你殺的,一個小小的總捕頭,還入不了你的法眼,就算真要動他,也不會選在第一個,我懷疑你要動齊家,動大光明教,但或許還不止如此。」成舟海在對面抬起頭來,「你到底怎麼想的。」   寧毅看了他片刻,誠懇答道:「只是自保而已。」   成舟海表情未變。   寧毅道:「我原本只是想走的,後來忽然發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等尚在京城,鐵天鷹這些人便在打我的主意,我與綠林、與世家結怨無數,暗中動了心思但是未曾出手的又有多少。試想我回去江寧,成國公主府暫時庇護於我,但康賢也已經老啦,他庇護得了多久,到時候,鐵天鷹、宗非曉這些人還是要找上門來,若求自保,那時我還是得去找個高枝攀攀,因此,童王爺過來祭奠秦相那日,我順勢就把東西交出去了。其時我尚有選擇,總算是一份功勞。」   「有些時候上了臺,問題在於下不去。」寧毅將後背緩緩靠在椅子上,雙手交握著放下來了,「我將東西交給廣陽郡王,他總是要承我一份情的,而且他是軍隊系統的人,這些人最不講道理,旁人若要動我,跟我在其他人的旗下,辦法就大有不同,但我入了這一邊,與他們的衝突,也是最少。在廣陽郡王府待一段時間,我低眉順目一點,王爺自然會覺得我不過爾爾,他的注意力不再放過來的時候,我一個經商的,就也能往南面抽身,頂多每年郡王大壽,我叫人送來幾車賀禮,如此一來,各取所需。我也總算是借坡下驢。」   他語氣平淡,說的東西也是合情合理,事實上,聞人不二比寧毅的年紀還要大上幾歲,他經歷此時,尚且心灰意冷,就此離京,寧毅此時的態度,倒也沒什麼奇怪的。成舟海卻搖了搖頭:「若真是如此,我也無話可說,但我心中是不信的。寧賢弟啊……」   他張了張嘴,然後道:「老師一生所願,只為這家國天下,他行事手段與我不同,但為人為事,稱得上堂堂正正。女真人此次南來,算是將許多人心中妄想給打破了,我自太原歸來,心中便知道,他們必有再度南下之時。而今的京城,立恆你若真是為心灰意冷,想要離開,那不算什麼,若你真記著宗非曉的事情,要殺幾個刑部捕頭出氣,也只是小事,可若是在往上……」   「……齊家、大光明教、童貫、蔡京、王黼、李邦彥、樑師成……這些人,牽一髮而動全身。我看過立恆你的行事,滅梁山的心計、與世家大族的賑災對弈、到後來夏村的艱難,你都過來了。旁人或許小看你,我不會,這些事情我做不到,也想不到你如何去做,但若是……你要在這個層面動手,不論是成是敗,於天下蒼生何辜。」   成舟海以往用計偏激,行事手段上,也多工於心計,此時他說出這番話來,倒是令寧毅頗為意外,略笑了笑:「我原本還以為,成兄是個心性激進,不拘小節之人……」   「成某用謀一向有些偏激,但此一時、彼一時了。初在相府,我行事能有結果,手段反在其次,到如今,成某隻求女真南來時,這滿城百姓,能有個好的歸所。」   寧毅沉默下來,過得片刻,靠著椅背道:「秦公雖然去世,他的弟子,倒是多半都接下他的道統了……」   「然則,立恆你卻與家師的信念不同。你是真的不同,因此,每能為非常之事。」成舟海望著他說道,「其實薪盡火傳,家師去後,我等擔不住他的擔子,立恆你若是能接下去,也是極好的,若你之所為,為的是預防將來女真人南下時的災禍,成某今日的擔心,也就是多餘的。」   「我答應過為秦老將他的書傳下去,至於他的事業……成兄,如今你我都不受人重視,做不了事情的。」   「有些事情,不是說做不了就能不做的。我自太原出來,見過生靈塗炭是什麼樣子,我也好,立恆也好,只要想做,總有些做事的辦法。」   寧毅點了點頭。成舟海的說話平靜坦然,他先前用謀雖然偏激,然而秦嗣源去後,聞人不二是心灰意冷的離開京城,他卻仍舊在京裡留下來,聽說有人要動寧毅時,又能過來警告一番。這位在太原九死一生、回京之後又京裡師門鉅變的男人,當褪盡了背景和偏激之後,留下的,竟只是一顆為國為民的拳拳之心。寧毅與秦嗣源行事不同,但對於那位老人,向來尊敬,對於眼前的成舟海,也是不能不敬佩的。   儒家的精髓,他們終究是留下來了。   他只是點頭,沒有回答對方的說話,目光望向窗外時,正是中午,明媚的陽光照在蔥鬱的樹木上,鳥兒來去。距離秦嗣源的死,已經過去二十天了。   「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跟秦老說。」   在那沉默的氣氛裡,寧毅說起這句話來。   「早幾年,為方七佛的事情,我在南面與刑部、與大光明教都結了樑子,其時密偵司在衝平縣城一帶的負責人,叫做郝金漢,在那次行動中配合了我的行事,我離開之後,林惡禪找到了他,郝金漢一家被殺。消息傳過來以後,秦老讓人將這份消息封存起來,不讓我看到。」   他頓了頓:「這一次秦老被入罪,我在整理往日資料時,找出了這份東西。當時他正在獄中,後來又被入罪發配,每次見面,有眾多大事纏身,我總是忘了去說。最後那次在城外送他,我手頭上各種麻煩事情一堆,回過頭時,記起這件事,又忘了開口,當時心想待到手中事情定下,找個機會,總能去打個招呼。」   「然則,再見之時,我在那山崗上看見他。沒有說的機會了。」   他說到這裡,又沉默下來,過了一陣子:「成兄,我等行事不同,你說的沒錯,那是因為,你們為道義,我為認同。至於今日你說的那些事,向齊家向蔡太師等人報個仇搗個亂……太麻煩了。」   他頓了頓,又道:「太麻煩了……我不會這樣做的。」   兩人對坐片刻,吃了些東西,不久之後,成舟海也告辭離去了,臨走之時,成舟海說道:「你若真想做些什麼,可以找我。」   寧毅也只是點了點頭。   此後數日,京城之中依舊熱鬧非凡。秦嗣源在時,左右二相雖然並非朝堂上最具底蘊的大臣,但一切在北伐和收復燕雲十六州的前提下,整個國家的方略,還算清楚。秦嗣源罷相之後,雖不過二十餘日,但左相一系也已開始傾頹,有野心也有緊迫感的人開始角逐相位,為了如今大興黃河防線的國策,童貫一系開始積極進取,在朝堂上,與李邦彥等人對立起來,蔡京雖然低調,但他弟子滿天下的內蘊,單是放在那兒,就讓人覺得難以撼動,另一方面,因為與女真一戰的損失,唐恪等主和派的風頭也上來了,各種商家與利益關係者都希望武朝能與女真停止衝突,早開邊貿,讓大家開開心心地賺錢。   反正,當初武朝與遼國,不也是一樣的關係麼。   如此一來,朝堂上便顯得諸侯並立,周喆在其中有計劃地維繫著穩定,在意識到童貫要對武瑞營開始動手的時候,他這邊也派了幾名將領過去。相對於童貫辦事,周喆眼下的步調親切得多,這幾名將領過去,只說是學習,同時也避免軍中出現不公的事情,權做監督,實際上,則等同於拉攏示好。   任何的一齣戲裡,總有黑臉白臉。當初他對常勝軍太好,就是沒人敢扮黑臉,如今童貫扮了黑臉,他自然能以帝王的身份出來扮個白臉。武瑞營軍力已成,重要的就是讓他們直接將忠心轉入對皇帝上來,若是必要,他不介意將這支軍隊打造成天子禁軍。   無論上臺還是倒臺,一切都顯得沸沸揚揚。寧毅這邊,又被拉著去了武瑞營兩次,他在王府之中仍舊低調,平日裡也是深居簡出,夾著尾巴做人。武瑞營中士兵私下裡議論起來,對寧毅,也大有開始鄙視的,只在武瑞營中,最隱蔽的深處,有人在說些煽動性的話語。   「……皆是官場的手段!你們看到了,先是右相,到秦紹謙秦將軍,秦將軍去後,何老大也被動了,還有寧先生,他被拉著過來是為什麼!是讓他壓陣嗎?不是,這是要讓大家往他身上潑糞,要抹黑他!如今他們在做些什麼事情!黃河防線?諸位還不清楚?只要大興土木,來的就是銀錢!他們為何如此熱心,你要說他們不怕女真人南來,嘿,他們是怕的,他們是關心的……他們只是在做事的時候,順便弄點權撈點錢而已——」   這些言語,被壓在了風聲的最底層。而京城愈發繁榮起來,與女真人的這一戰極為慘痛,但只要倖存,總有翻盤之機。這段時間,不光商人從各地原來,各個階層的士人們,對於救國奮起的聲浪也愈發激烈,青樓楚館、酒鋪茶肆間,每每見到書生聚在一起,討論的便是救國方略。   這樣的氣氛也導致了民間許多教派的興盛,名氣最高者是最近來到汴梁的天師郭京,據說能移山倒海、撒豆成兵。有人對此將信將疑,但民眾追捧甚熱,不少朝中大員都已接見了他,有的人道:若是女真人來時,有郭天師在,只需打開城門,放出六甲神兵,其時……大多津津樂道、嘖嘖不已。到時候,只需大夥兒在城頭看著六甲神兵如何收割了女真人就是。   每到此時,便也有不少人再度憶起守城慘況,偷偷抹淚了。若是天師早來,不使奸相守城,何至於自家丈夫兒子上城慘死。但議論之中,倒也有人說,既然是奸相在位,那就算天師來了,也必然要受到排擠打壓的。眾人一想,倒也頗有可能。   六月上旬,新酸棗門附近城牆早已修築完畢了。周喆出了宮,在城門附近轉了轉,在酒樓上看見入城出城人流如織的場面,倒也是頗為欣慰。   「百廢待興啊。我武朝子民,終究未被這苦難打倒,如今放眼所及,更見繁榮,此正是多難興邦之象!」   他指著下方正在進城的商隊,如此對杜成喜說道。看見那商隊成員多帶了兵器,他又點頭道:「大難之後,路途並不太平,因此武風興盛,眼下倒不是什麼壞事,在如何抑制與引導間,倒需好好拿捏。回去之後,要儘快出個章程。」   他隨後又與杜成喜簡單說了一些事情,最近的黃河防線,各段的負責人,上面已經打了一陣子了,他不欲風波再做擴大,這幾日便要拿定主意。這是眼下為防女真人的一大戰略,也是秦嗣源去後,對朝堂權力的一次大分配,是他再掌握平衡核心的契機,他早就深思熟慮、胸有成足,此時能對杜成喜說的,也多是可以透出風去的東西。   杜成喜將這些事情往外一暗示,旁人知道是定計,便再不敢多說了。   「秦嗣源死後,朕才知道他手底下到底瞞著朕掌了多少東西。權臣便是如此,你要拿他做事,他遲早反噬於你,但朕思前想後,平衡之道,也不可亂來了。蔡京、童貫這些人,當為朕頂住房樑,用他們當柱子,真正做事的,必須得是朕才行!」   他說完這些,心中又想了一些事情,望著城門那邊,腦海中想起的,竟是那邊打了個木臺子,有一名女子上去為傷兵表演的情景。他儘量將這畫面在腦海中去掉,又想了一些東西,回宮的路上,他跟杜成喜吩咐著接下來的不少政事。   「……事情定下來便在這幾日,聖旨上,許多事情需得拿捏清楚。聖旨一下,朝堂上要進入正軌,有關童貫、李邦彥,朕不欲敲打太過,反倒是蔡京,他站在那邊不動,輕輕鬆鬆就將秦嗣源先前的好處佔了大半,朕想了想,終究得敲打一下,後日上朝……」   如此一條一條地吩咐,說到最後,想起一件事情來。   「……另外,三日後,事情大定,朕要見的那幾個年輕將領、官員中加一個人。寧毅寧立恆,他自相府出來,最近已安分許多,聽說託庇於廣陽郡王府中,往日的生意,到現在還沒撿起來,最近還常被叫去武瑞營,他跟武瑞營是有些關係的,朕甚至聽說過流言,他與呂梁那位陸寨主都有可能是情侶,不管是真是假,這都不好受,讓人沒有面子。」   「當初秦府倒臺,牆倒眾人推,朕是保過他的,他做事很有一套,不要將他打得太過,朕要在兵部給他一個拿筆桿子的官職,要給他一個臺階,也免得廣陽郡王用人太苛,把他的銳氣,都給打沒了。」他如此說著,隨後又嘆了口氣:「有了這事,關於秦嗣源一案,也該到頭了。而今女真人虎視眈眈,朝堂振作迫在眉睫,不是翻舊賬的時候,都要放下過往往前看。杜成喜啊,這是朕的意思,你去安排一下。而今戮力同心,秦嗣源擅專跋扈之罪,不要再有。」   杜成喜接下旨意,皇帝隨後去做其它事情了。   第二天,寧府,宮裡來人了,告知了他將要上朝覲見的事情,順便告知了他見到陛下的禮數,以及大概將會遇上的事情。當然,也不免敲打一番。   「……京中大案,往往攀扯甚廣,罪相秦嗣源一案,爾等皆是罪人,是陛下開了口,方才對爾等網開一面。寧員外啊,你不過區區一商人,能得陛下召見,這是你十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此後要虔誠焚香,告拜祖先不說,最重要的,是你要體會陛下對你的愛護之心、提攜之意,此後,凡有為國分憂之事,必要戮力在前!陛下天顏,那是人人想見便能見的嗎?那是天子!是九五至尊……」   這宮中來人繪聲繪色地教育了寧毅半個時辰,寧毅也是誠惶誠恐,連連點頭,話語謙卑。這邊教育完後,童貫那邊將他招去,也大略教育了一番,說的意思基本差不多,但童貫倒是點出來了,陛下希望秦嗣源的罪行到此為止,你要心中有數,此後仰感天恩。   此時京中與黃河防線有關的諸多大事開始落下,這是戰略層面的大動作,童貫也正在接受和消化自己手上的力量,對於寧毅這種小人物要受的接見,他能叫來說上一頓,已經是不錯的態度。如此訓斥完後,便也將寧毅打發離開,不再多管了。   倒是這一天寧毅經過王府廊道時,多受了好幾次別人的白眼和議論,只在遇上沈重的時候,對方笑眯眯的,過來拱手說了幾句好話:「我早知立恆非池中之物,能得陛下召見,這可不是一般的殊榮,是可以告慰先祖的大事!」   「那是,那是。」   「我聽說,刑部有人正在找你麻煩,這事之後,哼哼,我看他們還敢幹些什麼!便是那齊家,雖然勢大,往後也不必害怕!老弟,往後發達了,可不要忘記哥哥啊,哈哈哈哈……」沈重拍著他的肩膀大笑。   「對啊,原本還想找些人去齊家幫忙說項呢。」寧毅也笑。   「放心放心……」   不久之後,寧毅等人的馬車離開王府。   日漸西沉了,偌大的汴梁城繁華未減,熙熙攘攘的人群依舊在城中穿行,鐵天鷹率隊走過城中,尋找宗非曉的死與寧毅有關的可能性,點點的燈火逐漸的亮起來。寧毅坐在府中的院子裡,等著天光漸去,星辰在夜空中吐露點點銀輝,這世界都因此安靜下來。時間的輪軸一點一點的推移,在這繁華而又安寧之中,緩慢卻毫不遲疑的壓向了兩日以後的未來。   兩日的時間,轉眼過去了。   第六五〇章 人發殺機 天地反覆   景翰十四年六月初九,汴梁城,尋常而又忙碌的一天。   天氣晴朗。   對於眾多的武朝高層官員來說,距離曾經的右相秦嗣源死去剛剛一個月,這也是重要而特殊的一天。經過早些時日的政爭和扯皮,在這一天裡,武朝政局未來一段時間的基本構架已經確定下來,眾多官員的任命、調動、對於黃河防線,抵抗女真問題責任的明確,將在這一天確定下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賞功罰過,官員們瓜分勝利果實的得勝之宴。雖然在與女真人的爭奪中敗了,但至少在另一場戰爭中,許多的人,獲得了勝利。   早朝開始是五更天,預備要上朝的官員們,往往三更天就出門,去往宮城了。武朝的早朝,頻率不定,普遍情況下是五日一朝,但最近事情太多,為了更好的組織起對抗女真人的事情,頻率變為了兩日甚至一日,有些官員叫苦不迭,但今日,沒有多少人有這樣的情緒。   寧毅在子時過後起了床,在院子裡慢慢的打了一遍拳以後,方才沐浴更衣,又吃了些粥飯,靜坐一會兒,便有人過來叫他出門。馬車駛過凌晨安靜的街市,也駛過了曾經右相的府邸,到快要接近宮門的道路時,才停了下來,寧毅下了車。駕車的是祝彪,欲言又止,但寧毅表情平靜,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遠處的宮城。   皇城之下,大大小小的不少官員都已經雲集過來。寧毅抵達後,遠遠地站在了路邊無人關注的地方,不多時,童貫也來了,蔡京也來了,王黼、李彥、張邦昌、李綱、秦檜、高俅、唐恪、吳敏……等等等等的人,也陸續地過來,聚集在宮城外不同的地方。   人都是有圈子的,但當然,並非一黨一派,就站在一起,首先當然是身份地位,蔡京童貫乃是朝堂上的兩大巨頭,因為領域不同,摩擦也少,他們之間,相處就頗為融洽,而即便相處不好的大員,見面之後,也會哈哈哈哈的聚首,互相吹捧或是膈應一番。   御史臺的眾人比較單,他們不願結黨,縱然站在一塊,往往也隔著距離,並且不喜歡一大幫人一起說話,頂多兩兩之間,交頭接耳,表情肅穆。其次是清流,他們位置或許不高,但站隊堅定。站隊堅定的人才會被上頭欣賞。大儒則往往長袖善舞,文人風骨,外圓內方,卻不怕人說。   有幾名年輕的官員或是地位較低的年輕武將,是被人帶著來的,或是大家族中的子侄輩,或是新入夥的潛力股,正在燈籠暖黃的光芒中,被人領著四處認人,打個招呼。寧毅站在旁邊,孤零零的,走過他身邊,第一個跟他打招呼的,卻是譚稹。   「來了。」   他望向前方,冷冷地說了一句。   「是。」   寧毅回答一句。   然後譚稹就走過去了,他身邊也跟了一名將領,面相凶悍,寧毅知道,這將領名叫施元猛,乃是譚稹麾下頗受矚目的年輕武將。   今日他們都將在最後一同見駕。   「來了。」   又一個聲音響起來,這次,聲音溫和得多,卻帶了幾分疲憊的感覺。那是與幾名官員打過招呼後,不動聲色靠過來了的唐恪。雖然作為主和派,曾經與秦嗣源有過大量的衝突和分歧,但私下裡,兩人卻還是惺惺相惜的好友,縱然路不相同,在秦嗣源被罷相入獄期間,他仍舊為了秦嗣源的事情,做過大量的奔走。   秦嗣源被判流放嶺南之後,原本將被刺配沙門島充軍,從此與秦嗣源天各一方的秦紹謙,也是因為他的活動,才同樣改判成了發配嶺南。   縱然兩人在嶺南的不同地方,但至少相隔的距離,要短很多了,私下運作一番,未嘗不能相聚。   只可惜,這些努力,也都沒有意義了。   「是。」   寧毅便也回答了一句。   「今日之事,不要想得太多。」唐恪道,「老秦走了,你好好做事,莫要辜負了他。」   「是。」   秦嗣源去後,許多東西,包括交給童貫用以保命的黑材料,都留給了寧毅。唐恪並未因此對他有所怨言,大概在某種程度上,將寧毅當成了為秦嗣源繼承衣缽之人。   過得一陣,童貫也看似無意的在與人說話的空隙中到了這邊,打量了他幾眼:「早兩日跟你說的,都記住了?」   「記住了。」   「好。」他點頭道,「好好幹。」   他沒有揮手叫寧毅過去,主動抽空過來,不是為了紆尊降貴,而是為了儘量減少影響。但能夠露出這樣的做派,仍舊為寧毅吸引了不少目光。人群中也有寧毅熟悉的人,例如李綱,那位白髮蒼蒼一臉剛直的老人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瞧他。   一來李綱的相位已經開始被架空,二來,秦嗣源出事時,李綱那邊可能認為秦系倒臺,剩餘力量理應攀附於他,助他成就大事,寧毅後來投靠了童貫,這一介閹人,他素來瞧之不起,可能在那邊認為,寧毅這等行為,隱隱的也是在向他打臉了,因此,便在沒有過關注。   一些大小官員注意到寧毅,便也議論幾句,有人道:「那是秦繫留下來的……」然後對寧毅大致情況或對或錯的說幾句,隨後,旁人便大多知道了情況,一介商人,被叫上金殿,也是為了弭平倒右相影響,做的一個句點,與他本身的情況,關係倒是不大。有些人先前與寧毅有過往來,見他此時毫無出奇,便也不再搭理了。   五更天,西華門開,眾人進入宮城。西華門後是右承天門,過了右承天門,便是長長的宮牆和道路,側面依次有集英門、皇儀門、垂拱門,然後是這次朝會要入的紫宸門。這裡又是兩扇門。寧毅等人共經歷了三次搜身檢查。眾人在紫宸殿前的廣場站好,隨後,大員依次入內。   寧毅等一共七人,留在外面廣場最角落的廊道邊,等待著內裡的宣見。   五更天此時已經過去一半,內裡的議事開始,晨風吹來,微帶涼意。武朝對於官員的管制倒還不算嚴格,這其中有幾人是大家族中出來,交頭接耳,附近的守衛、太監,倒也不將之當成一回事。有人看看站在那邊一直沉默的寧毅,面現厭惡之色。   他們或因關係、或因功勞,能在最後這一下得到皇帝召見,本是榮耀,有這樣一個人摻雜其中,頓時將他們的質量全都拉低了。   寧毅抬起頭來,天邊已現出微微的魚肚白,白雲如絮,清晨的鳥兒飛過天空。   作為掌控一個國家的人們,起來得比被掌控的人要早,但此時,外面的城市間,應該也已經逐漸熱鬧起來了。   景翰十四年六月初九,汴梁城,景翰朝的最後一天。   天氣晴朗。   ……   鐵天鷹帶著麾下的捕快,奔行過清晨的原野,他籍著線索,去往宗非曉曾經安排的一名線人的家中。   過去了以後,天色已大亮了,那房舍空置數日,沒有人在。鐵天鷹踢開了房門,看著屋裡的積塵,然後道:「搜。」   不久之後,翻牆倒櫃的一名捕快找到了什麼,拿過來遞給鐵天鷹,鐵天鷹看過後,臉色陡然變了,隨後,鐵騎又跟著,飛奔而出。   辰時。   武瑞營正在晨練,李炳文帶著幾名親兵,從校場前方過去,看見了不遠處正在如常聯繫的呂梁人,倒是與他相熟的韓敬,揹負雙手,仰頭看天。李炳文便也笑著過去,揹負雙手看了幾眼:「韓兄弟,看什麼呢?」   韓敬偏過頭來,衝他笑笑。   李炳文便也是哈哈一笑。   「哎,對了,陸寨主在哪?」   「她有事。」   「哦,哈哈。」   李炳文只是沒話找話,因此也不以為意。   汴梁城。   陸紅提帶著兩名隨從,走入宮門。   早朝還在紫宸殿進行,進入皇城後,宮中太監使女官去了她的武器,又搜了身,隨後帶去到御書房附近等待,周圍特意的安排了幾名高手守著。   房間外陽光傾瀉下來,附近的宮殿都顯得安靜,宮女奉上了茶點。紅提靜靜地坐在那兒,閉上了眼睛,門外的大內侍衛偶爾望她一眼,掂量她的成色。   宮城外,名叫西瓜的少女站在樓頂上,仰頭吞吐清晨的空氣。   這是京城……   爹爹……聖公伯伯……七伯伯……百花姑姑……還有死去的所有的兄弟……你們看到了嗎……   四面街道行人來去,熱鬧而祥和,不遠處,便是巍峨的宮牆。   ……   秦嗣源、秦紹謙死後,兩人的墓地,便安放在汴梁城郊。   太陽已經很高了,鐵天鷹的騎隊奔行到這邊,氣喘吁吁,他看著秦紹謙的墓碑,伸手指著,道:「挖了。」   一眾捕快微微一愣,然後上去開始挖墓,他們沒帶工具,速度不快,一名捕快騎馬去到附近的村子,找了兩把鋤頭來。不久之後,那墳墓被刨開,棺材抬了上來,打開之後,漫天的屍臭,埋入一個月的屍體,已經腐爛變形甚至起蛆了。   鐵天鷹手中顫抖,他知道自己已經找到了寧毅的軟肋,他可以動手了。手中的紙條上寫著「秦紹謙疑似未死」,然而棺材裡的死屍已經嚴重腐爛,他強忍著過去看了幾眼,據寧毅那邊所說,秦紹謙的頭曾經被砍掉,而後被縫合起來,當時大家對屍體的檢查不可能太過細緻,乍看幾下,見確實是秦紹謙,也就認定事實了。   此時線索已有,卻難以以屍體作證,他掩著口鼻看了幾眼,又道:「割了衣服,割了他全身衣物。」兩名捕快強忍噁心上來做了。   腐爛的屍體,什麼也看不出來,但隨即,鐵天鷹發現了什麼,他抓過一名公人手中的棍子,推開了屍體腐爛變形的兩條腿……   ……   紫宸殿中,有關一名名官員的升遷任調安排,正在被杜成喜大聲地念出來,即便是外面的廣場上,都能有所聽聞。一名身材高大的太監朝這邊過來了——武朝有童貫領兵,也有幾名總管太監做出了大事,因此,宮中有這樣身材高大的太監,並不是奇怪的事情。只是在他過來時,附近的禁軍將他稍微攔了一下。   「候公公,什麼事?」   「杜老大在裡面伺候皇上,再過一會兒便是這些人進去了,他們都是第一次上朝,杜老大不放心,怕出么蛾子,先前抽空讓咱家來看一眼,這幾位的禮節練得都如何了。咱家還有事,問一句,就走。」   那侍衛點了點頭,這位候公公便走過來了,將眼前七人小聲地依次詢問過去。他聲音不高,問完後,讓人將禮節大概做一遍,也就揮了揮手。只是在問道第四人時,那人做得卻有些不太標準,這位候公公發了火:「你過來你過來!」   他將那人拉到一邊,卻正好是侍衛偏頭就能看到的地方,讓這人再做兩遍,然後又是親自的糾正。那人急得面紅耳赤,侍衛看得兩眼,別過頭去,宮中執勤,沒必要指著看人出醜。   候公公還有事,見不得出問題,這人做了幾遍沒事,才被放了回去,過得片刻,他問到最後一人時,那人便也做得有稍許錯誤。候公公便將那人也叫出去,訓斥一番。   其餘六人大都面帶嘲諷地看著這人,候公公見他跪拜不標準,親自跪在地上示範了一遍,然後目光一瞪,往眾人掃了一眼,眾人連忙別過頭去,那侍衛一笑,也別過頭去了。   ……   汴梁城外,秦紹謙的墓碑前,鐵天鷹看著棺材裡腐爛的屍體。他用木根將屍體的雙腿分開了。   「這……是個閹人?」   他站在那兒發了一會楞,身上原本燥熱,此時漸漸的冰涼起來了……   他想幹什麼……   遠遠的,馬蹄聲震動大地,沸騰而來——   汴梁以西,萬勝門附近,杜殺揹著長刀,走出了客棧,更多更多的人,此時正從附近走入人群當中,去向城門……   內城,距離樑門不遠處。祝彪坐在已經關門許久的竹記店鋪當中,閉目養神,膝上躺著他的長槍,陳駝子等人或站或坐,大多安靜。院子裡,有人正將幾個箱子扛進來,擺到一樓還封閉著的窗口。這安靜又忙碌的氣息,與外面城門處的繁華相互映照著。   某一刻,祝彪揹著長槍,推門而出。   槍尖鋒芒嗜血。   青鳥已至,日光傾城。   ……   皇宮紫宸殿,聖旨宣佈完畢,一番說話與謝主隆恩後,內裡宣七人入內。寧毅走在側面,步伐簡單,面容平靜。進入大門後,紫宸殿內莊嚴寬敞,眾多大臣分立兩旁。蔡京、童貫、李綱、剛剛升任右相的秦檜、少師王黼、兵部尚書譚稹、刑部尚書鄭司南、禮部尚書唐恪、吏部尚書燕道章、戶部尚書張邦昌、工部尚書劉巨源……此外還有高俅、蔡攸、吳敏、耿南仲等眾多高官,各人肅穆列開。   檀香的清煙嫋嫋,正面上方,便是如今的九五至尊,天子周喆了。這些人,是武朝金字塔的頂端。   七人在距離門口不遠處齊聲跪拜。   聖旨發佈完畢,此時已經至於尾聲,除了保舉各人進來的上線,沒有多少人關心此時進來的七個小東西。眾人各自在心中咀嚼著獲得的喜悅,也各自想著自身繼往開來的事業,這一次,秦檜是最高興的,他間或瞥瞥不遠處的李綱,此時,左相之位也已經長不了了。燕道章破格擢升吏部,佔了極大的便宜,也是因為他是蔡京麾下打手,此次才輪得上他。   但除了燕道章,蔡京一系在這一次的角力中吃了虧的,但沒有關係,他的力量已經太大了,皇帝並不喜歡,吃虧就是佔便宜。童貫一系,獲得了參與黃河防線的最大利益,這時候,還在心裡消化所有的成果,有了這些,他接下來的計劃,就能夠好好實施了。   周喆在前方站了起來,他的聲音緩慢、穩重、而又渾厚。   「朕,自繼位時起,欲求武朝之振興,國家之安泰,一路之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御一國之難,朕明白,你們未必懂,朕可以給你們榮寵,給你們權力,為的是你們為這個家國做事。但這一路走來,總有蟊蟲巨害,損我根基,前有王高進,中有盧之平,後有秦嗣源!」   他口中說的,皆是登基後幾個被入罪的宰相名。眼下是要做結論,蓋棺定論的時候,他既然開始說了,一時半會便不可能停下來。下方七人跪著,眾人站著,靜靜地聽。   周喆道:「與女真一戰,倉促匆忙,女真強悍,但我武朝亦有忠臣義士,前仆後繼,這是朕欣慰的地方,也是朕心痛的地方!朕下罪己詔,反躬自省,若你我真出了全力,為守城真要那麼多忠臣義士的流血嗎?我為君,爾等為官,這些道理,不可不細思!女真去後,秦嗣源伏法,他罪有應得,但你們——」   他的話語慷慨悲憤,到得這一瞬,眾人聽得有個聲音響起來,當是幻覺。   那是有人在嘆氣。   「哎,周喆……」   跪下的幾人當中,施元猛覺得自己出現了錯覺,因為他感到,身邊的那個商人,竟然站起來了——怎麼可能。   周喆也看到寧毅站起來了——他還沒意識到那道人影的身份,甚至連眼前這一幕都覺得有些奇怪,在這金殿之上,竟有人在跪下的時候敢站起來?是不是看錯了……但這就是他們的第一個照面。   不會有下一次了。   充滿威嚴的紫宸殿中,數百年來第一次的,出現砰的一聲巨響,震耳欲聾。火光爆閃,眾人根本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金階之上,皇帝的身體在下一刻便歪歪的坐到了龍椅上,檀香的煙塵消散,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前方,看自己的腿,那裡被什麼東西穿進去了,密密麻麻的,血似乎正在滲出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毅的步履已經穿過人群,他目光平靜得像是在做一件事已經反覆練習一千萬次的工作,前方,作為武人地位又高的童貫首先還是反應了過來,他大喝了一聲:「豎子!」醋缽大的拳頭,照著寧毅的臉上便揮了上來。   他于軍中戎馬半身,沾血無數,此時雖然老邁,但餘威猶在,在眼前上來的,不過是一個平日裡在他眼前卑躬屈膝的商人罷了。然而這一刻,年輕的書生眼中,沒有半點的畏懼或是閃避,甚至於連蔑視等表情都沒有,那身影似慢實快,童貫豪拳轟出,對方單手一接,一巴掌呼的揮了出去。   那一巴掌砰的揮在了童貫的臉上,五指揮砸,沉若鐵餅,這位收復燕雲、名震天下的異姓王腦子裡便是嗡的一響。   童貫的身體飛在空中一瞬,腦袋砰的砸在了金階上,血光四濺,寧毅已經踏上金階,將他拋在了身後……   時間,推向後方。   再早一點,武瑞營的校場。   晨練還沒有停下,李炳文領著親衛回到軍隊前方,不久之後,他看見呂梁人正將戰馬拉過來,分給他們的人,有人已經開始整裝上馬。李炳文想要過去詢問些什麼,更多的蹄音響起來了,還有鎧甲上鐵片碰撞的聲音。   被稱為「鐵浮屠」的重騎兵,排成兩列,從不同的方向過來,最前方的,便是韓敬。   李炳文下意識的揮了揮手,召集附近的親兵,也讓其他武瑞營的士兵戒備:「韓兄弟,你們要幹什麼!」   韓敬沒有回答,只有重騎兵持續壓過來。數十親兵退到了李炳文附近,其餘武瑞營的士兵,或是疑惑或是恍然地看著這一切。   「推!」只有冰冷的字句發出。   重騎兵的推字令,即列陣衝殺。   往日裡尚有些交情的人們,刀鋒相向。   豔陽初升,重騎兵在校場的前方當著上萬人的面來回推了兩遍,其它一些地方,也有鮮血在流出了。   然後韓敬騎著馬,踏上校場前方高臺,下面,李炳文以及所有的親兵皆已化為殘屍,呂梁騎兵已在附近列陣,整軍待發!   「爾等看到了!夏村戰後,朝中眾人倒行逆施,女真再來,武朝必亡!吾等不再奉陪!但君無道,民興兵戈以伐之——」韓敬的聲音響起來,「呂梁今日興兵,不為清君側,為斬殺昏君,懸屍城頭!而今日過後……」   校場上,那聲若雷霆:「今日過後,吾輩造反!爾等亡國——」   殺氣,沖天而起——   第六五一章 用九,見群龍無首,吉。   武瑞營,萬人集結的大校場。血腥的氣息瀰漫,無人理會。   眼見著呂梁騎兵對於李炳文等人的突然屠殺,無人上前。自夏村過後,對於自己這支軍隊的命運,一眾兵將始終心中忐忑,由於先前寧毅推行的討論制度,這樣的忐忑,是由上至下滲入到了每一個人的心裡的。   然則秦紹謙被去職後,各種傳言一日三變,底層軍官當中,雖也有高呼著國之將亡、匹夫一怒的,但終究未敢出來乾點什麼。除了何志成,在京城當中,為了秦紹謙的名譽與王府家丁火拼,最終還被打了軍棍。   羅勝舟的來了又去,李炳文的到來,背後站著的是那位武朝軍神童貫,這些東西壓下來時,無人敢動,再後來,秦紹謙刺配被殺,寧毅被押來武瑞營站隊,眾人看了,已經沒法再說話。   明面上沒有話,心中未必沒有怨。   這些東西壓在心裡,許多人是期盼著發生點什麼的。也是因此,當重騎兵在校場前方碾殺李炳文時,眾人或是心驚,或是恍然,卻不為所動。然而當韓敬喊出那句話後,眾人才真正的慌張起來了。   那一邊,騎兵隊已經開始突出營門,人群裡,才陡然有人喊了一句:「韓將軍!那我等如何!」這是軍中一名年輕小將,看起來也是熱血沸騰,想要隨著呂梁人幹大事。不遠處,韓敬勒馬停住了。   「爾等有家有室的,我不為難你們!」   他留下這句話,掉頭離開。地面轟鳴著,滾滾鐵騎如長龍,朝京城那邊奔馳而去,不多時,馬隊在眾人的視野中消失了。日光照射下來,顏色似乎都開始變得蒼白,校場上的士兵們望著前方的何志成等幾名將領,然而,他有的看著騎兵離去的方向,有的看著這滿場的血腥,似乎也有些茫然。   隊列之中,嗡嗡嗡的聲音開始響起來,呂梁人反了,要殺皇帝了,李炳文死了,武瑞營無主,接下來要怎麼辦。前方几名將領還在互相打量,何志成與孫業走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說了幾句。人群裡,有人開口道:「不能這樣啊!」   他旁邊有人應和:「是啊,他不過兩千人,去了京師,必不能成事,我等被拋下在此,死無地矣。」   「我有家人在,不能造反……」   「我卻沒有,然則……」   眾人議論紛紛,他們眼見上方將領還沒有定計,似乎也默許了眾人的討論,有人已經焦躁地出來說話。武瑞營中,畢竟有家有室的士兵、將領也是有的,不多時,便有人道:「我等要點起狼煙,先做示警。」   又有人道:「你敢!」   「為何不敢!他們要找死,我們跟著一起死嗎!」   「自夏村起,誰是忠臣誰是奸臣,誰為國為民誰弄權害國,看不到嗎!點烽火,你個叛徒!」   「我叛徒!他們都甩下我們了——」   短暫的時間內,激烈的爭吵便響了起來,爭論和站隊之中,許多人還在看著前方的幾名將領,這時候,之間孫業和何志成也爭論起來,孫業支持點燃烽火臺,何志成則贊成造反。人群裡早有人喊起來:「孫將軍,我等過去!看誰敢阻攔!」   「這等時候,猶豫不得了。」   那幾名將領大聲說著,帶了一群人開始往外走,不少人也開始衝出隊列,加入其中。何志成一揮手:「停下!攔住他們!」   隊列之中也各有拔刀之人,衝向前方,排成一列。這場面立刻就混亂起來,這混亂到最高點的時候,有人大喊:「這造反之計乃寧先生策劃,而今他正被昏君召見上朝……爾等想死麼!」   混亂的場面中,眾人的聲音低了一瞬,隨即又開始爭吵對峙,但漸漸的,校場大隊列那邊,有詭異的氣息蔓延過來,有人指指點點,像是在議論著一些什麼,逐漸有人朝那邊望過去,隨即,也說了幾句話,安靜下來。   有一列人影,從那邊過來。為首那人身材高大,腳下似乎還帶著傷,行走微微有些不便,但他裹著披風,從那邊過來,軍中的騷動,便一時間停了下來。那人臉上有刀疤、絡腮鬍,瞎了一隻眼睛。   「秦、秦將軍……」   圖窮匕見的時候,已死之人轉回來了。   「爾等去了兵器!」先前支持點燃烽火臺的孫業指著那群要衝出去的人,如此說道,眾人微有遲疑,孫業喝道,「放心!有家室的,不為難爾等!寧先生謀事,豈能算不到你們!?」   初升的朝陽下,方才沸騰起來的一群人,放下了兵器。獨眼的將領站在軍列前方,夏日的白雲飄過天際,不久之後,巨大的校場上,軍陣逐漸的開始分離……   這將是許多人生命中最不尋常的一天,未來如何,尚無人知曉。   ……   「是個閹人……」   他想要幹什麼……   汴梁城郊,秦紹謙的墓地前,鐵天鷹有過片刻的失神,但隨即,他已作出了決定,點了近一半的人:「去找仵作,爾等守在這裡!其餘人,跟我回城!」   回汴梁,抓寧毅!   奔波數日,他終於找到破局之機,也找到了宗非曉的死因。與寧毅之間,沒有拖延的餘地了。一行二十餘騎沿著小道朝大道奔行而去,回憶起宗非曉的死,鐵天鷹叮囑道:「所有人小心,防歹人截殺!」事實上,此時清晨已過,他們一行奔跑的雖是小路,偶爾也能見到行人路過,不多時,小路延伸便要併入入城的主驛道,前方一個小坡,坡上坡下卻有旅人停住,望向京城那邊,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不要停下,入城招人!不管是任何事情——」   馬隊轉過那彎道,踏踏踏踏的,逐漸停下來。   「那、那是什麼……」   視野前方,驛道穿插向汴梁的城門,陽光與如絮的白雲之下,原野遼闊,如潮的騎兵隊伍在這片天空下,直插向汴梁城門。   「那是……呂梁人?」   「怎、怎麼回事……」   隊伍之中,有人呢喃出聲,鐵天鷹胯下的奔馬轉了一個圈,他望著遠遠的汴梁萬勝門,低聲道:「關城門啊……關城門啊……」   城門處,有商旅四散奔逃,城牆上,有人從巨牆的外側掉下來了。   ……   血光四濺!   萬勝門的城頭,杜殺持刀揮劈,一路前行,周圍,霸刀營的士兵,正一個一個的壓上來。   遠處的原野上,鐵騎洶湧而來。   ……   「西軍反啦——」   「武瑞營反啦——」   「大軍進城,清君側,酸棗門已陷——」   汴梁一側,有戰馬奔行過長街,馬上綁著繃帶的騎士放聲大吼。   ……   樑門,上街的民眾被忽如其來的廝殺驚動,四散奔逃,周圍幾個街區,都相繼炸開了鍋。   捕快的隊伍洶湧而來。   高高的城牆上,祝彪舉起了一隻手:「守住這裡。一炷香。」   ……   兵部衙門。   察覺到驟然而來的變亂,有人跑出大門,四處眺望,也有騎馬的傳訊者奔馳過來,門口的士兵和恰巧聚集過來的將領,多有慌張,不知道城中出了什麼事。   轟隆隆的聲音陡然響起來。   街道對面,那出院落的高牆一整排的倒下,煙塵飛起來,煙塵的那邊,七門木製的、圓筒狀的東西,一字排開。最先在煙塵中看到輪廓的那人張了張嘴,喉間乾澀。   這個時候,對於榆木炮,兵部的一些將領,已經有概念了。   雙方相隔——   一條街的寬度。   ……   名叫西瓜的少女揹著她的刀匣站在院子裡,與其他的十餘人仰頭看著那隻巨大的袋子正在慢慢的升起來。   那大袋子由數十張不知材料的布匹拼貼起來,此時,院落裡七八個火爐上接了管子,正轉起巨大的鼓風機為它充氣。   那真是好大的孔明燈。   孔明燈下,掛了個籃子。   「我要來了……我要來了……」   她搖晃著身子,輕聲說道。   皇宮城牆上,巡邏的侍衛已經看到了那升起來的大布袋,而相隔大約裡許的另一處院落,另一個大布袋也正在鼓脹著升起來。   遠遠的,城市中燃起黑煙。   ……   紫宸殿。   莊嚴肅穆的氣氛裡,腳步踏上金階。   杜成喜從御座邊衝過來。   在這個上午的大殿當中,隨著槍聲的驟然響起,過去的,不過是一呼一吸的瞬間,那是沒有人曾見過的場面。   那身影的腳步似慢實快,轉眼間已經穿過殿內,隨著童貫的一聲暴喝,他的身體隨即飛起,腦袋狠狠地在金階上砸開了。鮮血之中,有人跨過來兩步,又被濺上,反應極快的秦檜沒有抓住那道身影,杜成喜衝出兩步,外面的侍衛才開始往裡望。   刀鋒自那身影的左手袍袖間滑出來,杜成喜的身影被推得飛越過周喆的視野,飛過龍椅的後背,將那天子御座後方的屏風、瓷瓶等物砸成一片狼藉,頃刻間,嘩啦啦的聲音,漂亮的鏤空雕花長明燈柱還在倒下來,砸在龍椅上。周喆坐在那兒,視野恍惚,有鋒芒遞過來,他張著嘴,伸手去抓。   這片刻時間,殿內「轟——砰——譁——」的響成了一片,混合著童貫的罵聲,慘叫聲,到得此時,也已經開始有人發聲,位於這天下中央的大人們下意識的吼喊,震耳欲聾,有人在舉步前衝。而在那御座前方的方寸之間,周喆目光迷惑而痛苦,下意識的抓向刀鋒。倒是沒有大臣能注意到這個動作,然而在下一刻,他們看到那道身影的右手抓起了九五至尊胸前的衣襟,將他整個身體單手舉在了空中!   然後轉身用力摜下!   皇帝的身體自空中掉落,在那御座前方,金階之上,狠狠的接觸了地面,他的右手下意識的先落地,然後腦袋在地上撞了一下,地上的浮沉漾起。衝在前方的人眨了眨眼睛,因為鮮血飈射過來,濺在了他的臉上。皇帝的右手前臂已經斷了,白森森的斷骨從衣袖裡插出來,他痛苦地蠕動。   沒有多少人能在意到聲音了。有人大喊,有人謾罵,有人衝向前方,更多的人目瞪口呆,腦子裡嗡嗡嗡的,在理解著這不可能發生的一幕。   金階上方,御座之前,那身影揮落周喆之後,在他身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寧毅在金階的最上方坐了下來,他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的所有人,那些或歇斯底里,或不可置信,或滿眼譴責,或目瞪口呆的大臣。手中的刀鋒壓在了仍在地上痛苦蠕動的皇帝身上,然後,他用刀背在他頭上用力砸了一下!   距離他最近的大臣只在前方三步遠,是臉上沾了血滴的秦檜,不遠處,李綱鬚髮皆張,破口大罵,無數不同的表情浮現在他們的臉上,但整個殿內,沒有人敢上來一步,他將目光越過這些人的頭頂,望向殿門之外,陽光熾烈,那裡的天空,想必有悠悠的白雲。   汴梁城已經亂起來。   城外遠處的驛道邊,令人窒息的一刻。   視野那頭,奔騰的鐵騎洪流衝入城市!   在女真人的強攻下都堅持了月餘的汴梁城,這一刻,大門敞開,不設防禦。   兵部門口,炮聲轟然響起,樑門附近,同樣有炮聲響起。汴梁城內能夠開花的主節點上,轉眼間,已經遍地開花,禁軍殿帥府,陳駝子率領眾人已經轟開了外牆,直衝而入,斬殺其中的禁軍官員,掠奪傳令符印。宮城外牆,不少禁軍被那升起的兩隻大皮球吸引,然而此時宮內已經傳出騷亂,西面宮牆外的一處,數百人陡然洶湧出來,有人抬著疊成一摞的梯子,梯子上有繩索和絞盤,隨著人群的拉扯,那梯子一節一節不斷的升高!兩架雲梯靠上宮牆!其餘人手中拿著十餘架經過改裝繫有繩索的巨弩,將勾索射上城牆。   他們同時湧上!攀爬繩索,快得如同山裡的猴子!   皇宮御書房旁的等待小屋裡,紅提站了起來,走向門口。即便在這裡,守衛都已經感受到了混亂,一名大內高手迎上來,他伸手,紅提也揮起了手掌。那高手遲疑了一瞬,手掌輕飄飄的拍落。   他的身影在那一瞬間退出了兩丈,然而天靈蓋已碎,視野最後殘留的畫面裡,是自己的長刀不知為何已在那女子的手裡,她從房間裡走出來,屋簷之下,兩名同伴所在的地方,血光暴戾地分開!   在那一瞬間,他看見的,彷彿修羅地獄……   熱氣球升上天空。   氣球下方的籃子裡,西瓜俯瞰著整個京城的樣子,視野周圍,一切都在擴張開去,血與火的衝突,殺戮已展開。萬勝門、樑門、麗澤門,人們正在鋪開道路,呂梁山的騎兵沿著長街洶湧而來,撲向宮城!   聖公,我到了。   這一刻,她想起杭州……   時光越過讓人無法察覺的長河,許多的東西,都在慢慢的溜走。而這一刻的未來,壓過來了!   ……   血與火的交匯,會渲染出即便在看不見的地方,都能嗅到的硝煙,地面在震動,空氣焦躁,深處卻平靜。他坐在那裡,有時候,在沒有人能察覺到的幽靜深處,會泛出糾纏的光影來。   「姑爺!」那認真的小丫鬟身影的腦後,有一動一動的小辮子。   「相公。」仕女福了一福,露出笑顏,她不再戒備了。   穿長裙的女子追著母雞奔跑,在霧氣裡若隱若現。   老人在江寧的河邊笑著,落下棋子:「立恆。」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我又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你只能成……三流高手。」   「我們在呂梁山……過得不像人……」   大雪落下時,在風雪之中,身邊的女子伸出手來,笑容清澈。   杭州城,有硝煙瀰漫,鮮血升起來。   「我輩儒者,最該做的事情……」有一位老人在牢中拱手,「是衛道!」   「我只是牧羊人,我沒那麼好,我只希望他們……都能搶到饅頭。」   「我們以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後來,慢慢的被這世道教得怕了……我想告訴他們,有些大人是不怕的。」「包道乙,你要死了——」   「為什麼要騙我,我的爹爹……是被朝廷殺了的啊——」   「梁山人,他們……」   「沒想過要殺你,但我一定要寧立恆的命!」   「試試我跟不跟你講江湖規矩!」   「我想滅梁山,請你們幫我。別擔心……你們跟得上。」   「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遇上老虎。」   「……所以我吃人!」   寧毅一棒打在李逵的頭上,又是一棒,然後看著他的眼睛:「看你一輩子都行!」   破舊的院子裡,老人一腳將林沖踢出院門。   「文人當有尺,以之丈量天地,釐定規矩。武人要有刀,世事不能行……殺規矩!」   「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會拿到它,打上蝴蝶結……」   「我想……天下太平?」   「摩尼教的都要死!!!」   「婆婆媽媽的……」   「心魔!寧毅!你就算再凶再厲害!我會找到你的——」   夜風之中,最後的旌旗招展:「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去惡鋤強……為民永樂。」   「李兄……請你保證商道暢通。」   「路有餓死骨了……」   「你在與天下大族作對。」   「張覺……」   「老夫想要引人慾、趨天理……」   「他們在呂梁山,過得不像人……」   「血菩薩凶名赫赫……」   「你是紅提的相公?紅提也成親了啊!我是她端雲姐,我們小時候,還一起餓過肚子……相公和婆婆啊,都出去了,還沒有回來呢……他們還沒有回來呢……」   「寧立恆,杭州之後,你沒想過……我還會活著再到你面前吧……」   「想必不容易……」   「……那樣的天……我們遇上了馬匪,我要死了……不過,她就那樣出來了,她拿著劍,啊……她……好美啊……」   「你們兩個,要好好的活啊……」   羅謹言跪下了:「恩師錯在迫不得已。」「弟子願以此身一試,只求恩師給弟子這個機會……」   「你沒有機會了……」   「小嬋……母子平安。」   「女真人來了。」   兵鋒若洪流,漫漫湧山野,碾碎了一切可以碾碎的東西,無數的人群流離奔逃。   「這個國家,欠賬了。」   「要多少人命可以填上?」   「活著回來……」   黑暗中迴盪著聲音,那不知是哪裡傳來的吼聲,搖撼天地:「殺粘罕——」   「都是人,我等為何不能勝啊……」有哭聲響起來。   「我的手——我的手啊——」淒厲的呼喊。   無數人的奔走掙扎,自戰壕間起來,覺醒,犧牲,夏村的前仆後繼。不知道名叫什麼的將領,面對了洶湧的大軍,廝殺至最後,吊在旗杆上鞭打至死。   他說:「我們敗了,不要去啊——」   「不要被利用啊……」   血淚蜿蜒,至死不渝。   「我……我吃了你們——」   空氣裡似有誰的吶喊聲。無數的吶喊聲,他們出現過,旋又去了。   整個京城都在沸騰,火光,爆炸,鮮血,廝殺,對衝的呼喊若雷霆,殿內殿外,官員、禁軍奔走,又有這樣那樣的事情發生。在再無他人知曉的最深處,有那樣的一段對話。   「秦老啊,回頭想想,你這一路過來,可謂費盡了心力,但總是沒有效果。黑水之盟你背了鍋,希望剩下的人可以振作,他們沒有振作。復起之後你為北伐操心,倒行逆施,得罪了那麼多人,送過去北方的兵,卻都不能打,汴梁一戰、太原一戰,總是拼命的想掙扎出一條路,好不容易有那麼一條路了,沒有人走。你做的所有事情,最後都歸零了,讓人拿石頭打,讓人拿糞潑。您心中,是個什麼感覺啊?」   「老夫……很心痛……為來日他們可能遭遇的事情……心如刀絞。」   「嗯。」   「那立恆呢?」   「嗯?」   「立恆……又是什麼感覺?」   「……」   ……   我為這一路走來犧牲了的人們,已經遭遇到的事情……   ——心如刀絞。   ……   某一刻,他抓住周喆的頭髮,將他拉得跪了起來。   恍惚之中,周喆在扭曲的跪姿中痛苦地仰起頭,他聽見他口中低聲地在說:「你……朕……」   「別說話。」寧毅俯下身子,低聲道,「我送你上路。」   他將刀鋒對著他的脖子,插了下去。   俯瞰的城池,還在廝殺。   新的時代已到來。   ……   (第七集:君王社稷 完)   《贅婿》上半部大結局   黃褐色的樹幹上,蟬蛹變成了蟲,在明媚的光芒中,震動空氣,發出單調的聲響來。樹木長在高高的院子裡,距離樹幹不遠的地方,木槿花正含苞待放。   遠處的木樓前,女子單手握著扶欄,望著前方的陽光與花樹,怔怔的出神。   南面的遠方,有她的故鄉,但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雨滴「啪」落在木槿花的葉子上,她微微一抬頭,雨滴在轉眼間落下了,她仰起頭,一隻手捏住胸前的衣襟,感受著涼意從屋簷外撲面而來。從她身後的房間裡,走出了身材高大卻又溫和的女真將領,「穀神」完顏希尹走過來,攔住妻子的肩膀,與她一同望向天空。   突如其來的暴雨,降在已然開始變得繁華的大定府,古老的北京城,沐浴在陽光與雨露之中……   上京會寧府,完顏宗翰踏上臺階,一路走進女真皇宮之中,朝見那巨熊一般的皇帝,完顏吳乞買。   踏進大門,對方已經在不遠處笑著,張開手等待他了。   距離上京兩百里,天空之下,有騎兵隊在跑,巨大的軍營附近,女真的軍人結群來去,馬隊進出。偌大的校場高臺上,軍神完顏宗望雙手握拳站立,看著成千上萬女真士兵的操練,面容肅穆,不怒而威。   風吹過來,巨大的旌旗連同他的披風一起,在風中獵獵作響。某一刻,他在風中舉起了拳頭,陽光照射下來,前方的天空中,無數軍人的吶喊震天徹底。   殺氣蔓延……   黑夜。   草毯在星夜下起伏不定,猶如微微的海浪,星月的光輝下,蒼狼直起了脖子,朝著月亮的方向發出長嘯的聲音。   狼群聲如海潮,卻隔得頗遠,視野間,馬蹄從這裡踏過去,一匹、兩匹……逐漸變成數十上百匹的陣列。遠處,是在火光之中結群的蒙古包,馬隊歸於這巨大的部落裡,蒙古的女人們,在迎接歸來的勇士,他們放下馬鞭,解開身上的布袋,將其中的糧食、珍物遞給過來的人們,隊伍之中,有人舉起了血色的人頭,那又意味著草原上一名梟雄的隕落。   周圍的人群,在星夜下、火光中,吶喊起來!   距離這邊數百丈,部落中央的大蒙古包裡,魔神站起了身軀,掀開營帳而出。草原的英雄們,跟在他的身邊。   夜風襲來,吹過這巨大的部落,掠過一個個的蒙古包,篝火興旺。涼秋將至了。   汴梁,偌大的城池,正顯出頹喪的神色,早些時日,震驚天下的叛亂在這座城池上留下的痕跡還未去除,如今這城池中的人群,已去了兩成了。   金鑾殿,登基的新皇坐在龍椅上,看著手上的奏摺,做出威嚴的神色,下方的朝堂中,官員辯論、爭吵,針鋒相對。他的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南面的某個地方,形如彌勒的天下第一高手林宗吾站在山崖上,望著北面的天空。後方有屬下正在等待他的答覆,某一刻,他揮了揮手,說了一句話,屬下領命去了。   ——那就進京吧。   他的臉上,殊無喜意。   北面,接近驛道的小村莊裡,名叫穆易的男子坐在石碾邊,看著不遠處妻子的忙碌,望了望遠處的大道,眼底茫然掠過。   這天地……都換了……   江寧,小王爺衝出作坊,看著並不成功的巨大布袋在火中化為灰燼……   西面,軍隊走在蔓延的長路上,旁邊,前前後後的,有馬隊、馬車等在跟著。他們是大逆天下的逃亡隊伍,這一刻,隊伍之中也有著茫然的氣息,但在他們的眼底,都還有著旺盛的驕傲。   某一刻,斥候的馬隊從後方過來,穿過了隊伍的後列,到了中間位置的一輛馬車邊跟了上去,馬車前方一點,獨眼的將軍也在看著他。   「報,後方的那支……追上來了……」   馬車裡,名叫寧毅的男子探出頭來,合上了正在寫寫畫畫的小本子,前方,那獨眼的將軍望過來。馬車、斥候、軍陣都在前行。某一刻,寧毅終於開了口。   「那就……」他張了張嘴。   ……   「打吧。」   ……   空氣中,有長刀揮起。   不久之後,將要掀起腥風血雨……   視野從空中推開!   它縱橫和回溯時光長河,自蒼莽時起,及刀耕火種,望部落聚散,始帝皇禪讓,至天子分封,人們一代代的繁衍、興盛、離去、衰亡,人們廝殺、爭奪、人們友愛、結合。亂世將至了,當黑騎裂地,天地將反覆,及英雄浴血,也總有盛世會到來。   而我們只需守望、觀看,願他們在這裡留下的些許光點,將越過漫漫長河,流傳,延續。直至我們……   ——成為更好的人。   ……   歡迎收看《贅婿 第一集:江寧晨風》   《贅婿 第二集:暗戰之池》   《贅婿 第三集:龍蛇》   《贅婿 第四集:野火》   《贅婿 第五集:盛宴》   《贅婿 第六集:胡馬度陰山》   《贅婿 第七集:君王社稷》   贅婿上半部完。   即將進入第八集,《老蒼河》   (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左傳》) #下半部 ##第八集:老蒼河   第六五二章 六甲神兵 千年一嘆   武朝。   靖平元年,亦是景翰十四年的初冬,陰雨的天氣籠罩汴梁城。   城池四閉,整個城市的氣息,昏沉而壓抑。   北面,女真人的軍營在城下延綿開去,圍城的時間已近半月。   城防的攻守,武朝守城軍隊以慘烈的代價撐過了第一波,而後女真大軍開始變得安靜下來,以女真軍神完顏宗望、大帥粘罕為首的女真人每日裡只是叫陣,但並不攻城。所有人都知道,已經熟悉攻城套路的女真大軍,正在緊鑼密鼓地打造各種攻城器械,時間每過去一秒,汴梁的城防,都會變得愈發岌岌可危。   自靖平元年往前,也就是景翰十三年的冬天,女真人便已有第一次南下,其時宗望大軍圍困汴梁數月,幾度強攻幾乎破城。後來,汴梁城付出巨大的代價才最後將其擊退,這一次,對於汴梁城牆是否還能守住,城中的人們,多已經沒有了信心。這段時日以來,城中的物資雖還未至缺乏,但城市間的流通活力,已經降至最低,女真幾名將領的惡名,在這半月以來的夜裡,可止小兒夜啼。   陰雨稍稍停下的這一日,是十一月十八,天色仍舊昏暗,雨後城市中的水氣未退,天氣生冷生冷的,浸入骨髓裡。城中諸多商鋪,大多已閉了門,人們聚在自己的家中,等著時間無情地流過去,期盼著女真人的退兵、勤王大軍的到來,但事實上,勤王大軍已然到過了,如今城北平原往黃河一線,都滿是軍隊潰散的痕跡與被屠殺的屍體。   那熱鬧的生氣不知是從哪裡來的,正午時分,街道上嗩吶吹起來了,鼓也在打,有一支隊伍正穿過汴梁城的街道,朝宣化門方向過去。城中居民出來看時,只見那隊伍前方是氣勢雄渾的九條金瞳巨龍,跟在周圍,有十八隻威猛張揚的銅頭巨獅,在它們的後方,軍隊來了!   舞刀劍的、持棍棒的、翻筋斗的、噴火焰的,陸續而來,在汴梁城被圍困的此時,這一支軍隊,充滿了自信與活力。後方被眾人扶著的高臺上,一名天師高坐其間,華蓋大張,黃綢飛舞,琉璃點綴間,天師肅穆端坐,捏了法決,威嚴無聲。   街巷間有人詢問起來,方才知道,天師郭京來了!   天師郭京,何許人也?   此人乃龍虎山張道陵名下第五十九代傳人,得正一道道法真傳,後又融合佛道兩家之長,法術神通,近乎陸地神仙。如今女真南下,山河塗炭,自有英雄出世,拯救黎民。此時跟隨郭京而去的這支隊伍,便是天師入京之後精心挑選訓練之後的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   「六甲神兵」出世,可抵女真百萬大軍,而那完顏宗望、完顏宗翰原本雖是天上宿星魔頭,在天師「毗沙門天王法」下,也必可破陣生擒!   「汴梁有救了……」   人群熙熙攘攘的跟隨,有人走出來,跪拜在路邊,也有人哭喊:「郭天師,救萬民啊……」   附近的人群越來越多,跪拜的人也越來越多,就這樣,六甲神兵的隊伍過了半個汴梁城,到得宣化門附近,那邊便是戒嚴的城牆了,眾百姓方才停下來,人們在隊伍裡站著、看著、期盼著……   不久之後,郭京上了城牆,開始做法,宣化門打開,六甲神兵在城門集結,擺開陣勢,開始做法!   皇宮,新上位的靖平皇帝望著北面的方向,雙手抓住了玉欄杆:「如今,就看郭天師破賊了……」   宣化門外,正在叫陣的女真將領被嚇了一跳,一支騎兵隊伍正在外面的陣地上列隊,這時候也嚇住了。女真軍營當中,宗翰、宗望等人急匆匆地跑出來,北風捲動他們身上的大髦,待他們登上高處看到城門的一幕,臉上神色也抽搐了一下。   只見灰暗的天空下,汴梁的城門大開,一支軍隊充塞在那兒,口中唸唸有詞,然後「嘿」的變了個姿勢!   「這……怎麼回事……」   「有詐?」   「空城計?」   縱然縱橫天下,見慣了世面,宗翰、宗望等人也沒有遇上過眼前的這一幕,於是便是一片難堪的沉默。   「那就……讓前面打打看吧。」   片刻,女真騎兵朝著六甲神兵的隊列衝了過去,眼見這支隊列的模樣,女真的騎隊也是心中忐忑,然而軍令在前,也沒有辦法了。隨著距離的拉近,他們心中的忐忑也已經升至頂點,此時,天空沒有降下箭雨,城門也沒有關閉,雙方的距離迅速拉近!最前排的女真騎士歇斯底里的大喊,衝撞的鋒線轉瞬即至,他吶喊著,朝前方一臉無畏的士兵斬出了長刀——   ……   「……唉,都說遭逢亂世,才會有群魔亂舞,那心魔寧毅啊,委實是為禍武朝的大魔頭,也不知是天上哪裡的瓶瓶罐罐打破了下凡來的,那滿朝大臣,遇上了他,也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北風嗚咽,吹過那延綿的山嶺,這是江寧附近,山嶺間的一處破廟。距離驛站有些遠,但也總有這樣那樣的行腳路人,將這邊作為歇腳點。人聚集起來,便要說話,此時,就也有些三山五路的旅人,在有些肆無忌憚地,說著本不該說的東西。   開口的,乃是一個背刀的武者,這類綠林人士,南來北往,最不受律法控制,也是因此,口中說的,也往往是旁人感興趣的東西。此時,他便在挑動篝火,說著那些感嘆。   「去年年底,女真人才走,京裡的事情啊,亂得一塌糊塗,到六月,心魔當庭弒君。這可是當庭啊,當著所有大人的面,殺了……先皇。京中人都說,這是什麼,匹夫一怒、血濺五步啊!到得如今,女真人又來攻城了,這汴梁城,也不知守不守得住……」   江寧距離汴梁太遠,此時這破廟中的,又不是什麼官員身份,除了坐在一邊牆角的三個人中,有一人看起來像是個貴公子,其餘的多是江湖閒散人士,下九流的商旅、混混之流。有人便低聲道:「那……他在金鑾殿上那樣,怎麼做到的啊?」   「這個。」那武者攤了攤手,「當時什麼情形,確實是聽人說了一些。說是那心魔有妖法,造反那日,空中升起兩個好大的東西,是飛到空中直接把他的援兵送進宮裡了,而且他在宮中也安排了人。一旦動手,外面騎兵入城,城內四處都是廝殺之聲,幾個衙門被心魔的人打得稀爛,甚至沒多久他們就開了宮門殺了進去。至於那宮中的情況嘛……」   他壓低了聲音:「宮中啊,說那心魔打傷了先皇,然後挾持了他,其餘人都不敢近身。而後,是那蔡京暗中要殺先皇……」   他這話一說,眾皆愕然,有些人眨眨眼睛,離那武者稍稍遠了點,彷彿這話聽了就會惹上殺身之禍。此時蹲在破廟一旁的那個貴公子,也眨了眨眼睛,衝身邊一個男子說了句話,那男子稍稍走過來,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你這人,怎敢亂說。蔡太師雖被人說是奸臣,豈敢殺皇上。你豈不知在此造謠,會惹上殺身之禍。」   那武者微微愣了愣,隨後面上顯出倨傲的神色:「嘿,我唐東來行走江湖,便是將腦袋綁在腰上吃飯的,殺身之禍,我何時曾怕過!然則說話做事,我唐東來說一句就是一句,京城之事便是如此,他日或許不會亂說,但今日既已開口,便敢說這是事實!」   「好啊,那你說,蔡太師豈敢殺皇上!真是笑話,這等反逆大事,你竟說成兒戲。」   「嘿,何為兒戲。」眼見對方膈應,那唐東來火氣便上來了,他看看不遠處的貴公子,但隨即還是道,「我問你,若那心魔當場殺了先皇,宮中有侍衛在旁,他豈不立刻被亂刀砍死?」   對方點點頭:「但即便他一時未動手,為何又是蔡太師要行那等大逆之事!」   「你問得好!」唐東來一拍巴掌,站了起來,「試問諸位在朝堂之上,皇上被制住,諸位不敢走,也不敢動手亂殺!反賊的兵馬便在外面,還有妖法亂飛,可能快要殺進來。就這樣等著,諸位滿朝文武豈不是要被反賊帶的人殺得乾乾淨淨!」   眾人沒有說話,都將眼神避開,那唐東來頗為滿足:「那心魔反賊,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他只要扣住皇帝,滿朝文武是打也不是,留也不是。」   先前說話那人目光嚴厲起來:「那你便要說,是蔡太師殺了先皇?你是何人,竟敢為反賊張目麼!?」   「哼,我可沒說。」那唐東來一時衝動說到這裡,縱然是綠林人,終究不在綠林人的群體裡,也知道輕重,「然而,京中傳聞,先皇被那逆賊扣下後不久,是蔡太師授意禁軍,大呼陛下遇刺駕崩,還要往金殿裡放箭,那反賊便一刀殺了先皇,而後以童王爺為擋箭牌衝出,那童王爺啊,本就被打得重傷,然後被那反賊砍了兩隻手,死不瞑目!這些事情,京中附近,只要耳聰目明的,後來都知道,更別提那反賊還在京中灑了那麼多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見對方無話,這才輕輕哼了一句。   「哼,其實啊,京中那些大員貪官,有幾個好東西,爾等可知道,那燕雲六州,其實也根本就是買回來的,並非是打回來的……」   綠林人刀口舔血,總是好個面子,這人行囊破舊,衣衫也算不得好,但此時與人爭辯獲勝,心中又有許多京城內幕可以說,忍不住便爆出一個更大的消息來。只是話才出口,廟外便隱約傳來了腳步聲,而後腳步聲密密麻麻的,開始不斷變多。那唐東來臉色一變,也不知是不是遇上專門負責這次弒君流言的衙門密探,探頭一望,破廟附近,幾乎被人圍了起來,也有人從廟外進來,四周看了看。   那貴公子站起身來,衝著唐東來微微擺了擺手,然後道:「沒事沒事,諸位繼續歇腳,我先走了。」又衝那些進來的人道:「沒事沒事,都是些行腳商客,別擾了人家的清淨。」   這一大批人,多是王府的制式,那貴公子與隨從走出破廟,去到不遠處的道路上,上了一輛寬敞雅緻的馬車,馬車上,一名身有貴氣的女子和旁邊的丫鬟,已經在等著了。   這貴公子,便是康王府的小王爺周君武,至於馬車中的女子,則是他的姐姐周佩了。   這一年的六月初九,曾經當過他們老師的心魔寧毅於汴梁城弒君逃走,其中許多事情,作為王府的人,也無法知曉清楚。但心魔弒君後,在京中將各個世家大族的黑檔案滿城亂髮,他們卻是知道的,這件事比不過弒君叛逆的重要性,但留下的隱患無數。那唐東來顯然也是因此,才知道了童貫、蔡京等人贖買燕雲六州的詳情。   這些消息傳來之後,周君武雖然感到巨大的錯愕,但生活基本還是不受影響,他最感興趣的,還是兩個飛上天空的大球。然而姐姐周佩在這半年期間,情緒明顯低落,她掌控成國公主府的大量生意,忙碌之中,情緒也明顯壓抑起來。此時見君武上車,讓車隊前行後,方才開口道:「你該穩重些了,不該總是往亂七八糟的地方跑。」   「嘿。」君武笑笑,壓低了聲音,「王姐,我方才在那邊,遇上了一個可能是師父手下的人……當然,也可能不是。」他想了想,又道:「嗯,不夠謹慎,應該不是。」   周佩只是皺著眉頭,冷眼看著他。   「王姐,你知道嗎,我今日聽那人說起,才知道師父當日,是想要將滿朝文武一網打盡的,可惜啊,薑還是老的辣,蔡太師在那種情況下還是破了局……」   「你不該再叫他師父。」   「好,寧毅……不,心魔,王姐,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心魔在朝上,首先是扣住了先皇,打算他的人全進來,才將滿朝文武都殺掉,然後……」   君武興致勃勃地說完了在廟中聽到的事情。周佩只是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只是看著那幾乎要為反賊叫好的弟弟,雙手的拳頭逐漸握起來,眼角漸漸的也有了淚水出現。君武沒見過姐姐這樣,說到最後,目光疑惑,語氣漸低。只聽周佩道:「你可知道……」   偏頭望著弟弟,淚水流下來,聲音哽咽:「你可知道……」   「汴梁破了,女真入城了……」   周圍的聲音,像是完完全全的安靜了一瞬間。他微微怔了怔,逐漸的也是沉默下來,偏頭望向了一旁。   北風嗚咽著在車外的原野上吹,馬車顛簸,冬日裡的陽光正在早早落下去,沒有人知道,這是否就是武朝的落日……   靖平元年,九月,金人再度興兵伐武,沿太原一線南下,長驅直進。十月,金國軍隊撕裂武朝黃河佈防,兵臨汴梁城下。   時有巨騙郭京,自稱懂「六甲法」,善役鬼神。欺瞞聖聰,十一月十八,其以城中挑選的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組成的「六甲神兵」開宣化門應戰金國大軍,金兵在初時的詫異過後,對其展開了殺戮,直入城門。這一天,汴梁外城完全淪陷。   一場難以言說的屈辱,已經開始了。   一個混亂的年代,也從此開始了……   第六五三章 將至寒冬 遷徙記錄   天空灰沉沉的,在冬日的冷風裡,像是就要變顏色。侯家村,這是黃河北岸,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村子,那是十月底,眼看便要轉寒了,候元顒揹著一摞大大的柴禾,從山裡出來。   與他同齡的小孩子並不能像他一樣砍這麼多的柴,更別說揹回去了。候元顒今年十二歲,個子不高,但自小結實,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此時這樣的話並不流行,候元顒家也算不得貧窮,他的父親是當兵的,跟著軍隊走,吃一口賣命飯,常年不在家,但有父親的餉錢,有勤勞的母親,總算沒有餓著他。   在他的記憶裡,父親沒有讀書,但常年在外,其實見過世面,他的名字便是父親在外面請識文斷字的先生取的,據說很有文氣。在不多的幾次相聚裡,父親沉默寡言,但也說過不少外頭的事情,教過他不少道理,教過他在家中要孝順孃親,也曾跟他許諾,將來有機會,會將他帶出去見世面。   早年家中艱辛,但三年前,父親在軍中升了個小官,家境便好了不少。半年前,父親曾回來一次,帶回來許多好東西,也跟他說了打仗的情況。父親跟了個好的長官,打了勝仗,因此得了許多賞賜。   侯家村坐落在山裡,是最為偏僻的村落之一,外界的事情,傳過來時往往已變得模模糊糊,候元顒不曾有讀書的機會,但腦子比一般孩子靈活,他偶爾會找外頭來的人打聽一番。自去年以來,據說外頭不太平,女真人打了下來,天下大亂,父親跟他說過之後,他才知道,外面的大戰裡,父親是帶隊衝殺在第一列的——殺了不少壞蛋。   他對此非常自豪,最近半年,時常與山中小夥伴們炫耀,父親是大英雄,因此得了賞賜——包括他家新買的那頭牛,也是用賞賜買的。牛這東西,整個侯家村,也只有兩頭。   在候元顒的想象裡,他將會吃得多多的,長得壯壯的,然後跟著父親出去當兵,也殺壞人,然後得一堆賞賜回來。可能再過個幾年,他就能有這樣的機會了。   機會提前來了。   他永遠記得,離開侯家村那天的天氣,陰沉沉的,看起來天氣就要變得更冷,他砍了柴從山中出來,回到家時,發現一些親戚、村人已經聚了過來——這邊的親戚都是母親家的,父親沒有家,與母親成親前,只是個孤身的軍漢——這些人過來,都在房間裡說話。是父親回來了。   父親身材高大,一身戎裝未卸,臉上有一道刀疤,眼見候元顒回來,朝他招了招手,候元顒跑過來,便要取他身上的刀玩。父親將刀連鞘解下來,然後開始與村中其他人說話。   「今年已經開始變天,也不知道何時封山。我這邊時間太緊,軍隊等著開撥,若去得晚了,怕是就不等我,這是大罪。我到了城裡,還得安排阿紅跟孩子……」   「那飯也不吃了?你連夜趕啊……」   「明天早上再走,不要趕夜路,說不得遇上強人……」   父親說的話中,似乎是要立刻帶著母親和自己到哪裡去,其餘村人挽留一番,但父親只是一笑:「我在軍中與女真人廝殺,萬人堆裡過來的,等閒幾個強人,也不必怕。全是因為軍令如山,不得不趕。」   母親正在家中收拾東西,候元顒捧著父親的刀過去詢問一下,才知道父親這次是在城裡買了宅子,軍隊又正好行至附近,要趁著還未開撥、大雪也未封山,將自己與母親接過去。這等好事,村人自然也不會阻攔,大家盛情地挽留一番,父親那邊,則將家中許多不要的東西——包括房子,暫時交託給母親親族看管。某種意義上來說,等於是給了人家了。   於是一家人開始收拾東西,父親將牛車紮好,上面放了衣物、糧食、種子、菜刀、犁、鍋鏟等貴重器物,家中的幾隻雞也捉上去了。母親攤了些路上吃的餅,候元顒嘴饞,先吃了一個,在他吃的時候,看見父母二人湊在一起說了些話,然後母親匆匆出去,往外公外婆家裡去了。   不多時,母親回來,外公外婆也回來,家中關上了門。父親跟外公低聲說話,外婆是個不懂什麼事的,抱著他流眼淚,候元顒聽得父親跟外公低聲說:「女真人到汴梁了……守不住……我們九死一生……」   外公跟他詢問了一些事情,父親道:「你們若要走,便往南……有位先生說了,過了長江或能得太平。先前不是說,巴州尚有遠親……」   這一番交流,候元顒聽不懂太多。未至傍晚,他們一家三口啟程了。牛車的速度不慢,晚上便在山間生活休息,第二日、第三日,又都走了一整天,那不是去附近城裡的道路,但中途了經過了一次大道,第四日到得一處山嶺邊,有不少人已經聚在那邊了。   這幾天的時間,候元顒在途中已經聽父親說了不少事情。半年之前,外面改朝換代,月前女真人南下,他們去抵擋,被一擊擊潰,如今京城沒救了,可能半個天下都要淪陷,他們這些人,要去投靠某個大人物——據說是他們以前的長官。   候元顒還小,對於京城沒什麼概念,對半個天下,也沒什麼概念。除此之外,父親也說了些什麼當官的貪腐,搞垮了國家、搞垮了軍隊之類的話,候元顒當然也沒什麼想法——當官的自然都是壞蛋。但無論如何,此時這山嶺邊距離的兩百多人,便都是與父親一樣的將士和他們的家人了。   兩百多人,加起來大概五六十戶人家,孩子和女人不少,馬車、牛車、騾子拉的車都有,車上的東西各異,雖然看起來像是逃難,各自卻還都有些家底,甚至有家中人是大夫的,拖了半車的藥材。父親在這些人中間應該是個長官,不時有人與他打招呼,還有另一名叫做渠慶的長官,吃晚飯的時候過來與他們一家人說了會話。   這天夜裡候元顒與孩子們玩了一會兒,到得夜深時卻睡不著,他從帳篷裡出來,到外面的篝火邊找到父親,在父親身邊坐下了。這篝火邊有那位渠慶長官與另外幾人,他們說著話,見孩子過來,逗了兩下,倒也不忌諱他在旁邊聽。候元顒倒是聽不太懂,抱著長刀,趴在父親的腿上打盹。聲音不時傳來,火光也燒得溫暖。   「……寧先生離京時,本想將京中梳理一遍再走,然而讓蔡京老兒破了局。但後來,蔡老兒這些人也不好受。他們贖買燕雲六州的行徑、趁賑災刮地的手段公佈以後,京中局勢一直緊張……在寧先生那邊,這手段倒不止是要讓他們稍微難受一下。其後寧先生對局勢的推斷,你們都知道了,如今,第一輪就該應驗了……」   「……一年內汴梁淪陷,黃河以北全部淪陷,三年內,長江以北喪於女真之手,千萬黎民成為豬羊任人宰割。旁人會說,若無寧先生弒君,局勢當不致崩得如此之快,你我都在武瑞營中呆過,該知道實情……原本或有一線生機的,被這幫弄權小人,生生浪費了……」   「……秦將軍被罷免時,我便想過,這天下要完,我日他娘……」   「若非家中妻兒,我當初也跟寧先生他們走了……」   「也是怕……與天下為敵,寧先生那邊,怕也太平不了吧……」   「在夏村中就說了,命要自己掙。麻煩當然少不了,但如今,朝廷也沒力氣再來管我們了。秦將軍、寧先生那邊處境不見得好,但他已有安排。當然,這是造反、打仗,不是兒戲,所以真覺得怕的,家裡人多的,也就讓他們領著往長江那邊去了。」   「我在長江沒親戚……」   「有是有,然而女真人打這麼快,長江能守住多久?」   「女真畢竟人少,寧先生說了,遷到長江以南,多少可以僥倖幾年,說不定十幾年。其實長江以南也有地方可以安置,那造反的方臘餘部,核心在南面,過去的也可以收留。然而秦將軍、寧先生他們將核心放在西北,不是沒有道理,北面雖亂,但畢竟不是武朝的範圍了,在緝拿反賊的事情上,不會有多大的力度,將來北面太亂,或許還能有個夾縫生存。去了南邊,說不定就要遇上武朝的全力撲壓……但不管怎麼樣,諸位兄弟,亂世要到了,大家心中都要有個準備。」   「當了這幾年兵,逃也逃過打也打過。去年女真人南下,就看到亂世是個什麼樣子啦。我就這麼幾個家裡人,也想過帶他們躲,就怕躲不了。不如跟著秦將軍他們,自己掙一掙命。」   「去西北,咱們是去呂梁山嗎?青木寨那邊?」   「不是,暫時不能說,諸位跟我走就行了。」   「那……我們這算是跟著秦將軍、寧先生他們造反打天下了嗎?」   「是啊,其實我原本想,我們不過一兩萬人,以前也打不過女真人,夏村幾個月的時間,寧先生便讓我們打敗了怨軍。若是人多些,我們也齊心些,女真人怕什麼!」   「……寧先生如今是說,救華夏。這江山要完了,那麼多好人在這片江山上活過,就要全交給女真人了,我們盡力救救自己,也救救這片天地。什麼造反打天下,你們覺得寧先生那麼深的學問,像是會說這種事情的人嗎?」   「哦……」   「哈哈,倒也是……」   「其實……渠大哥,我原本在想,造反便造反,為什麼非得殺皇帝呢?若是寧先生不曾殺皇帝,這次女真人南下,他說要走,咱們一定全都跟上去了,慢慢來,還不會驚動誰,這樣是不是好一點?」   「寧先生其實也說過這個事情,有一些我想得不是太清楚,有一些是懂的。第一點,這個儒啊,就是儒家,各種關係牽來扯去太厲害,我倒是不懂什麼儒家,就是讀書人的那些門門道道吧,各種扯皮、勾心鬥角,我們玩不過他們,他們玩得太厲害了,把武朝折騰成這個樣子,你想要改良,拖泥帶水。如果不能把這種關係切斷,將來你要做事,他們各種拉住你,包括我們,到時候都會覺得,這個事情要給朝廷一個面子,那個事情不太好,到時候,又變得跟以前一樣了。做這種大事,不能有妄想,殺了皇帝,還肯跟著走的,你、我,都不會有妄想了,他們那邊,那些皇帝大臣,你都不用去管……而至於第二點,寧先生就說了五個字……」   「什麼?」   「他說……終究意難平……」   篝火燃燒,空氣溫暖,偶有寒風吹來,被那邊的山嶺給擋住了,也只是隱隱聽到聲音。候元顒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父親抱進帳篷裡的。第二日醒來,他們在這邊等了一天,又陸陸續續的有人過來。這一天到了一百餘人,再到天明時,隊伍在渠慶的帶領下啟程了。   一行人往西北而去,一路上道路愈發艱難起來,偶爾也遇上同樣逃難的人群。或許是因為隊伍的核心由軍人組成,眾人的速度並不慢,行進大約七日左右,還遇上了一撥流竄的匪人,見著眾人財貨豐裕,準備當晚來打主意,然而這支隊列前方早有渠慶安排的斥候,摸清了對方的意圖,這天晚上眾人便首先出動,將對方截殺在半途之中。   隊伍裡出擊的人不過三十餘人,由候元顒的父親候五帶隊。父親出擊之後,候元顒坐臥不寧,他先前曾聽父親說過戰陣廝殺,慷慨熱血,也有逃亡時的恐怖。這幾日見慣了人群裡的叔叔伯伯,近在咫尺時,才忽然意識到,父親可能會受傷會死。這天晚上他在守衛嚴密的宿營地點等了三個時辰,夜色中出現身影時,他才小跑過去,只見父親便在隊列的前端,身上染著鮮血,手上牽著一匹瘦馬,看起來有一股候元顒從未見過的氣息,令得候元顒一時間都有些不敢過去。   父親隻身過來,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伸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道:「孃親在那邊吧?」   候元顒點了點頭,父親又道:「你去告訴她,我回來了,打完了馬匪,未曾受傷,其它的不要說。我和大夥去找水洗一洗。知道嗎?」   候元顒又是點頭,父親才對他擺了擺手:「去吧。」   待到不久之後,一群人回來,身上多已沒了血漬,只是還帶著些腥氣,但並沒有方才那般可怖了。   這一役令得隊伍裡又多了幾匹馬,大家的情緒都高漲起來。如此再行數日,穿過了不少荒涼的山脊和崎嶇的道路,中途因為各種馬車、牛車的問題也有所耽擱,又遇上一撥兩百多人的隊伍加入進來。天氣愈發寒冷的這天,宿營之時,有人讓眾人都集合起來了。   候元顒喜歡集合的感覺,他站在自家的牛車上,遠遠看著前方,父親也在那邊,而那位叫做渠慶的伯伯說話了。   「……到地方之前,有一些話要跟大家說的,聽得懂就聽,聽不懂,也沒關係……自秦將軍、寧先生殺了昏君之後,朝堂中想要秦將軍、寧先生性命的人不少,我知道他們原本也抽調了人手,安排了人,滲入咱們中間來。你們當中,或許便有這樣的。這沒有關係。」   他說道:「寧先生讓我跟你們說,要你們做事,或許會控制你們的家人,如今汴梁被圍,或許不久就要破城,你們的家人如果在那裡,那就麻煩了。朝廷護不住汴梁城,他們也護不住你們的家人。寧先生知道,如果他們要找這樣的人,你們會被逼著做,沒有關係,咱們都是在戰場上同過生死共過患難的人!咱們是打敗了怨軍的人!不會因為你的一次迫不得已,就看不起你。所以,如果你們當中有這樣的,被威脅過,或者他們找你們聊過這件事的兄弟,這幾天的時間,你們好好想想。」   「想好以後,你們可以找我說,也可以找山裡,你覺得能說的人去說。話說出口,事情一筆勾銷,咱們還是好兄弟。說句實在話,只要有這個事情,寧先生甚至還可以反過來利用,順藤摸瓜,所以藏不住的,不妨幫忙反過來幹他們!進了山,咱們要做的是救天下的大事!不要兒戲,不要僥倖。若是你們家中的家人真的落在了汴梁,請你為他們想想,朝廷會不會管他們的死活。」   「為了在夏村,在對抗女真人的大戰裡犧牲的那些弟兄,為了嘔心瀝血的右相,因為大夥兒的心血被朝廷糟蹋,寧先生直接上朝堂,連昏君都能當場殺了。大家都是自己兄弟,他也會將你們的家人,當成他的家人一樣看待。如今在汴梁附近,便有我們的兄弟在,女真攻城,他們或許不能說必定能救下多少人,但一定會盡力而為。」   「好了。」渠慶揮了揮手,「大家想一想。」   這一天並未發生什麼事,隨後啟程,三天之後,候元顒與眾人抵達了地方,那是位於荒涼群山之間的一處谷地,一條小河靜靜地從谷地中過去,水流並不急。小河兩側,各種簡陋的建築聚集起來,但看起來已經勾畫出了一處處聚居區的輪廓,冬日已經到了,百廢待興。   河邊的一側,原有一個已經被廢棄的小小村莊,候元顒來到這裡一個時辰以後,知道了這條河的名字。它叫做小蒼河,河邊的村子原本叫做小蒼河村,已經廢棄多年,此時近萬人的營地正在不斷修建。   天色陰冷,但小河邊,山地間,一撥撥來去人影的工作都顯得有條不紊。候元顒等人先在谷地西側集合起來,不久之後有人過來,給他們每一家安排木屋,那是山地西側目前成型得還算比較好的建築,優先給了山外來的人。父親侯五跟隨渠慶他們去另一邊集合,隨後回來幫家裡人卸下物資。   「秦將軍待會可能來,寧先生出去一段時間了。」搬著各種東西進房子的時候,侯五跟候元顒如此說了一句,他在路上大概跟兒子說了些這兩個人的事情,但候元顒此時正對新住處而感到開心,倒也沒說什麼。   不久之後,倒像是有什麼事情在山谷裡傳了起來。侯五與候元顒搬完東西,看著山谷上下許多人都在交頭接耳,河道那邊,有人大喊了一句:「那還不快給咱們好好做事!」   這話聽起來倒也不像是訓斥,因為隨後有不少人齊聲回答:「是——」聲音頗為洪亮。   正疑惑間,渠慶朝這邊走過來,他身邊跟了個年輕的憨厚漢子,侯五跟他打了個招呼:「一山。來,元顒,叫毛叔叔。」   候元顒叫了一聲,轉著眼睛還在好奇,毛一山也與孩子揮了揮手。渠慶神色複雜,低聲道:「汴梁破城了。」   侯五愣了半晌:「……這麼快?直接強攻了。」   「他們找了個天師,施六甲神兵……」   渠慶低聲說著,將天師郭京以六甲神兵守城的事情講了一遍。候元顒眨著眼睛,到最後沒聽到六甲神兵是怎麼被破的。侯五捏了捏拳頭:「所以……這種事情……所以破城了嗎?」   「嗯,女真人在城下準備了半個月,什麼都沒用上。」   「……何將軍喊得對。」侯五低聲說了一句,轉身往房間裡走去,「他們完了,咱們快做事吧,不要等著了……」   這一天是靖平元年的十一月二十四,還是孩子的候元顒第一次來到小蒼河村。也是在這一天的下午,寧毅從山外回來,便知道了汴梁淪陷的消息……   第六五四章 天地崩落 長路從頭(上)   暮色陰沉。   中原。   天下。   靖平元年,冬,當北風肆掠在低矮的天幕下時,承平兩百餘年,一度繁榮得猶如天堂般的武朝北半疆域,已經如同曇花般的沒落了。隨著女真人的南下,巨大的混亂,正在醞釀,汴梁以北,大片大片的地方儘管尚未受到兵禍的衝擊,然而基本的秩序已經開始出現動搖。   潰兵四散,商業停滯,城市秩序陷入僵局。兩百餘年的武朝統治,王化已深,在這之前,沒有人想過,有一天家鄉忽然會換了另一個民族的蠻人做皇帝,然而至少在這一刻,一小部分的人,可能已經看到某種黑暗輪廓的到來,儘管他們還不知道那黑暗將有多深。   這場崩潰開始時,若要為之記錄,幾年的時間裡,許有幾件事情是必須寫下的。武朝聯金抗遼、方臘之禍、毫無建樹的北伐、買城邀功,景翰十三年冬,金人第一次南下,一年之後,二度南下,破汴梁城。在這之中,景翰十四年的弒君事件,或許還沒有登上大事榜的充分資格。   至於這一年冬天,汴梁破城時,構成整個天下崩潰序幕的,還有一塊拼圖,發生在大多數人並不知道的地方。   西北。   武朝、西夏接壤處,兩百里橫山地區,人煙稀少。   這是自古以來的四戰之地。自唐時起,經歷數百年至武朝,西北民風彪悍,戰亂不斷。唐時有詩句「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詩中的無定河,便是位處橫山地區的河流。這是黃土高坡的北緣,土地荒涼,植被不多,因此河流時常改道,故河流以「無定」為名,也是因為這邊的土地價值不高,居民不多,因此成為兩國分界之地。   同時,兩百里橫山,也是武朝進入西夏,或是西夏進入武朝的天然屏障。   自百年前起,党項人李德明建立西夏國,其與遼、武、吐蕃均有大小紛爭。這一百餘年的時間,西夏的存在,使得武朝西北出現了整個國家內最為善戰,其後也最為朝廷所忌憚的西軍。百年戰亂,有來有往,然而多數武朝人並不知道的是,這些年來,在西軍種家、楊家、折家等眾多將士的努力下,至景翰朝中段時,西軍已將戰線推過整個橫山地區。   若無金國的崛起和南下,再過得幾年,武朝軍隊若揮師西北,整個西夏,已將無險可守。   當然,這也只能是馬後炮式的抒情和感慨了。   靖平元年,女真二度伐武,在並無多少人注意到的橫山以北地區,十一月的這一天裡,軍隊的身影出現在了這片荒涼的天地中。西夏李氏的大旗高高揚起,成千上萬的步兵、弩兵的身影,出現在地平線上,延綿山間,揚起土塵。而最為驚人的,是在大軍本陣附近,緩緩而行的三千騎兵,這是西夏軍中最為強悍,名震天下的重騎兵「鐵鷂子」,已全軍出動。   被「鐵鷂子」拱衛中央的,是在北風中獵獵招展的西夏王旗。在與種家兄弟的戰爭裡,於數年前失去橫山地區的控制權後,西夏王李乾順終於再度揮軍南下,兵逼綏、延兩州!   天下大勢之外,也有暫時與大勢交集過旋又分開的小事。   噠噠噠。   天色已晚了。距離橫山一帶算不得太遠的曲折山道上,馬隊正在行進。山間夜路難行,但前前後後的人,各自都有武器、弓弩等物,一些馬背、騾背上馱有箱子、布袋等物,隊列最前方那人少了一隻手,身背單刀,但隨著駿馬前行,他的身上也自有一股悠然的氣息,而這悠然之中,又帶著些許凌厲,與冬日的冷風溶在一起,正是霸刀莊逆匪中威名赫赫的「參天刀」杜殺。   後方的隊列裡,有霸刀莊已臻宗師行列的陳凡夫婦,有竹記中的祝彪、陳駝子等人。這隻隊伍加起來不過百人左右,然而多數是綠林高手,經歷過戰陣,懂得聯手合擊,就算真要正面對抗敵人,也足可與數百人甚至上千人的軍列對陣而不落下風,究其原因,也是因為隊列中央,作為首腦的人,已經成了天下共敵。   西瓜騎著馬,與名叫寧毅的書生並排走在隊列的中央。西北的山區,植被低矮、粗獷,作為南方人看起來,山勢崎嶇,有些荒涼,天色已晚,北風也已經冷起來。她倒是不在乎這個,只是一路以來,也有些心事,因而臉色便有些不好。   「……這種地方,進不好進,出不好出,六七千人,要打仗的話,還要吃肉,遲早捱餓,你吃東西又總挑好吃的,看你怎麼辦。」   因為心事,一面前行,外表仍如少女一般的她還一面在絮絮叨叨的挑刺,周圍多是高手,這聲音雖不高,但大夥兒都還聽得見,各自都繃緊了臉,不敢多笑。相處近半年的時間,隊伍裡哪怕不屬於霸刀營的眾人,也都已經知道她的不好惹了。   這不好惹倒不至於出現在太多的地方,管理霸刀莊已有多年,就算身為女子,某些行為特殊一些,也早已練出喜怒不形於色的氣場、不因小事而遷怒他人的修養來。但只在寧毅面前,這些修養沒什麼作用。這其中,有些人知道原因,不會多說,有些人不知道的,也不敢多說。   自杭州與寧毅相識起,到得如今,西瓜的年紀,已經到二十三歲了。理論上來說,她嫁過人,甚至與寧毅有過「洞房」,然而後來的一系列事情,這場婚姻有名無實,因為破杭州、殺方七佛等事情,雙方恩怨糾纏,委實難解。   半年之前,寧毅召霸刀諸人進京殺皇帝造反,西瓜領著眾人來了。大鬧京城之後,一行人集結西進,後又北上,一路尋找落腳的地方,在呂梁山也修整了一段時間,最初的那段時日裡,她與寧毅之間的關係,總有些想近卻不能近的小隔閡。   殺方七佛的事情太大了,縱然回頭想想,如今能夠理解寧毅當時的做法——但西瓜是個愛面子的女孩子,心中縱已動情,卻也怕別人說她因私忘公,在背後指指點點,她心中想著這些,見了寧毅,便總要劃清界限,撇清一番。   這些事情落在陳凡、紀倩兒等已經成家的人眼中,自然頗為可笑。但在西瓜面前,是不敢表露的——否則便要翻臉。不過那段時間寧毅的事情也多,草草率率地殺了皇帝,天下震驚。但接下來怎麼辦,去哪裡、未來的路怎麼走、會不會有前途,各種各樣的問題都需要解決,短期、中期、長期的目標都要劃定,並且能夠讓人信服。   而另一邊,寧毅也有檀兒等家人要照顧,以至於兩人之間,真正空出來的交流時間不多,往往是寧毅過來打一個招呼,說一句話,西瓜冷臉一甩,又怕寧毅走掉,往往還得「哼」個兩聲,以示自己對寧毅的不屑一顧。眾人看了好笑,寧毅倒不會氣惱,他也已經習慣西瓜的薄臉皮了。   好在不說話的相處時間,卻還是有的。殺了皇帝之後,朝堂必定以最大力度要殺寧毅,因此不管去到哪裡,寧毅的身邊,一兩個大高手的跟隨必須要有。或者是紅提、或者是西瓜,再或者陳凡、祝彪這些人——自回到呂梁,紅提也有些事情要出面處理,因此西瓜反倒跟得最多。   她自小跟隨父親習武、後來跟隨方臘造反,對於忙碌之中、各種輾轉,並不會覺得疲累無聊。在統領霸刀莊的問題上,西瓜粗中有細,但並不是細部上能安排得井井有條的女子,這一點上,霸刀莊還是要多虧了總管劉天南。其後的時日跟隨寧毅奔走,西瓜又是喜歡他人才華的性格,有時候寧毅在房間裡跟人說事情、作安排,或者對一幫軍官說之後的打算,西瓜坐在旁邊又或是坐在屋頂上託著下巴,也能聽得津津有味。   此後過了兩個多月,察覺到別人似乎不怎麼在意她跟寧毅之間的關係,西瓜才跟寧毅又繼續說起話來。從呂梁轉移到小蒼河,安排籌劃未來的事情,期間寧毅還兩次出山辦事,兩人的閒聊,或是在吃飯時,或是在篝火邊,或是在道路上,聊的多是與造反有關的事情、未來的打算,縱然是這樣,這每一次的相處和聊天,在她的心中,也是非常滿足的。   她的不滿來自於另外的地方。   為了大鬧京師,霸刀莊陸陸續續上來了兩千人左右,事情完成後,又分幾批的回去了一千人。如今冬日漸深,南面雖然有劉天南坐鎮,但弒君之後,不光會有白道的打壓,也會有名氣的擴大,遠人來投,又或是寨中人心紛亂的問題,作為莊主,雖然大家沒有明說,但無論如何,她都得回去一趟了。   至於這一趟出來,打聽到的消息,遇上的各種問題,那倒算不得什麼。   天色已暗,隊列前方點起火把,有狼群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偶爾聽身邊的女子抱怨兩句,寧毅倒也不多做反駁,若是西瓜安靜下來,他也會沒事找事地與她聊上幾句。此時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小蒼河的河床出現在視野當中,著河道往上游延綿,遠遠的,便是已經隱隱亮起火光的山口了。   而遠處放哨的,也已經看到了這邊的光芒。   馬隊前行,自小蒼河流出的山口進去,正是入夜的晚飯時間,進去後第一層的谷地裡,篝火的光芒在東側河床與山壁之間的空地上延綿,七千餘人聚集的地方,沿山勢蔓延出去的火光都是斑斑駁駁。距離十餘天前出山時的情景,此時山谷之中已經多了不少東西,但仍舊顯得荒涼。不過,人群中,也已經有了孩子的身影。   巨大的、用作食堂的棚屋是在之前便已經建好的,此時山谷中的軍人正排隊進出,馬廄的輪廓搭在遠處——自汴梁而來,除呂梁原有的馬匹,順手掠走的兩千匹駿馬,是如今這山中最重要的財產——因此這些建築都是首先搭建好的。除此之外,寧毅離開前,小蒼河村這邊已經在半山腰上建起一個打鐵作坊,一個土高爐——這是呂梁山中來的匠人,為的是能夠就地打造一些施工工具。若要大批量的做,不考慮原材料的情況下,也只得從青木寨那邊運過來。   山壁上預備過冬和儲存物資的窯洞原本還在施工,此時已經多了十幾眼,只是暫時還未住人,可能裡面也未曾完全建好。山谷一側的木屋已經多了不少,看起來厚度還行,修修補補,倒也可以用作過冬之用,不過這個冬天,半數的人可能只得呆在毛氈帳篷裡了。   好在蘇家原本就是布商,呂梁山用作走私之後,這方面的生意幾乎為寧毅所壟斷,本就有大量囤積。殺周喆之前,寧毅也有過月餘的計劃,縱然倉促,這些東西,還不至於稀缺。   站在山口處看了片刻,眼見著馬隊進來,山中的眾人往這邊瞧過來,雖然沒有大喊大叫,但眾人的情緒都顯得熱烈。寧毅想了想,料是第一批武瑞營的家人已經到達,因此人心高漲。那邊的火光中,已經有人首先過來,乃是將領孫業,寧毅下了馬,互相打過招呼:「一共來了多少人,都安排好了嗎?夠地方住嗎?」   「來了七百三十六人,原本是武瑞營中將士,未跟我們走的,一百九十三,其餘的是他們的家人。都安排好了。」孫業說著,壓低了聲音,「有些是被朝廷授意過的,私下與我們坦誠了,這中間……」   寧毅聽他說話,然後點了點頭,隨後又是一笑:「也難怪了,忽然都這麼高的士氣。」   「士氣……是因為另一件事。」   「嗯?」   「是因為汴梁陷落……」   一面走,孫業一面低聲說著話,火把的光芒裡,寧毅的表情微微愣了愣,然後停住了。他仰頭吸了一口氣,夜風吹來寒意。   自來到這個武朝,從當初的漠不關心,到後來的心有牽掛,到力所能及,再到後來,幾乎把命搭上,守住那座城,為的便是不希望有這樣一個結局。在決定殺周喆時,他知道這個結局已經註定,但腦子裡,可能是不曾細想的,現在,卻終於明朗了。   兜兜轉轉的這麼久,一切終於還是逼到眼前了。天地崩落,山谷中的小小光點,也不知道會走向怎樣的未來。   但無論如何,谷中士氣高漲的原因,總算是清楚了。   他嘆了口氣,走向前方。   谷地前方、再往前,河流與曲折的道路延伸,山麓間的幾處窯洞裡,正發出光芒,這附近的衛戍人手自成一體,其中一處房間裡,女子正在執筆對賬,核算物資。一名青木寨的女兵進來了,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女子抬了抬頭,停下了正在書寫的筆尖。她對女兵說了一句什麼,女兵出去後,名叫蘇檀兒的女子才輕輕撫了撫髮鬢,她沉下心來,繼續查看這一頁上的東西,然後點上一個小黑點。   狼嚎聲悠長,夜風寒冷,稀薄的光點,在山間蔓延。人的相聚,是這不知未來的天地間,唯一溫暖的事情……   第六五五章 天地崩潰 長路從頭(中)   小蒼河。   夜色早已降臨,半山腰上,半窯洞半屋子組成的院落裡,晚飯還在準備,各個房間裡的氣氛,倒已經熱鬧了起來。   從山外回來的主人家,此時正在廚房裡給家人添堵——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在這個講究君子遠庖廚的年代,一個已經名震天下的大反賊(反正是做大事的人),偶爾跑到廚房裡對飯菜的做法提建議,甚至還要親自動手煎個雞蛋什麼的,委實是個讓家人和廚子都感到鬧心的事。   寧毅正在炒雞蛋,外面的院子裡,則是嘰嘰喳喳的各種聲音,從山外一路回來,免不了一堆人上門。例如陳凡、杜殺、方書常這些人,都是過來蹭吃蹭喝的。殺周喆之前,竹記主業便是開酒樓的,寧毅對於食物頗為講究——他倒不像蔡京那些大戶,一道菜殺一百隻雞,只把舌頭炒一盤,只是對於這個時代普遍低於水準以下的飲食習慣不喜歡而已。   於是寧毅在京城的時候,就搜刮了不少廚子,陳凡等人先前在江南打拼,未與寧毅匯合,沒能享受到這些待遇,一路輾轉之後才發現竟有此等福利。此時雖然進了山,廚子跟過來的不多,多數還得去負責大鍋飯,但寧毅家中總是留下了一位。眼下寧家的這位廚子叫唐樞烈,本職其實是個綠林人,武藝高強,與陳駝子這些人是一道的,只是對於廚藝也頗為精湛,久而久之,就被寧毅嘮叨著當了管家和廚子。   這唐樞烈對於廚藝只是喜歡,覺得是小道。他當初與陳駝子等人一般為寧毅當護院,後來也曾經歷過夏村之戰,習武的閒暇時與竹記大廚討教幾個方子,只做休閒之用,如今真的淪為大廚,平日裡便頗有明珠投暗之感。陳駝子等人勸他,這等事情大夥兒接過去,也好方面保護寧先生,私下裡的想法就難說得緊了。而此時寧毅竟還跑到他的領地炒雞蛋,作為大廚的他臉色便頗為不爽。   陳凡、杜殺等人便在門口看著,口中挑事:「多放幾個蛋多放幾個蛋,這麼多人,就這麼一點,怎麼夠吃,寧老大,天這麼晚了,你就知道添亂。」   「添什麼亂,大鍋菜味道就變了,你們這幫傢伙不請自來還有意見,不要吃我煮的東西!」   「當然不吃!老唐,幫我炒個一樣的……你看老唐的臉色……」   「唐大哥,唐大哥,我跟你說,你知道的,我陳凡不是挑事的人啊,我不知道你脾氣怎麼樣,要是我我絕對忍不了!」   「東家……你還是出去……」   「開什麼玩笑!老唐,誰是你老大,誰給你吃的,你不要欺軟怕硬知不知道,那個陳凡,你找他出去單挑,我賭你贏!」寧毅揮舞鍋鏟笑著打趣一番,房內房外的人也都笑起來,唐樞烈一臉無奈,陳凡在門口撇嘴冷笑:「我才不跟老唐打。」   正在門外看熱鬧的方書常過來摟住他的肩膀:「什麼單挑?什麼單挑?我們陳凡什麼時候怕過單挑。小凡,我不是挑事的人,我不知道你脾氣怎麼樣,要是我我肯定忍不了……」   「忍什麼不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跟老唐單挑我還有飯吃嗎……」   幾個月來大夥兒都在一起相處,此時廚房附近人聲熱鬧,院落裡、周圍房間裡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少,有霸刀營的幾名頭目,有蘇文定等幾名蘇家的親族,有祝彪、陳駝子,有過來見寧毅的何志成、劉承宗,也有先前在杭州時的一些弟子,如卓小封這樣的,過來湊熱鬧。蘇檀兒帶著小嬋、娟兒等家中人負責張羅桌椅碗筷,四歲多的寧曦在人群裡瞎跑,去廚房裡端了一碗水準備拿回來給弟弟喝。   他的弟弟——小嬋的孩子——一歲零四個月大的寧忌正在另一邊的屋簷下慢慢走,口中說著「爹爹!爹爹!」搖搖晃晃的像只企鵝,要摔倒時,在一邊板著臉看著的西瓜才會伸手抓住他,寧忌搖晃著腦袋,看清楚了人,才張開嘴露出口中的乳牙:「嘿嘿,瓜——姨!」   「我叫劉大彪。」西瓜抱起他,一本正經地糾正,「來,叫聲大彪阿姨。」   「西——瓜!」   「我不跟你玩了。」她便將小孩子放回原處,自己坐回屋簷下繼續板著臉,寧忌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繼續張開嘴沒心沒肺地笑。小嬋從不遠處過去,見到西瓜的無奈,也是捂著嘴笑,並不參打算多管。   雲竹已經懷孕了,才剛剛開始顯肚子,但穿了厚一點的衣裳,便看不出來。錦兒陪著她在房間裡擺放碗筷,她們的圈子,跟陳凡這幫反賊暫時還不怎麼搭,但也有自己的事情做。自北上之後,雲竹主要是負責整理和管理從京城運出來的一些書籍,她在音樂上的造詣最高,但要說琴棋書畫,幾乎都有涉獵和深入,要說對於一些古書、典籍的正統理解,或許比寧毅還要擅長。   也是因此,來到青木寨,而後來到小蒼河,她所做的事情,除了慢慢為書籍歸檔,每天下午,她也會有半個到一個時辰的時間,教習正統的四書五經。   為了穩定軍心,此時的整個小蒼河隊伍中,會是開得不少的。下層主要是講解武朝的問題,講解此後的局勢,增加緊迫感,上層往往由寧毅主導,給參與行政的人講效率的重要性,講管理的技巧,各種事情安排的技巧,給軍隊的人講解,則多是穩定軍心,分析各種道理,中間也參與了一些類似於傳銷、傳教的煽動人、關懷人的手法,但這些,基本都是基於「用」的中短期教程,類似於現代教管理的短期班、成功人士論壇講座等等。   真正涉及到知識學習,有這方面進階需求的人,就不多了。寧毅在杭州時,跟卓小封等「永樂青年團」「正氣會」的孩子講過一些正規的儒家知識,做了一些啟蒙,也曾用各種比喻,現代的教學方法,令他們能迅速地讀懂一些道理,後來這些人到了苗疆,知識的獲取多從自學,這次北上,有一些孩子表現出了對正統學識,「道理」的興趣,寧毅便將他們發配給雲竹,講解一些正規書卷上的話。   雲竹在這方面雖然沒有太過開闊性的觀點和視野,但知識的講解極正。在卓小封等人看來,這樣一位柔柔弱弱的師孃,竟能有如此淵博的學識,簡直與大儒無異,心下也就愈發尊重她。在這期間,陸續也有些竹記核心人物的孩子加入其中,隊伍雖算不得大,雲竹這邊的生活倒是充實起來。   一幫人說說笑笑,寧毅稍微炒了個菜,也就將灶臺讓開,不去阻了唐樞烈的工作。他與杜殺陳凡等人在一邊的院子說事情,話題自然也離不開這次的汴梁破城,又或是他們出門遇上不少情況,不多時,戴著眼罩,身著戎裝的秦紹謙也來了,男人們到一個房間落座,坐了兩大桌,女人和孩子則過去另一邊房間。西瓜雖然算得上是領頭人之一,但她也陪著蘇檀兒,去另一邊的房間落座了,偶爾逗逗才說話不久的小寧忌,不一會把寧忌逗得哭起來,她又冷著臉抱著不好意思地哄。   落座、寒暄、上菜,當秦紹謙問起這次出山的情況時,寧毅才微微的搖了搖頭。   小蒼河面臨的問題不小。   當然,如論是誰,殺了一個皇帝舉兵造反,遇上的問題,都不會小的……   ……   自半年前,寧毅等人弒君之後,遇上的首要問題,其實不在於外部的追殺——雖然在金鑾殿上,蔡京等人藉由高呼「陛下遇刺駕崩」,破了寧毅的拖延手腕,但其後,呂梁的騎兵一度衝入宮城,與宮中禁軍進行了一輪衝殺,其後又按照先前的計劃,在城內對救援及平亂的士兵進行了幾輪炮擊,在汴梁城內那種環境裡,榆木炮的炮擊一度打得守軍破膽。   之後,被秦紹謙策反而來的數千武瑞營士兵開進城裡,在大的混亂後,甚至與城中的禁軍對峙了兩天兩夜。   此時皇帝駕崩,一眾大臣群龍無首,寧毅等人則搶先洗劫了城內幾個重要的地方,例如翰林院、皇宮藏書閣,兵部軍械庫、火器司、戶部倉庫、工部倉庫……搶走了大量書籍、火藥、種子、藥材。其時統兵的童貫已被寧毅斬殺,蔡京固然老謀深算,也是經歷過大量的風波,能下決斷,但他為求活命,在皇宮中指使禁軍放箭的行為給了寧毅把柄。   寧毅在城中不光大肆的宣發贖買燕雲六州的醜聞,各家各戶的黑幕,還安排了人在城裡一天八十遍的大喊弒君真相。蔡京門生滿天下,也知道當時是最重要的時刻,若只是童貫身死,他也可以事急從權,統和權力對抗寧毅,但寧毅的這種行為攪亂了他使喚軍隊的正當性,以至於各方都免不了有些猶豫和觀望。寧毅等人,則施施然的將這些東西打包,用馬車拖著上路。   離京之後,隊伍走得不算快,途中又有軍隊追趕上來。寧毅手頭上此時有武瑞營軍人六千五,呂梁山馬隊一千八,霸刀營戰士兩千餘,加起來剛剛過萬。後面追過來的,往往是四萬五萬的陣容,有的將領意識到重騎的作用,也已經給麾下不多的騎兵裝上鎧甲,然而這些都沒有意義。   寧毅等人連續兩度打散了後面追來的大軍,對於士兵倒是並不趕盡殺絕,衝散了事,唯有對這兩支部隊的將領,呂梁騎兵銜尾追殺。武輝軍指揮使何平連同他身邊的親衛被韓敬追殺至黃河岸邊擒住梟首,此後,後面追趕的軍隊,就都只是出工不出力了。   陸續以來打敗了怨軍,可與女真人對峙,又在汴梁城中大鬧、殺了皇帝的軍隊,戰力正值巔峰。但這時候的巔峰,有著歇斯底里的氣息。真正巨大的問題,在於這支軍隊的思想和未來上,沒有多少人真敢考慮這個事情,一旦考慮,必然落入迷惘,若是維持這種情況,不用半年,軍隊也就垮了。   寧毅應對的核心,也就是一句話:「一年之內京城與黃河以北淪陷,三年之內長江以北全部淪陷。這是女真人的大勢,武朝朝廷無力迴天,到時候乾坤倒覆,我們便要將可能救下的華夏子民,儘量的保下來……」   為了將這句話滲透進軍隊的每一處,寧毅當時也做了大量的事情,除了一路上讓人往高門大戶各州各地宣傳武朝世家的黑材料,動搖人心也讓他們自相殘殺,真正的洗腦,還是在軍中展開的。由上而下的會議,將這些東西一條條一件件的掰開揉碎了往人的思想裡灌輸。當這些東西滲透進去,接下來的論斷和預言,才真正有了立足之基。   關於武朝命運的預言,釐定了短期和中期的目標,釐定了行動的綱領和正確性,同時也暗示了,一旦朝廷陷落,我們將要面臨的,就只有敵人而已。如此一來,武瑞營的軍心才在這樣的論斷裡暫時穩定下來,若是這一斷言在一年後並未發生,估計士兵的心理,也只能撐到那個時候。然而,金兵終究還是再度南下了。   一支軍隊的士氣,依靠於最大敵人的勝利,這一點未免有點諷刺,但無論如何,事實如此。金人的南下,令得這支隊伍的「造反」,初步的站住了腳跟,也是因此,當汴梁城破的消息傳來,山谷之中,才會有如此之大的士氣提升,因為己方的正確性,又再度提高了,眾人對寧毅的信服,無疑也將大大增加。   然而即便初期的根基如此諷刺的紮了下去,對於寧毅等高層而言,一個個的難題,才剛剛開始解。這中間,面臨的第一個巨大問題,就是青木寨即將失去它的地理優勢。   在決定殺周喆之前,寧毅對青木寨,有過兩年時間的規劃和經營。作為本職上的商業巨頭,他對於供需的瞭解和協調,實在是太過駕輕就熟。青木寨雖然做的是走私,然而在寧毅的操作下,對於來往商旅的照應,對於他們的優勢劣勢,對於他們能獲取的東西、需要的東西,每一筆在山裡都會有主動的分析和建議。在這個年月裡,不光是跟人做生意,還教人怎麼做,主動協調武、金兩地的供需,對於商人來說,方便是巨大的,利潤當然也是巨大的。   兩年的時間不算長,第一年只能說是起步,然而密偵司掌握大量的資料,透過賑災,竹記也聯合了許多的商人。這些商人,正規的跟竹記合夥,哪裡有不正規的,寧毅便會派呂梁山的人去找對方,到得第二年,金人南下,踏破雁門關,邊貿停歇之時,青木寨已經劇烈的膨脹起來。   如果說寧毅沒有造反,且金人沒有再度南下。景翰十四年的冬天,恐怕青木寨就要從雁門關的邊貿收入裡摳走一大塊肉,而後逼得軍隊正式翻臉。   眼下倒是沒有這個憂慮了,然而金人南下,奪取黃河以北,攻破汴梁,一旦它開始正式的消化這塊地方,南北的生意,就再也談不上走私,青木寨,也將被雁門關通道完全的架空。   一年多的時間,青木寨搜刮和集中了大量的資源,但即便再驚人,也有個限度,從呂梁山出來的兩千騎兵,近兩百的鐵甲重騎,就是這資源的核心。而在其次,青木寨中,也囤積了大量的糧食——這倒算不得早有預謀,但呂梁山的環境畢竟不好,大家以前又都是餓過肚子的人,一旦寬裕,首選就是屯糧。   青木寨自發達以後,收留附近的山民、流民、南北逃兵,在眼下已有兩萬餘人的規模,再多來個一萬人,撐個一年左右,倒還不算什麼。然而,餘暉也已經開始出現。   普通士兵當然是不知道的。但也是因為這些考慮,寧毅選擇將新的基地西移,依託於青木寨先站穩腳跟,滲入西軍的地盤——這一片民風剽悍,但對朝廷的歸屬感並不十分強,而且先前种師道與秦嗣源惺惺相惜,寧毅等人認為,對方或許會賣秦紹謙一個小小的面子,不至於趕盡殺絕——至少在西軍無法趕盡殺絕之前,可能不會輕易這樣做。   這兩三個月的時間,寧毅動用了竹記之下跟隨而來的所有說書人,去到西軍地盤的幾個州縣,裝作倖存者的樣子講述朝廷弒君的過程,燕雲六州的真相等等,間中也宣傳种師中的壯烈犧牲。在這段時間裡,西軍對此並未進行激烈的阻攔,倒是因為民風彪悍,有時候人家覺得這說書人說朝廷壞話,會將人打一頓趕走。但也有不少人,因為對种師中的崇拜,而對朝廷的軟弱義憤填膺。   另一方面,寧毅已經開始在附近著手構建初步的商業網絡,他手頭上還有許多商人的資料,原本與竹記有關係的、沒關係的,如今當然不再敢跟寧毅有牽扯——但那也沒關係,只要有慾望有需求,他總能在中間玩出一些花樣來。   只要西軍的這片地盤能給他一年左右的時間,以他的經商能力,就可能在吐蕃、西夏、金國這幾支勢力交匯的西北,串聯起一個溝通各方的利益網絡。甚至將觸手順著吐蕃,伸進大理……   第六五六章 天地崩落 長路從頭(下)   夜色籠罩,林野鉛青。就在山腰間的小院子裡晚飯進行的時候,雪花已經開始從夜色中落下來。   院落之中的人聲在看見雪花落下時,都有著稍稍的收斂,冬日已至,下雪是遲早的事情,然而雪花一旦落下,許多問題就會變得更加緊迫了。   當然,眾人都是從屍山血海、大風大浪裡走過來的,從起事開始,對於許多事情,也早有覺悟。這一年,乃至於接下去的幾年,會遇上的問題,都不會簡簡單單,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剩下的就只是見步行步、一件件越過去而已。   因此那笑聲些許的停頓之後,也就再度的恢復過來,男人們在這初雪落下的光景裡,閒聊著接下來的許多事。隔壁女人聚集的房間裡,西瓜抱著小寧忌,目光轉向窗外時,也有著些許遲疑,但隨即,在小孩子的揮舞雙手中,也變作了笑容。一旁的蘇檀兒看著她,目光對視時,溫和的笑了笑。   一俟大雪封山,道路愈發難行,霸刀營眾人的動身南下,也已經迫在眉睫。   對於她來說,這也是件複雜的事情。   然則,如今這院落、這山谷、這西北、這天下,複雜的事情,又何止是這一小件。   晚膳在熱鬧而有趣的氣氛裡逐漸過去,晚飯過後,寧毅送著秦紹謙出來,低聲說起正事:「京城的事情早有預料,於我們關係不大了,然則西北這邊,如何取捨,已經成了問題。你寫的那封書信,我們早就交了過去,希望種老爺子能夠看在秦相的面子上,多少聽進去一點。但這次西軍仍舊拔營南下,如今被完顏昌的部隊堵在半道,已經打了起來。李乾順南來,西北幾地,真要出事了……」   秦紹謙望著這夜裡的雪花,握了握雙手:「女真攻汴梁,種老爺子會派兵援救,本就是說不了的事情。西夏這個空子鑽得好,但我們這邊,腳步尚未穩下來,又能如何?」他想了想:「種家軍已被拖在南面,折家僅能自保。立恆若覺得可冒險與西軍合作,在此時共守西北,我可先去見見種老,或許看在父親與兄長的面子上,能夠說得上幾句話。」   寧毅搖了搖頭:「太冒險了。」   他們一行人過來西北之後,也希求西北的穩定,但當然,對於武朝滅亡論的宣揚,這是寧毅一行必須要做的事情。早先造反,武瑞營與呂梁騎兵在武朝境內的聲勢一時無兩,但這種驚人的威勢並無後勁,韌性也差,一年半載的時間縱然無人敢當,但也必然衰退。這支逞一時霸道的勢力實際上隨時都可能跌落懸崖。   在有限的時間裡,寧毅預言著女真人的南下,同時也加強著青木寨的根基,緊盯著西北的狀況。這些都是武瑞營這支無根之萍能否紮下根基的關鍵。   在守衛汴梁的過程裡,秦嗣源與种師道有著深厚的交情,後來汴梁守衛戰結束,為了秦家的事情,种師道的心灰意冷,是能看得出來的。這位鎮守西北的老人心有惻隱,但在弒君造反之後,想要以這樣的惻隱之心維繫雙方的關係,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預感到西北可能出現的危險,寧毅曾請秦紹謙修書一封,送去給种師道,希望他能以西北為重,若是女真再度南下,西軍就算要出兵,也當留下足夠的兵力,避免西夏想要趁機摸魚。   事實上,這些事情,种師道不會想不到。   而在第一次守衛汴梁的過程裡大量折損的種家軍,若想要一方面南下勤王,一方面守好西北,在兵力問題上,也已經成為一個兩難的抉擇。   許多時候,天下從來就沒有兩全其美的選擇。   寧毅讓秦紹謙寫這樣一封信,考慮的並不是左右种師道的決定。更多的只能算是表一個態:我雖然殺了皇帝,對西北卻並無惡意。而最近這段時間,竹記的說書人在西北的幾個城池內宣傳並未被種家人高壓遏制,或許就是老人惻隱之心的一部分。   如果雙方都在這樣和稀泥,持續更長的一段時間,也許就會出現坐下來談判或者合作的機會。但眼下,終究是太快了。   种師道在汴梁時固然是個慈祥老人,但他鎮守西北這些年,要說殺伐果決的段數,絕對是最高的。他的惻隱之心或許有,但若覺得他心慈手軟,找上門去,被砍了腦袋送去京城的可能性絕對要高於成為座上之賓。   這次女真南來,西軍拔營勤王,留在西北的部隊已經不多。那麼接下來,可能就只有三種走向。第一,希望西軍以薄弱的兵力眾志成城,在渺茫的可能性中咬牙守住西北。第二,秦紹謙去見种師道,希望這位老人家念在秦嗣源、秦紹和的面子上,念在西北的危急形勢上,與武瑞營合作,守住這邊,就算不答應,也希望對方能夠放走秦紹謙。第三,看著。   但第一種可能性真是太小了。第二種可能性若真實現,當然是最好的,有種家的接納,武瑞營在西北立馬就能站住腳跟。然而……哪裡能天真成這樣。   寧毅看著這夜裡的雪花,停頓了片刻:「希望種老爺子以西北黎民為念,與我們合作守城。假設能守得住,此戰之後,種家軍也與謀反無異,汴梁城雖破,武朝卻未亡。把希望寄託在這個上面,不太現實。而且,小蒼河連房子都沒建好,工期本來就吃緊,人手還嫌不夠,過冬都難,我們能撥出多少人去。倘若兩邊稍有嫌隙,以後的日子我們還過不過了……」   秦紹謙點了點頭,這件事情之所以說出來,在他心中,也是覺得可能性最小的,只是寧毅常常能人所不能,因此說給他聽,碰碰運氣而已:「那……西北的局勢就更麻煩了。」   「明日開會,再與大家一道商議吧。」   這是關係到日後走向的大事,兩人通了個氣,秦紹謙方才離開。院落內外眾人還在談笑,另一側,西瓜與方書常等人說了幾句,接過了她的霸刀盒子背在背上,似要去辦些什麼事情——她平日出門,霸刀多由方書常等人幫忙揹著,按照她自己的解釋,是因為這樣很有派頭——見寧毅望過來,她目光平淡,微微偏了偏頭,雪花在她的身上晃了晃,然後她轉身往側面的小路走過去了。   此時本就是散席的時間,眾人先後離去,西瓜的獨自離開自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久之後,院落裡的眾人陸陸續續的離去,僕役們收拾東西,檀兒與雲竹坐在房間外的廊道上,看著落雪正在聊天,寧毅來時,檀兒道:「西瓜怎麼一個人就走了。」她雖然頗善精打細算,但對於西瓜直爽的性子,其實挺喜歡的。   「她也有她的事情要處理吧。」   寧毅回答一句,在兩人身前蹲了下來,拖起雲竹的手,看著她隆起的肚子:「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雲竹笑著點頭:「還好。」她神情恬靜,只是稍顯有些瘦。   「你跑出去,她就每天擔心你。」檀兒在旁邊說道。   冒天下之大不韙,猝然殺皇帝,舉反旗,先前的生活一夕之間改變,縱然再親近的人,一時半會兒的也難以接受得了。無論雲竹還是蘇檀兒,對於這些事情,皆有憂慮在心。雲竹並不願說,只是寧毅出門時,便往往擔憂他的安危,檀兒精明強幹,但在這件事上,也未必不是逆來順受。   一夕之間,所有人的日子,其實都已經改變了。   半年的時間下來,雲竹明顯瘦了些,錦兒有時候也會顯得沒有著落,檀兒、小嬋等人顧著家裡,偶爾也顯憔悴和忙碌。此前京城繁華、江南錦繡,轉眼成雲煙,熟悉的天地,忽然間遠去,這是任誰都會有的情緒,寧毅期待著時間能弭平一切,但對這些家人,也多少心懷內疚。   他有時候處理谷中事物,會帶著元錦兒一道,有時候與檀兒、小嬋一道忙碌到半夜,與雲竹一道時,雲竹卻反倒會為他撫琴說書,對於幾個家裡人而言,這都是相濡以沫的意思。對於寧毅說的武朝將亡,天南將傾的事情,在昇平年月裡過慣了的人們,一時間,其實有哪有那麼簡單的就能產生緊迫感呢?即便是檀兒、雲竹這些最親近的人,也是做不到的。   未有那些士兵,經歷過戰場,面對過女真人後,反而會感覺更加真切一些。   「每次出門,有那麼多高手跟著,陳凡他們的武藝,你們也是知道的,想殺我不容易,不用擔心。這次女真人南下,汴梁破了,所有的事情,也就起頭了。我們一幫人到這邊山窩窩裡來呆著,說起來,也就不算是什麼笑話。未來幾年都不會很好過,讓你們這樣,我心裡有愧,但有些局面,會越來越清楚,能看懂的人,也會越來越多……」   「我不管這個的,雲竹也不管這個。」檀兒笑了起來,「你能安心,我們就安心了。」   她的話雖然是這樣說,但這次的消息能讓山谷中的人鼓舞,對於她們,其實多少也有安心的效果。   「只是李姑娘聽了這消息,感覺怕是很不好受……」檀兒想起來,又加了一句。   「她啊……」寧毅想了想。   「她應該已經聽到消息了。」雲竹道,「你待會有空,便去看看她吧。」   ……   夜色灰黑,雪正在下,視野前方,一側是蜿蜒的小河道,一側是荒蕪的山嶺,雪夜之中,偶有燈火亮在前頭。讓身邊人舉著火把,寧毅轉過了前方的山道。   半年之前,在汴梁大鬧一場過後離京,寧毅算是劫走了李師師。要說是順手也好,刻意也罷,對於一些能處理的事情,寧毅都已儘量做了處理。如江寧的蘇家,寧毅安排人劫著他們北上,此時安排在青木寨,對於王山月的家裡人,寧毅曾讓人上門,後來還將他家中幾個主事的女子打了一頓,只將與祝彪定親的王家小姐擄走,順便燒了王家的房子,算是劃清界限。   事情走到這一步,沒什麼溫情脈脈可言。對於師師,兩人在京時來往甚多,縱然說沒有私情之類的話,寧毅造反之後,師師也不可能過得好,這也包括他的兩名「兒時玩伴」於和中與陳思豐,寧毅乾脆一頓打砸,將人全都擄了出去,之後要走要留,便隨他們。   為著秦家發生的事情,李師師心有憤慨,但對於寧毅的突然發飆,她仍舊是不能接受的。為了這樣的事情,師師與寧毅在途中有過幾次爭論,但無論怎樣的論調,在寧毅這邊,沒有太多的意義。   此後寧毅曾讓紅提調撥兩名女武者保護她,但師師並未就此離去,她隨著隊伍來到小蒼河,幫著雲竹整理一些典籍。對於這天下大勢,她看不到走向,對於寧毅弒君,她看不到必要性,對於弒君的理由,她無法理解,對於寧毅,也都變得陌生起來。但無論如何,之於個人,處於這樣的環境裡,都像是奔流的大河忽然遇上巨石,河水像是被卡住了一瞬,但無論往哪個方向,接下來都是要讓人粉身碎骨的萬頃湍流。   寧毅走上那邊亮著燈火的小房子,在屋外一側的黑暗裡,穿一身臃腫青衣的女子正坐在那邊一棵傾倒的樹幹上看雪,寧毅過來時,她也偏著頭往這邊看。   「你一個女人,心憂天下,但也犯不著不吃東西。」寧毅在路邊停了停,然後然隨從留下,朝那邊走過去。   「你……」名叫師師的女子聲音有些低沉,但隨即咽咳了一聲,頓了頓,「汴梁城破了?」   人靠衣裝,佛靠金裝,往日裡在礬樓,女人們穿的是絲綢,戴的是金銀,再冷的天氣裡,樓中也未曾斷過炭火。但此刻到了西北,縱然往日豔名傳遍天下的女子,此時也只是顯得臃腫,黑暗中看來,只是身段比一般的婦人稍好,語氣聽起來,也多少有些萎靡。   寧毅點了點頭:「嗯,破了。」   「你高興嗎?」   「算是吧。他破了,我才站得住腳。」   「幾十萬人在城裡……」   「預測到他會破,所以我才要走。預測到這幾十萬人加起來也打不過幾萬人,所以,我才不想被他們害死。」   師師低了低頭:「你仍是這樣的說法,那是幾十萬人……」   寧毅在旁邊的樹幹上坐下:「第一次女真南下,我們守住京城,死了很多人,但大家仍然覺得汴梁可守,四方商賈、閒雜人等,皆聚集京師,我殺周喆之後,大家覺得不對,京中人口四散,減了近兩成。往好處想,至少這兩成人暫時是我救的。」他敲了敲樹幹:「也只是暫時而已……」   「我說不過你。」師師低聲說了一句,片刻後,道,「先前求你的事情,你……」   「替你安排了兩條路,或去南面找個小城隱姓埋名,或繞路去大理,謹慎一點的話,未嘗不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事情把你捲進來了,這也是我欠你的。」   雪花靜靜地飄落,坐在這傾倒樹幹上的兩人,語氣也都平靜,說完這句,便都沉默下來了。滄海橫流,話語難免無力,在這之後,她將南下,無論如何,遠離曾經的生活,而這支軍隊,也將留在小蒼河掙扎求存。想到這些,師師悲從中來:「真的勸不了你嗎?」   這其實已是無需多說的事情,沉默片刻,寧毅在黑暗裡笑了笑。   ……   小蒼河雪花落下的時候,往東千里之外,汾州州城裡,血與火正連成一片。   弓箭手在燃燒的宅院外,將奔跑出來的人一一射殺。這是河北虎王田虎的地盤,率領這支隊伍的將軍,名叫於玉麟,此時他正站在隊列後方,看著這燃燒的一切。   回過頭去,有一道身影,也在不遠處的小樓上冷冷地看著。   此時燃燒的這處宅子,屬於二大王田豹麾下頭領苗成,此人頗擅計謀,在經商運籌方面,也有些本領,受重用之後,素來高調張揚,到後來張揚跋扈,這一次便在鬥爭中失勢,乃至於全家被殺。   苗成惹上的對頭,便是後方小樓上看著的那個女人。此時女子一身灰袍,在冬日裡顯得單薄又消瘦,令人看了都覺得有些冷意,但她恍如未覺,望了這燃燒的府邸片刻,在樓上的窗前坐下了,喝著涼茶,處理她手頭上的事情。   苗成一家人已被殺戮殆盡,於玉麟回身走上樓去,房間的窗前燈火搖曳,單薄的身影,涼透的茶水,桌上的紙筆和女子手中的硬餅,凝成了一副冷漠而孤魅的畫面——這女人過得極不好,然而田虎帳下的不少人,都已經開始怕她的。   一開始倒並不是這樣的。   她自來到虎王帳下,先前倒是有些以色娛人的味道——以樣貌進入虎王的法眼,隨後因展露的能力得到重用。自接下任務去往呂梁山之前,她還是那種頗為努力,但多少有些柔弱女子的樣子,從呂梁山回來後,她才開始變得大不一樣了。   於玉麟是後來才知道的,她與那心魔有著殺父之仇、毀家之恨,然而呂梁山上的一番經歷似乎讓她想通了什麼,她力主與呂梁青木寨合作經商,把持住了這條商道。其後她不光是做事果決,整個生活上的私慾,幾乎像是完全消失了,她對於容貌不再在意,只求整潔,對吃食毫不挑剔,對住所、穿著也再一般女子的要求。   睡著咯人的硬床,吃著粗糧的硬餅,這一兩年的時間裡,她迅速的消瘦下來,整個人也冷漠得像是有毒的蜘蛛。但不可否認的是,她所接手的事物,全都有聲有色。田虎對此並不在意,若要女人,隨手都是,能把事做好的人就不多了,沒了「這女人可以上」的慾望,他反而更加信任起樓舒婉來。於玉麟也是因為往日的交情,不少事情上願意跟她合作,也因此佔了不少便宜。   為求利益,忍下殺父之仇,斬卻私慾,只求強大自我。於玉麟知道眼前的女子毫無武藝,若論伸手,他一根指頭就能戳死她,但這些時日以來,她在他心中,一直是當得了可怕兩個字的。他只是已經想不通,這女人從頭到尾,求的是什麼了。   這一次女真二度南下,天下大亂。虎王的朝堂內部,有不少聲音都在建議,取青木寨,打武瑞營反賊,如此,可得天下民心,就算打不過武瑞營,趁虛謀奪青木寨,也是一步好棋。但樓舒婉對此持反對意見,苗成當堂指責,她與那弒君反賊有舊,吃裡扒外。   這些朝堂政爭發生時,於玉麟還在外地,隨後不久,他就收到樓舒婉的指示過來,拿著田虎的手令,在今日把苗成一家給弄死了。   燈火的光芒之中,還能看出女子昔日精緻的面容輪廓,她抬起頭來,與於玉麟打了個招呼,道了聲謝,笑容也並不溫暖,然後又低頭看桌上的幾份東西了,於玉麟讚了幾句:「樓姑娘好手段……」後,問道:「青木寨的事情,樓姑娘為何主張不動手?」   「他們是天下之敵,自有天下人打,我們又不見得打得過,何必急著把關係鬧僵。」女子隨口回答,並無絲毫猶豫。   「然而,弒君之後,青木寨根基已動。據我所知,這幾年憑藉地利,青木寨所獲甚豐,若能趁機取了,於我方頗有裨益。」   「就為他些許根基浮動,就忘了那武瑞營正面迎戰女真人的實力?」樓舒婉笑了笑,然後將桌上一份東西推出去,「那寧立恆去到青木寨後,第一件事,頒佈這‘十項令’,於兄可曾看過?」   「我聽說了,都是些沒用的東西。」   「不是沒用,這十項令每一項,乍看起來都是大家約定俗成的規矩。第一項,看起來很拗口,呂梁乃呂梁人之呂梁,一切法規以呂梁利益為標準,違背此利益者,殺無赦。第二項,個人私產他人不可侵犯……十項規條,看起來只是些老生常談的道理,說一些簡單的,大家都知道的賞罰,然而規矩以文字定下,根基就有了。」   樓舒婉語氣不快,平平淡淡的,在這裡將目光收回來,頓了頓:「這十項令,拿來之後我看了兩個月,然後幾乎是照抄一份,寫細之後交給虎王。過不多久,虎王應該也要將命令頒佈出來。青木寨因弒君之事,受很大壓力,確實根基浮動,我們這邊並無問題,按部就班,是我們佔了便宜了。」   於玉麟皺了皺眉:「就算有次作用,青木寨畢竟是受到了影響,與我方不該動手有何關係。」   「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對這樣的人,若無打死他的把握,便不要隨便惹了。」樓舒婉勾了勾嘴角,看起來竟有一絲慘然,「他連皇帝都殺了,你當他一定不會殺到汾州、威勝來嗎?」   於玉麟有片刻默然,他是領兵之人,照理說不該在戰鬥的事情上太過瞻前顧後,但眼下,他竟覺得,不無這種可能。   那寧立恆看起來理智穩重,發起飆來,竟當庭把皇帝給剮了,與天下為敵,毫無理智,根本就是個瘋子!   窗外火焰還在燃燒,樓舒婉看了一眼:「好在他如今去到西北,想要站穩,並不容易,不說朝廷的軍隊,這次女真南下,西北空虛,西夏王極有可能會抓住機會,收復橫山,甚至南下武朝。他的日子難過,也必定使出渾身解數。論運籌佈局,我不如他太多,論眼光謀劃,我一介女流,侷限也大。有他當老師,我一定在背後統統的,學起來……」   火光肆虐,樓上平靜的語氣與單薄的身影中,卻有著鐵與血的味道。於玉麟點了點頭。   「也是,他擋不擋得住西夏,也難說……」   ……   同樣的火光,曾經在數年前,南面的杭州城裡出現過,這一刻循著記憶,又回到齊家幾兄弟的眼前了。   小蒼河,落下的雪花裡,齊新勇、齊新義、齊新翰等幾人看見了獨身過來的女子。那女子不算高挑,但體型勻稱,臉偏圓,頗為美麗,但也顯得有些傲然,她走過來,將身後的長盒子立在地下。   寧毅麾下的武者中,有幾支嫡系,最初跟在他身邊的齊家三兄弟,統領一支,後來祝彪過來,也帶了一些山東的綠林人,再加上後來收下的,也是一支。這段時間以來,跟在齊家兄弟身邊的百十人大都知道自己老大與這南方來的霸刀有舊,有時候摩拳擦掌,還有些小摩擦出現,這一次女子獨身前來,河邊的這片地方,不少人都陸續走出來了。   河邊有風,將她身上的衣袂撫得獵獵作響,髮絲也在風裡動。劉西瓜站在那兒,朗聲道:「我將南歸,有些事情拖了半年,是時候解決一下了。幾位齊兄,覺得如何?」   這是屬於高層的事情,那邊沉默片刻,從屋裡出來的齊新勇冷冷道:「殺父之仇,怎麼解決。」   不遠處,在河邊洗澡的齊新翰赤膊上身,拖槍而來,水汽在他身上蒸發。斷了一隻手的齊新義在另一側持槍而立,腰桿筆直。劉西瓜的目光掃過他們。   「兩個辦法,第一,還是上一次的條件,姓齊的與姓劉的積下的恩怨,你們三人,我一人,按江湖規矩放對,生死無怨!」   齊家三兄弟中,齊新義在與女真作戰時斷了一臂,齊新勇也有傷在身,但作為小弟的齊新翰經歷了磨練,此時已如開鋒的利刃,有了通往高處的可能。他們此時聽著女子的說話。   「第二,齊叔是我長輩,我殺他,於私心中有愧,你們要了結,我去他靈位前三刀六洞,之後恩怨兩清。這兩個辦法,你們選一個。」   西瓜面容精緻,乍看起來,有著江南少女的柔弱氣息,然而她執掌霸刀莊多年,此時風吹起來,只是幾句話後,給人的觀感已是英姿凜冽的宗師風範。   齊家兄弟的手下中有人嗤道:「你與東家有舊,說什麼三刀六洞,你三刀六洞了,我家老大還用在這裡……」他話沒說完,齊新勇偏過頭去低聲說了一句:「閉嘴!」   西瓜看了那人一眼:「要報的是殺父之仇,這世上又豈能事事如意。幾位齊家哥哥,做選擇吧!」   她手中握起一把單刀,待話音落下,撲的扎進土裡。風雪之中,女子身側一邊是霸刀巨刃,一邊是鋒利單刀,凜然以立。對面,齊新翰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握槍前行……   ……   汴梁城,巨大的悲愴還只是開端。   馬車駛過街頭,唐恪在車內,聽著外面傳來的混亂聲響。   自天師郭京的事情後,女真圍住汴梁內城已有數日,如今為了支付賠償女真人的鉅額財款,軍隊已經開始挨家挨戶的在城內抄家,蒐集金銀。   但這並不是最令人絕望的事情。嚎叫哭罵聲尖銳傳來的時候,一隊士兵正在街邊的房舍裡,將這人家中的女人按名單抓出來,這一家的主人是個小員外,奮力阻擋,被士兵打翻在地。   女子的哭聲,小孩的哭聲混成一氣,從簾子的縫隙往外看時,那頭破血流的員外還在與士兵廝打,口中哭喊:「放手!放手!你們這些敗類!你們家中沒有妻女嗎——放手啊!我願守城,我願與金狗一戰啊——啊……」   成年男人的哭聲,有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絕望,他的妻子、家人的聲音則顯得尖銳又嘶啞,路邊看到這一幕的人臉色蒼白,然而抓人者的面色也是蒼白的。   沒錯,人人都有妻女,這員外有,一些士兵、將官也有。這次女真人已在內城的城牆外架好各種攻城器械,索要金銀、女人、有各種技術的匠人,這種城下之盟,沒什麼道理可說,城內將整個國庫都已搬空,皇宮裡的各式珍玩都在被搬出來,而後是為了填滿女真人所說的那個數字而進行的全城搜刮。至於女人,京中的妓戶都已經被押著出去,然後是上次大戰之中未曾參與守城的人家的妻女,而後家中沒有男人的遺孀、寡婦們恐怕都無幸理了。   唐恪已經是宰相,當朝左相之尊,之所以走到這個位置,因為他是曾經的主和派。打仗用主戰派,議和自然用主和派,理所當然。朝廷中的大員們期待著作為主和派的他就能對議和無比擅長,能跟女真人談出一個更好的結果來。然而,手中任何籌碼都沒有的人,又能談什麼判呢?   一路的哭喊廝打,一路的混亂悲悽,也有人撲倒在路中間,或破口大罵、或苦苦哀求。唐恪坐在馬車裡,沒有任何動靜——所有的命令,都是他簽發的。包括此時正往蔡京等人府上過去,要將他們府中女眷抓出來的命令。   他就這樣回到家中,打開府門後,庭院之中,也是女子的哭泣和求肯之聲,這其中,有他最疼愛的孫女,她撲過來,被家丁隔開了,唐恪身軀和手指都有些顫抖,從旁邊的廊道轉出去。   只這一天,成百上千的女子被聚集起來,她們有的待字閨中,有的已嫁做人婦,有的丈夫兒子為守城而死,有的還有嬰孩在城內嗷嗷待哺,她們的家人在外面哭喊,在求情,在尋找各種關係,然而一切都已毫無意義,這一天結束時,她們被送往城外的女真人軍中,開始供圍城的軍人姦淫取樂。   同一天,繼位才半年的靖平皇帝也來到女真軍營當中,試圖討好完顏宗望,弭平侵略者的怒火,此時還沒有多少人能知道,他再也回不來了。   但相對於此後兩三個月內,近十萬人的遭遇,相對於此後整片武朝大地上千萬人的遭遇,他的具體經歷,其實並無出眾、可書之處……   ……   同樣的時間,西北,青澗城。   種家的老房子裡,老人望著掛在床邊上的燈火光點,怔怔的像是失了神,他已有許久沒有說話,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還在持續,但在某一刻,那起伏停下了。   有哭聲傳來。   鎮守一方,名鎮西陲的老帥种師道,在病倒數月之後,撒手人寰。   西夏人的鐵蹄,滾滾碾來。在這寒冷的冬天,一切都被煮在了沸騰的洪流裡——   第六五七章 愛憎會 怨別離(上)   雪下得大了,夜色深邃,山林之中,漸漸的只餘夜的蒼茫。   風雪呼嘯在山腰上,在這荒蕪山嶺間的洞穴裡,有篝火正在燃燒,篝火上燉著簡單的吃食。幾名皮斗篷、挎腰刀的漢子聚集在這火堆邊,過得一陣,便又有人從洞外的風雪裡進來,哈了一口白氣,走過來時,先向山洞最裡面的一人行禮。   「雪一時半會停不了了……」   坐在山洞最裡面的位置,鐵天鷹朝著火堆裡扔進一根樹枝,看火光嗶嗶啵啵的燒。方才進來的那人在火堆邊坐下,那著肉片出來烤軟,猶豫片刻,方才開口。   「我聽說……汴梁那邊……」   這話語出口,旋又止住,山洞裡的幾人面上也各有神態,多半是看看鐵天鷹後,低頭沉默。他們多是刑部之中的高手,自京城而來,也有些人家便在汴梁。幾個月前寧毅造反,武瑞營在京城搜刮之後北上,連續兩次大戰,打得幾支追兵丟盔棄甲一敗塗地。京中新皇上位,事情稍定後便又蒐集人手,組建除逆司,直接由譚稹負責,誅殺奸逆。   鐵天鷹因為在先前便與寧毅打過交道,甚至曾提前察覺到對方的不軌意圖,譚稹上任後便將他、樊重等人提拔上來,各任這除逆司一隊的統領,令牌所至,六部聽調,實在是了不得的升遷了。   只是這除逆司才成立不久,金人的部隊便已如洪水之勢南下,當他們到得西北,才稍稍弄清楚一點局勢,金人幾乎已至汴梁,隨後天下大亂。這除逆司簡直像是才剛生出來就被遺棄在外的孩子,與上頭的來往音訊斷絕,隊伍之中人心惶惶。而且人至西北,民風彪悍,鐵天鷹等人跑到官府衙門要配合可以,若真需要得力的協助,就算你拿著尚方寶劍,人家也未必聽調聽宣,一時間連要乾點什麼,都有些茫然。   而今日,便已傳來京城失陷的訊息。讓人不免想到,這國家都要亡了,除逆司還有沒有存在的可能。   「……若是西夏人來,收回橫山,這西北一地,也再無寧日。天下大亂。」沉默許久,鐵天鷹又往篝火裡扔了一根木柴,看著火焰的動靜,才緩緩開口。不過,他口中說的這些,都不免讓人想到那人傳出來的預言。   一年內汴梁淪陷,黃河以北全部淪陷,三年內,長江以北喪於女真之手,千萬黎民成為豬羊任人宰割——   如今看來,這形勢竟真與那心魔所料無差。   「可若非那魔頭行大逆不道之事!我武朝豈有今日之難!」鐵天鷹說到這裡,目光才陡然一冷,挑眉望了出來,「我知道你們心中所想,可即便爾等有家人在汴梁的,女真圍城,你們又豈能進得去。我等在北面做事,只要稍有機會,譚大人豈會不照料我等家人!諸位,說句不好聽的,若我等家人、親族真遭逢不幸,這事情諸位不妨想想,要算在誰的頭上!要如何才能為他們報仇!」   「我武朝國祚數百年,底蘊深厚,便是那魔頭逆賊,也只敢說……他也只敢說,三年內退至長江以南。可是,若非他當庭弒君,令京中士氣一降再降,幾個月內,離京之人竟高達二十萬之多,汴梁豈能陷落得如此之快。這等亂臣賊子……我鐵天鷹,遲早手刃此獠!」   他這些話說到最後,斬釘截鐵、恨意凜然,洞中其餘幾人對望一眼,他的一名心腹走過來,伸出手來按了按鐵天鷹的手背:「遲早誅殺逆賊。」   其餘人也陸續過來,紛紛道:「遲早誅殺逆賊……」   待到眾人都說了這話,鐵天鷹方才微微點頭:「我等如今在此,勢單力孤,不可力敵,但只要盯住那邊,弄清楚逆賊虛實,遲早便有此機會。」   過得片刻,又道:「武瑞營再強,也不過萬人,這次西夏人來勢洶洶,他擋在前方,我等有沒有誅殺逆賊的機會,其實也很難說。」   外面風雪呼嘯,山洞裡的眾人大都點頭,說幾句振奮士氣的話,但實際上,此時心頭仍能堅定的卻不多,他們大多捕快、捕頭出身,武藝不錯,最重要的還是頭腦精明,見慣了綠林、市井間的油滑人士,要說武瑞營不反,汴梁就能守住,沒有多少人信,反倒對於朝廷上層的勾心鬥角,各種黑幕,清楚得很。只是他們見慣了在黑幕裡打滾的人,卻從未見過有人這樣掀翻桌子,幹了皇帝而已。   但在眼下,當然也只能如此附和、表態。   夜色更深了,山洞之中,鐵天鷹在最裡頭坐著,沉默而堅毅。此時風雪疾走,天地蒼茫,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在這山洞中閉目沉睡,保持體力。只有在旁人無法察覺的間隙間,他會從這沉睡中驚醒,張開眼睛,隨後又咬緊牙關,不動聲色地睡下。   兩名被提拔的刑部總捕中,樊重的任務是串聯綠林群豪,響應誅除奸逆的大計,鐵天鷹則帶領著幾支隊伍往西北而來,蒐集武瑞營的蹤跡、訊息,甚至在適當的時候,刺殺心魔,但此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的忐忑和壓力。   來到西北之後,要弄清楚這樣一支大軍的蹤跡和動向,並不算十分艱難。甚至於那逆賊作為根據地之一的青木寨,他也可以派上一二斥候,進去打探虛實。這些天裡,青木寨與那小蒼河的來往,乃至於各地武瑞營士兵、家屬終於零零碎碎的彙集而來,他手下的人,都能查探到線索,甚至遠遠的觀察。   這樣的事態裡,有外來人不斷進入小蒼河,他們也不是不能往裡面安插人手——當初武瑞營叛亂,直接走的,是相對無牽掛的一批人,有妻兒家屬的多半還是留下了。朝廷對這批人實施過高壓管制,也曾經找其中的一部分人,煽動他們當奸細,幫忙誅殺逆賊,或者是假意投靠,傳遞情報。但如今汴梁淪陷,其中說是「假意」投靠的人,鐵天鷹這邊,也難以分清真假了。   有些屬下想要與這些人接觸,也有的想要對這些人予以打擊,以儆效尤。鐵天鷹只是讓他們安靜地探查情報,表面上,自然是說不要打草驚蛇,然而這些天裡,有好幾次鐵天鷹在夜裡驚醒,都是因為夢見了那心魔的身影。   對方反向偵查,然後殺了過來!   沒有人知道,離那心魔越近,鐵天鷹的心中,越是在警惕、甚至害怕。   與在京城時雙方之間的情況,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那個時候,鐵天鷹敢於挑釁對方,甚至威逼對方,試圖讓對方發怒,狗急跳牆。那個時候,在他的心中,他與這名叫寧立恆的男人,是沒什麼差的。甚至於刑部總捕的身份,比之失勢的相府幕僚,要高上一大截。畢竟說起來,心魔的外號,不過源於他的心機,鐵天鷹乃武林一流高手,再往上,甚至可能成為綠林宗師,在知道了許多內情之後,豈會害怕一個只憑些許心機的年輕人。   雙方起些衝突,他當街給對方一拳,對方連發怒都不敢,甚至於他妻子音訊全無,他表面憤怒,實質上,也沒能拿自己怎麼樣。   他從頭到尾也沒能拿自己怎麼樣。直到那年輕人發飆,攻破汴梁,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殺掉九五至尊,鐵天鷹才忽然發現,對方是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否則在那種破城的情況下,巡城司、刑部大堂、兵部白虎堂都被踏遍的情況下,自己一個刑部總捕,哪裡會逃得過對方的撲殺。   如今他成天下之敵,舉旗造反,哪裡會不防著自己這樣的追殺者。以那人的心機,自己貿然摸上去,說不定什麼地方、什麼情報就是他特意安插的陷阱,也說不定哪一天在睡夢裡,對方就已經命令手下反撲過來,順手抹掉自己這幫礙眼的小石子。   對方若是一個魯莽的以霸氣為主的反賊,厲害到劉大彪、方臘、周侗那樣的程度,鐵天鷹都不會怕。但這一次,他是真覺得有這種可能。畢竟那武藝可能已是天下第一的林惡禪,幾次對上心魔,也只是悲催的吃癟逃跑。他是刑部總捕頭,見慣了精明油滑之輩,但對於心機佈局玩到這個程度,順手翻了金鑾殿的瘋子,真要是站在了對方的眼前,自己根本無法下手,每走一步,恐怕都要擔心是不是陷阱。   即便是林惡禪,後來寧立恆扯旗離開,大光明教也只是順勢進京,沒敢跟到西北來尋仇。而如今,大光明教才入京幾個月,京城破了,估計又只能灰溜溜的跑回南方去。   這不是實力可以彌補的東西。   如果自己謹慎對待,不要貿然出手,或許將來有一天局面大亂,自己真能找到機會出手。但如今正是對方最警惕的時候,傻乎乎的上去,自己這點人,簡直就是飛蛾撲火。   這些事情,手下的這些人或許不明白,但自己是明白的。   當然,如今西夏人南來,武瑞營兵力不過萬餘,將營地紮在這裡,或許某一天與西夏爭鋒,而後覆亡於此,也不是沒有可能。   如果是這樣,那或許是對自己和自己手下這些人來說,最好的結果了……   他在內心的最深處,閃過了這樣的念頭……   ……   風雪同樣籠罩的小蒼河,半山腰上的院子裡,溫暖的光芒正從窗櫺間微微的透出來。   散發著光芒的火盆正將這小小的房間燒得溫暖,房間裡,大魔頭的一家也將要到睡眠的時間了。圍繞在大魔頭身邊的,是在後世還頗為年輕,此時則早已為人婦的女子,以及他一大一小的兩個孩子,懷孕的雲竹在燈下納著鞋墊,元錦兒抱著小小的寧忌,偶爾逗弄一下,但小小的孩子也已經打著呵欠,眯起眼睛了。   寧曦端坐在小小的椅子上,聽著他的父親說古書上有趣的故事,母親蘇檀兒坐在他的身邊,小嬋偶爾看看火盆上的熱水,給人的茶杯里加上一些,隨後回去雲竹的身邊,與她一道納著鞋墊,然後也捂著嘴眯了眯眼睛,微微的呵欠——她也有些困了。   出遠門回來,處理了一些事情之後,在這深夜裡大夥兒聚集在一塊,給孩子說上一個故事,又或是在一起輕聲聊天,算是寧家睡前的消遣。   院落外是深邃的夜色和漫天的飛雪,夜晚才下起來的大雪滲入了深夜的寒意,彷彿將這山野都變得神祕而危險。已經沒有多少人會在外面活動,然而也在此時,有一道身影在風雪中出現,她緩緩的走向這邊,又遠遠的停了下來,有些像是要靠近,隨後又想要遠離,只得在風雪之中,糾結地待一陣子。   院落裡,家庭的團聚已經開始散去了,錦兒抱了小寧忌,與雲竹一道回去臥室,小嬋則抱著寧曦,房間裡,應該是那對夫妻還在說話。風雪裡的身影遠遠的看著這一幕,在半山腰上的小路邊,輕輕地踢踢腳下的積雪,又抬頭看了看看不到的夜空,終於轉身要走了。   那邊院落裡,寧毅的身影卻也出現了,他穿過院落,打開了院門,披著斗篷朝這邊過來,黑暗裡的身影回頭看了一眼,停了下來,寧毅走過山路,漸漸的走近了。   「嘿,這麼巧。」寧毅對西瓜說道。   西瓜擰了擰眉頭,轉身就走。   「開玩笑的。」寧毅微微笑道,「一起走走吧。」   前方的身影沒有停,寧毅也還是緩緩的走過去,不一會兒,便已走在一起了。午夜的風雪冷的嚇人,但他們只是輕聲說話。   他們是不怕風雪的……   第六五八章 愛憎會 怨別離(下)   「反賊有反賊的路數,江湖也有江湖的規矩。」   迎著風雪前行,拐過山路,名叫西瓜的女子輕聲開口。她的髮絲在風雪裡動,容貌雖顯稚氣,此時的話語,卻並不輕率。   「既然在這世道上立足,父仇不共戴天。不是誰想放下,就能放得下的。我回苗疆之後,齊家的三位哥哥,你要看著點。」   「我聽說今晚的事了,沒打起來,我很高興。」寧毅在稍後方點了點頭,卻微微嘆氣,「三刀六洞算是怎麼回事啊?」   「齊家五哥有天賦,將來說不定有大成就,能打過我,眼下不動手,是明智之舉。」   齊家原本五兄弟,滅門之禍後,剩下老二、老三、老五,老五便是齊新翰。西瓜頓了頓。   「至於三刀六洞,三刀六洞又不會死。殺齊叔叔,我於私有愧,若真能解決了,我也是賺到了。」   「三刀六洞……不好看。」   「噗……」   西瓜笑了出來,偏頭看了寧毅一眼,兩人此時已是並排而行。穿過前方的小林子,到山腰轉角時,已是一片小平地,平時這邊能看到遠處的施工場景,此時雪花漫漫,倒是看不到了,兩人的腳步倒是慢了下來。西瓜隨便找了跟倒下的木頭,坐了下來。   「我回苗疆以後呢,你多把陸姐姐帶在身邊,或者陳凡、祝彪也行,有他們在,就算林和尚過來,也傷不了你。你得罪的人多,如今造反,容不得行差踏錯,你武藝一貫不行,也成不了一流高手,這些事情,別嫌麻煩。」   「你們總說我成不了一流高手,我覺得我已經是了。」寧毅在她旁邊坐下來,「當初紅提這樣說,我後來想想,是她對高手的定義太高。結果你也這樣說……別忘了我在金鑾殿上可是一巴掌就幹翻了童貫。」   「你是以勢壓人,與武藝關係不大。」西瓜笑了笑,「身居上位、以命相搏、怒髮衝冠、理直氣壯,這些都是勢,你在金鑾殿上能壓倒那些權臣,是很厲害,也是因為你豁出去了,不留餘地。總不能每次都拼命吧。你的勢也不是用來打架的,讓能拼命的人去拼就行了。」   她與寧毅之間的糾葛並非一天兩天了,這幾個月裡,每每也都在一塊說話鬥嘴,但此刻大雪紛飛,天地寂寥之時,兩人一塊坐在這木頭上,她似乎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跳了出來,朝前方走去,順手揮了一拳。   「我離開之後,卓小封他們還給你留下。」   她揮出一拳,奔跑兩步,呼呼又是兩拳。   「原本就是你教出來的弟子,你再教他們幾年,看看有什麼成就。他們在苗疆時,也已經接觸過不少事情了,應該也能幫到你。」   西瓜的身材本就不高大,加上稚氣的面孔,甚至顯得嬌小,說著兩句話時,聲音也不高,說完後又停了下來,看了寧毅一眼,見寧毅似笑非笑地沒有動,才又扭過頭去,緩緩推出拳風。   「幾年前你在杭州,是學了幾手霸刀,陸姐姐教你的破六道,也確實是很好的發力法子,但破六道剛猛,傷身體。要幫你調理,陸姐姐有她的辦法,但我的身形,原本也是不適合用霸刀的,後來雖然找到了法子,爹爹也還教了我一套拳法。這拳法只為修氣,專為我改的,別人也不會。我也是這幾年才能領會,教給別人。我每天都練,你可以看看。」   「當初在杭州,你說的民主,藍寰侗也有些端倪了。你也殺了皇帝,要在西北立足,那就在西北吧,但如今的形勢,如果站不住,你也可以南下的。我……也希望你能去藍寰侗看看,有些事情,我想不到,你總得幫我。」   她口中說著話,在風雪中,那身形出拳由慢至快,擊、揮、砸、打、膝撞、肘擊、跳躍,漸至拳舞如輪,如同千臂的小明王。這名叫小金剛連拳的拳法寧毅早就見過,她當初與齊家三兄弟比鬥,以一敵三猶然突進不止,此時演練只見拳風不見力道,落入眼中的身影卻顯得有幾分可愛,猶如這可愛女孩子連續不斷的舞蹈一般,唯有降下的雪花在空中騰起、漂浮、聚散、衝突,有呼嘯之聲。   那每一拳的範圍都短,但身形趨進,氣脈悠長,以至於她說話的聲音,從頭到尾都顯得輕盈平靜,出拳越來越快,話語卻絲毫不變。   然而這半年以來,她總是習慣性地與寧毅找茬、鬥嘴,此時念及將要離開,話語才第一次的靜下來。心中的焦躁,卻是隨著那越來越快的出拳,顯露了出來的。   「……你今年二十三歲了吧?」   「……從聖公起事時起,於這……呃……」   西瓜口中說話,手上那小金剛連拳還在越打越快,待聽到寧毅那句突兀的問話,手上的動作和話語才陡然停了下來。此時她一拳微屈,一拳向斜上前伸,神情一僵,小拳頭還在空中晃了晃,然後站直了身形:「關你什麼事?」   「我們成親,有幾年了?」寧毅從木頭上走了下來。   「我們那個……算是成親嗎?」   「這麼幾年了,應該算是吧。」   她原本擺了擺姿勢,繼續打拳。聽到這句,又停了下來,放下雙拳,站在那兒。   「我這幾年,也不是沒人嫁了,只是藍寰侗的事情一直未曾放下心來。你……你幾個妻子,孩子都快長大了,跟我之間……跟我之間……」   沒有了她的揮拳,風雪又回到原本飄落的景狀,她的話語此時才稍稍僵硬起來,身形也是僵硬的,就那樣直直地站著,雙拳握在身側,微微偏頭。   一如寧毅所說,她二十三歲了,在這個年代,已經是老姑娘都不算,只能說是沒人要的年紀。而即便在這樣的年紀裡,在過去的那些年裡,除了被他背叛後的那一次,二十三歲的她是連一個風雪裡僵硬的擁抱,都不曾有過的……   雪花落下來,她站在那裡,看著寧毅走過來。她就要離開了,在這樣的風雪裡,許是要發生些什麼的。   至少……也該有一個僵硬的擁抱……   半山腰的院落房間,油燈還在微微的亮著,燈火裡,蘇檀兒翻看著手中的賬目記錄。回過頭時,不遠處的床上小嬋與寧曦已經睡著了。   她又往窗櫺那邊看了看,雖然隔著厚厚的窗戶紙看不見外面的境況,但還是可以聽到風雪在變大的聲音。   這樣的夜裡,他應該不會回來休息。   她這樣想著,又偏頭微微的笑了笑。不知道什麼時候,房間裡的身影吹滅了燈火,上床休憩。   風雪又將這片天地包圍起來了。   ……   寒冬一夜過去,清晨,雪在天空中飄得安詳起來,整片天地漸漸的銀裝素裹,替換深秋荒涼的顏色。   早晨起來時,師師的頭有些昏沉,段素娥便過來照顧她,為她煮了粥飯,隨後,又水煮了幾味藥材,替她驅寒。   段素娥原是那位陸寨主身邊的親衛,來小蒼河後,被安排在了師師的身邊。一邊是習武殺人的山野村婦,一邊是柔弱憂鬱的京城花魁,但兩人之間,倒沒產生什麼嫌隙。這是因為師師本身學識不錯,她過來後不願與外界有太多接觸,只幫著雲竹整理從京城掠來的各種古籍文卷。   段素娥在山中本有家室,丈夫為青木寨而死,膝下一子卻已到了讀書識字的年紀,最近青木寨的環境不錯,能讓家中孩子有個識字的機會,將來明理懂事,是山中婦人最大的希冀。平素與師師說些谷中發生的事情,閒暇時候,也會過來詢問些唸書的心得。   這年月的正牌花魁,便是後世令人信服的大明星,並且相對於大明星,她們還要更有內蘊、見地、學識。段素娥佩服於她,她的心中,其實反倒更佩服這個丈夫死後還能樂觀地帶大一個孩子的婦人。   「聽說昨夜南方來的那位西瓜姑娘要與齊家三位師父比試,大夥兒都跑去看了,原本還以為,會大打一場呢……」   「西瓜姑娘啊,年紀輕輕的,宗師般的人物,也不知是怎麼練的,只看她一手霸刀功夫,與寨主比起來,怕是也差不了多少。齊家的三位與她有仇,暫時看來是報不了了,只是父仇不共戴天,這事情,大家都會放在心裡……」   「大夥眼下都在說京師的事情,城破了,裡頭的人怕是不好過,李姑娘,你在那邊沒有親族了吧。」   段素娥偶爾的說話之中,師師才會在僵硬的思緒裡驚醒。她在京中自然沒有了親族,然而……李媽媽、樓中的那些姐妹……她們如今怎樣了,這樣的疑問是她在心中即便想起來,都有些不敢去觸碰的。   第一次女真圍城時,她本就在城下幫忙,見識到了各種慘劇。之所以經歷這樣的慘狀,是為了避免更讓人無法承受的局面發生。但從這裡再過去……普通人的心裡,恐怕都是難以細思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對衝,斷指殘體後的吶喊,負擔各種傷勢後的哀嚎……比這更為慘烈的狀況是什麼?她的思維,也不免在這裡卡死。   在礬樓這麼些年,李媽媽向來有辦法,或許能夠僥倖脫身……   不過,遠在千里外的汴梁城破後,礬樓的女子確實已經在拼命的尋求庇護,但李師師曾經認識的那些姑娘們,她們多在第一批被送入女真人軍營的妓戶名單之列。媽媽李蘊,這位自她進入礬樓後便極為關照她的,也極有智慧的女子,已於四日前與幾名礬樓女子一道服藥自盡。而其他的女子在被送入女真軍營後,眼下已有最剛烈的幾十人因不堪受辱自盡後被扔了出來。   這些事情,她要到許多年後才能知道了。   山谷之中雪下不停,然而谷中的某些氣氛,即便師師出門不多,此時也能感受得到正在變化。落雪之中,她偶爾能聽到河谷對面傳來的吶喊號子,士兵扛著原木,在這樣的大雪裡,從山路上奔行而過,也有一隊隊的人,在倉庫與工地之間齊聲吶喊著剷出雪道,來往人說話、呼喊裡蘊含的精氣神,與幾日前比較起來,竟有著明顯的不一樣。   這是汴梁城破之後帶來的改變。   雪下了兩三日後,才漸漸有了停下來的跡象。這期間,蘇檀兒、聶雲竹等人都來看望過她。而段素娥帶來的消息,多是有關此次西夏出兵的,谷中為了是否幫忙之事商議不停,而後,又有一道消息陡然傳來。   幾日之前,鎮守西北多年的老種相公种師道,於清澗城老宅,與世長辭了。   師師聽到這個消息,也怔怔地坐了許久。第一次汴梁保衛戰,鎮守城中的將領便是左相李綱與這位名震天下的老種相公,師師與他的身份雖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汴梁能夠守住,這位老人在很大程度上起了頂樑柱一般的作用,對這位老人,師師心中,敬重無已。   這天雪已經停了,師師從房間裡出去,天地之間,都是白皚皚的一片。不遠處的一處院子裡有人走動,院子裡的屋頂上,一名女子在那兒盤腿而坐,一隻手微微的託著下巴。那女子一襲白色的貂絨衣裙,白色的雪靴,精緻甚至帶點稚嫩的面容讓人不免想起南方水鄉大戶人家的女子,然而師師知道,眼前這坐在屋頂上儼如稚氣少女一般的女子,手上殺人無算,便是反賊在南面的頭目,霸刀劉西瓜。   她平素愛與寧毅鬥嘴,但兩人之間,師師能看出來,是有些不清不楚的私情的。這些年來,那位能文能武的童年好友行走世間,到底交了多少奇怪的朋友,經歷了多少事情,她其實一點都不清楚。   按照段素娥的說法,這位姑娘也在眼下的兩天,便要動身南下了。或許也是因為即將分離,她在那屋頂上的神情,也有著些許的茫然和不捨。   她能在屋頂上坐,說明寧毅便在下方的房間裡給一眾中層軍官講課。對於他所講的那些東西,師師有些不敢去聽,她繞開了這處院落,沿山路前行,遠遠的能看到那頭谷地裡聚居地的熱鬧,數千人分佈期間,這幾天落下的積雪早已被推向四周,山麓一側,幾十人齊聲吶喊著,將巨大的山石推下土坡,河床一側,預備修建蓄水堤壩的軍人挖掘起引水的之流,打鐵鋪子裡叮叮噹噹的聲音在這邊都能聽得清楚。   已經有大大小小的孩子在其中奔走幫忙了。   她穿過一側的樹林,人也開始變得多起來,似乎有些女人正往這邊來看熱鬧,師師知道這邊半山腰上有一處大的平地,而後她便遠遠看見了已經集合的軍人,一共兩個方塊,大約是千餘人的樣子,有人在前方大聲說話。   「……我方有炮……一旦集結,西夏最強的平山鐵鷂子,其實不足為懼……最需擔心的,乃西夏步跋……咱們……周圍多山,將來開戰,步跋行山路最快,如何迎擊,各部都需……此次既為救人,也為練兵……」   訓話的聲音遠遠傳來,不遠處段素娥卻看到了她,朝她這邊迎過來。   「李姑娘,你出來走動了……」   「素娥姐,這是……」   「我們要出兵了。」   「啊?」   「西夏大軍已抵近清澗城,我們出兩支隊伍,各五百人,左右襲擾攻城大軍……」   「西夏人……很多吧?」   「西夏興兵近十萬,即便全軍出動,怕也沒什麼勝算,更何況老種相公過世,我們這邊也沒有與西軍說得上話的人了。這一千人,只在西夏攻城時牽制一下,最重要的是,城池若破,他們可以在山林間阻殺西夏步跋子,讓難民快些逃走……我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   相處數月,段素娥也知道師師心善,低聲將知道的訊息說了一些。事實上,寒冬已至,小蒼河各種過冬建設都未見得完善,甚至在這個冬天,還得做好一部分的水壩引流工作,以待來年春汛,人手已是不足,能跟將這一千精銳派出去,都極不容易。   兩人一邊說著,一面往山坡的高處走去,下方的山谷、校場、隊列逐漸都收入眼簾,然後師師聽見上千人齊聲的呼喊,那隊伍立定,雖只千人,卻也是士氣高漲,殺氣沖天!   遠處都是白雪,谷地、山隙遠遠的間隔開,延綿無際的冬日雪海,千人的隊列在山麓間翻越而出,逶迤如長龍。   師師微微張開了嘴,白氣吐出來。   自半年前起,武瑞營造反,突破汴梁城,寧毅當庭弒君,而今女真南下,攻破汴梁,中原動盪,西夏人南來,老種相公撒手人寰,而在這西北之地,武瑞營的士氣即便在亂局中,也能如此凜冽,這樣的士氣,她在汴梁城下守城那麼多日,也從未見過……   這天下、武朝,真的要完了嗎?   她身體搖晃,在白雪的反光裡,微感暈眩。   我……該去哪裡——   ……   愛戀也罷、恐懼也罷,人的情緒千千萬萬,擋不住該有的事情發生,這個冬天,歷史仍舊如巨輪一般的碾過來了。   十二月裡,西夏人連破清澗、延州幾城,寒冬之中,西北民眾背井離鄉、流民四散,种師道的侄子種冽,率領西軍餘部被女真人拖在了黃河北岸邊,無法脫身。清澗城破時,種家祠堂、祖墳悉數被毀。鎮守武朝西北百餘年,延綿五代將領輩出的種家西軍,在這裡燃盡了餘暉。   京城,連續數月的動盪與屈辱還在持續發酵,圍城期間,女真人數度索要金銀財物,開封府在城中數度搜刮,以抄家之勢將汴梁城內富戶、貧戶家中金銀抄出,獻與女真人,包括汴梁宮城,幾乎都已被搬運一空。   這只是汴梁慘劇的冰山一角,持續數月的時間裡,汴梁城中女子被送入、擄入金人軍中的,多達數萬。只是宮中太后、皇后及皇后以下嬪妃、宮女、歌女、城中官員富戶家中女子、婦人便有數千之多。與此同時,女真人也在汴梁城中大肆的搜捕工匠、青壯為奴。   這種搜刮財物,抓捕男女青壯的循環在幾個月內,不曾停止。到第二年年初,汴梁城中原本囤積物資已然耗盡,城內民眾在吃進糧食,城中貓、狗、乃至於樹皮後,開始易子而食,餓死者無數。名義上仍舊存在的武朝朝廷在城內設點,讓城內民眾以財物珍玩換去些許糧食活命,然後再將這些財物珍玩輸入女真軍營之中。   及至這年三月,女真人才開始押送大量俘虜北上,此時女真軍營之中或死節自盡、或被淫虐至死的女子、婦人已高達萬人。而在這一路之上,女真軍營裡每日仍有大量女子屍身在受盡折磨、折辱後被扔出。   儘管後世的史學家更樂意記錄幾千的妃嬪、帝姬以及高官富戶女子的遭遇,又或是原本身居皇帝之人所受的折辱,以示其慘。但實際上,這些有一定身份的女子,女真人在淫虐之時,尚有些許留手。而其餘高達數萬的平民女子、婦人,在這一路之上,遭受的才是真正猶如豬狗般的對待,動輒打殺。   一直到抵達金國境內,這一次女真軍隊從南面擄來的男女漢人俘虜,除去死者仍有多達十餘萬之眾,這十餘萬人,女人淪為娼妓,男子充為奴隸,皆被廉價、隨意地買賣。自這北上的千里血路開始,到此後的數年、十數年餘生,他們經歷的一切才是真正的……   慘絕人寰!   第六五九章 大潮飛逝 花火散消   四月,汴梁城餓死者無數,屍臭已盈城。   唐恪坐著轎子傳過汴梁城,從皇城回府。   轎子微微搖晃,從晃動的轎簾外,傳入微微的臭氣與哭泣聲,外面的道路邊,有死去的屍體,與形如屍體般枯瘦,僅餘最後氣息的汴梁人。   街頭的行人都已經不多了。   轎子裡的老人衣冠整齊,面目呆滯、卻又有些漠然,他望著前方的簾子,沒有動靜。   作為如今維繫武朝朝堂的最高几名大員之一,他不僅還有抬轎子的家奴,轎子周圍,還有為保護他而隨行的侍衛。這是為了讓他在上下朝的途中,不被歹人刺殺。不過最近這段時日以來,想要刺殺他的歹人也已經漸漸少了,京城之中甚至已經開始有易子而食的事情出現,餓到這個程度,想要為了道義行刺者,畢竟也已經餓死了。   這已經是一座被榨乾了的城池,在一年以前尚有百萬人聚居的地方,很難想象它會有這一日的淒涼。但也正是因為曾經百萬人的聚集,到了他淪為為外敵肆意揉捏的境地,所展現出來的景象,也愈發淒涼。   半年之前,女真兵臨城下,朝堂一方面臨危啟用唐恪、吳敏等一系主和派,是希望他們在妥協後,能令損失降到最低,一方面又希望武將能夠抵禦女真人。唐恪在這期間是最大的悲觀派,這一次女真尚未圍城,他便進諫,希望皇帝南狩避難。然而這一次,他的意見仍舊被拒絕,靖平帝決定君王死社稷,不久之後,便重用了天師郭京。   朝堂啟用唐恪等人的意思是希望打之前可以談,打之後也最好可以談。但這幾個月以來的事實證明,毫無力量者的妥協,並不存在任何意義。六甲神兵的鬧劇過後,汴梁城即便面臨再無禮的要求,也不再有說半個不字的資格。   幾個月以來,曾經被視為天子的人,如今在城外女真大營之中被人當做豬狗般的取樂,曾經九五至尊的妻子、女兒,在大營中被肆意凌辱、殺害。與此同時,女真大軍還不斷地向武朝朝廷提出各種要求,唐恪等人唯一可以選擇的,也只有答應下那樣一樁樁的要求,或是送出自己家的妻女、或是送出自己家的金銀,一步步的幫助對方榨乾這整座城池。   不久之前,已經開始準備離去的女真人們,提出了又一要求,武朝的靖平皇帝,他們不準備放回來,但武朝的基業,要有人來管。於是命太宰張邦昌繼承皇帝之位,改元大楚,為女真人鎮守天南,永為藩臣。   此時汴梁城內的周姓皇族幾乎都已被女真人或擄走、或殺死。張邦昌、唐恪等人試圖拒絕此事,但女真人也做出了警告,七日之內張邦昌若不登基就殺盡朝堂大臣,縱兵血洗汴梁城。   這天已經是期限裡的最後一天了。   朝堂上,以宋齊愈牽頭,推舉了張邦昌為帝,半個時辰前,唐恪、吳敏、耿南仲等人在詔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張邦昌以服下砒霜的表情登基。   轎子離開朝堂之時,唐恪坐在裡面,想起這些年來的許多事情。曾經意氣風發的武朝,以為抓住了機會,想要北伐的樣子,曾經秦嗣源等主戰派的樣子,黑水之盟,縱然秦嗣源下去了,對於北伐之事,仍舊充滿信心的樣子。   此後的汴梁,歌舞昇平,大興之世。   南來北往的水陸客商聚集於此,自信的文人墨客聚集於此,天下求取功名的武人聚集於此。朝堂的大員們,一言可決天下之事,宮廷中的一句話、一個步子,都要牽涉成千上萬家庭的興衰。高官們在朝堂上不斷的辯論,不斷的勾心鬥角,以為成敗源於此。他也曾與無數的人爭辯,包括一貫以來交情都不錯的秦嗣源。   他是不折不扣的悲觀主義者,但他只是謹慎。在許多時候,他甚至都曾想過,如果真給了秦嗣源這樣的人一些機會,說不定武朝也能把握住一個機會。然而到最後,他都痛恨自己將路途之中的阻力看得太清楚。   他的悲觀主義也從未發揮任何作用,人們不喜歡悲觀主義,在絕大部分的政治生態裡,激進派總是更受歡迎的。主戰,人們可以輕易地主戰,卻甚少人清醒地自強。人們用主戰代替了自強本身,盲目地以為只要願戰,只要狂熱,就不是懦弱,卻甚少人願意相信,這片天地天地是不講人情的,天地只講道理,強與弱、勝與敗,就是道理。   所以他心中其實明白,他這一生,或許是站不到朝堂的高處的,站上去了,也做不到什麼。但最後他還是盡力去做了。   他至少幫助女真人廢掉了汴梁城。就如同面臨一個太強大的對手,他砍掉了自己的手,砍掉了自己的腳,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只希望對方能至少給武朝留下一些什麼,他甚至送出了自己的孫女。打不過了,只能投降,投降不夠,他可以獻出財富,只獻出財富不夠,他還能給出自己的尊嚴,給了尊嚴,他希望至少可以保下武朝的國祚,保不下國祚了,他也希望,至少還能保下城裡已經一無所有的這些人命……   後世對他的評價會是什麼,他也清清楚楚。   這些時日以來,他想的東西很多,有可以說的,也有不能說的。他偶爾會想起那個畫面,在幾個月以前,景翰朝的最後那天裡,金鑾殿裡的情況。秦嗣源已死,猶如之前每一次政爭的收場,人們如常地上朝,慶幸自己得以保全,而後皇帝被摔在血裡,那個年輕人在金階上持刀坐下來,用刀背往皇帝頭上拍了一下。   老人的這一生,見過許多的大人物,蔡京、童貫、秦嗣源乃至追溯往前的每一名叱吒風雲的朝堂大員,或張揚跋扈、意氣風發,或穩重深沉、內蘊如海,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幕。他也曾無數次的覲見皇帝,從未在哪一次發現,皇帝有這一次這般的,像個普通人。   朝堂上所有人都在破口大罵,其時李綱鬚髮皆張、蔡京目瞪口呆、秦檜喝罵如雷、燕正悚然狂呼,無數人或詛咒或發誓,或引經據典,陳述對方行徑的大逆不道、天地難容,他也衝上去了。但那年輕人只是漠然地用鋼刀按住痛呼的皇帝的頭,從頭到尾,也只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也只有前方的一些人聽到了。   這些日子以來,或有人回憶起那大逆不道的一幕,卻從未有人提起過這句話。今天寫下名字的那一刻,唐恪忽然很想將這句話跟滿朝的大臣說一次:「……」   那一天的朝堂上,年輕人面對滿朝的喝罵與怒斥,沒有絲毫的反應,只將目光掃過所有人的頭頂,說了一句:「……一群廢物。」   對於所有人來說,這也許都是一記比殺死皇帝更重的耳光,沒有任何人能說起它來。   老人當然沒有說出這句話。他離開宮城,轎子穿過街道,回到了府中。整個唐府此時也已死氣沉沉,他正室早已過世,家中女兒、孫女、妾室大多都被送出去,到了女真軍營,剩餘的懾於唐恪最近以來六親不認的威儀,在唐府中過著飽一頓飢一頓的日子,也大都不敢靠近。只有跟在身邊多年的一位老妾過來,為他取走衣冠,又奉來水盆供他洗臉,唐恪如往常般一絲不苟的將臉洗了。   他回到書房,整理好這些天來翻得凌亂的書架,整理好書桌上的紙筆。冬日的寒冷已漸漸逝去,陽光懶洋洋地從窗外照射進來,已是晚春初夏時節的陽光。汴梁城裡已經沒有什麼了,女真人該走了,他想。   不久之後那位年邁的妾室過來時,唐恪唐欽叟已服下毒藥,坐在書房的椅子上,靜靜地死去了。   ……   皇朝的傾覆猶如爆散飛逝的花火,金朝與武朝的對撞中,餘波衝向周圍,自女真南下的半年時間以來,整片大地上的局勢,都在劇烈的動盪、變化。   黃河以北,女真人押送俘虜北歸的隊伍猶如一條長龍,穿山過嶺,無人敢阻。曾經的虎王田虎在女真人不曾顧及的地方小心地擴張和鞏固著自己的勢力。東面、北面,曾經以勤王抗金為名興起的一支支隊伍,開始各自劃定勢力範圍,翹首以待事情的發展,曾經流散的一支支武朝潰軍,或就地修整,或逶迤南下,尋求各自的出路。北方的許多大族,也在這樣的局面中,惶恐地尋找著自己的出路。   西北,這一片民風彪悍之地,西夏人已再度席捲而來,種家軍的地盤近乎全部覆滅。种師道的侄子種冽率領種家軍在南面與完顏昌苦戰之後,逃竄北歸,又與柺子馬大戰後潰敗於西北,此時仍舊能聚集起來的種家軍已不足五千人了。   折家的折可求早已回師,但同樣無力救援種家,只得龜縮於府州,偏安一隅。清澗城、延州等大城破後,無數的難民朝著府州等地逃了過去,折家收攏種家殘部,擴大著力量,威懾李乾順,也是因此,府州並未受到太大的衝擊。   曾經也算是落入了所有人眼中的那支反逆隊伍,在這樣浩浩湯湯的時代大潮中,暫時的平靜和龜縮起來,在這所有人都自顧不暇的時間裡,也極少有人,能夠顧及到他們的動向,甚至有人傳出,他們已在寒冬的時節裡,被西夏大軍掃蕩過去,點滴不存了。   南面,同樣激烈的動盪正在醞釀,能夠收到訊息的社會中層,愛國情緒激烈而亢奮。但對於軍隊來說,先前與女真人的硬憾證明了軍隊不能打的事實,高層的掌權者們壓住了最後的一些軍隊,鞏固長江以南的防線,抑制著消息的傳播。也是因此,許多人在仍舊繁華的氣息中度過了冬天和萬物復甦的春天,雖然擔心著汴梁城的安危,但真正的氛圍與女真當初攻雁門關和太原時,並無二致。   江寧,康王府。   年輕的小王爺哼著小曲,小跑過府中的廊道,他衝回自己的房間時,陽光正明媚。在小王爺的書房裡,各種古怪的圖紙、書本擺了半間屋子。他去到桌邊,從衣袖裡拿出一本書來興奮地看,又從桌子裡找出幾張圖紙來,彼此對比著。不時的握拳敲敲書桌的桌面。   一道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小王爺抬頭看看,正是他的姐姐周佩。他心情頗好,朝著那邊笑了笑:「姐,怎麼樣,王家的老夫人和那些姐姐,你去見過了吧?果真是書香門第,當初王其鬆老爺子一門忠烈,他的家人,都是可敬可佩的。」   周佩的目光稍有些冷然,微微眯了眯,走了進來:「我是去見過她們了,王家固然一門忠烈,王家遺孀,也令人敬佩,但她們畢竟牽涉到那件事裡,你暗中活動,接她們過來,是想把自己也置在火上烤嗎?你可知此舉何其不智!」   「她們是寶貝。」周君武心情極好,低聲神祕地說了一句,然後瞧瞧門外,周佩也便偏了偏頭,讓隨行的丫鬟們下去。待到僅餘姐弟兩人時,君武才拿著桌上那本書跳了起來,「姐,我找到關竅所在了,我找到了,你知道是什麼嗎?」   周佩皺了皺眉,她對周君武研究的那些奇巧淫技本就不滿,此時便更加厭惡了。卻見君武興奮地說道:「老……那個人真是個天才,我原本以為關竅在布上,找了好久找不到合適的,每次那大孔明燈都燒了。後來我仔細查了最後那段時間他在汴梁所做的事情,才發現,關鍵在紙漿……哈哈,姐,你根本猜不到吧,關鍵竟在紙漿上,想要不被燒,竟要塗紙漿!」   「在汴梁城的那段時日,紙作坊一直是王家在幫忙做,蘇家制作的是布匹,只有兩者都考慮到,才會發現,那會飛的大孔明燈,上面要刷上紙漿,方才能膨脹起來,不至於透氣!所以說,王家是寶貝,我救她們一救,也是應該的。」   寧毅當初在汴梁,與王山月家中眾人交好,待到反叛出城,王家卻是絕對不願意跟隨的。於是祝彪去劫走了定親的王家姑娘,甚至還差點將王家的老夫人打了一頓,雙方算是鬧翻。但弒君之事,哪有可能這麼簡單就洗脫嫌疑,就算王其鬆曾經也還有些可求的關係留在京城,王家的處境也絕不好過,差點舉家下獄。及至女真南下,小王爺君武才又聯絡到京城的一些力量,將這些可憐的女子儘量接過來。   若非如此,整個王家恐怕也會在汴梁的那場大禍中被送入女真軍中,飽受屈辱而死。   在京中為此事出力的,便是秦嗣源下獄後被周喆勒令在寺中思過的覺明和尚,這位秦府客卿本就是皇族身份,周喆死後,京中風雲變幻,不少人對秦府客卿頗有忌憚,但對於覺明,卻不願得罪,他這才能從寺中滲出一些力量來,對於可憐的王家遺孀,幫了一些小忙。女真圍城時,城外早已淨空,寺廟也被摧毀,覺明和尚許是隨難民南下,此時只隱在幕後,做他的一些事情。   周佩對於君武的這些話半信半疑:「我素知你有些仰慕他,我說不了你,但此時天下局勢緊張,我們康王府,也正有許多人盯著,你最好莫要亂來,給家裡帶來大麻煩。」   她沉吟半晌,又道:「你可知,女真人在汴梁令張邦昌登基,改元大楚,已要撤兵北上了。這江寧城裡的各位大人,正不知該怎麼辦呢……女真人北撤時,已將汴梁城中所有周氏皇族,都擄走了。真要說起來,武朝國祚已亡……這都要算在他身上……」   「哼。」君武冷哼一聲,卻是挑了挑眉,將手中的本子放下了,「王姐,你將武朝國祚這麼大的事情都按在他身上,有些自欺欺人吧。自己做不好事情,將能做好事情的人折騰來折騰去,以為幹什麼別人都只能受著,反正……哼,反正武朝國祚亡了,我就說一句,這國祚……」   「你閉嘴!」周佩的目光一厲,踏踏走近兩步,「你豈能說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話來,你……」她咬咬牙齒,平復了一下心情,認真說道,「你可知,我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朝堂和睦之氣,何其難得。有此一事,往後皇帝與大臣,再難同心,其時彼此忌憚,皇帝上朝,幾百侍衛跟著,要時刻提防有人行刺,成何體統……他如今在北方,也是叛軍之主,始作俑者,你道其無後乎?」   說起那一位的事情,周佩情緒每每激烈,兩人在這段時間,也有過不少爭論了。從最初的懶得回答,到最後的針鋒相對,也算是耗盡了君武的耐性。他此時撇了撇嘴:「幾百侍衛跟著,又有何害處?荀子云,水則載舟、亦則覆舟,為君之人身負千萬人的身家性命,就只想被載?能多怕一分覆舟之險,就能多將事情做好一分,為君者多擔心一點,千萬黎民便都能多得一分好處。千萬黎民多一分好處,難道還不值得幾百侍衛跟著的麻煩?為了體統?千萬黎民的好處,抵不上一個體統?」   他因為想到了反駁的話,頗為得意:「我如今手下管著幾百人,晚上都有點睡不著,成天想,有沒有怠慢哪一位師傅啊,哪一位比較有本事啊。幾百人猶然如此,手下千萬人時,就連個擔心都不願要?搞砸了事情,就會捱罵,打不過人家,就要捱打。汴梁如今的處境清清楚楚,只要體統有什麼用,我未曾振興武朝,有什麼理由,您去跟女真人說啊!」   周佩盯著他,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這番對話大逆不道,但一來天高皇帝遠,二來汴梁的皇族全軍覆沒,三來也是少年人意氣風發,才會私下裡這般說起,但畢竟也不能繼續下去了。君武沉默片刻,揚了揚下巴:「幾個月前西北李乾順打下來,清澗、延州好幾個城破了。武瑞營在那等夾縫中,還派出了人手與西夏人硬碰了幾次,救下不少難民,這才是真男兒所為!」   周佩這下更加擰起了眉頭,偏頭看他:「你為何會知道的。」   君武抬了抬頭:「我手下幾百人,真要有心去打聽些事情,知道了又有什麼奇怪的。」   周佩嘆了口氣,兩人此時的表情才又都平靜下來。過得片刻,周佩從衣服裡拿出幾份情報來:「汴梁的訊息,我原本只想告訴你一聲,既然這樣,你也看看吧。」   她轉身走向門外,到了門邊,又停了下來,偏頭道:「你可知道,他在西北,是與西夏人小打了幾次,或許一時間西夏人還奈何不了他。但黃河以北天下大亂,如今到了汛期,北方流民四散,過不多久,他那邊就要餓死人。他弒殺君父,與我們已不共戴天,我……我只是有時候在想,他當時若未有那麼衝動,而是回來了江寧,到如今……該有多好啊……」   周佩自汴梁回來之後,便在成國公主的教導下接觸各種複雜的事情。她與郡馬之間的感情並不順遂,全心投入到這些事情裡,有時候也已經變得有些陰冷,君武並不喜歡這樣的姐姐,有時候針鋒相對,但總的來說,姐弟兩的感情還是很好的,每次看見姐姐這樣離開的背影,他其實都覺得,多少有些落寞。   他自小聰慧,但此時對於姐姐的話卻並未細想,將手中汴梁城慘劇的訊息看了看,作為年輕人,還很難有複雜的嘆息,甚至於作為清楚內幕之人,還覺得汴梁的慘劇有些咎由自取。這樣的認知令他眼中更加堅定,不久之後,便將訊息扔到一邊,專心研究起讓熱氣球起飛的技術上來。   舊時代的火花衝散。西北的大山裡,叛亂的那支軍隊也正在泥濘般的局勢中,努力地掙扎著。   第六六〇章 華夏 初夏   轟——   雨在下,閃電劃過了陰沉的天空。   初夏時節,呂梁、橫山一帶的山間,已被暴雨籠罩起來,地勢縱橫的山豁間,矮樹、灌木與裸露而出的土石,都籠罩在灰濛濛的大雨當中。   看來渺小的一隊人影,在半山腰的大雨中緩緩穿行。   靠近呂梁主脈的這一片山嶺間道路難行,許多地方根本找不到路。此時行於山間的隊伍大約由三四十人組成,多數挑著擔子,都身披蓑衣,擔子沉重,看來像是過往的商旅。   西北荒涼,民風彪悍,但西軍鎮守期間,走的路途畢竟是有的。當初為了籌集邊關糧食,朝廷採取的方法,是讓邊民將每年要納的糧主動送到軍隊軍營,因此西北各地,來往還算便利,然而到得眼下,西夏人殺回來,已破了原本種家軍鎮守的幾座大城,甚至有過好幾次的屠殺,外界情況,也就變得複雜起來。   秦有石乃是這支隊伍的首領,他本是平陽西北的商戶,去年年末到保安軍一帶販賣冬衣,順便帶了些私鹽之類的貴重物,準備到邊境之地換些貨物回來。西夏人攻延州,將他隔在了路上,雖然大雪開始封山,但東面戰亂一片,走也走不動,他在附近村落被滯留數月,整個西北的情況,已經是一塌糊塗了。   戰火蔓延,不斷擴張,不久前秦有石聽說種冽種大帥殺將回來,仍舊輸給了西夏的柺子馬。西軍將士潰散,西夏人四處肆虐,他見了許多破城後逃散之人,打聽一陣後,終於還是決定冒險東行。   中原已經一塌糊塗,據說女真人破了汴梁城,肆虐數月,京城都已經不成樣子,西夏人又推過了橫山,這天下要出大變故了。雖然大部分難民開始往西面、南面逃竄,但秦有石等人不行,平陽、耿州等地雖在東面,但西夏人畢竟還沒殺到那邊。   他們的家人還在啊。   西北四戰之地,但自西軍強大後,他們所處的地方,也已經太平了許多年。如今西夏人來,也不知會怎樣對待當地的人,逃難也好,當順民也罷,總之都得先回去與家人團聚才是。   西夏大軍破了清澗、延州等地,此時已經開始往周圍威逼過來,但西北畢竟地方不小,西夏人如今也掌握不了所有地盤,雪融冰消時,開始大規模地逃離居住地的人們更加多起來,往南的往北的往東的往西的都有,秦有石打聽了一番,帶著冬天屯下的不少貨物與商會的夥計們開始東行。此時東面已有不少西夏軍隊在活動,一行人躲躲閃閃,速度緩慢。後來想要進入平素難行的山中冒一冒險,才遇上了隊伍前方那兩個奇怪的年輕人。   話說從頭,西北一地,受西軍尤其是種家澤被頗深,西北的漢子感念其恩,也極有骨氣。大軍殺來時,清澗城、延州城等地都進行過激烈的廝殺反抗,雖然最終無濟於事,但即便潰兵、流民四散時,也有不少義氣之士組織起來,意欲與西夏大軍拼殺的。   如此一來,這個冬天裡,在逃難的流民之中也傳出了不少義烈之士的傳聞與故事,誰誰誰在逃難途中與西夏步跋廝殺犧牲了,誰誰誰不願意逃離,與城偕亡,或是誰誰誰集結了數百好漢,要與西夏人對著幹的。這些傳聞或真或假,其中也有一則,頗為奇怪。   說是清澗、延州城破後,流民四散,西夏兵一路追殺搶掠,有一支部隊卻從山中殺出,掩護了難民逃走。在大雪封山的冬天裡,他們甚至還會幫助一些家中已無任何財物的難民,送上些許糧食,供其逃命。事實上,無論流散軍隊還是綠林義士,做這些事情,倒還不算奇怪,這支隊伍奇怪的是——他們讓人寫兩個字。   這支隊伍救下人後,據說會跟人說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大概的意思可能是,大家是華夏子民,正該守望相助。這句話堂堂正正,倒也不算什麼了,但在這之後,他們往往會拿出本子,讓人寫下「華夏」這兩個字來,不會也沒關係,他們還會教人寫這兩個字。   試想城池破後,大雪累積的山嶺上,軍隊救下了難民,然後讓他們拿著樹枝在雪地上寫兩個字——這一幕怎麼想怎麼奇怪。但世間傳聞就是這樣,模模糊糊,不清不楚,這樣的環境下,人們瞎說的東西也多,往往做不得準。秦有石隱約聽過兩次這故事,當做別人瞎說的事情拋諸腦後,雖然後來又聽說一些版本,諸如這支軍隊乃武朝叛軍,這支軍隊乃種家嫡系、乃折家將等等等等,基本也懶得去深究。   卻是在他們快要進山的時候,與一支逃難隊伍無意間匯合,有兩人見他們在打聽山中道路,竟找了過來,說是可以給他們指指路。秦有石也不是第一次在外行走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道理他還是懂的,然而交談之中,那兩人中為首的年輕人竟問了一句:「你識字嗎?可會寫華夏二字?」   秦有石當即想起那個傳聞來。   其時西夏人正在周圍的大路上四處封鎖,秦有石的選擇畢竟不多,他口頭上雖不答應,但進山之後,雙方還是遇上了。秦有石手下的這幫人也都是行走西北的漢子,多半帶著武器,他讓眾人警惕,與對方接觸幾次,雙方才同行起來。   對於秦有石來說,這倒也是無奈之下的賭博了,想要回家,一時半刻又沒有嚮導,終究不能一行人在這等荒山裡轉上幾個月。他回憶那些傳聞,感覺這兩人倒也不像是那種引人進山而後奪財的強人,一番交談,才知道對方還有青木寨的背景。   呂梁青木寨,在西北一帶的商賈中還算是有些名氣了。但兩人之中為首的那個年輕人卻像是個外地人,這人名叫卓小封,身背大刀,平素倒也和氣健談。結合幾番話語,回憶起聽說了的一些瑣碎傳言,秦有石的心中,倒是組織起了一些線索來。   去年下半年,有反賊弒君,興兵作亂,西北雖未有大的波及,但看來這支軍隊便是進入了這座山中,冬日裡看來也是他們出來,與西夏軍隊廝殺了幾番,救下過一些人。瞭解到這些,秦有石多少放心下來,平素裡聽說弒君反賊或許還有些忌憚,此時倒是不怎麼怕了。   雙方一路前行,那青木寨的漢子作為嚮導,與名叫卓小封的年輕人走在前頭,秦有石在一旁跟隨、交談。這邊是呂梁山西脈與橫山交界的最為荒涼的一段,山勢崎嶇,兼有下起大雨,更是難走,一行人行至這處野嶺上時,秦有石眯著眼睛望向山澗對面的,才見到那邊山勢雖然不好走,但隱約像是有小路穿過,比這邊是好得多了。   秦有石心中警惕起來,望著那邊,試探性地問道:「對面似乎有條小路。」青木寨那嚮導倒也是坦然點頭道:「嗯,原是那邊近些。」「那為何……」   「先前與西夏人打過仗。」這邊卓小封答了一句,伸手指了指那山路的前後兩處,「幾個月前,西夏步跋追殺至此,軍隊炸了那兩端,山上的雪塌下去,下方澗中全是屍體,如今那邊山上鬆動,很不安全了。」   秦有石心中驚了一驚:「西夏人?」   「西夏步跋,很難對付。」卓小封點了點頭。秦有石望著暴雨中那片朦朧的山體,遠處確實是有新動過的痕跡的,又往山澗下看看,只見暴雨中水流咆哮而過,更多的倒是看不清楚了。   在這片地方,西軍與西夏人不時便有戰鬥,對於西夏人的軍隊,見多識廣者也大都有了解。鐵鷂子衝陣天下無雙,但是在西北的山間,最讓人害怕的,還是西夏的步跋精銳,這些步兵本就自山民中選出,穿山過嶺如履平地。難民逃亡途中,遇上鐵鷂子,或許還能躲進山中,若遇上了步跋,跑到哪裡都不可能跑得過。而他們的戰力與原本的西軍相比也相差不多,此時西軍已散,西北大地上,步跋也已無人能制了。   對於那「華夏」軍的來歷,秦有石心中本已有猜疑,但並未細思。此時想來,這支軍隊弒君造反,來到西北,果然也不是什麼善茬。在這樣的山中對抗西夏步跋,甚至還佔了上風。對方說得輕描淡寫,他心中卻已暗暗驚駭。   便在此時,天空雷鳴傳來,眾人正自前行,又聽得前方傳來轟然巨響,山石隱隱震動。對面那片山坡上,土石在朦朧的大雨中湧動,轉眼間化作一條泥龍,沿山勢轟隆隆的湧下去。這道土石流就在他們的眼前持續的衝入深澗,下方的山澗裡,流水與這些土石一撞,迅速漲高,泥水湧動湍急,轟然四蕩。眾人自山上看下去,大雨中,只覺得天地偉力磅礴,己身渺小難言。   泥石流的景象在他們眼前持續許久方才停歇,許是幾個月前造成雪崩的爆炸震鬆了土坡,此時在雨水浸潤下方才滑落。眾人看完,再度前行時都不免多了幾分謹慎,話也少了幾分。一行人在山間迴轉,到得這日傍晚,雨也停了,卻也已進入呂梁山的主脈。   這一片已經接近呂梁山青木寨的範圍,由於先前開拓的商路,也並未在戰火中受到多少衝擊,前路已不算難行。卓小封與那青木寨的漢子便跟秦有石告辭,眼見兩人幫了這個忙,竟乾脆利落的便要離開,秦有石反倒慌張起來,他從隨行的貨物裡取出兩隻風乾的鹿腿要送給對方做報酬,卻見卓小封自懷中拿出紙筆來:「秦老闆會寫字吧?」   「卓公子是說……」   「華夏子民本為一家,如今局勢動盪,正該守望相助,我等與秦老闆同行一路,也是緣分,舉手之勞而已。當然,若秦老闆真覺得有需酬謝的,便在這本子上寫兩個字便是。」他見秦有石還有些猶豫,笑著打開本子,盡是歪歪扭扭的華夏二字,「當然,只是兩個字,不必留名字,只是做個念想。異日若秦老闆再有什麼麻煩,只需記住這兩個字,我等若能幫忙的,也一定會盡力。」   秦有石也只是微微遲疑了一下而已,此時哈哈一笑,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心中卻是疑惑。這外面的事情,施恩望報的施恩不望報的他都能理解,但眼前這個,又算是個什麼意思。受了恩惠,寫個名字算是投名狀,可名字都不留下,華夏二字寫出來再鐵骨錚錚光明正大,又能抵個什麼呢?   他倒也是有些遠見的人,寫下那兩個字後,還是執意要將鹿腿送過去,只是對方也堅決不願收下。此時天色已晚,眾人找了安營之處,秦有石盛情留下兩人,又煮了相對豐盛的一頓肉食,跟卓小封他們詢問起之後的局勢。   他這次往西行,本是為做生意,女真人殺過來,原本收下的一些珍貴東西其實已經無用,這一行擺明是虧本的了。但虧本倒也不算大事,最重要的是往後何去何從,這支軍隊能與西夏人對壘,雖說名聲不太好,但結個善緣,誰知道往後有沒有需要他們幫忙的地方呢?   這半晚交談,對方倒也是知無不言,與秦有石分析了一下日後的困局。女真橫行,西夏南來,這樣的局面下,黃河以北再要過以前的好日子,是不可能的了,但普通民眾,也不見得會被趕盡殺絕。往常武朝還算富庶,各個富戶到眼下還有些餘糧,但一到兩年之內,女真人、西夏人必定要鞏固這片地盤,純粹留下吃的,取死之道而已。他是商戶,不妨變通一點,多做活動,託庇於大的勢力。   類似於呂梁山青木寨,畢竟在山窪之中,不做推薦,但眼下青木寨這邊與女真還有幾條貿易往來殘留。他這次帶回的珍玩、貴重物品放到混亂之地或許沒用了,青木寨也許還能幫忙中轉,而山中必然缺糧,他若有太多餘糧,倒也不妨到山裡換下一些兵器傍身。當然,也只是隨口的建議。   秦有石並非無主見的人,對方說了,他也只在心中做參考。到得第二日清晨,互相揮別對方,分頭而行。秦有石望著那雙往北而去的身影,又想起昨天寫下的「華夏」二字,只覺得這幫人真是奇特。   ……   揮別秦有石後,卓小封與那名叫譚榮的青木寨漢子穿過崎嶇的山路往回走,待遠遠能看到那土石崩塌的山體時,才又往西北折轉。   下午時分,他們在山脊上遠遠地看到了小蒼河的輪廓,那河水湍急蜿蜒,延伸向視野那頭一處有水壩痕跡的山口,山口邊也有瞭望的哨塔,而在兩山之間崎嶇的谷地間,隱約可見一隊小小的身影結伴而行,那是從小蒼河聚居地中出來撿野菜的孩子。   陽光正從天空中的白雲間照射下來,山野荒涼,只偶爾傳來颯颯的風聲,卓小封與譚榮沿著山道往下走去。   第六六一章 新家園 舊家園   時間是四月初,小蒼河外的山口上,冬日前便在建造的水壩已經成型了。水壩依山體而建,木石結構,高度是兩丈四尺(後世的七米左右),此時正在接受汛期大水的考驗。   在這片山區並不多的汛期裡,水壩旁的分洪口眼下正以危險而驚人的氣勢往外傾瀉著水流,衝洩轟鳴之聲震耳欲聾,入山的道路便在這河床的旁邊繞行而上。   進入山口,後方小蒼河的水域因為水壩的存在陡然擴大了,危險的一泓碧波朝著前方推展開去,與這片水庫相連的那窄窄的水壩有時候甚至會令人感到心顫,擔心它什麼時候會轟然垮塌。當然,由於口子是往外面開的,垮塌了倒也沒什麼大事,頂多將外面那片河谷與山澗衝成一個大澡堂子。   與嘰嘰喳喳的候元顒從山口進去,又跟守在這邊的士兵們打了個招呼,出現在前方的,是繞著山體而行的百米長道,由於最近的雨季,道路顯得有些泥濘。路的一邊有窯洞,間或夾雜一些木製、土製的房屋,由看守這邊的軍隊居住。更往前,便是此時小蒼河居民們的聚集區了。   水庫的出現使得小蒼河的水位上升了許多,侵佔了河谷前方的不少地方,但往後而行,影響便漸漸少了。窯洞、鱗次櫛比的房屋、帳篷正聚集在這一片,遠遠看去,各種房舍雖還簡陋,但規劃的區域出奇的整齊。當初卓小封便參與了這片地方的劃線,房子建得可能倉促,但所有建房區域的線條,全都畫得四四方方,這是寧毅嚴格要求的。   哪怕暫時建不起來,放下帳篷住著,帳篷的邊緣,也絕不允許出劃線的範圍。   畢竟,雖說是居民聚居區,小蒼河中真正最多的還是軍人。在冬日最難熬的日子裡,又從山外進來了一些人,曾經撒潑的說這邊是瞎講究,但隨後被鎮壓下去,趕出了山谷。當時正值冬日嚴寒,曾經的武瑞營軍人每日裡還要幹活,難免有些人精神鬆懈,幾乎也參與進去,隨後便在這山谷中進行了上萬人集合的整風會。   女真人如日中天,西夏人正在外頭攻城略地,進來的難民所遭遇的事情正是這一明證。他們是平民,失去了家園,你們是軍人,將來還想不想要腳下這方寸之地。   對於軍人來說,每一分規矩,將來都會在戰場上,救下好幾個人的性命!   這場大會之後,軍隊領導層還對每日裡使用的煤球、炭火進行了嚴格的規範。到得寒意稍減,建成水壩後,木屋逐漸代替了帳篷,但也沒有任何一面牆壁,超出了當初劃線的範圍。   這個時候木屋取代帳篷的進度還沒有完成,整個聚居區基本是以大小房屋圍繞一箇中心廣場的格局來建造。劃得雖然整齊,但場面卻混亂,道路泥濘不堪。這是小蒼河的人們暫時無暇顧及的事情,從去年秋天到眼前的初夏,小蒼河的各種施工幾乎一刻未停,即便嚴冬之中,都有各種準備在進行。   建房禦寒、打出窯洞、修建水壩、到得開春,主要的工作又變成了開墾土地,種下小麥等作物,在夏日來臨的此時,整個山谷中聚居區的輪廓逐漸成型,小麥地沿河而走,在河谷的這邊那邊延伸數百畝,一座吊橋連接河岸兩邊,更遠處,戰馬與各種牲畜的飼養區也逐漸劃出輪廓,山頭上幾座瞭望塔都已建好,但以山谷內萬餘人的生活需求來說,真正必要的工作,還遠遠未有達標。   一路前行,名叫候元顒的孩子都在嘰嘰喳喳地與卓小封說著山谷中的變化,路邊人聲熙攘,推著小車,挑著土石的漢子不時從旁邊過去。出去的時間不到月餘,山谷中的不少地方對卓小封而言都已經有了極大的不同。半年的時間以來,小蒼河幾乎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經歷著變大,尤其是在水壩成型後,變化的速度,更是劇烈。   不時也有人與卓小封打個招呼,當初在杭州的「永樂青年團」「正氣會」的少年人,此時多已成為低層的管理人員,在這邊分配和協調工作。經過一處坡道時,拖著土石的車輛被陷在了泥濘當中,卓小封與候元顒便過去幫忙推,一名年輕人也過來,隨口說了一句:「卓哥,陳興他們,弄了個墨會,正在到處拉人。」   「墨會?」卓小封皺了皺眉,此時周圍軍人往來,大車旁邊幾名漢子也是齊聲吶喊用力,卓小封跟著「啊——」的一聲,將大車推出泥坑後,才跟候元顒說道:「找點泥灰木板來將這裡填上。」候元顒點頭離開,他與那過來說話的年輕人道:「我才剛回來,還不清楚什麼事情,我先去見老師,閒話晚上再說。」   那人點了點頭:「知道,只是先跟卓哥你說一聲。」   隨後候元顒從旁邊拖了一簸箕的碎石木板過來,三人將那泥坑填了,才繼續往前走。儘管剛剛回來,也不再提起,但對於墨會之類的事情,卓小封心中多少能猜到一二。   反出京師,輾轉北上之後,武瑞營在小蒼河安定下來。走出最初的茫然,而後開始建設小蒼河,這期間,寧毅費了極大的心力,他不僅全盤操控著整個山谷裡的建設,對於培養人才方面,每日裡也有著不少的講課。   這類講課大抵分為三類:其一,是給匠人們講述萬物之理、格物之理,其二,是給谷中的管理人員教授人手安排的知識,關於效率的概念,其三,才是給一幫弟子、孩子乃至於軍中一些相對思維敏捷的軍官們講述本身的一些理念,對於時政的分析,大局的推測,以及人之該有的樣子。   而包括在給人安排工作的時候,為什麼要這樣安排,能說的時候,他也會盡量通俗地跟身邊的政務人員做一番解釋。這樣的事情,包括前兩種講課,對於寧毅來說,是儘量快速地灌輸現代科學、現代管理學,培養這類人才的速成班,只有第三種課程,有長遠的、論道般的感覺,但落在別人眼中,自然不一樣。這些事情,都會被認為是寧毅本身理念的體現。   重規律、重效率、重格物、重用人、重工匠、重商人、不輕視賤業、重個人的自律和覺醒……這些東西,與儒家本身的體系自然是不同的。尤其是在半年多的時間以來,除了最初的幾次出門,其後寧毅坐鎮小蒼河,幾乎是事必躬親地安排了一切,在這段時間裡——直至眼前,小蒼河的運轉效率令人心悸的可怕,從最初的劃線、做準備,到後來的修建水壩,開墾田地,至如今,谷地之中猶如盤踞著一隻巨獸,每日裡都在吞吐土石,削平地面,將荒涼的地方化為房屋,而這改變的速度,似乎還在不斷增加。   再見多識廣的人,又何曾見過這種效率?   以人力駕馭孔明燈飛上天空,幾日之內建成水壩,其後截停江河,在那水壩成型之後,小蒼河的地貌在短時間內便大幅度的改變。以人力對抗天地偉力,落在眾人眼中,何其震撼。有這些事情的支撐,早有人說起,寧先生的傳承,極像是古代墨家的理念。在有永樂青年團、正氣會存在的情況下,小蒼河軍隊內部原本就出現了幾個諸如「華炎社」之類的由年輕軍官組成的小團體,此時再出現一個墨會,自然也不是什麼出奇的事情。   從那片聚居區走出去,再沿著道路往山谷的另一邊過去,路上仍是身影奔走的景象,回首望去,那片充滿泥濘的街市也彷彿蘊含著盎然的生機。   此時的小蒼河,自然也面臨著巨大的問題。每一日,在那聚居點的小廣場上,都會有人帶來外界的消息,中原的緊迫,西夏十萬大軍推進的戰局。也會有人在那廣場上,公佈小蒼河各項事情的進度,但只要有心人都能看出來,小蒼河面臨的,是來自各個方面的滅頂威脅。   西夏的威脅是其中之一,只要他們在西北站穩腳跟,小蒼河首先面臨的,就是四周無法發展的問題。這還不包括西夏人主動進攻小蒼河時,小蒼河要怎麼辦的提問。   糧食問題更是重中之重,山谷中的墾荒,對於谷中萬人來說,已經是竭盡全力的速度。但是工具算不得充裕、時間又緊迫。在這個春天裡,山中沿著河谷增加的農地大概千畝左右,種植下了小麥,看在眼中一望無際,然而在實際意義上,這邊土地本就貧瘠,剛剛開墾,一千畝地若種得好,許能養活一千個人,但若是一千個軍人,那還得是營養不良的。   小蒼河目前依靠的是青木寨的輸血,然而青木寨本身耕地也是不足,靠的是外界的輸血。然而女真、西夏人的勢力一穩固,就算不考慮被打,這片地方將要遭遇的,也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因此,即便此時的小蒼河看來充滿活力,但許多人都明白它的問題,倒計時在任何時候都不曾停下來過。在女真、西夏、天下開始糜爛的局面中,小蒼河有著必須伸出去的觸手和紮下的根,這不是逆水行舟,而完全是在瀑布的邊緣行舟,只要稍有遲疑,都必然萬劫不復。   「啊——」的一聲巨喝從前方傳來,那是道路前方河谷邊軍隊訓練的情景,縱然以大量的勞動代替了平日的體力訓練,每支隊伍還是會有三天一次的戰陣訓練。卓小封看著下方軍隊列陣出槍的景象,轉過了前方的道路,更遠處則是小蒼河位於半山腰上的軍政議事廳了。遠遠看去,只是兩排簡簡單單的木製房屋,此時卻也有著一股沉靜肅殺的味道。   ……   由春轉夏,武朝靖平二年四月,南侵的女真人已榨乾汴梁城一切可掠奪的東西,命張邦昌為帝,成立大楚政權後,方始押送著包括武朝靖平帝、太后、皇后、宮中貴女以及權貴、平民等女子、工匠在內的十餘萬人陸續北上。   西北一地,西夏皇帝李乾順在收復清澗、延州等數座城池後,開始往周圍擴張,兵逼慶州、渭州方向,收復了兩百里橫山。此時武朝的黃河以北已經陷入短暫的「無主之地」的境況中,實質上的統治者女真還來不及消化這一片區域,剛剛成立的大楚政權名不正言不順,皇帝張邦昌自女真人撤兵後便立刻脫除黃袍,去掉帝號,不至皇宮正殿辦公,規行矩步,他無心管束北面政事,這也導致黃河以北的官府進入了一種愛怎麼幹都行的狀態。   仍舊心念武朝的愛國人士在各個地方佔了大半,各地的山匪、義軍也都打出捍衛武朝的名義,但在這其中,開始為自己謀求後路的各個勢力也已經開始迅速地活動了起來。這其中,除了原本就根深蒂固的一些大族、軍隊,田虎的勢力在期間也是一躍而起。與此同時,藩王割據的吐蕃數部,在武朝的影響力褪去後,也開始朝著東邊的這片大地,蠢蠢欲動。   這個時候,才在小蒼河開始紮根的反叛軍正處於一種詭異的狀態裡,如果從後往前看,依靠寧毅強大的運作能力運轉起來的這支軍隊實際上也像是走在鋒利的刀尖上。說得嚴重點,這支在弒君後反叛的軍隊往前無路、後退無門。能夠得以維繫,在大的方向上,有三個理由,其一是明顯的外界壓力和即將崩盤潰爛的中原大地——要讓小蒼河谷地中的人們意識到這點,與寧毅手下對內的宣傳力量,也是有著直接關係的。   其二,是因為一路以來,強大的籌劃和用人能力孕育的結果,發生在山谷中驚人的工作效率在某種程度上反哺了工作者本身,導致了效率越高,眾人心中的驚訝與成就感越高。尤其是小蒼河水壩的建成,給予人心中的滿足感難以言喻,也進一步推動了眾人做其它事情的效率。   其三則是因為對寧毅等人成績的宣傳和逐漸形成的個人崇拜,小蒼河面臨的困境眾人固然知道,然而在這之前,寧毅還是相府客卿時,便已四兩撥千斤地與天下糧商開戰,這些事情,原本竹記中跟隨而來的眾人都相對清楚。而此時,寧毅派出大量人手出去聯絡各個商戶,不斷操縱拉線,在眾人的心目中,自然也是他試圖用商業力量解決糧食問題的表現。此時天下大亂,要做到這點固然很難,然而心魔算無遺策,操縱人心,在相府中時,更有「財神爺」之稱,至少在經商的這件事上,大多數人卻都有著近乎盲目的自信。   推動小蒼河持續運作的這些因素環環相扣,每一個環節的鬆動,或許都會導致全盤的崩潰,但在這段時間,整個大局就是這樣詭異的運作下來。與此同時,在寧毅的私人方面,四月初,十月懷胎的雲竹分娩,生下了寧毅的第三個孩子,也是第一個女兒,然而由於分娩時的難產,孩子生下之後,無論母親還是孩子都陷入了極度的虛弱之中,小小的嬰兒平日裡吃得極少,常常持續半夜的哭泣不睡,以至於不少人都覺得這個孩子命途多舛,可能要養不大了。   而外界的局勢,此時還在不斷的惡化。隨著卓小封等人的歸來,帶回的情報中便有所顯示,遠隔近千里的虎王田虎,此時正在積極地合縱連橫,糾合了一些原本的武朝大族,眼下已經將觸手伸至西北一帶。同樣的試圖維繫商路,甚至打通西夏、吐蕃一帶的聯繫,看得出來,這一切都是在為日後面對女真做準備。而看他們的手法以及雙方開始產生的衝突,寧毅就彷彿能夠看到田虎方面的一個女人的身影。   即便在理想狀態下——哪怕西夏暫時未向西北伸手——武瑞營想要打通這一片的商道,都有著足夠的難度,此時群魔亂舞,就更加進入了幾乎不可能的狀態。而在西夏一方,四月裡,李乾順已經聽說了武瑞營這支弒君者的名字,他派出了要求小蒼河歸順的使者,此時正朝小蒼河所在的群山之中而來,預備告知小蒼河將來的命運:或歸降,或毀滅。   西夏十萬大軍,為平定西北而來,既然進入了他們的視野,若不歸降,將來便必有一戰了。   我們的故事,便在這裡再度開始,投入到這片夏日的光陰裡來。這是平靜、沉悶、若不相濡以沫,便難以捱過的夏天……   第六六二章 敵人們 家人們(上)   夕陽西下,初夏的河谷邊,灑落一片金黃的顏色,幾顆榛樹、朴樹、皁角在小土坡上歪歪扭扭的長著,土坡邊的木屋裡,不時傳出說話的聲音。   木屋外的樁子上,一名留了淺淺鬍鬚的男子盤腿而坐,在夕陽之中,自有一股沉穩玄靜的氣勢在。男子名叫陳凡,今年二十七歲,已是綠林有數的高手。   房間里正在持續的,是小蒼河低層管理者們的一個學習班,參與者皆是小蒼河中頗有潛力的一些年輕人,被選擇上來。每隔幾日,會有谷中的一些老掌櫃、幕僚、將軍們傳授些自己的經驗,若有天賦出眾者入了誰的法眼,還會有一對一拜師傳承的機會。   寧毅偶爾也會過來講一課,說的是管理學方面的知識,如何在工作中追求最大的效率,激發人的主觀能動性等等。   當然,有時候也會說些其它的。   這一年,按照眼前身體的狀況來說,名叫寧毅的這個男人二十六歲,出於往日的習慣,他並未蓄鬚,因此單看樣貌顯得頗為年輕。然而極少人會將他當成年輕人來看待。心魔寧毅這個名字在外界說是凶名赫赫已毫無誇大之處,無論是他曾經做下的一系列事情,又或是後來最為驚人的金殿弒君,在不少人眼中,這個名字都已是這個時代的混世魔王。   當然,站在眼前,尤其是在此刻,極少人會將他當成混世魔王來看待。他氣質穩重,說話語調不高,語速稍稍偏快,但依舊清晰、流暢,這代表著他所說的東西,心中早有腹稿。當然,有些新穎的詞彙或理念他說了別人不太懂的,他也會建議別人先記下來,疑惑可以討論,可以慢慢再解。   這堂課說的是小蒼河土木工作在三四月間出現的一些協調問題,課堂上的內容只花了原本預定的一半時間。該說的內容說完後,寧毅搬著凳子在眾人前方坐下,由眾人提問。但事實上,眼前的一眾年輕人在思考上的能力還並不系統,另一方面,他們對於寧毅又有著一定的個人崇拜,大約提出和解答了兩個問題後,便不再有人開口。   陽光從窗外射進來,木屋安靜了一陣後,寧毅點了點頭,隨後笑著敲了敲一旁的桌子。   「既然沒有更多的問題,那我們今天討論的,也就到此為止了。」他站起來,「不過,看看還有一點時間才吃飯,我也有個事情,想跟大家說一說,正好,你們大都在這。」   寧毅笑著用手指朝眾人點了點,卓小封等年輕人心中微微疑惑,便聽得寧毅說道:「想跟你們說說結社的事情。」   此時這房間裡的年輕人多是小蒼河中的出眾者,也正好,原本「永樂青年團」的卓小封、「正氣會」劉義都在,此外,如新出現的「華炎社」羅業、「墨會」陳興等發起者也都在列,其餘的,或多或少也都屬於某個結社。聽寧毅說起這事,眾人心中便都忐忑起來。他們都是聰明人,自古當權者不喜結黨,寧毅若是不喜歡這事,他們可能也就得散了。   寧毅看了他們片刻:「結社抱團,不是壞事。」   他說出這句話,陳興等人的心才稍稍放下來一點,只見寧毅笑道:「人皆有相性,有自己的性情,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觀點。我們小蒼河反叛出來,從大的方向上說,是一家人了,但即便是一家人,你也總有跟誰比較能說上話的,跟誰比較親熱的。這就是人,我們要克服自己的一些弱點,但並不能說天性都能泯滅。」   「承認它的客觀性,結社抱團,有益於你們將來學習、做事,你們有什麼想法了,有什麼好主意了,跟性情想近,能說得上話的人討論,自然比跟別人討論要好一點。另一方面,必須看到的是,我們到這裡不過半年的時間,你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立場,說明我們這半年來沒有死氣沉沉。而且,你們成立這些團體,不是為什麼亂七八糟的想法,而是為了你們覺得重要的東西,很真心誠意地希望可以變得更優秀。這也是好事。但是——我要說但是了。」   下方的眾人全都正襟危坐,寧毅倒也沒有制止他們的嚴肅,目光凝重了一些。   「但是!儒家說,君子群而不黨,小人黨而不群。為何黨而不群是小人,因為結黨營私,黨同而伐異!一個團體,它的出現,是因為確實會帶來很多好處,它會出問題,也確實是因為人性規律所致,總有我們疏忽和不注意的地方,導致了問題的反覆出現。」   他說到這裡,房間裡有聲音響起來,那是先前坐在後方的「墨會」發起者陳興,舉手起立:「寧先生,我們組成墨會,只為心中理念,非為私心,日後若是出現……」   「不要表態。」寧毅揮了揮手,「沒有任何人,能懷疑你們現在的拳拳之心。就像我說的,這個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極優秀的人。但同樣優秀的人,我見過很多。」   「就像蔡京,就像童貫,就像秦檜,像我之前見過的朝堂中的很多人,他們是所有人中,最為優秀的一部分,你們以為蔡京是權臣奸相?童貫是無能王爺?都不是,蔡京黨羽門生滿天下,由此回溯五十年,蔡京剛入官場的時候,我相信他胸懷理想,甚至於比你們要光明得多,也更有前瞻性得多。京城裡,朝廷裡的每一個大員為什麼會成為變成後來的樣子,做好事無能為力,做壞事結黨成群,要說他們從一開始就想當個壞官的,絕對!一個也沒有。」   「如果說以權謀私這種事,擺在人的面前,很多人都能拒絕。我給你十兩銀子,幫我辦個事吧。你可以拒絕得斬釘截鐵,但是你們的每一個人,哪怕是現在,卓小封,我問你,你有個親戚想要加永樂青年團,你會不會刁難他?會不會,多少給個方便?」   卓小封微微點了點頭。   寧毅偏了偏頭:「人之常情,對親戚給個方便,他人就正式一點。我也免不了這樣,包括所有到最後做錯事的人,慢慢的,你身邊的朋友親戚多了,他們扶你上位,他們可以幫你的忙,他們也更多的來找你幫忙。有些你拒絕了,有些拒絕不了,真正的壓力往往是以這樣的形式出現的。哪怕是權傾朝野的蔡京,一開始或許也就是這麼個過程。我們心裡要有這麼一個過程的概念,才能引起警惕。」   「所以我說不要表態,有些事情真的面對了,非常困難,我也不是想讓你們做到純粹的鐵面無私,這件事情的關鍵在哪裡。我個人認為,在於劃線。」寧毅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劃下一條清晰的線來,點了一點,「我們先劃一條線。」   「人會慢慢突破自己心裡的底線,因為這條線在心裡,而且自己說了算,那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條線劃得清楚明白。一方面,加強自己的修養和自制力當然是對的,但另一方面,很簡單,要有一套規條,有了規條,便有監督,便會有客觀的框架。這個框架,我不會給你們,我希望它的大部分,來自於你們自己。」   寧毅笑了笑,微微偏頭望向滿是金黃夕陽的窗外:「你們是小蒼河的第一批人,咱們區區一萬多人,加上青木寨幾萬人,你們是探路的。大家也知道我們如今情況不好,但如果有一天能好起來,小蒼河、小蒼河以外,會有十萬百萬千萬人,會有很多跟你們一樣的小團體。所以我想,既然你們成了第一批人,可不可以依靠你們,加上我,我們一起討論,將這個框架給建立起來。」   「我心裡多少有一些想法,但並不成熟,我希望你們也能有一些想法,希望你們能看到,自己將來有可能犯下什麼錯誤,我們能早一點,將這個錯誤的可能堵死,但同時,又不至於損害這些團體的積極性。我希望你們是這支軍隊、這個山谷裡最出色的一群,你們可以互相競爭,但又不排斥他人,你們提攜同伴,同時又能與自己好友、對手一同進步。而與此同時,能限制它往壞方向發展的鐐銬,我們必須自己把它敲打出來……」   「對這件事,大家有什麼想法和意見的,現在就可以跟我說一說了……」   ……   陽光更加的西斜了,河谷邊偶有風吹過來,撫動樹梢。房間裡的話語傳出來,卻多了幾分謹慎,比先前緩慢了許多。不久之後,年輕人們從課堂上出來,眉目之間有疑惑、興奮,也有隱隱的決然。   他們先前或是隨著聖公、或是隨著寧毅等人造反,憑的不是多麼清晰的行動綱領,只是一些混混沌沌的意念,但是來到小蒼河這麼久,在這些相對聰慧的年輕人心中,多少已經建立起了一個想法,那是寧毅在平素談天說地時灌輸進去的:我們往後,決不能再像武朝一樣了。   在這個清晰的概念之下,寧毅才能與眾人分析一些問題,與眾人尋求一些解決之道。當然,也正是因為他們年輕,有衝勁,腦子裡還沒有陳規,寧毅才能夠做這樣的嘗試,將例如三權分立之類的基本概念傳入眾人的腦海,期待在他們的摸索之後,產生些許萌芽。   這個過程,或許將持續很長的一段時間。但如果只是單純的給予,那其實也毫無意義。   他走出房間,看著這些年輕人遠去,夕陽在此時已經變成紅色了。走在側面的陳興等人隱約是在說:「我們最近可以將吃的減半……」寧毅這天下午的這番說話,對於他們來說,有著不少值得深思的地方,但同時,對於眾人而言也是一種鼓勵,因為寧毅已經承認了他們的正當性,他們便也很希望能夠做出點優秀的事情來。   眾人走向山谷的一端,寧毅站在那兒看了片刻,又與陳凡往谷地邊的山上走去。他每一天的工作繁忙,時間極為寶貴,晚飯時見了谷中的幾名管理人員,待到夜幕降臨,又是眾多呈上來的文案事物。   如此工作了一個多時辰,外面遠處的谷地火光點點,夜空中也已有了熠熠的星輝,名叫小黑的年輕人走進來:「那位西夏來的使臣已呆得煩了,揚言明日一定要走,秦將軍讓我來問問,您要不要見見他。」   寧毅想了想:「那就叫他過來吧。」   被西夏人派來小蒼河的這名使臣漢名叫林厚軒,西夏名叫屈奴則,到了小蒼河後,已等了三天。   西夏人過來的目的很簡單,遊說和招降而已,他們如今佔據大勢,雖然許下攻名重祿,要求小蒼河全數歸降的核心是不變的,寧毅稍稍瞭解之後,便隨便安排了幾個人招待對方,走走玩玩看看,不去見他。   但當然也不好一直不見,那樣顯得沒有氣度。   小黑出去招西夏使者過來時,小蒼河的聚居區內,也顯得頗為熱鬧。這兩天沒有下雨,以廣場為中心,周圍的道路、地面,泥濘漸漸褪去,谷中的一幫孩子在街道上來回奔跑。軍事化管理的小山谷沒有外界的集市,但廣場一側,還是有兩家供應外界各種事物的小商店,為的是方便冬季進入谷中的難民以及軍隊裡的好些家庭。   小廣場的一側,有幾個用於說書、唱戲的小會場,會場功能各有不同,一家用於表演各種戲劇,一家是融合雜耍、魔術在內的各種娛樂項目,還有一家,由說書人給大家通報外界傳來的各種訊息,通報的時間有早中晚三場,不時也會加入寧毅等人書寫的一些評價。   女真人從汴梁撤軍,擄走十餘萬人,這一路之上正在發生的眾多慘劇。黃河以北的各種實事。西夏人在衡山之外的推進,許多人的遭遇。這種類似於後世新聞般的說講,眼下反而是河谷中的人們最常去聽的。聽過之後,或義憤填膺,或皺眉焦慮,或低頭議論,有時候若是陳興等年輕人在,也會順著時評,引發一場小小的演講,人們放聲罵罵無能的武朝朝廷之類。   因為這些地方的存在,小蒼河內部,一些情緒始終在溫養醞釀,如緊迫感、緊張感始終保持著。而時不時的公佈河谷內建設的進度,時不時傳來外界的消息,在許多方面,也證明大家都在努力地做事,有人在河谷內,有人在河谷外,都在努力地想要解決小蒼河面臨的問題。   距離廣場不算遠的一棟木屋裡,火光將房間照得通明。卓小封皺眉在本子上寫東西,不遠處的年輕人們圍繞著一張簡陋地圖嘰嘰喳喳的議論,話語聲雖然不高,但也顯得熱鬧。   「……照如今的局面看來,西夏人已經推進到慶州,距離拿下慶州城也已經沒幾天了。一旦這樣連起來,往西面的路途全亂,我們想要以商業解決糧食問題,豈不是更難了……」   「小封哥之前出去聯繫的是那位林福廣林員外,先不說這姓林的如今搖擺不定,就算姓林的願意答應幫忙,往西走的路,也未必就能保證暢通,你看,一旦西夏人佔了這邊……」   「往北的路,我看也沒什麼戲,女真人的態度現在根本看不懂,外面的情況一日三變,做生意,不穩下來怎麼做……」   「你是做不了,怎麼做生意我們都不懂,但寧先生能跟你我一樣嗎……」   「別吵別吵,想不通就多想想,若能跟得上寧先生的想法,總對我們以後有好處。」   「若是幹不了,大不了殺回苗疆,路還是有的……」   「沒有志氣。我看啊,不是還有一邊嗎。武朝,黃河北面的那些地主大族,他們往日裡屯糧多啊,女真人再來殺一遍,肯定見底,但眼下還是有的……」   「那些大族都是當官的、讀書的,要與我們合作,我看他們還寧願投靠女真人……」   空氣微微顯得有些悶,嘰嘰喳喳中,小蒼河此時最熱也最為迫切的話題,還是糧食問題。寧毅先前選址於此,想要連通青木寨,最終在這四戰之地以商業立足,這樣的構思不少人都有所聽聞,只是聽來有理,實際一想,委實困難重重,至少到現在,縱然是卓小封身邊的這些人,對於計劃的唯一信心,還是寄託於寧毅本身而存在的。   我們雖然想不到,但或許寧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就能找出一條路來呢?   畢竟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   或是因為心中的焦慮,或是因為外在的無形壓力,在這樣的夜裡,偷偷議論和關心著河谷內糧食問題的人不在少數,若非武瑞營、竹記內內外外的幾個部門對於彼此都有了一定的信心,光是這樣的焦慮,都能夠壓垮整個反叛軍系統。   而在大家議論的同時,見到了寧毅,西夏使臣林厚軒也開門見山地提起了此事。   「……在過來之前,我就知道,寧先生對於商道別有創見。眼下這裡糧食已經開始緊缺,您希望打通商道來獲取吃的,我很佩服,然而山外情勢已變。武朝衰敗,我西夏南來,正是承天命之舉,無人可擋。我國陛下敬重寧先生才幹,你既已弒殺武朝君王,這片地方,再難容得下你。只要歸附我西夏,您所面對的所有問題,都將迎刃而解。我國陛下早已擬好先期條件,只要您點頭,數米萬石,豬羊……」   小院的房間裡,燈點算不得太明亮,林厚軒是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樣貌端方,漢話流利,大約也是西夏家世顯赫者,言談之間,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招呼他坐下之後,寧毅便在茶几旁為其沏茶,林厚軒便籍著這個機會,侃侃而談。只是說到這時時,寧毅微微抬了抬手:「請茶。」   林厚軒拱了拱手,拿起茶杯來喝了一口。從進門開始,他也在仔細地打量對面這個殺死了武朝君王的年輕人。對方年輕,但目光平靜,動作簡單、利落、有力量,除此之外,他一時間還看不出對方異於常人之處,只是在請茶之後,等到這邊放下茶杯,寧毅說了一句:「我不會答應的。」   林厚軒原本想要繼續說下去,此時滯了一滯,他也料不到,對方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寧先生……莫非是想要死撐?或是告訴下官,這大山之中,一切安好,就算呆個十年,也餓不死人?」   對方搖了搖頭,為他倒上一杯茶:「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國與國、一地與一地之間的談話,不是意氣用事。我只是考慮了彼此雙方的底線,知道事情沒有談的可能,所以請你回去轉告貴國主,他的條件,我不答應。當然,貴國若是想要通過我們打通幾條商路,我們很歡迎。但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可能。」   寧毅平平淡淡地說著這件事,雖然簡簡單單,但一句話間,幾乎就將所有的路子都給堵死。林厚軒皺了皺眉,若非親眼看見,而只是聽聞,他會覺得這個還不到三十歲並且一怒之下殺了一個皇帝的奇異傢伙是在意氣用事,但偏偏看在眼中,對方理所當然的,竟沒有顯露出任何不理智的感覺來。   他回想了一下眾多的可能性,最終,嚥下一口口水:「那……寧先生叫我來,還有什麼可說的?」   「為了禮貌。」   「嗯?」   「你過來好幾天,代表一國之君,想要見我。我知道沒有談的必要,而且手頭有事,因此拒絕。但你要走了,不能一面都沒有見到,這不禮貌。」   林厚軒愣了半晌:「寧先生可知,西夏此次南下,我國與金人之間,有一份盟約。」   並不明亮的燈火中,他看見對面的男子微微挑了挑眉,示意他說下去,但仍舊顯得平靜。   「我國陛下,與宗翰元帥的特使親談,敲定了南取武朝之議。」他拱了拱手,朗聲說道,「我知道寧先生這邊與呂梁山青木寨亦有關係,青木寨不僅與南面有生意,與北面的金人權貴,也有幾條聯繫,可如今鎮守雁門附近的乃是金人大將辭不失,寧先生,若我方手握西北,女真切斷北地,爾等所在這小蒼河,是否仍有僥倖得存之可能?」   寧毅張了張嘴,想要說話,林厚軒不待他出聲,又道:「我國陛下並不願意做出此等事情。陛下天縱之才,英明尚武,識英雄重英雄。陛下正是看重寧先生乃當世英傑,也看重這山谷中的眾人,皆是英勇之輩。寧先生莫非就想看著他們,慢慢餓死不成?」   對面寧毅的目光看著他,笑了笑,那目光令林厚軒極為不舒服,因為對方一直表現得就像是在看一個晚輩,然後他看見對方站了起來,抬了抬手:「此議不變,林使者,請回吧。」   林厚軒這次楞得更久了一些:「寧先生,到底為什麼,林某不懂。」   「華夏之人,不投外邦,此議不變。」   「啊?」   「請。」寧毅平靜地抬手。   ……   「那……恕林某直言,寧先生若真的拒絕此事,我方會做的,還不止是截斷小蒼河、青木寨兩端的商路。今年年初,三百步跋精銳與寧先生手下之間的賬,不會這樣就算清楚。這件事,寧先生也想好了?」   「請。」   ……   燈火之中,林厚軒微微漲紅了臉。與此同時,有孩子的哭泣聲,從不遠處的房間裡傳來。   ……   離開寧毅所在的那個小院後,林厚軒的頭臉都還是熱的。他知道這次的差事沒可能成功了,他只是還不明白為什麼。   這個不明白,也並非是針對寧毅的拒絕。中原人糾結於華夏之名,寧死不願意投靠異族,這事情並不少見,至少在鋼刀真正砍下來之前,願意死撐者甚多,他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想漏了什麼。   對方那種平靜的態度,壓根看不出是在談論一件決定生死的事情。林厚軒生於西夏貴族,也曾見過不少泰山崩於前而不動的大人物,又或是久歷戰陣,視生死於無物的猛將。然而面臨這樣的生死危局,輕描淡寫地將出路堵死,還能保持這種平靜的,那就什麼都不是,只能是瘋子。   又除非,他不認為這是死路。   自己想漏了什麼?   帶著滿滿的疑惑,他回望不遠處半山腰上的那個亮著馨黃燈火的小院落,又望向不遠處相對熱鬧的聚居區,更遠處,則是被稀疏燈火環繞的水庫了。這個山谷之中瀰漫的精氣神並不一樣,他們是陛下會喜歡也會用得上的勇士,但他們也確實在危局的邊緣了啊……   他就這樣一路走回休息的地方,與幾名跟班碰頭後,讓人拿出了地圖來,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北面的局勢,西面的局勢……是山外的情況這兩天忽然發生了什麼大的變化?又或者是青木寨中囤積有難以想象的巨量糧食?就算他們沒有糧食問題,又豈會毫不擔心己方的宣戰?是虛張聲勢,還是想要在自己手上獲得更多的許諾和利益?   一如其它許許多多的人,這一刻,林厚軒也想不通小蒼河這困局的解法。天下局勢已到傾覆之刻,各個勢力想要求存,都不簡單,必將使出渾身解數。這山中的小小軍隊,明明已經面對了這麼大的問題,作為主事人的傢伙,竟就表現得如此輕率?   他一時間想著寧毅傳聞中的心魔之名,一時間懷疑著自己的判斷。這樣的心情到得第二天離開小蒼河時,已經化為徹底的挫敗和敵視。   這事情談不攏,他回去固然是不會有什麼功勞和封賞了,但無論如何,這裡也不可能有活路,什麼心魔寧毅,一怒之下殺皇帝的果然是個瘋子,他想死,那就讓他們去死好了——   第六六三章 敵人們 家人們(中)   「……啊額額、啊額額,哇……嗚……呃……」   斷斷續續的聲音發出來,伴隨著夏日的蟲鳴,這是孩子的哭聲。   土嶺邊小小的課堂裡,小女孩站在那兒,一邊哭,一邊覺得自己快要將前方漂亮的女先生給氣死了。   小女孩今年七歲,衣服上打著補丁,也算不得乾淨,個子瘦瘦小小的,頭髮多因乾枯隱隱成黃色,在腦後紮成兩個辮子——營養不良,這是許許多多的小女孩在後來被稱作黃毛丫頭的原因。她本身倒並不想哭,發出幾個聲音,隨後又想要忍住,便再發出幾個哭泣的聲音,眼淚倒是急得已經佈滿了整張小臉。   元錦兒皺眉站在那裡,嘴脣微張地盯著這個小姑娘,有些無語。   「哭什麼哭?」   「有什麼好哭的。」   「先生又沒打你!」   「哇呃呃……」   「閔初一!」   「呃!」   小姑娘又是渾身一怔,瞪著大眼睛惶恐地站在那兒,眼淚直流,過得片刻:「嗚嗚嗚……」   「氣死我了,手拿出來!」   元老師戒尺一揮,小姑娘嚇得趕快伸出右手手板來,然後被元錦兒啪啪啪啪的打了十下手板,她用左手手背堵住嘴巴,右手手板都被打紅了,哭聲倒也因為被手堵住而止住了。待到手板打完,元錦兒將她幾乎塞進嘴巴里的左手拉下來,朝旁邊道:「氣死我了!寧曦,你帶她出去洗個手!」   「姨,你彆氣了……」   「叫先生。」元錦兒瞪他一眼。   「元先生。」才剛剛五歲的寧曦小小的腦袋一縮,併攏雙手,給元錦兒行了一禮,「我們出去了。」   他拉著那名叫閔初一的女孩子趕緊跑,到了門外,才見他拉起對方的衣袖,往右手上呼呼吹了兩口氣:「很疼嗎。」   小女孩眼中含淚,點頭又搖頭。   「呼呼吹吹就不痛了……」   教室的外面不遠,有小小的溪流,兩個孩子往那邊過去。教室裡元錦兒扭過頭來,一幫孩子都是正襟危坐,嚇得一句話都不敢說,教室後方兩名雙胞胎的孩子甚至都下意識地在小板凳上靠在了一起。心中覺得先生好可怕啊好可怕,所以我們一定要努力學習……   元錦兒下意識地雙手叉腰,吐了口氣。她今天穿著一身淺白色綴湖綠花紋的長裙,款式簡單而秀美,隨手叉腰的動作也顯得有趣,但看在一眾孩子眼中,終究也只是老師好可怕的證據。   「好了,接下來我們繼續讀:龍師火帝,鳥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一群孩子連忙跟著:「龍師火帝,鳥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這幾句話說的是呢,龍師,就是上古的伏羲大帝,他用龍給百官命名,所以後來人都叫他龍師,而火帝,是嘗百草的神農,也叫炎帝……」   教室中傳出錦兒姑娘乾淨的嗓音。小蒼河才草創不久,要說上課一事,原本倒也簡單。最初是卓小封等人想要學些聖賢書的知識,由雲竹在閒暇時幫忙上課講解。她是溫和柔軟的性子,講解也頗為耐心到位,谷中不多的一些孩子家長見了,便也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個讀書的機會,於是形成了固定的場所。   到得去年冬天,谷中遷入的家庭逐漸增加,適齡唸書的孩子也有不少了,寧毅便正式做主辦了學堂。學堂的老師有兩名,一是原本說書人中的一位老夫子,另外也有云竹幫忙,但此時雲竹已有身孕,肚子漸漸大了,遊說之下,到一二月間,將錦兒推了過來。   如此這般,錦兒便負責學堂裡的一個幼年班,給一幫孩子做啟蒙。開春之後雪融冰消時,寧毅主張即便是女孩子,也可以蒙學,識些道理,於是又有些女娃兒被送進來——此時的儒家發展畢竟還沒有到理學大興,嚴重矯枉過正的程度,女孩子學點東西,懂事懂理,人們畢竟也還不排斥。   只是錦兒的性子,就沒有云竹那般溫柔了。事實上從青樓中出來的女子,走到清倌人頭牌這一步,固然風光無限,但兒時受過的苦、捱過的打何其之多。青樓裡教孩子可不會有什麼溫情教育,無非是高壓政策一批批的剔除,只有漸漸展露資質後,才有可能得些好臉色。   錦兒也已經拿出不少耐心來,但原本家世就不好的這些孩子,見的世面本就不多,有時候呆呆的連話都不會開口。錦兒在小蒼河的打扮已是極其簡單,但看在這幫孩子眼中,仍舊如女神般的漂亮,有時候錦兒眼睛一瞪,孩子漲紅了臉自覺做錯事情,便掉眼淚,哇哇大哭,這也免不了要吃點排頭。   好在打過之後,他們便能做得好點。   只是一幫孩子原本受過雲竹兩個月的教導。到得眼下,類似於錦兒老師很漂亮很漂亮,但也很凶很凶的這種印象,也就擺脫不掉了。   錦兒有時候便也挺委屈的。不過面對著一幫小孩,倒也沒必要表現出來,只能是冷豔著一張臉繼續將《千字文》教下去。   教室中課程持續的時候,外面的小溪邊,小男孩帶著小姑娘已經洗了手和臉。名叫閔初一的小姑娘是冬日裡從山外進來的難民,原本家境就不好,雖然七歲了,營養不良又膽小得很,遇上任何事情都緊張得不行,但如果沒有陌生人管,採野菜做家務背柴禾都是一把好手。她比年幼的寧曦高出一個頭,但看起來反倒像是寧曦身邊的小妹妹。   洗完手後,兩人才又悄悄地靠近作為課堂的小木屋。閔初一跟著課堂裡的聲音用力地提氣吐聲:「推……位……讓國,有虞……陶唐。弔民……伐罪……周……發……殷湯……」在小寧曦的鼓勵下,她一面念還一面下意識的握拳給自己鼓著勁,話語雖還輕盈,但總算還是通順地念完了。   寧曦在旁邊點頭,然後小聲地說道:「推位讓國,有虞陶唐,這是說堯和舜的故事……」   「……堯和舜是什麼啊?」閔初一小聲地詢問,話說到最後,又微微有些害羞。   「啊……是兩個皇帝吧……」   「那……皇帝是什麼啊?」小姑娘遲疑了好久,又再次問出來。   「呃,皇帝……」小男孩嘴脣碰在一起,有些傻眼……   陽光耀眼,顯得有些熱,蟬鳴在樹上一刻不停地響著。時間剛進入五月,快到中午時,一天的課程已經結束了,小孩子們挨個給錦兒先生行禮離開。先前哭過的小姑娘也是怯生生地過來鞠躬行禮,低聲說謝謝先生,然後她去到課堂後方,找到了她的藤編小籮筐背上,不敢跟寧曦揮手告別,低頭慢慢地走掉了。   山谷中的孩子不是來自軍戶,便來自於苦哈哈的家庭。閔初一的父母本就是延州附近極苦的農戶,西夏人來時,一家人茫然逃跑,她的奶奶為了家中僅有的半隻鐵鍋跑回去,被西夏人殺掉了。後來與小蒼河的軍隊遇上時,一家三口所有的家當都只剩了身上的一身衣裳,不僅單薄,而且縫縫補補的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小女孩被父母抱在懷裡,幾乎被凍死。   他們一家人沒有什麼財物,一旦到了冬天,唯一的生存方式只是躲在家中圍著火塘取暖,西夏人殺來燒了他們的房子,其實也就是斷了他們所有生路了。小蒼河的軍隊將他們救下收留下來,還弄了些藥物,才讓小姑娘擺脫風寒的奪命之厄。   這種窮苦之人,也是知恩圖報之人。在小蒼河住下後,沉默寡言的閔氏夫婦幾乎從來不顧髒累,什麼活都幹。他們是苦日子裡打熬出來的人,有了足夠的營養之後,做起事來反倒比武瑞營中的不少軍人都得力。也是因此,不久之後閔初一得到了入學讀書的機會。得到這個好消息的時候,家中素來沉默也不見太多情緒的父親撫著她的頭髮流著眼淚哽咽出來,反倒是小姑娘因此知道了這事情的重大,此後動不動就緊張,一直未有適應過。   老實說,相對於錦兒老師那看起來像是生氣了的眼睛,她反倒希望老師一直打她手板呢。打手板其實好受多了。   來這邊唸書的孩子們往往是清晨去採集一批野菜,然後過來學堂這邊喝粥,吃一個粗糧饅頭——這是學堂贈送的伙食。上午上課是寧毅定下的規矩,沒得更改,因為這時候腦子比較活躍,更適合學習。   待到中午放學,有些人會吃帶來的半個餅,有些人便直接揹著揹簍去附近繼續採摘野菜,順便翻找地鼠、野兔子,若能找到,對於孩子們來說,便是這一天的大收穫了。   閔初一當然是沒有午餐吃的。哪怕寧先生有一次親自跟她父親說過,小孩子中午多少吃點東西,有助於以後長得好,長期以來一天只吃兩頓的家庭還是很難理解這樣的奢侈——哪怕谷中給他們發的食物,即便在並不足量的情況下,至少也能讓家裡三口人多一頓午餐,但閔家的夫婦也只是默默地將糧食收起來,存在一邊。   有一次閔初一曾聽到父母偷偷地商量,要不要將這些糧食退回去。在這邊呆了近半年後,他們憂慮於這山谷中的困局,據說谷中的糧食已經不多了。而同時,他們也憂心於這谷中有可能受到西夏人的來犯。只有簡單想法的苦人家分析不出太多的事情,只是這種不欺負人,發給糧食還發給了新衣服,甚至還關心孩子吃得不夠多的地方,對他們來說,已經近乎天堂了。   他們很害怕,有一天這地方將不復存在。後來糧食沒有退回去,父親每一天做的事情更多了。回來之後,卻有著稍許滿足的感覺,母親則偶爾會提起一句:「寧先生那麼厲害的人,不會讓這裡出事情吧。」言語之中也有著希冀。對於他們來說,他們從不怕累。   孩子漸漸的離開了,錦兒拿起一個放書的小兜兜,才將寧曦抱起來。寧曦在她懷中彆扭了一下:「姨,我想自己走。」   錦兒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將他放下,然後牽起他的手。兩人走出去後,附近的女兵也跟了過來。   「長大啦。跟那個女孩子呆在一起感覺怎麼樣?」   「……她好笨。」   「哦。」錦兒點點頭,「嗯,是很笨。」   「姨,皇帝是什麼意思啊?」   「皇帝啊,這個嘛,古書上說呢,皇為上,帝為下,上下,意思是指天地。這是一開始的意思……」   「那為什麼皇就是上,帝就是下呢?」   「古書上說的嘛,古書上說的最大,我怎麼知道,你找時間問你爹去。但現在呢,皇帝就是大官,很大很大的官,最大的官……」   走出圍繞著課堂的小籬笆,山路延綿往下,孩子們正興奮地奔跑,那揹著小籮筐的女孩兒也在其中,人雖瘦小,走得可不慢,只是寧曦看過去時,小姑娘也回頭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看這邊。寧曦拖著錦兒的手,扭頭道:「姨,他們是去採野菜,拾柴禾的吧,我能不能也去幫忙啊?」   「你去啊……你去的話,又得派人跟著你了……」錦兒回頭看了看跟在後方的女兵,「這樣吧,你問你爹去。不過,今天還是回去陪妹妹。」   「哦。」寧曦點了點頭,「不知道妹妹今天是不是又哭了。女孩子都喜歡哭……」   揹著籮筐的小姑娘與一幫孩子已經奔向了遠方,更遠一點的河谷間,成列的士兵正在進行訓練,發出吶喊之聲。錦兒與寧曦走向不遠處位於山坡一側的院落。山風涼爽,院落中有一棵大樹,樹上的鞦韆正隨風擺盪。斜對著院外的一間房開著窗戶,窗戶前作為丈夫和父親的男人正在伏案寫著什麼東西。元錦兒與寧曦看見院外也有一名男子在站著,這是武瑞營的軍人,元錦兒卻有點印象,這人名叫羅業,在軍中成立了一個名叫華炎社的小團體,許是來見寧毅的。   寧毅平時辦公不在這邊,只偶爾方便時,會叫人過來,此時多半是因為到了午飯時間。   小寧忌正在屋簷下玩石頭。   「啊,妹妹沒哭。」沒有聽到院落裡常有的哭聲,寧曦頗為開心,放開了錦兒的手,「我進去看妹妹。」   眼見哥哥回來,小寧忌從地上站了起來,正要說話,又想起什麼,豎起手指在嘴邊認真地噓了一噓,指指後方的房間。寧曦點了點頭,一大一小往房間裡輕手輕腳地進去。   錦兒朝院外等待的羅業點了點頭,推開院門進去了。   過得片刻,寧毅停了筆,開門喚羅業進去。   這一天是五月初二,小蒼河的一切,看來都顯得尋常和平靜。有時候,甚至會讓人在恍然間,忘記外界滄海橫流的鉅變。   書房之中,招呼羅業坐下,寧毅倒了一杯茶,拿出幾塊茶點來,笑著問道:「什麼事?」   「對谷中糧食之事,我想了好些天,可能有一個辦法,想私下與寧先生說說。」   寧毅還沒有坐下,此時微微的,偏了偏頭。   第六六四章 敵人們 家人們(下)   「對谷中糧食之事,我想了好些天,有一個辦法,想私下與寧先生說說。」   時間接近正午,半山腰上的小院之中已經有了煮飯的香氣。來到書房之中,身著軍服的羅業在寧毅的詢問之後站了起來,說出這句話。寧毅微微偏頭想了想,隨後又揮手:「坐。」他才又坐下了。   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自從寧毅等人逐漸在小蒼河安定下來後,除了永樂青年團和正氣會的年輕人們,軍中逐漸出現小小的結社,華炎社是其中最為光明正大的一支,團體的名字是在寧毅提出華夏二字後出現的。   這團體的參與者多是武瑞營裡下層的年輕將領,作為發起者,羅業本身也是極出色的軍人,原本雖然只是統領十數人的小校,但出身乃是富家子弟,讀過些書,談吐見識皆是不凡,寧毅對他,也早已留心過。   「如果我沒記錯,羅兄弟之前在京中,家世不錯的。」他微頓了頓,抬頭說道。   羅業在對面筆直坐著,並不避諱:「羅家在京城,本有不少生意,黑白兩道皆有插手。如今……女真圍城,估計都已成女真人的了。」   「但武瑞營起兵時,你是第一批跟來的。」   「如屬下所說,羅家在京城,於黑白兩道皆有背景。族中幾兄弟裡,我最不成器,自幼唸書不成,卻好勇鬥狠,愛打抱不平,常常惹禍。成年之後,父親便想著託關係將我送入軍中,只需幾年高升上去,便可在軍中為家裡的生意盡力。初時便將我放在武勝軍中,脫有關係的上司照管,我升了兩級,便正好遇上女真南下。」   名叫羅業的年輕人話語鏗鏘,沒有遲疑:「後來隨武勝軍一路輾轉到汴梁城外,那夜偷襲,遇上女真騎兵,大軍盡潰,我便帶著手下兄弟投奔夏村,後來再編入武瑞營……我自幼性情不馴,於家中許多事情,看得氣悶,只是生於何處,乃性命所致,無從選擇。然而夏村的那段時間,我才知這世道糜爛為何,這一路戰,一路敗下來的原因為何。」   「……當時一戰打成那樣,後來秦家失勢,右相爺,秦將軍遭受不白之冤,旁人或許無知,我卻明白其中道理。也知若女真再度南下,汴梁城必無幸理。我的家人我勸之不動,然而如此世道,我卻已知道自己該如何去做。」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又頓了頓:「而且,當時對我父親來說,若是汴梁城當真淪陷,女真人屠城,我也算是為羅家留下了血脈。再以長遠來看,若將來證明我的選擇沒錯,或許……我也可以救羅家一救。只是眼下看起來……」   這些話可能他之前在心中就反覆想過。說到最後幾句時,話語才稍稍有些艱難。自古血濃於水,他看不慣自己家中的作為,也隨著武瑞營義無反顧地叛了過來,但心中未必會希望家人真的出事。   然而汴梁淪陷已是半年前的事情,此後女真人的搜刮掠奪,殺人如麻,又掠奪了大量女子、工匠北上。羅業的家人,未必就不在其中。只要考慮到這點,沒有人的心情會好受起來。   他沒有將最後那句說完,寧毅點了點頭,將茶水朝他推了推:「汴梁之事,你家中人若能活下來,將來未必沒有轉機,你且將心放寬。」   羅業坐在那兒,搖了搖頭:「武朝衰弱至此,如同寧先生所說,所有人都有責任。這份因果,羅家也要擔,我既已出來,便將這條命放上,只求掙扎出一條路來,對於家中之事,已不再牽掛了。」   寧毅笑望著他,過得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對此不再多說:「明白了,羅兄弟先前說,於糧食之事的辦法,不知是……」   羅業正了正身形:「先前所說,羅家之前於黑白兩道,都曾有些關係。我年少之時也曾雖父親拜訪過一些大戶人家,此時想來,女真人雖然一路殺至汴梁城,但黃河以北,畢竟仍有許多地方未曾受過戰火,所處之地的大戶人家此時仍會有數年存糧,如今回想,在平陽府霍邑附近,有一大戶,主人名叫霍廷霍員外,此人盤踞當地,有良田萬頃,於黑白兩道皆有手眼。此時女真雖未真的殺來,但黃河以北風雲變幻,他必然也在尋找出路。」   「我曾隨父親見過霍廷,霍廷幾次上京,也曾在羅家盤桓小住,稱得上有些交情。我想,若由我前去遊說這位霍員外,或能說服其託庇於小蒼河。他若答應,谷中缺糧之事,當可稍解。」   小蒼河的糧食問題,在內部並未掩飾,谷內眾人心下憂慮,只要能想事的,多半都在心頭過了幾遍,尋到寧毅想要出謀劃策的估計也是不少。羅業說完這些,房間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寧毅目光凝重,雙手十指交錯,想了一陣,隨後拿過來紙筆:「平陽府、霍邑,霍廷霍員外……」   他將字跡寫上紙張,然後站起身來,轉向書房後頭擺放的書架和木箱子,翻找片刻,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卷宗走回來:「霍廷霍員外,確實,景翰十一年北地的糧荒裡,他的名字是有的,在霍邑附近,他確實家財萬貫,是數一數二的大糧商。若有他的支持,養個一兩萬人,問題不大。」   羅業道:「此人雖行止不端,但以如今的局面,未必不能合作。更甚者,若寧先生有想法,我可做為內應,弄清楚霍家虛實,我們小蒼河出兵破了霍家,糧食之事,自可迎刃而解。」   他家中是黑道出身,隨著武瑞營起事的原因固然磊落勇決,但骨子裡也並不避諱陰狠的手段。只是說完之後,又補充道:「屬下也知此事不好,但我等既然已與武朝決裂,有些事情,屬下覺得也不必顧忌太多,遇上關卡,總得過去。當然,這些事最終要不要做,由寧先生與負責大局的諸位將軍決定,屬下只是覺得有必要說出來,讓寧先生知曉,好做參考。」   「你是為大夥好。」寧毅笑著點了點頭,又道,「這件事情很有價值,我會交由參謀部合議,真要事到臨頭,我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羅兄弟可以放心。」   羅業一直嚴肅的臉這才稍稍笑了出來,他雙手按在腿上,微微抬了抬頭:「屬下要報告的事情已畢,不打擾先生,這就告辭。」說完話,就要站起來,寧毅擺了擺手:「哎,等等。」   羅業復又坐下,寧毅道:「我有些話,想跟羅兄弟聊聊。」   看著羅業再次坐直的身體,寧毅笑了笑。他靠近茶几,又沉默了片刻:「羅兄弟,對於之前竹記的那些……姑且可以說同志們吧,有信心嗎?」   羅業皺了皺眉:「屬下絕非因為……」   「不,不是說這個。」寧毅揮揮手,認真說道,「我絕對相信羅兄弟對於軍中事物的真誠和發自內心的熱愛,羅兄弟,請相信我問及此事,只是出於想對軍中的一些普遍想法進行了解的目的,希望你能儘量客觀地跟我聊一聊這件事,它對於我們今後的行事,也非常重要。」   羅業這才遲疑了片刻,點點頭:「對於……竹記的前輩,屬下自然是有信心的。」   「但是,對於他們能解決糧食的問題這一項,多少還是有所保留。」   「……事情未定,畢竟難言十分,屬下也知道竹記的前輩十分可敬,但……屬下也想,若是多一條訊息,可選擇的路子,畢竟也廣一點。」   「……我對於他們能解決這件事,並沒有多少自信。對於我能夠解決這件事,其實也沒有多少自信。」寧毅看著他笑了起來,片刻,目光肅然,緩緩起身,望向了窗外,「竹記之前的掌櫃,包括在生意、口舌、運籌方面有潛力的人才,一共是二百二十五人,分組之後,加上與他們的同行護衛者,如今放在外面的,一共是一千二百多人,各有所司。但是對於能否打通一條連接各方的商路,能否理順這附近複雜的關係,我沒有信心,至少,到現在我還看不到清楚的輪廓。」   「但我相信努力必有所得。」寧毅幾乎是一字一頓,緩緩說著,「我之前經歷過許多事情,乍看起來,都是一條死路。有很多時候,在開頭我也看不到路,但後退不是辦法,我只能慢慢的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推動事情變化。往往我們籌碼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時候,一條意想不到的路,就會在我們面前出現……當然,話是這樣說,我期待什麼時候忽然就有條明路在前面出現,但同時……我能期待的,也不止是他們。」   羅業正襟危坐,目光稍稍有些迷惑,但明顯在努力理解寧毅的說話,寧毅回過頭來:「我們一共有一萬多人,加上青木寨,有幾萬人,並不是一千二百人。」   「羅兄弟,我以前跟大家說,武朝的軍隊為什麼打不過別人。我斗膽分析的是,因為他們都知道身邊的人是什麼樣的,他們完全不能信任身邊人。但如今我們小蒼河一萬多人,面對如此大的危機,甚至大家都知道有這種危機的情況下,沒有立刻散掉,是為什麼?因為你們多少願意相信在外面努力的那一千二百人,而這一千二百人呢?他們也願意相信,哪怕自己解決不了問題,這麼多值得信任的人一起努力,就多半能找到一條路。這其實才是我們與武朝軍隊最大的不同,也是到目前為止,我們當中最有價值的東西。」   羅業目光晃動,微微點了點頭,寧毅頓了頓,看著他:「那麼,羅兄弟,我想說的是,假如有一天,我們的存糧見底,我們在外面的一千二百兄弟全部失敗。我們會走上絕路嗎?」   羅業抬了抬頭,目光變得決然起來:「當然不會。」   「當然不會!」寧毅的手猛地一揮,「我們還有九千的軍隊!那就是你們!羅兄弟,在山外的那一千二百人,他們很努力地想要完成他們的任務,而他們能夠有動力的原因,並不止他們本身,這其中也包括了,他們有山內的九千弟兄,因為你們的訓練,你們很強。」   「如果有一天,哪怕他們失敗。你們當然會解決這件事情!」   「是!」羅業微微挺了挺肩膀。   「一個體系之中,人各有職司,只有各人做好自己事情的情況下,這個系統才是最強大的。對於糧食的事情,最近這段時間很多人都有擔憂,作為軍人,有憂慮是好事也是壞事,它的壓力是好事,對它絕望就是壞事了。羅兄弟,今日你過來,我能知道你這樣的軍人,不是因為絕望,而是因為壓力,但在你感受到壓力的情況下,我相信很多人心中,還是沒有底的。」   羅業低頭考慮著,寧毅等待了片刻:「軍人的憂慮,有一個前提。就是不管面對任何事情,他都知道自己可以拔刀殺過去!有這個前提以後,我們可以尋找各種方法,減少自己的損失,解決問題。」   「寧先生,我……」羅業低著頭站了起來,寧毅搖了搖頭,目光嚴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羅兄弟,我是很真誠地在說這件事,請你相信我,你今日過來說的事情,很有價值,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會拒絕這樣的信息,我絕不希望你今後有這樣的想法而不說。之所以跟你分析這些,是因為你是華炎社的頭,我想抓你個壯丁。」   寧毅道:「當然,你當這個頭,是不會有什麼福利的,我也不會多給你什麼權力。但是你身邊有不少人,他們願意與你交流,而軍隊的核心精神,必須是‘拔刀可殺一切’!遇上任何事情,首先必須是可戰。那一千二百人解決不了的,你們九千人可以解決,你們解決起來吃力的,這一千二百人,可以幫忙,如此一來,我們面對任何問題,都能有兩層、三層的保險。這樣說,你明白嗎?」   「屬下……明白了。」   「所以,我是真喜歡每一個人都能有像你這樣獨立思考的能力,但是又害怕它的副作用。」寧毅偏了偏頭,笑了起來。   羅業站起來:「屬下回去,必定努力訓練,做好自身該做的事情!」   窗外的微風撫動樹葉,陽光從樹隙透下來,正午時分,飯菜的香氣都飄過來了,寧毅在房間裡點點頭。   「留下吃飯。」   ……   同一時刻,距離小蒼河十數裡外的荒山上,一行十數人的隊伍正冒著日頭,穿山而過。   他們的步伐頗為迅速,轉過山崗,往山澗的方向走去。這裡怪木叢生,碎石堆積,頗為荒涼凶險,一行人走到一半,前頭的帶路者陡然停下,說了幾句口令,陰暗之中傳出另一人的說話來。對了口令,那邊才有人從石頭後閃出,警惕地看著他們。   這些人多是山民、獵戶打扮,但身手不凡,有幾人身上帶著明顯的官衙氣息,他們再前行一段,下到陰暗的山澗中,昔日的刑部總捕鐵天鷹帶著屬下從一處山洞中出來了,與對方見面。   這邊為首之人戴著斗篷,交出一份文書讓鐵天鷹驗看之後,方才緩緩放下斗篷的帽子。鐵天鷹看著他,緊蹙著眉頭。   「朝廷那邊怎麼了?竟派你過來!?」   「你如今歸我節制,不得無禮。」   從山隙中射下來的,照亮來人蒼白而消瘦的臉,他望著鐵天鷹,目光安靜中,也帶著些憂鬱:「朝廷已決定南遷,譚大人派我過來,與爾等一道繼續除逆之事。當然,鐵大人若是不服,便回去求證此事吧。」   鐵天鷹望著他,片刻後冷冷哼了一句:「讓你主持此事,哼,你們皆是秦嗣源的門生,如非他那樣的老師,今日如何會出這樣的逆賊!京中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言語不滿,但畢竟未曾質疑對方手令文書的真實性。這邊的消瘦男子回憶起曾經,目光微現痛苦之色,咳了兩聲:「鐵大人你對逆賊的心思,可謂先知先覺,只是想錯了一件事。那寧毅並非秦相弟子,他們是平輩論交。我雖得秦老相爺提拔,但關係也還稱不上是弟子。」   鐵天鷹神色一滯,對方舉起手來放在嘴邊,又咳了幾聲,他先前在戰爭中曾留下病痛,接下來這一年多的時間經歷許多事情,這病根便落下,一直都未能好起來。咳過之後,說道:「我也有一事想問問鐵大人,鐵大人北上已有半年,為何竟一直只在這附近盤桓,沒有任何行動。」   鐵天鷹微微皺眉,然後目光陰鷙起來:「李大人好大的官威,這次上來,莫非是來興師問罪的麼?」   「並非是興師問罪,只是我與他相識雖不久,於他行事風格,也有所瞭解,而且此次北上,一位叫做成舟海的朋友也有叮囑。寧毅寧立恆,平素行事雖多出奇謀,卻實是憊懶無奈之舉,此人真正擅長的,乃是佈局運籌,所推崇的,是善戰者無赫赫之功。他佈局未穩之時,你與他對局,或還能找到一線機會,時間越過去,他的根基只會越穩,你若給他足夠的時間,等到他有一天攜大勢反壓而來,咳……我怕……咳咳咳咳……這天下支離破碎,已難有幾人扛得住了……」   陽光從他的臉上照射下來,李頻李德新又是劇烈的咳嗽,過了一陣,才微微直起了腰。   「所以……鐵大人,你我不要彼此猜忌了,你在此這麼長的時間,山中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就勞煩你說與我聽聽吧……」   第六六五章 琴音古舊 十面埋伏(一)   慶州州城。   烽煙與混亂還在持續,高聳的城牆上,已換了西夏人的旗幟。   城市東南一側,煙霧還在往天空中瀰漫,破城的第三天,城內東南一側不封刀,此時有功的西夏士兵正在其中進行最後的瘋狂。出於將來統治的考慮,西夏王李乾順並未讓軍隊的瘋狂無限制地持續下去,但當然,即便有過命令,此時城市的其它幾個方向,也都是稱不上太平的。   對於這種有過抵抗的城池,軍隊積累的怒氣,也是巨大的。有功的軍隊在劃出的東南側肆意地屠殺搶掠、虐待姦淫,其它未曾分到甜頭的隊伍,往往也在另外的地方大肆搶奪、凌辱當地的民眾,西北民風彪悍,往往有挺身反抗的,便被順手殺掉。這樣的戰爭中,能夠給人留下一條命,在屠殺者看來,已經是巨大的恩賜。   曾經慶州城豪紳楊巨的一處別院,此時成為了西夏王的臨時王宮。漢名林厚軒、西夏名屈奴則的文臣正在院落的房間裡等待李乾順的接見,他不時看看房間對面的一行人,猜測著這群人的來歷。   那一行一共六人,為首的人很奇怪。是一位身著仕女衣裙的女子,女子長得漂亮,衣裙藍白相間,明亮但並不明媚。林厚軒進來時,她曾經禮貌性地起身,朝著他微微一笑,此後的時間,則一直是坐在椅子上低頭沉思著什麼事情,目光平靜,也並不與周圍的幾名隨行者說話。   這女子的氣質極像是念過許多書的漢人大家閨秀,但另一方面,她那種低頭沉思的樣子,卻像是主理過不少事情的當權之人——一旁五名男子偶爾低聲說話,卻絕不敢輕忽於她的態度也證明了這一點。   這是等待皇帝接見的房間,由一名漢人女子帶領的隊伍,看起來真是耐人尋味。   他的仕途是定位在口舌、縱橫之道上的,對於人的氣質、察言觀色已是習慣性的,心中想了想女子一行人的來歷,門外便有官員進來,揮手將他叫到了一邊。這官員乃是他的父親屈裡改,本身也是党項貴族首領,在西夏朝廷任中書省的諫議大夫。對於這個兒子的回來,沒能勸降小蒼河的武朝軍隊,老人心中並不高興,這固然沒有過失,但另一方面,也沒什麼功勞可言。   「陛下馬上見你。」   「是。」   「你這次差使不成,見了陛下,不要諱飾,不要推諉責任。山裡是怎麼回事,就是怎麼回事,該怎麼辦,自有陛下定奪。」   「是。」   略微叮囑幾句,老官員點頭離開。過得片刻,便有人過來宣他正式入內,再度見到了西夏党項一族的皇帝,李乾順。   相對於這些年來急轉直下的武朝,此時的西夏皇帝李乾順四十四歲,正是年富力強、春秋鼎盛之時。   西夏是真正的以武立國。武朝以西的這些國家中,大理地處天南,地勢崎嶇、群山眾多,國家卻是不折不扣的和平主義者,因為地利緣故,對外雖然弱小,但旁邊的武朝、吐蕃,倒也不怎麼欺負它。吐蕃目前藩王並起、勢力龐雜,其中的人們並非良善之輩,但也沒有太多擴張的可能,早些年傍著武朝的大腿,偶爾幫忙抵禦西夏,這幾年來,武朝減弱,吐蕃便也不再給武朝幫忙。   唯有西夏,自立國這麼多年來,與武朝爭鬥,與吐蕃爭鬥,與遼國爭鬥,大大小小的戰鬥不息。若非之前幾十年遇上天縱之才的种師道,种師道身後又有強大的武朝經濟實力支撐,它也不至於被趕出橫山一帶。   往南的屏障消失,眼看危亡在即,西夏的中上層臣民,或多或少都有著緊迫感。而在這樣的氛圍之下,李乾順作為一國之君,抓住女真南侵的機會與之結盟,再將軍隊推過橫山,半年的時間內連下數座大城,清澗城中連西軍種家的祖墳都給刨了,年初又已將種家軍餘部打散,放諸以後,已是中興之主的巨大功績。一國之君開疆破土,威勢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巔峰。   將林厚軒宣召進去時,作為主殿的廳堂內正在議事,党項族內的幾名大首領,如野利衝、狸奴、鳩巖母,軍中的幾名大將,如妹勒、那都漢俱都在座。眼下還在戰時,以凶狠善戰著稱的大將那都漢一身血腥之氣,也不知是從哪裡殺了人就過來了。位於前方正位,留著短鬚,目光威嚴的李乾順讓林厚軒詳細說明小蒼河之事時,對方還問了一句:「那是什麼地方?」   「延州以東,一小小山谷。」李乾順指了指身後地圖。   大首領野利衝道:「那裡有一支武朝叛軍盤踞其中,大約萬人,算是可用之才,我著屈奴則前去招降,被其拒絕了,因此,陛下想聽聽經過。」   那都漢微微點頭,林厚軒朝眾人行了禮,方才開口說起去到小蒼河的經過。他此時也看得出來,對於眼下這些人胸中的大戰略來說,什麼小蒼河不過是其中毫不重要的蘚芥之患,他不敢添油加醋,只是一五一十地將這次小蒼河之行的始末說了出來,眾人只是聽著,得知對方几日不肯見人的事情時,便已沒了興致,大將妹勒冷冷哼了一聲。林厚軒繼續說下去,待說到後來雙方見面的對談時,也沒什麼人感到驚奇。   待他說完,李乾順皺著眉頭,揮了揮手,他倒並不憤怒,只是聲音變得低沉了些許:「既然如此,這小小地方,便由他去吧。」他十餘萬大軍橫掃西北,肯招降是給對方面子,對方既然拒絕,那接下來順手抹掉就是。   野利衝道:「屈奴則所言不錯,我欲修書金國宗翰元帥、辭不失將軍,令其封鎖呂梁北線。另外,傳令籍辣塞勒,命其封鎖呂梁方向,凡有自山中來去者,盡皆殺了。這山中無糧,我等穩固西南局勢方是要務,儘可將他們困死山中,不去理會。」   此時廳堂中竊竊私語,也有人將這小蒼河軍隊的來歷與身邊人說了。武朝皇帝去年被殺之事,眾人自都知道,但弒君的竟然就是眼前的隊伍,如那都漢,還是未曾瞭解過。此時認真看看地圖,旋又搖頭笑起來。   「造反殺武朝皇帝……一群瘋子。看看這些人,初時或有戰力,卻連一州一縣之地都不敢去佔,只敢鑽進那等山中死守,實在愚不可及。他們既不降我等,便由得他們在山中餓死、困死,待到南方局勢一定,我也可去送他們一程。」   「卿等無需多慮,但也不可輕忽。」李乾順擺了擺手,望向野利衝,「事情便由野利首領定奪,也需叮囑籍辣塞勒,他看守東北一線,於折家軍、於這幫山中流匪,都需謹慎對待。不過山中這群流匪殺了武朝皇帝,再無與折家結盟的可能,我等平定西南,往東北而上時,可順手掃平。」   妹勒道:「倒是當初種家軍中被衝散之人,如今四處流竄,需得防其與山中流匪結盟。」   「清除這一線種家餘孽,是眼前要務,但他們若往山中逃遁,依我看來倒是不必擔心。山中無糧,他們接納外人越多,越難養活。」   「種冽如今逃往環、原二州,我等既已拿下慶州,可考慮直攻原州,到時候他若退守環州,我方大軍,便可斷其後路……」   對於此時的西夏軍隊來說,真正的心腹之患,還是西軍。若往東北方向去,折家大軍在這段時間一直韜光養晦,如今坐守東北面的府州,折家家主折可求不曾出兵救援種家,但對於西夏大軍來說,卻始終是個威脅。如今在延州附近領三萬大軍鎮守的大將籍辣塞勒,主要的任務便是提防折家忽然南下。   而在西側,種冽自上次兵敗之後,率領數千種家直系軍隊還在附近各地周旋,試圖招兵再起,或保存火種。對西夏人而言,攻城略地已毫無懸念,但要說掃平武朝西北,必然是以徹底摧毀西軍為前提的。   至於那小蒼河——西北民風彪悍,如今這西北之地,到處都是起義的山匪,這不過算是人數稍多的一直,如同一條被關在甕子裡的蛇,你伸手進去拿,或許被咬一口才能揪出來打死它,但封上甕子,過一段時間,它自然也死了。   治一國者,誰又會把一群匪人真看得太重。   眾人說著說著,話題便已跑開,到了更大的戰略層面上。野利衝朝林厚軒擺擺手,上方的李乾順開口道:「屈奴則卿此次出使有功,且下去歇息吧。異日尚有虛你出使之地。」林厚軒這才謝恩行禮出去了。   慶州城還在巨大的混亂當中,對於小蒼河,廳堂裡的人們不過是區區幾句話,但林厚軒明白,那山谷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下來。一但這邊形勢稍定,那邊就算不被困死,也會被己方大軍順手掃去。他心中原還在疑惑於河谷中寧姓首領的態度,此時才真的拋諸腦後。   他還有更多事情要做,不必為死人費神。   倒是從院落簷廊間出去的途中,他看見先前與他在一間房的一行六人,以那女子為首,被皇帝宣召進去了。   ……   樓舒婉走過這西夏臨時行宮的庭院,將面上冷漠的表情,化作了輕柔自信的笑容。隨後,走進了西夏皇帝議事的廳堂。   她帶著田虎的印信,與一路上眾多商人聯合歸附的名單而來。   不多時,她在這議事廳前方的地圖上,無意間的看到了一樣事物。那是心魔寧毅等人所在的位置,被新畫上了一個叉。   ……   西夏皇帝李乾順與幾位首領、大臣今天倒也是第二次聽到關於那武朝叛軍、小蒼河的事情了。   他目光嚴肅地看著堂下那為首的漂亮女子,皺了皺眉:「爾等,與此地之人有舊?」   虎王於武朝而言,也是興兵起事的判匪。他遠隔千里,想要過來合作,李乾順並不排斥。這小蒼河的流匪,他也並不看重,但心中才剛剛判了此地死刑,在帝王的心中,卻很是忌諱有人讓他改變主意。   下方的女子低下頭去:「心魔寧毅乃是最為離經叛道之人,他曾親手殺死舒婉的父親、長兄,樓家與他……不共戴天之仇!」   「哦。」李乾順揮了揮手,這才笑了起來,「殺父之仇……不必多慮。那是死地了。」   樓舒婉走出這片院落時,去往金國的文書已經發出。夏日陽光正盛,她忽然有一種暈眩感。   自虎王那邊過來時,她已經分析了小蒼河的意圖,瞭解了對方想要打開商路的努力。她順勢往各處奔走、遊說,糾合一批商人,先歸附西夏求平安,便是要最大限度的打亂小蒼河的佈局可能。   她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會不會成功,她期待著因自己的努力,對方會陷入巨大的泥沼和困難當中。她也期待著小蒼河在困難中死去,名叫寧毅的男子死得痛苦不堪。可是,今天當李乾順隨口說出「那是死地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這事情也太簡單了。但李乾順不會說謊,他根本沒有必要,十萬西夏軍隊橫掃西北,西夏國內,還有更多的軍隊正在開來,要鞏固這片地方。躲在那片窮山苦壤之中的一萬多人,此時被西夏敵視,再被金國封鎖,加上他們於武朝犯下的大逆不道之罪,真是與天下為敵了,他們不可能有任何機會。但還是太簡單了,輕飄飄的彷彿一切都是假的。   有時候大局上的運籌就是這樣,許多事情,根本沒有實感就會發生。在她的幻想中,自然有過寧毅的死期,那個時候,他是應該在她面前求饒的——不,他或許不會求饒,但至少,是會在她面前痛苦不堪地死去的。   但如今看來,她只會在某一天忽然得到一個信息,告訴她:寧毅已經死了,世界上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了。此時想想,假得令人窒息。   「你會怎麼做呢……」她低聲說了一句,穿行過這混亂的城市。   ……   「哇、哇——」   「砰砰砰、砰砰砰……妹妹不要哭了,看這裡看這裡……」   「她是被我吵醒的嗎?妹妹妹妹……」   夾雜著孩子的哭聲,小院之中的正午,一片混亂而嘈雜的景象。   這是午飯過後,被留下吃飯的羅業也離開了,雲竹的房間裡,剛出生才一個月的小嬰兒在喝完奶後毫無徵兆地哭了出來。已有五歲的寧曦在旁邊拿著只撥浪鼓便想要哄她,寧忌站在那兒咬手指頭,以為是自己吵醒了妹妹,一臉惶然,然後也去哄她,一襲白色單衣的雲竹坐在床邊抱著孩子,輕輕搖動。   「怎麼了怎麼了?」   寧毅從門外進來,隨後是錦兒。寧曦搖著頭:「我和弟弟都在旁邊看小人書,沒吵妹妹。」他一手轉著撥浪鼓,一手還拿著寧毅和雲竹一道畫的一本小人書,寧毅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過去看看雲竹懷中大哭的孩子:「我看看。」將她接了過來,抱在懷裡。   進到寧毅懷中之中,小嬰兒的哭聲反倒變小了些。   作為寧毅的第三個孩子,這小女孩出生之後,過得便有些艱難。她身體虛弱、呼吸艱難,出生一個月,風寒已得了兩次。而作為母親的雲竹在難產之中幾乎死去,床上躺了大半月,好不容易才能穩定下來。先前寧毅是在谷中找了個奶孃為孩子餵奶,讓奶孃喝藥,化進奶水裡給孩子治病。雲竹稍好些,便堅持要自己喂孩子,自己吃藥,以至於她這個月子坐得也只是馬馬虎虎,若非寧毅許多時候堅持管束她的行為,又為她開解心情,恐怕因著心疼孩子,雲竹的身體恢復會更慢。   這些時日裡,谷內谷外的情況也都不樂觀,寧毅事必躬親的過問谷中幾乎每一件日常事務,但雷打不動的,是他每天晚上會來到這邊照顧孩子和妻子。體弱多病的小嬰兒每到晚上便難受得大哭,雲竹身體虛弱,哄不了孩子更會著急,寧毅過來抱著孩子哄她入睡,到得此時,對於如何哄這小姑娘,他反倒比雲竹更加拿手。   「我看看……沒有尿褲子,剛剛喝完奶。寧曦,不要敲撥浪鼓了,會吵著妹妹。還有寧忌,彆著急了,不是你吵醒她的……估計是房間裡有點悶,我們到外面去坐坐,嗯,今天確實沒什麼風。」   他抱著孩子往外面去,雲竹汲了繡鞋出來,拿了紗巾將孩子的臉稍稍遮住。午後時分,院子裡有微微的蟬鳴,陽光照射下來,在樹隙間灑下溫暖的光,只有微風,樹下的鞦韆微微搖晃。   果然,來到這數下,懷中的孩子便不再哭了。錦兒坐到鞦韆上搖來搖去,寧毅與雲竹也在旁邊坐了,寧曦與寧忌看到妹妹安靜下來,便跑到一邊去看書,這次跑得遠遠的。雲竹接過孩子之後,看著紗巾下方孩子安睡的臉:「我當娘都沒當好。」   「你生她下來,半條命都丟了。誰說你不好我打他。」寧毅輕聲笑。   雲竹低頭莞爾,她本就性子沉靜,樣貌與先前也並無太大變化,美麗素淨的臉,只是消瘦了許多。寧毅伸手過去摸摸她的臉頰,回想起一個月前生孩子時的驚心動魄,心情猶然難平。   他這些年經歷的大事也有許多了,先前檀兒與小嬋生下兩個孩子也並不艱難,到得這次雲竹難產,他心情的波動,簡直比金鑾殿上殺周喆還劇烈,那晚聽雲竹痛了半夜,一直安靜的他甚至直接起身衝進產房,要逼著大夫如果不行就乾脆把孩子弄死保母親。   或許也是因此,他對這個大難不死的孩子多少有些內疚,加上是女孩,心中付出的關愛,其實也多些。當然,對這點,他表面上是不肯承認的。   雲竹知道他的想法,此時笑了笑:「姐姐也瘦了,你有事,便不用陪我們坐在這裡。你和姐姐身上的擔子都重。」   她的年紀比檀兒大,但說起檀兒,多半是叫姐姐,有時候則叫檀兒妹子。寧毅點了點頭,坐在旁邊陪著她晒了一小會的太陽,隨後轉身離開了。   他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要處理。離開這處院落,便又在陳凡的陪同下去往議事廳,這個下午,見了許多人,做了枯燥的事務總結,晚飯也未能趕上。錦兒與陳凡的妻子紀倩兒提了食盒過來,處理完事情之後,他們在山崗上看著落下的夕陽吃了晚餐,此後倒有些許空閒的時間,一行人便在山崗上緩緩地散步。   天色已暗了,錦兒輕聲地說著今天發生的一些趣事,偶爾又發表些許瑣碎的想法。在草坡上停下來時,她盤起雙腿,讓寧毅將腦袋枕在上頭躺下,伸手為他按摩。輕聲細語中,藏不住話的錦兒偶爾也會問些谷中的事情。今天吃飯時,她看見檀兒也有些瘦了,事情很忙,但情況未必會好。谷中的糧食吃到六七月是有些勉強的,此時已漸漸開始見底,但外面出去的人似乎並未傳來好的消息。   「……聽段山花說,青木寨那邊,也有些著急,我就勸她肯定不會有事的……嗯,其實我也不懂這些,但我知道立恆你這麼鎮定,肯定不會有事……不過我有時候也有些擔心,立恆,山外真的有那麼多糧食可以運進來嗎?我們一萬多人,加上青木寨,快四萬人了,那每天就要吃……呃,吃多少東西啊……」   她一面為寧毅按摩頭部,一面絮絮叨叨的輕聲說著,反應過來時,卻見寧毅睜開了眼睛,正從下方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怎麼,按得不舒服?」   「你說得我快睡著了。」寧毅笑道。   「那還不好,那你就休息一會啊。」   錦兒的說話聲中,寧毅已經盤腿坐了起來,夜晚已降臨,山風還溫暖。錦兒便靠近過去,為他按肩膀。   「……你每天處理這麼多事情,大事小事都抓在手裡,很累的……不是說交給下面的人去辦就行了嗎,我看先前的那些掌櫃,還有卓小封那些孩子,都很可靠啊……你每天做事那麼晚,我和姐姐她們都很擔心,讓你睡你又不睡……」   這樣的絮絮叨叨又繼續起來了,直到某一刻,她聽到寧毅低聲說話。   「很難,但不是沒有機會……」   「嗯?」   前方的手抓住了肩膀上的手,錦兒被拉了過去,她跪在寧毅身後,從後背環住了他的脖子,只見寧毅望著下方的山谷,片刻之後,緩慢而低聲地說道:「你看,現在的小蒼河,像是個什麼東西啊?」   「啊?」   錦兒瞪大眼睛,隨後眨了眨。她其實也是聰慧的女子,知道寧毅此時說出的,多半是謎底,雖然她並不需要考慮這些,但當然也會為之感興趣。   從這裡往下方望去,小蒼河的河畔、聚居區中,點點的燈火彙集,居高臨下,還能看到三三兩兩,或聚集或分散的人群。這小小的谷地被遠山的黝黑一片包圍著,顯得熱鬧而又孤獨。   它像什麼呢?   然而這個晚上,錦兒一直都沒能將謎底猜出來……   也是在這天夜晚,一道人影謹慎地避過了小蒼河的外圍崗哨,朝著東邊的山林悄然遁去,由於冬日裡對部分難民的接納,難民中混入的其它勢力的奸細雖然不多,但終究不能杜絕。與此同時,要求金國封鎖呂梁北面走私道路的西夏文書,飛奔在路上。   天下動盪中,小蒼河與青木寨周圍,十面埋伏的凶惡局勢,已逐漸展開。   惡意就要碾壓過來了……   第六六六章 琴音古舊 十面埋伏(二)   「……小蒼河自山谷而出,谷口水壩於年初建成,高達兩丈有餘。谷口所對東南面,原本最易行人,若有大軍殺來也必是這一方向,水壩建成之後,谷中眾人便有恃無恐……至於山谷其它幾面,道路崎嶇難行……並非毫無出入之法,然而只有資深獵戶可繞行而上。於關鍵幾處,也已經建起瞭望臺,易守難攻,更何況,不少時候還有那‘熱氣球’拴在瞭望臺上做警戒……」   「……谷內軍隊自進山後有過一次改編,是去年十月,定下黑底辰星旗幟為軍旗。據那逆賊所言,黑底象徵堅定、決斷、不可動搖,辰星意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改編後武瑞營中以十人左右為一班,三十人左右為一排,排之上有連,約百人左右,連之上為營,人數約三到五百人。三營加一特種營為一團。眼下叛軍組成一共五團,亦有人自稱為黑旗軍或華夏軍……」   「……叛軍三日一訓,但其餘時間皆有事情做,規矩森嚴,每六日後,有一日休息。然而自汴梁破後,叛軍士氣高漲,士兵中有半數甚至不願輪休……那逆賊于軍中設下諸多課程,在下乃是趁著冬日難民混入谷中,未有聽課資格,但聽谷中叛逆說起,多是大逆不道之言……」   稍顯昏暗的山洞中,山民打扮、衣衫破舊的漢子肅立於此,正在用清晰的條理將打探到的事情詳細說出來。坐在前方的是李頻,他偶爾咳嗽一聲,以紙筆詳細記下對方所說的事情。洞口有陽光的地方,坐的則是鐵天鷹,他將巨闕寶劍橫在膝上,閉目養神,但山洞中李頻偶爾開口詢問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時,便隱約能看出,鐵天鷹的情緒並不好。   「那逆賊對於谷中缺糧言論,並未有過制止?」   「為何無人譁變?」   「冬日進山的難民共有多少?」   「他們如何篩選?」   李頻問的問題瑣瑣碎碎,往往問過一個得到回答後,還要更詳細地詢問一番:「你為何這樣認為。」「到底有何跡象,讓你這樣想。」那被鐵天鷹派入谷中的臥底本是捕快中的精銳,思維條理清晰,但往往也禁不住這樣的詢問,有時候支支吾吾,甚至被李頻問出一些差錯的地方來。   但絕大部分的問題,卻與鐵天鷹已經告知李頻的情報是一致的。   自冬日過後,小蒼河的佈防已相對嚴密了許多,寧毅一方的高手已經將河谷周圍的地形詳細勘察清楚,明哨暗哨的,大部分時間,鐵天鷹麾下的捕快都已不敢靠近那邊,就怕打草驚蛇。他趁著冬季滲入小蒼河的臥底當然不止一個,然而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叫出來,就為了詳細詢問一些雞毛蒜皮的細節,對他而言,已近乎找茬了。   小蒼河河谷中的事情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那臥底被李頻一面咳嗽一面來回詢問了大半日,有許多還是車軲轆話來回說。待到詢問完畢,說了幾句好話,又道:「若還有遺漏的,這兩日還需這位兄弟幫忙。」鐵天鷹持劍起身,讓那人下去,走近了看李頻記錄下來的東西,以及他繪製的關於小蒼河的地圖。   「李先生問完了?」   「咳,可能還有未想到的。」李頻皺著眉頭,看那些記述。   「那李先生請有以教我,與鐵某所錄情報,可有出入?」   「……不多。」   「那便是有了!來,鐵某今天倒也真想與李先生對對,看看這些情報之中,有那些是鐵某記錯了的,也好讓李大人記在下一個做事疏漏之罪!」   原本在看情報的李頻此時才抬起頭來看他,隨後伸手捂住嘴,艱難地咳了幾句,他開口道:「李某隻求萬無一失,鐵捕頭誤會了。」   「萬無一失?李大人,你可知我費盡力氣才在小蒼河中安插的眼睛!不到關鍵時刻,李大人你這樣將他叫出來,問些雞毛蒜皮的東西,你耍官威,耍得真是時候!」   李頻沉默片刻,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恕我直言,鐵大人,你的情報,記得的確太過疏漏,大的方向上自然是對的。但用語馬虎,不少地方只是猜測……咳咳咳……」   「鐵某人在刑部多年,比你李大人知道什麼情報有用!」   「咳咳……然而你是他的對手麼!?」李頻抓起手上的一疊東西,摔在鐵天鷹身前的地上。他一個病懨懨的書生陡然做出這種東西,倒是將鐵天鷹嚇了一跳。   「咳咳……我與寧毅,並未有過太多共事機會,然而對於他在相府之行事,還是有所瞭解。竹記、密偵司在他的掌控下,對於信息情報的要求樁樁件件都清楚明白,能用數字者,絕不含糊以待!已經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咳……他的手段天馬行空,但大多是在這種吹毛求疵之上建立的!於他金殿弒君那一日的情況,我等就曾反覆推演,他至少有數個備用之計劃,最明顯的一個,他的首選計策必然是以青木寨的陸紅提面聖出手,若非先帝提前召見於他,咳咳咳咳……」   他口中絮絮叨叨,說著這些事,又低頭將那疊情報撿起:「如今北地淪陷,我等在此本就弱勢,官府亦難以出手幫忙,若再馬馬虎虎,只是取死之道。李某心知鐵大人有自己辦案的一套,但若是那套行不通,說不定機會就在這些吹毛求疵的小事之中……」   鐵天鷹沉默片刻,他說不過讀書人,卻也不會被對方三言兩語唬住,冷笑一聲:「哼,那鐵某行不通的地方,李大人可是看出什麼來了?」   「疑點重重,我也想不通這道理。」李頻輕聲說了一句,「只是這小蒼河,便是這最大的疑點。他為何要將駐足點選在這裡。表面上,可以說與青木寨可兩頭呼應,實際上,兩頭皆是山地,道路本就不算通暢。他當初率武瑞營七千人起事,先後兩次打敗數萬大軍,若真有心做大,於西北選一城池固守,既有地、又有人,以這群人的戰力,便是西夏大軍來襲,他們據城以守,也有一戰之力,遠比此時困在山中要好得多……」   鐵天鷹反駁道:「只是那樣一來,朝廷大軍、西軍輪番來打,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又難有盟友,又能撐得了多久?」   「他不見得撐不住。退一步說,真撐不住了,自然可再度進入山中,再加上一城一地的物資,怎樣都會比現在的形勢要好。」李頻敲打著手中的那些情報,「而且看起來,他根本未曾將眼前之事當成困局。過冬之時收留難民,一來費糧,二來,難道他就不知道,如今朝廷會派人來盯他?他連奸細都不怕,又直接趕走了西夏的使者,不懼觸怒西夏王,哪有這種人……」   「他不懼奸細。」鐵天鷹重複了一遍,「那或許就說明,我等如今知道的這些訊息,有些是他故意透露出來的假情報。或許他故作鎮定,或許他已私下與西夏人有了來往……不對,他若要故作鎮定,一開始便該選山外城池據守。倒是私下與西夏人有來往的可能更大,此等無君無父之人,作為此等漢奸之事,原也不出奇。」   「若他真的已投西夏,我等在此地做什麼就都是無用了。但我總覺得不太可能……」李頻看了鐵天鷹一眼,「可在這中間,他為何不在谷中禁止眾人討論存糧之事,為何總使人討論谷內谷外政事,需知人想得越多,越難管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他就如此自信,真不怕谷內眾人譁變?成叛逆、尋絕路、拒西夏,而在冬日又收難民……這些事情……咳……」   兩人原本還有些爭吵,但李頻確實並未亂來,他口中說的,許多也是鐵天鷹心中的疑惑。這時候被點出來,就越來越覺得,這名叫小蒼河的谷地,諸多事情都矛盾得一塌糊塗。   「哈,這些事情加在一起,就只能說明,那寧立恆早已瘋了!」   「他若真是瘋了還好。」李頻微微吐了口氣,「然而此人謀定而後動,從來不能以常理度之。嘿,當庭弒君!他說,終究意難平,他若真打算好要造反,先離開京城,緩緩佈置,如今女真攪亂天下,他什麼時候沒有機會。但他偏偏做了……你說他瘋了,但他對時局之清晰,你我都不如,他放出去的消息裡,一年之內,黃河以北盡歸女真人手,看起來,三年內,武朝丟掉長江一線,也不是沒可能……」   「……我想不通他要幹什麼。」   喃喃低語一聲,李頻在後方的石頭上坐下。鐵天鷹皺著眉頭,也望向了一邊。過得片刻,卻是開口說道:「我也想不通,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   「他若真的投靠了西夏,如今由此靠山,整個西北都無人能奈他何了。」鐵天鷹道,「但若是沒有,他谷中糧荒,總是做不得假,糧盡之前,他必有動作!不論是什麼動作,那就是我等最好的機會!」   他說完這句,猛地一揮手,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盯著李頻:「只是我擔心,就連這機會,也在他的算中。李大人,你與他相熟,你腦子好用,有什麼危險,你就自己拿捏清楚好了!」   「咳咳……咳咳……」   鐵天鷹從洞口離開,李頻坐在那兒,咳了幾聲,他拿著手中的那些信息,打開了又看,目光迷惑,眉頭微蹙,之後靠在牆上,微微的久久的閉上眼睛。   「你……到底想幹什麼……」   聲音嘶啞。洞外陽光傾瀉,鐵天鷹走上山崗,望望小蒼河的方向,又久久的回望了東南方。   在剛接下任務要來這裡時,他心中有著強烈的想要證明自己的慾望。待到真來到的那一刻,慾望就在減褪了,人力有時而窮,他不是這個要與天下為敵的瘋子的對手。到得如今,他卻知道,所有人留在這裡的理由都在慢慢消失。在李頻帶來的消息裡,他知道,就在東南的方向,達官權貴們正在離開汴梁,這是一個時代的衰弱,曾經各領的人正在失去它的顏色。   幾十年來軍功最盛的異姓王童貫,於寧毅造反的當天死了,皇帝也死於當日。一個多月以前,執掌朝堂的左相唐恪在滿足了女真人所有要求、掏空了汴梁後,吊死在自己的家中,但在他死之前,並非沒有任何的動作。一直是主和派領袖人物的這位老人,在上位的第一時間,抄了蔡京的家。曾經黨羽滿天下、操縱朝堂達數十年之久的蔡京在流放途中,被活生生的餓死了。   ……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無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遙望神州淚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謾繁華,到此翻成夢話……   這是蔡京的最後一首詩,據說他是因為作惡多端被天下百姓反感,流放途中有金銀都買不到東西,但實際上,哪裡會有這樣的事情。這位八十一歲的權臣會被餓死,或許也證明,家國至此,其餘的權力人物,對於他未必沒有怨言。   又有什麼用呢?   汴梁城中所有皇族都被擄走,如今如豬狗一般浩浩蕩蕩地趕回金國境內,百官南下,他們是真的要放棄北面的這片地方了。若是將來長江為界,這半邊天下,此時就在他的頭上崩塌。   他回望小蒼河,心想:這個瘋子!   ……   五月間,天地正在崩塌。   女真人去後,汴梁城中大量的官員就開始南遷了。   皇帝已然不在,皇室也一掃而空,接下來繼位的,必然是南面的宗室。眼下這局勢雖未大定,但南面也有官員:這擁立、從龍之功,莫非就要拱手讓人南面那些閒散人等麼?   童貫、蔡京、秦嗣源如今都已經死了,當初被京中人斥為「七虎」的其餘幾名奸臣,如今也都是罷的罷、貶的貶,朝堂終於又回到了眾多正義之士手上,以秦檜為首的眾人開始浩浩蕩蕩地渡過黃河,預備擁立新帝。不得已接受大楚帝位的張邦昌,在這個五月間,也推動著各種物資的向南轉移,然後準備到南面請罪。由雁門關至黃河,由黃河至長江這些區域裡,人們到底是去、是留,出現了大量的問題,一時間,更為巨大的混亂,也正在醞釀。   南面,凝重而又喜慶的氣氛正在聚集,在寧毅曾經居住的江寧,無所事事的康王周雍在成國公主、康賢等人的推動下,不久之後,就將成為新的武朝皇帝。一些人已經看到了這個端倪,城市內、宮殿裡,郡主周佩跪在殿上,看著那位慈祥的老奶奶交給她象徵成國公主府的環佩,想著此時被蠻人趕去北地,那些生死不知的周家人,她們都有眼淚。   年輕的小王爺坐在高高的石墩上,看著往北的方向,夕陽投下壯麗的顏色。他也有些感嘆。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這首《破陣子》是李後主的亡國詞,他看著天上的流雲,低聲唸誦了半闕,隨後,卻嘆了口氣。   「師父啊……」   他從石墩上跳下來,站在那兒,久久地望著那夕陽,直到晚風吹過來,撫動他的衣袂,他揮了揮手。   「我會發揚好格物之道,我會幫周家守住武朝的。你看吧。」   他低聲說話,如此做了決定。   他應該要成太子了。   ——所以就可以建更大的作坊了!   夏日炎炎,彷彿未曾感受到外界的天崩地裂,小蒼河中,日子也在一日一日地過去。   到得五月底,許多的消息都已經流了出來,西夏人擋住了西南通途,女真人也開始整頓呂梁一帶的富戶走私,青木寨,最後的幾條商道,正在斷去。不久之後,這樣的消息,李頻與鐵天鷹等人,也知道了。   第六六七章 琴音古舊 十面埋伏(三)   遠山、夕照,小路蜿蜒,穿過了黃昏的山嶺,稍顯破落的客棧,就坐落在林木悉數的山嶺邊。   已改名叫穆易的男子站在客棧門邊不遠的空地上,劈小山一般的柴禾,劈好了的,也如小山一般的堆著。他身材高大,沉默地做事,身上沒有點半出汗的跡象,臉上原本有刺字,後來覆了刀疤,英俊的臉變了猙獰而凶戾的半邊,乍看之下,往往讓人覺得可怕。   這座小山嶺名叫九木嶺,一座小客棧,三五戶人家,便是周圍的全部。女真人南下時,這邊屬於波及的區域,周圍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九木嶺偏僻,原本的人家沒有離開,以為能在眼皮底下逃過去,一支小小的女真斥候隊光顧了這裡,所有人都死了。後來便是一些外來的流民住在這裡,穆易與妻子徐金花來得最早,收拾了小客棧。   兵凶戰危,荒山之中偶爾反倒有人走動,行險的商人,跑江湖的綠林客,走到這裡,打個尖,留下三五文錢。穆易身材高大,刀疤之下隱約還能看出刺字的痕跡,求平安的倒也沒人在這兒鬧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女真人北上時,選取的並不是這條路。活在這小山嶺上,偶爾能聽到些外界的消息,到得如今,夏日炎炎,竟也能給人過上了安靜日子的感覺。他劈了木柴,端著一捧要進去時,道路的一頭有馬蹄的聲音傳來了。   自山路本來的一行一共五人,看來皆是綠林打扮,身上帶著棍棒刀槍,風塵僕僕。眼見夕陽西下,便聽見馬背上其中一人道:「徐大哥,天色不早,前方有客棧,我等便在此歇息吧!」   隨後便有人應和。這五人奔行一日,已有疲態,其中一人呼吸有些紊亂,唯有那為首一人氣息悠長,武藝勉強已算得上登堂入室。穆易瞧了一眼,待五人看過來時,端著木柴低頭沉默著進去了。   才是戰後不久,這等野嶺荒山,行路者怕遇上黑店,開店的怕遇上強人。穆易的體型和刀疤本就顯得不是善類,五人在笑客棧外商量了幾句,片刻之後還是走了進來,此時穆易又出來捧柴,妻子徐金花笑嘻嘻地迎了上去:「啊,五位客官,是要打尖還是住店啊?」這等荒山上,不能指著開店可以過日子,但來了客人,總是些添補。   幾人讓穆易將馬匹牽去喂草料,又叮囑徐金花準備些飯食、酒肉,再要了兩間房。這期間,那為首的徐姓男子一直盯著穆易的身形看,過得片刻,才轉身與同行者道:「只是有幾分力氣的普通人,並無武藝在身。」其餘四人這才放下心來。   沒有了心中的擔憂,幾人上樓放了行李,再下來時說話的聲音已經大起來,客棧的小空間也變得有了幾分活力。穆易如今的妻子徐金花本就開朗潑辣,上酒肉時,詢問一番幾人的來歷,這綠林人倒也並不掩飾,他們皆是景州人士,這次一道出來,共襄一綠林盛舉,看這幾人說話的神態,倒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此時家國垂難,雖然庸庸碌碌者居多,但也不乏熱血之士希望以這樣那樣的行為做些事情的。見他們是這類綠林人,徐金花也多少放下心來。此時天色已經不早,外頭星星月亮升起來,山林間,隱約響起動物的嚎叫聲。五人一面議論,一面吃著飯食,到得某一刻,馬蹄聲又在門外響起,幾人皺起眉頭,聽得那馬蹄聲在客棧外停了下來。   來人下馬、推門,坐在櫃檯裡的徐金花扭頭望去,這次進來的是三名勁裝綠林人,衣服有些陳舊,但那三道身影一看便非易與。為首那人也是身材挺拔,與穆易有幾分相似,朗眉星目,眼神銳利凝重,面上幾道細小疤痕,背後一根混銅長棍,一看便是經歷殺陣的武者。   這三人進來,與徐姓五人對望幾眼,為首背長棍的男子轉身走向徐金花,道:「老闆娘,打尖,住店,兩間房,馬也幫忙喂喂。」直接放下一塊碎銀子。   看著那塊碎銀子,徐金花連連點頭,開口道:「當家的、當家的,去幫幾位大爺餵馬!」   話說完時,那邊傳來低沉的一聲:「好。」有身影自側門出去了,女人皺了皺眉,隨後連忙給三人安排房間。那三人中有一人提著行李上去,兩人找了張方桌坐下來,徐金花便跑到廚房端了些米酒出來,又進去準備飯菜時,卻見丈夫的身影已經在裡面了。   「當家的,又來了三個人,你不出去看看?」   往日裡這等山間若有綠林人來,為了震懾他們,穆易往往要出去走走,對方就算看不出他的深淺,這樣一個身材高大,又有刺字、刀疤的漢子在,對方多半也不會節外生枝做出什麼亂來的舉動。但這一次,徐金花看見自家男人坐在了門口的凳子上,有些疲憊地搖了搖頭,過得片刻,才聲音低沉地說道:「你去吧,沒事的。」   徐金花微微愣了愣,然後點頭。   林沖自梁山之事重傷後被徐金花撿到,遠離江湖、殺戮已有數年,但他此時哪裡會認不出來,那揹著混銅長棍的男子,便是他昔日的兄弟,「九紋龍」史進。   徐金花自然不會清楚這些,她隨後準備飯菜,給外頭的幾人送去。客棧之中,此時倒安靜起來,以徐姓為首的五人望著這邊,交頭接耳地說了些事情。這邊三人卻並不說話,飯菜上來後,埋頭吃喝。過了一陣子,那徐姓的中年人站起身朝這邊走了過來,拱手開口道:「敢問這位,可是赤峰山八臂龍王史兄弟當面?」   史進皺了皺眉站起來:「正是在下,敢問兄臺是……」   「在下徐強,與幾位兄弟自景州來,久聞八臂龍王大名。金狗在時,史兄弟便一直與金狗對著幹,前不久金狗撤兵,聽說也是史兄弟帶人直衝金狗軍營,手刃金狗數十,其後浴血殺出,令金人膽寒。徐某聽聞之後,便想與史兄弟認識,想不到今日在這荒山野嶺倒見著了。」   綠林之中有些消息可能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也有些消息,因為包打聽的傳播,遠隔百里千里,也能迅速傳揚開。他說起這豪邁之事,史進眉宇間卻並不歡喜,擺了擺手:「徐兄請坐。」   徐強大方地坐下:「不知史兄弟與這兩位好兄弟,這是要去哪裡。」   「只是回去山中與人見面。」史進道,「徐兄弟有什麼事情?」   見他開門見山,徐強面上便微微一滯,但隨後笑了起來:「我與幾位弟兄,欲去西北,行一大事。」說話之中,手上掐了幾個手勢晃晃,這是江湖上的手勢切口,暗示這次事情乃是某位大人物召集的盛事,懂的人看看,也就多少能明白個大概。   史進點點頭,並不說話。對方等了片刻,朗聲道:「如今女真人南下,我朝天地動盪,汴梁城失,皇帝被抓去北國,千年未有之奇恥大辱。但之所以有此等奇恥大辱,其中有一罪魁禍首,幾位可知道?」   「不知徐兄弟說的是……」   「正是那驚天的叛逆,人稱心魔的大魔頭,寧毅寧立恆!」徐強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個名字來,「此人不僅是綠林公敵,當初還在奸臣秦嗣源手下做事,奸臣為求功績,當初女真第一次南來時,便將所有好的武器、軍械撥到他的兒子秦紹謙帳下,其時汴梁情勢危急,但城中我上百萬武朝百姓眾志成城,將女真人打退。此戰過後,先皇識破其奸佞,罷黜奸相一系,卻不料這奸賊此時已將朝中唯一能打的軍隊握在手中,西軍散後,他無人能制,最終做出金殿弒君之大逆不道之舉。若非有此事,女真就算二度南來,先皇振作後澄清吏治,汴梁也必然可守!可以說,我朝數百年國祚,汴梁幾十萬人,皆是折損在這該千刀殺萬刀剮的逆賊手上!」   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擲地有聲,說到後來,手指往木桌上用力敲了兩下。附近桌上四名男子連連點頭,若非此賊,汴梁怎會被女真人輕易攻破。史進點了點頭,已然清楚:「你們要去殺他。」   「武朝億萬子民,與其皆有不共戴天之仇!這魔頭如今躲藏在西北荒山之中,正逢西夏人南來,他面臨困局,應對不及。我等過去,正可見機行事,到時候,或將這魔頭殺死,或將這魔頭一家擒住,押往江寧,千刀萬剮,為新皇登基之賀!」   被女真人逼做假皇帝的張邦昌不敢亂來,如今武朝朝堂轉去江寧,新皇要繼位的消息已經傳了過來,徐強說到這裡,拱了拱手:「綠林皆說,八臂龍王史兄弟,武藝高強,嫉惡如仇。今日也恰好是遇上了,此等盛舉,若兄弟能一道過去,有史兄弟的身手,這魔頭伏誅之可能必然大增。史兄弟與兩位兄弟若然有意,我等不妨同行。」   徐強看著史進,他武藝不錯,在景州一地也算是高手,但名聲不顯。但若是能找到這衝擊金營的八臂龍王同行,甚至切磋之後,成為朋友、兄弟什麼的,自然聲勢大振。卻見史進也望了過來,看了他片刻,搖了搖頭。   「對不住,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誅殺心魔此事,在下不能去了。只在此祝賀徐兄弟馬到成功,誅殺逆賊。」說完這些,過了一陣又道,「只是那心魔詭計多端,徐兄弟,與諸位兄弟,都得當心才是。」   徐強愣了片刻,此時哈哈笑道:「自然自然,不勉強,不勉強。不過,那心魔再是詭計多端,又不是神人,我等過去,也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此人倒行逆施,我等替天行道,自不懼他!」   他說到「替天行道」四字時,史進皺了皺眉,隨後徐強與其餘四人也都哈哈笑著說了些慷慨激昂的話。不久之後,這頓晚飯散去,眾人回到房間,說起那八臂龍王的態度,徐強等人始終有些疑惑。到得第二日天未亮,眾人便起身啟程,徐強又跟史進邀請了一次,隨後留下匯聚的地點,待到雙方都從這小客棧離開,徐強身邊一人會望這邊,吐了口唾沫。   「呸,什麼八臂龍王,我看也是沽名釣譽之徒!」   另一邊,史進的馬轉過山道,他皺著眉頭,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兄弟卻看不慣徐強那五人的態度,道:「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史大哥,要不要我追上去,給他們些好看!」   史進搖了搖頭:「我與那心魔,也有些過節,但他是好是壞,如今我已說不清楚。」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來,「這幾位也不算壞人,我只是怕,他們回不來……」   所有人的馬兒都朝著兩邊跑遠了,小客棧的門前,林沖自黑暗裡走出來,他看著遠方,東邊的天外,已經微微顯出魚肚白。過得片刻,他也是長長的,嘆了口氣。   遠山之後,還有無數的遠山……   徐強等人、包括更多的綠林人悄然往西北而來的時候,呂梁以北,金國大將辭不失已徹底切斷了通往呂梁的幾條走私商路——如今的金國皇帝吳乞買本就很忌諱這種金人漢人私下串聯的事情,如今正在風口上,要短時間內以高壓政策切斷這條本就不好走的線路,並不困難。   西南面,西夏大將籍辣塞勒對山區之中來往的難民、商戶同樣採取了高壓政策,一旦抓住,必定是梟首示眾。此時已經進入六月,李乾順拿下原州,同時正在清掃環州一地,準備堵死西軍種冽的活動根基,切斷他的一切退路。西夏國內,更多的軍隊正在往這邊輸送而來,整個西北一地,除去戰損,此時的西夏軍隊,已經到達十三萬之眾了。再加上這段時間以來穩定局勢後收編的漢人軍隊,整個大軍的規模,已經可以往二十萬以上走。   這是即便金人前來,都難以輕易撼動的數字。   小蒼河、青木寨等地,存糧已近見底,雖然河灘上的麥子正在逐漸成熟,但誰都知道,這些東西,抵不了多少事。青木寨同樣也有種植小麥,但距離養活寨子的人,同樣有很大的一段距離。隨著每個人食物配額的減低,再加上商路的斷絕,兩邊其實都已經處於巨大的壓力之中。   早晨,半山腰上的院子裡,寧毅將稀粥、麵餅端進了房間裡,與躺在床上的蘇檀兒一起就著些許鹹菜吃早餐。蘇檀兒病倒了,在這半年的時間裡,負責整個山谷物資用度的她消瘦了二十斤,尤其隨著存糧的逐漸見底,她有些吃不下東西,每一天,如果不是寧毅過來陪著她,她對於食物便極難下嚥。   對於蘇檀兒有些吃不下東西這件事,寧毅也說不了太多。夫妻倆一同負擔著許多東西,巨大的壓力並不是常人能夠理解的。如果只是心理壓力,她並沒有倒下,也是這幾天到了生理期,抵抗力弱了,才有些生病發燒。吃早餐時,寧毅建議將她手頭上的事情移交過來,反正谷中的物資已經不多,用途也早已分派好,但蘇檀兒搖頭拒絕了。   她笑著說:「我想起在江寧時,家中要奪皇商的事了。」   那時候,她負擔著整個蘇家的事情,心力交瘁,最終病倒,寧毅為她扛起了所有的事情。這一次,她同樣病倒,卻並不願意放下手中的事情了。   窗外的遠處,小蒼河蜿蜒而過,河灘一側,大片大片的麥浪,正在漸漸變成黃色。   農曆六月,麥子快要收割了。   一片高壓的氣氛與難耐的暑熱一道,正籠罩著西北。   「時間就快到了吧。」喝了一小口粥,她望向窗外,寧毅也望了一眼。   「……嗯,差不多了。」   夫妻倆閒聊著,不一會,寧曦拖著個小筐,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給他們看今天早上去採的幾顆野菜,同時申請著下午也跟那個叫做閔初一的小姑娘出去找吃的東西貼補家裡,寧毅笑笑,也就答應了。   第六六八章 琴音古舊 十面埋伏(四)   西北,三伏天,大片大片的麥田,麥田的遠處,有一棵樹。   衣衫襤褸的人們聚在這片樹下,鄭慧心是其中之一,她今年八歲,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面上沾了汗漬與汙跡,頭髮剪短了亂糟糟的,誰也看不出她其實是個女孩子。她的父親鄭老城坐在旁邊,跟所有的難民一樣,虛弱而又疲憊。   鄭家在延州城裡,原本還算是家世不錯的讀書人家,鄭老城辦著一個私塾,頗受附近人的尊重。延州城破時,西夏人於城中劫掠,搶走了鄭家大部分的東西,其時由於鄭家有幾個私窖未被發現,此後西夏人穩定城中形勢,鄭家也並未被逼到窮途末路。   然而也正是因為幾個私窖的存在,鄭家人捨不得走,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附近的西夏士兵偶爾上門,家中人便常常受欺負,可能是察覺到鄭家藏有餘糧,西夏人逼上門的頻率逐漸增加,到得半個月前,鄭慧心的母親死了。   鄭老城未有告訴她她的母親是怎樣死掉的,但不久之後,形如軀殼的父親背起包袱,帶著她出了城,開始往她不知道的地方走。路上也有不少同樣衣衫襤褸的流民,西夏人佔領了這附近,有些地方還能看見在兵禍中被燒燬的房屋或村舍的痕跡,有人跡的地方,還有大片大片的麥田,有時候鄭慧心會看見同行的人如父親一般站在路上望那些麥田時的神情,空洞得讓人想起地上的沙子。   西夏人殺過來時,搶奪、屠城,但不久之後,事情畢竟又平息下來,倖存的人們恢復往昔的生活——畢竟不管怎樣的統治,總要有臣民的存在。臣服不了武朝,臣服西夏,也終究是一樣的生活。   但鄭老城是讀書人,他能夠清楚,更為艱難的日子,如地獄般的情景,還在之後。人們在這一年裡種下的麥子,所有的收成,都已經不是他們的了,這個秋天的麥子種得再好,大部分人也已經難以獲得糧食。一旦曾經的儲存耗盡,西北將經歷一場更加難熬的糧荒寒冬,大部分的人將會被活生生的餓死,只有真正的西夏順民,將會在這之後僥倖得存。而這樣的順民,也是不好做的。   隨著收割季節的到來,能夠看到這一幕的人,也越來越多,那些在路上望著大片大片麥地的人的眼中,存在的是真正絕望的蒼白,他們種下了東西,如今這些東西還在眼前,長得如此之好,但已經註定了不屬於他們,等待他們的,可能是活生生的被餓死。讓人感到絕望的事情,莫過於此了。   一路之上,偶爾便會遇上西夏士兵,以弓箭、刀槍威嚇眾人,嚴禁他們靠近那些麥地,麥地邊有時候還能看見被吊起來的屍體。此時是走到了正午,一行人便在這路邊的樹下乘涼休息,鄭老城是太累了,靠在路邊,不多時竟淺淺地睡去。鄭慧心抱著腿坐在旁邊,覺得嘴脣乾渴,想要喝水,有想要找個地方方便。小姑娘站起來左右看了看,然後往不遠處一個土坳裡走過去。   她在土坳裡脫了褲子,蹲了片刻。不知什麼時候,父親的聲音隱隱地傳來,話語之中,帶著些許焦急。鄭慧心看不到那邊的情況,才從地上折了兩根枝條,又有聲音傳過來,卻是西夏人的大喝聲,父親也在焦急地喊:「慧心——女兒——你在哪——」   西夏人的聲音還在響,父親的聲音戛然而止了,小女孩提上褲子,從哪裡跑出去,她看見兩名西夏士兵一人挽弓一人持刀,正在路邊大喝,樹下的人混亂一片,父親的身體躺在遠處的麥田邊上,胸口插著一根箭矢,一片鮮血。   「啊……啊呃……」   天地都在變得混亂而蒼白,她朝著那邊走過去,但有人拖住了她……   此後的記憶是混亂的。   有人給她喂東西,有人拖著她走,有時候也會揹著或是抱著。那是一名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衣衫破舊,揹著個包袱,手臂有力,有時候他跟她說話,但她的精神恍恍惚惚的,路上又下了雨。不知什麼時候,同行的人都已經不見了,他們穿過了荒涼的山嶺,小姑娘當然不知道那是在哪裡,只是周圍有高高矮矮的樹,有崎嶇的山路,有鬆動的怪石。   這天中午,又是陽光明媚,他們在小小的林子裡停下來。鄭慧心已經能夠機械地吃東西了,捧著個小破碗吃裡面的炒米,陡然間,有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來,怪叫如鬼魅。   「咿——呀——」   鄭慧心只覺得身體被推了一下,乒的聲音響起在周圍,耳朵裡傳來西夏人迅速而凶戾的說話聲,傾倒的視野之中,人影在交錯,那帶著她走了一路的男人揮刀揮刀又揮刀,有殷紅色的光在視野裡亮起來。小姑娘似乎看到他猛地一刀將一名西夏人刺死在樹幹上,而後對方的面容陡然放大,他衝過來,將她單手抄在了懷裡,在樹林間飛速疾奔。   樹木都在視野中朝後方倒過去,耳邊是那恐怖的喊叫聲,西夏人也在穿行而來,男子單手持刀,與對方一路拼殺,有那麼一刻,小姑娘感到他身體一震,卻是背後被追來的人劈了一刀,腥味瀰漫進鼻腔之中。   轉眼間,前方光芒擴大,兩人已經衝出樹林,那西夏惡人追殺過來,這是一片陡峭的土坡,一邊山體傾斜得可怕,怪石松動。雙方奔跑著交手,隨後,風聲呼嘯,視野急旋。   嘩啦啦的聲音已經響起來,男子抱著小姑娘,逼得那西夏人朝陡峭的土坡奔行下去,兩人的腳步伴隨著疾衝而下的速度,土石在視野中急速流動,升起巨大的塵埃。鄭慧心只感覺到天空迅速地縮小,然後,砰的一下!   許久之後,鄭慧心覺得身體微微的動了一下,那是抱著她的男子正在努力地從地上站起來,他們已經到了山坡之下了。鄭慧心努力地扭頭看,只見男子一隻手撐住的,是一顆血肉模糊、腦漿迸裂的人頭,看這人的帽子、髮辮,能夠辨認出他便是那名西夏人。雙方一道從那陡峭的山坡上衝下,這西夏人在最下面墊了底,頭破血流、五臟俱裂,鄭慧心被那男子護在懷裡,受到的傷是最小的,那男子身上帶著傷勢,帶著西夏敵人的血,此時半邊身體都被染後了。   「你沒事吧。」   她聽見男子虛弱地問。   「沒事就好。」   這男子放下她,在她的面前解開那西夏人的衣服,搜索一番,取走了西夏人身上的腰牌和乾糧。陽光仍舊顯得熾烈,半身染血的男子一手持刀,一手牽著小孩子的手,搖搖晃晃地往山的那一頭走去。   這天傍晚,他們來到了一個地方,幾天之後,鄭慧心才從別人口中知道了那男人的名字,他叫渠慶,他們來到的谷地,叫做小蒼河。   ……   六月間,河谷之中,每日裡的建設、練兵,從頭到尾都未有停下。   一切平穩如常地運作著,待到每日裡的工作完成,士兵們或去聽聽說書、唱戲,或去聽聽外面傳來的消息,如今的時局,再跟身邊的朋友討論一番。只是到得此時,西夏人、金人對外界的封鎖威力已經開始顯現,從山外傳來的消息,便相對的有些少了起來,只是從這種封鎖的氣氛當中,敏銳的人,也往往能夠感受到更多的切身訊息。迫在眉睫的危局,急需行動的壓力,等等等等。   小蒼河與外界的來往,倒也不止是自己放出去的線人這一途。有時候會有迷路的流民不小心進入這山野的範圍——雖然不知道是否外來的奸細,但通常周圍的防禦者們並不會為難他們,有時候,也會善心地送上谷中本就不多的乾糧,送其離開。   而與外界的這種來往中,也有一件事,是最為奇怪也最為耐人尋味的。第一次發生在去年年底,有一支可能是運糧的商隊,足有數十名挑夫挑著擔子來到這一片山中,看起來似乎是迷了路,小蒼河的人現身之時,對方一驚一乍的,放下所有的糧食擔子,竟就那樣跑掉了,於是小蒼河便收穫了彷彿送過來的幾十擔糧食。這樣的事情,在春天快要過去的時候,又發生了一次。   整個事情,谷中知曉的人並不多,由寧毅直接做主,封存了倉庫中的近百擔糧米。而第三次的發生,是在六月十一的這天中午,數十擔的糧食由挑夫挑著,也配了些護衛,進入小蒼河的範圍,但這一次,他們放下擔子,沒有離開。   一名滿頭白髮,卻衣著雍容、目光銳利的老人,站在這隊伍當中,等到防禦小蒼河周邊的暗哨過來時,著人遞上了名帖。   名貼上只有三個字:左端佑。   不一會兒,一身戎裝的秦紹謙從谷內迎接了出來。他如今已是起兵反叛全天下的逆匪,但惟獨對此人,不敢怠慢。   ……   當年武朝還算興盛時,景翰帝周喆剛剛上位,朝堂中有三位名滿天下的大儒,身居高位,也算是志趣相投。他們一同策劃了不少事情,密偵司是其中一項,挑動遼人內亂,令金人崛起,是其中一項。這三人,便是秦嗣源、左端佑、王其鬆。   這些顛覆天下的大事在實施的過程中,遇上了不少問題。三人之中,以王其鬆理論和手段都最正,秦嗣源於儒家造詣極深,手段卻相對功利,左端佑性情極端,但家族內蘊極深。諸多聯手之後,終於因為這樣那樣的問題分道揚鑣。左端佑告老致仕,王其鬆在一次政爭中為保護秦嗣源的位置背鍋離開,再之後,才是遼人南下的黑水之盟。   這一次,王其鬆率家人抵禦遼兵,全家男丁幾乎死絕,只餘王山月一根獨苗。   黑水之盟後,因為王家的慘劇,秦、左二人進一步決裂,從此幾乎再無往來。及至後來北地賑災事件,左家左厚文、左繼蘭牽涉其中,秦嗣源才給左端佑寫信。這是多年以來,兩人的第一次聯繫,事實上,也已經是最後的聯繫了。   到秦嗣源死後,當初以手段撥動天下局勢的三人,如今就只剩下這最後的老者。   多年前秦、左二家交好,秦紹謙並非是第一次見到他,相隔這麼多年,當初嚴肅的老人如今多了滿頭的白髮,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此時也已飽經風塵,沒了一隻眼睛。雙方相見,沒有太多的寒暄,老人看著秦紹謙面上黑色的眼罩,微微蹙眉,秦紹謙將他引進谷內,這天下午與老人一同祭拜了設在山谷裡的秦嗣源的衣冠冢,於谷內情況,倒並未談及太多。至於他帶來的糧食,則如前兩批一樣,放在倉庫中單獨封存起來。   這天晚上,寧毅與蘇檀兒、寧曦一道,參與了迎接老人過來的家宴。   第二天的上午,由寧毅出面,陪著老人在谷中轉了一圈。寧毅對於這位老人頗為尊重,老人面目雖嚴肅,但也在時時打量在叛軍中作為大腦存在的他。到得下午時分,寧毅再去見他時,送過去幾本裝訂好的新書。   「這是秦老去世前一直在做的事情。他做注的幾本書,短時間內這天下恐怕無人敢看了,我覺得,左公可以帶回去看看。」   《四書章句集註》,署名秦嗣源。左端佑此時才從午睡中起來不久,伸手撫著那書的封皮,眼神也頗有動容,他嚴肅的面孔稍微放鬆了些,緩緩摩挲了兩遍,隨後開口。   「我這一日過來,也看到你谷中的情況了,缺糧的事情,我左家可以幫忙。」   雙方有所接觸,會談到這個方向,是早已料到的事情。日光從窗外傾瀉進來,河谷之中蟬鳴聲聲。房間裡,老人坐著,等待著對方的點頭,為這小小河谷解決整個問題。寧毅站著,安靜了許久,方才緩緩拱手,開口道:「小蒼河缺糧之事,已有解決之策,不需勞煩左公。」   左端佑望向他,目光如電:「老夫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素來不喜拐彎抹角,討價還價。我在外時聽說,心魔寧毅狡計多端,但也不是拖泥帶水、優柔無斷之人,你這點心機,若是要用到老夫身上,不嫌太不知進退了麼!?」   寧毅拱手,低頭:「老人家啊,我說的是真的。」   「你拿所有人的性命開玩笑?」   「若是左家只出糧,不說任何話,我自然是想拿的。只是想來,未有那麼簡單吧?」   老人皺起了眉頭,過得片刻,冷哼了一聲:「形勢比人強,你我所求所需一五一十地擺出來,你當左家是託庇於你不成?寧家小子,若非看在爾等乃秦系最後一脈的份上,我不會來,這一點,我覺得你也清楚。左家幫你,自有所求之處,但不會制衡你太多,你連皇帝都殺了,怕的什麼?」   世界上的許多大事,有時候繫於無數人孜孜不倦的努力、協商,也有許多時候,繫於三言兩語之間的決定。左端佑與秦嗣源之間,有一份情誼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他來到小蒼河,祭拜秦嗣源,接過秦嗣源著述後的情緒,也絕非作假。但這樣的情誼是君子之交,並不會牽涉大局。秦紹謙也是明白這一點,才讓寧毅陪同左端佑,因為寧毅才是這方面的決定者。   左端佑這樣的身份,能夠在糧食問題上主動開口,已經算是給了秦嗣源一份面子,只是他未曾料到,對方竟會做出拒絕的回答。這拒絕只是一句,化為現實問題,那是幾萬人迫在眉睫的生死。   寧毅望著他,目光平靜地說道:「我明白左公善意,但小蒼河不接受非同道之人的制約。所以,左公好意心領,糧食我們是不要的。左公前兩次所送來的糧食,如今也還封存在倉庫,左公返回時,可以一併帶走。」   他這話語說完,左端佑目光一凝,已然動了真怒,正要說話,忽然有人從門外跑進來:「出事了!」   進來的人是陳凡,他看了一眼左端佑:「寧曦出事了……」   小小的意外,打斷了兩人的對峙。   一段時間以來,沒事的時候,撿野菜、撈魚、找吃的已經成為小蒼河的孩子們生活的常態。   此時已經是三伏天,對於谷中缺糧的事情,至今未曾找到解決方法的問題,谷中的眾人在寧毅的管理下,並未表現得章法大亂,但壓力有時候可以壓在心裡,有時候也會體現在人們看到的方方面面。孩子們的行動,便是這壓力的直接體現。   山裡的東西可以吃、水裡的東西可以吃,野菜可以吃,樹皮也可以吃,甚至根據閔初一說的消息,有一種土,也是可以吃的。這讓小小的寧曦感到很樂觀,但樂觀歸樂觀,孩子與部分婦女們都在採野菜的情況下,小蒼河附近,能吃的野菜、植物根莖,畢竟是不多的,大人們還可以組織著去稍遠一點的地方打獵、挖掘,小孩子便被嚴令禁止出谷。也是因此,每一天呆在這山谷裡,寧曦揹著的小籮筐裡的收穫,始終不多。   他只當是自己太差勁,比不過閔初一這些孩子能吃苦,許多時候,找了一天,看看自己的小籮筐,便頗為沮喪。閔初一小籮筐裡其實也沒多少收穫,但不時的還能分他一些。出於在父母面前邀功的虛榮心,他終究還是收下了。   於是每天早上,他會分閔初一小半個野菜餅——反正他也吃不完。   他倒是從沒想過,這天會在谷中發現一隻兔子。那毛茸茸豎著兩隻耳朵的小動物從草裡跑出來時,寧曦都有點被嚇到了,站在那裡拿手指著兔子,結結巴巴的喊閔初一:「這個、這個……」   七歲的小姑娘已經飛快地朝這邊撲了過來,兔子轉身就跑。   「抓住它!抓住它!寧曦抓住它——」   「啊啊啊啊啊啊——」   兩個孩子的叫喊聲在小山坡上混亂地響起來,兩人一兔拼命奔跑,寧曦勇敢地衝過小山道,跳下高高的土坳,圍堵著兔子逃跑的路線,閔初一從下方奔跑包抄過去,縱身一躍,抓住了兔子的耳朵。寧曦在地上滾了幾下,從那兒爬起來,眨了眨眼睛,然後指著閔初一:「哈哈哈、哈哈哈……呃……」他看見兔子被小姑娘抓在了手裡,然後,又掉了下去。   「呃,你抓住它啊,抓住啊,它跑了、它跑了……」寧曦說著又想去追,跑出兩步又停了下來,因為閔初一正目光奇怪地望著他,那目光中有些驚恐,隨後眼淚也掉了出來。   寧曦抹了抹對方看著的額角,發現手上有血,他還沒弄清這是什麼,遺憾於視野一角的兔子越跑越遠。小姑娘哇的哭了出來,不遠處,負責照看的女兵也飛快地奔跑而來……   第六六九章 琴音古舊 十面埋伏(五)   回到半山上的小院子的時候,裡裡外外的,已經有不少人聚集過來。   寧毅走進院裡,朝房間看了一眼,檀兒已經回來了,她坐在床邊望著床上的寧曦,臉色鐵青,而頭上包著繃帶的小寧曦正在朝母親結結巴巴地解釋著什麼。寧毅跟門口的大夫詢問了幾句,隨後臉色才微微舒展,走了進去。   「爹。」寧曦在床頭看著他,微微扁嘴,「我真的是為了抓兔子……差點就抓到了……」   寧毅走過去捏捏他的臉,然後看看頭上的繃帶:「痛嗎?」   「一開始不痛,現在有點痛了。」   「沒事的。」寧毅笑了笑,然後衝著門口揮了揮手,「大夫都說沒事,你們全跑過來幹嘛!寧毅,你看誰過來看你了。」   「左爺爺。」寧曦朝著跟進來的老人躬了躬身,左端佑面目嚴肅,前一天晚上大夥兒一塊吃飯,對寧曦也沒有表露太多的親切,但此時終究無法板著臉,過來伸手扶住寧曦的肩膀讓他躺回去:「不要動不要動,出什麼事了啊?」   「我跟初一去撿野菜,家裡來客人了,吃的又不多。後來找到一隻兔子,我就去捉它,然後我摔跤了,撞到了頭……兔子本來捉到了的,有這麼大,可惜我摔跤把初一嚇到了,兔子就跑了……」   孩子說著這事,伸手比劃,還頗為沮喪。好不容易逮著一隻兔子,自己都摔得受傷了,閔初一還把兔子給放掉,這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麼。   左端佑回頭看了一眼寧毅。寧毅此時卻是在安慰蘇檀兒:「男孩子摔摔打打,將來才有可能成材,大夫也說沒事,你不要擔心。」隨後又去到一邊,將那滿臉內疚的女兵安慰了幾句:「他們小孩子,要有自己的空間,是我讓你別跟得太近,這不是你的錯,你不必自責。」   這場小小的風波隨後方才漸漸消弭。小蒼河的氣氛看來安詳,實則緊張,內部的缺糧是一個問題,在小蒼河外部,亦有這樣那樣的敵人,一直在盯著這邊,眾人面上不說,心中是有數的。寧曦忽然出事,一些人還以為是外面的敵人終於動手,都跑了過來看看,眼見不是,這才散去。   小寧曦頭上流血,堅持一陣之後,也就疲憊地睡了過去。寧毅送了左端佑出來,隨後便去處理其他的事情。老人在隨從的陪同下走在小蒼河的半山上,時間正是下午,傾斜的陽光裡,谷地之中訓練的聲音不時傳來,一處處工地上熱火朝天,人影奔走,遠遠的那片水庫之中,幾條小船正在撒網,亦有人於水邊垂釣,這是在捉魚填補谷中的糧食空缺。   這些東西落在視野裡,看起來平常,實際上,卻也有種與其他地方絕不相同的氣氛在醞釀。緊張感、危機感,以及與那緊張和危機感相矛盾的某種氣息,老人已見慣這世道上的許多事情,但他仍舊想不通,寧毅拒絕與左家合作的理由,到底在哪。   作為根系遍佈整個河東路的大家族掌舵人,他來到小蒼河,當然也有利益上的考慮。但另一方面,能夠在去年就開始佈局,試圖接觸這邊,其中與秦嗣源的情誼,是佔了很大成分的。他就算對小蒼河有所要求,也絕不會非常過分,這一點,對方也應該能夠看出來。正是有這樣的考慮,老人才會在今天主動提出這件事。   僅僅為了不被左家提條件?就要拒絕到這種乾脆的程度?他難道還真有後路可走?這裡……分明已經走在懸崖上了。   他心頭思考著這些,隨後又讓隨從去到谷中,找到他原本安排的進入小蒼河內的奸細,過來將事情一一詢問,以確定河谷之中缺糧的事實。這也只讓他的疑惑更為加深。   不過,此時的山谷之中,有些事情,也在他不知道或是不在意的地方,悄然發生。   為了補充士兵每日口糧中的肉食,山谷之中已經著廚房宰殺戰馬。這天傍晚,有士兵就在菜餚中吃出了細碎的馬肉,這一消息傳播開來,一時間竟導致小半個食堂都沉默下來,然後有為首的士兵將碗筷放在食堂的櫃檯前方,問道:「怎麼能殺馬?」   不少人都因此停下了筷子,有人道:「谷中已到這種程度了嗎?我等就算餓著,也不願吃馬肉!」   「我等也不是頓頓都要有肉!窮慣了的,野菜樹皮也能吃得下!」有人附和。   眾人心中焦灼難受,但好在食堂之中秩序未曾亂起來,事情發生後片刻,將領何志成已經趕了過來:「將你們當人看,你們還過得不舒服了是不是!?」   軍中的規矩良好,不久之後,他將事情壓了下來。同樣的時候,與食堂相對的另一邊,一群年輕軍人拿著刀槍走進了宿舍,尋找他們此時比較信服的華炎社發起人羅業。   「羅兄弟,聽說今日的事情了嗎?」   羅業正從訓練中回來,滿身是汗,扭頭看了看他們:「什麼事情?你們要幹嘛?」   「寧家大公子出事了,聽說在山邊見了血。我等猜測,是不是谷外那幫孬種忍不住了,要幹一場!」   這些人一個個情緒高昂,目光赤紅,羅業皺了皺眉:「我是聽說了寧曦公子受傷的事情,只是抓兔子時磕了一下,你們這是要幹什麼?退一步說,就算是真的有事,幹不幹的,是你們說了算?」   眾人微微愣了愣,一人道:「我等也實在難忍,若真是山外打進來,總得做點什麼。羅兄弟你可代我們出面,向寧先生請戰!」   「你們被衝昏頭腦了!」羅業說了一句,「而且,根本就沒有這回事,你們要去打誰!還說要做大事,不能冷靜些。」   一群人原本聽說出了事,也不及細想,都興沖沖地跑過來。此時見是謠傳,氣氛便漸漸冷了下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都覺得有些難堪,其中一人啪的將鋼刀放在桌上,嘆了口氣:「這做大事,又有什麼事情可做。眼看谷中一日日的開始缺糧,我等……想做點什麼,也無從入手啊。聽說……他們今天殺了兩匹馬……」   這人說起殺馬的事情,心情沮喪。羅業也才聽到,微微蹙眉,另外便有人也嘆了口氣:「是啊,這糧食之事,也不知道有什麼辦法。」   「你們莫非是信不過秦將軍、寧先生?」羅業道,「上面的幾位大人,可是一日都未有偷懶。」   「自然不是信不過,只是眼看連戰馬都殺了,我等心中也是著急啊,要是戰馬殺完了,怎麼跟人打仗。倒是羅兄弟你,原本說有熟悉的大族在外,可以想些辦法,後來你跟寧先生說過這事,便不再提起。你若知道些什麼,也跟我們說說啊……」   「我是猜到一些,卻不好說。」羅業搖了搖頭,「總之,你們平日裡多下點功夫做訓練,也就是了,上頭自會有解決的辦法!」   「平日裡訓練,這裡有誰偷過懶麼!」   「是啊,如今這乾著急,我真覺得……還不如打一場呢。如今已開始殺馬。即便寧先生仍有妙計,我覺得……哎,我還是覺得,心中不痛快……」   「羅兄弟你知道便說出來啊,我等又不會亂傳。」   「寧先生他們策劃的事情,我豈能盡知,也只是這些天來有些猜測,對不對都還兩說。」眾人一片喧嚷,羅業皺眉沉聲,「但我估計這事情,也就在這幾日了——」   這宿舍之中的喧嚷聲,一時間還未有停下。難耐的暑熱籠罩的山谷裡,類似的事情,也不時的在各處發生著。   山上房間裡的老人聽了一些細節的報告,心中更為篤定了這小蒼河缺糧並非虛假之事。而另一方面,這樁樁件件的瑣事,在每一天裡也會匯成長長短短的報告,被分類出來,往如今小蒼河高層的幾人傳遞,每一天夕陽西下時,寧毅、蘇檀兒、秦紹謙等人會在辦公的場所短時間的匯聚,交流一番這些訊息背後的意義,而這一天,由於寧曦遭遇的意外,檀兒的表情,算不得開心。   一些事情被決定下來,秦紹謙從這裡離開,寧毅與蘇檀兒則在一起吃著簡單的晚餐。寧毅安慰一下妻子,只有兩人相處的時候,蘇檀兒的神情也變得有些軟弱,點點頭,跟自家男人偎依在一起。   夕陽漸落,天邊漸漸的要收盡餘暉時,在秦紹謙的陪同下吃了晚飯的左端佑出來山上散步,與自山路往回走的寧毅打了個照面。不知道為什麼,此時寧毅換了一身新衣衫,拱手笑笑:「老人家身體好啊。」   左端佑看著他:「寧公子可還有事。」   「晚上有,現在倒是空著。」   「那便陪老夫走走。」   「好啊。」寧毅一攤手,「左公,請。」   夜風吹拂的山路上,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左端佑柱著柺杖,走了一陣,緩緩開口,這一次,語氣卻是平和許多了:「這麼些年來,老夫一向以為,掌一地權柄者,不可意氣用事。」   一旁,寧毅恭敬地點了點頭。   「今日下午,老夫開口時,以為事情並無太多可談之處。如今心中卻只是好奇,立恆覺得今天的話裡,自己意氣用事的,有幾成?」   「……一成也沒有。」   「老夫也這麼覺得。所以,更加好奇了。」   左端佑扶著柺杖,繼續前行。   「谷中缺糧之事,不是假的。」   「不假。」   「金人封北面,西夏圍西南,武朝一方,據老夫所知,還無人敢於你這一片私相授受。你手下的青木寨,眼下被斷了一切商路,也無能為力。這些消息,可有錯處?」   寧毅沉默了片刻:「我們派了一些人出去,按照之前的訊息,為一些大戶牽線,有部分成功,這是公平買賣,但收穫不多。想要私下幫忙的,不是沒有,有幾家鋌而走險過來談合作,獅子大開口,被我們拒絕了。青木寨那邊,壓力很大,但暫時能夠撐住,辭不失也忙著安排秋收,還顧不了這片荒山野嶺。但不管怎麼樣……不算錯。」   「你怕我左家也獅子大開口?」   「沒有這回事。」寧毅回答。   「好。」左端佑點點頭,「所以,你們往前無路,卻仍舊拒絕老夫,而你又沒有意氣用事,這些東西擺在一起,就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既然不願意跟老夫談生意,你為何分出這麼多時間來陪老夫,若只是出於對老秦的一份心,你大可不必如此,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你前後矛盾,要麼老夫真猜漏了什麼,要麼你在騙人。這點承不承認?」   他年事已高,但雖然白髮蒼蒼,依舊邏輯清晰,話語流暢,足可看出當年的一分風采。而寧毅的回答,也沒有多少遲疑。   「老人家想得很清楚。」他平靜地笑了笑,坦白告知,「在下作陪,一是小輩的一份心,另一點,是因為左公來得很巧,想給左公留份念想。」   「哦?念想?」   「嗯,將來有一天,女真人佔據整個長江以北,權勢更替,民不聊生,左家面臨支離解體、家破人亡的時候,希望左家的子弟,能夠記起小蒼河這麼個地方。」   寧毅話語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極為簡單的事情,但卻是字字如針,戳人心底。左端佑皺著眉頭,眼中再度閃過一絲怒意,寧毅卻在他身邊,扶起了他的一隻手,兩人繼續緩步前行過去。   「左公不要動怒,這個時候,您來到小蒼河,我是很佩服左公的勇氣和魄力的。秦相的這份人情在,小蒼河不會對您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寧某口中所言,也句句發自肺腑,你我相處機會或許不多,怎麼想的,也就怎麼跟您說說。您是當代大儒,識人無數,我說的東西是妄言還是欺騙,將來可以慢慢去想,不必急於一時。」   「……哦?怎麼說?」   「女真北撤、朝廷南下,黃河以北全數扔給女真人已經是定數了。左家是河東大族,根基深厚,但女真人來了,會受到怎樣的衝擊,誰也說不清楚。這不是一個講規矩的民族,至少,他們暫時還不用講。要統治河東,可以與左家合作,也可以在河東殺過一遍,再來談歸順。這個時候,老人家要為族人求個穩妥的出路,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左端佑目光沉穩,沒有說話。   「出路怎麼求,真要談起來太大了,有一點可以肯定,小蒼河不是首要選擇,次要也算不上,總不至於女真人來了,您指望我們去把人擋住。但您親自來了,您之前不認識我,與紹謙也有多年未見,選擇親自來這裡,其中很大一份,是因為與秦相的交往。您過來,有幾個可能性,要麼談妥了事情,小蒼河暗地裡成為您左家的臂助,要麼談不攏,您安全回去,或者您被當成人質留下來,我們要求左家出糧贖走您,再或者,最麻煩的,是您被殺了。這期間,還要考慮您過來的事情被朝廷或是其他大族知曉的可能。總之,是個得不償失的事情。」   「冒著這樣的可能性,您還是來了。我可以做個保證,您一定可以安全回家,您是個值得尊重的人。但同時,有一點是肯定的,您目前站在左家位置提出的一切條件,小蒼河都不會接受,這不是耍詐,這是公事。」   左端佑面上神色未變:「哦,那又是為什麼呢?」   「武朝之所以會到現在這副下場,左公的堂弟左厚文、孫子左繼蘭這一類人是主因,我這樣說,左公同意嗎?」   砰的一聲,左端佑的柺杖杵在地上,他轉過頭來看著寧毅,目光灼灼,面容如猛虎,要擇人而噬。   「所以,至少是現在,以及我還能把控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小蒼河的事情,不會允許他們發言,半句話都不行。」寧毅扶著老人,平靜地說道。   左端佑一字一頓:「這樣的話任何人說出來,老夫都當他瘋了。」   「您說的也是實話。」寧毅點頭,並不生氣,「所以,當有一天天地傾覆,女真人殺到左家,那個時候老人家您可能已經過世了,您的家人被殺,女眷受辱,他們就有兩個選擇。其一是歸順女真人,嚥下屈辱,其二,他們能真正的改正,將來當一個好人、有用的人,到時候,即便左家億萬貫家財已散,穀倉裡沒有一粒穀子,小蒼河也願意接受他們成為這裡的一部分。這是我想留下的念想,是對左公您的一份交代。」   寧毅扶著左端佑的手臂,老人柱著柺杖,卻只是看著他,已經不打算繼續前行:「老夫現在倒是有些確認,你是瘋了。左家卻是有問題,但在這事到來之前,你這區區小蒼河,怕是已經不在了吧!」   「也有這個可能。」寧毅緩緩地,將手放開。   「所以,眼前的局面,你們竟然還有辦法?」   夜風陣陣,吹動這山上兩人的衣袂,寧毅點了點頭,回頭望向山下,過得好一陣才道:「早些時日,我的妻子問我有什麼辦法,我問她,你看看這小蒼河,它如今像是什麼。她沒有猜到,左公您在這裡已經一天多了,也問了一些人,知道詳細情況,您覺得,它如今像是什麼?」   山下斑斑點點的火光匯聚在這河谷之中。老人看了片刻。   「懸崖之上,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內裡看似平和,實則焦躁不堪,五蘊俱焚。形如危卵。」   「左公見微知著,說得沒錯。」寧毅笑了起來,他站在那兒,揹負雙手,笑望著這下方的一片光芒,就這樣看了好一陣,神情卻嚴肅起來:「左公,您看到的東西,都對了,但推想的方法有錯誤。恕在下直言,武朝的諸位已經習慣了弱者思維,你們思前想後,算遍了一切,唯獨疏忽了擺在眼前的第一條出路。這條路很難,但真正的出路,其實只有這一條。」   「無知小輩。」左端佑笑著吐出這句話來,「你想的,便是強者思維?」   「馬上要開始了。結果當然很難說,強弱之分或許並不準確,說是瘋子的想法,也許更貼切一點。」寧毅笑起來,拱了拱手,「還有個會要開,恕寧毅先告辭了,左公請自便。」   砰的一聲,老人將柺杖再度杵在地上,他站在山邊,看下方蔓延的點點光芒,目光嚴肅。他看似對寧毅後半段的話已經不再在意,心中卻還在反覆思考著。在他的心中,這一番話下來,正在離開的這個小輩,確實已經形如瘋子,但唯有最後那強弱的比喻,讓他稍稍有些在意。   因為左厚文、左繼蘭這樣的人,直接而乾淨地拒絕掉一條生路,這樣的人,左端佑這一輩子都未曾見到過,甚至於曾經性格耿直的王其鬆,都不會迂腐到這個程度。   沒有錯,廣義上來說,這些不成器的大戶子弟、官員毀了武朝,但哪家哪戶沒有這樣的人?水至清而無魚,左家還在他左端佑的手上,這就是一件正面的事情,即便他就這樣去了,將來接手左家大局的,也會是一個強有力的家主。左家幫助小蒼河,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固然會要求一些特權,但總不會做得太過分。這寧立恆竟要求人人都能識大體,就為了左厚文、左繼蘭這樣的人拒絕整個左家的援手,這樣的人,要麼是純粹的理想主義者,要麼就真是瘋了。   純粹的理想主義做不成任何事情,瘋子也做不了。而最讓人迷惑的是,說到這一步,左端佑還有些想不通,那所謂「瘋子的想法」,到底是什麼。   他抬起頭來,山風正溫暖地吹過去,天空中朗月繁星。寧毅的身影離開了這一邊的山崗,而在另一邊山坡上的一處木屋內燈火通明,小蒼河黑旗軍中目前所有營級以上軍官、加上內政、參謀、情報方面的高層人員共六十八人,正先後到來,進入房間。   房間裡走動的士兵依次向他們發下一份抄錄的文稿,按照文稿的標題,這是去年十二月初八那天,小蒼河高層的一份會議決定。眼下來到這房間的人大部分都識字,才拿到這份東西,小規模的議論和騷動就已經響起來,在前方何志成、劉承宗等幾位軍官的注視下,議論才緩緩地平息下來。在所有人的臉上,化為一份詭異的、興奮的紅色,有人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片刻,秦紹謙、寧毅先後從門口進來,面色嚴肅而又消瘦的蘇檀兒抱著個小本子,列席了會議。   這一天是靖平二年的六月十二。距離寧毅的金殿弒君、武瑞營的舉兵造反已過去了整整一年時間,這一年的時間裡,女真人再度南下,破汴梁,顛覆整個武朝天下,西夏人攻破西北,也開始正式的南侵。躲在西北這片山中的整支反叛軍隊在這浩浩湯湯的劇變洪流中,眼看就要被人遺忘。在眼下,最大的事情,是南面武朝的新帝登基,是對女真人下次反應的估測。   但不久之後,隱在西北山中的這支軍隊瘋狂到極致的舉動,就要席捲而來。   ——震驚整個天下!   第六七〇章 天北雷鳴 踏夢之刀   武朝靖平二年,六月十三的凌晨,小蒼河的河谷中,有著短暫的混亂出現。   此時太陽還未升起,夜色微涼,暖黃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後不久,議論的聲音,嗡嗡嗡的響起在谷地中的一處處營舍間。這是小蒼河的士兵們接受每一天任務的時間。嗡嗡嗡的聲音平息後不久,一隊隊的士兵在周圍空地上集結,沿著河谷的道路開始每一天的跑步訓練。再之後,才是預示黎明的雞叫聲。   左端佑也已經起來了。老人年事已高,習慣了每日裡的早起,即便來到新的地方,也不會更改。穿上衣服來到屋外打了一趟拳,他的腦子裡,還在想昨晚與寧毅的那番交談,山風吹過,頗為涼爽。下風不遠處的山道上,奔跑的士兵喊著號子,排成一條長龍從那裡過去,穿過山嶺,不見首尾。   這是很好的兵,有殺氣也有規矩,這兩天裡,左端佑也已經見識過了。   之後是一身戎裝的秦紹謙過來請安、早膳。早餐過後,老人在房間裡思考事情。小蒼河地處偏僻,兩側的山坡也並沒有生機勃勃的綠色,日光照耀下,只是一片黃綠相間,卻顯得平靜,屋外偶爾響起的訓練口號,能讓人安靜下來。   金國崛起,武朝衰退,自汴梁被女真人攻破後,黃河以北已名存實亡。這片天下對於小蒼河來說,是一個籠子,北有金人,西有西夏,南有武朝,存糧殆盡,出路難尋。但對於左家來說,又何嘗不是?這是改朝換代,左家的攤子大些,女真在穩定國內局勢,尚未真正接管黃河以北,能挨的時間或許稍微久些,但該發生的,有一天必然會發生。   如同那寧立恆所說的,有一天,金人會南下,左家會面臨選擇,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必然會出現的局面。而左端佑,他並不喜歡朝廷,對這天下,也早有些心灰意冷,但有一點,其實不用考慮——他是絕對不會考慮投降金人的。   王其鬆為抵禦南下的遼人,全家男丁死絕,秦嗣源為振興武朝,最終身敗名裂,死於小人之手。三位好友有些信念不同,早已決裂,但那只是術的分別,於君子之道、儒家大道,有些東西卻是不會變的,在這個大道上,三人從無分歧可言。   晉州老宅也安靜,但自從去年開始,老人的生活,已經失去平靜了。他固然可以慷慨赴死,但左家的孩子們,不能沒有一條路,而他也不喜歡當女真人來,這些孩子真的投了金國,奴顏卑膝。住在那老宅的院子裡,每日每日的,他心中都有焦灼。而面臨這樣的事情,在他來說,真的……有點太老了。   來到小蒼河,固然有順手放下一條線的打算,但如今既然已經談崩,在這陌生的地方,看著陌生的事情,聽著陌生的口號,對他來說,反倒更能安靜下來。在閒暇時,甚至會恍然想起秦嗣源當年的選擇,在面對許多事情的時候,那位姓秦的,才是最清醒理智的。   窗外白雲悠悠,很好的一個上午,才剛剛開始,他想要將那寧立恆的事情拋諸腦後,隨行而來的一名左家總管在屋外快步走來了。   「主家,似有動靜了。」   「嗯?什麼?」   「您出來看看,谷中軍隊有動作。」   左端佑杵起柺杖,從屋內走出去。   為了表示對老人的尊重,給他安排的房舍也位於山體的上段,能夠從側面俯瞰整個河谷的面貌。此時太陽才升起不算久,溫度怡人,天空中朵朵白雲飄過,山谷中的景象也顯得充滿活力和生氣,但仔細看下去時,一切都顯得有些不同了。   河谷中的聚居區以小廣場為中心,朝四周延展,到得此時,一棟棟的房舍還在修築出去,每日裡大量的獨輪車、扛著物資的士兵從街道間走過,將聚居區內外都填充得熱鬧,而在更遠一點的河灘、空地、山坡等處,士兵訓練的身影活躍著,也有絕不遜色的活力。   然而此時望下去,整個聚居區內就像是被稀釋了一般,除了維持秩序的幾支隊伍,其餘的,就只有在谷中活動的普通居民,以及一些玩鬧的孩子。而自聚居區往周圍擴散,所有的河灘、空地、連同河流那側的河灘邊,此時都是士兵訓練的身影。   左端佑對比著前兩日的印象:「今日他們全都參加訓練?」   「我已打聽過了,谷中軍隊,以三日為一訓,其餘的輪番做工,已持續半年多的時間。」總管低聲回報,「但今日……此例停了。」   山風怡人地吹來,老人皺著眉頭,握緊了手中的柺杖……   ……   時間逐漸到達正午,小蒼河的食堂中,有著出奇的安靜氣氛。   來來往往的士兵都顯得有些沉默,但這樣的沉默並沒有半絲低迷的感覺。餐桌之上,有人與身邊人低聲交流,人們大口大口地吃飯、嚥下,有人刻意地磨牙,看看周圍,臉上有古怪的神情。其它的許多人,神情也是一般的古怪。   偶爾有聒噪的大嗓門忽然發出聲音來:「一定是打——」看看周圍人望過來的眼神,又「哼哼」兩聲,神情得意。不遠處餐桌上的班長低喝道:「不要瞎說!」   也有人拿起筷子,夾起一粒肉來:「肉比平時大顆。」餐桌對面的人便「嘿嘿」笑笑,大口吃飯。   沒有太過大聲的議論,因為此時讓所有人都感到疑惑的、感興趣的問題,早上被下了封口令——忽然的日程工作更改,彷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以至於各班各排在集合的時候,都出現了片刻交頭接耳談論不休的情況,這令得所有高層軍官幾乎是不約而同的發了脾氣,還讓他們多跑了不少路。在不敢大規模談論的情況下,整個場面,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侯五端著飯菜過來,在毛一山身邊的位子上坐下,毛一山便感興趣地朝這邊靠了靠:「五哥,去看了渠大哥了嗎?」   侯五點了點頭。   「渠大哥怎麼說?」   侯五的嘴角帶了一絲笑:「他想要出來。」   「啊,渠大哥可還有傷……」   「嘿。」侯五壓低了聲音,「他方才說,時候到了,這等大事,他可不能錯過了。」   「渠大哥真這樣說?他還說什麼了?」   「話沒說透,但他提了一句……」侯五將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不過,此時整個餐桌上的人,都在鬼鬼祟祟地低著頭偷聽,「他說……西北應該已經開始收麥子了……」   對面一名士兵探過頭來提醒:「麥子還沒熟透吧。再過兩日……」   「西夏人是佔的地方,當然得早……」   另一人的說話還沒說完,他們這一營的營長徐令明走了過來:「鬼鬼祟祟的說什麼呢!早上沒跑夠啊!」   徐令明平日裡為人不錯,眾人倒是不怎麼怕他,一名年輕士兵站起來:「報告營長!還能再跑十里!」   另一人站了起來:「報告老大,我們吃完了,這就打算去訓練!」   「我們也吃完了。」周圍幾人連同毛一山也站了起來。他們倒確實是吃完了。   「訓什麼練!剛吃完,給我洗了碗回去休息!」   那說要去訓練的傢伙愣了愣:「呃……是!我們去休息。」   餐桌邊的一幫人趕快離開,不能在這裡談,跑到宿舍裡總是可以說說話的。方才因為給渠慶送飯而耽擱了時間的侯五看著餐桌陡然一空,扯了扯嘴角:「等等我啊你們一幫混蛋!」然後趕快埋頭扒飯。   ……   離開這片山區,西北,確實已經開始收割麥子了。   西夏軍隊強迫著淪陷之地的民眾,自前幾日起,就已經開始了收割的帷幕。西北民風剽悍,待到這些麥子真的大片大片被收割、奪走,而得到的僅僅是有限口糧的時候,一部分的反抗,又開始陸續的出現。   延州附近,一整個村落因為反抗而被屠殺殆盡。清澗城外,逐漸傳出種老爺子顯靈的各種傳聞,城外的村落裡,有人趁著夜色開始焚燒原本屬於他們的麥地,由此而來的,又是西夏士兵的屠殺報復。流匪開始更加活躍地出現,有山中土匪試圖與西夏人搶糧,然而西夏人的反擊也是凌厲的,短短數日內,許多山寨被西夏步跋找出來,攻破、屠殺。   環州一帶,種冽率領最後的數千種家軍試圖出擊,也想要籍著這樣的時機,集合更多的追隨者。然而在環江江畔遭遇了西夏人的鐵鷂子主力,再度大敗潰退。   斑斑點點的鮮血,大片大片的金黃,正隨著西夏人的收割,在這片土地上盛開。   ……   軍隊的訓練在持續,直到再度來臨的黑夜吞沒絢麗的夕陽。小蒼河中亮起火光,聚居區中央的小廣場上,外界西夏人開始收糧的訊息已經散播開來。   隨著夜間的到來,各種議論在這片聚居地營房的各處都在傳播,訓練了一天的士兵們的臉上都還有著難以抑制的興奮,有人跑去詢問羅業是否要殺出去,然而此時此刻,對於整個事情,軍隊上層仍舊採取三緘其口的態度,所有人的推算,也都不過是私下裡的意淫而已。   整個小蒼河營地,此時罕見地彷彿被煮在了一片文火裡。   夜到深處,那緊張和興奮的感覺還未有停歇。半山腰上,寧毅走出小院,如同以往每一天一樣,遠遠地俯瞰著一片燈火。   山麓一側,有身影緩緩的挪動,他在這黑暗間,緩慢而無聲地遁去,不久之後,翻過了山巔。   那身影沿著崎嶇的山道而行,然後又謹慎地下坡,月華如水,陡然間,他在這樣的光芒中停住了。   有腳步挾著風聲從遠處掠過去。視野前方,亦有一道身影正緩步走過來,長槍的鋒芒正在顯現。   「李老六,你這是要去哪裡啊?」   年輕男子的面容出現在月光之中。名叫李老六的身影緩緩直起來,拔出了身側的兩把刀:「祝彪……還有宇文飛渡。」   這話說完,他縱刀而上!前方,槍影呼嘯而起,猶如燎原烈火,朝他吞噬而來—— 更遠處的黑暗中,名叫宇文飛渡的年輕人現出了身形,挽弓、搭箭……   「今天,你就別走了……」   ……   六月十四,降下了一場大雨,黑色的雨雲彷彿要將這個天空遮蓋起來,雨水肆意地衝刷著一切、電閃雷鳴。這導致小蒼河內的訓練無法再繼續,所有的士兵都在房間裡憋悶了一整天,到得傍晚時分,暴雨才終於停下來,日頭還未降下,天空澄淨透亮,猶如新的一般。到得六月十五,訓練才再度持續。   這天的傍晚,半山腰上的小院裡,蘇檀兒回來了,罕見的多吃了一碗飯——她的工作即將至於尾聲。頭上纏著繃帶的小寧曦在抱怨著這兩天不能上課的事情,也不知道閔初一有沒有好好讀書。   在逐漸消褪的暑熱中吃過晚飯,寧毅出去乘涼,過得片刻,錦兒也過來了,跟他說起今天那個叫做閔初一的小姑娘來上課的事情——或許是因為陪同寧曦出去玩導致了寧曦的受傷,閔家姑娘的父母將她打了,臉上可能還捱了耳光。   如此絮絮叨叨地說著瑣事,又說起這兩天谷中的訓練和一些流言,錦兒憶起一個月前寧毅的問題,提了幾句。寧毅看著下方的山谷,緩緩笑著開了口。   「小蒼河像什麼呢?左家的老人家說,它像是懸崖上的危卵,你說像個袋子,像這樣像那樣的,當然都沒什麼錯。那個問題只是忽然想起來,興之所至,我啊,是覺得……嗯?」   話正說著,檀兒也從旁邊走了過來,此時寧毅坐在一顆樹樁上,旁邊有草地,蘇檀兒笑著問了一句:「說什麼呢?」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寧毅將當初跟錦兒提的問題複述了一遍,檀兒望著下方的山谷,雙手抱膝,將下巴放在膝蓋上,輕聲回答道:「像一把刀。」   是啊,它像一把刀……   寧毅點了點頭。   ……   河谷中,營長龐六安走在街道上,皺著眉頭讓身邊的幾個年輕人走開,他已經快被煩死了,這幾天被人旁敲側擊地問來問去好多遍,眼下又有人來問,是不是要出去打什麼大戶人家。   「打打打,就算要打,也不是你們說的這麼沒出息!給我想大一點——」   他稍稍透露了一絲謎底。心中想起的,是三日前那個晚上的會議。   ……   「……自去年的秋天,我們來到小蒼河的這片地方,本來的計劃,是希望能夠依附於青木寨,發揮周圍的地理優勢,打開一條連通各方的商業道路甚至商業網絡,解決目前的困難。當時西夏尚無大的動作,而且西軍种師道未死,我們認為這個目標很艱難,但尚有可為……」   「……但是自十二月起,种師道的死訊傳來後,我們就徹底否定了這個計劃……」   「……西夏過來之後,西北大亂,在可以預期的未來裡,金人將會逐步吞下黃河以北,我們一定會被孤立,在這種局面裡,要打開商路,已經確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只能選擇另外一條路。這條路如果直接說出來,讓人一天兩天的考慮,只會導致整個小蒼河的軍心渙散,現有的基礎完全崩潰。為此,在做下決定之後,我們進行了……到目前為止的所有工作……」   「……這接近一年的時間以來,小蒼河的一切工作核心,是為了提起谷中士兵的主觀能動性,讓他們感受到壓力,同時,讓他們認為這壓力不一定需要他們去解決。大量的分工合作,提高他們相互之間的認同感,傳遞外界訊息,讓他們明白什麼是現實,讓他們切身地感受需要感受的一切。到這一天,他們對於自身已經產生認同感,他們能認同身邊的同伴,能夠認同這個集體,他們就不會再害怕這個壓力了,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他們接下來,必須越過的東西……」   「並且,他們可以越過……」   ……   經過了前前後後將近一年的打磨,小蒼河的眼下,是一把刀。   它堅硬、粗糲到了極點,由於內部存在的巨大問題,一旦遇上任何亂局,它都有可能就此短碎。任何社會都是一個複雜的整體,但這個社會,因為太過單一,遇上的問題、缺陷也太過單一,已經走上極端。   支撐起這片山谷的,是這一年時間打熬出來的信念,但也唯有這信念。這使得它脆弱驚人,一折就斷,但這信念也偏執無畏,幾乎已經到了可以到達的頂點。   它就像是一把內裡充滿了瑕疵的高碳鋼刀,用力揮上一刀,便有可能斷碎。   但問題在於,接下來,有誰能夠接住這全力的一刀了……   靖平二年的六月十六,外界的西北大地上,混亂正在持續,群山之中,有一群人正將小小的山谷作為假想敵,虎視眈眈,北面青木寨,氣氛同樣的肅殺,提防著辭不失的金兵威脅。這片河谷之中,集結的號聲,響起來了—— 閃電遊走,劃破了雷雲,西北的天空下,暴雨正集結。沒有人知道,這是怎樣的雷雨將到來。   這一天,黑旗延綿,躍出小蒼河,九千餘人的軍隊折轉西進,沒有半點遲疑的撲出群山,直接衝向了西夏防線!   第六七一章 侵略如火!   靖平二年,六月十七,西北,陰天。   延州城陳璞古舊,凝重厚實的城牆在並不明媚的天色下顯得沉靜肅穆,城池四面的官道上,西夏的士兵押著大車來來往往的進出。除此之外,路上已不見閒散的流民,所有的「亂民」,此時都已被抓起來收割麥子,各地、各處官道,良民不得行走外出。若有外出被發現者,或是抓捕,或是被就地格殺。   城市周圍的麥田,基本已收割到了八成。理論上來說,這些麥子在眼下的幾天開始收,才最為成熟飽滿,但西夏人因為剛剛佔領這一片地方,選擇了提前幾日開工。由六月初七到十七的十天時間,或淒涼或悲壯的事情在這片土地上時有發生,然而鬆散的反抗在成建制的軍隊面前沒有太多的意義,只有眾多鮮血流淌,成了西夏人殺雞儆猴的材料。   到得這兩日,初時時有發生的反抗也已經趨於麻木,被殺死的人們的屍首倒在田埂上、道路旁,在烈日的暴晒和雨水的沖刷下,已經逐漸腐臭,露出森森白骨,而被驅趕著過來割麥的平民們便在這樣的臭氣中繼續開工了。   麥田、村莊、道路、水脈,自延州城為中心伸展出去,到了東面三十里左右的時候,已經進入山野的範圍了。碎石莊是這邊最遠的一個莊子,麥田的範圍到這邊基本已經止住,為了扼守住這邊的山口,同時堵截流民、監督收糧,西夏將領籍辣塞勒在這邊安排了一共兩隊共八百餘人的隊伍,已經算得上一處大型的駐防點。   上午時分,將領魁宏正令麾下一隊士兵驅使數百平民在附近田地裡進行最後的收割。這邊大片大片的麥田已被收割完畢,剩餘的估計也只有一天多的工作量,但眼看天色陰沉下來,也不知會不會下雨,他命令手下士兵對割麥的平民加強了督促,而這種加強的方式,自然就是更為賣力的鞭打和喝罵。   這陰沉的天空之下,此起彼伏的鞭打和謾罵聲夾雜著人們的哭聲、痛呼聲,也在客觀上,加快了工作的效率,一時間,確實有一種熱火朝天的感覺。魁宏對此還是比較滿意的。   負責周圍防務的將領名叫猛生科,他是相對嚴格的武將,自駐防於此,每日裡的巡視不曾斷過。早晨的時候,他已經例行查過了附近的崗哨,他手下一共四百人,其中兩百人駐防官道正路通過的莊子,另外兩個百人隊每日來往巡防附近五里左右的道路。   當然,自從今年年初拿下這邊,直到眼下這半年間,附近都未有受到過多大的衝擊。武朝式微,種家軍隕落,西夏又與金國交好,對西北的統治乃是天命所趨,無人可當。就算仍有折家軍這一威脅,但西夏人早派了眾多斥候監視,此時周圍麥田皆已收盡,折家軍只是鎮守府州,同樣忙著收糧,當是不會再來了。   這例行的巡視之後,猛生科回到莊子裡。   巳時剛到,作為小蒼河黑旗軍先鋒的兩隻百人隊出現在碎石莊外的山坡上。   示警的號角聲才剛剛響起,在麥田附近的魁宏回頭看時,殺來的人群已如洪流般的衝進了那片莊子裡。   ……   自小蒼河而出的黑旗軍全軍,從六月十六的上午啟程,當天晚上,以輕裝前行的先頭部隊,接近山區的邊緣,在一個晚上的休息之後,第二天的清晨,首隊往碎石莊這邊而來。   最前方的是此時小蒼河軍中第二團的第一營,團長龐六安,營長徐令明,徐令明以下,三個百多人的連隊,一連長官是組建華炎社的羅業,他對自己的要求高,對下方士兵的要求也高,這次理所當然地申請衝在了前列。   毛一山、侯五皆在第二連,渠慶本就有統軍經驗,頭腦也靈活,原本可以負責帶二連,甚至於與徐令明爭一爭營長的位子,但出於某些考慮,他後來被吸收入了特種團,同時也被當做參謀類的軍官來培養。這一次的出征,他因出山打探消息,傷勢本未痊癒,但也強行要求跟著出來了,如今便跟隨二連一道行動。   這兩百餘人在起床之後,在渠慶的指引下,快步行走了一個多時辰,抵達碎石莊附近後放緩了步伐,隱匿前進。   隊伍之中都不是新兵了,曾經領餉吃糧,與女真人對衝過,感受過失敗的屈辱和死亡的威脅,在夏村被聚集起來,經歷了生與死的淬火,硬憾怨軍,到後來隨寧毅起事,在途中又有數次戰鬥。然而這一次從山中出來,幾乎所有人都有著不一樣的感受,說是煽動也好,洗腦也罷。這半年多以來,從若有似無到逐漸升高的壓抑感,令得他們早就想做點什麼。   前幾日山中不再讓大夥進行勞作,而開始全軍訓練,大夥的心中就在猜測。及至昨日出徵,秦紹謙、寧毅誓師的一番講話後,心中猜測得到證實的人們已經激動得近乎戰慄。隨後全軍出征,逢山過山逢水過水,人們心中燒著的火焰,不曾停過。   沒錯,沒有其它的路了,這是唯一的出路。   如果說之前的戰鬥裡,所有人都還是被動的應戰,以本能面對下達的命令,面對刀槍,只有這一次,整支軍隊中的大多數人,都已經認同了這次出擊,甚至於在心中渴望著一場廝殺。在這同時,他們已經在半年多的時間內,因高效率的配合和高強度的勞動,認識和認同了身邊的夥伴,每一個人,只需要盡力做好自己的那份,剩餘的,其它的同伴,自然就會做好!   清晨的奔行之中,血液裡嗡嗡嗡的聲音,清晰得彷彿能讓人聽到,羅業、毛一山、侯五等人偶爾用手輕撫刀柄,想著要將它拔出來。微微的緊張感與收縮感籠罩著一切。在接近碎石莊的道路上,渠慶與徐令明、羅業等人已經商議好了計劃。   「我有一個計劃。」渠慶在快步的行走間拿著簡易的地圖,已經介紹了碎石莊的兩個出入口,和出入口旁瞭望塔的位置,「我們從兩邊衝進去,用最快的速度,殺光他們所有人,不用停留,不用管什麼示警。嗯,就這樣。」   他在地圖上用手刀左右切了一刀,示意路線。此時周圍只有腳步的沙沙聲,徐令明扭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睛,但渠慶目光嚴肅,不像是說了個冷笑話——我有一個計劃,衝進去殺光他們所有人。這算什麼計劃——另一邊的羅業已經目光嚴肅地點了頭:「好,就這樣,我負責左路。」   兩支隊伍分開,靠近碎石莊,穿著偽裝服的斥候穿行過去狙殺瞭望塔上的士兵,第一發箭矢射出的同時,羅業揮下了他的手臂,衝出山麓。另一邊,毛一山、侯五拔刀、持盾,踏出山體,腳步逐漸加快、越來越快——   盾牌、鋼刀、人影奔襲而下,碎石莊的莊外,此時還有西夏人的隊伍在巡邏,那是一個七人的小隊。隨著箭矢飛過他們頭頂,射向瞭望塔上士兵的胸口,他們回過神來時,羅業等人正手持刀盾直衝而來。這些人轉身欲奔,口中示警,羅業等人已經迅速拉近,為首那西夏士兵轉過身來,揮刀欲衝,羅業手中盾牌挾著衝勢,將他狠狠撞飛出去,才滾落在地,黑影壓過來,便是一刀抽下。   羅業跨過地上的屍體,腳步沒有絲毫的停頓,舉著盾牌仍舊在飛快地奔跑,七名西夏士兵就像是捲入了食人蟻群的動物,轉眼間被蔓延而過。兵鋒延伸,有人收刀、換手弩,發射之後再度拔刀。碎石莊中,示警的號角聲響起來,兩道洪流已經貫入村莊之中,粘稠的血漿開始肆意蔓延。西夏士兵在村莊的道路上列陣衝殺過來,與衝進來的小蒼河士兵狠狠撞擊在一起,然後被鋼刀、長槍揮舞斬開,旁邊的房舍窗口,同樣有小蒼河的士兵衝殺進去,與其中的倉促應戰的西夏士兵廝殺過後,從另一側殺出。   羅業衝在前方,他拋開了手上的盾牌,雙手握著鋼刀,一路大揮大砍,雙目赤紅地帶著身邊的士兵往豎有女真軍旗的院落殺過去。年輕的軍官在平日裡冷靜愛思考,到了戰陣上,已經將渾身的戾氣都散發出來,幾名西夏士兵被追趕著從前方岔路過來,持槍刺向眾人,羅業迎著那四杆長槍直接跨了進去,毫不猶豫地猛揮一刀,將那名看起來三十多歲、樣貌凶悍的西夏戰士連雙手帶胸口幾乎都給劈成兩截,摔飛出去。   「不要擋我的路啊——」   這怒吼聲還沒喊完,那幾名西夏士兵已經被他身邊的幾人淹沒下去了。   「那西夏狗賊的人頭是誰的——」   他一面走,一面指著不遠處的西夏軍旗。周圍一群人有著同樣的狂熱。   「——我的!!!」   猛生科此時還在從院子裡退出來,他的身邊圍繞著數十親兵,更多的手下人從後方往前趕,但廝殺的聲音猶如巨獸,一路吞噬著人命、蔓延而來,他只看見不遠處閃過了一面黑色的旗幟。   「什麼人?什麼人?快點烽火!擋住他們!折家打過來了嗎——」   然後他就看到了道路那邊殺過來的雙目斥候的年輕將領。他持著手弩射了一箭,然後便領著身邊的士兵往房子後面躲了過去。   眼見猛生科身邊的親衛已經列陣,羅業帶著身邊的弟兄開始往側面殺過去,一面吩咐:「喊更多的人過來!」   這邊猛生科眼見著這群人如斬瓜切菜般的朝周圍繞行,自己手下的小隊撲上去便被斬殺殆盡,心中稍微有點發憷。這場戰鬥來得太快,他還沒弄清楚對方的來歷,但作為西夏軍中將領,他對於對方的戰力是看得出來的,這些人的眼神一個個凶猛如虎,根本就不是普通士兵的範疇,放在折家軍中,也該是折可求的直系精銳——如果真是折家殺過來,自己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逃跑保命。   一面結起陣勢不給對方可乘之機,一面讓親衛緩緩後撤,如此才不過十數息,另一側的房舍間,陡然有人衝來,高高躍起,將手中的一樣東西往這邊人群裡砸過來。那是一個瓷罐,瓷罐的口子上,還有布條正在燃燒。   砰的一聲,三名親衛的身上都燃起了火焰來!   另一邊的道路上,十數人集結完成,盾陣之後,長槍刺出,毛一山微微屈身在盾牌後方,吐出一口氣來:「呼……啊啊啊啊啊啊啊——」   陣勢以瘋狂的高速推了過來!   猛生科呀呲欲裂,用力揮手:「殺——」   羅業那邊正將一個小隊的西夏士兵斬殺在地,渾身都是鮮血,再轉頭時,看見猛生科三十餘名親衛結成的隊伍被轟然衝開。他無聲地張了張嘴:「我……擦——」   然後便是一聲瘋狂吶喊:「衝啊——」   他帶著十餘同伴朝著猛生科這邊瘋狂衝來!這邊數十親衛平素也並非易與之輩,然而一邊不要命地衝了進來,另一邊還如同猛虎奪食般殺來時,整個陣型竟就在瞬間崩潰,當羅業大喊著:「不許擋我——」殺掉往這邊衝的十餘人時,那明顯是西夏將領的傢伙,已經被二連的十多人戳成了篩子。   「兄弟!謝了!」作為二連一排排長的侯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衝著羅業大喊了一聲,然後再度揮手:「衝——」   「不用謝!」雙目赤紅的羅業粗聲粗氣地回答了一句,看著這幫人從眼前衝過去,再看看地上那西夏將領的屍體,吐了一口唾沫,再看看周圍的同伴:「等什麼!還有沒有活的西夏人!?」   殺得半身血紅的眾人揮刀拍了拍自己的甲冑,羅業舉起刀,指了指外面:「我記得的,這樣的還有一個。」   他眼中紅潮熾烈,一面點頭一面說道:「想個辦法,去搶回來……」   ……   大片大片已經收割完了的麥田裡,衣著襤褸的人們停下了收割,回望碎石莊的方向。另一邊,魁宏迅速地集結著他手下的士兵,還未將分散出去的人手集合完畢,來犯的敵人,已經將整個村莊給殺穿了,逃散的士兵跑出村外,被敵人銜尾追殺,砍倒在田地裡,遠處的村莊,西夏的軍旗在火焰中燃燒。   這支隊伍幾乎沒有絲毫的停頓,挾著鮮血和沖天殺氣的隊列朝這邊瘋狂地奔跑而來,前方看起來還不過區區數十人,但後方的村落裡,更多的人還在奔行追趕而來。神情狂熱,有些西夏逃散士兵奔跑不及,如同小雞一般的被砍翻在地。   士兵不敢反抗,那邊是軍心破了。   魁宏看得心驚,讓前方士兵列起陣勢,隨後,又看見那村莊中有十餘匹馬奔行出來,這些都是村莊中用來拉糧的駑馬,但此時口鼻大張,奔跑的速度與戰馬也沒什麼兩樣了。奔在最前方的那人幾乎全身血紅,揮著鋼刀便往馬的屁股上用力戳,不一會兒,這十餘匹馬便已經成為了衝鋒的前陣。   毛一山、侯五奔跑如飛,看著這十餘人騎馬越過他們時,才微微抽了抽嘴角:「孃的,這幫瘋子。」   羅業用力夾打馬腹,伸出刀來,朝那邊軍陣中的魁宏指去:「就是那裡——」   相隔老遠,魁宏的心中都隱隱升起一股寒意。   陰天,數百平民的注視之下,這支陡然殺至的軍隊以十餘騎開道,呈錐形的陣勢,殺入了西夏人軍中,兵鋒蔓延,粘稠的血浪朝兩邊翻騰開去,不多時,這支西夏的軍隊就整個崩潰了。   遠處駐防的隊伍已經看到了烽火,往這邊趕來,在他們趕來之前,更多的軍隊擁著黑底辰星的旗幟,已經從山中蔓延而出……   位於小蒼河東南的山中,亦有大量的綠林人士,正在聚集過來。山洞中,李頻聽著斥候傳來的報告,久久的說不出話來。   「這不可能……瘋了……」他喃喃說道。   九千人衝出山去,撲向了山外的二十萬大軍……他想起寧毅的那張臉,心中就不由自主的湧起一股令人戰慄的寒意來。   沒有人會這樣自殺,所以這樣的事情才會讓人感到驚心動魄。   這個時候,延州城以東,前進的隊伍正在推出一條血路來,烽火、奔馬、潰兵、殺戮、收縮的兵線,都在朝延州城方向一刻不停的延伸過去。而在延州城外,甚至還有許多隊伍,沒有收到回城的命令。   黑旗延伸,侵略如火!   第六七二章 彌天大逆 戰爭伊始(上)   高高的天空下,鳥兒飛翔,雲層的陰霾在大地之上流動,西北的地面上,千軍萬馬由東向西,迅速穿行。   陽光偶爾從天的縫隙照下來,光的天河傾瀉。狼煙煙柱升騰,奔行的士兵偶爾穿插交集,碰撞之後,如浪花般散開,留下屍首的殘跡,逃兵四竄。   對於任何人來說,這都是爭分奪秒的時刻。   總有些時候,戰爭未必會給人預警。   狼煙的示警訊息傳遞到延州城時,巳時已過半,這是戰爭時期最快的傳訊手段,但並不準確。鎮守此地的西夏大將籍辣塞勒迅速召集了麾下將領,等待著進一步報告的到來,同時,城中大軍已開始集結。   午時,第一份訊息隨著快馬衝入延州城中,自東面山間,殺出一直大約八百人的隊伍,極為悍勇,碎石莊一線轉瞬便破,旗幟是黑底辰星。   這第一份訊息來自於此時在三十里外,已經死去一個時辰的將領魁宏。不久之前,作為首度接觸黑旗軍的第二名西夏小頭領,在目睹手下以驚人的速度崩潰時,他果斷地選擇了逃跑,然而羅業率領的一個排不依不饒地將他追殺了五里,砍翻在地。這陣型崩潰前傳出的訊息當中,他誇大了來犯敵人的數目,將兩百餘人誇大到八百人,但當然,這種數百人的誇大,於大局並無更改。   在西夏原本的預計當中,收糧期間,最可能來犯的敵人是如今在府州的折家。籍辣塞勒迷惑半晌,才有幕僚提醒,這黑底辰星的旗幟,疑似山中那支流匪的旗號。但在此時,也不能完全確認,是否是折家軍的陰謀詭計。   更多的戰報,隨後便接踵而來了,快得令人應接不暇。   自碎石莊後,孤山口遇敵!己方潰敗!達川遇敵!己方潰敗!巴鬆部遇襲潰敗,敵人大隊來襲!桑河遇敵,潰敗!自第一份戰報到來後的半個時辰內,延州城內西夏軍中幾乎是轟然炸開,八九份潰敗的軍報飛上籍辣塞勒與一眾將領的眼前。按照這些軍報在地圖上擺開,一支大軍從山中躍出之後,此時正擺開左右五里的陣勢,摧枯拉朽地橫掃而來,順著烽煙的方向,直撲延州城!   血石莊是東面來延州城方向的一個關卡,將領璞達率領麾下兩千人鎮守在這裡,正午時分,他的出戰消息與潰敗消息幾乎是同時出現在眾人的面前。這固然與前後傳訊軍馬的腳力和緊急程度有關,但他們同時到達,足以證明對方來襲的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報告出戰的駿馬才剛剛離開,璞達率領兩千人便於血石莊一側列陣,按照潰敗軍報的消息,對方自山間迅速衝出,大隊擺出了繞行過卡的姿態,就在璞達調整軍陣的片刻間,對方直撲血石莊,片刻之後,整個血石莊的軍陣便被貫穿,對方殺穿防線後,一刻不停地繼續往延州撲來!   籍辣塞勒麾下眾將領已經炸開了鍋!不管對方是誰,這種以快打快的戰略正是針對目前延州局勢而來。   在西夏南來之初,整支大軍是十萬人左右的規模,待到連下數城,西軍潰敗後,更多的士兵被派遣過來。籍辣塞勒乃是鎮守甘州甘肅軍司的大將,麾下五萬餘人,如今已有四萬多被調集到延州一帶,鞏固駐防。   為了看守各處麥田,到如今開始收割,延州城外被籍辣塞勒派出去的西夏軍已超過兩萬,另有兩萬餘精銳駐守城內。此時正值麥田收割之期,許多的麥子還在裝車運來延州。這時大戰開打,對方以高速殺至延州城下,兩萬餘的西夏士兵便會被對方連人帶糧堵在路上。   這些糧食本已是西夏囊中之物,對方殺入延州地界,不管是那流匪還是折家軍,都屬於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如何應對,是這猝然之間的第一要務。   同一時刻,延州城西南的方向上,自小蒼河而來的黑旗軍主力,正分為三股,橫掃而來,距離已縮短到十里之內!   這三股軍隊,走左路的是何志成率領的一團與孫業率領的四團,這是人數最多的一支,約有四千五百人。李義率領的三團一千八百人走右路,拱衛著龐六安的二團與劉承宗率領的特種團共三千五百餘人。   這九千餘人自出山後便未有絲毫停下,當然,半天的時間殺過二十餘里地,並非是最快速度的強行軍,但在對方猝不及防之下,連殺帶突,兼且越過山地,已經是驚人的高速。一路之上,眼見狼煙升起,鎮守附近的西夏軍隊時有出現,這些督糧隊一個隊伍一個隊伍的集結,偶爾,朝著這支豎著黑旗的軍隊猛撲過來,然後被分出去的幾個連隊衝散,屍體被殺得漫山都是,逃兵四散,若非是黑旗軍中高層早下了不可戀戰的命令,這兩三個時辰內死的人,極有可能翻番。   這倒也怪不了這些西夏軍隊,他們來到這邊,是以征服者的姿態來的。種家軍潰敗,武朝無力,縱使有些山匪鄉民的叛亂,軍隊一出,基本都是橫掃過去。這樣的局面下,他們自然也有著昂然的士氣。這些督糧隊幾百人幾百人的組成,若是往周圍勾連,聚集一兩千人,哪裡會不敢對同樣幾千人的隊伍進行襲擾。   對方竟然敢分出小股隊伍來衝鋒,這便更讓他們感到可笑了。只有等到兵鋒相接,前陣以驚人的高速崩潰,對方拿著鋼刀猶如斬瓜切菜般的衝進人群時,所有人才能感受到那甚至有些荒謬的恐怖感。   這來襲的軍隊拉近著與延州城的距離,一次次潰敗的報告也如雪片般的紛飛過去,因為距離改變和時間差的原因,這戰鬥的頻率比實際情況更為急促。在黑旗軍行進的道路上,成建制的西夏士兵一撥撥的過來,或撩撥或試探,又或是堅決擋住去路,隨後全都轟然四散。潰兵在附近山野、田地間逃散得到處都是。   行進的道路上,不少被逼著收糧的平民,幾乎是在第一線上看到了軍隊的疾行和對衝。那驚人的廝殺之後,傷兵會被留下來,交由這些人看管照顧。   除此之外,沒有人跟他們打招呼。   直到接近延州城外的範圍,黑旗軍中真正與西夏軍進行了廝殺的人,不到四分之一。在秦紹謙的命令中,軍中將領選擇了以幾支固定的營、連隊擔任尖刀隊對陣西夏的戰法,其餘的人一律在保持體力的情況下快速步行,即便隊列中的人看不過去,要主動請戰,也不被允許。如此一來,到這天未時兩刻,亦即下午兩點鐘左右,軍隊中這些出戰的隊伍,多數已殺得渾身是血。他們過來的方向上,數千西夏士兵正四散潰逃。   自上午十時左右從碎石莊出發,到下午二時過半,這支軍隊越過直線二十五里、走路約四十里的距離,碾過數處關卡,逼近延州城。同時,延州城一萬九千的大軍在籍辣塞勒的率領下出擊而來,留下五千人守城。他們首先對上的,是三千多的中路軍。   對於西夏人來說,這實際上也是最正確的選擇。居於優勢時,沒有人會容忍敵人在自己的地盤肆意來去,這黑旗軍行進速度雖快,但不久之後,籍辣塞勒也大致確定了這支軍隊的數量,每一支都是幾千人,加起來亦不過萬,殺到一盤散沙當中,自然摧枯拉朽,但己方何至於會怕它。   無論如何,此時的延州城也不會容忍被不足萬人的軍隊堵門。   午時曾稍稍熾烈的陽光此時又隱沒在雲層後方了。天空中飄著奇怪的球。   陰天,看來同樣陰沉的兩支隊伍對峙了片刻。李義率領的黑旗軍第三團從山坡上出現,他們總數是一千八百人,如今還有一千二百多未曾參戰。這些人于山坡上列陣、拔刀、沉默地呼吸,所有人的心跳,此時都已經快了起來,血流在血管裡響。   近兩萬人的西夏軍陣中,士兵和將領們也同樣傲然地注視著這兩支來襲的隊伍,隨後軍中猛將察炎該邊、系罔各來請戰,籍辣塞勒看了片刻,揮手準了。   這同樣是一個正確得幾乎讓人無奈的命令。此時的西北之地,又不是對陣種家軍,兩萬人面對五六千人若是不敢戰,自己手下的軍心也就別要了。   對面,戰馬上獨眼的將領正在說話,他伸手指了指這邊,指的是西夏軍中帥旗的位置。西夏軍中分出兩個陣列開始前推,這邊數千人正在默默地變陣,出現了騎兵,但很大一部分騎兵去向了後列——他們的一些馬背上揹著箱子,竟將戰馬當做了負重的牲口用,似乎還不打算全部參戰。山坡上,千餘人的前陣舉起盾牌,開始推進,他們的步伐沉穩、沉默,在他們前頭,是系罔率領的四千西夏士兵。   步伐越來越快。   一箭之地——   「給我……衝啊——」   如雷的腳步聲陡然間在大地上炸開!隨著無數歇斯底里的吶喊,這兩股人數不多的隊伍猶如怒吼的海潮,投入前方西夏大軍的懷抱!這種正面對衝的情況下,戰略戰術在段時間內都已失去意義。籍辣塞勒心中並不踏實,但當對衝的雙方陡然撞在一起,他還是罵了一句:「愚蠢。」   一盞茶後,兩支各由四五千西夏軍人組成的猶如巨巖般龐然大物的軍隊,被硬生生的鑿殺崩潰了。血浪與屍體猶如河流一般的推開,潰敗的士兵試圖逃向本陣,有的往周圍跑去。   籍辣塞勒看見正在以瘋狂砍殺的姿態鑿穿了前方障礙的士兵們吶喊、舉盾,但他們腳下的步伐,竟沒有絲毫停頓,朝著己方本陣這邊,衝了過來—— 轟然巨響,這一天,海邊的滔天巨浪,沖垮了巨大的山石。   延州城中,居住的百姓也早已察覺到這一天的怪異,他們看見西夏士兵集結、戒嚴,隨後是大軍出擊。在大軍出擊後僅僅一個時辰後,潰敗的士兵如潮水般的漫入城池當中,他們身上帶血、狼狽驚惶……   山裡。   土石陳雜的荒涼山谷當中,紮起了營帳,升起了篝火。   夕陽西下,徐強與身邊的幾名夥伴正在吃飯,周圍也滿是身負刀劍之人,三五成群的,或是準備晚飯,或是彼此交談、甚至切磋。有些人的交手之中,引來了許多人的圍觀,又或是開口點評,或下場露一手絕活。   這幾天的時間裡,徐強見到了不少平時慕名已久的武林大俠,見面之後,交手切磋,獲益良多。這也是他在綠林間從未見過的良好氣氛,不少人都已不再吝嗇於手中的幾項絕活,彼此交流,增加互相的實力。他曾經聽說過宗師周侗率領數十綠林高手刺殺宗望時的盛景,在行刺之前,每天晚上,周宗師也是這般,毫不吝嗇地提點周圍的同伴。   如今,周侗刺粘罕的壯舉已成綠林中不朽的傳說。徐強相信,自己這一群人的俠義舉動,也將青史留名,流芳後世!   環顧四周,這些人中,有年輕卓絕的綠林新秀,有名震一時的綠林大豪:曾經無敵於江浙一帶的「斷門刀」李燕逆,「俠盜」何龍謙,「白牙槍」於烈,刑部總捕,人稱「金眼千翎」的樊重,曾經的梁山好漢,「大刀」關勝、「霹靂火」秦明、「插翅虎」雷橫、「混江龍」李俊、「井木犴」郝思文……所有的這些好漢,都曾令他心折。而如今,他也是這其中一員了,他將這畫面記在心中,忍不住站起來,胸口鼓盪,壯懷激烈。   明日,他們所有人將直入小蒼河,為這天下誅除那大逆的魔頭!他們所有人,都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這天傍晚,他是這樣想的。   第二天,在小蒼河外的山腳下,轟的一聲響起來時,徐強的腳猛地顫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見「白牙槍」於烈的半個身子飛了起來。那飛起的下半身越過了徐強的頭頂,將他的半個身體,也染成了血紅的一片。   靖平二年六月十八這一天,即便多年以後還有人提起的綠林人士對於小蒼河的衝擊,心魔屠戮武林的傳說最終的成立,以一種慘烈的形式開始了。   同時,李頻率領數十人,行走在更遠一點的矮林之中。這一刻,他已真正的置生死於度外。   延州城東,三個巨大的氣球飛起在天空中,黑旗軍列陣,朝向了古舊的城牆,籍辣塞勒站在城牆上,受傷後的臉色有些蒼白,看著這支他幾乎從未見過的可怕軍隊。   小蒼河,寧毅與左端佑坐在半山腰上的院子裡,一面聊天,一面等待著輕撫而過的山風將所有的訊息帶來。這一刻,陽光明媚,爆炸聲傳來,猶如天邊的遠雷。   第六七三章 彌天大逆 戰爭伊始(中)   小蒼河,陽光明媚,對於來襲的綠林人士而言,這是艱難的一天。   自從寧毅弒君之後,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來到小蒼河試圖行刺的綠林人,其實每月都有。這些人零零碎碎的來,或被殺死,或在小蒼河外圍便被發現,負傷逃遁,也曾造成過小蒼河內少量的傷亡,對於大局無礙。但在整個武朝社會以及綠林之間,心魔這個名字,評價早已掉落到負數。   被分派任務後的半年多時間裡,總捕頭樊重便一直在為此奔走,召集綠林群豪,為襲殺寧毅做準備。在這之前,竹記早將周侗刺殺粘罕的事情渲染得悲壯,樊重去拉人時,不少義憤填膺的綠林人反倒是被竹記給煽動起來,這樣的事情,常令樊重與鐵天鷹等人覺得諷刺有趣。   這一次聚集在小蒼河外的綠林人,一共是三百六十二人,三教九流混雜,當初一些被寧毅抓捕後投誠,又或是先前便有仇的綠林人也被叫了過來。   例如關勝、例如秦明這類,他們在梁山是折在寧毅手上,後來進入軍隊,寧毅造反時,未曾搭理他們,但此後清算過來,他們自然也沒了好日子過,如今被調派過來,戴罪立功。   而如雷橫、李俊這些人,梁山破後,被右相府的勢力追得到處跑,整天提心吊膽。樊重找到他們後,許以重利,同時又加上威脅,他們也就這樣跟著過來。   但先前與寧毅打過交道的這幫人,彼此見了,其實多半都臉色複雜。   小蒼河除易守難攻的正門之外,四周仍舊是有崎嶇的山路可以繞行進去的。進攻的時機選擇在白天,是因為黑夜裡的隱蔽同時也會讓人看不清周圍的機關陷阱,那心魔寧毅原本就擅用火器機關、奇巧淫技,這一次既然是幾百人的進攻,選在晚上,反倒可能被人意外瞬間打亂。   無論如何,大夥兒都已下了生死的決心。周宗師以數十人捨身行刺,差點便殺死粘罕,自己這邊幾百人同行,就算不成功,也必要讓那心魔膽寒。   ——在制定計劃時,大夥兒都是這樣呼應的。   只是在面臨生死時,遭遇到了尷尬而已。   ……   為了牽制小蒼河河谷內的防禦力量,這一次進攻,綠林人一共選擇了三個地方。   首先以少量人手潛行上西面山坡,若是被發現——又或者不被發現的情況下,一支八十人左右的綠林好手,將嘗試突破小蒼河河口正門。這邊道路狹窄,說起來易守難攻,但綠林人中本就有不少擅長飛簷走壁、攀援爬牆的,這些好手攻殺過去,對方總不能把堤給決了吧,只要上了河堤,狹窄的地方彼此交鋒的人手都不會太多,何況旁邊都是水,綠林人中,也有不少水性厲害的,由李俊帶著,足以將小蒼河的防守者弄個措手不及。   真正的進攻,擺在山體的東側,最後發動,由原本初步探查過的小道上山,翻越過去,直取那心魔的老巢。按照刑部的情報,這一次小蒼河為出山搶糧,守軍全數出動,縱然還有防禦者留下,也必定不多了。綠林人戰陣攻殺或許差點,只要衝進去,伺機殺死心魔,大夥兒的努力,便都有回報了。   徐強居於東側的兩百多主力當中,他並不知道其餘兩路的具體情況如何,只是這一路才剛剛開始,便遭遇了問題。   「白牙槍」於烈踩到了火雷,整個人被炸飛,鮮血淋了徐強一身,這倒不算是太過奇怪的問題,出發的時候,眾人便預料到會有陷阱。只是這陷阱威力如此之大,山上的守衛也必定會被驚動,在前方領隊的「俠盜」何龍謙大喝:「所有人當心地面新動過的地方!」   「斷門刀」李燕逆則道:「反正已經驚動山上了,我等不要再停留,立刻強殺上去——」   一時間,群情激昂,但真正的問題發生在奔跑出幾步之後,後方響起喝聲:「關勝!我早知你有問題!」   這說話的卻是曾經的梁山英雄郝思文,他與雷橫、關勝都站在距離不遠的地方,沒有舉步。聽得這聲音,眾人都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只見關勝手持大刀,面色陰晴不定。這時候周圍還有些人,有人問:「關勝,你為何不走!」   有人走上來:「關家哥哥,有話說話。」   這時候雖是攻山開始,卻也是最為緊急的時刻,爆炸剛過,誰知道山上會出什麼敵人。有人下意識地圍過來,關勝朝著後方退了兩步,脫離開周圍幾人的包圍。眼見他竟然反抗,附近的人便下意識地欺上前去,關勝大刀一橫,順勢掃出,附近三人兵器與他大刀一碰,彼此盡皆退開。   「梁山過後,我與那姓寧的沒來往。但你們今日上得去?」   郝思文咬著牙齒:「你被那心魔打破了膽!」   「無益之事,送死罷了。」關勝目光掃過這漫山的群雄,「哼,郝思文你想錯了我,但有一點卻對了,以那心魔的算計,這中間豈能沒有他的人?怕還不是一個兩個吧。打這樣的仗,我看那樊重才是心魔的人!」   「狡辯!關勝你將話說清楚,敢做不敢認麼!」   有人撲過來,關勝一個轉身,刀鋒一晃,將那人逼開,身形已朝來路跨了出去:「事情至此,關某多說又有何益……」   他話音未落,山坡之上一道身影舉起鋼鞭鐗,砰砰將身邊兩人的腦袋如西瓜一般的打碎了,這人哈哈大笑,卻是「霹靂火」秦明:「關家哥哥說得沒錯,一群烏合之眾自願前來,中間豈能沒有奸細!他不是,秦某卻是的!」   附近有反應快的,拔刀便衝來:「殺了他!」   秦明鋼鞭一蕩,腳下刷刷刷的退了好幾丈遠,拔刀者再度衝來,只聽轟的一聲,地面炸開,將那人炸得飛滾出去,血花灑了一地。   秦明站在那裡,卻沒人再敢過去了。只見他晃了晃手中鋼鞭:「一群蠢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敢妄稱俠義,實則愚昧不堪。爾等趁這小蒼河空虛之時前來殺人,但可有人知道,這小蒼河為何空虛?」   「不要聽他胡言!」一枚飛蝗石刷的飛過去,被秦明順手砸開。   「爾等可知,小蒼河全軍盡出,乃是西進,二十萬西夏大軍,如今肆虐西北。這小蒼河全軍,是與西夏人作戰去了!爾等鼠輩小人!華夏淪陷,生靈塗炭時不敢與外族相戰,只敢偷偷摸摸地過來這裡逞威風,想要揚名。全死在這裡吧!」   他的這句話迴盪山間,話說完,人影朝後方飛掠而去,消失在遠處的亂石裡。山坡上眾人面面相覷。徐強臉上還帶著血,一時間覺得牙是酸的,沒有力量。   一群人擺上生死,要來誅除魔頭,才剛剛開始,便又是內奸又是內訌。這鐵索橫江,上不去也下不來,這還怎麼打?   片刻,有人喊道:「此乃妖言惑眾之舉,心魔最擅這等奸計。我等過來早知艱險,諸位不可動搖,來啊,隨我殺上去——」   隨即有人應和:「沒錯!衝啊,除此魔頭——」   眾人呼喊著,朝著山上衝將上去,不一會兒,便又是一聲爆炸響起,有人被炸飛出去,那山頭上逐漸出現了人影,也有箭矢開始飛下來了……   ……   河谷之中,隱約能夠聽到外面的衝殺和爆炸聲,半山腰上的院子裡,寧毅端著茶水和糕點出來,口中哼著輕快的調子。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嗯~上住嗚……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姑娘就像……花一樣……」   院門邊,老人揹負雙手站在那兒,仰著頭看天上飄動的氣球,氣球掛著的籃子裡,有人拿著紅色的白色的旗子,在那兒揮來揮去。   「此物便要飛出去了,該如何轉向?」   「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嗯,無法轉向,這東西只能靠風力,吹到哪算哪。左公,來喝茶。」   左端佑走過去,拿起了一塊糕點,放進口中吃了,隨後拍拍手掌,繼續聽那外面的打鬥聲:「幾百綠林人,衝上來也死得差不多了,看來立恆真不怕得罪全天下了。匹夫一怒血濺十步,你今後不得寧日啊。」   寧毅喝了一杯茶:「我早就得罪了,不是嗎?」   ……   山麓東側,稍後方的崎嶇崖壁上,此時,兩條繩子正無聲地懸在那兒,外面熱鬧的打鬥中,有數十人沿著這最不可能爬上的巖壁,艱難地往上爬。   李頻是其中的一個。他面色漲得赤紅,手上已經被繩子勒破了皮,然而在身邊同行者的幫助下,已然體弱的他仍舊是不依不饒地爬到了半山之上。   至今為止,他們還沒有驚動任何小蒼河的守軍,因為這片崖壁,想要上下確實艱險。然而,找到了一名能夠鑽山攀巖的奇人,也正是李頻此行的最大依仗。   寧毅經營小蒼河已有一載,即便山中的軍隊大都已出去,想要偷偷地潛入進來行刺,依然是不可能的。為了這一天的進攻,樊重集結了一大幫綠林人士,但李頻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這支隊伍——這或許也是受到了寧毅當初的影響,沒有嚴格組織的人手,百無一用。   他們只是誘餌。   這邊山壁上,眾人一個個的拉在這繩索上,再度攀援前進。風從西面吹過去了,李頻站在最後的落腳點上,休息過後正要再次上去,陡然間愣了一愣,不少人也都愣了一愣。   一隻巨大的熱氣球從山裡面順著風飄出來。李頻舉起手上的一隻千里鏡朝那邊看過去,天空中的籃子裡,一個人也正舉著千里鏡望過來,表情似有微微變形。   籃子裡的那人放下千里鏡,用力搖晃了手中的旗幟!   「上——」   李頻大喊了一聲——   山谷裡,有馬隊朝著這邊的山崖奔行過來了。   在馬隊到達之前,李頻手下的人翻上了這片陡峭的崖壁,首先上來的人,開始了防禦和廝殺。另一邊,山坡上的爆炸還在響起來,冒著防守者的弓箭,李燕逆等人渾身浴血地衝入了山谷之中,他們想要找人廝殺,先前在上頭的防禦者們已經開始速度更快地後撤,衝下來的人再度落入陷阱、弓矢等物的夾擊當中。   外側的山坡上,此時是斑斑點點的血跡、橫陳的屍首,有的人已經死了,有的人趴在山坡的土石間,此時還不敢動彈,因為不知道哪裡會忽然的發生爆炸,也有負傷之人,正在逐漸變得安靜的這側山麓上痛苦地嚎叫著。   衝入山谷之中的人們又往前衝殺了一陣子,才終於有人出來,與他們交手。那三五人一組的隊伍朝著落單的綠林人們衝過去,一陣砍殺後奔跑離開。「焚城槍」祝彪,宇文飛渡、小黑等人神出鬼沒地收割著落單的人命。這場本就算不得公平的戰鬥,對於進攻者來說,就像是落入了一潭泥沼。他們朝著那邊山腰上的院落繼續發起進攻——這山谷畢竟不大,他們進來,便遠遠看到了院落那邊的寧毅等人。   另一邊,李頻等人也在馬隊的「風箏」戰術中艱難地殺來。他身邊的人在懸崖上大戰一場後,還剩有四十多位,這些人進退相對嚴密、有章法,算是不太好啃的硬骨頭。   當然,寧毅原也沒打算與他們硬幹。   陳凡、紀倩兒這些防守者中的精銳,此時就在院落附近,等待著李頻等人的到來。   左端佑看著東北側山坡殺過來的那支隊列,微微皺眉:「你不打算立刻殺了他們?」   「強攻畢竟還會有點傷亡,殺到這裡,他們心氣也就差不多了。」寧毅手中拿著茶杯,看了一眼,「中間也有個朋友,許久未見,總該見一面。左公也該見見。」   「哦?」   「叫做李頻,曾與秦家大哥一同守太原,九死一生。人已經歷練出來了,不錯的讀書人。」寧毅朝左端佑偏了偏頭,「可以……傳承儒學。」   「傳承?」老人皺了皺眉。   寧毅點頭,沒有解釋。   過得不久,兩撥人在小院側前方相聚約數十米的空地前碰頭,預備殺過來。院落這邊,十餘面大盾被拖了出來,擺開陣勢,林立如牆,負責駐守小蒼河的人們從四面八方衝出來,將手中弓矢、刀槍指向那邊。   能夠衝到這裡的,眼下不過是百餘人,然而這時候從附近衝出來的,足有三五百人之多,將這山坡上包圍了起來。事實上,從李頻等人被發現的那一刻開始,這些人已然沒有了任何機會,如今,一次衝鋒,便要見分曉了。   徐強混在這些人當中,心中有絕望冰冷的情緒。作為習武之人,想得不多,一開始說置生死於度外,然後就只是下意識的衝殺,待到了這一步,才知道這樣的衝殺可能真只會給對方帶來一次震撼而已。死亡,卻真真實實的要來了。   而且,殺到這裡,他甚至沒能跟誰交手,身上被爆炸炸傷了一次,捱了兩箭,其餘的時候,不過揮舞兵器拼命躲閃而已。真要說會被對方帶來震撼,恐怕也不太可能。   前方,有聲音響起來,延遲了他死去的時間。   「李兄,好久不見了,過來敘敘舊吧。」   人群裡,李頻排開眾人,艱難地走出來,他看了看身邊的百餘人,隨後朝對面走了過去。   ……   越過盾牆,院子裡,寧毅朝他舉了舉茶杯。   「三百多綠林人,幾十個衙役捕快……小蒼河就算全軍盡出,三四百人肯定是要留下的。你昏了頭了?過來喝茶。」   小小的院子,這說話的聲音平實而簡單,李頻看見寧毅的身影,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這個時候,他自知必死,卻還不知道,眼下的這番對話,會發展到一個怎樣的程度。   於是他回答道:「我昏頭了?你才昏頭了?世人皆說心魔十步一算,素無遺策。卻想不到,一怒弒君,與天下為敵。你走這一步,不止是昏頭,更是瘋了!」   「殺周喆只是小事,我造反造定了。哦,對了,左端佑左公。」   李頻走到近處,微微愣了愣,然後拱手:「末學晚輩李德新,見過左公。」   左端佑站在那兒,點了點頭:「你助秦家子守太原,置生死於度外,很好。」   「此乃晚輩職責。太原最終還是破了,生靈塗炭,當不得很好。」這話說完,他已經走到院子裡,拿起桌上茶杯一飲而盡,隨後又喝了一杯。   「造反造定了?」李頻沉默片刻,才再度開口說道,「造反有造反的路,金殿弒君,天地君親師,你什麼路都走不了!寧立恆,你愚不可及!今日我死在這裡,你也難到明日!」   「造反……」寧毅笑了笑,「那李兄不妨說說,造反有什麼路?」   「你的路多了,你有呂梁山幫襯,有右相遺澤,南面,你有康駙馬為友,你有康王府的關係。康王如今便要身登大寶。無論如何,你只要徐徐圖之,所有的路,都會比你眼前走得更好。但你選了最魯莽的路……不對,你選的地方沒有路。」   李頻搖了搖頭,看著寧毅,寧毅站在那兒,一直都帶著笑,他將茶水再度倒上:「還喝嗎?」   「可以了。」   「好,那我們來說說造反和殺皇帝的區別。」寧毅拍了拍手,「李兄覺得,我為何要造反,為何要殺皇帝?」   李頻微微沉默了片刻:「為武朝衰弱,為忠臣蒙冤,為努力沒有結果?」   「為萬民受苦。」寧毅補充一句。   「有嗎?」   「有的,你們總喜歡往大處看,秦老是忠臣,他受苦,就是受苦,別人就不是?我在夏村打仗,看見過被女真人強暴的女子,她被救回來,瘦骨嶙峋,非常可憐,休息了幾天,起來給救她的兵做飯,給他們包紮傷口,有人說要娶她。夏村大戰最後一天的時候,她拿著刀衝出去,你看,她學會了拿到,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人……死在戰場上了。」   寧毅搖了搖頭:「為了守住汴梁城,有多少人死了,城裡城外,夏村的那些人哪,他們是為了救武朝死的。死了以後,沒有結果。一個皇帝,肩上有天下億萬人的命,權衡來權衡去就像是小孩子開玩笑一樣,沒有任何責任,他不死誰死?」   「這就是為萬民?」   「求同存異,我們對萬民受苦的說法有很大不同,但是,我是為了這些好的東西,讓我覺得有重量的東西,珍貴的東西、還有人,去造反的。這點可以理解?」   「你雖該死,但可以理解。」   「嗯,那麼李兄認為,造反這麼大的事,最重要的是什麼?」   寧毅問出這句話,李頻看著他,沒有回答,寧毅笑了笑。   「你、你們,很多人以為是如何實施,如何一步步的策劃,徐徐圖之。你們把這種事情,當做一種冷冰冰的事例分析來做,簡單的一件事,拆掉,看看怎麼樣能做成。但我不認同:任何一件大事,高遠到造反這種程度的大事,他最重要的是立意!」   寧毅舉起一根手指,目光變得冰冷嚴苛起來:「陳勝吳廣受盡壓迫,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方臘造反,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你們讀書讀傻了,以為這種雄心壯志就是喊出來玩玩的,哄那些種田人。」他伸手在桌上砰的敲了一下,「——這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他笑了笑:「那我造反是為什麼呢?做了好事的人死了,該有好報的人死了,該活著的人死了,該死的人活著。我要改變這些事情的第一步,我要徐徐圖之?」   李頻冷冷道:「那你便要弒君?」   「在於我有沒有能力弒君。」寧毅道,「我若沒有能力,當然是徐徐圖之,我若是陳勝吳廣,是方臘,我當然要徐徐圖之,但我不是,這個可能性擺在我面前。我要造反,他要付出代價,我能殺他而不殺,那我以後也就不必反了。」   院子裡沉默了片刻,寧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做人做事都是這樣,到最後,你的標準,會退到某個程度,因為世界嚴苛。你有一個最高標準,人生標準做事的標準都行,走不通,你可以退一點,你可以妥協一點,但你最後的成就,就在於你退了多少。寧死不退,熬過去了的,才能成大事,從一開始就講徐徐圖之的人,想得再清楚,也只能一事無成。」   「你可曾想過……汴梁的百姓會怎麼樣?天下會怎麼樣?」   「廢話。」寧毅將手中的茶水一飲而盡,「他們得死啊。」   砰!李頻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他們得死!?」   寧毅目光平靜:「選錯邊當然得死,你知不知道,老秦下獄的時候,他們往老秦身上潑糞了。」   李頻已經一字一頓地吼了出來:「那是他們的錯?」   「不是他們的錯?」寧毅攤了攤手,然後聳肩,「哦,不是他們的錯,他們是無辜的。」   寧毅說完這句,目光中有著憐憫,卻已經開始變得嚴厲起來,緩緩的,堅定的搖了搖頭:「不,就是他們的錯!他們不是無辜的!他們是武朝人!武朝打不過女真,他們就死有餘辜——」   他聲音渾厚,內力激盪,到後來,聲音已經震盪四周,遠遠傳開:「你們講情理,是因為你們組成武朝!農人耕織勞作,士人讀書統治,工人修葺房屋,商人通貨四方!你們一同生存!國家強大,人民身受其惠!國家虛弱,人民死有餘辜!這是天罰!因為國家面對的是這片天地,天地不講情理!天理只有八個字……」   他的聲音傳出去,一字一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這聲音隱隱如雷霆,李頻皺著眉頭,他想要說點什麼,對面如此作態之後的寧毅陡然笑了起來:「哈,我開玩笑的。」   這一下,就連旁邊的左端佑,都在皺眉,弄不清寧毅到底想說些什麼。寧毅轉過身去,到旁邊的盒子裡拿出幾本書,一面走過來,一面說話。   「確實啊,汴梁的百姓,是很無辜的,他們為什麼不無辜,他們一輩子什麼都不知道,皇帝做錯事,女真人一打來,他們死得屈辱不堪,我這樣的人一造反,他們死得屈辱不堪。不管他們知不知道真相,他們說話都沒有任何用處,天上掉什麼下來他們都只能接著……吶,李頻,這是秦相留下來的書,給你一套。」   寧毅將書扔在桌子上:「所以,在這中間,諸位沒有發現什麼不對的東西嗎?他們太無辜了,這本身就是不對的,做了這種錯事怎麼還能無辜呢?所以我在想,給他們一個說話多少能有用國家怎麼樣?這樣一來,再出什麼事情,人就死有餘辜了,道理也就齊了。」   這絮絮叨叨猶如囈語的聲音中,隱約間有什麼不對勁的東西在醞釀,寧毅坐在了那裡,手指敲打膝蓋,似乎在思考。李頻素知他的行事,不會無的放矢,還在想他這番話的深意。另一邊,左端佑眉頭緊蹙,開了口。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中間的道理,可不只是說說而已的。」   那邊,敲打膝蓋的手指停下來了,寧毅抬起頭來,目光之中,已經沒有了半點的戲謔。   不久之後,他開口說出來的東西,猶如深淵一般的可怖……   第六七四章 彌天大逆 戰爭伊始(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中間的道理,可不只是說說而已的。」   這一天的山坡上,一直沉默的左端佑終於開口說話,以他這樣的年紀,見過了太多的人和事,甚至寧毅喊出「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八個字時都未曾動容。唯有在他最後戲謔般的幾句絮叨中,感受到了古怪的氣息。   坐在那裡的寧毅抬起頭來,目光平靜如深潭,看了看老人。山風吹過,周圍雖有數百人對峙,此時此刻,還是寧靜一片。寧毅的話語平緩地響起來。   「我的妻子家中是布商,自遠古時起,人們學會織布,一開始是單純用手捻。這個過程持續了或者幾百年或者上千年,出現了紡輪、紡錘,再後來,有紡車。從武朝初年開始,朝廷重商業,開始有小作坊的出現,改進織機。兩百年來,織布機發展,效率相對武朝初年,提升了五倍有餘,這中間,各家各戶的手藝不同,我的妻子改進織機,將效率提升,比一般的織戶、布商,快了大約兩成,後來我在京城,著人改進織機,中間大約花了一年多的時間,如今織機的效率對比武朝初年,約是十倍的效率。當然,我們在山裡,暫時已經不賣布了。」   左端佑與李頻皺著眉頭,看見寧毅交握雙手,繼續說下去。   「觀萬物運行,窮究天地原理。山下的河邊有一個水力作坊,它可以連接到織布機上,人手如果夠快,效率再以倍增。當然,水利作坊原本就有,成本不低,維護和修繕是一個問題,我在山中弄了幾個高爐研究鋼鐵,在高溫之下,鋼鐵愈發柔韌,將這樣的鋼鐵用在作坊上,可降低作坊的損耗,我們在找更好的潤滑手段,但以極限來說,同樣的人力,相同的時間,布料的出產可以提升到武朝初年的三十到五十倍。」   「我們研究了熱氣球,就是天上那個大孔明燈,有它在天上,俯瞰全場。打仗的方式將會改變,我最擅用火藥,埋在地下的你們已經看到了。我在幾年時間內對火藥運用的提升,要超過武朝之前兩百年的積累,火槍目前還無法代替弓箭,但三五年間,或有突破。」   「所以,人力有窮,物力無窮。立恆果然是墨家之人?」左端佑說了一句。   寧毅搖頭:「不,只是先說說這些。左公,你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道理並非說說。我跟你說說這個。」他道:「我很同意它。」   「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道理,更是契合天地之理。」寧毅說道,「有人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都是窮書生的妄念,真把自己當回事了。世界沒有愚人開口的道理,天下若讓萬民說話,這天下只會崩得更快。左公,你說是吧。」   左端佑沒有說話。但這本就是天地至理。   「聰明人統治愚蠢的人,這裡面不講人情,只講天理。遇上事情,聰明人知道如何去分析,如何去找到規律,如何能找到出路,愚蠢的人,一籌莫展,豈能讓他們置喙大事?」   「遠古年間,有百家爭鳴,自然也有憐憫萬民之人,包括儒家,教化天下,希望有一天萬民皆能懂理,人人皆為君子。我輩自稱文人,何謂文人?」   「自倉頡造文字,以文字記錄下每一代人、一輩子的領悟、智慧,傳於後人。故人類孩童,不需從頭摸索,先人智慧,可以一代代的流傳、積累,人類遂能立於萬物之林。文人,即為傳遞智慧之人,但智慧可以傳遍天下嗎?數千年來,沒有可能。」   「書本不夠,孩童資質有差,而傳遞智慧,又遠比傳遞文字更復雜。因此,智慧之人握權柄,輔佐天子為政,無法傳承智慧者,種地、做工、伺候人,本就是天地有序之體現。他們只需由之,若不可使,殺之!真要知之,這天底下要費多少事!一個太原城,守不守,打不打,如何守,如何打,朝堂諸公看了一輩子都看不清楚,如何讓小民知之。這規矩,洽合天道!」   寧毅的話,冰冷得像是石頭。說到這裡,沉默下來,再開口時,話語又變得緩和了。   「千百年來,人們找了很多法子,這是唯一可以走得通的路。這千百年,儒家和諸多掌權者定下了規矩,在這個規矩裡,普通小民,知也好、不知也好、做也好、不做也好,擰不過大局。規矩定下來,就決定了在汴梁城破時,他們是不是無辜都要死,無辜只是一個說法,沒有意義。左公、李兄,這是你們認同的那個東西定下的規矩,搞砸了,又是你們在憐憫,說他們何其無辜,說我何其冷血,說敵人何其殘暴。我陪著死了,是否就不冷血了呢?」   「我在這裡,並非指責兩位,我也從不想指責儒家,指責沒有意義。我們經常說做錯了事情要有代價,周喆可以把他的命當代價,儒家只是個概念,只有好用和不好用之分。但儒家……是個圓……」   他的話喃喃的說到這裡,語聲漸低,李頻以為他是有些無奈,卻見寧毅拿起一根樹枝,慢慢地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   「儒家是個圓。」他說道,「我們的學問,講究天地萬物的渾然一體,在這個圓裡,學儒的大家,一直在尋找萬物有序的道理,從先秦時起,國民尚有尚武精神,到漢朝,獨以強亡,漢朝的任何一州拉出來,可將周邊草原的民族滅上十遍,尚武精神至唐朝漸息,待儒家發展到武朝,發現民眾越順從,這個圓越不容易出問題,可保朝廷長治久安。左公、李兄,秦相的幾本書裡,有儒家的至理。」   他看著兩人:「他的書中說的道理,可釐定萬物之序,天地君親師、君君臣臣子子,可清楚明白。你們將這本書讀通了,便可知這圓該如何去畫,任何人讀了這些書,都能知道,自己這一生,該在什麼樣的位置。引人慾而趨天理,在這個圓的框架裡,這是你們的寶貝。」   「秦相真是天才。」書還在桌上,寧毅將那兩本書往前推了推,「然後就只有一個問題了。」   「如果永遠只有內部的問題,所有人平安喜樂地過一輩子,不想不問,其實也挺好的。」山風稍稍的停了片刻,寧毅搖頭:「但這個圓,解決不了外來的侵略問題。萬物愈有序,民眾愈被閹割,愈發的沒有血性。當然,它會以另外一種方式來應付,外族侵略而來,佔領中原大地,然後發現,只有儒學,可將這國家統治得最穩,他們開始學儒,開始閹割自身的血性,到一定程度,漢民反抗,重奪國家,奪回國家之後,再度開始自我閹割,等待下一次外族侵略的到來。如此,君王輪換而道統長存,這是可以預見的未來。」   「……你想說什麼?」李頻看著那圓,聲音低沉,問了一句。   「你們傳承智慧的初衷到哪裡去了?」寧毅問道,「人人為君子,一時不能達成,但可能性呢?你們手上的儒學,精妙絕倫,然而為求天地有序,已經開始閹割民眾的血性,回到開始……儒家的路,是不是走錯了?」   這只是簡簡單單的問話,簡簡單單的在山坡上響起。周圍沉默了片刻,左端佑道:「你在說無解之事。」   寧毅拿起樹枝,點在圓裡,劃了長長的一條延伸出去:「今日清晨,山外傳回消息,小蒼河九千軍隊於昨日出山,陸續擊潰西夏數千軍隊後,於延州城外,與籍辣塞勒率領的一萬九千西夏士兵對陣,將其正面擊潰,斬敵四千。按照原計劃,這個時候,軍隊已集結在延州城下,開始攻城!」   「什麼?」左端佑與李頻悚然而驚。   ……   巨大而詭異的氣球飄蕩在天空中,明媚的天色,城中的氣氛卻肅殺得隱隱能聽到戰爭的雷鳴。   延州城北側,衣衫襤褸的駝背男人挑著他的擔子走在戒嚴了的街道上,靠近對面道路轉角時,一小隊西夏士兵巡邏而來,拔刀說了什麼。   駝子已經邁步前行,暗啞的刀光自他的身體兩側擎出,投入人群之中,更多的身影,從附近躍出來了。   城外,兩千輕騎正以高速往北門繞行而來……   ……   「我沒有告訴他們多少……」小山坡上,寧毅在說話,「他們有壓力,有生死的威脅,最重要的是,他們是在為自我的存續而抗爭。當他們能為自我而抗爭時,他們的生命何其壯麗,兩位,你們不覺得感動嗎?世界上不止是讀書的君子之人可以活成這樣的。」   「李兄,你說你憐憫世人無辜,可你的憐憫,在世道面前毫無意義,你的憐憫是空的,這個世界不能從你的憐憫裡得到任何東西。我所謂心憂萬民受苦,我心憂他們不能為自我而抗爭。我心憂他們不能覺醒而活。我心憂他們矇昧無知。我心憂他們被屠戮時猶如豬狗卻不能壯烈去死。我心憂他們至死之時魂靈蒼白。」   他目光嚴肅,停頓片刻。李頻沒有說話,左端佑也沒有說話。不久之後,寧毅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王家的造紙、印書作坊,在我的改良之下,效率比兩年前已提高五倍有餘。只要探究天地之理,它的效率,還有大量的提升空間。我先前所說,這些效率的提升,是因為商人逐利,逐利就貪婪,貪婪、想要偷懶,所以人們會去看這些道理,想很多辦法,儒學之中,以為是奇巧淫技,以為偷懶不好。但實際上,物力無窮,它有著遠超你們想象的潛力,而所謂教化萬民,最基本的一點,首先你要讓萬民有書讀。」   李頻瞪大了眼睛:「你要鼓勵貪婪!?」   「貪婪是好的,格物要發展,不是三兩個儒生閒暇時瞎想就能推動,要發動所有人的智慧。要讓天下人皆能讀書,這些東西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但不是沒有希望。」   寧毅眼睛都沒眨,他伸著樹枝,修飾著地上劃出圓圈的那條線,「可儒家是圓,武朝是圓。武朝的商業繼續發展,商人將要尋求地位,同樣的,想要讓工匠尋求技藝的突破,工匠也要地位。但這個圓要有序,不會允許大的變動了。武朝、儒家再發展下去,為求秩序,會堵了這條路,但我要讓這條路出去。」   「方臘造反時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而簡單來說,我將會給予天下所有人同樣的地位,華夏乃華夏人之華夏,人人皆有守土之責,捍衛之責,人人皆有平等之權利。從此以後,士農工商,再無差別。」   「如此一來,圓不再有序……我將砸掉這個儒家。」   寧毅目光平靜,說的話也始終是平平淡淡的,但風聲拂過,深淵已經開始出現。   「你……」老人的聲音,猶如雷霆。   「大逆不道——」   ……   延州城。   戰爭的聲浪已經開始搖撼城牆。北門,驚人的廝殺正在擴大。   一百多人的精銳隊伍從城內出現,開始突擊城門的防線。大量的西夏士兵從附近包圍過來,在城外,兩千輕騎同時下馬,拖著機簧、勾索,組裝式的雲梯,搭向城牆。激烈到頂峰的廝殺持續了片刻,渾身浴血的戰士從內側將城門打開了一條縫隙,奮力推開。   城門內的巷道里,無數的西夏士兵洶湧而來。城外,木箱短暫地搭起浮橋,手持刀盾、長槍的黑旗軍士兵一個接一個的衝了進來,在歇斯底里的吶喊中,有人推門,有人衝過去,擴大廝殺的漩渦!   東門附近,沉默的軍陣當中,渠慶抽出鋼刀,將刀柄後的紅巾纏上手腕,用牙齒咬住一端、拉緊。在他的後方,許許多多的人,正在與他做同樣的一個動作。   「準備了——」   人們吶喊。   城北,士兵洶湧著突入城門……   ……   左端佑的聲音還在山坡上回蕩,寧毅平靜地站起來,目光已經變得冷漠。   「砸掉儒家,只能算是第一步。但唯有砸掉它,才可以興格物,興格物,令資源不再匱乏,方能使人明道理、知血性,令天下萬民,如這小蒼河軍人一般,不再無辜。我對儒家並無偏見,我走我的路,知會你們一聲。老秦的衣缽,也已經給了你們,你們大可走自己的路,去修、去改、去傳續,都可以,只要能解決眼前的問題。」   「假若你們能夠解決女真,解決我,或許你們已經讓儒家容納了血性,令人能像人一樣活,我會很欣慰。若是你們做不到,我會把新時代建在儒家的殘骸上,永為爾等祭奠。若是我們都做不到,那這天下,就讓女真踏過去一遍吧。」   小小的山坡上,壓抑而冰冷的氣息在瀰漫,這複雜的事情,並不能讓人感到慷慨激昂,尤其對於儒家的兩人來說。老人原本欲怒,到得此時,倒不再憤怒了。李頻目光疑惑,有著「你何以變得如此偏激」的惑然在內,然而在好些年前,對於寧毅,他也從未了解過。   彼時天光傾瀉,風捲雲舒,小蒼河困局未解,新的捷報未至。在這小小的地方,瘋狂的人說出了瘋狂的話來,短短的時間內,他話裡的東西太多,也是平鋪直述,甚至令人難以消化。而同一時刻,在西北的延州城,打著黑底辰星旗的戰士們已經衝入城內,握著武器,奮力廝殺,對於這片天地來說,他們的戰鬥是如此的孤獨,他們被全天下的人仇視。   而若是從歷史的長河中往前看,他們也在這一刻,向全天下的人,宣戰了。   寧毅朝外面走去的時候,左端佑在後方說道:「若你真打算這樣做,不久之後,你就會是全天下儒者的敵人。」   「你知道有趣的是什麼嗎?」寧毅回頭,「想要打敗我,你們至少要變得跟我一樣。」   他走出那盾陣,往附近聚集的百餘人看了一眼:「能跑出小蒼河的,不追殺你們。」這百餘人本已有決死之念,此時,當中的一些人微微愣了愣,李頻反應過來,在後方大喊:「不要中計——」   寧毅走出人群,揮手:   「——殺!」   螞蟻銜泥,蝴蝶飛舞;麋鹿飲水,狼群追逐;虎嘯山林,人行世間。這蒼蒼茫茫的大地萬載千年,有一些生命,會發出光芒……   第六七五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一)   混亂還在持續,瀰漫在空氣中的,是隱隱的血腥氣。   六月十八,下午,延州城,煙柱在升騰。   此時的時間還是盛夏,明媚的陽光照射下來,樹蔭清晰地搖晃在城中的道路上,蟬鳴聲裡,掩蓋不了的喊殺聲在城間蔓延。百姓閉門固戶,在家中提心吊膽地等待著事情的發展,也有原本心有血性的,提了刀棍,叫三五鄰人,出來攆殺西夏人。   延州本就由西軍統治多年,百姓血性尚存,無能為力時,人們只得屈辱躲避,然而當有軍隊殺進城來,他們尾隨其後,發洩憤怒的勇氣,終究還是有的。   也有白髮蒼蒼的老婦人,開了院門,提了一桶井水,拿了幾顆棗子,顫巍巍地等著給進來的軍人吃喝的,看見殺進來的軍人便遞。口中在問:「是天兵到了嗎?是種相公回來了嗎?」   士兵便指了後方黑旗:「我等乃小蒼河,華夏軍!」   老婦人或許聽不太懂,眼中便已哭起來:「我的孩兒,已經死了,被他們殺死了……」西夏人來時,大軍屠城,後來又統治半年,城內被殺得只剩鰥寡孤獨的,非只一戶兩戶。   遇上的小隊士兵愣了愣,隨後席捲前行、支援巷戰。   一支隊伍跑過街道,在街道末尾的小廣場處稍作停留,有些人喘息著在路邊的牆角坐下來。這是華夏軍第二團一營二連,毛一山在其中,已經殺得渾身是汗,中午才用河水衝了身子,眼下又已經半身染血,手跟鋼刀刀柄綁在一起,此時解開,都有些微微發抖。   排長侯五比他好些。不遠處是袒著上半身,隨他們一道行動的渠慶。他身上皮膚黝黑紮實,肌肉虯結,從左肩往右肋還綁著繃帶,此時也早已沾滿血跡和灰塵。他站在那兒,微微張開嘴,努力地調勻呼吸,右手還提著刀,左手伸出去,搶過了一名士兵提來的水桶裡的木瓢,喝了一口,然後倒在頭上。   「哈哈……爽啊——」   大夥兒素知他以往帶過兵,性格沉穩內斂,不會輕易張揚於外。但此時這漢子右手微微顫抖著,喊出這一聲來,雖已在巨大的疲累當中,卻是發自肺腑,激動難抑。   後方,也有些人猛的發聲:「沒錯!」   「就該這樣打!就該這樣打——」   「過癮!」   話語之中,微微顫動。那是巨大的興奮、張揚與疲倦混雜在了一起。   視野前方,又有更多人從遠處殺了過去,士氣昂然,如飢似渴。   從昨日出山時起,黑旗軍的整個攻速,實在是太快了,快得甚至連軍中的將士本身都覺得意外和震撼。孫子兵法上說,其疾如風、侵略如火、動如雷霆,說是這樣說,一支軍隊能做到這種程度,談何容易。然而自昨日起,黑旗軍從山中撲出,整個戰略層面真如一刀劈出,捨身忘死,所向無前。   無論大小規模的戰鬥,觸物即崩!   在眾多將士的心中,從來不曾將這一戰看得太過簡單。近一年時間以來感同身受的壓力,對身邊人漸漸的認同,讓他們在出山之時義無反顧,但西夏又不是什麼軟柿子,當無法可想,九千多人一齊殺出去,給對方一下狠的,但對自己來說,這樣的行動也必然九死一生。然而帶著這樣的死志殺出時,兩天時間內一路擊潰數萬軍隊,毫無停留地殺入延州城,甚至於軍中不少人都覺得,我們是不是遇上的都是西夏的雜兵。   唯有渠慶這樣的人,能夠明白這是怎樣的軍魂。他曾經統領過武朝的軍隊,在女真鐵騎追殺下全軍覆沒,後來在夏村,看著這隻軍隊九死一生地打敗怨軍,再到造反,小蒼河中一年的壓抑和淬鍊,給了他們太過強大的東西。   再嚴苛的訓練也無法將一個人的體能提升兩三倍,然而,當數千人如怒潮般的對衝,在接敵的瞬間斬出的那一刀,決定了一支軍隊是何其的強大。西夏人並非弱小,他們按照訓練結陣,在接敵時按照訓練揮出刀鋒、刺出槍尖。而自己身邊的這些人,最大的念頭就是要一刀斬翻前方的敵人,不僅斬翻,還要試圖將前頭的屏障推開、撞開。   許許多多的人都認為,對衝臨敵的瞬間,士兵裹挾於千萬人中,能否殺敵、倖存,只能取決於訓練和運氣,對於大部分軍隊而言,固然如此。但實際上,當訓練到達一定程度,士兵對於廝殺的慾念、狂熱以及與之並存的清醒,仍舊可以決定交鋒一刻的狀況。   當在交鋒的一瞬間,一邊倒下八個人,一邊只倒下兩個的時候,那一瞬間的差距,就足以造成天崩地裂的後果。這樣的戰鬥,決定勝負的不過是軍陣前兩三排的殺傷,當這兩三排崩潰太快,後頭的會被直接推開,裹挾著形成排山倒海般的潰退。   當然,這樣的軍人何其難以造就,然而經歷了小蒼河的一年,至少在這一刻,渠慶知道,身邊聚集的,就是這樣的一批士兵。   他此時手臂微微顫抖,胸中熱血還在湧動。身邊有這樣的一幫同伴,幾年前遇上怨軍會如何,遇上女真人會如何,可能只是微帶感慨的想象。但是接下來會如何,基本就不會有太多的迷惘。   「還有誰的刀上,未曾沾血的?」   「沒有!」   「那……仗未打完,你們殺夠了嗎!?」   「沒有——」   稍稍休息後的眾人起來,氣勢如虹!   轟的一聲,大門被推開,戴著黑色眼罩,穿黑披風的獨眼將軍步伐未停,一路前行,身邊是拱衛的小隊。前行的路途、院落間,西夏人的旌旗傾倒,屍首橫陳。巨大的氣球從頭頂飛過去。   更前方的一個院落間,擺放著不少大車,這邊明顯是先前戰鬥激烈的區域,一輛大車還在燃燒,華夏軍的士兵提著水桶,正在澆滅火焰,不少人聚集於此,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鮮血,周圍便是一排排的庫房。陳駝子拿了溼毛巾擦臉上的血跡,朝這邊走過來,汗水和更多敵人的鮮血早在他身上混雜起來,凝成一股難聞的味道。   這味道對於敵人來說,或許就是真正的可怖了。   「將軍,籍辣塞勒猝不及防,尚未安排人大規模燒糧,這裡面如今多數是新收的麥子,還有西夏人先前的軍糧。」   庫房的大門打開,一堆堆的布袋陳列眼前,猶如小山一般堆積。秦紹謙看了一眼:「還有其它幾個糧庫呢?」   「都已拿下。」   小蒼河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缺糧,陳駝子等人在延州城內埋伏許久,對於幾個糧庫的位置,早已探查清楚。突破北門之後,幾支精銳部隊首要的任務便是突襲這些糧庫。西夏人始終覺得自己佔據上風,又何曾想到過要燒糧。   「城中的戰鬥,要迅速收尾,但是殘留在延州的西夏士兵不會少,我們沒有時間留下來清理。你在此地數月,與本地人已經聯繫好了吧?」   城中戰事尚未停歇,秦紹謙看了一眼,便一面詢問,一面朝外走去,陳駝子黑道出身,小眼睛眨了眨,陰鷙而嗜血:「是有些本地幫派願意出手,也有提條件的,嘿嘿……」   「條件不管,你的人手留下,另外五團再留下兩百人給你,於延州城收攏這一路傷員,看好這些糧庫。大軍將取五日糧草,其餘所有事,都待回頭再說。」   陳駝子眨了眨眼:「軍隊要繼續前行嗎?將軍,我願跟隨殺敵,延州已平,留下來實在沒意思。」   兩人此時已經一路走了出去,秦紹謙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地要個壓得住陣腳的人,你隨寧兄弟這麼久,又在延州城呆了數月,最讓人放心。我等以快打慢,下延州佔了猝不及防的便宜,但只下延州,並無意義,接下來才是真正的破釜沉舟,若出問題,有你在後方,也好接應。」   這話簡簡單單,卻是沉重無比。陳駝子點頭,拱手,秦紹謙翻身上馬,也拱手行禮:「陳兄,保重。」   「將軍保重。諸位保重。」   延州城內,鮮血流淌、戰痕傾瀉,大量的西夏士兵此時已從延州西面、西南面潰退而出,追殺的黑旗軍士兵,也從後方不斷出來,城外西北的山地間,一團廝殺的漩渦還在繼續,籍辣塞勒帥旗已倒,然而追殺他的幾支隊伍猶如瘋虎,從入城時,這些隊伍便直插他的本陣,到得此時,還緊緊攆住不放。   因為出兵時的心理預期太高,此時在延州內外,多的是感到沒有殺夠的黑旗軍士兵,尤其是對於大軍的這些將領,對小蒼河中某一部分的年輕士兵,有著巨大的誘惑力,這是因為小蒼河如今的精神領袖,殺了一個皇帝。   少量的親衛和大量的潰兵圍繞著籍辣塞勒,這位西夏將領抱著他的長槍,站在地上,胸口是壓抑的發悶和痛楚。這支從山中殺來的,是他從未見過的軍隊。甚至到得眼前,他心中還有些懵,區區兩日的時間,天翻地覆,幾萬大軍的崩潰,對方如同狼虎般慾望。若是從客觀的角度,他能夠知道自己為何失敗的原因,只是……仍舊無法理解。   那純粹是太過懸殊的戰力差了,交鋒的一瞬間,對方陡然爆發出來的戰鬥烈度,已經遠遠超過普通軍隊的承受能力。自己的指揮沒有問題,策略沒有問題,先前定下的守城預案沒有問題,只是沒有任何預案,是為了應付超出常識這麼多的事情而準備的。   就好像女真士兵與武朝士兵的戰力對比。當武朝將領接受了女真強大的事實,與女真軍隊對陣時,還能有來有往。如果從一開始,大夥兒將彼此放在同一水平線上去衡量,那麼只需要一次對衝,武朝不管多少的軍隊,都只會兵敗如山。   在西北這片土地上,西夏軍隊已經是佔了優勢的,即便面對摺家軍,彼此對衝也不是什麼糟糕的選擇。誰會預料到忽然從山中蹦出這麼一支超出常理的隊伍?   巨大的混亂席捲而來,隱隱的,天邊的日頭已經顯出橙黃色,喊殺聲也越來越近。最後的幾次視野中,他看見不遠處一名年輕將領渾身赤紅,殺過屍山血海,口中正在大喊:「我的——」微微偏頭,有人手持鋼刀,當頭劈了下來——   延州,由籍辣塞勒率領的西夏甘州甘肅軍司在西北的土地上僅僅堅持了兩天的時間,六月十八的這天下午,延州城破,西夏大軍潰敗如海潮衝散。而自山中陡然撲出之後,這支忽如其來的軍隊形如瘋狂舉動,到此時才僅僅完成了前半步。   ……   轟——譁——   閃電劃過陰沉的雨幕,大雨之中,雷鳴聲傳來。   六月二十,小蒼河河谷,正籠罩在一片暴雨之中。   半山上的小院,房子裡點起了油燈,院落裡,還有人在奔走回來,雞飛狗跳的。雲竹抱著女兒坐在門邊看雨時,還能聽見隔壁有聲音傳來。   「……想要變這天下陳俗,說來好聽,令民眾知之,也不過說來好聽。若真能做到,你以為這些年來便無人去試麼,會做成什麼樣子……你小蒼河的軍隊是不錯,你可以將血性還給他們,逞一時之勇,可將來你如何管束。能為自我而戰,就叫明事理?你以為哪個讀書的不想做到令人明理……」   「……而且,明理也並非讀書能解決的。你也說了,我左家子孫不肖,有哪家子孫都是好的?莫非都只是長輩溺愛!?左家子孫誰不能讀書?我左家家風莫非不嚴?不明道理,自以為是者,十有八九。這還是因為我左家詩書傳家。左某敢斷言,你就算真令天下人都有書讀,天下能明理者,也不會足十一!」   「……儒家是一個圓!這圓雖難改,但未嘗不能徐徐擴大,它只是不能一步登天!你為求格物,反儒?這中間多少事情?你要人明理,你拿什麼書給他們念?你黃口小兒自己寫!?他們還不是要讀《論語》,要讀聖人之言。讀了,你難道不讓他們信?老夫退一步說,就算有一天,天下真有能讓人明理,而又與儒家不同之學問,由儒家變成這非儒家之間的空,你拿什麼去填?填不起來,你便是空口妄言——」   前日谷中的混戰之後,李頻走了,左端佑卻留下了。此時雷雨之中,老人的話語,振聾發聵,寧毅聽了,也不免點頭,皺了皺眉……   ……   原州腹地,西夏大軍軍營,樓舒婉走出營帳,看見了軍營當中的異動,有党項貴族軍官匆匆過去,口中還在說著什麼。詢問身邊懂西夏話的隨從時,對方皺著眉頭:「似乎是說……他們皇帝陛下,受傷了……」   樓舒婉心中一驚,她皺起眉頭,隨後加快兩步,衝過去拉住了一名已經熟識的年輕軍官:「怎麼了?你們……陛下遇刺了?」   「不是,陛下砸翻他的桌子,手上負了些輕傷。」那軍官看了看周圍,「延州傳來戰報。」   「延州?」   「籍辣塞勒……」那軍官正要詳述,忽然又想起這女人的來歷,和說過的一些話,「……你先前說的,山中的那幫流匪,有動作了。」   「……寧毅?」樓舒婉甚至愣了一愣,才說出這個名字,然後瞪大眼睛,「小蒼河那些人?」   「四日前,他們從延州東側山中殺出,一共萬人,直撲延州,籍辣塞勒沒能擋住他們。」   「……他們繞過延州?去哪裡?」   「強攻延州,半日破城……」樓舒婉驚愕的目光中,這軍官說出了猶如神話般的訊息,風吹過軍營上空,天地都顯得蒼涼。樓舒婉先是愕然,然後沉吟,她想說「我早料到他會有動作的」,她心中隱約的的確有這種預期,只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動作而已,對方從來就不坐以待斃。   但真正讓她驚愕到極點,一時間,彷彿整個世界的空氣都在消失般不真實的訊息,來自於接下來隨口的一問。   ……   她問道:「那攻下延州之後呢?他們……」   對方回答了他的問題。   第六七六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二)   雷雨傾盆而下,由於大軍出擊陡然少了上萬人的河谷在大雨之中顯得有些荒涼,不過,下方聚居區內,仍舊能看見不少人活動的痕跡,在雨裡奔波來去,收拾東西,又或是挖出溝渠,引導水流注入排水系統裡。瞭望塔上仍有人在站崗,谷口的水壩處,一群穿著蓑衣的人在周圍照看,關注著水壩的狀況。儘管大量的人都已經出去,小蒼河河谷中的居民們,仍舊還處於正常運轉的節奏下。   河谷那邊的麥子,已經割了小半,因為下雨,便又停了下來。一些閒下來的農夫組成了巡邏隊,披著蓑衣雨具在河谷周圍的數個瞭望塔間巡行,此時正冒著暴雨行走在山上,提防著還有下一撥敵人的趁亂而來,閔初一的父親閔三便身在其間,自記事起便沉默寡言的漢子,雖有一把力氣,但遇上誰都強勢不起來,這次卻是自願加入的巡邏隊。以至於他提著叉子出門時,妻子便反覆叮囑了:「遇上那些壞人,你要叉啊,你就用力叉死他們,你這性子,不要退後。」   小蒼河中此時還是步兵居多,訓練時講得多的,便是結陣時不要退後:當身邊有同伴,遇上任何事情,只進不退。說得多了,這些加入進來的農人、家屬便也都曾聽過。你退後半步,便是害了身邊人。   沉默的農人拿著叉子,便點點頭:「我當他們是野豬。」   他在這山上艱難地行走巡邏時,妻子便在家中縫縫補補。閔初一蹲在房子的門邊,透過雨幕往半山上的院子看,那邊有她的學堂,也有寧家的院子。自那日寧曦受傷,母親流著眼淚給了她狠狠的一個耳光,她當時也在大哭,到現在已然忘了。   只是這幾天以來,寧曦在家中養傷,未曾去過學堂,小姑娘心中便有些擔心,她這幾天上課,猶豫著要跟元老師詢問寧曦的傷勢,只是看見元老師漂亮又嚴肅的面孔,她心中的才剛剛萌芽的小小勇氣就又被嚇回去了。   於是這時候也只好蹲在地上一面默寫元老師教的幾個字,一面悶悶地生自己的氣。   半山腰上的院子裡,寧曦的傷倒是已經好了,只是頭上還纏著繃帶,此時與弟弟寧忌都搬了小板凳坐在屋簷下託著下巴看水:「好大的雨啊。」一旁的門邊,雲竹抱著女兒坐在那一道看著這漫天大雨。小姑娘生於夏天,一開始身體虛弱,聽到雷聲、雨聲、任何聲音都要被嚇得哇哇大哭,這次聽到雷雨,竟不再哭了,甚至還有點好奇的樣子,小小的身體裹在襁褓裡,外面每次閃電亮起,她便要眯起眼睛,將小臉皺成包子一般,然後又舒展開來。   隔壁的房間裡,說話的聲音不時便傳出來,不過,大雨之中,許多說話也都是模模糊糊的,門外的幾人中,除了雲竹,大抵沒人能聽懂話中的涵義。   「……所謂罷儒反儒,並非是指儒家一無是處,相反,在這千餘年的時間裡,儒家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只要忽視外來之敵,它的精巧程度,近乎完美。而且也正在變得更加完美,但是這個完美的方向,是走歪了的。您說讀書人要明理,要讀書,讀什麼,為什麼不能讀論語?當然要讀論語,要讀四書五經。」   「……可是,死讀書不如無書。左公,您摸著良心說,千年前的聖人之言,千年前的四書五經,是如今這番解法嗎?」   「……最簡單的,孔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左公,這一句話,您如何將它與聖人所謂的‘仁’字並排做解?自貢贖人,孔子曰,賜失之矣,為何?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喜曰:‘魯人必多拯溺者矣。’為何?孔子曰,鄉愿,德之賊也。可如今天下鄉野,皆由鄉愿治之,為何?」   雷雨聲中,房間裡傳出的寧毅的聲音,流暢而平靜。老人起初話語急躁,但說到這些,也平靜下來,話語沉穩有力。   「……教授弟子,自然用之直解,只因弟子能夠讀書,不久之後,十中有一能明其道理,便可傳其教化。然而世人愚昧,即便我以道理直解,十中八九仍不能解其意,何況鄉人。此時可用直解,可用鄉愿,但若用之直解,時間矛盾叢生,必引禍端,故此以鄉愿做解。哼,這些道理,皆是入門初淺之言,立恆有什麼說法,大可不必如此拐彎抹角!」   「好,我的話不就在其中了嗎。孔子著論語,乃是將其一生所得,收錄其中。後世揚儒家,乃是以其中利於統治之言,曲解所得。我要得其道理,不曲解,做直解不就行了。」   「哈哈,做直解,你根本不知,欲教化一人,需費何等功夫!春秋戰國、秦至兩漢,講恩怨,重複仇,此為立恆所言盛世麼?春秋戰國戰亂不斷,秦二世而亡,漢雖強大,但諸侯並起,民眾起事不斷。世間每有如此紛爭,必定民不聊生,死者無數,後世先賢憐憫世人,故如此釋義儒家。誠如立恆所言,數百年前,民眾血性有失,然而兩百餘年來的太平,這一代代人能夠在此世間過活,已是何其不易。立恆,用你之法,一兩代人激起血性,或能趕跑女真,但若無儒學節制,此後百年必定流毒不斷,戰亂紛爭頻起。立恆,你能看到這些嗎?認同這些嗎?民不聊生百年就為你的血性,值得嗎?」   「……坦白說,我自然能看到,我也認同。老人家您能想到這些,自然很好,這說明您心中已存改良儒家之念,這豈非就是我當初說過的事情?千百年來,儒學如何變成如今這樣,您看得到,我也看得到,你我分歧,從不在此,只是對於今後是否還要如此去做,統御民眾是否只能用鄉愿,你我所見不同。」   「你!還!能!如!何!去!做!」   「……世間上所有事情,皆在發展變化之中,自上古以來,人們由刀耕火種,到後來漸漸的善用各種工具,初時人們走出一座大山,要花很多天,後來馬車、道路漸漸多了,勾連兩地,成本漸低,各種物資的出現,各種新器物的出現,包括大運河、航運的發達。它們在另一方面,也在不斷改變朝廷統治和施政的方法。」   「……新的變化,如今正在出現。統治的儒家,卻因為當初找到的規矩,選擇了不變,這是因為,我在圓圈裡畫一條線出來,要麼你們折斷它,要麼你們讓整個圓變得比那條線還大。左公,設想如今這些作坊再發展,一人可抵五十人之力,一人可生產往常五十人之貨物,則天下物資豐盈,設想人人都有書念,則識字不再為士人之特權。那麼,這天下要如何去變,統治方式要如何去變,你能想象嗎?」   「老夫是想不出來,但你為了一個八字沒有一撇的東西,就要肆意妄為!?」   「我也不想,若是女真人未來,我管它發展一千年!但如今,左公您為何來找我談這些,我也略知一二,我的兵很能打,若有一天,他們能席捲天下,我自然可以直解論語,會有一大群人來幫忙解。我可以興商業,興工業,其時社會結構自然瓦解重來。至少,用何者去填,我不是找不到東西。而左公,如今的儒家之道在根性上的錯誤,我已經說了。我不期待你跟。但大變之世就在眼前,符合儒家之道的將來也在眼前,您說儒家之道,我也想問您一個問題。」   房間裡的聲音持續傳出來:「——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句話,左公何解啊!?」   裡面安靜了片刻,雨聲之中,坐在外面的雲竹微微笑了笑,但那笑容之中,也有著微微的苦澀。她也讀儒,但寧毅此時說這句話,她是解不出來的。   片刻之後,老人的聲音才又響起來:「好!那老夫便跟你解一解儒家之道……」   外頭大雨傾盆,天上閃電偶爾便划過去,房間裡的爭論持續許久,待到某一刻,屋裡茶水喝完了,寧毅才打開窗戶,探頭往外面看,叫人送水。左端佑嚷著:「我卻不用!」這邊的寧曦已經往廚房那邊跑過去了,待到他端著水進入書房,左端佑站在那兒,爭得面紅耳赤,鬚髮皆張,寧毅則在桌邊整理打開窗戶時被吹亂的紙張。寧曦對這個頗為嚴肅的老人家印象還不錯,走過去拉拉他的衣角:「爺爺,你別生氣了。」   左端佑哼了一聲,他不理寧曦,只朝寧毅道:「哼,今日過來,老夫確實知道,你的軍隊,破了籍辣塞勒五萬大軍,攻下了延州。這很不簡單,但還是那句話,你的軍隊,並非真正的明事理,他們不能就這樣過一輩子,這樣的人,放下刀槍,便要成禍害,這非是他們的錯,乃是將他們教成這樣的你的錯!」   「左公,不妨說,錯的是天下,我們造反了,把命搭上,是為了有一個對的天下,對的世道。所以,他們不用擔心這些。」   「大言不慚,我且問你,你攻下延州而又不守,打得是什麼主意。」   寧毅回答了一句。   「什麼?」   寧毅又重複了一遍。   不多時,左端佑砰的推門出來,他的僕人隨從連忙上來,撐起雨傘,只見老人走進雨裡,偏頭大罵。   「愚不可及——」   他柱著柺杖,在隨從持傘的遮擋和攙扶下,大步地走出了院子,迎著大雨越走越遠。當初寧毅說出那些造反整個天下的話,李頻走後,老人留下來繼續看事態的發展,誰知道才兩天,便傳來在當日下午延州城便被攻破的消息。   對於道的爭論是大事,但畢竟一時間不會波及到現實,相反,武朝還沒有一支這樣能打的部隊,本著既哀且怒的心理,他最終決定過來,與寧毅辯上一番,試圖拯救這走錯路的孩子,誰知道最後聊起黑旗軍的動向,聽到寧毅的那個答案,他才真能確定,這整個山谷的人,都已經瘋了,秦家的小子,也已經瘋了。   老人才不願跟真正的瘋子打交道。   不過,這天夜裡生完悶氣,第二天上午,雲竹正在院子裡哄女兒,抬頭看見那白髮老人又一路矯健地走過來了。他來到院子門口,也不打招呼,推門而入——旁邊的守衛本想阻攔,是雲竹揮手示意了不用——在屋簷下讀書的寧曦站起來喊:「左爺爺好。」左端佑大步穿過院子,偏過頭看了一眼孩子手中的漫畫書,不搭理他,直接推開寧毅的書房進去了。   正在桌邊寫東西的寧毅偏過頭看著他,滿臉的無辜,隨後一攤手:「左公,請坐,喝茶。」   不多時,房間裡的爭吵又開始了。   ……   就在小蒼河河谷中每天無所事事到只能坐而論道的同時,原州,局勢正在急劇地變化。   樓舒婉與隨行的人站在山頭上,看著西夏大軍拔營,朝東北方向而去。數萬人的行動,一時間黃土漫天,旌旗獵獵,殺氣延綿欲動天雲。   「樓大人,我們去哪?」   隨行的人員只有一名丫鬟是女子,其餘皆是男人,但面對樓舒婉,都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絲毫怠慢。   「……去慶州。」   「是。」   「我總覺得……」   「嗯?大人,覺得什麼?」   樓舒婉欲言又止,隨行的虎王麾下官員問了一句,但片刻之後,女人還是搖了搖頭,她心中的話,不好說出來。   原本西夏大軍屯兵原州以北,是為了出擊剿滅種冽率領的西軍殘部,然而隨著延州忽如其來的那條軍報,西夏王勃然大怒。平山鐵鷂子已率隊先行,隨後本陣拔營,只餘深入環州的萬餘精銳應付種冽。要以雷霆萬鈞之勢,踏滅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萬餘武朝流匪。   只因在攻下延州後,那黑旗軍竟未有絲毫停留,據說只取了幾日糧食,徑直往西面撲過來了。   此時地裡的麥子還沒割完,由延州往慶州、往原州一線,不僅僅是延州潰兵在逃散,有許多麥子還在地裡等著收運,對方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朝著這邊過來,不論其目的到底是麥子還是後防空虛的慶州,對於西夏王來說,這都是一次最大程度的藐視,赤裸裸的打臉。   按照分析,從山中躍出的這支隊伍,以鋌而走險,想要呼應種冽西軍,打亂西夏後防的目的居多,但偏偏西夏王還真的很忌諱這件事。尤其是攻下慶州後,大量糧草軍械囤積於慶州城內,延州先前還只是籍辣塞勒坐鎮的中心,慶州卻是往西取的前哨,真要是被打一下,出了問題,以後怎麼樣都補不回來。   一切發展都極快,軍情來得極快,對方來得極快,西夏大軍反應的速度也極快。一支九千人的部隊像傻逼一樣撲向一支七萬人的,七萬人這邊要怎麼反應——其實也沒多少可說的。   總不至於調頭逃跑吧。   唯有樓舒婉,在這樣的速度中隱約嗅出一絲不安來。先前諸方封鎖小蒼河,她感到小蒼河毫無幸理,然而內心深處還是覺得,那個人根本不會那麼簡單,延州軍報傳來,她心中竟有一絲「果然如此」的想法升起,那叫做寧毅的男人,狠勇決絕,不會在這樣的局面下就這樣熬著的。   能攻下延州,必是嘔心瀝血的佈局,九死一生的戰鬥,小蒼河危局已解,然而更大的危機才正要到來——西夏王豈能吞下這樣的屈辱。就算一時解了小蒼河的糧食之危,異日西夏大軍反撲,小蒼河也必然無法抵擋,攻延州不過是無法可想的飲鴆止渴。然而當聽說那黑旗軍隊直撲慶州,她的心中才隱隱升起一絲不祥來。   那個男人在攻下延州之後直撲過來,真的只是為種冽解圍?給西夏添堵?她隱約感到,不會這麼簡單。   她望著遠方,沉默不語,心中撲通撲通的,為了隱約察覺到的那個可能,已經燒起來了……   不會是這樣,簡直痴人說夢……可對於那個人來說,若真是這樣……   作為這次大戰的第三方,正在環州加快收糧,苟延殘喘種冽西軍是在第二天才收到女真拔營的情報的,一番打探之後,他才稍稍理解了這是怎麼一回事。西軍內部,隨後也展開了一場討論,關於要不要立刻行動,呼應這支可能是友軍的隊伍。但這場討論的決議最終沒有做出,因為西夏留在這邊的萬餘大軍,已經開始壓過來了。   幾天之後,他們才收到更多的消息,那時,整個天地都已變了顏色。   從女真二次南下,與西夏勾連,再到西夏正式起兵,吞併西北,整個過程,在這片大地上已經持續了半年之久。然而在這個夏末,那忽如其來的決定整個西北走向的這場戰事,一如它開始的節奏,動如雷霆、疾若星火,凶狠,而又暴烈,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迅雷不及掩耳的劈開一切!   「走!快一點——」   「走走走走走——」   山川之上,黑旗延綿而過,一隊隊的士兵在山間奔行,朝西面而來。秦紹謙騎著馬,目光冰冷卻又熾烈,他望著這山間奔行的洪流,腦中轉著的,是在先前多次推演中寧毅所說的話。   「……但凡新技術的出現,只有第一次的破壞是最大的。我們要發揮好這次破壞力,就該選擇性價比最高的一支軍隊,盡全力的,一次打癱西夏軍!而理論上來說,應該選擇的軍隊就是……」   軍隊穿過山嶺,秦紹謙的馬穿過山嶺高處,前方視野陡然開朗,牧野山川都在眼前推展開去,抬起頭,天色微微有些陰沉。   「不要下雨啊……」他低聲說了一句,後方,更多馱著長箱子的戰馬正在過山。   百餘里外,天下最強的鐵騎正穿過慶州,席捲而來。兩支軍隊將在不久之後,狠狠地相遇、碰撞在一起——   第六七七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三)   武朝靖平二年六月,天下局勢正處於暫時的穩定和回覆期。   女真在攻下汴梁,掠奪大量的奴隸和資源北歸後,正在對這些資源進行消化和歸納。被女真人逼著上臺的「大楚」皇帝張邦昌不敢覬覦皇帝之位,在女真人去後,與大量朝臣一道,棄汴梁而南去,欲選擇武朝殘餘宗室為新皇。   女真人的離去並未使北面局勢平定,黃河以北此時已動盪不堪。察覺到情況不對的許多武朝民眾開始攜家帶口的往南面遷徙,將熟的麥子稍稍拖慢了他們離開的速度。   至於黃河以北的諸多大戶,能走的走,不能走的,則開始運籌和謀劃將來,他們有的與周圍軍隊勾連,有的開始扶持武力,打造救亡私軍。這中間,有為私有為公的,多半都是出於無奈。一股股這樣那樣的地方勢力,便在朝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於北方大地上,逐漸成型。   誰都能看出來,自女真人的兩度南下,甚至攻破汴梁之後,雁門關以南、黃河以北的這片區域,武朝已經不存在實質上的掌控權。或能一時掌控話語,但女真一來,這片地方軍膽人心已破,不存在堅守的可能了。   麥子便要收穫,水稻也快差不多了,將要上臺的皇帝成為百姓心中新的期盼。在武朝經歷如此大的恥辱之後,希望他能選賢任能、勵精圖治、重振國體,而在蔡京、童貫等盤踞朝堂多年的勢力去後,武朝殘存的朝堂,也確實存在著振作的可能和空間,大量的學人士子,民間武者,再度開始奔走運作,希望能夠從龍有功,一展抱負。甚至不少原本隱居之人,眼見國事危殆,也已經紛紛出山,欲為振興武朝,獻計獻策。   而在這段時間裡,人們選擇的方向,大約有兩個。其一是位於汴梁以東的應天府,其二則是位於長江南岸的江寧。   此時,經過女真人的肆虐,原本的武朝都城汴梁,已經是狼藉一片。城牆被破壞,大量防禦工事被毀,事實上,女真人自四月裡離去,是因為汴梁一片死人太多,疫情已經開始出現。這古老的城池已不再適合做都城,一些北面的官員屬意此時作為武朝陪都的應天府,重建朝堂。而另一方面,即將登基為帝的康王周雍原本居住在江寧府,新朝堂的核心會被放在哪裡,如今大家都在觀望。   這遼闊天地,武朝與金國,是如今天地中心的兩方,野心家與實權者們熙來攘往,等待著這下一步局勢的變化,觀望著兩個大國之間的再度博弈,百姓則在這稍許安寧的夾縫間,期待著更長的平安能夠持續下去。而在不被主流關注的邊緣之地,一場戰鬥正在進行。   西北,慶州,董志塬,中華農耕文明最古老的發源地,一望無際。鐵蹄翻飛如雷動。   陰天,鐵甲的騎兵,像是一堵巨牆般衝鋒過來了!   平山鐵鷂子。   有史以來最恐怖的重騎兵之一,西夏王朝立國之本。總數在三千左右的重騎兵,人馬皆披鐵甲,自西夏王李元昊建立這支重騎兵,它所象徵的不僅僅是西夏最強的武力,還有屬於党項族的貴族和傳統象徵。三千鐵甲,父傳子、子傳孫,代代相續,他們是貴族、軍官,亦是國本。   對於統帥鐵鷂子的大首領妹勒來說,眼前這仗,並非是鐵鷂子遇上的最艱難的陣勢,將要進行的,只是一次平平無奇的交鋒。從山中出來的這支悍匪軍隊觸怒了李乾順,西夏大營超過七萬人都已經開始拔營東進,但他們並非是為了這支軍隊而來,而是在延州丟失之後,西夏高層不得不放棄立刻往西推進的計劃,在小麥收割的重要關頭,穩定下後方已經進了肚子的戰果,並且避免被躲在一旁的折家軍摘了桃子。   在此之前,西夏已經被種家壓著打了二十年,李乾順能夠一戰拓開西北局勢,西夏才隱隱有了中興之勢。然而這樣的勢頭才進行到一半,被人從後方捅了這樣的一刀,李乾順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   這些年來,因為鐵鷂子的戰力,西夏發展的騎兵,早已不止三千,但其中真正的精銳,終究還是這作為鐵鷂子核心的貴族隊伍。李乾順將妹勒派出來,便是要一戰底定後方亂局,令得眾多宵小不敢作亂。自離開西夏大營,妹勒領著麾下的騎兵也沒有絲毫的拖延,一路往延州方向碾來。   六月二十三的上午,兩軍在董志塬的邊緣相遇了。   騎兵也好,迎面而來的黑旗軍也好,都沒有減速。在進入視野的盡頭處,兩隻軍隊就能看到對方如黑線般的延伸而來,天色陰霾、旌旗獵獵,放出去的斥候輕騎在未見對方主力時便已經歷過幾次搏殺,而在延州兵敗後,鐵鷂子一路東行,遇上的皆是東面而來的潰兵,他們便也知道,從山中出來的這支萬人軍隊,是不折不扣的悍匪勁敵。   這樣的認知對鐵鷂子的將領來說,沒有太多的影響,察覺到對方竟然朝這邊悍勇地殺來,除了說一聲大膽外,也只能說是這支軍隊連番大勝昏了頭——他心中並不是沒有疑惑,為了避免對方在地形上做手腳,妹勒命令全軍繞行五里,轉了一個方向,再朝對方緩速衝鋒。   只見視野那頭,黑旗的軍隊列陣森嚴,他們前排長槍林立,最前方的一排士兵手扶斬馬巨刃,一步一步地朝著鐵鷂子走來,步伐整齊得猶如踏在人的心跳上。   當兩軍這樣對壘時,除了衝鋒,其實作為將領,也沒有太多選擇——最起碼的,鐵鷂子尤其沒有選擇。   有許多事情的被決定,往往沒有給人太多時間。這幾天裡所有的一切都是快節奏的,那黑旗軍下延州是無比快速的節奏,一路殺來是無比快速的節奏,妹勒的出擊是無比快速的節奏,雙方的相遇,也正落入這種節奏裡。對方沒有任何遲疑的擺開了迎擊陣勢,士氣昂然。作為重騎的鐵鷂子在董志塬這種地形上面對主要是步兵的列陣,如果選擇遲疑,那以後他們也不用打仗了。   更何況,西夏鐵鷂子的戰法,向來也沒什麼多的講究,一旦遇上敵人,以小隊聚攏結群,朝著對方的陣勢發動衝鋒。在地形不算苛刻的情況下,沒有任何軍隊,能正面擋住這種重騎的碾壓。   對方陣型中吹起的號聲首先點燃了導火索,妹勒目光一厲,揮手下令,隨後,西夏的軍陣中響起了衝鋒的號角聲。旋即鐵蹄飛奔,越來越快,猶如一堵巨牆,數千鐵騎捲起地上的塵土,蹄音轟鳴,排山倒海而來。   前陣即將踏入一箭之地,妹勒在後方隱約看見對面的軍隊拔腿朝後飛奔,他心中感到不對。但這樣的距離下,如果前方真有什麼陷阱,鐵鷂子並非沒有變陣或者直接衝殺過去的能力。而對方調頭,銳氣已失,距離只要過去,對方就要經歷屠殺——往日裡,這等異想天開,讓大軍調頭然後推拒馬出來的敵人,他也不是沒有見過,往往只是死得更快而已。   有什麼東西飛起在天空中,然後落下來了……   ……   小半個時辰前,黑旗軍。   高磊一面前行,一面用手中的石片摩擦著長槍的槍尖,此時,那長槍已銳利得能夠反射出光芒來。   前、後、左右,都是奔行的同伴,他將手中的石片遞給旁邊的同行者,對方便也卸下了槍鋒,揮手打磨。   他們都知道,再過不久,便要面對西夏的鐵鷂子了。   「老子在延州,殺了三個人。」磨刀的青石與槍尖相交,發出清冽的響聲,旁邊的同行者擦過幾下,將石片遞給另一側的人,口中與高磊說話,「你說這次能不能殺一個鐵鷂子?」   「夏村之後,咱們還怕過誰嗎。」高磊低頭說了一句,聲音沉悶。這個時候,他全身的血脈都在動,感覺腦子裡突突突的響,視野微微顫抖。奔跑純是本能,前後左右所有人,幾乎都是這樣。不奔跑是不行的。   自一次殺穿延州之後,他們接下來要面對的,不是什麼雜兵,而是這支名震天下的重騎。誰的心中,都醞著一股緊張,但緊張裡又有著自傲的情緒:咱們說不定,真能將這重騎壓過去。   汴梁城外面對女真人時的感覺已經淡漠了,而且,當時身邊都是逃跑的人,就算面對著天下最強的軍隊,他們到底有多強,人們的心中,其實也沒有概念。夏村之後,眾人心裡大約才有了些驕傲的情緒,到得這次破延州,所有人心中的情緒,都有些意外。他們根本想不到,自己已經強大到了這種地步。   這種強大的自信並非因為單人的勇武而盲目得到,而是因為他們都已經在小蒼河的簡單授課中明白,一支軍隊的強大,源於所有人合力的強大,彼此對於對方的信任,所以強大。而到得如今,當延州的戰果擺在面前,他們也已經開始去幻想一下,自己所在的這個群體,到底已經強大到了怎樣的一種程度。   也是因此,即便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鐵鷂子,眾人也都是微帶緊張、但更多是狂熱和謹慎的衝過去了。   看看周圍,所有人都在!   關於戰法,從三天前開始,眾人就已經在軍官的帶領下反覆的推敲。而在戰場上的配合,早在小蒼河的訓練中,大致都已經做過。這兩三天的行軍中,即便是黑旗軍最底層的軍人,也都在心中咀嚼了幾十次可能出現的情況。   當那支軍隊到來時,高磊如預定般的衝向前方,他的位置就在斬馬刀後的一排上。後方,馬隊逶迤而來,特種團的戰士迅速地下馬,翻開箱子,開始佈置,後方更多的人湧上來,開始收縮整個整列。   鐵鷂子轉變了進攻的方向,高磊與眾人便也奔跑著改變了方向。即便有著變陣的推演,高磊還是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長槍,擺出的是無可挑剔的面對戰馬的姿勢。   「……戰場形勢千變萬化,如果後方出現問題,不能變陣的情況下,你們作為前列,還能不能後退?在身後同伴提供的支援不能打敗鐵鷂子的情況下,你們還有沒有信心面對他們!?你們靠的是同伴,還是自己!?」   這是在幾天的推演當中,上頭的人反覆強調的事情。眾人也都已有了心理準備,同時也有信心,這軍陣當中,不存在一個慫人。即便不變陣,他們也自信要挑翻鐵鷂子,因為只有挑翻他們,才是唯一的出路!   站在第二排的位置上,巨大的軍陣已成型,視野之中,個人的存在渺小難言。前方,那鐵騎以翻飛而來了。數千鐵騎拉開的陣勢長達百丈,不斷加快著速度,猶如一堵巨牆,震盪了原野。西夏的鐵鷂子重騎並非連環馬,他們不以勾索彼此勾連,然而每一匹鐵騎上,戰馬與騎士的鐵甲是彼此絞連的。這樣的衝陣下,即便馬背上的騎士已經死去,其胯下的戰馬仍舊會馱著屍體,跟隨大隊衝鋒,也是這樣的衝陣,讓天下難有部隊能夠正面抗衡。   鮮血在身體裡翻湧猶如燃燒一般,後撤的命令也來了,他抓起長槍,轉身隨著隊列飛奔而出,有一樣東西高高的飛過了他們的頭頂。   那東西朝前方落下去,馬隊還沒衝過來,巨大的爆炸火焰升騰而起,騎兵衝來時那火焰還未完全收起,一匹鐵鷂子衝過爆炸的火焰當中,毫髮無損,後方千騎震地,天空中有數個包裹還在飛出,高磊再度站住、轉身時,身邊的陣地上,已經擺滿了一根根長長的東西,而在其中,還有幾樣鐵製的圓形大桶,以仰角朝向天空,首先被射出去的,就是這大桶裡的包裹。   第二發包裹落進了馬隊裡,隨後是第三發、第四發,巨大的氣浪衝擊、擴散,在那一瞬間,空間都像是在變形,高磊手持長槍站在那兒朝前方看,他還看不出什麼來,但旁邊的後方有人在喊:「走開!走開!走遠點……」高磊才偏過頭,隨即感到巨響傳來,他腦袋便是一懵,視野搖晃、嗡嗡嗡的亂響,再朝前看時,他的耳朵已經聽不到聲音了。   一百多門榆木炮,幾乎在同時發射!   對面,當第一個包裹落下爆炸時,軍陣中的妹勒還在陡然間放下了一顆心。鐵鷂子並不害怕武朝的火器,他們身上的鐵甲不怕那爆炸的氣浪,久經戰陣的駿馬也並不畏懼忽如其來的爆炸聲,然而下一刻,可怕的事情出現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無數的炸響幾乎是在同一刻響起,衝擊而來,長達百丈的巨牆上,無數的花朵盛放,爆炸的氣浪、黑煙、飈射的碎屑,混合的血肉、鐵甲,一瞬間猶如陡然聚成的巨浪,它在所有人的面前,轉眼間擴張、升高、升高、暴漲成滔天之勢,吞沒了鐵鷂子的整個前陣。   第一列第二列已被吞沒,第三列、第四列、第五列的騎兵還在飛馳進去,轉眼間,撲入那片巨牆。按照往昔的經驗,那不過是一片煙塵的屏障。   鐵鷂子小隊長那古吶喊著衝進了那片昏暗的區域,視野收緊的瞬間,一樣東西朝著他的頭上砸了過來,哐的一聲被他高速撞開,飛往後方,然而在驚鴻一瞥中,那竟像是一隻帶著鐵甲的斷手。腦子裡還沒反應過來,後方有什麼東西爆炸了,聲音被氣浪吞沒下去,他感到胯下的戰馬微微飛了起來——這是不該出現的事情。   巨大的衝擊在下一刻來了,戰馬和他一同砸在了地上,一人一馬朝著前方飛出了好遠,他被戰馬壓住,整個下半身,疼痛和麻木幾乎是同時存在的兩種感覺。他已經衝出了那片屏障,前一刻還被蹄音統治的大地,此時已經換成另一種聲音,他躺在那裡,想要掙扎,最後的視野之中,看到了那猶如無數花開一般的瑰麗景象……   第六七八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四)   陰霾的天空下,騎兵的推進猶如海潮洶湧。總數將近六千的騎兵陣,從天空中看下去,密密麻麻,前端的鐵甲重騎在整個衝勢間,就像是潮水湧起的一波波巨浪,在平原上衝鋒起來,真有小山都要推平的威勢,碾碎一切。   鐵甲重騎呼嘯前行時,側後方的半段逐漸分離,開始往側面繞行前突,這是從鐵甲騎兵中分離的半數輕騎——鐵鷂子雖是重騎,卻常在西夏作戰中被用作主力,長於奔襲作戰,機動迅速。在長程奔襲時,會以等量或是倍之的馱馬跟隨,攜帶重甲。這些馱馬雖不如戰馬精銳,然而當重甲被卸下,隨行的副兵仍舊能夠以之為坐騎,組成輕騎作戰。   西夏本就為部落制,等級森嚴,鐵鷂子作為精銳中的精銳,一人常配三名副兵,這些副兵便是鐵鷂子騎士家中的奴僕、親衛,無論勇力還是忠誠心都頗為過關,堪稱百裡挑一。縱然胯下戰馬不夠好,仍舊是頗為精銳的一股力量。   這次黑旗軍破延州展現出來的戰力強橫,為了迅速咬死這支後方出來的流匪部隊,妹勒帶領兩千七百鐵鷂子迅速奔襲而來,跟隨的則是兩千七百多的馱馬輕騎。自準備開戰時起,副兵首領常達接到的命令便是從旁干擾,見機而行。他帶領近三千輕騎開始往側面環繞,對面陣列有序,看來頗為凶悍,但按照往日作戰的經驗,這支凶悍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軍隊仍舊會被重騎前鋒已一換多,迅速砸開。而自己需要注意的,是對方陣列後側已經列隊的一兩千輕騎兵。   對方騎的是專為作戰而養的駿馬,自己這邊坐騎稍微遜色,但麾下騎士的勇武,卻絕不會遜色這天下的任何人,對此,常達有著巨大的信心。一旦對方露出什麼不好的端倪,自己帶領的這支騎兵,將會毫不猶豫地衝向對方。   他緊盯著前方的戰局,一呼、一吸。鐵蹄翻騰的重騎兵將速度加到了巔峰,便要踏入一箭之地。按照往日的經驗,箭矢將會飛過來,然而對於鐵鷂子,意義是不大的——縱然明白這點,仍然會有箭矢,有時候會有幾個運氣不好的重騎落馬。   然而沒有箭矢。   下一刻,攻擊排山倒海般的來了!   沒有多少的預兆,隨著第一朵爆炸火焰的升騰,無數的爆炸就在鐵騎浪潮前拍的鋒線上掀起了巨浪,震耳欲聾的響聲席捲而出,那巨浪無聲地掀起、升騰,就像是迎面衝來,與鐵鷂子巨潮撲在一起,僵持了一瞬,然後,雙方都互相拍打進去。   「哇啊——」   砰!   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小隊長那古吶喊著衝入煙塵的巨潮,又從另一面狠狠地砸了出去,摔倒的鐵甲戰馬壓住了他的身體,在痛苦與麻木並存的感覺裡抬起頭來,巨浪的這邊,無數的花朵在升騰!   灰黑色的屏障、煙塵、湧起的衝擊波、嗆人而乾燥的氣味,一切都在升騰擴張,從前方發射而出的物體轟然射進這片屏障裡。黃色的光芒在黑煙、塵土中爆炸開,隨之呼嘯的還有暗紅的火焰,各種細小物體飛濺,氣浪滾滾翻湧肆虐。   在那古的視野中,近處呈現的爆炸猶如地動山搖,對於個人來說,重甲的鐵鷂子奔馳如山,他們奔突出這片屏障,傾倒、翻滾便也猶如山崩一般。對敵軍陣列的衝擊收縮了騎兵隊列的鋒面,使戰馬之間的間隔變得比通常情況密集,升騰的黑煙與土塵擋住了騎兵的視線,不少騎兵仍顯完好,然而在高速的衝刺下,他們或被戰馬的屍體絆倒,或是撞上了前方開始受驚橫插的同伴,在轟然巨響中撞飛向地面。   黃土高坡的地面上,植被本就稀少,此時雖然還不如後世那般貧瘠,但被爆炸的威力一攪,土塵滾滾升騰。   這樣巨大的混亂中,一部分的戰馬還是驚了。   視野在震盪,不祥的氣流混亂難言,同伴往這黑色的屏障外衝出來,或奔或崩,或也有少量還在加速前行的。那古看見一匹重騎從煙塵裡衝出來,馬上騎士還顯得完好,下一刻,從那邊射來的物體砰的打中了狂奔的騎士,戰馬還在衝出去,馬上著甲的半個身體往後方炸得四分五裂。   這是妖法!他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懼,還想從馬下爬出來,正自用力,後方一匹鐵鷂子奔突出來,馬失前蹄,猶如小山一般的淹沒了他的視野……   「——榆木炮第二發裝填!」   「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   「不要讓他們喘氣——」   黑旗軍的陣地上,特種團的軍官正歇斯底里地大喊出聲,後方,兩千騎兵開始拉出去了,步兵陣列中氣氛肅殺,侯五、毛一山等人正等待著衝鋒的那一刻。在他們的周圍,特種團的士兵正在迅速組裝便攜式拒馬。這些拒馬以鑄鐵長棍為中軸,交叉插入鐵製長槍後固定,六柄長槍與一根鑄鐵為一組,固定後放在地上幾乎不可能移動,就算翻滾一個面,也依舊是同樣的造型,組裝好後,飛速地推向前方。   董志塬上的這場大戰才剛剛開始,然而這迎面而來的一擊猶如夢幻一般,在這個時代,幾乎是從不曾出現過的景象。   第一輪的炮擊直接炸癱或是震死的大概僅是百多的鐵甲重騎,但真正壯觀的還是那正在升騰的煙塵屏障。它遮擋了鐵鷂子衝鋒的視線,倒下的騎兵同時成為了拒馬,此時摔倒的騎兵數量還在不斷上漲。整個前列被覆蓋進去的近千騎兵,或多或少的都已受到影響,有的戰馬驚了,發足狂奔卻錯了方向——這年月裡,騎兵有放鞭炮或是製造噪音讓戰馬適應戰場聲響的訓練,但從未到過這種程度。   有的騎兵則在馬背上被震裂了鼓膜,飛散的煙塵迷住了眼睛,而戰馬的平衡同樣受到了影響,一時間,奔突出來的重騎或被同伴絆倒,摔得頸骨折斷,或是在奔跑中撞向其它騎兵,馬上騎士拼命拉馬,越奔越快然後轟然飛撲倒地。剩餘的騎兵在微微調整後持續奔來,而在這邊,炮彈也還在連續地發射著。   不少的騎兵被持續過濾出去。   炮陣中,士兵迅速地清理炮膛,在榆木炮中裝入或空心或實心的炮彈,鐵炮的佔比則有二十餘門,裝入的多是空心的炮彈,這些鐵炮規格、口徑不盡相同,有些渾然一體,有些則已經分作兩段,如後世的佛郎機炮一般,炮管與裝藥的子炮呈分體結構,一發射出後,子炮拆下,另一枚子炮已迅速地裝上去。   小蒼河中工匠技藝一項的負責人林靜微與公孫勝站在鐵炮集群的附近,看著戰線前方落單後迷惘徘徊,或是掙扎著試圖從地上爬起來的重騎,微微皺眉。此時周圍滿是巨大噪音、吶喊聲、炮聲。林靜微一面看,一面也朝著旁邊大喊:「按照平日裡來,按照平日裡來,那邊,你幹什麼!當心手裡的炮彈,炸死你個王八蛋——」   砰砰的聲音中,還有炸藥包在飛上天空,有的落在馬群裡爆開,有的過了一陣才爆。公孫勝仔細地看著那爆炸的威力。   自寧毅來到武朝之後,時間已過去了將近九年,而對於火藥,寧毅幾乎從一開始就在下意識的做改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中國古代的黑火藥與現代的黃火藥是兩個概念,黑火藥的提升空間並非無限,而要發展至現代的炸藥,三硝基甲苯、(石肖)化甘油,則需要大量的化學基礎。   瓶頸存在,但有些事情並不是沒有折衷的辦法。製作(石肖)化甘油的三樣基本化合物,硫酸,在古代就早已被煉丹師發現,硝酸暫時是沒有的,但其原料在武朝並不缺少,這個年月裡,硝石的作用主要是大戶人家在夏天製冰之用,硝石乾餾,又或是與硫酸反應,水解都能得到硝酸。至於甘油,以硫酸與動植物油脂加熱反應,然後與蘇打或石灰反應,便能分離出來,甚至於,順便還能做肥皂。   對於寧毅來說,這些原理並不陌生,但想要在這個年代找到合適的配比和製作方法,自然有著巨大的難度。好在他的專長雖非化學,卻是用人和運營。在給手下的匠人普及基本的化學知識後,這些事情都可以由別人去做,而自公孫勝這些人加入進來,旗下的匠人不斷增加,他最初的化學知識,其實已經跟不上作坊裡研究的進展。   在後來的炸藥坊推進中,實踐成果是遠高於理論知識的,擁有了基本化學常識的匠人們也成不了門捷列夫,但在追求效率,講究記錄、對比的現代研究體系下,其製造的火藥成色已經愈發精純。在硫酸、硝酸皆能製備之後,例如硝化棉等物已經在作坊裡出現,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被公孫勝這些人混合後,火藥的爆炸力也已經相當可觀,足以在戰場上決定性地運用起來了。   (石肖)化甘油此時倒也已經有了一定的製備基礎,但寧毅並沒有貿然發展這個。一來因為造反以後,物資確實缺乏,後世養豬,一身肥膘,這年月裡養豬全是瘦肉,以動植物脂肪製取甘油,都太過奢侈,性價比不高。二來(石肖)化甘油從發明到能夠相對安全的使用,還有很長一段的路走,在作坊裡的匠人弄懂硅藻土之前,寧毅也不敢亂來。而這次的出兵,小蒼河中所有能夠動用的東西,基本都已經用上了。   自作坊中製出的幾種延遲引信,手工製作的空心彈,包括寧毅從一開始就要求製作的大當量炸藥包,極為奢侈的鐵製發射筒——這些口徑極大的拋射炸藥包的圓筒,在後世被稱作飛雷。   解放戰爭時期,以油桶迫發的炸藥包,落下時威力比一般的大炮要驚人得多,其中包裝的現代炸藥爆炸的威力,一次可以橫掃方圓二十餘米的範圍,人畜盡沒,因為被衝擊波震死,死時連傷口都找不到,因此又被稱作「沒良心炮」。   此時發射的炸藥包自然不會有這樣的威力,然而落在地上爆炸之後,衝擊波擴大到周圍三四米的範圍,聲勢、氣浪驚人,滾滾煙塵之中,戰馬在近處因為巨大的衝勢便會被拋飛出去,砰的撞向旁邊的同伴。   「世道要變了……」   天空中烏雲流散,公孫勝看著衝過來的少量重騎,說了一句,然後伸手拿起地上的大鐵錘。他一身道士長袍,看起來仙風道骨,實際上能在梁山匪幫裡佔一席之地,本身卻頗有力量,此時拖著錘子衝向前方,一匹重騎正朝他這裡疾奔而來,兩人轉眼相觸,道士藉著衝勢猛地揮起重錘,由下而上砰的一聲恐怖的巨響,砸在了那戰馬的頭上,整匹戰馬嗷的一聲,四蹄翻飛砸向了一旁的地面,鮮血與浮塵翻滾。   他拿著錘子,走向衝來的另一名騎兵,旁邊也有步兵湧了過去,待到將那騎兵砸翻在地,公孫勝才朝著後方大吼出來:「快一點——」   從對面奔馳而來,衝過了爆炸區域後得以倖存,併成功抵達這邊前沿的重騎兵,此時已僅有三分之一了,一部分的重騎兵因為騎士或是戰馬的受損還在煙塵裡迷惘地拍換。二十餘架鐵製拒馬被士兵扛著等在了他們的前方,其後是斬馬刀、長槍和鐵錘。等在這邊的士兵耳朵裡同樣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們的耳朵裡,幾乎是沒有聲音的。鐵騎因為洶湧的炮擊損失了一些速度,但依舊排山倒海般的過來了,鐵甲的重騎撞在那拒馬上,將拒馬撞斷,或是推得它在地上走,更多的重騎過來,他們揮舞斬馬刀和長槍迎上去,鐵錘兵揮舞開山重錘狠狠地砸在那戰馬或是騎士的鐵甲上,血從鐵甲的甲縫裡湧出來。   這時候,鐵鷂子的中陣也已經撲過了那面煙塵的巨牆,他們相對謹慎,速度也稍有減慢,更多的繞向了煙塵的兩側,而由於炮擊的減弱,升騰的黑煙正在空處視野來,後方的妹勒也大致看清楚了前方的情況。   這年月裡,一般的軍隊戰損一成便要崩潰,鐵鷂子並非是這樣的弱雞軍隊,他們是精英中的精英。在許多時候,他們也不惜以犧牲來換取勝利,但重要的是,犧牲能夠換來勝利。   此時,大戰才開始不久,一次的衝鋒,前陣衝了過去,中陣稍有猶豫,此時也已經跨入接戰的一箭之地的範圍,他們還想往前衝,但在更前方,那隻軍隊猶如巨獸,正將三分之一的鐵鷂子部隊吞噬殆盡。在這之前,沒有任何遠程的交鋒,能夠如此威脅到鐵鷂子。   中陣還在衝鋒,事情發生得太快,他們還來不及崩潰,陣列中的士兵只是覺得迷茫,稍有理智的軍官回頭看那巨大的帥旗。妹勒也在率眾狂奔而來——他原本想要營救或是支援陷入爆炸中的前陣,這個時候,即便是久經沙場的他,心中也是一片空白。   整個前陣幾乎完全失去戰力——完蛋了。   但士氣未失,衝過去似乎又還能打。繼續衝,還是不衝,這是個問題。   這一瞬間……他想起了他的麻麻……   ……   沒有多少人發現,整個炮陣,此時已經沉默下來……   第六七九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五)   喊殺如潮,馬蹄聲轟然翻卷,怒吼聲、廝殺聲、金鐵相擊的各種聲音在偌大的戰場上沸騰。   黑色、灰色的煙塵在空中飄蕩,空氣裡充斥著滲人的氣味,鐵甲的騎兵在近距離內猝然發力時,槍陣在前方迎上來,長槍與戰馬的角力伴隨著扭曲的金鐵刮擦聲,順著縫隙刺進鐵甲中的槍尖扎進馬的身體,帶出大量的血腥氣,戰馬吃痛轉彎,槍陣中有人倒下,馬上的騎士揮舞手中的長戈,從人的面孔上劃過,也有重錘揮舞而來,轟然一聲巨響中狠狠敲在戰馬的頭顱上,戰馬帶著血漿傾倒在地。   號角聲中,更大規模的爆炸聲又響了起來,延綿成片,幾乎搖撼整片大地。巨大的煙柱升上天空。   隨即是黑旗軍士兵如海潮般的包圍衝鋒。   董志塬上的這場戰鬥,從打響開始,便沒有給鐵鷂子多少選擇的時間。火藥改進後的巨大威力打破了原本可用的作戰思路,在最初的兩輪炮擊之後,遭受了巨大損失的重騎兵才只能稍稍反應過來。如果是在普通的戰役中,接敵之後的鐵鷂子損失被擴大至六百到九百這個數字,對方未曾崩潰,鐵鷂子便該考慮離開了,但這一次,前陣只是稍稍接敵,巨大的損失令人接下來幾乎無從選擇,當妹勒大致看清楚局勢,他只能通過直覺,在第一時間做出選擇。   他做出了選擇。   在這段時間內,沒有任何命令被下達。鐵鷂子各部只能繼續衝鋒。   此時重騎兵前陣損失雖大,但對於傷亡的準確認知還未曾確實地進入每一名騎兵的心中。不久之後,鐵鷂子如怒潮般的湧向炮兵陣地,一百多門的大炮在此時進行了倉促第三輪的射擊。自開戰起過去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鐵鷂子衝陣的巨大威力展現,它撕裂炮兵本陣的防禦,鐵騎的身影沖刷而過。   大地之上騎兵奔突。側面衝來的由常達帶領的輕騎部隊原本已經存了衝鋒之念,然而見到鐵騎中央突破,終於還是做出了與黑旗軍騎兵相繞騷擾的決定。   然後,在所有人的眼前,整個炮兵陣地被延綿的爆炸淹沒下去,黑煙蔓延,地動山搖。   自開戰時起,一陣陣的爆炸、煙塵將整個戰場點綴得猶如夢魘,鐵騎在奔突中被擊中、被波及、戰馬受驚、互相碰撞而失去戰鬥力的情況連續發生著,然而作為西夏最精銳的部隊,鐵鷂子仍舊籍著其強大的衝陣能力完成了一次突破,也僅僅是一次突破。   當炮兵在鐵騎的追殺中拖著少量鐵炮潰退到戰場邊緣,留在整個中陣上的兩百多隻木箱子裡存放的炸藥陸續爆炸,蔓延的黑煙便如暴漲的海浪吞沒了所有人的視野。同一時刻,低沉的號角聲漸至嘹亮,事先便在往兩側轉移的黑旗軍發動了總攻。   在連番的爆炸中,被分割在戰場上的騎兵小隊,此時基本已經失去速度。步兵從周圍蔓延而來,一些人推著鐵拒馬前衝,往馬隊裡扔,被奔突的重騎撞得哐哐哐的響,一部分的鐵鷂子試圖發起近距離的衝鋒突圍——他們是西夏人中的精英,即便被分割,此時仍舊擁有著不錯的戰力和戰鬥意識,只是士氣已陷入冰涼的谷底。而他們面對的黑旗軍,此時同樣是一支哪怕失去建制仍能不斷纏鬥的精銳。   鐵騎的最後反抗偶爾便將人推飛在血泊裡,長槍與鐵刺、拒馬也在一匹匹的將戰馬推翻,重錘砸打在沉重的鐵甲上,發出可怖的聲響,內裡的肉體幾乎被震得糜爛,每每一匹戰馬倒下,濃稠的血漿便在下方洶湧而出。   羅業帶領麾下士兵推著鐵製的拒馬往敵軍帥旗方向瘋狂地衝過去,剛剛經過爆炸的陣地上瀰漫著灰土與煙塵,偶有裂甲殘騎自塵土中衝出,迎上前去的人們首先將拒馬扔出,鉤鐮槍緊隨其後戳刺、勾馬腿,鐵錘兵隨時等著重錘砸出,不時的,也有黑旗軍士兵因為無法破防而被對方長矛重戈斬翻。   最後的、真正實力上的較量,此時開始出現,雙方猶如冷硬的鋼鐵般衝撞在一起!   戰場一側,常達率領的兩千七百輕騎兵朝著這邊發起了冒死的衝擊,不久之後,稀稀拉拉的爆炸聲再度響起,黑旗軍這邊的兩千輕騎朝著對方同樣高速的衝擊過去,兩支騎兵如長龍一般在側面的原野上交戰、廝殺開來……   而戰龍於野,其血玄黃。濃稠的鮮血,將大地染紅了。   小半個時辰之後。決定整個西北局勢的一場戰鬥,便到了尾聲。   ……   漫漫長風雖陰霾的捲雲掠過,馬隊偶爾奔行過這陰雲下的原野。西北慶州附近的大地上,一撥撥的西夏士兵分佈各處,感受著那山雨欲來的氣息。   這些士兵中,一部分原本就駐守本地,監督各地收糧,一部分由於延州大亂,西夏將領籍辣塞勒身亡,朝著西面潰逃。馬隊是最快的,而後是步兵,在遇上同伴後,被收留下來。   潰敗的士兵在渲染著那支山中亂匪的可怖。前線多處雖尚未傳來接敵訊息,但也有不少人知道了消息:此時,一支悍匪正從東面飛速殺來,來意不善。   延州、清澗一帶,由籍辣塞勒帶領的甘州甘肅軍雖非西夏軍中最精銳的一支,但也稱得上是中堅力量。往西而來,慶州此時的駐軍,則多是附兵、輜重兵——因為真正的主力,不久以前已被拉去原、環兩州,在延州迅速潰敗的前提下,慶州的西夏軍,是沒有一戰之力的。   野利荊棘早兩天便知道了這件事情。他是此時慶州駐軍中的精銳之一,原本便是西夏大族旁系,從小念過書,受過武藝訓練,此時乃是大將豪榮麾下直系衛隊成員,當第一波的消息傳來,他便知道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縱然不肯相信此時西北還有折家以外的勢力敢捋西夏虎鬚,也不相信對方戰力會有斥候說的那般高,但籍辣塞勒身死,全軍潰敗,是不爭的事實。   為了應付這忽如其來的黑旗軍隊,豪榮放出了大量值得信任的衛隊成員、精英斥候,往東面加強消息網,關注那支軍隊過來的情況。野利荊棘便被往東放出了二十餘里,守在十虎原上,要密切盯緊來犯之敵的動向。而昨天夜裡,黑旗軍尚未通過十虎原,鐵鷂子卻先一步趕到了。   野利荊棘這才放下心來,鐵鷂子名震天下,他的衝陣有多可怕,任何一名西夏士兵都清清楚楚。野利荊棘在鐵鷂子軍中同樣有認識之人,這天夜裡找對方聊了,才知道為了這支軍隊,陛下震怒,整支大軍已經拔營東歸,要穩定下東面的整個局勢。而鐵鷂子六千騎浩浩蕩蕩殺來,無論對方再厲害,眼下都會被截在山裡,不敢亂來。   第二天天陰,鐵鷂子拔營離開,再之後不久,野利荊棘便收到了訊息,說是前方已發現那黑旗軍蹤跡,鐵鷂子便要對其展開攻擊。野利荊棘命人回慶州通傳此消息,自己帶了幾名信任的手下,便往東面而來,他要第一個確定鐵鷂子大捷的消息。   天空中風雲漫卷,從十虎原的口子上到董志塬後,大地一望無垠。野利荊棘與幾名手下一路奔馳,便聽得東邊隱隱似有雷鳴之聲,他趴在地上聽聲音,從大地傳來的訊息紛亂,好在此時還能見到一些大軍通過的痕跡,一路追尋,陡然間,他看見前方有倒下的戰馬。   鮮血殷紅,地面上插著飛散的箭矢,戰馬被弓矢射中倒下了,它的主人也倒在不遠的地方,身上傷痕數處,臨死之前顯然有一番惡戰——這竟是鐵鷂子副兵騎隊的一員,放眼望去,遠遠的還有屍體。   那又是倒下的鐵鷂子副兵,野利荊棘過去翻身下馬,只見那人胸口被刺中數槍,臉上也被一刀劈下,傷痕淒厲、森然見骨。鐵鷂子主隊固然名震天下,但副兵乃是各個大族精心挑選而出,往往更為彪悍。此人身材高大,手上數處舊傷,從綴滿榮譽的服飾上看,也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也不知遇上了怎樣的敵人,竟被斬成這樣。   而看他們奔行和倒下的方向,分明與先前的大軍行進方向相反。竟是在逃亡?   風聲微顯嗚咽,野利荊棘為心頭的這個想法愣了片刻,回頭看看,卻難以接受。必是有其它緣由,他想。   按照先前訊息傳來的時間推斷,鐵鷂子與對方就算開戰也未有太久。六千鐵鷂子,鐵騎三千,就算遇上數萬大軍,也從不會畏懼,豈有逃亡可能?倒有可能是對方被殺得逃亡,輕騎一路追殺當中被對方反殺了幾人。   他想著必是如此,再度翻身上馬,不久之後,他循著天空中飄蕩的黑塵,尋到了交戰的方向。一路過去,可怖的事實出現在眼前。路上倒下的騎兵愈發多起來,絕大多數都是鐵鷂子的輕騎副兵,遠遠的,戰場的輪廓已經出現。那邊煙塵環繞,眾多的人影還在活動。   附近沒有其它的活人,野利荊棘強壓住心中不祥的感覺,繼續前行。他希望看到大量鐵鷂子活動、打掃戰場的情景,然而,對面的景象,愈發的清晰了……   屍山血海、倒下的重騎戰馬、無法瞑目的眼睛、那斜斜飄蕩的黑色旗幟、那被人拎在手上的鋼鐵戰盔、人身上、刀尖上滴下的濃稠鮮血。   更遠處的地方,似乎還有一群人正脫下鐵甲,野利荊棘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幕,漫漫原野上,此時都是那從未見過的軍隊,他們在血海里走,也有人朝這邊看了過來。   鐵鷂子在這裡進行了一次的衝鋒,陷落了……   一小隊輕騎朝這邊奔行而來,有什麼在腦後敲打他的血管,又像是死死掐住了他的後腦。野利荊棘頭皮發麻,陡然間一勒馬頭:「走!」   他沒命地狂奔起來,要遠離那地獄般的景象……   ……   砰的一聲,有人將戰馬的屍體推倒在地上,下方被壓住的士兵試圖爬起來,才發現已經被長劍刺穿胸口,釘在地下了。   「孃的!孃的——」   那黑旗軍士兵破口大罵,身體微微的掙扎,兩隻手握住了劍柄,旁邊的人也握住了劍柄,有人按住他,有人大喊:「人呢!大夫呢!?快來——」   「孃的——」血漸漸從地上那士兵的口中湧出來了。周圍都是狂亂的聲音,煙柱升上天空,擔架奔跑過戰場、跑過一堆堆的屍體,地上的士兵睜著眼睛,直到目光漸漸逝去顏色。不遠處,羅業掀開一名鐵鷂子重騎的頭盔,那騎士竟還能動彈,陡然揮了一劍,羅業一刀捅進他的脖子裡,攪了一攪,血噴在他的身體上,直到周圍瀰漫起巨大的血腥氣,他才陡然站起,刷的將頭盔拉了下來。   「毛一山!在哪裡!廖多亭、廖多亭——」   周圍瀰漫著各種各樣的喊聲,在打掃戰場的過程裡,有的軍官也在不斷尋找麾下士兵的蹤跡。沒有多少人歡呼,縱然在殺戮和死亡的威脅過後,足以給每個人帶來難以言喻的輕鬆感,但只有此時此刻,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情,在這些事情裡,感受著某種情緒在心中的落地、紮根。   這一刻,他們真實地感覺到自己的強大,以及勝利的重量。   這重量,來自於身邊每一個人的強大。   對陣鐵鷂子的這場戰鬥,在先前有過太多的預期,到戰鬥發生,整個過程則太過迅速。對於鐵鷂子來說,在巨大的爆炸裡如山崩一般的潰敗讓人毫無心理預期,但對於黑旗軍的士兵來說,後來的碰撞,沒有花俏。若他們不夠強大,即便打亂了鐵鷂子的陣型,他們也吞不下這塊硬骨頭,但最後的那場硬仗,他們是硬生生地將鐵鷂子塞進了自己的胃裡。   延州一戰,過於迅速的勝利對他們來說還有些沒有實感,但這一次,眾人感受到的就真正是凝於刀鋒上的實力了。   但同樣付出了代價,一些重騎的最後頑抗造成了黑旗軍士兵不少的傷亡,戰場一側,為了營救深陷泥沼的鐵鷂子主力,常達率領的輕騎對戰場中央發動了狂烈的攻擊。事先被撤下的數門大炮對輕騎造成了可觀的傷亡,但無法改變輕騎的衝勢。劉承宗率領兩千輕騎截斷了對方的衝鋒,雙方近五千騎在戰場側面展開了白熱化的廝殺,最終在少量重騎殺出重圍,部分鐵鷂子投降之後,這支西夏副兵隊伍才崩潰逃散。   對於這些大戶人家的隨從來說,主人若然死去,他們活著往往比死更慘,因此這些人的抵抗意志,比鐵鷂子的主力甚至要更為頑強。   但無論從哪個層面上來說,這一戰裡,黑旗軍都正面壓住了鐵鷂子,無論是主戰場上的混戰還是側面騎兵的瘋狂廝殺,黑旗軍士兵在高度的組織紀律下表現出來的戰鬥力與侵略性,都強過了這支西夏賴以成名的重騎。   搖搖晃晃地,毛一山從血泊裡爬起來,感到胸口在疼。混戰之中,他與侯五等人組成陣列與重騎廝殺,一匹落單的騎兵從側面殺來時,毛一山抓起盾牌從側面撞了上去,整個人被撞飛了,到得此時,方才醒來。   身邊有倒下的戰友,腦袋有點嗡嗡的響,好一陣子,響聲才停下來。他舉步前行,看見身邊走的都是戰友:「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對方的反問中,毛一山已經緩緩的笑了起來,他心中已經知道是怎麼了。   我們打敗鐵鷂子了。   ……   哐哐哐的聲音裡,堆積的是如小山一般的鋼鐵盔甲。   被俘虜的重騎兵正聚集於此,約有四五百人。他們早已被逼著扔掉了兵器,脫掉了盔甲。看著黑旗的飄揚,士兵環繞周圍。那沉默的獨眼將軍站在一側,看向遠方。   一隊輕騎正從那邊回來,他們的後方帶回了一些戰馬,戰馬上馱著重盔,一些人被繩子綁在後方奔跑前行。   這些人被拖到了前方,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氣質尊貴,此時卻顯得鬚髮凌亂而淒涼。投降的五百餘人看著這人,這人也同樣將目光掃過他們,而後望向朝這邊走來的獨眼將軍。   「爾等……用的什麼妖法。」那人正是鐵鷂子的首領妹勒,此時咬牙開口,「爾等觸怒西夏,遲早覆亡,若要活命的,速速放了我等,隨我向我朝陛下請罪!」   獨眼的將軍在他面前停下來,過得片刻,朝一旁攤開手來:「看看戰場上的這些人。」   周圍的戰場上,那些士兵正將一副副鋼鐵的盔甲從鐵鷂子的屍體上剝離下來,烽煙散去,他們的身上帶著血腥、傷痕,也充滿著堅定和力量。妹勒回過頭,長劍出鞘的聲音已經響起,秦紹謙拔劍斬過他的脖子,血光如匹練。這名党項大首領的頭顱飛了出去。   ……   陰霾的天空下,有人給戰馬套上了盔甲,空氣中還有些許的血腥氣,重甲的騎兵一匹又一匹的再度出現了,馬上的騎士同樣穿上了盔甲,有人拿著頭盔,戴了上去。   「從今日起……不再有鐵鷂子了。」   董志塬上,兩支軍隊的碰撞猶如雷霆,造成的震動在不久之後,也如雷霆般的蔓延擴散,肆虐出去。   這個時候,黑旗軍的可戰人數,已減員至七千人,幾乎所有的榆木炮在這一戰中都已消耗殆盡,炮彈也接近見底了,唯獨鐵甲重騎,在大敗鐵鷂子後升至一千五百餘。自夏村過後,到弒君造反,再經小蒼河的一年訓練,這支軍隊的戰鬥力在展露鋒芒後,終於第一次的成型、穩定下來。   而在他們的面前,西夏王的七萬大軍推進過來。在收到鐵鷂子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後,西夏朝堂上層的情緒接近崩潰,然而與此同時,他們聚攏了所有可以聚攏的兵源,包括原州、慶州兩地的守軍、監糧部隊,都在往李乾順的主力聚集。到六月二十七這天,這整支軍隊,包括輕騎、步跋、強弩、擒生、潑喜等各個兵種在內,已經超過十萬人,如同巨無霸一般,浩浩蕩蕩地朝著東面正在休整的這支軍隊壓了過來。   小蒼河,寧毅坐在院子外的山坡上乘涼,老人走了過來,這幾天以來,第一次的沒有開口與他辯論儒家。他在昨日上午確定了黑旗軍正面打敗鐵鷂子的事情,到得今日,則確定了另一個消息。   「你們大敗了鐵鷂子以後……竟還不肯撤去?」   「是啊。」寧毅捏著手指,望向前方,回答了一句。   「……唉。」老人遲疑許久,終於嘆了口氣。沒人知道他在嘆息什麼。   慶州城裡,留下的西夏人已經不多了,樓舒婉站在客棧的窗邊,望向東邊快要變暗的天光。   十萬人已經推過去了,對方卻還沒有動作。   這幾日以來發生的一切,令她感到一種發自心底深處的森寒和戰慄,自弒君之後便藏在山中的那個男人於這危局中表現出來的一切,都令她有一種難以企及甚至難以想象的瘋狂感,那種橫掃一切的野蠻和獸性,數年前,有一支軍隊,曾恃之橫掃天下。   她能夠明白李乾順的難處。那支軍隊只要稍微有一點動作,無論是後撤還是躲避,西夏大軍都能有更多的選擇,但對方根本沒有。軍報上說對方有一萬人,但真實數字恐怕還少於這個數。對方毫無動靜,於是十萬大軍,也只能持續的推過去。   西夏人的為難於她而言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今天的夢裡,她又夢見他了。就像當初在杭州第一次見面那樣,那個文質彬彬溫和有禮的書生……她醒來後,一直到現在,身上都在隱隱的打著寒顫,夢裡的事情,她不知應該為之感到興奮還是感到恐懼,但總之,夏日的陽光都像是沒有了溫度……   老天爺,請你……殺了他吧……   慶州,戰雲凝集!   第六八〇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六)   日漸西斜,董志塬一側的山嶺溝豁間升起道道炊煙,黑底辰星的旗幟招展,有的旗幟上沾了鮮血,幻化出點點深紅的汙漬來,炊煙之中,有著肅殺沉穩的氣氛。   偶有窺探者來,也只敢在遠處的陰影中悄然窺視,而後迅速遠離,如同董志塬上鬼祟的小獸一般。   從小蒼河中殺出的這支部隊,吞併於此。幾日之前,朝他們撲來的鐵鷂子隊伍猶如一頭扎入了深淵,除了少量潰敗之人,其餘騎士的性命,幾乎葬於一次衝鋒之中,如今幾乎半個西北,都已經被這一消息震動了。   西夏王的十萬大軍就在朝這邊推進,看似穩重,實則有些不情不願的意味。   人們害怕未知之物。   遠在環州的種冽聽說此事後,還不知道會是怎樣的表情,他麾下種家軍只餘數千,已經翻不起太大的風浪。但在東北面,府州的折家軍,已經開始有動作了。   一方面再度派人確認這猶如天方夜譚般的消息,一方面整軍待發,同時,也派出了使者,星夜兼程地趕往山中小蒼河的所在。這些事情,駐於董志塬的黑旗軍尚不知道,推進而來的西夏軍隊也不清楚——但即便知道,那也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了。   最重要的,還是這支黑旗軍的動向。   以一萬人從山中撲出,不到兩日破延州,隨後立刻轉到西進,當頭一戰覆滅鐵鷂子。再強的兵也有戰損,也有身體和精神上的疲勞。他們如果掉頭跑掉又或是派出使者談判,都很正常,但問題在於,這兩種端倪,如今都未曾出現。   往最瘋狂的方向想,這支軍隊不再休息,一頭往十萬大軍中央插過來,都不是沒有可能。   這種可能性讓人心驚肉跳。   數裡外董志塬上一場大戰的現場,殘存的屍首在這夏日陽光的暴晒下已化作一片可怖的腐爛地獄。這邊的山豁間,黑旗軍已駐留修整四日,對於外界的窺探者來說,他們安靜沉默如巨獸。但在駐地內部,輕傷員經過修養已大致的康復,傷勢稍重的士兵此時也恢復了行動的能力,每一天,士兵們還有著適當的勞動——到附近劈柴、生火、分割和燻烤馬肉。   兩千七百鐵鷂子,在戰場上直接戰死的不到一半,後來跑掉了兩三百騎,有將近五百騎士投降後存存活下來,其餘的人或是在戰場對壘時或是在清理戰場時被一一殺死。戰馬死的少,但傷的多,還能救的多數被救下來。鐵鷂子騎的都是好馬,魁梧高大,一些可以直接騎,一些哪怕受輕傷,養好後還能用來馱東西,死了的,許多當場砍了拖回來,留著各種傷勢的戰馬受了幾天苦,這四天時間裡,也已一一殺掉。   投降的五百人也被強令著執行這屠夫的工作。這些人能成為鐵鷂子,多是党項貴族,一輩子與戰馬為伴,待到要拿起尖刀將戰馬殺死,多有下不了手的——下不了手的當即便被一刀砍了。也有反抗的,同樣被一刀砍翻在地。   軍心已破、軍膽已寒的士兵,即便能拿起刀來反抗,在有防備的情況下,也是威脅有限——這樣的反抗者也不多。黑旗軍的士兵眼下並沒有婦人之仁,西夏的士兵如何對待西北民眾的,這些天裡,不僅僅是傳在宣傳者的言語中,他們一路過來,該看的也已看到了。被焚燬的村莊、被逼著收割麥子的群眾、陳列在路邊吊在樹上的屍體或白骨,親眼看過這些東西以後,對於西夏軍隊的俘虜,也就是一句話了。   敢反抗,很好,那就你死我活!   而這些俘虜也感受到了這種堅決。是堅決而並非狂熱,這幾天的時間下來,整個駐地中的大部分軍人做的,看似是在殺馬,每天的吃食也是馬肉,但他們真正做的,卻並非如此,而是:殺鐵鷂子,吃了他們的馬。   至於接下來的一步,黑旗軍的士兵們也有議論,但到得今天,才變得更為正式起來。因為上層想要統一所有人的意見,在西夏大軍到來之前,看大家是想打還是想留,討論和彙總出一個決議來。這消息傳來後,倒是許多人意外起來。   例如在收到這個消息之後,這天處理馬肉弄得一身血腥味的侯五就愣了片刻:「我還以為我們等在這裡就是要打李乾順的……怎麼還用討論嗎?」   「是啊。」毛一山等人也還傻傻的點了頭。   「怎麼不要討論?」營長徐令明在前方皺著眉頭,「李乾順十萬大軍,兩日便至,不是說怕他。但是攻延州、打鐵鷂子兩戰,我們也確實有損失,如今七千對十萬,總不能狂妄自大地直接衝過去吧!是打好,還是走好,就算是走,我們華夏軍有這兩戰,也已經名震天下,不丟人!如果要打,那怎麼打?你們還想不想打,意志夠不夠堅決,身體受不受得了,上面總得知道吧,自己表態最踏實!各班各連各排,今天晚上就要統一好意見,然後上面才會確定。」   「那當然要打。」有個連長舉著手走出來,「我有話說,各位……」   「羅瘋子你有話等會說!不要這個時候來搗亂!」徐令明一巴掌將這名叫羅業的年輕將領拍了回去,「還有,有話可以說,可以討論,不準強行將想法按在別人頭上,羅瘋子你給我注意了——」   不久之後,整個軍營就變得熱鬧起來了。   距離這邊三十餘里的路程,十萬大軍的推進,驚動的煙塵遮天蔽日,前後蔓延的旌旗自大道上一眼望去,都看不見邊際。   這次隨本陣而行的,多是西夏國中的精兵了,善走山路的步跋,成片成片的強弩軍,操控投石器械的潑喜,戰力高強的擒生軍,與鐵鷂子一般由貴族子弟組成的數千禁軍衛戍營,以及少量的輕重精騎,拱衛著李乾順中軍大帳。單是如此浩浩蕩蕩的陣勢,都足以讓其中的士兵士氣高漲。   而組成西夏高層的各個部族大首領,此次也都是隨軍而行,鐵鷂子的存在、西夏的存亡代表了他們所有人的利益。若是不能將這支突如其來的軍隊碾碎在大軍陣前,此次舉國南下,就將變得毫無意義,吞入口中的東西,統統都會被擠出來。   沒有人能容忍這樣的事情。   「……對方來勢洶洶,兵力雖不足萬人,但戰力極高,不容小覷。若對方尚有心機,想要談判,咱們可先談判。但若是要打,以兵法而言,以快打慢、以少擊多,對方必衝王旗!」   這兩天的軍略會議上,大將阿沙敢不便推測了對方的動作。西夏王李乾順咬牙切齒。   「七千人對陣我十萬,他們若還敢衝朕中陣。朕便接了他們又何妨!」   「陛下勇武,末將敬佩。但兵法正要以強擊弱,陛下乃西夏之主,不該輕易涉嫌。這支軍隊自山中殺出,兩戰之中,屢出奇謀,我等也不可掉以輕心,一旦接戰,正該以兵力優勢,耗其銳氣,也看看他們有無後手。對方若不出奇謀,我軍十倍於他,自然可輕易掃平對方,若真有奇謀,我方大軍十萬,也不懼他。因此末將建議,一旦接戰,不可冒進,只以保守為上。畢竟鐵鷂子前車之鑑……」   阿沙敢不的話多少有些漲對方誌氣滅自己威風,但這只是高層商議,又有鐵鷂子的事例在前,他的說話也代表了許多人的看法,因此,縱然覺得憋屈,越是迫近黑旗軍,西夏大營的防禦,便愈發嚴密起來。到得夜間,層層拱衛的大營燈火延綿,猶如眾星捧月的巨大堡壘,氣氛肅殺無已。   這天夜裡,沒有等到任何談判的使者,許多人都知道,事情難堪了。   此時,遠在數千裡外的江寧,街市上一片生平祥和的景象,政壇高層則多已有了動作:康王府,這兩日便要北上了。   以國都而言,此時的陪都應天府,顯然是比江寧更好的選擇。哪怕女真人已經將黃河以北打成了一個篩子,畢竟未曾正式佔領。總不至於武朝新皇一登基,就要將黃河以北甚至長江以北全都扔掉。   女真人在之前兩戰裡搜刮的大量財富、奴隸還不曾消化,而今新政權已除淨「七虎」,若新皇帝、新官員能振作,將來抵禦女真、收復失地,也不是沒有可能。   當然,真正決定將政權核心定於應天的,也不僅僅是康王周雍這個往日裡的閒散王爺,以強有力的方式推動了這一步的,還有原本康王府背後的許多力量。   成國公主府的意志,便是其中最核心的一部分。這期間,南下而來迎接新皇的秦檜、黃潛善、汪博彥等官員多次遊說周萱、康賢等人,最終敲定此事。當然,對這樣的事情,也有不能理解的人。   「……定都應天,我根本想不通,為何要定都應天。康爺爺,在這裡,您可以出來做事,皇姐可以出來做事,去了應天會怎麼樣,誰會看不出來嗎?那些大官啊,他們的根基、宗族都在北面,他們放不下北面的東西,最主要的是,他們不想讓南面的官員起來,這中間的勾心鬥角,我早看清楚了。最近這段時間的江寧,就是一灘渾水!」   即將成為太子的君武正在康賢的書房裡大聲說話,義憤填膺。一頭髮絲已白,但目光依舊清晰的康賢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喝了一口茶,聽著他嚷。   「……真是為國為民我沒話說。國家都要亡了,全都在爭著搶著,考慮是不是自己說了算,國家交給他們?那個秦檜看起來大義凜然,我就看他不是什麼好東西!康爺爺,我就不明白了。而且……」年輕人壓低了聲音,「而且,寧……寧毅說過,三年之內,長江以北全都要沒有,此時此刻,更該南撤才是。我的作坊也在這邊,我不想到應天去再造一個,康爺爺,那個孔明燈,我已經可以讓他飛起來了,只是尚不足以載人……」   「我看你就是為了你那作坊吧。」康賢笑了笑,沉吟片刻,「你還年輕,聰明,但也該聽過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的道理。這些大官,背後當然都有自己的利益在,長江以北的人、黃河以北的人,當然也有自己的利益,為這些利益,也就是為這個國家,大員亦如是,講利益,不代表是奸臣,反而不講利益的,可能才真有問題。」   老人倒了一杯茶:「武朝南北,泱泱來去數千裡,利益有大有小,雁門關南面的一畝田裡種了麥子,那就是我武朝的麥子嘛。武朝就是這麥子,麥子也是這武朝,在那裡種麥子的農民,麥子被搶了,家被燒了,他的武朝也就沒了。你豈能說他是為了麥子,就不是為了我武朝呢?大員小民,皆是如此,家在哪裡,就為哪裡,若真是什麼都不想要、無所謂的,武朝於他自然也是無所謂的了。」   「你為作坊,人家為麥子,當官的為自己在北方的家族,都是好事。但怕的是被蒙了眼睛。」老人站起來,將茶杯遞給他,目光也嚴肅了,「你將來既然要為太子,甚至為君,目光不可短淺。黃河以北是不好守了,誰都可以棄之南逃,唯獨皇帝不可以。那是半個國家,不可言棄,你是周家人,必要盡全力,守至最後一刻。」   「若是無法守得住,我們就是上去送死的?」   「未曾去做,哪有絕對之事!?」康賢瞪了他一眼,「若真再有汴梁之事,到時候可以逃嘛,但只要還有一絲可能,我等自然就要盡全力。你說你師父,那麼多事情,他可曾訴過苦嗎?女真第一次攻城,他還是擋下來了的。他說長江以北淪陷,那也不是必然之事,只是可能的推測而已。」   這是近來康賢在君武面前第一次提起寧毅,君武高興起來:「那,康爺爺,你說,將來我若真當了皇帝,是否可能將師父他再……」   「閉嘴!」康賢斥道,「今日你提一句,他日提也休提。他弒君作亂,天下共敵,周姓人與他不可能和解!他日你若在別人面前露出這類心思,太子都沒得當!」   「我還沒說呢……」   「我還不知道你這孩子。」康賢看著他,嘆了口氣,然後面色稍霽,伸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君武啊,你是個聰明的孩子,從小就聰明,可惜早先料不到你會成太子,有些東西教得晚了些。不過,多看多想,謹言慎行,你能看得清楚。你想留在江寧,為了你那作坊,也為了成國公主府在南面的勢力,覺得好做事。你啊,還想在公主府的屋簷下躲雨,但其實,你已經成太子啦。」   「成了太子,你要變成別人的屋簷,讓別人來躲雨。你說這些大員都為了自己的利益,沒錯,但你是太子,將來是皇帝,擺平他們,本就是你的問題。這世上有些問題可以躲,有些問題沒辦法,你的師父,他從不訴苦,時局艱難,他還是在夏村打敗了怨軍,九死一生,最後路走不通,他一刀殺了皇帝,殺皇帝之後很麻煩,但他直接去了西北。如今的局勢,他在那山裡被南北包夾,但康爺爺跟你打賭,他不會坐以待斃的,不久之後,他必有動作。路再窄,只能走,走不出,人就死了。就這麼簡單。」   「你將來成了太子,成了皇帝,走不通,你難道還能殺了自己不成?百官跟你打擂,百姓跟你打擂,金國跟你打擂,打不過,無非就是死了。在死之前,你得盡力,你說百官不好,想辦法讓他們變好嘛,他們礙事,想辦法讓他們做事嘛。真煩了,把他們一個個殺了,殺得屍山血海人頭滾滾,這也是皇帝嘛。做事情最重要的是結果和代價,看清楚了就去做,該付的代價就付,沒什麼出奇的。」   康賢揮了揮手,話語還在房間裡迴盪,君武有點愣愣的,隨即看見老人吐了一口氣,慈祥地笑起來:「這些東西,你先記住就行。康爺爺不能陪你們北上了,去了應天,將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但這天下啊,可愛的、可敬的人很多,當了若皇帝,你要為他們掙出一條生路來,當然,盡力就好。」   君武愣了半晌:「我記住了。但是,康爺爺,你不覺得,該恨師父嗎?」   「君子之交,交的是道,道同則同道,道不同則不相為謀。至於恨不恨的,你師父做事情,把命擺上了,做什麼都堂堂正正。我一個老頭子,這輩子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他,有什麼好恨的。只是有些惋惜罷了,當初在江寧,一同下棋、閒聊時,於他心中所想,瞭解太少。」   老人頓了頓,隨後微微放低了聲音:「你師父行事,與老秦類似,極重成效。你曾拜他為師,那些朝堂大員,未必不知。他們依舊推你父親為帝,與成國公主府固有一部分關係,但這其中,未嘗沒有看中你、看中你師父做事之法的原因。據我所知,你師父在汴梁之時,做的事情方方面面,他曾用過的人,有些走了,有些死了,也有些留下了,零零散散的。太子尊貴,是個好屋簷。你去了應天,要研究格物,沒關係,可不要浪費了你這身份……」   君武眼中亮起來,連連點頭,隨後又道:「只是不知道,師父他在西北那邊的困局之中,如今怎樣了。」   他安排了一些人收集西北的消息,但畢竟不成系統,相對而言,成國公主府的信息網就要靈通得多,此時康賢能毫無芥蒂地談起寧毅來,君武便趁機旁敲側擊一番,不過,老人隨後也搖了搖頭。   「天高路遠,西北局勢一塌糊塗,那邊的訊息,康爺爺又豈能盡知。如今還未傳出那幫反賊的動作呢。只是西夏、金國兩面相圍,西北大半淪陷,不好受啊……」   老人嘆了口氣,君武也點點頭。這天離開成國公主府時,心中還多少有些遺憾。康賢此時固然將他當成太子來傳授,但他心中對於當太子的慾念,卻實在不怎麼強烈,相反,對於手中的作坊,遠在西北的寧毅的狀況,他是更感興趣的。   不久之後,康王北遷登基,天下矚目。小太子要到那時才能在接踵而來的消息中知道,這一天的西北,已經隨著小蒼河的出兵,在雷霆劇動中,被攪得天翻地覆,而此時,正處於最大一波震動的前夕,無數的弦已繃至極點,一觸即發了。   小蒼河的傍晚。   寧毅正坐在書房裡,看著外面的院落間,閔初一的父母領著小姑娘,正提了一隻灰白相間的兔子上門的情景。   苦慣了的農人不擅言辭,寧曦與閔初一在捉兔子期間受傷的事情,與小姑娘關係不大,但兩人依然覺得是自家女兒惹了禍。在他們的心目中,寧先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他們連上門都不太敢。直到這天出去逮到另一隻野兔,才有些膽怯地領著女兒上門道歉。   身形偏瘦但精神已經好起來的蘇檀兒接待了他們,然後將傷勢已痊癒的寧曦打發出去跟小姑娘玩了。   「將來的日子,可能不會太好過。我家相公說,男孩子要經得起摔打,將來才能擔得起事情。閔家哥哥嫂嫂,你們的女兒很懂事,山裡的事情,她懂的比寧曦多,往後讓寧曦跟著她玩,沒關係的。」   他收回目光,伏首於桌邊的工作,過得片刻,又拿起手邊的幾分情報看了看,然後放下,目光望向窗外,微微失神。   黑旗軍破延州、黑旗軍於董志塬破鐵鷂子,如今軍隊正於董志塬邊紮營等待西夏十萬大軍。這些情報,他也反反覆覆看過許多遍了。今天左端佑過來,還問起了這件事。老人是老派的儒者,一方面有憤青的情緒,另一方面又不認同寧毅的激進,再接下來,對於這樣一支能打的軍隊因為激進埋葬在外的可能,他也頗為著急。過來詢問寧毅是否有把握和後手——寧毅其實也沒有。   戰術推演所能達到的地方有限,首先對於軍心的推測,都是模糊的。如果說延州一戰還盡在推演和把握當中,董志塬上的對陣鐵鷂子,就只能把握住一個大概了。黑旗軍帶了大炮、火藥,只能估測將來有機會遇上鐵鷂子,如果之前戰局不激烈,大炮和火藥就藏著,用在這種關鍵的地方。而在董志塬之戰過後,早先的推演,基本就已經失去意義。   七千人對陣十萬,考慮到一戰盡滅鐵鷂子的巨大威懾,這十萬人必然有了防備,不會再有輕敵,七千人遇上的將會是一塊硬骨頭。此時,黑旗軍的軍心士氣到底能支撐他們到什麼地方,寧毅無從估測了。同時,延州一戰之後,鐵鷂子的潰敗太快太乾脆,未曾波及其他西夏軍隊,形成雪崩之勢,這一點也很遺憾。   西夏十餘萬可戰之兵,仍舊將對西北形成壓倒性的優勢,鐵鷂子覆滅之後,他們不會撤離。一旦黑旗軍後撤,他們反而會繼續攻擊延州,甚至攻擊小蒼河,以此時種家的實力、折家的態度來看,這兩家也無法以主力姿態對西夏造成決定性的打擊。   綜合這些,此時對於前線,寧毅已經不再是決策者,他也只能微帶緊張地,等待著下一步發展的消息,是戰是走,是勝是敗,又或者是要動用青木寨——這是一個長期經商,外圍已經被附近勢力滲透成篩子的地方,頗為敏感——而這就得將女真人乃至於周圍勢力的態度納入考量。那便是一場新的戰略了。   但總的來說,這次的出擊,其在大體上寧毅是滿意的,破延州、破鐵鷂子,都證明了黑旗軍的軍心和戰力已經到了極高的程度。而這滿意又帶著些許遺憾,橫向對比過來,女真人出河店大捷,三千七破十萬,護步達崗,兩萬破七十萬,而在尚沒有完備攻城器械和戰法不算熟練的情況下,半日攻破上京城——他們可沒有火藥。   此時的這支華夏黑旗軍,到底到了一個什麼樣的程度,士氣是否已經真的堅不可摧,橫向對比女真人是高還是低。對於這些,不在前線的寧毅,終究還是有著些許的疑惑和遺憾。   其實如同左端佑所說,熱血和激進不代表能夠明事理,能把命豁出去,不代表就真開了民智。哪怕是他生活過的那個年代,知識的普及不代表能夠擁有智慧,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在自主和智慧的入門要求上——亦即世界觀與人生觀的對立統一問題上——都無法過關,更何況是在這個年代。   破除儒家,改變一些東西,塞進去一些東西,無論話說得多麼慷慨,他對於接下來的每一步,也都是走的戰戰兢兢。只因路已經開始走了,便沒有回頭的可能。   他憂慮了一陣前線的情況,隨後又低下頭來,開始繼續歸納起這一天與左端佑的爭吵和啟發來。   ……   黑旗軍駐地,鐵鷂子俘虜拓吉被押著從帳篷間走過去,周圍喧鬧成一片,他用並不熟練的漢語能力努力地聽著,還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被押出來之前,他還在跟一同被俘的同伴低聲說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這支古怪軍隊與西夏王師的談判,他們有可能被放回去,而後可能遭到的懲罰,等等等等。   不久之後,他才在一陣驚喜、一陣愕然的衝擊中,瞭解到發生了的以及可能發生的事情。   「……出小蒼河是為什麼?打延州、打鐵鷂子是為什麼?現在退走,李乾順喘好氣了,一路追到延州,大家耗下去我們耗得過嗎?現在是唯一的機會,打他!打怕他!我不是說這個機會很好把握,不是說李乾順很好打,十萬頭豬都不好殺。但如果做不到,我們死的兄弟就白死。」   「……出來之前寧先生說過什麼?我們為什麼要打,因為沒有別的可能了!不打就死。現在也一樣!哪怕我們打贏了兩仗,情況也是一樣,他活著,我們死,他死了,我們活著!」   「……告訴你們,兩天之後,十萬大軍,李乾順的人頭,我是要的!」   「……怎麼打?那還不簡單嗎?寧先生說過,戰力不對等,最好的戰法就是直衝本陣,我們難道要照著十萬人殺,只要割下李乾順的人頭,十萬人又怎樣?」   「……有防備?有防備就不打了嗎?你們就只想著打沒防備的敵人!?有防備,也只能衝——」   「……說大話誰不會,說大話誰不會!對陣十萬人,就不用想怎麼打了嗎?分一路、兩路、還是三路,有沒有想過?西夏人戰法、兵種與我等不同,強弩、輕騎、潑喜,遇上了怎麼打、怎麼衝,什麼地形最好,難道就不用想了嗎?既然大家在這,告訴你們,我提了人出來,那幫俘虜,一個個提,一個個問……」   「……這位兄弟,西夏哪裡人啊?不想死就幫個忙唄……」   被拉出到空地上之前,拓吉正被迎來的訊息潮衝擊得有些恍惚,皇帝陛下攜十萬大軍殺過來了——他看著這猶如燒烤晚會般的情景:面對著撲來的十萬大軍,這支不足萬人的軍隊,興奮得如同過節一般。   他們在討論的,不是逃跑嗎?   他環顧四周,篝火的光焰當中,無數的議論聲遠遠近近的還在響,這一片帳篷的小空地間,一個個看似正常的軍裝瘋子正在看著他。   「……說話啊,第一個問題,你們潑喜遇敵,一般是怎麼打的啊?」   ……   長風漫卷,吹過西北蒼茫的大地。這個夏日就要過去了。   六月二十九上午,西夏十萬大軍在附近拔營後推進至董志塬的邊緣,緩緩的進入了交戰範圍。   一場最猛烈的廝殺,隨秋日降臨。   第六八一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七)   武,靖平二年六月三十下午,西北慶州,董志塬。   天高雲淡。   西夏主力的十萬大軍,正自董志塬邊緣,朝東北方向延伸。   浩浩蕩蕩的十萬人,在這平原與山豁交界的地形上,前前後後延伸十餘里的距離。大軍輻射的範圍呈橢圓形,因兵種和推進的不同,整個戰場由各個軍陣集團分作了數層。   延伸于軍陣前方的是散放而出的斥候部隊,一萬步跋分作兩股緊隨其後,再接著,擒生軍、撞令郎、強弩軍以及剩餘步跋前前後後分作五個集團,拱衛中陣前行,四千輕騎遊離於中陣與前陣之間,此時則已落於軍陣尾端,預防著從後方平原上過來的突襲。在李乾順王旗周圍,以最為精銳的西夏質子軍、衛戍軍為主力,配合強弩、潑喜以及剩餘的五百鐵鷂子共計兩萬五千餘人,徐徐推進。   西夏軍制之中,士兵向來有主副之分,通常來說是一比一,在精銳兵種如鐵鷂子裡,有時候也會擴大至一比三。通常來說,主兵善戰,副兵就要差很多,但這次南下,佔領眾多地方,本身就是一種過濾。不善戰的副兵被分放地方、負責收割、押糧,真正精銳被用於前方推進。這次李乾順大軍壓來,主副兵的比例,大約也是一比一的樣子,在這支大軍推進的同時,慶州周圍的土地上,其餘的西夏軍隊便在迅速地將收糧之事收尾,並且等待著這場大戰的結束。   軍隊推進,揚起浮沉,數萬的軍陣緩緩前行時,旌旗延綿成片,這是中陣。西夏的王旗推進在這片原野之上,不時有斥候過來,報告前、後、周圍的情況。李乾順一身戎裝,踞於戰馬之上,與大將阿沙敢不注意著這些傳來的情報。   試探性的摩擦和交手,在昨天開始就已經出現了。   在這董志塬的邊緣處,當西夏的大軍推進過來,他們所面對的那支黑旗敵人拔營而走。在昨天下午乍然聽來,這似乎是一件好事,但隨後而來的情報中,醞釀著深深的惡意。   不過七八千人的隊伍,面對著撲來的西夏十萬大軍,分兩路、拔營而走,一支軍隊往北,一支軍隊與絕大多數的戰馬往南包抄,重歸董志塬——如果說這支軍隊整支撤離還有可能是逃跑,分作兩路,就是擺明要讓西夏大軍取捨了——不論他們的目的是騷擾還是戰鬥,表露出來的,都是深深的惡意。   並且,在十萬與七千的對比下,七千人的一方選擇了分兵,這一舉動說自大也好無知也罷,李乾順等人感受到的,都是深入骨子裡的蔑視。   但西夏人沒有分兵。中陣依舊緩慢推進,但前陣已經開始往東北的步兵方向突進,以斥候與上萬步跋直撲那隻三千餘人的隊伍,以輕騎盯緊後路,斥候緊隨南面的騎兵而動,便是要將戰線拉長至十餘里的範圍,令這兩支部隊首尾無法相顧。   如今分佈在這戰場上的每一支西夏部隊,都能夠在人數優勢上壓倒對方,一旦對敵,誰都能大方交戰,一支部隊接戰,另一支立刻呼應。這不是護步達崗,而即便對方真是女真人一般的無敵軍隊,在對方衝到中陣之前,西夏人也能用添油戰術耗死敵人!   居於軍陣之中,此時李乾順已經壓下心中的憤怒,對於這支忽如其來的黑旗部隊,他如今唯一的想法就是打敗他們、全殲他們、將他們挫骨揚灰。作為這次南征大部分時候的絕對勝利者、征服者,在過去的數天時間裡,他感受到的侮辱和輕蔑比先前一年時間的總和還多。若非鐵鷂子的覆滅實在太快,他無論如何都不會面臨眼前這種尷尬的情況,以十萬大軍如此膽小地去應付一支七千人的部隊。   未時三刻,亦即後世的下午兩點半,自前方傳回的消息中,黑旗軍仍在沿董志塬邊緣山區往北走,未有大的動作……   ……   十餘里外,接戰的邊緣地帶,溝豁、山嶺連接著不遠處的原野。作為黃土高坡的一部分,這裡的樹木、植被也並不茂密,一條溪流從山坡上下去,流入谷地。   中午過去不久,太陽暖洋洋的懸在天上,四周顯得安靜,山坡上有一隻瘦羊在吃草,不遠處有一塊貧瘠的菜地,有間粗糙搭成的小房子,一名穿著破爛布條的男子正在小溪邊打水。   山地貧瘠,附近的住戶也只此一家,如果要尋個名字,這片地方在有些人口中叫做黃石溝,名不見經傳。事實上,整個西北,叫做黃石溝的地方,也許還有好些。這個午後,陡然有響聲傳來。   打水的男人往北面看了一眼,聲音是從那邊傳過來的,但看不見東西。然後,南面隱約響起的是馬蹄聲。   男子提著他的破桶站在那兒,看著不遠的地方,有兩名騎士騎馬從斜下方奔跑而來,他們穿著有絨毛的粗獷軍服,頭上毛髮基本光著,只留左右額角兩條髮束垂下來——這一看便是異族的打扮,男子微微愣了愣,兩名異族騎士也微微眯起眼睛看著他,然後一人指了指山上的那隻瘦綿羊,兩人加快了速度往前衝,有人彎弓搭箭。   男子反應過來,放下木桶陡然開始跑,他選的方向卻不是那隻綿羊,而是不遠處的那間房子——房門口處,一名身上髒兮兮的難看小女孩正咿咿呀呀的走出來。   兩名騎士越奔越快,男子也越跑越快,只是一人跑向房間,一方從下方插上,距離越來越近了。   挽弓的騎士放了一箭,嗖的射中了那綿羊的屁股,綿羊砰的倒在地上,然後爬起來就跑。兩名異族騎士口中說了什麼話,其中一人大笑,先前挽弓那騎士拔刀衝向綿羊,另一人則看著那男人飛快地從前方跑過去,稍稍轉彎,拔刀便是一斬。   察覺戰馬奔至進處,那男子哭喊著奮力的一躍,身體砰砰幾下在石頭上翻滾,口中慘叫——他的後背已經被砍中了,只是傷口不深,還未傷及性命。房間那邊的小姑娘試圖跑過來,另一邊,衝過去的騎士已經將綿羊斬於刀下,從馬上下來收割戰利品。這一邊揮刀的騎士衝出一段,勒轉馬頭笑著奔跑回來。   後背被斬中的男子滾了幾下,哭喊著從地上爬起來,又奔向他的女兒。後方,那異族騎兵越奔越近,到得背後時,男子又是一咬牙,大叫著飛撲出去,這一下,他的身體砰的撞在地上,腦袋嗡嗡的響。周圍也不知什麼動靜,轟隆隆的在向,一道身影從他旁邊飛了過去,耳朵裡,有那異族的語言在大喊。   他惦記女兒,努力睜眼、定神,視野一側,戰馬轟隆隆的從碎石頭上滾下去,那原本朝他衝來的騎士滾了幾下,已經沒了性命,他的胸口插了一支箭矢。   搖晃的視野那頭,一匹戰馬的身影高速衝下,掠過了那殺綿羊的騎士,金鐵相擊的聲音響起來,然後是人影的飛出,鮮血的綻放。掙扎著爬起來時,他才看見,殺過來的是兩名漢人騎士。   鄉下人、又獨居慣了,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他忍住疼痛走過去,抱住咿咿呀呀的女兒。兩名漢人騎士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人拿著奇怪的圓筒往遠處看,另一人走過來搜了死去騎士的身,然後又皺眉過來,取出一包傷藥和一段繃帶,示意他背後的刀傷:「洗一下、包一下。」   北面的天空中又響起砰的一聲,似乎是燃放的爆竹,接著又是一聲響。給傷藥的騎士朝男子道:「走,能走就快走,這裡不太平。」   另一人隱隱約約像是說了一句:「他能走哪去,自求多福……」隨後兩人也都上馬,朝一個方向過去,他們也有他們的任務,無法為一個山中平民多呆。   男子背後疼痛,努力給自己上了些藥,試圖將後背包紮起來。然後在他視野的一側,有黑色的旗幟陡然在山間出現了,先是一兩名士兵,然後是一群群的士兵,越過山嶺,延綿不斷地朝著西北方翻過去。男子怔怔地看著那從山嶺間過去的隊伍,不遠處,爆竹的爆炸聲越響越多、越發密集,似乎在不斷的示警、報告著什麼東西,不多時,那軍隊的洪流穿過了山嶺!   ……   西夏斥候示警的煙火令箭不斷在空中響,密集的聲響伴隨著黑旗軍這一部的前行,幾乎連成了一條清晰的線——他們不在乎被黑旗軍發現,也不在乎周邊小規模的追逃和廝殺,這原本就屬於他們的任務:盯緊黑旗軍,也給他們施加壓力。但在先前的時間裡,斥候的示警還未曾變得如此頻繁,它此刻陡然變得密集,也只代表著一件事情。   黑旗軍有了動作!   兩裡外地勢相對平緩的坡地間,步跋的身影如潮水呼嘯,朝著西北方向衝過去。這支步跋總數超過五千,帶領他們的乃是党項族深得李乾順賞識的年輕將領嵬名疏,此時他正在坡地高出奔行,口中大聲呵斥,命令步跋推進,做好交戰準備,堵住黑旗軍去路。   距離這邊五里多的地方,將領都羅尾率領的另外一支五千步跋部隊與嵬名疏的部隊乃是呈犄角態勢前進,目的便是咬住這邊這支黑旗軍。   步跋在山間奔走迅速,單人戰力極強,正面戰場列陣對殺或許有些缺陷,但是只要能留下這支黑旗軍片刻,接下來的形勢就將是一萬人圍殺三千餘黑旗軍。   而且,嵬名疏心中也並不認為自己麾下的五千人會咬不死這支三千餘人的狂妄隊伍。這次十萬大軍推進,穩重而謹慎,但上層固然有自己的考量,作為帶兵將領,卻不會因為鐵鷂子的失陷就看低自己,他的銳氣還是有的。   退一步說,在十萬大軍推進的前提下,五千人面對三千人如果不敢打,往後那就誰也不知道該怎麼打仗了。提高警惕,以正規戰法對待,不輕敵,這是一個將領能做也該做的東西。   嵬名疏並未輕敵。   東北兩裡外的地方,黑旗軍已經出現在視野當中,正在朝著西面延伸。   ……   西夏斥候的示警煙花在空中響。山嶺之間,奔行的輕騎以弓箭驅逐周圍的西夏斥候,北面這三千餘人的一路,騎兵並不多,交戰也不算久,弓矢無情,雙方互有傷亡。   「煩死了!」   快步前行的步兵陣中,有人抱怨出來,毛一山聽著那爆竹聲,也咧咧牙齒跟著皺眉,喊了出來。隨後又有人叫:「看那邊!」   「西夏步跋!」   這說話聲傳過來,毛一山這邊,是侯五回頭說了一句:「西夏步跋,注意了……」   「是一直跟著我們的那支吧……」   「孃的,總算能出口氣了!」   有更多的命令傳了過來。毛一山拔刀,旁邊的許多人也陡然拔刀,將刀柄上的紅巾迅速在手上纏好、勒緊。不知不覺的,隊伍已經開始加快速度,那邊的步跋大隊也在加快速度。五千餘人,同樣的漫山遍野。   示警煙花不再響了,遠遠的,有斥候在山間看著這邊。雙方奔跑的速度都不慢,漸近一箭之地,步跋在漫山遍野的吶喊中稍稍減緩了速度,挽弓搭箭。對面,有人大吼:「雷——」這是對上弓箭陣後的軍令。   前列的刀盾手在奔跑中轟然舉盾,腳下的速度陡然發力至極限,一人吶喊,千百人吶喊:「隨我……衝啊——」   前方箭矢飛上天空!刀盾動如雷霆!   「啊——」   毛一山舉盾、屈身,吶喊了一聲以高速朝前方奔行,然後便聽得噼噼啪啪的聲音響起來,有箭矢插在地上,飛舞起來。他不斷奔跑!箭矢沒有讓他倒下,周圍密集的腳步幾乎帶出轟隆隆的聲音,開始靠攏。   三千餘人的陣列,分作了兩股,在這片地勢不算陡峭的斜坡上,以高速衝向了五千步跋。   視野當中,西夏人的身形、樣貌在巨大的搖晃裡迅速拉近,接觸的一瞬間,毛一山「哈」的吐了一口氣,然後,鋒線之上,如雷霆般的大喊隨著刀光響起來了:「……殺!!!」盾牌撞入人群,手上的長刀如同要用盡全身力氣一般,照著前方的人頭砍了出去!   血浪在鋒線上翻湧而出!   「殺——」嵬名疏同樣在吶喊,然後道,「給我擋住他們——」   「殺啊——」毛一山一刀下去,覺得自己應該是砍中了腦殼,然後第二刀砍中了肉,耳邊都是狂熱的吶喊聲,自己這邊是,對面也是狂熱的吶喊,他還在朝著前面推,在先前感覺是交戰鋒線的位置上,他瘋狂地吶喊著,朝裡面推出了兩步,身邊猶如洶湧的血池地獄……   ……   「……照如今看來,前方整個戰線,已拉伸了近十五里。這支軍隊才三千餘人,要如何打?」   「……按先前鐵鷂子的遭遇看來,對方火器厲害,不可不防。但人力畢竟有時而窮,幾千人要殺過來,不太可能。我覺得,重頭戲恐怕還在後方的近兩千騎兵上,他們敗了鐵鷂子,斬獲頗豐啊。」   「……大將軍那邊的考慮還是有道理的,以步跋與十餘里的戰線陷住那三千餘人,使這七千軍隊首尾不能響應。只是我覺得,未免過於慎重了,便是自誇天下無敵的女真人,遇上這等戰局,也未必敢來,這仗即便勝了,也有些丟臉哪。」   原野上,這是一支一萬二千人的西夏中軍,將領野利豐與葉悖麻一面騎馬前行,一面低聲討論著戰局。十萬大軍的延伸,茫茫漠漠的原野,對上前後各三千餘的兩支小隊伍,總給人一種潑喜打蚊子的感覺。雖然鐵鷂子的離奇覆滅一時令人心驚,真到了現場,細想下來,又讓人懷疑,是否真的小題大做了。   「女真人,說起來厲害,實際上護步達崗也是有因由的,因由在遼人那頭——自古以少勝多,問題多在敗者那邊。」說起打仗,葉悖麻家學淵源,瞭解極深。   「那你覺得,這次會怎樣?」   「分兵兩路,心存僥倖。若我是敵將,見這邊並未輕敵,怕是隻能收兵遠遁,再尋機會……」   話說到這裡,前方陡然有動靜傳來,遠遠看去,有斥候騎兵在朝這邊奔行,那奔行的速度不對!其中一騎朝這邊過來,傳遞了消息。   ——前方接戰!   未時三刻,前方的三千餘黑旗軍陡然開始西折,申時前後,與嵬名疏軍接戰,都羅尾部正往西面追趕,力求合圍敵軍!   按照計劃,這個時候,野利豐與葉悖麻帶領的這支大軍,就要往北面撲上去,以策萬全。兩人也是這樣打算的,只是,實在有些意外。   對方竟然真的開打了?   想什麼呢……   ……   黃石坡西面山地,喊殺沸騰。大軍接觸後衝撞、廝殺、衝散……   縱然嵬名疏全力吶喊著整隊,五千步跋仍舊像是被巨石砸落的海水般衝散開來了,黑旗軍碾殺至中陣時,他帶領著親信衝了上去,隨後也正面撞上了巨石,他與一隊親信被衝得七零八落。他臉上中了一刀,半個耳朵沒有了,渾身血淋淋地被親信拖著逃出來。   步跋乃是西夏軍中精銳,但善山戰,不善陣戰,這是不少人的評價,但這只是對於其長短處的分析,真要陣戰,步跋也不是不能打,欺負一兩隻普通軍隊還是沒問題的。但這支碾殺過來的隊伍,陣戰太強了。   他們在奔行中或許會下意識的分開,然而在接戰的一瞬間,眾人的列陣密密麻麻,幾無空隙,衝撞和廝殺之堅決,令人膽寒。習慣了靈活的步跋也極有凶性,但遇上這樣的衝撞,前陣一次崩潰,後方便推飛如雪崩。   不久之後,都羅尾率領著步跋朝著西面高速趕來,接近黃石坡時,便遇上了流散的步跋小隊,待到踏足這片山野,見到了戰場的情景:漫山遍野的被殺散的步跋,山坡上的血肉屍體朝著遠處延伸出去,拉出一片長長的痕跡。   對方殺潰嵬名疏的部隊後,只用了極少的時間收治傷員,然後便朝著西面轉移——其實連傷員也不多,衝鋒那片刻被箭矢射中的人佔了傷員的一半,在交戰片刻後,整個步跋隊伍被對方一往無前的凶狠廝殺打懵了。   都羅尾站在山坡上看著這一切,周圍五千屬下也在看著這一切,有人疑惑,有些嘲諷,都羅尾嚥了一口口水:「追上去啊!」   他心中知道,事情麻煩了。   ……   六月三十,下午申時,慶州。黑旗軍與西夏十萬大軍的第一場廝殺,在周旋了近一日之後,陡然爆發。   黃石坡附近,以龐六安、李義率領的黑旗軍二、三團主力共三千六百人與西夏嵬名疏部五千步跋交戰,不久之後,正面擊穿嵬名疏部,朝西面再度踏上董志塬原野。   同一時刻,西南面原野上,林靜微等一隊人馬隨著馬隊輾轉,此時正在看著天空。   他皺著眉頭:「時間不多了,這風力,不太好辦哪……」   不遠處,馬隊正在前行,要與這邊分道揚鑣。秦紹謙過來了,詢問了幾句,微微皺著眉。   「這些東西,能用是好事,但若不能用,本就不該寄望太多。林先生負責這邊,看著辦就是,我等先去了。」   林靜微點了點頭。他身邊的馬隊背上,揹著一個個的箱子。   陽光明媚,天空中風並不大。這個時候,前陣接戰的消息,已經由北而來,傳入了西夏中陣主力當中。   五千步跋接戰、五千步跋轉眼戰敗的消息,呈接踵之勢,轉眼間蔓延過整支軍隊。   所有人接到消息的人,頭皮陡然間都在發麻。   殺過來了——   第六八二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八)   自古以來,人之肉體力量、質素,彼此並無太大區別。區分人與人之間差異的,其一為精神,其二……為族群。   天光燦爛、原野無邊,戰馬奔馳。   所謂族群,以規則為紐帶,將千萬人的力量合而為一。此一,是人類這個族群能夠繁衍生存的真正偉力,個人的力量渺小難言,唯有族群、國家的偉力,能夠區分自我與他人的力量差別。千百萬人組成的群體力量強大者,說明他們適應世界與自然的規則,他們是優秀之人,千百萬人組成的群體力量孱弱者,說明這千百萬人,乃劣等之民,必將被世界與自然所淘汰。   靖平二年六月三十,董志塬上的這個下午,陳東野在騎著戰馬的奔跑當中,想起小蒼河中寧毅說的話。   人之力量,其最大的一部分,並不在我們個人身上。   沉重的鎧甲如同堡壘般的束縛著身體,戰馬的奔行因為沉重而顯得比平日緩慢,視野前方,是西夏軍隊延綿的戰陣,拒馬被推了出來,箭矢飛上天空。在鐵騎的前方,僅僅三百多的刀盾手舉著盾牌,已經朝箭雨之中衝鋒過去,他們要推開拒馬。一千五百的重騎兵分散開來,對西夏軍隊,發動了衝鋒。   對於陳東野等人來說,唯有在這一刻,他們愈發明白這些話的意義:人的力量,並不在我們個人身上。   從多年前過來,當兵吃糧,在武朝的軍隊中渾渾噩噩的過日子,輾轉過幾個地方。天下極大,世道卻很小,每個人都是這樣過的,每一個人都未必沒有雄心壯志。軍隊中以武力為尊,也有許許多多武藝高強者,意氣風發,遇上任何人,都敢叫板。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軍中的官員們看著士兵烈火般的性子,鼓勵這些爭鬥,認為這樣便能訓練出厲害的隊伍來。   人人都吃空餉,從上到下,大家都有好處。官員每個月將多的餉銀髮到每個人的手上,兄弟手足之情,溢於言表。這些事情,沒有什麼不妥,在這時間,所有的地方,都是這個樣子的,但凡是人,都是這個樣子的,沒有誰比誰能厲害出多少多少倍。   然後女真人來了,數十萬人的被幾萬人驅趕潰散,屠刀之下血流成河,軍隊中再厲害的人在這裡都失去了作用。再後來到了夏村,及至造反,許許多多的人也始終疑惑於差異到底在哪裡。陳東野是華炎會的成員,在小蒼河中偶爾聽寧毅談天說地,對於許多的東西,只是記在心中,未必能有太深的感受。   直到這一次出來,莫名其妙地打下延州,再在一戰之中吞沒鐵鷂子,到得此刻,數千人的軍隊對著十萬大軍真正發動進攻的這片刻間,他騎在戰馬上,心中終於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是有著極大的差別的。   那力量上的差別,不是一倍兩倍。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其實是可以變為十倍、百倍的。   前方的廝殺已經開始,血浪翻飛,千餘重騎以十人為一組,在長達數百丈的戰線上發動了衝鋒,如同雨點般的,落入一萬二千人組成的龐大敵陣當中。   鐵騎轟然撞上頑抗的軍陣時,發出的響聲是沉悶而可怖的。高速衝鋒的戰馬在撞擊下已經失去平衡,陳東野在巨大的震動下朝前方撞了出去,如林的槍陣刺在鐵甲之上,他咬緊牙關睜著眼睛,朝前方的西夏人刺出了長槍,槍鋒刺破了軟甲、衣服、刺進肉裡、然後刺出去、推進、嘩啦的拉開骨骼和身體、鮮血飈飛。這一瞬間,世界變得混亂了,無數的撞擊與猩紅充斥了視野,他的身體也在撞擊中轟隆隆的砸下去。   騎兵從他的旁邊殺過去,過得不久,穿著鋼鐵甲冑的人從血肉屍體之中爬起來,抽出了長刀。這戰場的其它地方,鐵騎仍如雨點般的落入。   申時二刻,在董志塬這戰場的南面,秦紹謙率領三千餘人,對西夏將領沒藏已青率領的一萬二千大軍發動了進攻。作為久經沙場的西夏宿將,在接觸的片刻間,沒藏已青率領的軍隊做出了頑強的抵抗。   於此同時,從北面躍上董志塬的另一支黑旗隊伍,正沿著古原往西南的方向插下去,似乎要劃過大的弧線與南面的騎兵匯合。這一刻,整個戰場,都已經大規模地動起來。   ……   示警的煙火響得愈發頻繁,傳訊的斥候奮力抽打身下的戰馬,奔行在原野之上。夏末秋初,隨著微風撫起,天色古澄,時間還在跨過「下午」的範疇,董志塬上,已經被一撥一撥緊張而肅殺的氣氛籠罩。   作為西夏王李乾順本陣的兩萬五千大軍已經在原上停了下來,接踵而來的戰報正在沖刷著李乾順、阿沙敢不等人的腦海,甚至於三觀。   從申時開始,黑旗軍的進攻動作,意味著這場戰鬥的徹底爆發。在這之前,十萬大軍的推進,對於屯兵董志塬邊緣的這股敵人,在西夏上層來說始終有著兩種可能的推測:其一,這支軍隊會逃跑;其二,這支軍隊的真實戰力,並不會高到離譜。   而隨著戰報的不斷傳來,這樣的心理預期,都在被迅速的沖刷剝落!   隨著北面黃石坡嵬名疏的交戰、潰敗,躍上平原的那支以步兵為主的黑旗部隊,還在不斷的斜插前行。都羅尾率領五千步跋緊隨其後,試圖咬死他們的後路,而野利豐部的一萬餘人,也已經開始西推。   此時,環繞兩萬五千西夏本陣而行的,一共有六支部隊。分別是野利豐、沒藏已青、咩訛埋、李良輔、嵬名榮科率領的五支步兵隊伍與禹藏麻率領的四千輕騎,這六萬餘人的部隊如同屏障一般拱衛李乾順。而在申時左右,沒藏已青率領的大部隊與遊走南路的輕騎兵部隊已經發現了三千餘黑旗步騎的逼近。四千輕騎部隊決定迂迴騷擾時,對方以那爆炸威力巨大的火器進行了還擊,同時這三千餘人對著沒藏已青的上萬人發起了進攻。   重騎撕裂原野!   酉時,西夏本陣西南的戰場上,萬人崩潰奔逃。黑旗軍的重騎和步兵撕碎了這支萬人的部隊,大將沒藏已青率親兵衝陣抵抗,被斬於黑旗軍刀下。禹藏麻麾下的四千輕騎避讓著對方的鐵桶兵,掩護大隊潰散,且戰且退。   這不是兵法和計謀的勝利,在長達近兩年的時間裡,經歷了汴梁潰敗,夏村開鋒,小蒼河溫養,以及這次出兵的淬鍊打磨後,從小蒼河中出來的這支黑旗軍,已經不再是被血性和野性支配,在巨大的壓力下才能爆發出驚人力量的軍隊了。真正的刀鋒已經被這支軍隊握在了手上,在這一刻,化作了戰場上凶狠的奔突。   「他們選擇此時發動進攻,是害怕我軍的紮營!」面對著兩支部隊實打實的潰敗,本陣之中的阿沙敢不已經反應過來,「七千餘人,分作兩隊進攻,即便他們天神護佑,也得連過好幾陣。重騎衝陣,每日不過一兩次,他們當中還有許多用的並非是鐵鷂子的戰馬,無論如何去打,如今已落入我方包圍之中,久戰必疲。但為求穩妥,我認為我方應立刻修築防禦,擺拒馬、挖坑道,令潑喜、強弩準備,以逸待勞!」   此時日頭已逐漸西斜,李乾順黑著一張臉,對阿沙敢不的建議點了點頭,在內心深處,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萬餘人的正面潰敗將他嚇到了,但口中還是說道:「久戰必疲,七千人,朕倒要看看他們能不能走到朕眼前來!」   西夏本陣西南面的戰場上,一場劇烈的廝殺已經結束,西夏將領沒藏已青的頭顱被插在旗杆上,周圍,屍體漫布了整個原野。遠處,西夏士兵潰逃的身影還能看見,還有數千輕騎正在遊走的痕跡——在先前的戰鬥中,萬人的潰敗衝散使得這些輕騎無法準確地對黑旗軍進行騷擾,待到沒藏已青猝然被斬,大軍潰散之後,他們還曾試圖在周圍奔射,然而被大炮和沒良心炮逮住射了幾發,炮彈中的鐵蒺藜和巨大的響聲造成了數十騎的受傷和受驚,黑旗軍這邊輕騎衝過去時,才將對方逼退趕跑。   「我們的時間不多,不可被其纏上,立刻整隊!」抬頭看著天色,重騎上的秦紹謙對身邊的人下令,集合的號角聲在原野上響起來,一個個小隊穿過地上的屍體、鮮血朝著黑旗靠攏,有人揮動著手中的刀槍,一場劇烈的戰鬥之後,其實已經能夠感覺到疲累,但沒有人表露出來。   更南面一點的地方,六匹馬拖著一隻熱氣球正在前行,「墨會」的陳興站在熱氣球的籃子裡,拿著一隻望遠鏡朝著遠處看,不久之後,他解開了綁縛熱氣球的繩子,加大火焰,讓熱氣球升上去。   他回頭朝後方眾人揮了揮手。   熱氣球選擇不了方向,能夠停留在空中的時間,可能也無法堅持到整場大戰的結束,先前熱氣球的升空、落下,都需要一隊騎兵在下方追逐,此時方圓十餘里都是西夏人的軍隊,他的升空和降落,可能都只有聽天由命了。   酉時,第一顆熱氣球升空,第二顆也在南面緩緩的漂浮起來。   北面,都羅尾率領的步跋隊伍與野利豐的大隊已經在中途合流,不久之後,他們與原本行走於西面的李良輔本陣也連成了一片,將近三萬人的大軍分做了三股,在大地上連成一片巨大的屏障。而在距離他們兩三裡外的地方,龐六安、李義率領的黑旗軍二、三團主力正在與女真大軍平行的位置,往西南方交錯而行,彼此都已經看到了對方。   「他們有三支部隊連起來了!」   在附近奔行少量斥候騎兵隨時報告著事態的發展,羅業帶領著他的連隊奔走在隊伍前方,磨了磨牙:「也好,一次就沖垮他們!」他指著前方,用手比劃了一下,朝著後方的同伴說話,「中間的那根旗,看到了沒有?對著衝!他們哪怕有幾萬人,同時能與我們交手的有幾個!?一次打垮,打怕他們,斬了這支旗,多少人都沒用!」   「可惜還不清楚李乾順本陣在哪……」一旁奔行的斥候騎兵與他相熟,口中說了一句,隨後,只見遠方的天空中,有一條黑煙自那兒劃了出去,遠遠的,那是孤零零升上天空的熱氣球。   黑煙之後,又是彩色的煙柱,朝著不同的方向飛出去。原野之上,不少人都抬起頭來,看到了這樣的線條。這邊軍陣裡,龐六安朝著那個方向指了指,羅業舉起手來,朝著那邊,緩緩的切了兩下。   那邊,三萬人的大軍,已經往這裡撲過來。   南面,戰馬拖著熱氣球,朝天空中線條劃出的某個方向以緩速奔跑而去,馬隊在周圍護送,不久之後,第二顆熱氣球升上天空,天邊的雲霞變為火燒般的顏色時,又有第三顆飛了上去……   大地之上,洶湧的血火,也已經撲擊呼嘯著,近乎瘋狂地燃燒起來了。   狂烈到令人膽寒的對衝,撕裂了這片大地——   第六八三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九)   夜色漸臨,最後一縷陽光沒入西面的地平線時,天空的顏色已漸漸從橙黃褪為鉛青,青色的夜如潮水般的襲來了。   巨大的喧囂還在原野上持續,兵器的對撞聲、戰馬的飛馳聲、傷員的慘叫聲,猶如洪水般的各式聲音與吶喊。羅業還在推著盾牌奮力地奔跑前進,身邊的同伴將手中長槍從盾牌上方、下方刺出去,鮮血翻湧,他的腳下踩過一具還微微能夠動彈的屍體,一根長槍的槍尖從他的臉頰旁邊擦過去了。   「三!二——」羅業放聲大喊,最後叫出「一!」時,猛地翻開了盾陣,周圍人齊聲吶喊,羅業手中的鋼刀斬了出去,前方還有長槍刺過來,差點刺中他的肩膀,身邊同伴的鋼刀、長槍在吶喊中奮力揮砍、刺殺。就在羅業面前的那名西夏士兵頭上被砍了一刀,脖子上捱了一刀,鮮血翻湧飈射如噴泉,一柄長槍再照著他的脖子刺了進去,槍尖從後頸刺出,用力下壓。   那噴出的血漿還是熱的,西夏士兵的眼中似乎也還留著猙獰的神采,只是任何人受了這種傷,都不可能再有意識了。而即便如此,他的屍體在人海之中仍在不斷後退,在後退中不斷矮下去。他的身後還有士兵,一層一層後退的士兵,在前方的同伴被斬殺後,露出臉來,羅業等人的刀槍,便朝著他們持續不斷地斬下去!   又是一個西夏陣列的崩潰,羅業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領著手下的人追逐出去,不斷擴大著殺傷與追逐的範圍。四周是擁擠潰逃的人影,鮮血的氣息使人心頭髮膩。遠處的天空中,又有一道光痕出現,不時的,也有帶著火焰的箭矢朝著某個方向射出去。漸暗的天光裡,不遠處的那根西夏帥旗在火光的照耀中轟然傾倒了。   「他們垮了!斬將!奪旗——」   羅業口中呼喊,聲音都已經顯得嘶啞。連續的作戰、衝陣,不是沒有疲憊。戰場上的廝殺,生與死的對衝,每一刀都能讓人竭盡全力,若是剛剛經歷此事的新兵,即便在戰場上一刀不出,戰爭過後巨大的緊張感也會耗盡一個人的體力。羅業等人已是老兵了,然而自下午開始的衝陣輾轉,十餘里的遷移奔走,都在壓榨著每一個人的力量。   但沒有人停下來,也沒有人願意停下來。途中若有人倒下,身邊的同伴便將他拉起來:「走——殺李乾順!」   從西北面殺下來的黑旗軍,總數僅僅是三千餘人,然而在突進中形成的鋒線卻是十餘股。槍盾的推進堅定如山,往往在片刻的僵持後,以陡然爆發、有我無前的氣勢壓垮前方的敵人。這瞬間的爆發,數十人置生死於度外的揮砍廝殺,對於前方試圖抵擋的敵人來說,是難以抵禦的重壓。   西夏的軍隊中,步兵本就算不得精銳。步跋善走山路,單兵素質驚人,結陣則往往不行,正面戰場上,規模最大的撞令郎實質上等同於炮灰,多數以非党項族人組成。縱然西夏立國多年,這些士兵也脫離了奴隸兵的性質,但本質上與武朝士兵恐怕還在同一水準,即便此次隨王旗而行的稱得上撞令郎中的精銳,然而又如何在正面承受如此巨大的壓力。   衝過來的黑騎士兵一陣殊死爆發,隨之而來的便是大面積的潰退。後排的強弩兵即便能憑器械之利對黑旗軍造成殺傷,當三千人突入三萬人當中,這一殺傷也已少得可憐了。   夜幕降臨時,數萬人的戰場上已混亂得難辨前後,野利豐的帥旗在後退之中被推倒,大軍潰敗中,其餘兩陣也受到了大大小小的波及。而在更南面一點的地方,一場驚人的廝殺,正在往北延伸。   箭矢拋飛在空中,戰馬奔跑,四蹄翻飛的速度已催至極限,黑旗的輕騎與西夏的輕騎在原野上高速的追逐,在混亂的局面中,不斷的拉近距離!   「走啊!走啊!快分散——」   西夏輕騎小隊長諢野在胯下戰馬的飛速奔馳中放聲大喊,在他身側不遠,一名黑旗軍的騎兵手握長刀正在往這邊以高速靠過來,這輕騎的肩後還插著一根箭矢,縱然天色昏暗,諢野似乎也能看見對方眼中的瘋狂。   這是輕騎,大部分的情況下,原本不是用來衝陣的,尤其不是拿來對衝的。   箭矢偶爾飛出,在這樣的高速奔馳下,絕大多數已經失去意義。諢野身邊還有跟隨的手下,對方的身旁也有同伴,但那騎兵就那樣高速的衝撞了過來。   「啊啊啊啊啊——」   諢野用力勒馬的韁繩,戰馬猛然轉向,足下已經失去平衡,斜插而過的黑旗軍輕騎同樣的馬失前蹄,轉眼間,巨大的煙塵衝撞而起。人的身體、馬的身體在地上翻滾扭曲,除了諢野之外,五六匹西夏輕騎都在這一次的衝撞中被波及進去,轉眼間便是六七匹馬的連環飛撞。後方奔跑得不夠快的輕騎兵被黑旗軍輕騎衝過來,以長槍刺下馬去。   率領輕騎兵的西夏將領禹藏麻同樣也在奔跑——他的將領甲冑實在太過顯眼了,有數支騎兵正在原野上以高速合圍過來,先是箭矢拋射,而後便是不要命一般的高速對衝。   「拉開距離,分散他們——拉開距離——」   禹藏麻的高聲嘶喊到得此時已微微有些力竭,四千輕騎此時在原野上被衝割成數塊,許多的輕騎正在經受追殺,不斷逃跑——禹藏麻不是無能的將領,原本的形勢也不該是這樣的。   這天下午的酉時左右,秦紹謙率領的重騎沖垮了沒藏已青的主力隊伍,陣斬莫藏已青,然後便開始往東北面李乾順本陣推進。禹藏麻率領四千輕騎被那鐵桶和大炮轟過幾次,而後對方輕騎殺過來,這邊騎兵被大隊裹挾著敗退。一方面因為戰場上密密麻麻的自己人,騎兵也不好施展,另一方面也有掩護潰兵的想法。但在稍稍鎮定之後,禹藏麻也已經看出了對方的短板。   這推進的三千多人中,重騎近一千五,輕騎一千,步兵一千。重騎雖不怕箭矢,但輕騎與步兵無法倖免,對方縱然火器厲害,自己的輕騎兵奔行折轉,速度也快。他一番整隊,輕騎兵如同牛皮糖一般的纏了上去,高速的拋射,一觸即離,對方的火器基本上還無法佈置好,箭矢已經造成了殺傷。而禹藏麻將麾下輕騎分作四個大隊,從不同方向輪番騷擾,當另一支西夏軍隊遠遠能看見身影時,這支推進的黑旗軍,幾乎被騷擾得停了下來。   然後一千輕騎從中間脫離,開始向禹藏麻的騎兵發起攻擊。   在射距上的衝鋒、拋射,拉開距離的技巧,禹藏麻麾下的這支輕騎精銳不輸給天下任何人,雙方經歷了兩次試探性的對射後,禹藏麻已經對對方的重騎和步兵主隊再次展開了騷擾,而在此同時,對方的輕騎分裂了。   它的其中一隊分作數股,對禹藏麻麾下的騎隊展開了衝鋒。   禹藏麻並未將之放在眼裡。原野上高速奔馳的散騎或許能大大降低弓箭的威脅,然而即便是衝到近距離內的廝殺,占人數優勢的禹藏麻又怎麼會怕對方這區區千騎。他命令麾下騎兵儘量拖著對方,同時以拋射迎敵和騷擾步兵陣。四千騎在戰場上高速的迴旋衝突,那邊的步兵陣舉著盾牌,沉默以待。而對面,西夏的軍隊也已推進到更近的地方。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接近的黑旗輕騎與禹藏麻麾下的精騎展開了第一輪的廝殺。   對方照著奔行的千人騎隊側面,以鋼刀斬馬股的形式,瘋狂地突了進去!   這些衝過來的黑旗騎兵,或五人一組,或十人一組,在途中,也有被飛射的箭矢射下來的。然而到了近處,雙方都在高速奔行的情況下,對方不拼刀,只衝撞,那幾乎就是實打實的以命換命了。最初幾騎的高速衝撞,禹藏麻還未察覺到有什麼不妥,只有近處的西夏騎兵,在對方「雜碎去死——」的暴喝中感受到了瘋狂的氣息。為了避讓對方的火器,西夏騎兵此時也奔行迅速,五六騎、七八騎的衝撞成一團,戰馬、馬上的騎士基本都是九死一生。   一匹戰馬的瘋狂衝撞,有時候便能令一群人膽寒,即便是久經沙場的老兵,對這樣的行徑,都有些不寒而慄。經歷再多的生死,有不怕死的,沒有找死的。   這種瘋狂衝撞的持續出現,再不久之後幾乎衝散了四個千人騎隊的陣型。而後便是以高速的騎射來躲避對方的衝擊,再後來,黑旗的騎兵在後方追,數千騎兵則隨著禹藏麻以全速奔馳,逃離戰場。黑旗軍的輕騎兵以透支戰馬生命的形式不斷催打戰馬,沒命地衝上來,禹藏麻是這衝鋒的核心。   禹藏麻等人並不知道,此時率領輕騎的將領乃是小蒼河特種團的團長劉承宗,接到秦紹謙下達的擋住西夏騎兵的命令後,這支千人的輕騎部隊沒有多少疑問。事情極難做到,但除此以外已別無選擇。   首先想要率領半數騎隊衝鋒的是劉承宗本人,但搶下任務的乃是特種團參謀長周歡。這是一名平素沉默但極為工於心計,遇上任何事情都有極多預案,素來被人笑罵成「貪生怕死」的將領,但如同寧毅一般以「解決問題」作為最高信條的態度也頗為受人尊重。他率領著百餘騎兵首先展開衝鋒,然後沉默地消失在了第一輪衝撞發生的血肉和土塵中,一些麾下的戰士追隨了他的步伐。   ——沒有人想死,只是需要解決的問題,高於生命。   其時夕陽漸落,那邊的重騎與步兵隊伍同樣沉默地看著同伴對四倍於己的騎兵發起衝鋒、近乎同歸於盡的犧牲,然後抄起刀盾、長戈,開始迎向對面推過來的西夏軍隊,這個時候,隨著輕騎的離去,他們只有兩千五百人了。   黑暗的夜色終於吞沒了一切,原野上,各種各樣的火光亮起來,稀稀疏疏、斑斑點點。西夏王本陣當中,大片大片的篝火延綿開去,各種各樣的戰報,伴隨著一名一名的潰兵,不斷的撲了過來。在那黑暗中潰退而來的士兵先是一名兩名,然後一隊兩隊,自下午開始,短短兩個時辰的時間,那黑旗的惡魔殺入西夏的防線當中,此時,大量的潰敗正在如海潮般的撲擊成型。   一些潰敗的將領被推出去斬殺在營地當中。   西夏王聽著這混亂的消息,他的神態已經由憤怒、暴怒,逐漸專為沉默、木然、安靜。戌時二刻,更大的潰敗正在鋪展而來,西面,殺來的黑旗惡魔裹挾著潰敗的部隊,推向西夏本陣。   雙方進入視野範圍。   第六八四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十)   燈火搖晃,軍營內外的震響、喧囂撲入王帳,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的。有些自遠處傳來,隱約可聞,卻也能夠聽出是千萬人的響聲,有些響在近處,奔跑的隊伍、傳令的呼喊,將敵人逼近的消息推了過來。   「朕……」   一直沉默的李乾順從中帳的座位上站起來:「朕……現在已相信天下有此強軍。」   王帳之中,阿沙敢不等人也都肅立起來,聽到李乾順的開口說話。   「可朕不信他還能繼續強悍下去!命強弩準備,以火矢迎敵!」   阿沙敢不愣了愣:「陛下,天光已盡,敵軍位置無法看清,何況還有我軍部下……」   「既是我軍同伴,何不回頭迎敵?」李乾順目光掃了過去,然後道,「燒死他們!」   「鐵鷂子準備!」   「強弩、潑喜準備!」   「衛戍營準備……」   躍出王帳,延綿的光火之中,西夏的精銳一支支、一排排地在等待了,本陣以外,各種旗幟、身影在四處奔跑,逃散,有的朝本陣這邊過來,有的則繞開了這處地方。此時,執法隊拱衛了西夏王的陣地,連放出去的斥候,都已經不再被允許進來,遠處,有什麼東西忽然在逃散的人群裡爆炸了,那是從高空中擲下來的炸藥包。   本陣之中的強弩軍點起了火光,然後有如雨點般的光,升起在天空中、旋又朝人群裡落下。   遠處人群奔行,廝殺蔓延,只隱約的,能看出一些黑旗士兵的身影。   李乾順登上瞭望的木製塔臺,看著這混亂潰敗的一切,由衷地感嘆:「好軍隊啊……」隱約間,他也看到了遠處天空中漂浮的氣球。   軍營中,阿沙敢不上馬、執刀,大喝道:「党項子弟何在!?」   在他的面前,密密麻麻延伸開去質子軍、衛戍營士兵,發出了震天的應和。   「走!不走就死啊——」   營地外,羅業與其餘同伴驅趕著千餘丟了兵器的俘虜正在不斷推進。   這一路殺來的過程裡,數千黑旗軍以連為單位,偶爾集合、偶爾分散地衝殺,也不知道已殺了幾陣。這過程裡,大量的西夏軍隊潰敗、逃散,也有在逃離過程中又被殺回來的,羅業等人操著並不流利的西夏話讓他們丟棄兵器,然後每人的腿上砍了一刀,逼迫著前行。在這途中,又遇上了劉承宗率領的輕騎,整個西夏軍潰敗的勢頭也已經變得越來越大。   當看見李乾順本陣的位置,火箭密密麻麻地飛上天空時,所有人都知道,決戰的時刻要來了。   四野昏暗,夜色中,原野顯得無遠弗屆,周圍的喧囂和人頭也是一樣,黑色的旗幟在這樣的黑暗裡,幾乎看不到了。   接近半日的廝殺輾轉,疲倦與痛楚正席捲而來,試圖征服一切。   有多少的同伴還在旁邊,不知道了。   最後的阻礙就在前方,那會有多難,也無法估量。   但這一年多以來,那種沒有前路的壓力,又何曾減弱過。女真人的壓力,天下將亂的壓力,與天下為敵的壓力,每時每刻其實都籠罩在他們身上。跟隨著造反,有些人是被裹挾,有些人是一時衝動,然而作為軍人,衝鋒在前線,他們也愈發能清楚地看到,如果天下淪亡、女真肆虐,亂世人會悽慘到一種怎樣的程度。這也是他們在看到一絲不同後,會選擇造反,而不是隨波逐流的原因。   若是未曾見過那生靈塗炭的景象,未曾親眼見過一個個家庭在兵鋒蔓延時被毀,男人被虐殺、女子被姦淫、屈辱而死的情景,他們恐怕也會選擇跟一般人一樣的路:躲到哪裡不能苟且過一輩子呢?   但即便是再愚蠢的人,也會明白,跟天下人為敵,是多麼艱難的事情。   這一年的時間裡,表現得樂觀也好,無畏也罷。這樣的想法和自覺,其實每一個人的心底,都壓著這樣的一份。能一路過來,只是因為有人告訴他們,前無去路,那便用刀殺出一條來,而且身邊的人都執起了這把刀。破延州,滅鐵鷂子,他們已是天下的強兵,然而若就此回到小蒼河,等待他們的可能就是十萬、數十萬大軍的壓境,和自己人的銳氣盡失。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過好走的路,而如今,路在眼前了!   「——路就在前面了!」嘶啞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即便只是聽到,都能夠感覺出那聲音中的疲憊和艱難,聲嘶力竭。   「……是死在這裡還是殺過去!」   「……還有力氣嗎!?」   「向前——」   這樣那樣的聲音,不知道是誰在喊,所有的聲音裡,其實都已經透露著疲憊。殺到這裡,經歷過大大小小戰爭的老兵們都在努力地節約下每一絲力量,但仍舊有不少人,自發地開口吶喊出來,他們有的是軍官,有的則是普通的黑旗士兵,使勁力量,是為了給身邊人打起。   盾陣再度拼合起來了,盧節摔倒在地上,他渾身上下,都沾著敵人的血肉,掙扎了一下,有人從旁邊將他拉起來,那人大聲地喊:「怎麼樣!?」   「沒……沒事!」   盧節往前方走,將手中的盾牌加入了陣列之中。   巨大的混亂,箭雨飛舞。不久之後,敵人從前方來了!那是西夏質子軍、衛戍營組成的最精銳的步兵,盾陣轟然撞在一起,然後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身後的人用長槍往前方插過去,有人倒在地上,以矛戈掃人的腿。盾牌的空隙中,有一柄長戈刺了過來,正要亂絞,盧節一把抓住它,用力地往下按。   他的身體還在盾牌上奮力地往前擠,有同伴在他的身體上爬了上去,猛地一揮,前方砰的一聲,燃起了火焰,這投擲燃燒瓶的同伴也隨即被長矛刺中,摔落下來。   盧節手中的長戈開始往回拉了,身邊人擠著人,長戈的橫鋒貼在了他的臉上,然後緩緩地划進肉裡,耳朵被割成兩半了,然後是半張臉頰。他咬緊牙,發出喊聲,用力地推著盾牌,往回拉的長戈勾住他的手指,壓在盾牌上,手中血湧出來,四根手指被那長戈與盾牌硬生生切斷,隨著鮮血的飈射出來,力量正在身體裡褪去。他還是在全力推那張盾,口中下意識的喊:「來人。來人。」他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夠聽見。   手持長矛的同伴從旁邊將槍鋒刺了出去,然後擠在他身邊,用力地推住了他的盾。盧節的身體往前方緩緩地滑下去,血從手指裡湧出:太可惜了。他看著那盾陣,聽著無數人的吶喊,黑暗正在將他的力量、視野、生命漸漸的吞沒,但讓他欣慰的是,那面盾牌,有人及時地頂住了。   ——只因一個人的後退,並不只是一個人的失敗。你後退時,你的同伴會死。   成千上萬的質子軍隊列推上來,而在接觸的鋒線上,他們開始後退……   鐵鷂子衝出西夏大營,退散潰敗的士兵,在他們的前方,披著鐵甲的重騎連成一線,如同巨大的屏障。   這些鐵騎已經無法衝鋒了,著鐵甲的騎士從馬上下來,驅趕著那些著鐵甲的戰馬,往前方推碾過去。帶火的箭矢飛過夜空,同時,還有潑喜以投石器械投出的石塊不時劃過,鐵鷂子在忽明忽暗的光芒中衝擊而來,半數在這鋒線上撞成了一團。   穿著鐵甲的步行騎士與鐵甲的重騎殺成一片,黑暗裡不斷地拼出火花來。後方士兵攜帶的炸藥已經消耗完了,這些陣列驅趕著被縛住雙眼的馬隊,不斷的衝殺、蔓延前行,連同那最後五百鐵鷂子,都被吞沒下去,失去了衝擊的速度。   而輕騎繞行,開始配合步兵,發起了殊死的衝擊。   戰場浩浩蕩蕩的蔓延,在這如海洋般的人裡,毛一山的刀已經卷了口子,他在推著盾牌的過程裡換了一把刀。刀是在他身邊名叫錢綏英的同伴倒下時,他順手拿過來的,錢綏英,一起訓練時被叫做「千歲鷹」,毛一山喜歡他的名字,覺得顯然是有學問的人幫起的,說過:「你要是活不了一千歲,這名字可就太可惜了。」方才倒下時,毛一山心想「太可惜了」,他抓住對方手中的刀,想要殺了對面刺出長槍那人。   但對面人影密密麻麻的,砍不到了。   渠慶身上的舊傷已經復發,身上插了兩根箭矢,搖搖晃晃地向前推,口中還在奮力吶喊。對拼的鋒線上,侯五渾身是血,將槍鋒朝前方刺出去、再刺出去,張開嘶啞呼喊的口中,全是血沫。   李乾順站在那瞭望的塔臺上,看著周圍的一切,竟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西夏與武朝相爭多年,戰爭殺伐來來去去,從他小的時候,就已經經歷和見識過這些兵戈之事。武朝西軍厲害,西北民風彪悍,那也是他從許久以前就開始就見識了的。其實,武朝西北剽悍,西夏何嘗不剽悍,戰陣上的一切,他都見得慣了。唯獨這次,這是他未曾見過的戰場。   那四周黑暗裡殺來的人,明明不多,明明他們也累了,可從戰場四周傳來的壓力,排山倒海般的推來了。   質子軍軍陣搖撼,在接觸的中心位置,盾陣竟開始出現空擋,被推得後退,這緩緩後退的每一步,都意味著無數鮮血的湧出。更多的質子軍正從兩面包抄,其中一面遭遇了輕騎,訓練有素的他們組成了如林的槍陣,而在高空中,一樣東西正在墜落下來,落入人群。   轟然一聲巨響,碎肉橫飛,衝擊波四散開來,片刻後方的強弩往天空中不斷地射出箭雨,唯一一隻飄近西夏本陣的氣球被箭雨籠罩了,上方的操控者為了投下那隻炸藥包,降低了氣球的高度。   夜色中,翻湧著血與火的紅潮,輕騎突出、步兵廝殺、重騎推進,熱氣球飄飛下來,燃起火焰,然後是席捲而出的爆炸。某一刻,羅業翻開盾牌:「李乾順!借你的頭玩玩——」   在他的身邊,吶喊聲破開這夜色。   兵鋒血浪,往前方的光明中撲出去——   第六八五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 11   夜色廣漠而悠遠。   廣闊的夜色下,彙集達十萬人之多的巨大碾輪正在崩解破碎,大大小小、斑斑點點的火光中,人群無序的衝突激烈而龐大。   亥時,最大的一波混亂正在西夏本陣的營地裡推散,人與戰馬混亂地奔行,火焰點燃了帳篷。質子軍的前列已經凹陷下去,後列不由自主地退後了兩步,雪崩般的潰敗便在人們還摸不清頭腦的時候出現了。一支衝進強弩陣地的黑旗隊伍引起了連鎖反應,弩矢在混亂的火光中亂飛。尖叫、奔跑、壓抑與恐懼的氣氛緊緊地箍住一切,羅業、毛一山、侯五等人奮力地廝殺,沒有多少人記得具體的什麼東西,他們往火光的深處推殺過去,先是一步,而後是兩步……   鐵甲的戰馬被驅趕著進入營地之中,有的戰馬已經倒下去,秦紹謙脫下他的頭盔,掀開甲冑,操起了長刀。他的視野,也在微微的顫抖。前方,黑旗士兵撲擊向敵方的陣列。   負責放熱氣球的兩百餘人的騎隊穿過了重重潰兵,穿插而來。   從黑暗裡撲來的壓力、從內部的混亂中傳來的壓力,這一個下午,外圍七萬人仍舊未曾擋住對方部隊,那巨大的潰敗所帶來的壓力都在爆發。黑旗軍的進攻點不止一個,但在每一個點上,那些渾身染血眼神凶戾瘋狂的士兵仍舊爆發出了巨大的殺傷力,打到這一步,戰馬已經不需要了,後路已經不需要了,未來似乎也已經不必去考慮……   夜色之中,晚會到達了高潮,然後朝著幾個方向撲擊出去。   由有序變無序,由壓縮到膨脹,推散的人們先是一片片,逐漸變成一股股,一群群,再到最後散碎得星星點點,點點的火光也開始逐漸稀疏了。偌大的董志塬,偌大的人潮,亥時將過時,風吹過了原野。   ……   原野上響起狼嚎了。   血腥氣息的擴散引來了原上的獵食動物,在邊緣的地方,它們找到了屍體,群聚而啃噬。偶爾,遠處傳來人聲、亮起火把,有時候,也有野狼循著人身上的血腥氣跟了上去。   方圓十餘里的範圍,屬於自然法則的廝殺偶爾還會發生,大撥大撥、又或是小群小群的潰兵還在經過,周圍黑暗裡的聲音,都會讓他們變成驚弓之鳥。   外圍的潰敗之後,是中陣的被突破,而後,是本陣的潰散。戰陣上的勝負,常常讓人迷惑,不到一萬的軍隊撲向十萬人,這概念只能粗略想想,但唯有鋒線廝殺時,撲來的那一瞬間的壓力和恐懼才真正深刻而真實,這些逃散的士兵在大致知道本陣混亂的消息後,走得更快,已經不敢回頭。   羅業與身邊的兩名同伴互相攙扶著,正在昏暗的原野上走,右邊是他麾下的弟兄,叫做李左司的,左邊則是途中遇上的同行者毛一山。這人老實憨厚,呆呆傻傻的,但在戰場上是一把好手。   西夏軍隊潰敗的時候,他們一路追著殺過來,有些人力氣耗盡,留在了路上,但少數的人還是循著不同的方向一路追殺——他們最終被甩開了。意識到周圍沒什麼人的時候,羅業站了一會兒,終於開始往回走,三個血人,沒有多少交談地彼此攙扶。羅業口中嘮叨:「沒事吧,沒事吧?不能停,不要停,這個時候要撐住……」   他一直在低聲說著這個話。毛一山偶爾摸摸身上:「我沒感覺了,不過沒事,沒事……」   「不要停下來,保持清醒……」   「我們……贏了嗎?」   「不知道啊,不知道啊……」羅業下意識地這樣回答。   他們一路廝殺著穿過了西夏大營,追著大群大群的潰兵在跑,但對於整個戰場上的勝負,確實不太清楚。   道路之上,找了個快要熄滅的火把,吹一吹撐著往前走。路上有血腥的氣息,地下有屍體,他們將那火把放過去看,不一會兒,找到了兩個負傷的同伴,他們背靠背躺在地上,像是死了一樣,但羅業試探出他們還有氣,啪啪的甩了他們每人一個耳光,然後拿下身上的一個小皮囊。   「不能睡、不能睡,喝水,來喝水,一小口……」   「你身上有傷,睡了會死的,來,撐過去、撐過去……」   然後是五個人攙扶著往前走,又走了一陣,對面有悉悉索索的響聲,有四道身影站住了,然後傳來聲音:「誰?」   「華夏……」   「二一二一二,毛……」開口說話的毛一山報了隊列,他是二團一營二連一排二班,倒是頗為好記。這話還沒說完,對面已經看清楚了微光中的幾人,響起了聲音:「一山?」   「啊?排、排長?侯大哥?」   那四個人也是攙扶著走了過來,侯五、渠慶皆在其中。九人匯合起來,渠慶傷勢頗重,幾乎要直接暈死過去。羅業與他們也是認識的,搖了搖頭:「先不走了,先不走了,咱們……先休息一下……」   臨近深夜的風聲嗚咽而過,荒原之上,一陣陣的血腥氣,幾人弄來些枯草柴火,將不遠處能找到的死西夏兵身上的衣服也扒了兩件,升起篝火,同時燒水,用身上帶著的傷藥給渠慶包紮,接著又給其它人陸續艱難地包紮起來。   九人此時都是強撐著在做這件事了,一面緩慢地傷藥、包紮,一面低聲地說著戰局。   「勝了嗎?」   「你們追的是誰?」   「西夏王?你們追的是李乾順?我好像也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惜了,沒砍下那顆人頭……」   即便是這樣的時刻,羅業心中也還在惦記著李乾順,搖頭之中,頗為遺憾。侯五點頭:「是啊,也不知道是被誰殺了,我看追出來那一陣,像是勝了。是誰殺了西夏王吧?不然怎麼會跑……」   篝火燃燒,這些話語細細碎碎的你一言我一語,陡然間,不遠處傳來了聲音,那是一片腳步聲,也有火把的光芒,人群從後方的土丘那邊過來,片刻後,互相都看見了。   那不是黑旗軍,火把的光芒裡看著便是西夏的軍隊,雖然在視野當中有些狼狽,但這些人的身上沒有多少傷痕,他們未曾沾血,足有二三十之眾。雙方一見到,對方便在那邊停了下來,前方十數人持著長矛,也有人拔出了腰刀。   這邊,沒有人說話,一身鮮血的毛一山定了片刻,他抓起了地下的長刀,站了起來。   風吹過這一片地面,火焰燃燒著,拉長了那沉默而可怖的身影,隨後是羅業,他站起來,嘴角還微微的笑了笑。接著,火堆邊的人陸續緩緩起身,九道身影站在那裡,羅業揚起了刀。   「要交待在這裡了。」羅業低聲說話,「可惜沒殺了李乾順,出山後第一個西夏軍官,還被你們搶了,沒意思啊……」   「啊……」侯五看著前方,心不在焉,「這裡不還有一個嗎?讓給你怎麼樣?」   「呵,我……呃……」他正要說點什麼,旋即愣了愣,視野那頭,二三十人緩緩的後退,然後拔腿就跑。   「……」   篝火邊沉默了好一陣。   「呵呵……」   「哈哈……」   聲音響起來時,都是虛弱的笑聲:「嚇死我了……」   「你說,我們不會是贏了吧?」   「看起來像是啊……」   「哈哈哈哈——孬種!」   搖曳的火光中,九道身影站在那兒,笑聲在這原野上,遠遠的傳開了……   原野的四處,還有類似的人影在走,原本作為西夏王本陣的地方,火焰正在漸漸熄滅。大量的物資、輜重的車輛被留下來了,疲憊到極點的軍人仍舊在活動,他們互相幫忙、攙扶、包紮傷勢,喝下些許的水或是肉湯,還有力量的人被放了出去,開始四處尋找傷員、失散的士兵,被找到、互相攙扶著回來的士兵得到了一定的包紮救治,互相依偎著倚在了火堆邊的物資上,有人不時說話,讓人們在最疲憊的時刻不至於昏睡過去。   子時過去了,然後是丑時,還有人陸陸續續地回來,也有稍稍休息的人又拿著火把,騎著還能動的、繳獲的戰馬往外巡出去。毛一山等人是在丑時左右才回到這裡的,渠慶傷勢嚴重,被送進了帳篷裡醫治。秦紹謙拖著疲憊的身軀在營地裡巡邏。   再度歇息下來時,羅業與侯五等人才相對著說了一句:「我們勝了?」   晨曦初露,寂靜的營地裡,人們還在睡覺。但就陸續有人醒來,他們搖醒身邊的同伴時,還是有一些同伴昨晚的沉睡中,永遠地離開了。這些人又在軍官的領導下,陸陸續續地派了出去,在整個白天的時間裡,從整場大戰推進的路途中,尋找那些被留下的死者屍體,又或是仍舊倖存的傷者痕跡。   ……   靖平二年七月初一,黃昏時分,董志塬上,有一支三千多人的軍隊在列陣,大戰已經停下來了,一具具屍體在旁邊擺放開去,密密麻麻的佔滿了視野。   身材高大的獨眼將軍走到前方去,一側的天空中,雲霞燒得如火焰一般,在廣袤的天空中鋪展開來。沾染了鮮血的黑旗在風中招展。   他對此說了一些話,又說了一些話。如火的夕陽中,陪伴著那些死去的同伴,隊列中的軍人肅穆而堅定,他們已經歷旁人難以想象的淬鍊,此時,每一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勢,對於這淬鍊的過去,他們甚至還沒有太多的實感,唯有死去的同伴愈發真實。   沒有人能不為自己的生存空間付出代價,他們付出了代價,許多甚至也付出了生存本身。   相對於之前李乾順壓過來的十萬大軍,鋪天蓋地的旌旗,眼前的這支軍隊小的可憐。但也是在這一刻,即便是滿身傷痛的站在這戰場上,他們的陣列也彷彿有著沖天的精氣狼煙,攪動天雲。   董志塬上的軍陣陡然發出了一陣吼聲,吼聲如雷霆,一聲之後又是一聲,戰場上蒼古的軍號響起來了,順著晚風遠遠的擴散開去。   這是祭奠。   這一天的原野上,他們還未曾想到慶祝。對於勇士的離去,他們以吶喊與號聲,為其開路。   無數的事情,還在後方等待著他們。但此時最重要的,他們想要休息了……   ……   西北各地,此時還整處於被稱為秋剝皮的酷熱當中,種冽率領的數千種家軍被一萬多的西夏軍隊追趕著,正在轉移南進。對於董志塬上西夏大軍的推進,他有所瞭解。那支從山裡突然撲出的軍隊以火器之利突然打掉了鐵鷂子。面對十萬大軍,他們或許只能退卻,但此時,也總算給了自己一點喘息之機,無論如何,自己也當威脅李乾順的後路,原、慶等地,給他們的一些幫助。   這支弒君軍隊,頗為強悍,若能收歸麾下,或許西北形勢尚有轉機,只是他們桀驁不馴,用之需慎。不過也沒有關係,即便先談合作共謀,一旦西夏能被趕跑,種家於西北一地,仍舊佔了大義和正統名分,當能制住他們。   東北面,在收到鐵鷂子覆滅的消息後,折家軍已經傾巢而出,順勢南下。領軍的折可求感嘆著果然是逼急了的人最可怕——他之前便知道小蒼河那一片的缺糧境況——預備摘下清澗等地做勝利果實。他先前確實害怕西夏軍隊壓過來,然而鐵鷂子既然已經覆滅,折家軍就可以與李乾順打打擂臺了。至於那支黑旗軍,他們既然已取下延州,倒也不妨讓他們繼續吸引李乾順的眼光,只是自己也要想辦法弄清楚他們覆滅鐵鷂子的底牌才好。   弒君之人不可用,他也不敢用。但這天下,狠人自有他的位置,他們能不能在李乾順的怒火下倖存,他就不管了。   小蒼河,年輕人與老人的辯論仍舊每天裡持續,只是這兩天裡,兩人都有些許的心不在焉,每當這樣的狀態,寧毅說的話,也就愈發肆無忌憚。   「……如今小蒼河的練兵方法,是有限制,我們所在的位置,也有些特殊。但若如左公所說,與儒家,與天下真打起來,白刃見血、針尖對麥芒,辦法也不是沒有,要是真的全天下壓過來,你們不惜一切都要先幹掉我,那我又何必顧忌……譬如說,我可以先平均地權,使耕者有其田嘛,然後我再……」   「……我要打的核心,是情理法!只有情理法三個字的順序,是儒家的最大糟粕……沒錯沒錯,您說的沒錯,但世道若再變,理字必得居先……呃,你罵我有什麼用,我們講道理啊……」   老人又吹鬍子瞪眼地走了。   走到院子裡,夕陽正火紅,蘇檀兒在院子裡教寧曦識字,看見寧毅出來,笑了笑:「相公你又吵贏了。」卻見寧毅望著遠方,還有些失神,片刻後反應過來,想一想,卻是搖頭苦笑:「算不上,有些東西現在說是胡攪蠻纏了,不該說的。」   他望著太陽西垂的方向,蘇檀兒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不再打擾他。過得片刻,寧毅吸了一口氣,又嘆一口氣,搖著頭似乎在嘲弄自己的不淡定。想著事情,走回房間裡去。   傳訊的騎兵,此時已經在數百里外的路上了。   青木寨,肅殺與沉悶的氣氛正籠罩一切。   東南數千裡外,康王府的隊伍北上應天。這沉默的天下,正在醞釀著新皇登基的慶典。   雷鳴將席捲而至。   第六八六章 靂靂雷霆動 浩浩長風起 12   戰鬥結束的那一晚,是沒有夢的。   疼痛無時或減,與是否有傷,傷勢的輕重,已經毫無關係了。整個身體都不像是自己的,七月初一的白天,知覺漸漸回來的時候,是渾身上下火燒一般的滾燙,千萬只蟲子在血裡翻。到了這天夜裡,夢迴來了。   那是黑暗天光裡的視線,如潮水一般的敵人,箭矢飛舞而來,割痛臉頰的不知是利刃還是寒風。但那黑暗的天光並不顯得壓抑,周圍同樣有人,騎著戰馬在飛奔,他們一同往前方迎上去。   有人舞長戈縱橫,在不遠處廝殺,那是熟悉的身影,周圍多少敵人湧上來,竟也沒能將他淹沒。也有人自身邊越過去:「該我去。」   「……隨我衝陣。」   簡單的說話後,那平素沉默的身影帶著麾下的人衝出去了,旁邊有他的勤務兵,是個頗為活潑的年輕人,跟他的上司不同,愛說話也愛笑,此時卻也只是抿著嘴脣,目光如鐵石。   「周歡,小余……」   他心中感到不對,那如水的騎陣奔過他的身邊,衝向前方的敵陣,一直在衝,推開無數的敵人……   昏暗中,劉承宗坐了起來。   耳朵裡的響聲猶如幻覺:「該我去……」   在這恍然之間,他們似乎還活著,還在衝向那些敵人。然而帳篷之中寂靜得猶如井底,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死去的人,終究還是不會再醒過來了。   劉承宗起身披上了衣服,掀開簾子從帳篷裡出去,身邊的勤務兵要跟出來,被他制止了。昨夜的慶祝持續了不少的時間,不過,此時凌晨的營地裡,篝火已經開始變得暗淡,夜色深邃而安靜。有些戰士就是在火堆邊睡下的,劉承宗從帳篷後頭過去,卻見一名倚靠木箱坐著的戰士還直直地睜著眼睛,他的目光望向夜空,一動也不動,前一天的晚上,一些戰士就是這樣靜靜地死去了的。劉承宗站了片刻,過得許久,才見那戰士的眼睛微微眨動一下。   一名戰士坐在帳篷的陰影裡,用布條擦拭著手中的長刀,口中喃喃地說著什麼。   負責站崗的士兵站在高高的貨物堆上,扶著長槍,一動也不動,他的目光望著遠處深邃的黑暗,也像是怔怔的出了神。   這個夜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睡夢之中睜開了眼睛,然後久久的無法再沉睡過去。   他去重傷員們所在的帳篷區走了走,但沒有進去,痛苦的呻吟聲從裡面傳出來,亦有陪護者偶爾走動。這可能是整個軍營裡最不安靜的一片了。走出這一片時,外面的黑暗中,也有動靜。   微微的血腥氣傳過來,人影與火把在那裡動。這邊的口子上有靜立的哨兵,劉承宗過去低聲詢問:「怎麼了?」   「報告。來了一群狼,我們的人出去殺了,現在在那剝皮取肉。」   「狼肉可不好吃啊。」   「大夥想著,這次西夏人來,雖然被打散了,但這西北的糧食,恐怕剩下的也不多,能吃的東西,總是越多越好。」   劉承宗點了點頭,拍拍他的肩膀,遠處的士兵升起了篝火,有人拿著長刀,劃開狼屍的肚皮。火光映出的剪影中,還有人低聲地說笑著。   他看了幾眼,轉頭離開。   黑暗的天邊竄起鉛青的顏色,也有士兵早早的出來了,焚燒屍體的火場邊,一些士兵在空地上坐著,所有人都悄然無聲。不知什麼時候,羅業也過來了,他麾下的弟兄也有不少都死在了這場大戰裡,這一夜他的夢裡,想必也有不滅的英靈出現。   有人過去,沉默地抓起一把骨灰,裝進小袋子裡。魚肚白漸漸的亮起來了,原野之上,秦紹謙沉默地將骨灰灑向風中,不遠處,劉承宗也拿了一把骨灰灑出去,讓他們在晨風裡飛揚在這天地之間。   「今日過後。」有人在原野上喊,「你我同在了!」   這個清晨,人們各以自己的方式,寄託著心中的哀思。然後當再一次握緊手中的長刀時,他們明白:這一戰,我們勝利了。   靖平二年六月底,九千餘黑旗軍敗盡西夏總計十六萬大軍,於西北之地,打響了震驚天下的第一戰。   ……   原州,六千餘種家軍正在南下,一路逼向原州州城的位置。七月初三的上午,軍隊停了下來。   「李乾順忙著收糧,也忙著驅趕那一萬黑旗軍,難顧首尾,原州所留,不是精兵,真正麻煩的,是跟在我們後方的李乙埋,他們的兵力倍之於我,又有騎兵,若能敗之,李乾順必然大大的肉痛,我等正可趁勢取原州。」   戰馬之上,種冽點著地圖,沉聲說了這幾句。他今年四十六歲,戎馬半生,自女真兩度南下,種家軍持續潰敗,清澗城破後,種家更是祖墳被刨,名震天下的種家西軍,如今只餘六千,他也是須發半白,整個人像是被各種事情纏得忽然老了二十歲。不過,此時在軍陣之中,他仍舊是有著沉穩的氣勢與清醒的頭腦的。   李乾順一路追逐,他率領這支種家殘部不斷輾轉,待到李乾順大軍主力東歸,他才算是稍稍獲得了喘息之機。跟在後方的西夏大軍如今尚有一萬二三的數量,將領李乙埋也是西夏皇族重將。   旁邊的西軍副將微微蹙眉:「要敗李乙埋,或許暫時可行,然而我等如今只剩這麼多人,若是還要取原州,損失不說,李乾順逐走黑旗之後,必定大軍壓來,到時候恐怕無力再戰。何不趁此機會,先去它地稍作喘息,招兵買馬之後,再行冒險之舉。」   種冽看了他一眼:「只要西軍這個種字還在,去到哪裡李乾順不會來。那黑旗軍缺糧,攻下延州猶知進取,我等有此機會,還有什麼好遲疑的。只要能給李乾順添些麻煩,對於我等便是好事,招兵買馬,可以一邊打、一邊招。而且那黑旗軍隊如此凶悍,面對鐵鷂子都敢硬戰,我等打著種家這面旗,若連原州都取不下,往後豈不讓人笑麼!?」   這多年以來,種家西軍豪氣干雲,雖然在女真陣前敗了,但這樣的氣勢尚未散去。或者可以說,只要種家還在,這樣的豪氣便不會泯滅。眾人隨後開始商議對陣李乙埋的打法和勝算,商量到一半時,斥候來了。   ——李乙埋大軍東撤。   「東撤?」眾將領皺起眉頭來,「是想要故布迷陣,迂迴攻擊我等?」   「他想要迂迴到哪裡……」   「立刻派人緊盯住他們……」   「命全軍提高警惕……」   事出反常必有妖,都是久歷戰陣之人,眾人首先便開始做好了戒備,你一言我一語地猜測著對方的戰略意圖。如此過了小半個時辰,有一名斥候到了。   「李乙埋有什麼動作了!?」   「董志塬戰報……」   片刻,奇異的氣氛籠罩了這裡。   「這是……哪裡傳來的東西……」   消息傳入種家軍中,一時間,無人相信,而同樣的情報也在往東、往北、往南的各個方向擴散,當它傳入南下的折家軍中時,等待它的,還是在詭異氣氛中的,屬於「真實」兩個字的發酵。折家的探子星夜北上,在這一天的下午,將類似的情報交到了折可求的手中。戰馬上的折可求沉默片刻,沒有說話。只有在更近一點的地方,反饋顯得相對的迅速。   慶州城外,緩緩而行的馬隊上,女子回過頭來:「哈哈,十萬人……」   她的笑聲略有些癲狂:「十萬人……」   半個月的時間,從東北面山中劈出來的那一刀,劈碎了擋在前方的一切。那個男人的手段,連人的基本認知,都要橫掃殆盡。她原本覺得,那結在小蒼河周圍的諸多障礙,該是一張巨網才對。   原本也在覺得,依附了田虎,依靠田虎的勢力,總有一天,這隻巨虎也將給他印象深刻的一擊。然而在這一刻,當她幻想著虎王的整個勢力擋在對方前頭的情景,忽然覺得……沒有力量……   「十萬人……」   ……   七月初四,眾多的消息已經在西北的土地上完全的推開了。折可求的部隊挺近至清澗城,他回頭望向自己後方的軍隊時,卻忽然覺得,天地都有些蒼涼。   那支不到萬人的軍隊,以狠到極點的一擊,將西夏的十餘萬人擊潰了。當這樣的一支軍隊出現在西北的大地上,自己的位置,該放在哪裡呢……   原州城外,種冽望著不遠處的城池,胸中有著類似的心情。那支弒君的叛逆軍隊,是如何做到這種程度的……   已經持續了好一段時間肅殺氣氛的青木寨,這一天,巨大的歡呼聲從寨門處一路蔓延開來,沸騰了整座山谷。山谷一側,有著一處專為身份特殊之人安排的房舍。面上有刀疤的小女孩飛快地奔跑在那看似簡陋的街道上:「三爺爺!三爺爺——」   在旁邊的房舍間,一名名蘇家人正面色驚疑、迷惑乃至於不可置信地交頭接耳。   「小七。」神色蒼老、精神也稍顯萎靡的蘇愈坐在搖椅上,眯著眼睛,扶住了奔跑過來的小姑娘,「怎麼了?這麼快。」   「三爺爺三爺爺三爺爺……」小姑娘手舞足蹈,開始激動而又語無倫次地複述那聽來的消息,老人先是微笑,然後褪去了那微微的笑容,變得沉靜、肅穆,待到小姑娘說完了一遍,他伸手輕輕地摸著小姑娘的頭,然後側著耳朵去聽那入雲的歡呼聲。他伸手握住了柺杖,顫巍巍的緩緩站了起來。   從寧毅造反,蘇氏一族被強行遷移至此,蘇愈的臉上除了在面對幾個孩子時,就再也沒有過笑容。他並不理解寧毅,也不理解蘇檀兒,只是相對於其他族人的或畏懼或責罵,老人更顯得沉默。這一些事情,是這位老人一生之中,從未想過的地方,他們在這裡住了一年的時間,這期間,不少蘇家人還受到了看管和限制,到得這一次女真人於北面威脅青木寨,寨中氣氛肅殺,不少人蘇家人也在私下裡商量著難以見光的事情。   老人都看在眼裡,他知道他們的愚蠢,但他最為看重的孩子,都已經加入了造反的行列,他還能有什麼可想的呢。如此這般,唯有到得此時,一直跟隨在蘇愈身邊的小七才看到了老人身上突然出現的與往日不太一樣的氣息。   他緩緩地前行,走到了路邊,山谷呈梯狀,這裡便能看到下方的人群,更加清晰地聽到那歡呼。老人點了點頭,又點點頭,柱了一下柺杖,過得許久,小姑娘才聽到山風裡傳來的那低低的、沙啞的聲音。   「了不起……」   「我蘇家女婿……了不起……」   「三爺爺……」   小姑娘過去,拉住了他的手……   ……   小蒼河,下午時分,開始下雨了。   老人快步的走在溼滑的山路上,隨行的管事撐著傘,試圖攙扶他,被他一把推開。他的一隻手上拿著張紙條,一直在抖。   半山腰上的院落就在前方了,老人就這樣步履飛快地走進去,他向來嚴肅的臉上沾了雨水,嘴脣微微的也在顫。寧毅正在屋簷下看著大雨出神,眼見對方進來,站了起來。   「左公,什麼事這麼急。」   「你的人、你的人……」左端佑將那紙條遞了過去,這是他左家送來的情報,他也毫不猶豫地交出去了,「你的人,一萬人,打敗了西夏十萬大軍。你們打敗了西夏十萬大軍……」   「是啊。」寧毅接過了情報,拿在手上,點了點頭。他沒有看——顯然,該知道的,他首先也就知道了。   「老夫原本擔心,你將你的人,全都折在外頭,想不到……想不到你們可以做到這一步。你、你們救下整個西北……」   以性情來說,左端佑向來是個嚴肅又有些偏激的老人,他極少誇獎他人。但在這一刻,他沒有吝嗇於表示出自己對這件事的讚揚和激動。寧毅便再次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微微笑了笑。   「是啊,我……原本也在猜他們做不做得到。真好,他們做到了。」   左端佑連連點頭,他站在屋簷下,看了看雨,旋又看看寧毅,微微皺眉:「年輕人,開懷要大笑。你打了勝仗了,跟我這老頭子裝什麼!」   寧毅笑了起來,他看看左端佑,笑了片刻:「然而死了很多人。我不看戰報,都知道,必然死了很多人。」   「豈有勝利不要死人的?」   「他們都是好人,有價值的人,也是……有生存資格的人。」寧毅看著這大雨,說道,「有些人總將人與人看得差不多,我從不這麼認為,人與人之間,有十倍、百倍的差距,有三六九等。老人家你總說,我在小蒼河中教他們的東西,不見得就是智慧,我同意。然而,能夠作為士兵,豁出了自己的命,把事情做到這一步,取得這樣的勝利。他們理應是更有生存資格的人。」   左端佑看著前方,也點了點頭:「這一點,老夫也同意。」   「譬如庸庸碌碌之人,一世隨波逐流,屠刀未至固然可喜,屠刀加身,我也從不必為他們感到多大的惋惜。人在世間,要為自己的生存付出代價,這些人付出了代價,然而……才更讓人感到傷心。他們最該活著。若是世上所有人都能這樣,又或者……多少做到了一點點,他們都是可以不必死的。」   左端佑皺了皺眉。   「所以,我為勝利而高興,同時,也覺得心痛。我覺得,這心痛也是好事。」   雨嘩啦啦的下,寧毅的聲音平靜,陳述著這複雜而又簡單的想法。旁邊的房間裡,錦兒探出頭來:「相公。」眼見左端佑在,有些不好意思地壓低了聲音,「東西收拾好了。」   「你要出去……」左端佑看了那邊一眼,片刻,點頭道,「也是,你們勝了,要接收延州了吧……」   「不一定啊。」院落的前方,有一小隊的衛士,正在雨裡集結而來,亦有車馬,寧毅偏了偏頭,看著這些人的聚集,「已經打贏了,拼了命的人當有休息的時間。」   他說道:「……該是骯髒的陰謀詭計上場的時候了。」   聽著寧毅的話,老人微微的,蹙起眉頭來……   七月,黑旗軍踏上返回延州的行程,西北境內,大量的西夏部隊正呈混亂的態勢往不同的方向逃亡、進發,在西夏王失聯的數天時間裡,有幾支部隊已經退回橫山防線,一些軍隊固守著打下來的城池。然而不久之後,西北醞釀許久的怒火,就要因為那十萬大軍的正面潰敗而爆發出來。   距離整個西夏南侵事件的消弭,或許尚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要走。小蒼河中,那最大的反逆之人也在黑旗軍的勝利之後出山,往延州而來,七月中旬,已經接近應天府的新皇系統,收到了西北傳來的這個消息。在當庭弒殺武朝國君的一年以後,反叛的一萬武瑞營在西北那樣混亂的環境裡揮出了一刀,這一擊,擊潰了整個西夏的舉國之力。   天下將傾,方有群魔亂舞。最為混亂的年代,真的要到來了。   第六八七章 愛和平 不要戰爭(上)   問:說說在汴梁時,爾所在的那個地方。   答:回大人,那是一片很大的地方,在汴梁城西的一個莊子,十幾個作坊,五六百人,都是一個東家的產業……   問:你做火藥?   答:是,小民家中,世代皆是做煙花的匠人,原本也有一個小作坊,可惜……   問:你是如何進那個莊子的?   答:先是那裡的人上門來請,小民制煙花本是家傳手藝,守著店鋪不願意過去,不久之後,小民家對面開了另一家煙花鋪,他們的煙花花樣多,炸得響,又都是賤賣,小民比不過他們,生意就淡了。後來莊子裡的人開了優渥的條件,小民便也只得過去。   問:進去之後,學會了火藥改良之法?   答:是。   問:火藥既能如此改良,你先前為何不曾想到?   答:火藥製備,原為祖上傳下來的法子,進了那院子之後,才知有如此講究的地方。那院中諸般規矩都極為講究,哪怕是一個杯子、一杯水如何去用,都規定了起來,火藥製備的工序,也有些複雜,小民先前根本想不到這些。   問:火藥改良之工序,是何人想出來的?   答:小、小民不清楚,管火藥作坊的乃是公孫先生,管整個大院的是林先生,另外還有一位負責之人姓藺,他們都有參與,但也有人說,改良之法乃是東家親自指導傳授下來,只是林先生他們管著造。   問:你的那位東家叫什麼?   答:寧毅、寧立恆。   問:他後來……殺了你們的皇帝。   答:嗯,便、便是他。   問:你見過他嗎?   答:見過幾次,他每年請我們大夥吃一頓飯,有時候過來問候一下,都是與林先生、公孫先生他們在談事情。小民……大概見過他三四次吧。   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答:他……年輕,但是有威嚴,與我們說話時他總是笑,但與林先生、公孫先生他們談事情的時候笑得少,沒人敢在他面前太過放肆。   問:可知他為何要辦個那樣的院子?   答:小民不知。說是要研究些有趣的東西,給竹記去賣。   問:竹記?   答:他還開了很多店,酒樓茶肆,賣吃的用的,出去說書、變戲法,統統都叫竹記。從汴梁出去,許多大城都有,也有許多車子拖了東西到鄉里去賣。   問:你在的這個院子,大概有多少種作坊?   答:小民不太清楚,有些地方不讓進。但記得有火藥、布料、酒、花露水、造紙、打鐵、制煤球、水果醬、乾肉……   問:你們東家的事情,你還知道多少?   答:小民……只知道天兵南下時,他出了城,說是要去……堅壁清野,再後來,又說是在夏村,打了勝仗。小民都不清楚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後來,上面就說東家跟右相府勾結,右相府倒臺,東家就也受了連累。   問:嗯,確實是他們在夏村,打敗了郭藥師的怨軍,令郭藥師率兵西逃。再後來,便是你們東家殺了皇帝。   答:是、是的。   問:你恨你們東家?   答:是,他……不,小民,小民草芥之人,談不上,談不上……   問:若他不殺周喆,會不會覺得,爾等就不會來這裡?   答:小民……不知。而且,王師代天行事,小民能來到這裡,也是好事……   問:……若是我說,你們東家在夏村那一戰,真是對我軍攻下汴梁造成了大阻礙,你可會覺得……   答:……   ……呵。算了,不為難你……   ……   轟的一聲,響起在山那邊的土坡上,一群穿著金國官服的人走過去,看那爆炸的痕跡。這邊的臺子上,幾位大員坐在位置上喝茶,還沒有動。   這裡地位最高的,乃是元帥府的右監軍完顏希尹,與漢人身份任知樞密院事的大臣時立愛。希尹搖了搖頭:「威力似是有所增加,然則要用於戰場,看來還需改良。」   時立愛點頭:「這些人才剛開始做事,尚有改進可能。」他說完這句,略皺了皺眉,「武朝那弒君的寧姓之人,我先前亦有所耳聞,只是想不到,穀神大人竟在關注於他。」   完顏希尹乃是女真大員中最懂漢學之人,文武雙全。這漢人大臣時立愛原本也是燕雲之地有名的大才,家中是實力雄厚的一方豪紳,原本跟隨張覺做過事,張覺欲判武朝時,時立愛立刻致仕歸鄉,待武朝人收回燕雲數州,也曾數度遣人來請時立愛為官,但時立愛對武朝腐朽之勢知之甚深,不願投靠。最終燕雲盡歸金人之手,他才入仕為官,此時執掌宗翰元帥麾下樞密院,萬人之上。朝堂大員中,希尹與時立愛二人便也頗為投契,算得上好友。   「某原本也不曾關注太多,近兩日西夏戰報傳來,才探知些許事情,這火藥之事,也就才問起來。」希尹笑了笑,「說起來,我與此人,先前倒是有個樑子。」   「哦?穀神大人與他交過手?」   「未曾,只是大軍入汴梁時,眾人顧著收取武朝金銀,某特意讓人搜刮武朝珍本典籍,所獲不豐,後來才知,此人弒君作亂佔了汴梁兩三日,離開時不光搜刮了大量軍械軍資,對於汴梁城中幾處藏書之處,也曾搜過一遍,竟裝了十數車帶走。先某一步,實在遺憾。」   時立愛笑起來:「穀神大人與此人,倒像是有些惺惺相惜。」   「惺惺相惜談不上,南人文化,燦若星河、浩如煙海,有時候,南面出的事情,令人惋惜,但這樣的文化裡,也總能孕育出一些人,令人讚歎感慨。如同這一位,早先數年,他便在為汴梁佈局,大軍南下,他親赴前方,甚至身陷死地而敗郭藥師,郭藥師的兩個兄弟,可是盡喪於他手。立下如此功勳,回去之後被誣陷打壓,他金殿親手弒君,實為一代人傑,令人拍手稱快。」他說著,輕輕拍了拍大腿,「周喆死時神情,某未曾親見,卻有些可惜。」   完顏希尹在女真人中地位超然,此時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時立愛目光復雜,壓低了聲音:「穀神大人慎言,此人畢竟弒君行徑……」   「哈哈,時院主,您就是太過穩妥了。」完顏希尹毫不在意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女真朝堂,與漢人朝堂不同,我等能從白山黑水裡殺出來,靠的是上下一心、將士用命,不是誰的獻媚讒言、曲意逢迎。武朝有此人君,本就是亡國之象,揮刀殺之,大快人心!我金國能得天下,又豈有千秋百代之理,他日若有金國皇帝如此,也正說明我金國到了滅亡之時。這等至理,我等正該大聲說出來,以為警惕。若有人胡亂引申攀扯,正好,我便一劍斬了他。免得這等鼠輩,亂了我金國朝堂。」   他雖是女真的造字者,然而一生戎馬,平素有彬彬文氣,執劍時卻不怒而威,哪怕是阿骨打的幾個親子,他都儘可下手打得。四皇子完顏宗弼與他有些過節,畏之如虎。此時兩人說話,周圍還有其他人在,深受儒家薰陶的時立愛便勸他慎言,完顏希尹目光掃過去一遍,眾人大都噤聲,不敢對視。   完顏希尹的這番做派,倒也不算是張揚,此時的金國朝堂,確實如他所說,話儘可說得。就連吳乞買,做錯了事情都曾被大臣打過板子。完顏希尹乃是實打實的開國功臣,女真朝堂上的排位可進前十,並不在意口中爽直的幾句話。只是說完之後,又肅容起來,微帶緬懷。   「時院主,你知道嗎。武朝西北一戰,倒令某想起了起事時的經歷。早些年,部族之中嘗受遼人欺壓,我等早知必有一戰,出河店,遼人興十萬大軍前來,我方帶甲之士不過三千餘,先皇帶我等夜襲,豪邁壯烈,然而身於軍陣之中,知道對方有十萬人時的感覺,你是難以知曉的……」   他微微頓了頓:「至護步達崗,遼人七十萬人,我軍兩萬。說出來,是女真滿萬不可敵,是遼人起了內亂,是這樣那樣。可身於戰場,誰不是咬著牙往前上。說這等軍略那等軍略,實情是,即便沒有軍略,我等也只能往前,我等本無家當,後退一步,全都要死。」   完顏希尹目光平淡地說出這些話來,卻也自有經歷過大陣仗,跨過生死之後的沉穩:「我先前與眾人說道,不可輕視漢人,可惜啊,我重視他們,漢人卻從未給我長臉。如今總算可以說,漢人亦有英雄,時院主,與英雄同世,天下爭鋒,我等大可與有榮焉。」   「穀神大人明鑑。」髮色黑白參差的時立愛點了點頭,片刻後,緩緩說道,「只是弒君之人,自古難有大成就,哪怕一時張揚,恐怕也只是曇花一現,不可久長。時某覺得,他偏安一隅或可,天下爭鋒,怕是難有資格了。」   完顏希尹伸手敲打著大腿,沉默了片刻,俄頃,笑了起來:「時大人所言,確也不錯……來人。」他叫來身後官員,「此次北上漢人中,所有火藥、煙花匠人,不論如今在哪的,我全都要。」   「是。」那人領命,隨後下去了。   完顏希尹站了起來,時立愛等人也隨之站起,在這平臺上看了幾眼,他轉身開始往下方走。時立愛跟在旁邊,希尹側過頭去,低聲交談,微風隱隱將那交談聲傳過來。   「武朝再立新皇……殊為不智……」   「……伐武……等明年……」   「小蒼河與種、折家……我欲派人……」   名字出現在這場交談之中,許是意味著寧毅終於開始以相對對等的形式,落入這些人的視野。話語雖雲淡風輕,但在這之後會造成的影響,此時尚無法估量。不多時,一群人離開了這片荒山,沿著道路,迴歸城區。   金,天會四年。   西京大同,故稱雲中府,在金國二度攻伐武朝後,此時正迅速地繁榮起來。他是完顏宗翰的東路元帥府、樞密院所在,不久之前,隨著宗望的西路樞密院主劉彥宗的去世,原本被分為東西兩路的金國軍事核心此時正迅速地往大同集中。   奴隸的大量增加填補了戰時空缺的人口與勞動力,貴族與商人的集中帶動了城市的繁榮,儘管此地如今仍是軍鎮重地,城市之中的各項商業,確也已經大大的繁榮起來。   在此地的每一家青樓裡,此時你都可以找到淪為妓婦南方武朝貴族女子,每一間商鋪裡,此時都有一兩名南面擄來的奴隸,戴著繩套、刺了面頰,被逼著幹活。眼下,正是女真人真正無敵天下的時代,並且仍未失去進取之心。將星與人傑雲集在這座城池裡,但當然,三教九流,暗處的勾連和交易,也沒有一刻真正的停止過。   城東的一個院落裡,兩撥人正在會面。   「早幾個月,人大批大批地來,倒是好說,最近開始查得嚴了,價格就比以前高些。」一本正經的女真官員接過對方手中的金銀,皺眉清點,口中還在說話,「何況你要的還專門是幹這行的,接下來自然能夠找到,只是……怕又要加價,到時候可別怪我沒說明白。」   「這個自然。」付錢的女真華服男子笑著,「只要七爺幫我把上京煙火生意做成獨一份,錢不是問題。嗯,七爺,這些契文,沒有問題吧。」   「自然沒有,皆是官契,你可當面看好了。」   「七爺說沒問題,便不用看了。」華服男子將文契放進懷裡。   「從這裡回上京,包你無事,只是你可別亂走。」對方皺了皺眉,「老實說,既收了錢,我不管你幹嘛。這些豬仔,你該怎麼用怎麼用,不肯做事你就打,打死了,自上官府交錢去,但你若路上亂來,出了簍子,可別攀扯到我身上來。若不是兀顏那小子介紹你來,我才不會跟你做這生意。」   「知道,七爺放心。生意嘛,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沒事,下回才又有得做嘛。如今正是好時候,我豈會要了幾個豬仔就不再要了。」   「我看您也不是這樣的人,哎,煙火生意真這麼好做嗎?」   「上京與西京不同,西京一幫大頭兵,懂什麼,就懂上青樓上館子,上京人愛湊個熱鬧,晚上放個煙花爆竹。我那邊之前有幾個遼國的匠人,可契丹人在這方面怎比得上武朝,那才是會玩的地方。您看好吧,這筆我要大賺。」   「該您賺錢。」   雙方說著,哈哈一笑,然後取到後方,將幾個武朝「豬仔」提出來:這一共是五名武朝的匠人,臉上都被刺了字,有一人不知道得罪了誰,此時也被還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樣子,一個人的手臂齊肘斷了,五個人被鏈子串著站在那兒,衣衫襤褸、目光呆滯、皮包骨頭。   華服男子對那斷臂之人表示了不滿,但不久之後,還是收貨了。他與五名手下押著這五名奴隸離開院落,往城市東門方向過去,一行十一人,不久之後遇上了盤查。   下午,完顏希尹回到府中,陪著名為小妾實為妻子的陳文君說了會兒話,不久之後有人求見,乃是被他安排著去集中火藥匠人的心腹將領。完顏希尹未有避嫌,將人召進院子裡,這將領向陳文君行禮之後,低聲向完顏希尹報告了一些事情:「有幾件奇怪的事……」   完顏希尹聽完之後,目光凝重起來,片刻,揮了揮手:「知道了,找一找。」那心腹將領告退下去,完顏希尹站在那兒,又沉思了片刻,陳文君過來:「相公,什麼事?」   「……沒事。」完顏希尹想了想,笑著搖搖頭,「跳樑小醜……對了,近來武朝出了件大事,我還未跟你說……」   夕陽漸紅,栽了各種花木的院子裡,名震天下的將軍摟著他的妻子,輕聲地說著話,妻子偶爾笑起來,兩人的依偎在這夕陽中溶成一抹幸福的剪影。   ……   七月底的延州城,一片熱鬧的景象。   李頻坐在小廣場邊的石階上,看著不遠處一群人的哭訴和抗議,喬裝成商販模樣的鐵天鷹站在他的身邊,皺起眉頭:「這寧立恆,打的什麼主意……」   六月底,董志塬上的一戰經過此後近一個月的擴散和發酵後,震驚天下。李頻在小蒼河原本是心喪若死的離開,聽聞這個消息的傳來,他的整個人,也被震撼得無以復加。在小蒼河中以那種語氣說著要顛覆儒家的人,首先給人的感覺固然是瘋了,然而當黑旗軍以一萬人打垮十餘萬西夏軍,在這樣的危局中以一己之力奪回西北大勢,這種瘋子無論說什麼做什麼,就都讓人無法忽視。   李頻不知道如何打敗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入手,但思前想後,他決定來看看。此後,又陰差陽錯地遇上了鐵天鷹,便結伴而來。   奪取延州之後,黑旗軍也奪取了西夏軍原本收割的大量糧食,此後他們在延州城內做出了古怪的事情:他們一家一戶地統計好了戶籍,在這幾天宣佈,但凡名字在戶籍上的人,過來書寫「華夏」二字,便可領回定額的一人之糧。   寫兩個字領糧食,這是在西北這塊地方從未有過的事情,一些人喜出望外,但同樣的,也原本居於此地的不少人,他們原本就是富戶,期待著官兵殺回來後,恢復他們原本的田地,如今僅僅變成定額的一人之糧,如何能肯。隨後,這些鄉紳大戶便推舉出人來,試圖與黑旗軍上層聯繫、談判,這一過程持續了幾天,且還在繼續。   在這些日子裡,延州城外,折家軍收復了清澗城,種家軍攻下原州,黑旗佔延州之後便按兵不動。而在西夏王李乾順大敗之後,眾多軍隊開始北返,不久之後李乾順出現,也已經在回國的途中——對於部落制的党項族來說,經歷瞭如此大敗,皇帝又失蹤了幾日,此時便只得回去穩定局勢,跟眾多首領做鬥爭。   但當初攻下的慶州城以及其他一些小城鎮,此時仍舊處於西夏軍的控制之中,雖然此時留在這裡的都已經是些戰鬥力不強的軍隊,但折家力求穩妥,種家實力不再,想要打下慶州,仍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有人此刻也都在觀望著黑旗軍的動作,假如這支軍隊真的兵逼慶州,展現出此前的無敵戰力以及那些新型火器,要摧垮這些西夏軍隊,相信絕不會是什麼難事。而能夠再有一次這樣規模的戰爭,也就更能方便周圍觀望的勢力看清楚黑旗軍的真正實力了。   漢名林厚軒的西夏使者等待在院落中,不久之後,有人過來邀他進去,他便再一次地見到了原本小蒼河中的那位弒君者。   這位還顯得頗為年輕的黑旗軍領導者正在書桌上寫字,林厚軒掃過一眼,那句子隱約是「度盡波折兄弟在,相逢一笑」,後面的還沒寫完,也不知道是給誰題的字。林厚軒拱手拜見時,對方抬頭擱下毛筆,然後笑著迎了過來。   「哈哈,林兄,又見面了,不必多禮,請坐請坐。」   「見過寧先生。」   「說了不必多禮,坐吧,我給你泡茶。」   寧毅不坐,林厚軒便仍舊站著,不久之後,寧毅簡單地泡了兩杯熱茶坐下揮揮手,對方才在旁邊落座了。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寧毅坐下後,便開口道,「過去幾個月的時間裡,發生了一些誤會、不愉快的事情,現在我們兩邊都不好過,這樣的情況下,林兄能夠過來,我很高興。」   林厚軒沉默了片刻:「華夏軍厲害,林某佩服。」   「但對於這些誤會,我有一點不成熟的看法,林兄想聽嗎?」   「……願聞其詳。」   「我覺得這都是你們的錯。」   「……」   聽到寧毅的這句話,林厚軒皺著眉頭,眨了眨眼睛,大概是不知道表情該怎麼擺,寧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是這樣的,我們華夏軍從來就沒想過要打仗,就想做做生意,你來小蒼河之前,我們的人一直在外頭聯繫,也聯繫過你們西夏人,你一過來,就讓我們歸降,跟你說華夏之人不投外邦,這是原則。不投外邦,但可以合作。你們太霸道,非要封鎖我們,還聯繫女真人,你說我們能怎麼樣?我們求的是和平共存,從來就不想打,到頭來,搞成這個樣子……」   寧毅的話語平靜,但說到後來,目光已經開始變得嚴肅和冰冷:「但還好,我們大家追求的都是和平,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談。」   第六八八章 愛和平 不要戰爭(中)   「但還好,我們大家追求的都是和平,所有的東西,都可以談。」   房間裡,隨著這句話的說出,寧毅的目光已經嚴肅起來,那目光中的冰寒冷漠甚至有些滲人。林厚軒被他盯著,沉默片刻。   「這場仗的對錯,尚值得商榷,只是……寧先生要怎麼談,不妨直言。厚軒只是個傳話之人,但一定會將寧先生的話帶到。」   他這番話軟軟硬硬的,也算得上不卑不亢,對面,寧毅便又露了一絲微笑,或是表示讚許,又像是微微的諷刺。   「沒錯,林兄弟說的,我也明白。既然是傳話,但寧某接下來說的,還請林兄弟記清楚了,來日見到貴國陛下,不要忘記,或者傳錯了。事關重大,寧某先說清楚這些,還請林兄弟見諒。」   「寧先生說的對,厚軒一定謹慎。」   「好。」寧毅笑著站了起來,在房間裡緩緩踱步,片刻之後方才開口道:「林兄弟進城時,外頭的景狀,都已經見過了吧?」   「不知寧先生指的是什麼?」   「我們也很麻煩哪,一點都不輕鬆。」寧毅道,「西北本就貧瘠,不是什麼富庶之地,你們打過來,殺了人,弄壞了地,這次收了麥子還糟蹋不少,總量根本就養不活這麼多人。如今七月快過了,冬季一到,又是饑荒,人還要死。這些麥子我取了一部分,剩下的按照人頭算口糧發給他們,他們也熬不過今年,有些人家中尚有餘糧,有些人還能從荒郊野嶺里弄到些吃食,或能捱過去——大戶又不幹了,他們覺得,地原本是他們的,糧食也是他們的,如今我們收復延州,理應按照以前的耕地分糧食,如今在外面鬧事。真按他們那樣分,餓死的人就更多。這些難處,李兄弟是看到了的吧?」   「寧先生仁義。」林厚軒拱了拱手,心中多少有些疑惑,但也有些幸災樂禍,「但請恕厚軒直言。華夏軍既然收回延州,按地契分糧,才是正途,說話的人少,麻煩也少。我西夏大軍過來,殺的人不少,許多的地契也就成了無主之物,安撫了大族,這些地方,華夏軍也可名正言順放進口袋裡。寧先生按照人頭分糧,實在有些不妥,然而其中仁義之心,厚軒是佩服的。」   他作為使者而來,自然不敢太過得罪寧毅,此時這番話也是正理。寧毅靠在書桌邊,不置可否地,微微笑了笑。   「林兄弟心中或許很奇怪,一般人想要談判,自己的弱處,總要藏著掖著,為何我會直言不諱。但其實寧某想的不一樣,這天下是大家的,我希望大家都有好處,我的難處,將來未必不會變成你們的難處。」他頓了頓,又想起來,「哦,對了,最近對於延州局勢,折家也一直在試探觀望,老實說,折家狡猾,打得絕對是不好的心思,這些事情,我也很頭疼。」   「折家不易與。」林厚軒點頭應和。   「所以坦白說,我就只能從你們這裡打主意了。」寧毅手指虛虛地點了兩點,語氣又冷下來,直述起來,「董志塬一戰,李乾順回國之後,情勢不好,我知道……」   「寧……」前一刻還顯得溫和可親,這一刻,耳聽著寧毅毫不禮貌地直稱己方皇帝的名字,林厚軒想要開口,但寧毅的目光中簡直毫無感情,看他像是在看一個死人,手一揮,話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你們西夏國內,皇帝一系、皇后一系,李樑之爭不是一日兩日了,沒藏和幾個大部族的力量,也不容小覷。鐵鷂子和質子軍在的時候還好說,董志塬兩戰,鐵鷂子沒了,質子軍被打散,死了多少很難說,我們後來抓住的有兩百多。李乾順這次回去,鬧得不可開交是應有之義,好在他還有些底蘊,一個月內,你們西夏沒變天,接下來就靠徐徐圖之,再鞏固李氏權威了,這個過程,三年五年做不做得到,我覺得都很難說。」   寧毅的手指敲打了一下桌子:「現在我這邊,有原本質子軍的成員兩百一十七位,鐵鷂子五百零三,他們在西夏,大大小小都有家境,這七百二十位西夏兄弟是你們想要的,至於另外四百多沒背景的倒黴蛋,我也不想拿來跟你們談生意。我就把他們扔到山裡去挖煤,累死就算,也免得你們麻煩……林兄弟,這次過來,主要也就是為了這七百二十人,沒錯吧?」   林厚軒臉色肅然,沒有說話。   「七百二十個人,是一筆大生意。林兄弟你是為了李乾順而來的,但實話跟你說,我一直在猶豫,這些人,我到底是賣給李家、還是樑家,還是有需要的其它人。」   「寧先生。」林厚軒開口道,「這是在威脅我麼?」他目光冷然,頗有大義凜然,絕不受人威脅的姿態。   「當然是啊。不威脅你,我談什麼生意,你當我施粥做善事的?」寧毅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然後繼續迴歸到話題上,「如我之前所說,我拿下延州,人你們又沒殺光。現在這附近的地盤上,三萬多將近四萬的人,用個形象點的說法:這是四萬張吃人的嘴,喂不飽他們,他們就要來吃我!」   寧毅冷冷地笑了笑:「你當我為什麼給窮人發糧,不給富人?錦上添花何如雪中送炭——我把糧給富人,他們覺得是應該的,給窮人,那是救了他一條命。林兄弟,你以為上了戰場,窮人能拼命還是富人能拼命?西北缺糧的事情,到今年秋天結束要是解決不了,我就要聯合折家種家,帶著他們過橫山,到銀川去吃你們!」   林厚軒眉頭緊蹙,霍然站了起來:「寧先生,你們在董志塬上打得那一仗,是了不起。然而大戰之後,你們還有多少人,你若覺得這樣一來我西夏就怕了你,那你就試試殺過橫山來!」   「怕不怕,打不打得過,是一回事,能不能帶著他們過橫山,是另一回事,不說出來的華夏軍,我在呂梁,還有個兩萬多人的寨子,再多一萬的人馬,我是拉得出來的。」寧毅的表情也同樣冰冷,「我是做生意的,希望和平,但如果沒有路走,我就只能殺出一條來。這條路,魚死網破,但冬天一到,我一定會走。我是怎麼練兵的,你看看華夏軍就行,這三五萬人,我保證,刀管夠。折家種家,也一定很願意落井下石。」   房間裡沉默下來,過得片刻。   「局勢就是這麼麻煩,這是一條路,但當然,我還有另一條路可以走。」寧毅平靜地開口,然後頓了頓。   「七百二十人,我可以給你,讓你們用來平定國內局勢,我也可以賣給其他人,讓其他人來倒你們的臺。當然,若如你所說,你們不受威脅,你們不要這七百多人,其他人拿了這七百多人,也絕對不會與你們為難,那我立刻砍光他們的腦袋。讓你們這團結的西夏過幸福日子去,接下來,我們到冬天大幹一場就行了!只要死的人夠多,我們的糧食問題,就都能解決。」   林厚軒沉默半晌:「我只是個傳話的人,無權點頭,你……」   「——我傳你母親!!!」   陡然間,一聲暴喝猶如雷霆,帶著威嚴的氣息炸響在房間裡。林厚軒這也算是打太極拳,預先做個伏筆,字斟句酌地開口,然而話才說到這裡,他已經見到對面的書生目光一厲,冰冷的殺氣撲面而來。那寧毅在暴喝之中操起一樣東西揮了出來,這一瞬間,林厚軒只覺得耳邊一寒,沉重的銅香爐從他的左臉邊飛了過去,轟然一聲巨響,砸碎了後方牆角的櫃子。   頃刻間,紙片、灰塵飛舞,木屑飛濺,林厚軒愣愣地縮著頭,他根本沒料到,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會引來這樣的後果。門外已經有人衝進來,但隨即聽到寧毅的話:「出去!」這片刻間,林厚軒感受到的,幾乎是比金殿覲見李乾順更為巨大的威嚴和壓迫感。   「一來一回,要死幾十萬人的事情,你在這裡當成兒戲。囉囉嗦嗦唧唧歪歪,只是個傳話的人,要在我面前說幾遍!李乾順派你來若真只是傳話,派你來還是派條狗來有什麼不同!我寫封信讓它叼著回去!你西夏撮爾小國,比之武朝如何!?我第一次見周喆,把他當狗一樣宰了!董志塬李乾順跑慢點,他的人頭現在被我當球踢!林大人,你是西夏國使,肩負一國興衰重任,所以李乾順派你過來。你再在我面前裝死狗,置你我雙方人民生死於不顧,我立刻就叫人剁碎了你。」   這話語中,寧毅的身影在書桌後緩緩坐了下來。林厚軒臉色蒼白如紙,隨後深呼吸了兩次,緩緩拱手:「是、是厚軒草率了,然則……」他定下心神,卻不敢再去看對方的眼神,「然則,我國此次出動大軍,亦是勞民傷財,如今糧食也不寬裕。要贖回這七百二十人,寧先生總不至於讓我們擔下延州乃至西北所有人的吃喝吧?」   「我既然肯叫你們過來,自然有可以談的地方,具體的條件,樁樁件件的,我早已準備好了一份。」寧毅打開桌子,將一疊厚厚的文稿抽了出來,「想要贖人,按照你們部族規矩,東西肯定是要給的,那是第一批,糧食、金銀,該要的我都要。我讓你們過眼前的關,你們也要讓我先過這道坎。然後有你們的好處……」   寧毅話語不停:「雙方一手交人一手交貨,然後我們雙方的糧食問題,我自然要想辦法解決。你們党項各個部族,為什麼要打仗?無非是要各種好東西,如今西北是沒得打了,你們皇帝根基不穩,贖回這七百多人就能穩下來?不過杯水車薪而已?沒有關係,我有路走,你們跟我們合作做生意,我們打通吐蕃、大理、金國乃至武朝的市場,你們要什麼?書?技術?絲綢瓷器?茶葉?南面有的,當初是禁運,現在我替你們弄過來。」   「你們西夏有什麼?你們的青鹽物美價廉,當初武朝不跟你們做鹽的生意,現在我替你們賣,每年賣多少,按照什麼價格,都可以談。吃的不夠?總有夠的,跟吐蕃、大理、金國買嘛。老實說,做生意,你們不懂,年年被人欺負。當初遼國怎麼樣?逼得武朝每年上貢歲幣,一轉頭,武朝把所有錢都能賺回來。」   「你們現在打不了了,我們聯手,你們國內跟誰關係好,運回好東西優先他們,他們有什麼東西可以賣的,我們幫忙賣。只要做起來,你們不就穩定了嗎?我可以跟你保證,跟你們關係好的,家家戶戶綾羅綢緞,珍玩無數。要鬧事的,我讓他們睡覺都沒有棉被……這些大體事項,如何去做,我都寫在裡面,你可以看看,不必擔心我是空口說白話。」   「……然後,你可以拿回去交給李乾順。」   寧毅將東西扔給他,林厚軒聽到後來,目光漸漸亮起來,他低頭拿著那訂好文稿看。耳聽得寧毅的聲音又響起來:「但是首先,你們也得表現你們的誠意。」   林厚軒抬起頭,目光疑惑,寧毅從書桌後出來了:「交人時,先把慶州還給我。」   林厚軒皺了眉頭要說話,寧毅手一揮,從房間裡出去。   「這個沒得談,慶州現在就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你們拿著幹嘛。回去跟李乾順聊,然後是戰是和,你們選——」   房間外,寧毅的腳步聲遠去。   「——我都接。」   第六八九章 愛和平 不要戰爭(下)   應天。   新皇的登基儀式才過去不久,原本作為武朝陪都的這座古城裡,一切都顯得熱鬧非凡,南來北往的車馬、商旅雲集。因為新皇上位的原因,這個秋天,應天府又將有新的科舉舉行,文士、武者們的聚集,一時也使得這座古老的城市人滿為患。   過去的數十年裡,武朝曾一度因為商業的發達而顯得朝氣蓬勃,遼國內亂之後,察覺到這天下可能將有機會,武朝的投機者們也一度的激昂起來,認為可能已到中興的關鍵時刻。然而,隨後金國的崛起,戰陣上刀槍見紅的搏殺,人們才發現,失去銳氣的武朝軍隊,已經跟不上這時代的步伐。金國兩度南侵後的現在,新朝廷「建朔」雖然在應天再度成立,然而在這武朝前方的路,眼下確已舉步維艱。   國之將亡出妖孽,滄海橫流顯英雄。康王登基,改元建朔之後,先前改朝時那種不管什麼人都意氣風發地湧過來求功名的場面已不復見,原本在朝堂上叱吒的一些大家族中良莠不齊的子弟,這一次已經大大減少——當然,會在此時來到應天的,自然多是胸懷自信之輩,然而在過來這裡之前,人們也大多想過了這一行的目的,那是為了挽狂瀾於既倒,對於其中的艱難,不說感同身受,至少也都過過腦子。   而除了這些人,往日裡因為仕途不順又或者各種原因隱居山野的部分隱士、大儒,此時也已經被請動出山,為了應付這數百年未有之大敵,出謀劃策。   國家愈是危亡,愛國情緒也是愈盛。而經歷了前兩次的打擊,這一次的朝堂,至少看起來,也終於帶了一些真正屬於大國的沉穩和底蘊了。   城東一處新建的別業裡,氣氛稍顯安靜,秋日的暖風從院子裡吹過去,帶動了黃葉的飄落。院落中的房間裡,一場祕密的會見正至於尾聲。   此時在房間下首坐著的,是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輕人,他看來二十五六歲,樣貌端方正氣,身材勻稱,雖不顯得魁梧,但目光、身形都顯得有力量。他併攏雙腿,雙手按在膝蓋上,正襟危坐,一動不動的身形顯出了他微微的緊張。這位年輕人叫做岳飛、字鵬舉,顯然,他在先前並未料到,如今會有這樣的一次碰面。   坐在上首主位的接見者是更為年輕的男子,樣貌清秀,也顯得有幾分文弱,但話語之中不僅條理清晰,語氣也頗為溫和:當初的小王爺君武,此時已經是新朝的太子了。此時,正在陸阿貴等人的幫助下,進行一些檯面下的政治活動。   「……金人勢大,既然嚐到了甜頭,必然一而再、再而三,我等喘氣的時間,不知道還能有多少。說起來,倒也不必瞞著嶽卿家,我與父皇以前呆在南面,怎麼打仗,是不懂的,但總有些事能看得懂一二。軍隊不能打,很多時候,其實不是武官一方的責任,如今事從權宜,相煩嶽卿家為我練兵,我只能盡力保證兩件事……」   「……其一,練兵需要的錢糧,要走的官樣文章,太子府這邊會盡全力為你解決。其二,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太子府授意的,有黑鍋,我替你背,跟任何人打對臺,你可以扯我的旗號。國家危亡,有些大局,顧不得了,跟誰起摩擦都沒關係,嶽卿家,我要好兵,就算打不敗女真人,也要能跟他們對臺打個平手的……」   這些平鋪直述的話語中,岳飛目光微動,片刻,眼眶竟有些紅。一直以來,他希望自己可帶兵報國,成就一番大事,告慰自己生平,也告慰恩師周侗。遇上寧毅之後,他一度覺得遇上了機會,然而寧毅舉反旗前,與他旁敲側擊地聊過幾次,然後將他調出去,執行了其它的事情。   寧毅弒君之後,兩人其實有過一次的見面,寧毅邀他同路,但岳飛終究還是做出了拒絕。京城大亂之後,他躲到黃河以北,帶了幾隊鄉勇每日訓練以期將來與女真人對陣——其實這也是自欺欺人了——因為寧毅的弒君大罪,他也只能夾著尾巴隱姓埋名,若非女真人很快就二次南下圍攻汴梁,上頭查得不夠詳細,估計他也早就被揪了出來。   他這些時日以來的憋屈可想而知,誰知道不久之前終於有人找到了他,將他帶來應天,今日見到新朝太子,對方竟能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岳飛便要跪下應諾,君武趕緊過來用力扶住他。   「不可這樣。」君武道,「你是周侗周宗師的關門弟子,我信得過你。你們習武領軍之人,要有血性,不該隨便跪人。朝堂中的那些文人,整日裡忙的是勾心鬥角,他們才該跪,反正他們跪了也做不得數,該多跪,跪多了,就更懂口蜜腹劍之道。」   年輕的太子開著玩笑,岳飛拱手,肅然而立。   「最近西北的事情,嶽卿家知道了吧?」   「太子殿下是指……」   「呵,嶽卿不必忌諱,我不在意這個。眼下這個月裡,京城中最熱鬧的事情,除了父皇的登基,就是暗地裡大家都在說的西北之戰了。黑旗軍以一萬之數打敗西夏十餘萬大軍,好厲害,好霸氣。可惜啊,我朝百萬大軍,大家都說怎麼不能打,不能打,黑旗軍以前也是百萬軍中出來的,怎麼到了人家那裡,就能打了……這也是好事,說明我們武朝人不是天性就差,若是找對路子了,不是打不過女真人。」   兩人一前一後朝外頭走去,飄落的黃葉掉在了君武的頭上,他抓下來拿在手上把玩。   「萬事萬物,離不開格物之道,哪怕是這片葉子,為何飄落,葉片上脈絡為何如此生長,也有道理在其中。看清楚了其中的道理,看我們自己能不能這樣,不能的有沒有折衷改變的可能。嶽卿家,知道格物之道吧?」   「……略聽過一些。」   「我在城外的別業還在整理,正式開工大概還得一個月,不瞞你說,我所做的那個大孔明燈,也快要可以飛起來了,一旦做好,可用於軍陣,我首先給你。你下次回京時,我帶你去看看,至於榆木炮,過不久就可調撥一些給你……工部的那些人都是蠢貨,要人做事,又不給人好處,比不過我手下的匠人,可惜,他們也還要時間安置……」   「你的事情,身份問題。太子府這邊會為你處理好,當然,這兩日在京中,還得謹慎一些,最近這應天府,老學究多,遇上我就說太子不可這樣不可那樣。你去黃河那邊招兵,必要時可執我手書請宗澤老大人幫忙,如今黃河那邊的事情,是宗老大人在處理……」   平平淡淡而又絮絮叨叨的聲音中,秋日的陽光將兩名年輕人的身影鐫刻在這金黃的空氣裡。越過這處別業,來往的行人車馬正穿行於這座古老的城池,樹木鬱鬱蔥蔥點綴其間,青樓楚館照常開放,進出的人臉上洋溢著喜氣,酒樓茶肆間,說書的人拉扯二胡、拍下醒木。新的官員上任了,在這古城中購下了院落,放上去牌匾,亦有道賀之人,帶笑上門。   又是數十萬人的城池,這一刻,彌足珍貴的和平正籠罩著他們,溫暖著他們。   長公主周佩坐在閣樓上的窗邊,看著黃了葉子的樹木,在樹上飛過的鳥兒。原本的郡馬渠宗慧此時已是駙馬了,他也來了應天,在過來的最初幾日裡,渠宗慧試圖與妻子修復關係,然而被諸多事情纏身的周佩沒有時間搭理他,夫妻倆又這樣不冷不熱地維持著距離了。   她住在這閣樓上,暗地裡卻還在管理著諸多事情。有時候她在閣樓上發呆,沒有人知道她這時在想些什麼。眼下已經被她收歸麾下的成舟海有一天過來,恍然覺得,這處院落的格局,在汴梁時似曾相識,不過他也是事情極多的人,不久之後便將這無聊想法拋諸腦後了……   遠在天邊的西北,平和的氣息隨著秋日的到來,同樣短暫地籠罩了這片黃土地。一個多月以前,自延州到董志塬的幾戰,華夏軍損失士兵近半。在董志塬上,輕重傷員加起來,人數仍不滿四千,匯合了先前的一千多傷員後,如今這支軍隊的可戰人數約在四千四左右,其餘還有四五百人永遠地失去了戰鬥能力,或者已不能衝鋒在最前線了。   有的傷員暫時被留在延州,也有些被送回了小蒼河。如今,約有三千人的隊伍在延州留下來,擔任這段時間的駐防任務。而有關於擴軍的事情,到得此時才謹慎而小心地做起來,黑旗軍對外並不公開招兵,而是在考察了城內一些失去家人、日子極苦的人之後,在對方的爭取下,才會「破例」地將一些人吸收進來。如今這人數也並不多。   夕陽從天邊溫柔地灑下光輝時,毛一山在一處院子裡為獨居的老婦人打好了一缸井水。顫巍巍的老婦人要留他吃飯時,他笑著離開了。在兩個月前他們攻入延州城時,曾經發生過一件這樣的事情:一位老婦人推著一桶水,拿著不多的棗子等在路邊,用這些微薄的東西犒賞打進來的王師,她唯一的兒子在先前與西夏人的屠城中被殺死了,如今便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   毛一山喝過她的一碗水,回到延州後,便常來為她幫些小忙。但在這短短的兩個月時間裡,獨居的老婦人已經迅速地衰弱下去,兒子死後,她的心中還有著仇恨和期待,兒子的仇也報了以後,對於老婦人來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她所牽掛的東西了。   城牆附近的校場中,兩千餘士兵的訓練告一段落。解散的號聲響了之後,士兵一隊一隊地離開這裡,途中,他們互相交談幾句,臉上有著笑容,那笑容中帶著些許疲憊,但更多的是在同屬這個時代的士兵臉上看不到的朝氣和自信。   城市以西的客棧之中,一場小小的爭吵正在發生。   「……你說的對,我已不願意再摻合到這件事情裡了。」   「你……當初攻小蒼河時你故意走了的事情我未曾說你。如今說出這種話來,鐵天鷹,你還算得上是刑部的總捕頭!?」   「是啊,我是刑部的總捕頭,但總捕頭是什麼,不就是個跑腿做事的。童王爺被他殺了,先皇也被他殺了,我這總捕頭,嘿……李大人,你別說刑部總捕,我鐵天鷹的名字,放到綠林上也是一方豪傑,可又能如何?哪怕是天下第一的林惡禪,在他面前還不是被趕著跑。」   「……」   「李大人,胸懷天下是你們讀書人的事情,我們這些習武的,真輪不上。那個寧毅,知不知道我還當面給過他一拳,他不還手,我看著都窩囊,他反過來,直接在金鑾殿上把先皇殺了。而如今,那黑旗軍一萬人打跑了十多萬人!李大人,這話我不想說,可我確實看清楚了:他是要把天下翻個個的人。我沒死,你知道是為什麼?」   「……」   「——是因為他,根本沒拿正眼看過我!」   「……」   「我沒死就夠了,回去武朝,看看情況,該交職交職,該請罪請罪,如果情況不好,反正天下要亂了,我也找個地方,隱姓埋名躲著去。」   「……我知道了,你走吧。」   「不,我不走。」說話的人,搖了搖頭。   「……」   「西北不太平,我鐵天鷹算是貪生怕死,但多少還有點武藝。李大人你是大人物,了不起,要跟他鬥,在這裡,我護你一程,什麼時候你回去,我們再分道揚鑣,也算是……留個念想。」   在這西北秋日的陽光下,有人意氣風發,有人滿懷疑惑,有人心灰意冷,種、折兩家的使者也已經到了,詢問和關懷的交涉中,延州城內,也是湧動的暗流。在這樣的局勢裡,一件小小的插曲,正在無聲無息地發生。   八月,金國來的使者悄無聲息地來到青木寨,隨後經小蒼河進入延州城,不久之後,使者沿原路返回金國,帶回了拒絕的言辭。   ——華夏之人,不投外邦。   一切都顯得安詳而平和。   正如夜晚到來之前,天邊的雲霞總會顯得壯美而祥和。傍晚時分,寧毅和秦紹謙登上了延州的城樓,交換了有關於女真使者離開的訊息,然後,微微沉默了片刻。   「再過幾天,種冽和折可求會知道西夏歸還慶州的事情。」   手指敲幾下女牆,寧毅平靜地開了口。   「然後……先做點讓他們吃驚的事情吧。」   晚風吹過來了,衣袂和軍旗都獵獵作響。城牆上,兩人的身形挺拔如箭,迎接著遠處的黑暗如潮水般到來。在這黑暗之前,所有的勾心鬥角,都顯得是那樣的小家子氣。   第六九〇章 將夜(上)   八月,秋風在黃土地上捲起了疾走的塵埃。西北的大地上亂流湧動,古怪的事情,正在悄然地醞釀著。   自古以來,西北被稱為四戰之地。在先前的數十乃至上百年的時間裡,這裡時有戰亂,也養成了彪悍的民風,但自武朝建立以來,在傳承數代的幾支西軍鎮守之下,這一片地方,總算還有個相對的安寧。種、折、楊等幾家與西夏戰、與吐蕃戰、與遼國戰,建立了赫赫武勳的同時,也在這片遠離主流視野的邊陲之地形成了偏安一隅的生態格局。   西北的不太平,那是與武朝腹地相比,然而自種家种師道將西軍戰線全力地推過橫山,西夏劣勢之中,西北的子民,其實也已經過了多年相對安生的日子了。   這樣的格局,被金國的崛起和南下所打破。此後種家破敗,折家戰戰兢兢,在西北戰火重燃之際,黑旗軍這支陡然插入的外來勢力,給予西北眾人的,仍舊是陌生而又奇怪的觀感。   在這一年的七月之前,知道有這樣一支軍隊存在的西北民眾,或許都還不算多。偶有耳聞的,瞭解到那是一支盤踞山中的流匪,神通廣大些的,知道這支軍隊曾在武朝腹地做出了驚天的叛逆之舉,如今被多方追趕,躲避於此。   對於這支軍隊有沒有可能對西北形成危害,各方勢力自然都有著些許猜測,然而這猜測還未變得認真,真正的麻煩就已經將領。西夏大軍席捲而來,平推半個西北,人們早已顧不得山中的那股流匪了。而一直到這一年的六月,安靜已久的黑旗自東面大山之中躍出,以令人頭皮發麻的驚人戰力摧枯拉朽地擊潰西夏大軍,人們才恍然想起,有這樣的一直隊伍存在。同時,也對這支隊伍,感到難以置信,和陌生。   迴歸延州城之後的黑旗軍,仍舊顯得與其他軍隊頗不一樣。無論是在外的勢力還是延州城內的民眾,對這支軍隊和他的領導層,都沒有絲毫的熟悉之感——這熟悉或許並非是親切,而是如同其他所有人做的那些事情一樣:如今太平了,要召名流、撫鄉紳,瞭解周圍生態,接下來的利益如何分配,作為統治者,對於此後大家的往來,又有些什麼樣的安排和期待。   這些事情,沒有發生。   「我們華夏之人,要守望相助。」   「既同為華夏子民,便同有保家衛國之義務!」   「這是我們當做之事,不必客氣。」   一兩個月的時間裡,這支華夏軍所做的事情,其實很多。他們挨家挨戶地統計了延州城內和附近的戶籍,隨後對所有人都關心的糧食問題做了安排:凡過來寫下「華夏」二字之人,憑人頭分糧。與此同時,這支軍隊在城中做一些急難之事,譬如安排收留西夏人屠殺之後的孤兒、乞丐、老人,軍醫隊為這些時日以來受過刀兵傷害之人看問醫治,他們也發動一些人,修葺城防和道路,並且發付工錢。   如果說是想要得民心,有這些事情,其實就已經很不錯了。   只是對於城中原本的一些勢力、大族來說,對方想要做些什麼,一時間就有些看不太懂。如果說在對方心中真的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對於這些有家世,有話語權的人們來說,接下來就會很不舒服。這支華夏軍戰力太強,他們是不是真的這麼「獨」,是不是真的不願意搭理任何人,如果真是這樣,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麼樣的事情,人們心中就都沒有一個底。   如果這支外來的軍隊仗著本身力量強大,將所有地頭蛇都不放在眼裡,甚至打算一次性掃平。對於部分人來說,那就是比西夏人更加可怕的地獄景狀。當然,他們回到延州的時間還不算多,或者是想要先看看這些勢力的反應,打算故意掃平一些刺頭,殺雞儆猴以為將來的統治服務,那倒還不算什麼奇怪的事。   延州大族們的心懷忐忑中,城外的諸般勢力,如種家、折家其實也都在暗地裡揣摩著這一切。附近局勢相對穩定之後,兩家的使者也已經來到延州,對黑旗軍表示問候和感謝,私下裡,他們與城中的大族鄉紳多少也有些聯繫。種家是延州原本的主人,然而種家軍已打得七七八八了。折家雖然未曾統治延州,然而西軍之中,如今以他居首,人們也願意跟這邊有些來往,以防黑旗軍真的倒行逆施,要打掉所有強人。   「……西北人的性情剛烈,西夏數萬軍隊都打不服的東西,幾千人就算戰陣上無敵了,又豈能真折得了所有人。他們難道得了延州城又要血洗一遍不成?」   這裡的消息傳到清澗,剛剛穩定下清澗城局勢的折可求一面說著這樣的風涼話,一面的心中,也是滿滿的疑惑——他暫時是不敢對延州伸手的,但對方若真是倒行逆施,延州說得上話的地頭蛇們主動與自己聯繫,自己當然也能接下來。與此同時,遠在原州的種冽,或許也是同樣的情緒。無論是士紳還是平民,其實都更願意與本地人打交道,畢竟熟悉。   這樣的疑惑生起了一段時間,但在大局上,西夏的勢力未曾退出,西北的局勢也就根本未到能穩定下來的時候。慶州怎麼打,利益如何瓜分,黑旗會不會出兵,種家會不會出兵,折家如何動,這些暗湧一日一日地未曾停歇。在折可求、種冽等人想來,黑旗固然厲害,但與西夏的全力一戰中,也已經摺損許多,他們盤踞延州休養生息,或許是不會再出動了。但即便如此,也不妨去試探一下,看看他們如何行動,是否是在大戰後強撐起的一個架子……   八月底,折可求預備向黑旗軍發出邀請,共商出兵平定慶州事宜。使者尚未派出,幾條令人錯愕到極點的訊息,便已傳過來了。   自小蒼河山中有一支黑旗軍再度出來,押著西夏軍俘虜離開延州,往慶州方向過去。而數日後,西夏王李乾順向黑旗軍歸還慶州等地。西夏大軍,退歸橫山以北。   一直按兵不動的黑旗軍,在悄無聲息中,已經底定了西北的局勢。這匪夷所思的事態,令得種冽、折可求等人錯愕之餘,都感到有些無處著力。而不久之後,更加古怪的事情便接踵而至了。   黑旗軍的使者分別來到清澗、原州,邀請折、種等人赴慶州談判,解決包括慶州歸屬在內的一切問題。   折可求接到這份邀請後,在清澗城暫居之所的會客室中怔怔地愣了許久,然後以打量什麼難以名狀之物的目光打量了眼前的使者——他是城府和著稱的折家家主,黑旗軍使者進來的這一路上,他都是以極為熱情的姿態迎接的,唯有此時,顯得有些許失態。   「商議……慶州歸屬?」   或許是這天下真的要天翻地覆,我已有些看不懂了——他想。   不久之後,折可求、種冽來到慶州,見到了那位令人迷惑的黑旗軍領導人,曾經在金殿上弒殺武朝皇帝的書生,寧立恆。   這個時候,在西夏人手上多呆了兩個月的慶州城滿目瘡痍,倖存民眾已不足之前的三分之一,大量的人群瀕臨餓死的邊緣,疫情也已經有冒頭的跡象。西夏人離開時,先前收割的附近的麥子已經運得七七八八。黑旗軍以西夏俘虜與對方交換回了一些糧食,此時正在城內大肆施粥、發放救濟——種冽、折可求到來時,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象。   ……   這個名叫寧毅的逆賊,並不親切。   見面之後,這是種冽與折可求的第一印象。   還算整齊的一個軍營,亂糟糟的忙碌景象,調配士兵向民眾施粥、施藥,收走屍體進行燒燬。種、折二人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對方,令人焦頭爛額的忙碌之中,這位還不到三十的小輩板著一張臉,打了招呼,沒給他們笑容。折可求第一印象便直覺地感到對方在演戲,但不能肯定,因為對方的軍營、軍人,在忙碌之中,也是一樣的刻板形象。   「這段時間,慶州也好,延州也好,死了太多人,這些人、屍體,我很討厭看!」領著兩人走過廢墟一般的城市,看那些受盡苦楚後的民眾,名叫寧立恆的書生顯出嫌惡的神色來,「對於這樣的事情,我冥思苦想,這幾日,有一點不成熟的看法,兩位將軍想聽嗎?」   「寧先生憂民疾苦,但說無妨。」   「我覺得這都是你們的錯。」   寧毅的目光掃過他們:「居於一地,保境安民,這是你們的責任,事情沒做好,搞砸了,你們說什麼理由都沒有用,你們找到理由,他們就要死無葬身之地,這件事情,我覺得,兩位將軍都應該反省!」   過來之前,實在料不到這支無敵之師的率領者會是一位如此耿直正氣的人,折可求嘴角抽搐到臉皮都有點痛。但老實說,這樣的性格,在眼下的局勢裡,並不令人討厭,種冽很快便自承錯誤,折可求也從善如流地反省。幾人登上慶州的城牆。   「……我在小蒼河紮根,原本是打算到西北做生意,其時老種相公未曾過世,心懷僥倖,但不久之後,西夏人來了,老種相公也去了。我們黑旗軍不想打仗,但已經沒有辦法,從山中出來,只為掙一條命。如今這西北能定下來,是一件好事,我是個講規矩的人,所以我麾下的兄弟願意跟著我走,他們選的是自己的路。我相信在這天下,每一個人都有資格選擇自己的路!」   寧毅的話說到前半段,種、折二人都點頭應和,並且願意說兩句恭維的話,然而到得後半段時,那書生對著這滿目瘡痍的城池嚴肅地攤開手,兩人就或多或少地疑惑起來,彼此皺眉,交換著眼神。   這樣的人……難怪會殺皇帝……   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寧毅的話語未停:「這慶州城的人,受盡苦楚,等到他們稍微安定下來,我將讓他們選擇自己的路。兩位將軍,你們是西北的中流砥柱,他們也是你們保境安民的責任,我如今已經統計下慶州人的人數、戶籍,待到手頭的糧食發妥,我會發起一場投票,按照票數,看他們是願意跟我,又或者願意跟隨種家軍、折家軍——若他們選擇的不是我,到時候我便將慶州交給他們選擇的人。」   城頭上已經一片安靜,種冽、折可求驚愕難言,他們看著那冷臉書生抬了抬手:「讓天下人皆能選擇自己的路,是我畢生心願。」   「兩位,接下來局勢不容易。」那書生回過頭來,看著他們,「首先是過冬的糧食,這城裡是個爛攤子,如果你們不想要,我不會把攤子隨便撂給你們,他們只要在我的手上,我就會盡全力為他們負責。如果到你們手上,你們也會傷透腦筋。所以我請兩位將軍過來面談,如果你們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從我手裡接過慶州,嫌不好管,那我理解。但如果你們願意,我們需要談的事情,就很多了。」   他轉身往前走:「我仔細考慮過,如果真要有這樣的一場投票,很多東西需要監督,讓他們投票的每一個流程如何去做,票數如何去統計,需要請當地的哪些宿老、德高望重之人監督。幾萬人的選擇,一切都要公平公正,才能服眾,這些事情,我打算與你們談妥,將它們條條款款地寫下來……」   那寧毅絮絮叨叨地一面走一面說,種、折二人像是在聽天方夜譚。   「……坦白說,我乃商賈出身,擅經商不擅治人,因此願意給他們一個機會。若是這邊進行得順利,哪怕是延州,我也願意進行一次投票,又或是與兩位共治。不過,無論投票結果如何,我至少都要保證商路能通行,不能阻礙我們小蒼河、青木寨的人自西北過——手頭寬裕時,我願意給他們選擇,若將來有一天無路可走,我們華夏軍也不吝於與任何人拼個你死我活。」   寧毅皺著眉頭,提起商路的事情,又輕描淡寫地帶過。此後雙方又聊了不少東西。寧毅偶爾道:「……當然兩位將軍也別高興得太早,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黑旗軍做了這麼多事情,他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也未必一定選你們。」   兩人便哈哈大笑,連連點頭。   這天夜裡,種冽、折可求連同過來的隨人、幕僚們如同做夢一般的聚集在休息的別苑裡,他們並不在乎對方今天說的細節,而是在整個大的概念上,對方有沒有說謊。   讓民眾投票選擇何人治理此地?他真是打算這樣做?   遠處黑暗的閣樓上,寧毅遠遠地看著那邊的燈火,然後收回了目光。旁邊,從北地回來的探子正低聲地述說著他在那邊的見聞,寧毅偏著頭,偶爾開口詢問。探子離開後,他在黑暗中久久地靜坐著,不久之後,他點起油燈,埋頭記錄下他的一些想法。   負責衛戍工作的衛士偶爾偏頭去看窗戶中的那道身影,女真使者離開後的這段時間以來,寧毅已愈發的忙碌,按部就班而又爭分奪秒地推動著他想要的一切……   此後兩天,三方會面時著重商議了一些不重要的事情,這些事情主要包括了慶州投票後需要保證的東西,即不論投票結果如何,兩家都需要保證的小蒼河商隊在經商、經過西北區域時的便利和優待,為了保障商隊的利益,小蒼河方面可以使用的手段,譬如優先權、監督權,以及為了防止某方突然翻臉對小蒼河的商隊造成影響,各方應該有的互相制衡的手段。   寧毅還著重跟他們聊了這些生意中種、折兩方可以拿到的稅收——但老實說,他們並不是十分在意。   就在這樣看來皆大歡喜的各行其是裡,不久之後,令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活動,在西北的大地上發生了。   第六九一章 將夜(下)   武朝建朔元年,九月十七,西北慶州,一場在當時看來匪夷所思而又異想天開的投票,在慶州城中展開。   無論這場投票在後世被冠以怎樣的嘉譽和何等開天闢地的形容,在當時的西北,多數人其實是搞不清楚情況的。它的整個過程大概是這樣,首先是由華夏軍與種、折兩方面會談,商議了有關投票、統計、公證的流程,由三家各自指派了數名當地德高望重的人士作為監督團,然後竹記的說書人在慶州城內外進行了大概十五天的宣講,坦白說,過程乏味而又無聊,大概聽懂了是怎麼一回事的鄉民開始詢問坊間、村落宿老們的意見。   十六這天,匆匆趕來的小撥種家、折家軍隊領著慶州周圍數個地方的村民進城,人數聚集之後,他們每人被髮放一張紙條,按上自己手印,在大家的監督之中,投入三個繪有不同圖案的箱子。整個過程持續三天,後來確定的所有投票人數,是兩萬八千七百三十二張。   又三天,黑旗軍從慶州拔營而走。   整個事情的發生,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一直到事情結束,世界安靜而寥落,許多人鬧不清楚這發生的到底是什麼。   在這事情的整個過程裡,種、折兩家都是做了大量的準備和後手的,在心中也預期著各種可能出現的狀況。政治舞臺上,大人物的話從來不可信,寧毅的話慷慨激昂,但又美好空洞得像是夢話一場,他們先前未曾與寧毅打過交道,要從斥候傳回來的是市井間流傳的訊息裡推,其實也算不得準確。但無論如何,在配合這出「鬧劇」的同時,種、折兩方的心中,都留有大量的餘地。   對方是否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是否用這樣的「投票」在掩飾一些什麼東西,是否要挑撥離間,是否要對我們動手,又是否會在投票之中動什麼手腳,讓大家不管怎麼投結果都一樣?   這些事情若是發生,他們一點都不會覺得吃驚。   然而什麼都沒有。   鬧劇結束,原本便在管理慶州的種家,得到了超過一半以上的高票。此時為了推動「鬧劇」的進行,三方調撥到慶州城的各有一千人,當黑旗軍向種冽手下的人移交城內各種物件,拔營離開時,種冽的整個人,都有些呆了。   這到底是什麼陰謀詭計?   二桃殺三士?挑撥自己與折家矛盾?有拿整座城挑撥的?   為了冬天的糧食不夠?不願意接下爛攤子?又或者是為了那些所謂「通商」的便利?還是顧慮於得到慶州之後與自己和折家結仇——也是開玩笑,一支剛剛打敗西夏十餘萬大軍的軍隊,哪怕有心為敵,一兩年內,誰又真敢隨便動手……   慶州易手,折可求整個人也已經傻掉了,就像是一個人一輩子裡見過的荒謬之事,全擠在兩三個月裡發生一般。而在離開時,寧毅還邀請兩家不久之後去延州做客,因為對方希望同樣的一次選舉,接下來能在延州出現。   半個月後,延州氣氛肅殺起來,為了避免寧毅是以慶州為餌,吸引種、折兩家到場而後一網打盡,兩家的代表過來時,都做了謹慎的佈置,在黑旗軍的邀請下,兩支西軍的隊伍,往延州境內開過來了。這一次坐在談判桌上的還有西夏的使者。   相對於慶州,延州的局勢則更為複雜一些,為了保證無論出現任何情況,黑旗軍在西北的利益都能得到保障,大家需要商量的事情不少。幾乎所有的參與者都是以一種眼看著敗家子揮霍萬貫家產的目光注視著黑旗軍和寧毅、秦紹謙等人的:他可能是真的不想佔地,他真的想給別人選擇權,他真的想要做生意……這些事情非常荒謬,但對方就是在這樣做。   在這個過程當中,前來與會的西夏使者例如林厚軒等人,也是以近乎呻吟和絕望的姿態觀望著這一切,心中雞毛鴨血,百感雜陳。出於維護西夏利益的考慮,林厚軒還找寧毅誠懇地勸說了一次,但無濟於事。   從第一次到小蒼河中開始,雙方的來往也已經不少,然而直到此時,他才真正覺得,藏在這書生那時而溫和時而沉穩的表象下的,其實是令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瘋狂。   這人是真的瘋子,那便沒什麼人勸得了了……   ……   西風捲地,百草漸折。   延州城,毛一山從空蕩蕩的院子裡走出來,天空中陽光明媚,但滲著冷意的冬日氣息,已漸漸到來。   他一直看顧著的那位老婦人,在幾日前死去了。早些天的那場大規模投票中,老婦人已經無法下床,但她聽說了這件事,稍稍搞懂之後,託人將發到她家中的紙條按了手印,扔進了屬於華夏軍的箱子。   然而,華夏軍去留已定。   董志塬,紀念華夏軍於此地大勝的碑牌才豎起來不久,它孤零零地立在那原野上,面對著四周的枯草秋風、衰敗的景象,似乎在訴說著這場西北的大亂裡,和平曾短暫地到來。   華夏軍將要回歸小蒼河了,延州則再度歸於種冽的管轄。與慶州不同的是,按照談好的條件,三年之後,延州將有另一次的投票,以決定它的歸屬,此後亦將每三年重複一遍。對於寧毅先前提出的這樣的條件,種、折雙方視作他的制衡之法,但最終也並未拒絕。這樣的世道里,三年之後會是怎樣的一個情景,誰又說得準呢,無論是誰得了此處,三年之後想要反悔又或是想要作弊,都有大量的方法。   迴歸山中的這支軍隊,帶走了一千多名新召集的士兵,而他們僅在延州留下一支兩百人的隊伍,用以監督小蒼河在西北的利益不被損害。在太平下來的這段時日裡,南面由霸刀營成員押韻的各種物資開始陸續通過西北,進入小蒼河的山中,看起來是杯水車薪,但點點滴滴的加起來,也是不少的填補。   同時,小蒼河方面也開始了與西夏方的貿易,之所以進行得如此之快,是因為首先來到小蒼河,表態要與黑旗軍合作的,乃是一支意料之外的勢力:那是河北虎王田虎的使臣,表示願意在武朝腹地接應,合作販賣西夏的青鹽。   黃河以北、雁門關以南的武朝統治,此時已經不再牢固。接下重任在這一片奔走的,乃是頗有名望的老大人宗澤,他奔走說服了一些勢力的首領,為武朝而戰。然而大義名分壓下來,口頭上的戰是戰,對於販賣禁運品攬財之類的事情,早已不再是這些興起的草莽勢力的忌諱。   田虎那邊的反應如此之快,背後到底是什麼人在運籌和主持,這邊不用想都能知道答案。樓舒婉的動作很快,黑旗軍才打敗西夏人,她立刻擬定好了雙方可以作為交易的大量物品,將清單交至寧毅這邊,待到寧毅做出肯定的回覆,那邊的糧食、物資就已經運在了路上。   樓舒婉如此快速反應的理由其來有自。她在田虎軍中雖然受重用,但畢竟身為女子,不能行差踏錯。武瑞營弒君造反以後,青木寨成為眾矢之的,原本與之有生意往來的田虎軍與其斷絕了往來,樓舒婉這次來到西北,首先是要跟西夏王搭線,順便要狠狠坑寧毅一把,然而西夏王指望不上了,寧毅則擺明成為了西北地頭蛇,她若是灰頭土臉地回去,事情恐怕就會變得相當難堪。   而當寧毅佔據西北後,與周邊幾地的聯繫,自己這邊已經壓不住。與其被別人佔了便宜,她只能做出在當時「最好」的選擇,那就是首先跟小蒼河示好,至少在將來的生意中,便會比別人更佔先機。   如此快速而「正確」的決定,在她的心中,到底是怎樣的滋味,難以知曉。而在收到華夏軍放棄慶、延兩地的消息時,她的心中到底是怎樣的情緒,會不會是一臉的大便,一時半會,恐怕也無人能知。   而在這個十月裡,從西夏運來的青鹽與虎王那邊的大批物資,便會在華夏軍的參與下,進行首度的交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個良好的開端。   黑旗軍離開之後,李頻來到董志塬上去看那砌好的石碑,沉默了半日之後,哈哈大笑起來,漫天衰敗之中,那大笑卻猶如哭聲。   「我明白了,哈哈,我明白了。寧立恆好狠的心哪……」   旁邊的鐵天鷹疑惑地看他。李頻笑了好一陣,漸漸地安靜下來,他指著那石碑,點了幾下。   「他這是在……養蠱,他根本毫無憐憫!原本有很多人,他是救得下的……」   「李大人。」鐵天鷹欲言又止,「你別再多想這些事了……」   「他……」李頻指著那碑,「西北一地的糧食,本就不夠了。他當初按人頭分,可以少死很多人,將慶州、延州歸還種冽,種冽不能不接,然而這個冬天,餓死的人會以倍增!寧毅,他讓種家背這個黑鍋,種家勢力已損大半,哪來那麼多的餘糧,人就會開始鬥,鬥到極處了,總會想起他華夏軍。那個時候,受盡苦楚的人會心甘情願地加入到他的軍隊裡面去。」   鐵天鷹遲疑片刻:「他連這兩個地方都沒要,要個好名聲,原本也是應當的。而且,會不會考慮著手下的兵不夠用……」   「應當?」李頻笑起來,「可你知道嗎,他原本是有辦法的,哪怕佔了慶州、延州兩地,他與西夏、與田虎那邊的生意,已經做起來了!他南面運來的東西也到了,至少在半年一年內,西北沒有人真敢惹他。他可以讓很多人活下來,並不夠,佔了兩座城,他有吃的,真的沒辦法招兵?他就是要讓這些人明明白白,不是渾渾噩噩的!」   「鐵捕頭,你知道嗎?」李頻頓了頓,「在他的世界裡,沒有中立派啊。所有人都要找地方站,哪怕是這些平日裡什麼事情都不做的普通人,都要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你知道這種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他這是故意放手,逼著人去死!讓他們死明白啊——」   李頻的話語迴盪在那荒原之上,鐵天鷹想了一會兒:「然則天下傾覆,誰又能獨善其身。李大人啊,恕鐵某直言,他的世界若不好,您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呢?」   李頻沉默下來,怔怔地站在那兒,過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抬起頭來:「是啊,我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他閉上眼睛:「寧毅有些話,說的是對的,儒家該變一變……我該走了。鐵捕頭……」他偏過頭,望向鐵天鷹,「但……不管怎麼樣,我總覺得,這天下該給普通人留條活路啊……」這句話說到最後,細若蚊蠅,悲愴得難以自禁,猶如呻吟、猶如祈禱……   寧毅回到小蒼河,是在十月的尾端,其時溫度已經驟然降了下來。時常與他辯論的左端佑也罕見的沉默了,寧毅在西北的各種行為,做出的決定,老人也已經看不懂,尤其是那兩場猶如鬧劇的投票,普通人看到了一個人的瘋狂,老人卻能看到些更多的東西。   十一月初,氣溫驟然的開始下降,外界的混亂,已經有了些許端倪,人們只將這些事情當成種家驟然接手兩地的左支右拙,而在山谷之中,也開始有人慕名地來到這邊,希望能夠加入華夏軍。左端佑偶爾來與寧毅論上幾句,在寧毅給年輕軍官的一些講課中,老人其實也能夠弄懂對方的一些意圖。   「……打了一次兩次勝仗,最怕的是覺得自己劫後餘生,開始享受。幾千人,放在慶州、延州兩座城,很快你們就可能出問題,而且幾千人的隊伍,即便再厲害,也難免有人打主意。假設我們留在延州,心懷不軌的人只要做好打敗三千人的準備,可能就會鋌而走險,回到小蒼河,在外面留下兩百人,他們什麼都不敢做。」   「……而且,慶、延兩州,百廢待興,要將它們整理好,我們要付出很多的時間和資源,種下種子,一兩年後才能開始指著收割。我們等不起了。而現在,所有賺來的東西,都落袋為安……你們要安撫好軍中大夥的情緒,不用糾結於一地兩地的得失。慶州、延州的宣傳之後,很快,越來越多的人都會來投奔我們,那個時候,想要什麼地方沒有……」   然而,在老人那邊,真正困擾的,也並非這些表層的東西了。   十一月底,在長時間的奔波和思考中,左端佑病倒了,左家的子弟也陸續來到這邊,勸說老人回去。十二月的這一天,老人坐在馬車裡,緩緩離開已是落雪皚皚的小蒼河,寧毅等人過來送他,老人摒退了周圍的人,與寧毅說話。   「我看懂這裡的一些事情了。」老人帶著沙啞的聲音,緩緩說道,「練兵的方法很好,我看懂了,但是沒有用。」   「嗯……」寧毅皺了皺眉頭。   「他們……搭上性命,是真的為了自我而戰的人,他們醒來這一部分,就是英雄。若真有英雄出世,豈會有孬種立足的地方?這法子,我左家用不了啊……」   寧毅微微的,點了點頭。   「我想不通的事情,也有很多……」   「別想了,回去帶孫子吧。」   「呵呵……」老人笑了笑,擺擺手,「我是真的想知道,你心中有沒有底啊,他們是英雄,但他們不是真的懂了理,我說了許多遍了,你以此為戰可以,以此治國,這些人會的東西是不行的,你懂不懂……還有那天,你偶然提了的,你要打‘情理法’三個字。寧毅,你心裡真是這麼想的?」   鵝毛般的大雪落下,寧毅仰起頭來,默然片刻:「我都想過了,情理法要打,治國的核心,也想了的。」   老人閉上眼睛:「打情理法,你是真的不容於這天地的……」   「嗯,老人家啊,但是我能夠確定,這未來必是以‘理’字為先的。」寧毅在車轅上坐了下來,將厚厚的車簾儘量拉上,「你真想知道,我只說一次,不會跟別人說了。」   「你說……」   「問題的核心,其實就在於老人家您說的人上,我讓他們覺醒了血性,他們符合打仗的要求,其實不符合治國的要求,這沒錯。那麼到底什麼樣的人符合治國的要求呢,儒家講君子,在我看來,構成一個人的標準,叫做三觀,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這三樣都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最為複雜的規律,也就在這三者之間了。」   老人聽著他說話,抱著被子,靠在車裡。他的身體未好,腦子其實已經跟不上寧毅的訴說,只能聽著,寧毅便也是緩緩地說話。   「所謂人生觀,確定這一個人,一輩子的要到的地方,成為什麼樣的人,是好的,就如同儒家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做到了這個,就是好的。而所謂世界觀:世界孤立於外,世界觀,則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裡,我們認為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的,我們心中對世界的規律是如何認知的。人生觀與世界觀糅合,形成價值觀,譬如說,我認為世界是這個樣子的,我要為天地立心,那麼,我要做一些什麼事,這些事對於我的人生追求,有價值,別人那樣做,沒有價值。這種正負的認定,叫做價值觀。」   「而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問題在於,人生觀與世界觀,很多時候看起來,是矛盾的、悖反的。」   「你我的一輩子,都在看這個世界,為了看懂它的規律,看懂規律之後我們才知道,自己做什麼事情,能讓這個世界變好。但很多人在這第一步上就停下來了,像那些讀書人,他們成年之後,見慣了官場的黑暗,然後他們說,世道就是這個樣子,我也要同流合汙。這樣的人,人生觀錯了。而有些人,抱著天真的想法,至死不相信這個世界是這個樣子的,他的世界觀錯了。人生觀世界觀錯一項,價值觀一定會錯,要麼這個人不想讓世界變好,要麼他想要世界變好,卻掩耳盜鈴,這些人所做的所有選擇,都沒有意義。」   「譬如慶州、延州的人,我說給他們選擇,其實那不是選擇,他們什麼都不懂,傻子和壞人這兩項沾了一項,他們的所有選擇就都沒有意義。我騙種冽折可求的時候說,我相信給每個人選擇,能讓世界變好,不可能。人要真正成為人的第一關,在於突破人生觀和世界觀的迷惑,世界觀要客觀,人生觀要正面,我們要知道世界如何運作,與此同時,我們還要有讓它變好的想法,這種人的選擇,才有作用。」   「而世界極其複雜,有太多的事情,讓人迷惑,看也看不懂。就好像經商、治國一樣,誰不想賺錢,誰不想讓國家好,做錯了事,就一定會破產,世界冰冷無情,符合道理者勝。」   寧毅頓了頓:「以情理法的順序做核心,是儒家非常重要的東西,因為這世道啊,是從寡國小民的狀態裡發展出來的,國家大,各種小地方,山溝溝,以情字治理,比理、法更加實惠。然而到了國的層面,隨著這千年來的發展,朝堂上一直需要的是理字先行。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嫌,這是什麼,這就是理,理字是天地運行的大道。儒家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什麼意思?皇帝要有皇帝的樣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樣子,父親有父親的樣子,兒子有兒子的樣子,皇帝沒做好,國家一定要買單的,沒得僥倖可言。」   「可這些年,人情一直是居於道理上的,而且有愈發嚴格的趨勢。皇帝講人情多於道理的時候,國家會弱,臣子講人情多於道理的時候,國家也會弱,但為什麼其內部沒有出事?因為對內部的人情要求也愈發嚴苛,使內部也愈發的弱,以此維持統治,所以絕對無法對抗外侮。」   「格物將會發展起來,左公,你對它沒有信心,然而有一天,它將會十倍百倍地改變你現在看到的東西。格物更加冰冷客觀,它容不得一絲人情和想當然,規律就是規律。試想一個作坊可以十倍百倍甚至千倍地增加人力,去研究它的人,整日講的是人情,他遲早會被人情迷惑,負責這件事情的人講人情,那麼真正有用的人就上不來。一個東西,飛上天去,只要一絲錯漏,就要掉下來,負責的人若不能嚴格,又會變成怎樣?」   「國家愈大,愈發展,對於道理的要求愈發迫切。遲早有一天,這世上所有人都能念上書,他們不再面朝黃土背朝天,他們要說話,要成為國家的一份子,他們應該懂的,就是客觀的道理,因為——就像是慶州、延州一般,有一天,有人會給他們做人的權力,但如果他們對待事情不夠客觀,沉迷於鄉愿、想當然、各種非此即彼的二分法,他們就不應當有這樣的權力。」   「左公,您說讀書人未必能懂理,這很對,如今的儒生,讀一輩子聖賢書,能懂其中道理的,沒有幾個。我可以預見,將來當全天下的人都有書讀的時候,能夠突破人生觀和世界觀對立統一這一關的人,也不會太多,受限於聰不聰明、受限於知識傳承的方式、受限於他們平時的生活薰陶。聰不聰明這點,生下來就已經定了,但知識傳承可以改,生活薰陶也可以改的。」   「當這個世界不斷地發展,世道不斷進步,我斷言有一天,人們面臨的儒家最大糟粕,必然就是‘情理法’這三個字的順序。一個不講道理不懂道理的人,看不清世界客觀運行規律沉迷於各種鄉愿的人,他的選擇是無意義的,若一個國家的運作核心不在道理,而在人情上,這個國家必然會面臨大量內耗的問題。我們的根子在儒上,我們最大的問題,也在儒上。」   「無論是需要怎樣的人,還是需要怎樣的國。沒錯,我要打掉情理法,不是不講人情,而是理字必得居先。」寧毅偏了偏頭,「老人家啊,你問我這些東西,短時間內可能都沒有意義,但如果說將來如何,我的所見,就是這樣了。我這一輩子,可能也做不了它,或許打個根基,下個種子,未來怎樣,你我恐怕都看不到了,又或者,我都撐不過金人南來。」   他笑了笑:「往日裡,秦嗣源他們跟我聊天,總是問我,我對這儒家的看法,我沒有說。他們縫縫補補,我看不到結果,後來果然沒有。我要做的事情,我也看不到結果,但既然開了頭,唯有盡力而為……就此拜別吧。左公,天下要亂了,您多保重,有一天待不下去了,叫你的家人往南走,您若長命百歲,將來有一天或許我們還能見面。不管是坐而論道,還是要跟我吵上一頓,我都歡迎。」   他抬起手,拍了拍老人的手,性情偏激也好,不給任何人好臉色也好,寧毅不畏懼任何人,但他敬畏於人之智慧,亦尊重擁有智慧之人。老人的眼睛顫了顫,他目光復雜,想要說些什麼話,但最終沒有說出來。寧毅躍下車去,召喚其他人過來。   那特製的馬車沿著崎嶇的山路開始走了,寧毅朝那邊揮了揮手,他知道自己可能將再也見不到這位老人。車隊走遠之後,他抬起頭深深了吐了一口氣,轉身朝山谷中走去。   小蒼河在這片白皚皚的天地裡,有著一股奇特的生氣和活力。遠山近嶺,風雪齊眉。   這一年是武朝的靖平二年,建朔元年,不久之後,它就要過去了。   第六九二章 幾處早鶯爭暖樹(上)   春日,萬物漸醒。北歸的雁群穿過了廣袤的原野與起伏的山川、丘陵,潔白的山嶺上積雪開始消融,大河廣闊,奔騰向遠遠的天邊。   遼闊的大地,人類建起的城池、道路點綴其間。   武朝建朔、金國天會年間,這片大地上人們的衝突打破了武、遼並立數百年來的平靜。混亂還在醞釀,時代漸顯其波瀾壯闊的一面,在令一些人激昂奮進的同時,也令另一些人感到焦灼與心憂。   然而時間,一如既往的,並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它在人們不曾注意的地方,不急不緩地往前推移著。武朝建朔二年,在這樣的光景裡,畢竟還是如約而至了。   大名府附近,岳飛騎著馬踏上山頭,看著下方山嶺間奔跑的士兵,然後他與幾名親隨從馬上下來,沿著青綠的山坡往下方走去。這個過程裡,他一如既往地將目光朝遠處的村莊方向停留了片刻,萬物生髮,附近的村民已經開始出來翻動土地,準備播種了。   他躍上山坡邊緣的一塊大石頭,看著士兵從前方奔跑而過,口中大喝:「快一點!注意氣息注意身邊的同伴!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看到那邊的村人了嗎?那是爾等的父母,他們以錢糧奉養爾等,想想他們被金狗屠殺時的樣子!落後的!給我跟上——」   年輕的將領雙手握拳,身形挺拔,他樣貌端方,但嚴肅與刻板的性格並不能給人以太多的親切感,被安排在大名府附近的這支三千人的新建軍隊在成立之後,接受的幾乎是武朝同等軍隊中最好的待遇與最為嚴厲的訓練。這位嶽小將的治軍極嚴,對於部下動輒軍棍、鞭打,每一次他也反覆與人重申女真人南下時的災難,軍隊中有一部分乃是他手下的舊人,其它的則指著每日的吃食與從不克扣的餉錢,漸漸的也就捱下來了。   不過,雖然對於麾下將士極其嚴格,在對外之時,這位名叫嶽鵬舉的小將還是比較上道的。他被朝廷派來招兵,編制掛在武勝軍名下,錢糧、兵器受著上方照應,但也總有被剋扣的地方,岳飛在外時,並不吝嗇於陪個笑臉,說幾句好話,但軍隊體系,溶入不易,有些時候,人家便是要不分青紅皁白地刁難,哪怕送了禮,給了份子錢,人家也不太願意給一條路走,於是來到這邊之後,除了偶爾的應酬,岳飛結結實實地動過兩次手。   第一次動手還比較節制,第二次是撥給自己麾下的甲冑被人截留,對方將領在武勝軍中也有些背景,而且自恃武藝高強。岳飛知道後,帶著人衝進對方營地,劃下場子放對,那將領十幾招之後便知難敵,想要推說平手,一幫親衛見勢不好也衝上來阻攔,岳飛凶性起來,在幾名親衛的幫助下,以一人敵住十餘人,一根齊眉棍上下翻飛,身中四刀,然而就那樣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將領活生生地打死了。   其時那將領早已被打翻在地,衝上來的親衛先是想救援,後來一個兩個都被岳飛浴血打翻,再後來,眾人看著那景象,都已膽寒,因為岳飛渾身帶血,口中念著周侗所教的《棍經》,一棒一棒猶如雨點般的往地上的屍體上打。到最後齊眉棍被打斷,那將領的屍身從頭到腳,再沒有一塊骨頭、一處皮肉是完整的,幾乎是被硬生生地打成了肉醬。   這件事最初鬧得沸沸揚揚,被壓下來後,武勝軍中便沒有太多人敢這樣找茬。只是岳飛也從不吃獨食,該有的好處,要與人分的,便規規矩矩地與人分,這場比武之後,岳飛乃是周侗弟子的身份也透露了出去,倒是極為方便地接下了一些地主、鄉紳的保護請求,在不至於太過分的前提下當起這些人的保護傘,不讓他們出去欺負人,但至少也不讓人隨意欺負,如此這般,補貼著軍餉中被剋扣的部分。   不少時候,都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周侗。岳飛心中卻明白,師父的一生,最為耿直剛正,若讓他知道自己的一些行為,少不得要將自己打上一頓,甚至是逐出門牆。可沒到如此想時,他的眼前,也總會有另一道身影升起。   在汴梁、在夏村的那個人,他的行事並不正派,講求實效,極其功利,然而他的目的,卻無人能夠指責。在女真大軍之前兵敗時,他率領麾下眾人殺回去燒糧草,九死一生,在夏村,他以各種方法鼓動眾人,最終打敗郭藥師的怨軍,待到汴梁平定,右相府與他自身卻遭受政爭威脅時,他在巨大的艱難之中積極地奔走,試圖讓所有的同行者求個好結果,在這期間,他被綠林人士仇視、刺殺,但岳飛覺得,他是一個真正的好人。   若無弒君之事,岳飛極願意跟隨對方,做竹記之中的一名馬前卒。   岳飛先前便曾經率領廂兵,當過領軍之人。只有經歷過這些,又在竹記之中做過事情之後,才能明白自己的上頭有這樣一位領導者是多幸運的一件事,他安排下事情,然後如羽翼一般為下方做事的人遮擋住不必要的風雨。竹記中的所有人,都只需要埋首於手頭的工作,而不必被其它亂七八糟的事情煩心太多。   如今他也要真正的成為這樣的一個人了,事情極為艱難,但除了咬牙撐住,還能如何呢?   隊伍奔行往前,岳飛也躍下了巨石,開始跟隨隊伍,往前方跟去。這充滿力量與勇氣身影漸至奔行如風,從隊尾追過整列隊伍,與帶頭者並行而跑,在下一個轉彎處,他在原地踏動步伐,聲音又響了起來:「快一點快一點快一點!不要像個娘們!呼!吸!呼!吸!呼!吸!是個小孩子都能跑過你們!你們太慢了太慢了太慢了——快!」   那聲音嚴肅、洪亮,在山間迴盪,年輕將領肅然而凶狠的表情裡,沒有多少人知道,這是他一天裡最高興的時刻。只有在這個時候,他能夠如此單純地考慮向前奔跑,而不必去做那些內心深處感到厭惡的事情,縱然那些事情,他必須去做。   「有一天你也許會有很大的成就,也許能夠抵抗女真的,是你這樣的人。給你個私人的建議怎麼樣?」   隱約間,腦海中會響起與那人最後一次攤牌時的對話。   「什麼?」   「譬如你將來建立一支軍隊,以背嵬為名,如何?我寫給你看……」   「……為何叫這個?」   「背嵬,既為軍人,你們要背的責任,重如山嶽。揹著山走,很有力量,我個人很喜歡這個名字,雖然道不同,此後不相為謀,但同行一程,我把它送給你。」   他從一閃而過的記憶裡轉回來,伸手拉起奔跑在最後的士兵的肩膀,用力地將他向前推去。   口中暴喝:「走——」   ——背嵬,上山下鬼:揹負山嶽,命已許國,故,此身成鬼。   ……   南面,汴梁。   被女真人蹂躪過的城市尚未恢復元氣,綿綿的春雨帶來一片陰霾的感覺,原本位於城南的彌勒寺前,大量的民眾正在聚集,他們擁擠在寺前的空地上,爭相跪拜寺中的光明彌勒。   林宗吾站在寺廟側面佛塔塔頂的房間裡,透過窗戶,注視著這信眾雲集的情景,旁邊的護法過來,向他報告外面的事情。   「……幸不辱命,城外董家、杜家的幾位,已經答應加入我教,擔任客卿之職,鍾叔應則反覆詢問,我教是否以抗金為念,有何等動作——他的女兒是在女真人圍城時死的,聽說原本朝廷要將他女兒抓去送入女真軍營,他為免女兒受辱,以鷹爪將女兒親手抓死了。看得出來,他不是很願意信任我等。」   林宗吾聽完,點了點頭:「親手弒女,人間至苦,可以理解。鍾叔應鷹爪難得,本座會親自拜訪,向他講解本教在北面之動作。這樣的人,滿心上下,都是復仇,只要說得服他,往後必會對本教死心塌地,值得爭取。」   「是。」那護法點頭,隨後,聽得下方傳來幾波齊呼,林宗吾看了看旁邊,有人會意,將旁邊的盒子拿了過來,林宗吾又看了一眼。   「說起來,郭京也是一代人才。」盒子裡,被石灰醃製後的郭京的人頭正睜開眼睛看著他,「可惜,靖平皇帝太蠢,郭京求的是一個功名利祿,靖平卻讓他去抵禦女真。郭京牛吹得太大,若是做不到,不被女真人殺,也會被皇帝降罪。旁人只說他練六甲神兵乃是騙局,實則汴梁為汴梁人自己所破——將希望放在這等人身上,爾等不死,他又如何得活?」   他語氣平靜,卻也有些許的輕蔑和感嘆。   一年以前,郭京在汴梁以六甲神兵抵禦女真人,最終導致汴梁城破。會有這樣的事情,是因為郭京說六甲神兵乃是天物,施法時旁人不得觀看,打開城門之時,那城門上下的守軍都被撤空。而女真人衝來,郭京已經悄然下城,逃跑去了。旁人後來大罵郭京,卻沒有多少人想過,騙子本身是最清醒的,抵禦女真人的命令一下,郭京唯一的生路,就是讓一城人都死在女真人的屠刀下了。   郭京是故意開門的。   不久之後,彌勒寺前,有宏大的聲音迴盪。   「……妖道郭京,倒行逆施,為九地邪魔所屬,戮害全城百姓,為此,我教教主神通,承接明王怒火,與妖道在鄂州附近大戰三日,終令妖道伏誅!今有其人頭在此,昭示天下——」   歡呼、哭喊聲如潮水般的響起來,蓮臺上,林宗吾睜開眼睛,目光清澈,無怒無喜。   自去年西夏大戰的消息傳來之後,林宗吾的心中,時常感到空虛難耐,他越來越覺得,眼前的這些愚人,已毫無意思。   他的武藝,基本已至於無敵之境,然而每次想起那反逆天下的瘋人,他的心中,都會感到隱隱的難堪在醞釀。   遲早有一天,要親手擊殺此人,讓念頭通達。   他的心中,有這樣的想法。然而,念及那場西北的大戰,對於此時該不該去西北的問題,他的心中還是保持著理智的。雖然並不喜歡那瘋人,但他還是得承認,那瘋人已經超出了十人敵百人的範疇,那是縱橫天下的力量,自己縱然天下無敵,貿然過去自逞武力,也只會像周侗一樣,死後屍骨無存。   此人最是算無遺策,對於自己這樣的敵人,必然早有預防,一旦出現在西北,難有幸理。   只能積蓄力量,徐徐圖之。   他心中流過了念頭,某一刻,他面對眾人,緩緩抬手。宏亮的教義聲音隨著那驚世駭俗的內力,迫發出去,遠近皆聞,令人心曠神怡。   不久之後,虔誠的教眾不斷磕頭,人們的歡呼聲,更為洶湧熾烈了……   ……   小蒼河。   隨著雪融冰消,一列列的商隊,正沿著新修的山路進進出出,山間偶爾能見到不少正在為小蒼河、青木寨等地開路的百姓,熱火朝天,好不熱鬧。   過去的這個冬天,西北餓死了一些人。種家軍收了慶州延州,折家軍佔了清澗等地之後,糧食的庫存本來就是不夠的,為了穩定局勢,恢復生產,他們還得交好當地的豪紳大族。中層被穩定下來之後,缺糧的問題並沒有在當地掀起大的亂局,但在各種小的摩擦裡,被餓死的人不少,也有些惡性事件的出現,這個時候,小蒼河成為了一個出口。   一直呆在山中的小蒼河這邊,糧食也不能算很多,想要救濟全西北,肯定是不可能的。人們想要得到救濟,一是加入黑旗軍,二是替小蒼河務工、做事。黑旗軍對於招人的標準頗為嚴格,但此時還是稍微放開了一些,至於務工,冬日裡能做的事情不算多,但總算,外界的幾批原材料到貨之後,寧毅安排著在谷內谷外新建了幾個作坊,也願意發給外面的人生絲等物,讓人在家中織布,又或是來到山谷這邊,幫忙織造、印書、製取火藥、掏空石彈等等,如此這般,在給予最低生活保障的情況下,又救下了一批人。   漸至開春,雖然雪融冰消,但糧食的問題已更為嚴重起來,外面能活動開時,修路的工作就已經提上日程,大量的西北漢子來到這裡領取一份事物,幫忙做事。而黑旗軍的招募,往往也在這些人中展開——最有力氣的、最吃苦耐勞的、最聽話的、有才能的,此時都能一一吸納。   種、折兩家人對此並無意見。首先寧毅讓出兩個城的利益,是吃了大虧的——哪怕最終折家得到的利益不多,但其實在延州等地,他們仍舊得到了不少權力——哪怕是公開的招兵,短時間內種冽和折可求都不會阻止,至於招募人做事,那就更好了。他們正愁無法養活所有人,寧毅的行為,也正是為他們解了大麻煩,屬於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此時春雖未暖,花已漸開,小蒼河河谷中,新兵的訓練,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半山腰上的小院子裡,寧毅與檀兒、小嬋等人正在收拾行李,預備往青木寨一行,處理事情,以及探望住在那邊的蘇愈等人。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他們此時的「回孃家」。   第六九三章 幾處早鶯爭暖樹(下)   二月,呂梁山冬寒稍解,山野林間,已逐漸顯出蔥綠的景象來。   青木寨,年關過後的景象稍顯冷清。   早兩年間,這處據說得了高人指點的寨子,籍著走私做生意的便利迅速發展至巔峰。自青木寨外一戰,敗盡「黑骷王」、「亂山王」、「小響馬」、方義陽兄弟等人的聯手後,整個呂梁範圍的人們慕名而來,在人數最多時,令得這青木寨中人數甚至超過三萬,稱之為「青木城」都不為過。   只是,因走私生意而來的暴利驚人,當金國與武朝白刃見血,雁門關陷落之後,地理優勢逐漸失去的青木寨走私生意也就逐漸低落。再之後,青木寨的人們參與弒君,寧毅等人反叛天下,山中的反應雖然不大,但與周邊的生意卻落至冰點,一些本為牟取暴利而來的亡命徒在尋不到太多好處之後陸續離開。   到去年上半年,呂梁山與金國那邊的局勢也變得緊張,甚至傳出金國的辭不失將軍欲取青木寨的消息,整個呂梁山中風聲鶴唳。此時寨中面臨的問題眾多,由走私生意往其他方向上的轉型乃是重中之重,但平心而論,算不得順利。哪怕寧毅規劃著在谷中建起各種作坊,嘗慣了暴利甜頭的人們也未必肯去做。外部的壓力襲來,在內部,三心二意者也逐漸出現。   兩年的平靜時光之後,一些人開始漸漸忘卻先前呂梁山的殘酷,自從寧毅與紅提的事情被公佈,人們對於這位寨主的印象,也開始從聞之色變的血菩薩逐漸轉為某個外來者的傀儡或是禁臠。而在內部高層,自己寨子裡的女大王嫁給了另一個寨子的大王,獲得了一些好處,但如今,對方惹來了巨大的麻煩,就要降臨到自己頭上——這樣的印象,也並不是什麼出奇的事情。   一部分的人開始離開,另一部分的人在這中間蠢蠢欲動,尤其是一些在這一兩年展露頭角的少壯派,嘗著走私獲利無法無天的好處在暗中活動,欲趁此機會,勾連金國辭不失大將軍佔了寨子的也不在少數。好在韓敬等人站在紅提的一邊,跟隨韓敬在夏村對戰過女真人的一千餘人也都服於寧毅等人的威嚴,這些人先是按兵不動,待到反叛者鋒芒漸露,五月間,依寧毅早先做出的《十項法》原則,一場大規模的搏殺便在寨中發動。整個山上山下,殺得人頭滾滾。也算是給青木寨又做了一次清理。   到得眼下,整個青木寨的人數加起來,大概是在兩萬一千人左右,這些人,多數在寨子裡已經有了根基和牽掛,已算得上是青木寨的真正基礎。當然,也多虧了去年六七月間黑旗軍悍然殺出打的那一場大勝仗,使得寨中眾人的心思真正踏實了下來。   一個勢力與另一個勢力的聯姻,女方一邊,確實是吃點虧,顯得弱勢。但若是對方一萬人可以打敗西夏十餘萬大軍,這場買賣,顯然就相當做得了,自家寨主武藝高強,丈夫確實也是找了個厲害的人。對抗女真大軍,殺武朝皇帝,正面抗西夏入侵,當第三項的硬實力展現之後,將來席捲天下,都不是沒有可能,自己這些人,當然也能跟隨其後,過幾年好日子。   素來紛亂不定的呂梁山,過慣了苦日子,也見多了不擇手段的盜匪、強人,對於這等人物的認同感,反倒更大一些。青木寨的清洗完成,西北的戰果傳來,人們對於金國大將辭不失的恐懼,便也一掃而空。而當回憶起這樣的混亂,寨中留下來的人們被分配到山中新建的各種作坊裡做事,也沒有了太多的牢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算得上是「你凶我就怕了」的真實例證。   一日一日的,谷中眾人對於血菩薩的印象依舊清晰,對於名叫陸紅提的女子的印象,卻逐漸淡化了。這或許是因為幾次的變亂和革新後,青木寨的權力結構已逐步走上更為複雜的正軌,竹記的力量滲入其中,新的局勢在出現,新的運作方式也都在成型,如今的青木寨軍隊,與先前充斥呂梁山的山匪,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他們的一部分經歷過大的戰陣,經歷過與怨軍、女真人的交鋒,其餘的也大都在軍紀與規矩下變得方正起來。   曾經單人只劍,為山中百十人奔走廝殺,在隻身苦旅的孤獨中期盼未來的女子,對於這樣的局面已經不再熟悉,也無法真正做到得心應手,於是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她也只是隱身於青木寨的山間,過著深居簡出的平靜日子,不再插手具體的事務。   「這樣子下去,再過一段時間,恐怕這呂梁山裡都不會有人認識你了。」   二月春風似剪刀,子夜清冷,寧毅與紅提走在青木寨的山間,打趣地說了一句。相對於青木寨人逐漸的只識血菩薩,最近一年多的時間裡,兩人雖然聚少離多,但寧毅這邊,始終見到的,卻都是單純的紅提本人。   從小蒼河到青木寨的路程,在這個年月裡其實算不得遠,趕一點的話,朝發可夕至。兩地之間訊息和人員的來往也極為頻繁,但由於各種事務的纏身,寧毅還是極少出門走動。   與西夏大戰前的一年,為了將河谷中的氣氛壓至極點,最大限度的激發出主觀能動性而又不至於出現消極現象,寧毅對於河谷中所有的事情,幾乎都是事必躬親的態度,哪怕是幾個人的吵架、私鬥,都不敢有絲毫的鬆懈,生怕谷中眾人的情緒被壓斷,反而出現自我崩潰。   待到大戰打完,在旁人眼中是掙扎出了一線生機,但在實際上,更多細務才真正的接踵而來,與西夏的討價還價,與種、折兩家的交涉,如何讓黑旗軍放棄兩座城的舉動在西北產生最大的影響力,如何藉著黑旗軍打敗西夏人的餘威,與附近的一些大商戶、大勢力談妥合作,樁樁件件,多頭並進,寧毅哪裡都不敢放手。   而黑旗軍的數量降到五千以下的情況裡,做什麼都要繃起精神來,待寧毅回到小蒼河,整個人都瘦了十幾斤。   在此之外,對於寧毅、秦紹謙等清醒者來說,整個武朝天下,還有更大的危局在醞釀,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往頭上掉下來,對於小蒼河的經營,外人看來不急不緩,內裡實際上是爭分奪秒。   這麼長的時間裡,他無法過去,便只能是紅提趕來小蒼河。偶爾的見面,也總是匆匆的來去,白日裡花上一天的時間騎馬過來。可能凌晨便已出門,她總是傍晚未至就到了,風塵僕僕的,在這邊過上一晚,便又離去。   旁人眼中的血菩薩,仗劍江湖、威震一地,而她確實也是有著這樣的威懾的。儘管不再接觸青木寨中俗務,但對於谷中高層來說,只要她在,就如同一柄高懸頭頂的寶劍,鎮壓一地,令人不敢妄動。也唯有她坐鎮青木寨,諸多的改變才能夠順利地進行下去。   然而每次過去小蒼河,她或者都只是像個想在丈夫這邊爭取些許溫暖的妾室,若非害怕過來時寧毅已經與誰誰誰睡下,她又何必每次來都儘量趕在傍晚之前。這些事情,寧毅每每察覺,都有內疚。   彼此之間的相見不易,睡在一起時,身體上的關係反倒在其次了,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縱然已經習了武藝,寧毅在那段時間裡依然壓力巨大。紅提偶爾晚上不睡,為他按壓疏導,有時候是寧毅聽著她在旁邊說話,說在青木寨那邊發生的瑣碎事情,往往紅提非常開心地跟他說著說著,他已經沉沉睡去。醒過來時,寧毅覺得分外內疚,紅提卻從來都未曾為此生氣或沮喪過。   如此這般,直到此刻。寧毅牽著她的手在路上走時,青木寨裡的許多人都已睡去了,他們從蘇家人的居所那邊出來,已有一段時間。寧毅提著燈籠,看著昏暗的道路蜿蜒往上,紅提身形高挑,步伐輕盈自然,有著理所當然的健康氣息。她穿著一身最近呂梁山女子間頗為流行的淡藍色長裙,髮絲在腦後束起來,身上沒有劍,簡單素淨,若在當初的汴梁城裡,便像是個大戶人家裡安安分分的媳婦。   「若是真像相公說的,有一天他們不再認識我,或許也是件好事。其實我近來也覺得,在這寨中,認識的人越來越少了。」   「跟以前想的不一樣吧?」   「嗯?」   「救天下、救世界,一開始想的是,大家都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不愁吃不愁穿,幸福開心。做得越多,想得越多,越發現啊,不是那麼回事。人越多,事越多,要頭痛的就更多,再往前啊,沒邊際了。」   「立恆是這麼覺得的嗎?」   「你男人呢,比這個厲害得多了。」寧毅偏過頭去笑了笑,在紅提面前,其實他多少有點孩子氣,常常是想到面前女子武道大宗師的身份,便忍不住想要強調自己是他相公的事實。而從另一個方面來說,主要也是因為紅提雖然仗劍縱橫天下,殺人無算,骨子裡卻是個極其賢惠好欺負的女人。   被他牽著手的紅提輕輕一笑,過得片刻,卻低聲道:「其實我總是想起樑爺爺、端雲姐他們。」   「嗯。」   「他們沒能過上好日子,死了的很多人,也沒能過上。我有時候在山上看,想起這些事情,心裡也會難受。不過,相公你不用擔心這些。我在山中,不怎麼管事了,新來的人當然不認識我,他們有好有壞,但於我無涉,我住的那旁邊,趙奶奶、於伯伯他們,卻都還很記得我的。我小時候餓了,他們給我東西吃,現在也總是這樣,家裡煮什麼,總能有我的一份。我只是偶爾想,不知道這日子,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紅提讓他不必擔心自己,寧毅便也點點頭,兩人沿著昏暗的山路前行,不一會兒,有巡邏的衛兵經過,與他們行了禮。寧毅說,我們今晚別睡了,出去玩吧,紅提眼中一亮,便也欣然點頭。呂梁山中夜路不好走,但兩人皆是有武藝之人,並不害怕。   如此一路下山,叫衛兵開了青木寨側門,紅提拿了一把劍,寧毅扛了支長槍,便從門口出去。紅提笑著道:「若是錦兒知道了……」   「一定會纏著跟過來。」寧毅接了一句,隨後道,「下次再帶她。」   從青木寨的寨門出去,兩側已成一條小小的街道,這是在呂梁山走私興盛時增建的房舍,原本都是商戶,此時則多已空置。寧毅將燈籠掛在槍尖上,倒背長槍,大搖大擺地往前走,紅提跟在後頭,偶爾說一句:「我記得那邊還有人的。」   寧毅大搖大擺地走:「反正又不認識我們。」   他們一路前行,不一會兒,已經出了青木寨的人煙範圍,後方的城牆漸小,一盞孤燈穿過樹林、低嶺,夜風嗚咽而走,遠處也有狼嚎聲響起來。   呂梁山地勢崎嶇,對於出行者並不友好,尤其是夜裡,更有風險。然而寧毅已在強身的武藝中浸淫多年,紅提的身手在這天下更是數一數二,在這家門口的一畝三分地上,兩人疾走奔行猶如郊遊。待到氣血運行,身體舒展開,夜風中的穿行更是變為了享受,再加上這昏暗夜裡整片天地都只有兩人的奇異氣氛,每每行至高山嶺間時,遠遠看去林地起伏如波濤,野曠天低樹,風清月近人。   兩人早已過了少年,但偶爾的幼稚和犯二,本身便是不分年紀的。寧毅偶爾跟紅提說些瑣碎的閒話,燈籠滅了時,他在地上匆匆紮起個火把,點火之後很快散了,弄得手忙腳亂,紅提笑著過來幫他,兩人合作了一陣,才做了兩支火把繼續前行,寧毅揮舞手中的火光:「親愛的觀眾朋友們,這裡是在呂梁山……呃,窮凶極惡的原始叢林,我是你們的好朋友,寧毅寧立恆貝爾,旁邊這位是我的師父和娘子陸紅提,在今天的節目裡,我們將會教會你們,應該如何在這樣的叢林裡維持生存,以及找到出路……」   看他口中說著亂七八糟的聽不懂的話,紅提微微蹙眉,眼中卻只是深蘊的笑意,走得一陣,她拔出劍來,已經將火把與長槍綁在一起的寧毅回頭看她:「怎麼了?」   「狼來了。」紅提行走如常,持劍微笑。   「狼?多嗎?」   「不用擔心,看來不多。」   「不多。好,親愛的觀眾朋友們,現在我們的身邊出現了這片森林裡最危險的……爬行動物,叫做狼,它們非常凶殘,一旦出現,往往成群結隊,極難對付。我將會教你們如何在狼的圍捕下求得生存,首先的一招呢……紅提快來——」寧毅拔腿就跑,「……你們只需要跑得比狼更快,就行了。」   眼看著寧毅朝著前方奔跑而去,紅提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隨後身形一矮,手中持著火光呼嘯而出,野狼猛地撲過她方才的位置,然後拼命朝兩人追趕過去。   穿過樹林的兩道火光卻是越跑越快,不一會兒,穿過小樹林,衝入低地,竄上山嶺。再過了一陣,這一小撥野狼之間的距離也互相拉開,一處山地上,寧毅拿著仍舊綁縛火把的長槍將撲過來的野狼打出去。   野狼是銅頭鐵骨豆腐腰,被寧毅長槍一掃,嗷嗚一聲摔飛出去,寧毅長槍揮了兩下:「大家看到了,這是第二招,你只要打得過它,就不會被它吃掉了!」   他虛晃一槍,野狼往旁邊躲去,火光掃過又飛快地砸下來,砰的砸在野狼的頭上,那狼又是嗷嗚一聲,急忙退後,寧毅揮著長槍追上去,然後又是一棒打在它頭上,野狼嗷嗚嗷嗚地慘叫,隨後陸續被寧毅一棒棒地砸了四五下:「大家看到了,就是這麼打的。再來一下……」   紅提在旁邊笑著看他耍寶。   待到那野狼從寧毅的虐待下脫身,嗷嗷嗚咽著跑走,身上已經是遍體鱗傷,頭上的毛也不知道被燒掉了多少。寧毅笑著繼續找來火把,兩人一路往前,偶爾緩行,偶爾奔跑。   紅提早些年多有在外遊歷的經歷,但那些時日裡,她心中焦慮,從小又都是在呂梁長大,對於這些荒山野嶺,恐怕不會有絲毫的感觸。但在這一刻卻是全心全意地與交託一生的男人走在這山野間,心中亦沒有了太多的憂慮,她平素是安分的性子,也因為經受的磨練,傷心時不多哭泣,開懷時也極少大笑,這個夜裡,與寧毅奔行許久,寧毅又逗她時,她卻「哈哈」大笑了起來,那笑若晨風,喜悅幸福,再這周圍再無外人的夜裡遠遠地傳開,寧毅回頭看她,長久以來,他也沒有如此無拘無束地放鬆過了。   兩人一路來到端雲姐曾經住過的村子,他們滅掉了火把,遠遠的,村落已經陷入沉睡的寧靜當中,只有路口一盞守夜的孤燈還在亮。他們沒有驚動守衛,手牽著手,無聲地穿過了夜裡的村落,看已經住上了人,修葺重新修葺起來的房子,一隻狗想要叫,被紅提拿著石子打暈了。   他們在樑秉夫、福端雲、紅提、紅提師父等人曾經住過的地方都停了停,隨後從另一邊路口出去。手牽著手,往所能見到的地方繼續前行,再走得一程,在一片草坡上坐下來歇息,夜風中帶著寒意,兩人依偎著說了一些話。   「還記得我們認識的經過吧?」寧毅輕聲說道。   「嗯。」紅提點頭,「江寧可比這裡好多啦。」   「讓竹記的說書先生寫了一些東西,說呂梁山裡的一個女俠,為了村中人的血仇,追到江寧的故事,刺殺宋憲,九死一生,但終於在別人的幫忙下報了血仇,回到呂梁山來……」   紅提看了他一眼,微有些沉默,但沒有什麼反對的表示。她信任寧毅,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有理由的。而且,就算沒有,她畢竟是他的妻子了,不會隨意反對自己相公的決定。   「沒什麼,只是想讓他們記得你。憶苦思甜嘛。想讓他們多記記以前的難處,如果還有當初的老人,多記記你,反正基本上,也沒有什麼不實的記錄,這幾天就會在青木寨裡看到,跟你說一聲。」   「嗯。」紅提點頭。   「將來是什麼樣子呢,十幾年二十年以後,我不知道。」寧毅看著前方的黑暗,開口說道,「但太平的日子不見得能就這樣過下去,我們現在,只能做好準備。我的人收到消息,金國已經在準備第三次伐武了,我們也可能受到波及。」   紅提與他交握的手掌微微用了用力:「我以前是你的師父,現在是你的女人,你要做什麼,我都跟著你的。」她語氣平靜,理所當然,說完之後,另一手也抱住了他的胳膊,倚靠過來。寧毅也將頭偏了過去。   沉默片刻,他笑了笑:「西瓜回去藍寰侗以後,出了個大糗。」   「嗯?」紅提眨了眨眼睛。很是好奇。   「她偷偷暗示身邊的人……說自己已經懷上孩子了,結果……她寫信過來給我,說是我故意的,要讓我……哈哈……讓我好看……」   紅提微微愣了愣,隨後也撲哧笑出聲來。   「我是對不住你的。」寧毅說道。   「又要說你身邊女人多的事情啊?」   「不是,也該習慣了。」寧毅笑著搖搖頭,隨後頓了頓,「青木寨的事情要你在這邊守著,我知道你害怕自己懷了孩子誤事,所以一直沒讓自己懷孕,去年一整年,我的情緒都非常緊張,沒能緩過神來,最近細想,這是我的疏忽。」   紅提沒有說話。   「可能我的身體其實不好,成親這麼些年,孩子也只有三個。檀兒她們一直想要第二個,錦兒也想要,還鍛鍊來鍛鍊去,吃東西進補來著,我知道這可能是我的事,我們……成親這麼些時間,都不年輕了,我想要你幫我生個孩子,不要再刻意避免了。」   「嗯。」紅提點了點頭。   「嗯。」寧毅也點頭,望望四周,「所以,我們生孩子去吧。」   「這裡……冷的吧?」彼此之間也不算是什麼新婚夫妻,對於在外面這件事,紅提倒是沒什麼心理芥蒂,只是春日的夜晚,風寒潮溼哪一樣都會讓脫光的人不舒服。   「找個山洞。」寧毅想了想,打個響指,「這邊你熟,找山洞。」   紅提一臉無奈地笑,但隨後還是在前方領路,這天晚上兩人找了個久無人居的破房子住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回去,便被檀兒等人嘲笑了……   第六九四章 誰家新燕啄春泥   寧毅與紅提徹夜未歸的事情在此後兩天被聽說的人調侃了幾句,但說得倒也不多。   正如哪個時代都有其風俗和規矩,偶爾會令寧毅感到不安的感情問題,在這個年月卻有著理所當然的處理方式。生活久了,寧毅等人也漸漸能夠找到最自然的相處方法。   這種一夫多妻的大宅子,遠近親疏自然免不了會有,但總體上來說,彼此相處得還算融洽。外柔內剛的蘇檀兒對於寧毅的幫助,對於這個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他人也都看在眼中,當初為了掩護寧毅投入江中,來到小蒼河這段時間,為了谷中的各項事務,瘦的令人心中發荒。她的縝密和堅韌幾乎是這個家的另一個核心,待到西夏破了,她才從那段時間的消瘦裡走出來,調養一段時間之後,才恢復了身形與美麗。   這期間,她的恢復,卻也少不了雲竹的照顧。雖然在數年前第一次見面時,兩人的相處算不得愉快,但這麼些年以來,彼此的情誼卻一直不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人是圍繞一個男人生存的女子,雲竹對檀兒的關心和照顧固然有知曉她對寧毅重要性的原因在內,檀兒則是拿出一個主婦的氣度,但真到相處數年以後,家人之間的情誼,卻終究還是有的。   這中間,小嬋和錦兒則更為隨性一點。當初年輕稚嫩的小丫鬟,如今也已經是二十五歲的小婦人了,雖然有了孩子,但她的樣貌變化並不大,整個家中的生活瑣事基本上還是她來安排的,對於寧毅和檀兒偶爾不太好的生活習慣,她還是會如同當初小丫鬟一般低聲卻不依不饒地絮絮叨叨,她安排事情時喜歡掰手指,著急時每每握起拳頭來。寧毅有時候聽她絮叨,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拉她頭上跳動的辮子——辮子終究是沒有了。   元寶兒同學最近很想生孩子——想了幾年了——但不知道是因為穿越過來的身體問題還是因為作者的安排,雖然在床上並無問題,但寧毅並沒有令身邊的女人一個接一個地懷孕。有些時候,令錦兒頗為沮喪,但好在她是樂天的性格,平素教教書帶帶孩子,偶爾與雲竹以及竹記中幾名負責表演唱戲的負責人聊聊唱戲跳舞的事情,倒也並不無聊。   多數時間居於青木寨的紅提在眾人之中年紀最長,也最受眾人的尊重和喜歡,檀兒偶爾遇上難事,會與她訴苦,也是因為幾人之中,她吃的苦楚恐怕是最多的了。紅提性格卻柔軟溫和,有時候檀兒一本正經地與她說事情,她心中反倒忐忑,也是因為對於複雜的事情沒有把握,反倒辜負了檀兒的期待,又或者說錯了耽誤事情。有時候她與寧毅說起,寧毅便也只是笑笑。   眼下二十六歲的檀兒在後世不過是剛剛適應社會的年紀,她樣貌美麗,經歷過許多事情之後,身上又有著自信沉靜的氣質。但實際上,寧毅卻最是明白,無論二十歲也好,三十歲也罷,亦或是四十歲的年紀,又有誰會真的面對事情毫無迷惘。十幾二十歲的孩子看見成年人處理事情的從容,滿心以為他們已經成為完全不同的人,但實際上,無論在哪個年紀,任何人面對的,恐怕都是新的事情,成年人比年輕人多的,不過是更加了解,自身並無依靠和後路罷了。   而在檀兒的心底,其實也是以陌生和慌張的心態,面對著前方的這一切吧。   對於寧毅來說,也未必不是這樣。   曾經想著偏安一隅,過著逍遙太平的日子走完這一生,其後一步步過來,走到這裡。九年的時光,從溫馨淡然到刀光劍影,再到屍山血海,也總有讓人喟嘆的地方,無論是其中的偶然和必然,都讓人感慨。平心而論,江寧也好、杭州也好、汴梁也好,其讓人繁華和迷醉的地方,都遠遠的超過小蒼河、青木寨。   有時候寧毅看著這些山間貧瘠荒蕪的一切,見人生生死死,也會嘆息。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再安心地迴歸到那樣的一片天地裡的可能。   當然,一家人此時的相處融洽,或許也得歸功於這一路而來的風波險阻,若沒有這樣的緊張與壓力,大家相處之中,也不至於非得胼手胝足、抱團取暖。   而相對於其他的家庭,寧毅對於眾人的尊重和偶爾的愧疚,自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理由。有時候一家人在小蒼河的山腰上舉行小小的聚會或是野炊,寧毅偶爾太累了會跟她們說起對將來的憂慮和想法。他也絮絮叨叨,檀兒等人多是聽不懂的,其實也未必關心,只是在寧毅的憂慮當中,眾人自然而然的也會感受到重量,其時或朗朗繁星、或九州月明,夜空下的那種重量與壓力又不一樣。他們也不過是在這險惡世間抱團前行的一個小家庭而已。   抵達青木寨的第三天,是二月初八。驚蟄過去後才只幾天,春雨綿綿地下起來,從山上朝下望去,整個巨大的山谷都籠罩在一片如霧的雨暈當中,山北有鱗次櫛比的房舍,夾雜大片大片的棚屋,山南是一排排的窯洞,山上山下有田地、池塘、溪流、大片的樹林,近兩萬人的聚居地,在此時的春雨裡,竟也顯得有些安閒起來。   一些工場分佈在山間,包括火藥、鑿石、鍊鐵、織布、煉油、制瓷等等等等,有些廠房院落裡還亮著燈火,山下市集旁的大戲院裡正張燈結綵,準備晚上的戲劇。山谷一側蘇家人聚居的房舍間,蘇檀兒正坐在院落裡的屋簷下悠閒地織布,老太公蘇愈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偶爾與她說上幾句話,小院子裡還有包括小七在內的十餘名少年少女又或是小孩子在一旁聽著,偶爾也有孩子耐不住安靜,在後方打鬧一番。   這些孩子自然都是蘇家的子弟了,寧毅的興兵造反,蘇家人除了早先跟隨寧毅的蘇文定、蘇文方、蘇文昱、蘇燕平這些,幾乎無人理解。但到了這個層面,也已經無所謂他們是否理解了,將近兩年的時間以來,他們居於青木寨無法出去,再加上寧毅的軍隊大破西夏軍隊的消息傳來,這次便有些人透露出能否讓家中孩子跟隨寧毅那邊做事、蒙學的意思——跟隨寧毅,就是造反,但無論如何,只要姓了蘇,他們的性質就已經被定下,其實也沒有多少的選擇。   蘇愈偶爾詢問小蒼河的事情,寧毅的事情,那邊家中的事情,檀兒便操作著那織機,一一回答。老人多數只是聽著,當初——在檀兒還小的時候,祖孫倆每每也有這樣的時光,檀兒跟他說些事情,他便開口解釋、討論,用以培養這個孫女,希望她將來可能成為一個織布家族的接班人,但到得此時,他對於檀兒瑣接觸到的這些事情,已經不容易理解和權衡利害了,便不再發表意見。   倒是旁邊的一群孩子,偶爾從檀兒口中聽得小蒼河的事情,打敗西夏人的事情的諸多細節,「哇哇」的驚歎不已,老人也只是閉目聽著。只在檀兒談起家事時,開了些口,讓她掌好那個家,平衡好與妾室之間的關係,不要讓寧毅有太多分心等等。檀兒也就點頭應承。   兩天前蘇愈與寧毅見面時,反倒沒有這麼多的話說。對於寧毅的造反,他是無法理解的,而對於寧毅打敗西夏大軍,拯救一地黎民,在他的心中,也是分量重到無法形容的大事。他已經不能做評價了,便只是留寧毅吃了一頓家宴,隨後便讓寧毅離開,去「做自己的事」。他對檀兒提到的要「顧好家」的事情,也沒有對寧毅提起。   這天晚上,根據紅提刺殺宋憲的事情改編的戲劇《刺虎》便在青木寨市集邊的大戲院裡演出來了,模板雖是紅提、宋憲等人,改到戲劇裡時,倒是修改了名字。女主人公改名陸青,宋憲改名黃虎。這戲劇主要刻畫的是當年青木寨的艱難,遼人年年打草谷,武朝武官黃虎也來到呂梁山,說是招兵,實際上落下陷阱,將一些呂梁人殺了當做遼兵交差邀功,其後當了大將軍。   而在呂梁山受盡艱辛困苦長大的女俠陸青,為了替村民報仇,南下江寧,途中又幾經波折磨難,先後遇上山賊、老虎,單人只劍,將老虎殺死。來到江寧後,卻落入黃虎圈套,九死一生,最終在江寧書生呂滌塵的幫助下,方才成功復仇。   再之後,女俠陸青回到呂梁山,但她所愛護的鄉民,仍舊是在飢寒交疊與南北的壓迫中受到不斷的煎熬。為了拯救呂梁山,她終於戴上血色的面具,化身血菩薩,此後為呂梁山而戰……   這故事的改變有寧毅的參與,其中為了達到效果,符號性的東西也頗多,陸青、黃虎、呂滌塵這樣的名字,才子佳人的戲碼。至於殺掉老虎之類的劇情,則是為了更讓人喜聞樂見而加入的橋段。   寧毅作為看慣通俗電影的現代人,對於這個年代的戲劇並無喜愛之情,但有些東西的加入倒是大大地提高了可看性。例如他讓竹記眾人做的惟妙惟肖的江寧城道具、戲劇背景等物,最大程度地提高了觀眾的代入感,這天晚上,大戲院中驚呼不斷,包括曾經在汴梁城見慣大城風月景象的韓敬等人,都看得目不轉睛。寧毅拖著下巴坐在那兒,心中暗罵這群土包子。   坐在他身邊,同樣是土包子的紅提,卻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張著嘴驚歎。一時間倒是忘了戲臺上那由元錦兒化妝成的陸青女俠其實就是自己,對於陸青女俠那莫須有的殺老虎劇情,看得也是津津有味。戲院中這次來的都是青木寨的老人,看到關鍵處,傷心者有之,憤慨者有之,歡呼者有之,看完之後寧毅心道,編這部戲的目的,看來倒是可以達到了。   此後兩天,《刺虎》在這戲院中便又連續演起來,每至演出時,紅提、檀兒、雲竹、小嬋等人便結伴去看,對於小嬋等人的感受大抵是「陸姑娘好厲害啊」,而對於紅提而言,真正感慨的或許是戲中一些含沙射影的人物,例如已經死去的樑秉夫、福端雲,每每看到,便也會紅了眼眶,然後又道:「其實不是這樣的啊。」   寧毅能夠在青木寨悠閒呆著的時間畢竟不多,這幾日的時間裡,青木寨中除了新戲的演出,兩邊的士兵還進行了一系列的比武活動。寧毅安排了麾下一些情報人員往北去的事宜——在黑旗軍對陣西夏人期間,由竹記情報系統首領之一的盧延年率領的團隊,已經成功在金國打通了一條購回武朝俘虜的祕密線路,此後各種消息傳遞過來,女真人開始研究火炮技術的事情,在早前也已經被完全確定下來了。   以收集到的各種情報來看,女真人的軍隊並未在阿骨打死後逐漸走向滑坡,直至現在,他們都屬於迅速的上升期。這上升的活力體現在他們對新技術的吸收和不斷的進步上。   當初女真人崛起,半日攻陷遼國上京,在不知情者聽起來,可能會以為女真人掌握了厲害的攻城技術。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其時的女真軍隊甚至連系統性的攻城戰法都不曾具備,支撐他們攻陷那座堅城的,是純粹的野性與悍不畏死的鬥志。女真人的攻城戰法,是在攻陷整個遼國與此後侵略武朝的過程中不斷進步的,哪怕是當初的太原圍城,汴梁攻防,對他們來說,亦同樣存在著練兵的性質。   攻陷汴梁之後,女真人掠奪大量的工匠北歸,到得如今,雲中府內的女真軍隊都在不斷加強對各種戰爭器械的研究,這其中便包括了火器一項。在這個方面來說,完顏宗翰確實雄才大略,而存在一群這樣的不斷進步的敵人,對於寧毅而言,在收到諸多訊息後,也常有著讓人後腦勺發麻的緊迫感。   在這些訊息陸續過來的同時,雁門關以北女真大軍調動的消息也偶爾有來。在金帝吳乞買的休養生息的國策下,金國境內大部分地方已經恢復商業、人群流動,軍隊的大規模運動,也就無法躲過有心人的眼睛。這一次,金國軍隊的調集是平穩而安靜的,但在這樣的平穩之中,蘊藏的是足以碾壓一切的沉靜和大氣。   去年上半年,女真人自汴梁撤軍,令張邦昌繼承帝位,改元大楚。等到女真人離開,張邦昌便即退位,這樣的事情令得女真人派使者抗議了一番,及至後來康王繼位,女真人又抗議了一番。武朝自然不會因為女真人一番抗議便停止立新皇,女真人也並未因此而撒潑打滾,或是撂下什麼狠話。   然而在有心人眼中,女真人這一年的修養和沉默裡,卻也逐漸堆積和醞釀著令人窒息的氛圍。即便身處偏安一隅的西北山中,偶爾思及這些,寧毅也未曾得到過絲毫的輕鬆。   將新的一批人員派往北面之後,二月十二這天,寧毅等人與蘇愈道別,踏上回小蒼河的道路。此時春猶未暖,距離寧毅初次見到這個時代,已經過去九年的時間了,塞北旌旗獵獵,黃河復又奔騰,江南猶是歌舞昇平的春日。在這世間的各個角落裡,人們一如既往地履行著各自的使命,迎向未知的命運。   雲中府,因為大軍的調動、聚集,城市的氣氛,已經再度變得肅殺起來,但對於兵戈之中成長起來的女真人來說,這樣的氛圍也並沒有什麼不對。集市上生意照做,青樓酒肆間飯局照開,不論接下來的是戰爭還是什麼,對於他們來說,無非都是機會。   陳文君追著孩子走過府中的閬苑,見到了丈夫與身邊親衛隊長走進來時低聲交談的身影,她便抱著孩子走過去,完顏希尹朝親衛隊長揮了揮手:「謹慎些,去吧。」   「回來了?今日情形怎樣?有煩心事嗎?」   侍女接過了完顏希尹脫下的披風,希尹笑著搖了搖頭:「都是些小事,到了處理的時候了。」   「婁室將軍那邊消息如何?」   「看陛下的意思吧,宗輔性情忠直,宗弼則是目光短淺,武朝不聽話,他們想的便是殺了那康王,然而國戰豈能義氣用事……」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妻子,隨後摟著她往裡走,「你……其實不該操心這些……」   陳文君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無奈一笑:「我總是要操心的。」   「也是……」希尹微微愣了愣,隨後點頭,「無論如何,武朝氣數已盡,我等一次次打過去,一次次掠些人、掠些東西回來,終究愚蠢。文君,唯一可令天下太平,民眾少受其苦的法子,便是我等儘快平了這南朝……」   他一面說話,一面與妻子往裡走,跨過院落的門檻時,陳文君偏了偏頭,隨意的一撇中,那親衛隊長便正領著幾名府中之人,匆匆地趕出去。   雲中府一側市集,華服男子與被稱為七爺的女真地頭蛇又在一處院落中祕密的見面了,雙方寒暄了幾句,那位「七爺」皮笑肉不笑地沉默了片刻:「老實說,這次過來,老七有件事情,難以啟齒。」   「哦?七爺但說無妨。」   「聽說要打仗了,外面風聲緊,這次的貨,不太好弄,得加價。」   「七爺……之前說好的,可不是這樣啊。而且,打仗的消息,您從哪裡聽說的?」   那七爺扯了扯嘴角:「人,一雙眼睛一對耳朵,多看多聽,總能明白,老實說,交易這幾次,各位的底,我老七還沒有摸清楚,這次,不太想糊里糊塗地玩,諸位……」   他說話慢條斯理的,華服男子身後的一名中年衛士稍稍靠了過來,皺著眉頭:「有詐……」   華服男子眉宇一沉,陡然掀開衣服拔刀而出,對面,先前還慢慢說話的那位七爺臉色一變,躍出一丈之外。   「他在拖延時間!」   「走——」   幾人轉身便走,那七爺領著身邊的幾人圍將過來,華服男子身邊一名一直帶笑的年輕人才走出兩步,猛地轉身,撲向那老七,那中年衛士也在同時撲了出去。   「黑吃黑不地道!抓住他做人質!」   「先走!」   刀光斬出,院落側面又有人躍下來,老七身邊的一名武士被那年輕人一刀劈翻在地,鮮血的腥氣瀰漫而出,老七後退幾步,拔刀吼道:「這可與我無關!」   華服公子帶人衝出門去,對面的街口,有女真士兵圍殺過來了……   這一天,雲中府的城中有著小規模的混亂髮生,一撥凶徒在城內奔逃,與巡邏的士兵發生了廝殺,不久之後,這波混亂便被弭平了。與此同時,雁門關以北的土地上,對於滲透進來的南人奸細的清理活動,自這天起,大規模地展開,邊關開始封鎖、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穀神完顏希尹對於藏於黑暗中的眾多勢力,亦是順手的,揮下了一刀。   南面,濟南府,一位名叫劉豫的新任知府抵達了這裡。不久前,他在應天鑽營希望能謀一職位,走了中書侍郎張愨的門路後,得到了濟南知府的實缺。然而山東一地民風剽悍匪患頻發,劉豫又向新皇帝遞了摺子,希望能改派至江南為官,此後受到了嚴厲的斥責。但無論如何,有官總比沒官好,他於是又氣呼呼地來上任了。   不久之後,這位官員就將濃墨重彩地踏上歷史舞臺。   應天府外,草色青綠的原野上,君武正在策馬奔行,早幾日他在陸阿貴等人的幫助下,與一些老官僚鬥智鬥勇,從軍部、戶部的虎口裡掏出了一批軍械、補給,連同改良得不錯的榆木炮,給他支持的幾支軍隊發了過去。這到底算不算得上勝利很難說,但對於年輕人而言,終究讓人覺得心情舒暢。這天下午他到城外測試新的熱氣球,雖然照例還會失敗了,但他還是騎著馬兒,恣意奔跑了一段。   馬兒在夕陽照耀的山坡上停了下來,應天的城牆遠遠的在那頭鋪開,君武騎在馬上,看著這一片光芒,心中覺得,成了太子其實也不錯。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想起些詩句,又唸了出來:「青海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他畢竟是男兒,有時候,也會希望自己能提劍跨馬,馳騁於漫天血雨的萬里疆場,救黎民於水火之中的。但當然,此時,還有更適合他的位置。   他在這片壯麗的陽光裡,站了好久好久。   北去,雁門關。   厚重的城牆蒼古巍峨,過去幾年裡,與女真人大戰之後的破損還未有修葺,在這還有些冷意的春日裡,它顯得孤寂又安靜,鳥兒從風中飛過來,在破舊的城垛上停下,城牆兩頭,有孤零零的長路。   在那僅以日計的倒計時結束後,那遮天蔽日的獵獵旌旗,蔓延無邊的槍海刀林,震天的鐵蹄和戰鼓聲,就要再臨這裡了——   第六九五章 春來我不先開口   二月二十七,天氣已經開始轉暖,真定附近的野地間,開滿各色的花朵。   大地顯得安靜,烏鴉飛下來,啄食那野花之間的屍骸。蔓延的鮮血已經開始凝結,真定府,一場大戰的結束已有一天的時間,鐵騎蔓延,踏過了這片土地,往南輻射數十里的範圍內,十餘萬的軍隊,正在潰敗逃散。   武建朔二年二月中旬,女真人誓師出兵,拉開了第三度伐武的序幕。二月二十三,由粘罕率領,越過雁門關不久的女真中路軍便遇上武朝將領候信帶領的十五萬大軍攔截。   自去年女真軍隊破汴梁而北歸後,黃河以北、雁門關以南地區,名義上隸屬武朝的部隊數量就一直在膨脹著,一方面,為求生存落草為寇者數量激增,另一方面,先前駐於此地的數支軍隊為求應對將來戰事,以及穩固自身地盤,便一直在以權宜姿態不斷擴軍。   到得康王上位,改元建朔後,負責北方戍務的宗澤不辭辛勞來回奔走,將黃河以北的數支達到數萬乃至數十萬的民間力量先後收編入武朝正規軍體系,此時,黃河以北的土地上,這一股股的山匪、軍隊力量割據各方,便形成了統一對外、抵抗女真人的第一道防線。   候信候文敬本就是武勝軍統帥,此次女真人南下,他並未選擇退避,與屬下說:「家國懸危,大丈夫只得迎難而上。」遂誓師而來,交兵之際,宗翰見這軍隊士氣正盛,並不與之交手,雙方來回試探了兩日,二月二十六凌晨,以鐵騎對候信部隊發起了進攻。   此時的武勝軍,在女真人前兩次南征時便已敗於對方之手,此時倉促擴軍到十五萬,本身也是良莠不齊。宗翰夜襲而來,候信原本還算有些準備,然而接敵之後,十餘萬人仍舊發生了譁變。女真的騎兵如洪流般的貫穿了武勝軍的防線,當晚,被女真人殺死的士兵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二十六當天,銀術可順勢攻陷真定府。   二十七的早晨,潰散的士兵便擠滿了真定以南的道路、山嶺。這些良莠不齊的士兵瘋狂南逃,有些原本就是土匪流寇出身,被正規軍招安和吸納後,由軍法管制著,也激起了與女真人作戰的第一波血性,然而在逃亡過程中,這些東西,就終於消失殆盡。   距離真定六十里外的原昌縣內,擠滿了潰逃而來的第一波士兵,秩序已經開始混亂起來,一撥數百人的隊伍驅趕著縣城裡的百姓,告知他們女真人殺來的消息,催促著大家逃離這裡。在這樣的驅趕中,他們也開始搶掠縣城內已經不多的財富、糧米,並且出現了強暴婦女的現象,縣令劉東修試圖制止這一亂象,這天下午,他在衝突中被殺死,屍首陳於縣衙大堂當中,劫掠的士兵不久之後,做鳥獸散了。   發生這種現象的地方,不止是原昌縣一地。真定、太原等地在先前的戰爭中本就飽受戰火,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幾乎已是被遺棄的地方。士兵在潰散的途中便已明白這附近的大勢已去。猶有熱血、牽掛之人奔向南方,投奔其它的軍隊、義軍,半數以上的開始為自己著想,或逃入山中,或散於遠方。這期間,尋附近村民鄉民劫掠一番,得過且過地享受一番者,不在少數。   平定之時,招安的土匪成了軍人,戰敗之後,軍人便又再度化為了山匪。   十萬人的潰敗逃散中,捲動了更多人的奔逃,各地的斥候、探子則以更快的速度往不同方向逸散。女真人來勢洶洶的訊息,便以這樣的方式,如潮水般的推向整個天下。   更多的軍隊在黃河以北集結,然而再度見識到女真戰神完顏宗翰的用兵威力後,大家更多的開始採取謹慎的態度,不敢再有冒進的動作了。   黃河防線,宗澤迅速地集結了手頭上有限的兵力,於汴梁、黃河沿岸加固防守,他在寫信穩定黃河以北幾支義軍軍心的同時,也向應天發去了摺子,希望此時的陛下能夠堅決抵抗,以提升軍心士氣。   而在應天,更多的訊息和爭論充斥了金鑾殿,皇帝周雍整個懵了,他才登位半年,無敵天下的女真軍隊便已經往南殺來。這一次,完顏宗翰領中路軍直撲而來,太原方向已無險可守,而女真皇子完顏宗輔、完顏宗弼等人率領的東路軍撲向山東,打出的口號都是覆滅武朝、活捉周雍,此時北地的防線雖然軍隊人數至於巔峰,然大而無當,對於他們能否擋住女真,朝堂上下,真是誰都沒有底。   在這期間,左相李綱仍舊主張嚴守、堅拒女真人於黃河一線,等待勤王之師催破女真大軍。而應天城中,為抵抗女真,群心激憤,太學生陳東、歐陽澈等人每日奔走,呼籲抵抗。   但有前兩次抵抗女真的失敗,此時朝堂之中的主和派呼聲也已經起來,不同於當初唐恪等人畏戰便被斥責的局勢。此時,以右相黃潛善、樞密使汪伯彥等人為首的主張南逃的聲音,也已經有了市場,不少人認為若女真真的勢大難制,或許也只得先行南狩,以空間換取時間,以南方水路縱橫的地形,鉗制女真人的馬戰之利。   畢竟,靖平帝被擄去北方的事情過去才只一年,如今仍是整個武朝最大的恥辱,若是新上位的建朔帝也被擄走,武朝恐怕真的就要完了。   理性而言,在接下來的數年時間內,這支迅速崛起甚至此時還不見衰退的女真大軍,看起來都像是無敵於天下、也無人能制的——雖然曾經似乎有一支,但對於此時的朝堂諸公來說,都有些不太能考慮它,畢竟那支軍隊的頭領曾經在金鑾殿上那樣睥睨地說過他們:「一群廢物。」   如果那個人只是打死了童貫、殺死了周喆,或者也就罷了。然而這樣的一句話,其實也說明了,在對方眼中,其它的人與它們口中的貪官、奸臣比起來,也沒什麼兩樣。這是包括李綱等人在內,猶為不能忍受的東西。   如今,那人所在的西北的局勢,也已經完全的讓人無法估測。   小蒼河也已經陡然緊張起來了。   對於士兵的訓練,每日裡都在進行。大量的、能從外界搜刮進來的物資,也在這山間不斷的進進出出——這中間也包括了與青木寨的來往。   河灘邊,一場訓練剛剛完畢,羅業拋下那些幾乎累癱了的士兵,就著河水匆匆地洗了個臉,便快步地走向了營房,拿了小本子和炭筆出來,走向半山腰的房舍群落時,遇上了兩名匆忙奔行,神色嚴肅的士兵。這兩人皆是竹記體系密偵一部的成員,羅業與他們也認識,拉住一人:「怎麼了?」   女真南侵消息傳來,整個小蒼河河谷中氣氛也開始緊張而肅殺,這些管情報的每日裡恐怕都會被人詢問許多次,希望先一步打聽外面的具體消息。那人與羅業也是極熟,且是華炎會的成員,看看周圍,有些為難:「不是外面的事,這次可能要遭處分。」   「怎麼回事?」羅業眉頭一皺,「你們犯事了?」   「北面,盧掌櫃的事情,你也知道。有人告訴了他家裡人,今日明坊他娘去找寧先生哭訴,希望有個準信。」   他話語頗快,說起這事,羅業點了點頭,他也是知道這消息的。原本在武朝時,右相府名下有密偵司,其中的一部分,已經融入竹記,寧毅造反之後,竹記裡的情報系統仍以密偵為名,其中三名負責人之一,便有盧延年盧掌櫃,去年是盧掌櫃首先走通北面金國的貿易線,贖回了一些被女真人抓去的匠人,他的兒子盧明坊愛說愛笑,與羅業也頗有些交情,如今二十歲未到,素來是隨著盧延年一道做事的。   這一次女真南下前,北面陡然開始肅清南人奸細,幾日的消息靜默後,由北面逃回的竹記成員帶回了訊息,由盧延年帶領的情報小隊首當其衝,於雲中遇伏,盧延年掌櫃恐怕已身死,其餘人也是凶多吉少。這一次女真高層的動作凌厲非常,為了配合大軍的南下,在燕雲十六州一帶掀起了可怕的腥風血雨,只要稍有嫌疑的漢人便遭到屠殺。   竹記眾人面對這種事情雖然先就有預案,然而在這種不把漢人當人看的屠殺氛圍下,也是損失慘重。其後女真大軍大舉南下的消息才傳過來。   羅業微微想了想:「霍嬸其實也是個懂事的人,應該不會給寧先生添太多麻煩才對。」   「不是為這個……」那人嘆了口氣,遠遠看見另一名同伴已在招手催促,甩了甩手,「唉,你過陣子就知道了。這件事情,不要再外傳,跟人提都別再提。」   他拔腿就走,羅業反應過來:「我知道了。」   半山腰上的院落裡,蘇檀兒陪伴著正在哭泣的盧家婦人,正在細細安慰——其實對任何一個女人來說,在丈夫、兒子都有可能已經去死的情況下,安慰恐怕都是無力的。   而在另一處議事的房間裡,竹記情報部門的中高層都已經聚集過來,寧毅冷冷地看著他們:「……你們覺得山谷中的人都沒有問題。你們覺得自己身邊的朋友都忠誠可靠。你們自己覺得什麼事情便是大事什麼事情就是小事,所以小事就可以掉以輕心。你們知不知道,你們是搞情報的!」   「你們現在或許還看不清自己的重要性,哪怕我已經反覆跟你們講過!你們是戰爭生死中最重要的一環!料敵先機!料敵先機!是什麼概念!你們面對的是什麼敵人!」   「女真人,他們已經開始南下,沒有人可以擋得住他們!我們也不行!小蒼河青木寨加起來五萬人不到,連給他們塞牙縫都不配。你們以為身邊的人都可靠,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有貪生怕死的人投靠了他們!你們的信任沒有意義,你們的想當然沒有意義,紀律才有意義!你們少一個疏忽、多一個成果,你們的同伴,就有可能多活下來幾百幾千人,既然你們覺得他們可信任可依靠,你們就該有最嚴格的紀律對他們負責。」   「霍嬸是個通情達理的女人,但不管是不是通情達理,盧掌櫃可能還是回不來了。如果你們更厲害,女真人動手之前,你們就有可能察覺到他們的動作。你們有沒有提升的空間?我覺得,我們可以首先從自己的弱點動手,這一次,但凡跟身邊人討論過未被公開消息的,都要被處分!你們覺得有問題嗎?」   他這句話說完,房間裡響起一陣的:「沒有。」   寧毅敲打了幾下桌子:「女真人要來了,我們會不會受到波及,很難說,但很有可能,有多少的準備,可能都嫌不夠。打敗西夏,不是什麼好事,我們已經過早地進到了別人的視線裡,這其實是最壞的情況,你們……」   他話沒說完,門外有人報告,卻是負責為他傳訊的小黑,他走過來說了幾句話,寧毅頓了頓,然後看了看房間裡的眾人:   最壞的情況,還是來了。   這一天,房間裡的人中,沒有幾個聽到那句話的內容,就算聽到了,也不曾外傳,然而這天晚上,谷中大部分人還是瞭解到發生了什麼事情。由女真軍隊派來的使者已經抵達谷中,向小蒼河傳達最後的通牒。   聽到這個消息,河谷中憤慨者有之,興奮著有之,心頭惴惴者也有之。沒有經過上面的組織,羅業等人便自發地召集了士兵,開會打氣,堅定鬥志,但當然,真正的決策,還是要由寧毅那邊下達。   這天夜裡沒有幾個人知道寧毅與那使者談了些什麼。第二天,羅業等人在訓練完畢之後按照預定的安排去上課,聚集一起,討論這次女真大軍南下的局勢。   此時,女真大軍調動的訊息河谷之中業已清楚。中路軍宗翰、東路軍宗輔、宗弼,都是直朝應天撲過去的,不必考慮。而真正威脅西北的,乃是女真人的西路軍,這支軍隊中,金人的組成僅僅萬人,然而領軍者卻絕不可輕忽,乃是身為女真軍中戰績最為卓著的大將之一的完顏婁室。   此人在女真軍中,戰功赫赫,當初曾便是他生擒遼國天祚帝與耶律大石。女真兩度伐武期間,他於太原、關陝等地勝績無數,最擅以金兵為核心,輔以降卒、偽兵,擴大自身的打法,往往麾下兵將越打越多,在政治軍事、戰略戰術上都極有手腕。即便在此時將星輩出的女真人中,他恐怕都是戰術層面最強的那一個。   一如寧毅所言,打敗西夏的同時,小蒼河也已經提前落入了女真人的眼中,假如女真使者的到來意味著金國高層對這邊的企圖,小蒼河的軍隊便極有可能要對上這位無敵的女真戰將。黑旗軍雖有七千人打破西夏十萬大軍的戰績,然而在對方那邊,陸續打敗的敵人,恐怕要以百萬計了,並且兵力比在一比十以上的懸殊戰鬥,比比皆是。   一群人正在房間中討論,門外漸漸傳來說話的聲音,那聲音中有寧毅,也有幾句稍顯奇怪的漢話。眾人停下討論,門口那邊,寧毅與身著金國官服的身影出現了。   「譁」的一聲響,眾人望著門邊,一齊站了起來,那金國使臣明顯愣了一下,寧毅環顧了裡面的眾人:「這位是金國來的使者,範弘濟範使臣,範先生,這是我軍中子弟。」他攤了攤手,「我們走吧。」   那範弘濟看了一圈,笑起來:「果然不愧是英雄豪傑,無怪能打下那等戰績,哦,對了,範某想起一事。」   「哦?」   「離開雲中時,穀神大人與時院主託範某帶來兩樣東西,送與寧先生一觀,此時這麼多人在,不妨一道看看。」   那範弘濟說著,後方跟隨的兩名衛士已經過來了,拿出一直掛在身邊的兩個大盒子,就往房間裡走,這邊陳凡笑咪咪地過來,寧毅也攤開了手,笑著:「是禮物嗎?我們還是到一邊去看吧。」   「無妨的無妨的。」   那兩人身材高大,想來也是女真軍中勇士,隨即被陳凡按住,簡單的推阻之中,啪的一聲,其中一個盒子被擠破了,範弘濟將盒子順勢掀開,有些許石灰晃出來,範弘濟將裡面的東西抄在了手上,寧毅目光微微凝住,笑容不改,但裡面的不少人也已經看到了。   那是一顆人頭。   房間內外沉默了片刻,隱約間,似乎有人的拳頭捏得微微作響,寧毅的聲音響起來:「這種東西帶過來,你們是什麼意思?」他的話語已經平淡起來,也已經不再阻攔對方,這名叫範弘濟的使者笑著,端了那醃製的人頭,走進門裡去,將人頭放在了桌子上。而另一名衛士也拿著木盒子進去,放下,打開了盒子。   房間裡,所有人都平靜地看著這邊,範弘濟的目光與他們對視,笑著掃過去。   「沒什麼,之前不久,有些人在雲中府鬧事,這是其中兩位。他們想要在雲中買下漢人奴隸,送回中原,這種事情,我們金國是不許的,但這兩位是勇士,他們被抓之後,怎樣拷打都不肯說出自己的來歷,最終自盡而死。穀神大人感其勇決,甚是佩服,說,這可能是你們的人,託範某帶來給你們認認,若真是,也好讓他們入土為安。」   範弘濟笑著,目光平靜,寧毅的目光也平靜,帶著笑容,房間裡的一群人目光也都平平靜靜的,有的人嘴角微微的拉出一個笑弧來。這是詭異到極點的安靜,殺氣似乎在醞釀、四散。然而範弘濟不怕任何人,他是這天下最強一支軍隊的使者,他不必畏懼任何人,也不必畏懼任何事情。   桌子上,盧延年的眼睛睜開,靜靜地瞪著前方,空洞而死寂。   就在女真的軍隊撲向整個天下的同時,西北的這個角落裡,時間,短暫地凝固住了。   小小的插曲……   第六九六章 吞下牙齒   光塵舞動,房屋內外靜靜的,像是沒有人在。春日的氣息微寒,帶著些許的溼潤,浸入人的肌膚裡。範弘濟便站在那裡,看著房間裡的眾人,端詳著每一個人的臉色。羅業看看桌上的那兩顆人頭,然後將目光平靜地挪開了,寧毅在門外微笑著,他打量範弘濟,然後也打量了房間裡眾人的表情,就在範弘濟似乎想要說話時,開了口。   「哈哈,範使者膽子真大,令人佩服啊。」   「哦?」範弘濟轉過頭來,笑望走進來的寧毅,「寧先生何出此言。」   「若這兩位勇士真是小蒼河的人,範使者這樣過來,豈能全身而退。」寧毅走到那桌前,在木盒子上拍了拍,笑著說道。   範弘濟也笑:「哈哈,寧先生言重了,範某可不是這樣想的,若這兩位勇士真是貴屬之中的人,貴屬又如此不智,恐怕此次天下大變,小蒼河也難全身而退啊。或者……就無身可退了呢。」   「如同你我之前說的,那總得打過才知道。」   範弘濟目光一凝,看著寧毅片刻,開口道:「這麼說來,這兩位,真是小蒼河中的勇士了?」   寧毅的目光掃過房間裡的眾人,一字一頓:「當然不是。」   「可我看貴屬下的表情,可不是這樣說的。」   範弘濟慢條斯理,一字一頓,寧毅隨即也搖搖頭,目光溫和。   「範使者,穀神大人與時院主的想法,我明白。可您拿兩顆人頭這樣子擺過來,您面前一堆玩刀的年輕人,任誰都會覺得您是挑釁。而且說句實在話,貴國在汴梁抓去近二十萬人,固然是武朝無能,我不願與貴國為敵,可若是真有辦法救這些人,哪怕是贖買,我也是很願意做的。範使者,如寧某昨日所說,我小蒼河雖有華夏之人不投外邦的底線,但很願意與人來往貿易。您看,你們金國一場大仗就抓來幾十萬人,若真的願意買賣,你們穩賺不賠啊。」   範弘濟正要說話,寧毅靠近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範使者以漢人身份,能在金國身居高位,家中於北地必有勢力,您看,若這生意是你們在做,你我聯手,未嘗不是一樁美事。」   寧毅還要說話,對方已揮了揮手:「寧先生果然能言會道,只是漢人俘虜亦不許買賣外邦,此乃我大金決策,不容更改,因此,寧先生的好意,只得辜負了,若這人頭……」   「哎,誰說決策不能更改,必有折衷之法啊。」寧毅攔住他的話頭,「範使者你看,我等殺武朝皇帝,如今偏於這西北一隅,要的是好名聲。你們抓了武朝俘虜,男的做工,女人充作娼妓,固然有用,但總有用壞的一天吧。譬如說,這俘虜被打打罵罵,手斷了腳斷了,瘦得快死了,於爾等無用,你們說個價格,賣於我這邊,我讓他們得個善終,天下自會給我一個好名聲,你們又能多賺一筆。你看,人不夠,你們到南面抓就是了。金國軍隊天下無敵,俘虜嘛,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這個提議,粘罕大帥、穀神大人和時院主他們,未必不會感興趣,範使者若能從中促成,寧某必有重謝。」   範弘濟皺起眉頭:「……斷手斷腳的,快死的,你們也要?」   「當然更想要身體康健的,但萬事開頭難嘛,我們的想法不多,可以慢慢來。」   「寧先生,此事非範某可以做主,還是先說這人頭,若這兩人並非貴屬,範某便要……」   房間之中的氣氛原本肅殺,此時卻變得有些怪異起來,那範弘濟也是人傑,將話題拉回來,便要去拿那兩顆人頭。也在此時,寧毅伸手將近處的放人頭的箱子推了一下:「人頭就留下吧。」   「嗯?」範弘濟偏過頭來,盯著寧毅,一字一頓,彷彿抓住了什麼東西,「寧先生,這樣可容易出誤會啊。」   「誤不誤會的,關係都不大。」寧毅隨意地擺了擺手,「既然都是勇士,必然屬於這南面的某一方,正好範使者送過來,我打聽一下,為他們大肆做做宣傳,而後將頭送回去,這就是個人情,有人情,才有往來,才有生意。範使者,拿來的禮物,豈有收回去的道理。」   「寧先生若拿了,範某回去,可就要如實稟報了。」   「當然要如實稟報,肯定要稟報,範使者儘管說這人是我小蒼河的,又或者將今日之事原封不動地複述,都沒有關係。就算這人真是我的,也只表現了我想要做買賣的拳拳之意嘛,範使者不妨順勢提提這件事。」寧毅攬著範弘濟的肩膀,「來,範使者,此地無趣,我帶你去看看自汴梁城帶出來的珍奇之物。」   「你……」   範弘濟還要掙扎,寧毅帶著他出去了。眾人只聽得那範弘濟出門後又道:「寧先生巧舌如簧,只怕無用,昨日範某便已說了,此次大軍前來為的是什麼。小蒼河若不願降,不願拿出火器等物,範某說什麼,都是毫無意義的。」   「寧某也是那句話,你們要打,我們就接。女真於白山黑水中殺出,滿萬不可敵,不過為求活而已,我等也是如此,若婁室將軍心意已決,我等必慷慨以待,此事簡單。但若是稍有轉機,寧某當然更加喜歡,範使者不要嫌我嘮叨,只要貴方公正、公平、有善意,火器之事,也不是不能談的嘛。」   「哦……」   「只是我等居於山中,此物乃我華夏軍立身之本,真要換去,大金一方也得有誠意,有很多誠意才行。這樣的事情,想必範使者可以理解?哈哈,請這邊走……」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房間裡還是安安靜靜的。擺在桌子上,盧延年與副手齊震標的人頭看著房間裡的眾人,某一刻,才有人陡然在桌上錘了一錘。先前在房間裡主持講課和討論的渠慶也沒有說話,他站了一陣,舉步走了出去。大約半個時辰之後,才再度進來,寧毅隨後也過來了,他進到房間裡,看著桌上的人頭,目光肅然。   過了一陣,他回過頭來,看房間裡一直站著的眾人:「臉都被打腫了吧?」   人群中,名叫陳興的年輕人咬了咬牙,然後陡然抬頭:「報告!先前那姓範的拿東西出來,我未能控制,握拳聲音恐怕被他聽到了,自請處分!」   旁邊便也有人說話:「我也自請處分!」   「寧先生,我去弄死他,反正他已經看出來了。」又有人這樣說。   「如西夏那般,反正是要打的。那就打啊!寧先生,我等未必幹不過完顏婁室!」   「大不了一死!」   寧毅的目光掃過他們的臉,眉頭微蹙,目光冷淡,偏過頭再看一眼盧延年的頭:「我讓你們有血性,血性用錯地方了吧?」   他繞到桌子那邊,坐了下來,敲打了幾下桌面:「你們先前的討論結果是什麼?我們跟婁室開戰,必勝嗎?」   「沒有。」羅業開口道,「最好是有更多的時間。」   寧毅看了他一眼:「打西夏,是早先就定下的戰略目標,不論對西夏使者做出什麼事情,戰略不變。而現在,因為被打了一個耳光,你們就要改變自己的戰略,提前開戰,這是你們輸了,還是他們輸了?」   他話語平靜,房間裡沒有回答,寧毅繼續說了下去:「金國以女真人為主,能在朝堂上有位置的漢人,都不容小覷。範弘濟給我一個下馬威,沒錯,我很難堪,已經死了的盧掌櫃,讓我更難受。但我之前跟你們說過什麼?不是會怒髮衝冠的就叫男人,所謂男人,要看顧好你們背後的人,你們都是帶兵的將領,每個人手下幾百條人命,你們做決策的時候,開不得半點玩笑,容不得半點衝動,你們必須給我冷靜到極點,你們的每一分冷靜,可能都是幾個人的命。」   他目光肅然地掃過了一圈,然後,微微放鬆:「女真人也是這樣,完顏希尹跟時立愛看上我們了,不會善了。但今天這兩顆人頭不管是不是我們的,他們的決策也不會變,完顏婁室會平定其它地方,再來找我們,你殺了範弘濟,他們也不會明天就衝過來,但……未必不能拖延,不能談談,只要可以多點時間,我給他跪下都行。就在剛才,我就送了幾樣書畫、銅壺給他們,都是無價之寶。」   「送禮有個訣竅。」寧毅想了想,「公開送給他們幾個人的,他們收下了,回去可能也會拿出來。所以我選了幾樣小、但是更貴重的玉器,這兩天,還要對他們每個人私下裡、偷偷的送一遍,這樣一來,哪怕明面上的好東西拿出來了,暗地裡,他還是會有顆私心。只要有私心,他回報的訊息,就一定有偏差,你們將來為將,辨認訊息,也一定要注意好這一點。」   寧毅沉默片刻,道:「這個送禮、裝孫子的事情,你們有誰,願意跟我一起去的?」   這句話出來,房間裡的眾人開始陸續開口,自告奮勇:「我。」   「寧先生,我願意去!」   寧毅笑了笑:「開玩笑的。」   他站了起來:「還是那句話,你們是軍人,要保有血性,這血性不是讓你們衝昏頭腦、搞砸事情用的。今天的事,你們記在心裡,將來有一天,我的面子要靠你們找回來,到時候女真人要是不痛不癢,我也不會放過你們。」   「至於現在,做錯了要認,捱打了立正。盧掌櫃的與齊兄弟的人頭,要過幾天才能下葬,你們都給我好好記住他們,我們不是最痛的。」他看著那兩顆人頭,過了好久,方才吐出一口氣,「好了,孫子我和竹記的兄弟去裝,對你們就一個要求,這兩天,見到姓範的他們,控制住自己……」   他敲了敲桌子,轉身出門。   「……要友善。」   此後的一天時間裡,寧毅便又過去,與範弘濟談論著生意的事情,趁著過來的幾人落單的機會,給他們送上了禮物。   二月二十九這天,範弘濟離開小蒼河,寧毅將他送出了好遠,最終分別時,範弘濟回過頭去,看著寧毅誠懇的笑臉,心中的情緒有點無法歸納。   其實,如果真能與這幫人做起人口生意,估計也是不錯的,到時候自己的家族將獲利無數。他心想。只是穀神大人和時院主他們未必肯允,對於這種不願降的人,金國沒有留下的必要,而且,穀神大人對於火器的重視,並非只是一點點小興趣而已。   婁室大人這次經略關陝,那是女真族中戰神,縱然身為漢臣,範弘濟也能清楚地知道這位戰神的恐怖,不久之後,他必將橫掃西北、與黃河以北的這一切。   可惜了……   此時,於西北各地,不僅是小蒼河。折家、種家所屬各處、各個勢力,女真人也都派出了使者,進行勸說招降。而在遼闊的中原大地上,女真三路大軍洶湧而下,數量以百萬計的武朝勤王軍隊集結各處,等待著碰撞的那一刻。   不久,碰撞到來了。   雲中府。   盧明坊自藏匿之處虛弱地爬出來,在夜色中悄然地尋找著食物。那是破舊的房舍、雜亂的庭院,他身上的傷勢嚴重,意識模糊,連自己都不清楚是怎麼到這的,唯一握緊的,是手中的刀。   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似乎從外面過去了,盧明坊吸了一口氣,掙扎著起來,試圖在那破舊的房舍裡找到可用的東西。後方,傳來吱呀的一聲。   門打開了,旋又關上。   盧明坊艱難地揚起了刀,他的身體搖晃了兩下,那身影往這邊過來,步伐輕盈,幾近無聲。   「不要害怕,我是漢人。」   這聲音輕柔平穩,罕見的,帶著一絲堅定的氣息,是女子的聲音。在他倒下前,對方已經走了過來,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和肩膀。暈厥的前一刻,他看到了在微微的月光中的那張側臉。美麗、柔韌、而又冷靜。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陳文君。   第六九七章 約定   三月初二的晚上,小蒼河,一場小小的葬禮正在舉行。   發喪的是兩家人——實際上只能算是一家——被送回人頭來的盧延年家中尚有老妻,副手齊震標則是孤家寡人,如今,血脈算是徹底的斷絕了。至於那些還沒有消息的竹記情報人,由於不算必死,此時也就沒有進行操辦。   山上搭起的長棚裡,過來祭奠者多是與這兩家相識的軍人和竹記成員,也有與還未確定安危者是好友的,也過來坐了坐。菜餚並不豐盛,每人一杯淡酒。寧毅一家與秦紹謙等軍中高層負責招待來賓,將事情大概的來龍去脈,女真人的做派以及這邊的應對,都簡單地跟人說了一遍,也有人情緒激昂憤慨起來,然而被同行的軍官低聲說了幾句後,復又安靜了,只在桌子下方,緊緊地攥起拳頭。   打敗西夏的半年時間後,小蒼河一直都在安靜的氛圍中不斷髮展擴大,有時候,外人湧來、貨物進出的繁華景象幾乎要令人忘記對陣西夏前的那一年壓抑。甚至於,偏安一隅近兩年的時間,那些自中原富庶之地過來的士兵們都已經要漸漸忘記中原的樣子。只有這樣的死訊,向人們證明著,在這山外的地方,激烈的衝突始終未曾停歇。   曾經在汴梁城下出現過的殺戮對衝,遲早——或者已經開始——在這片大地上出現。   寧毅繫著白花在長棚裡走,向過來的每一桌人都點頭低聲打了個招呼,有人忍不住站起來問:「寧先生,我們能打得過女真人嗎?」寧毅便點點頭。   「當然打得過。」他低聲回答,「你們每個人在董志塬上的那種狀態,就是女真滿萬不可敵的訣竅,甚至比他們更好。我們有可能打敗他們,但當然,很難。很難。很難。」   他都是一字一頓地,說這三個很難。   大概與每個人都打過招呼之後,寧毅才悄悄地從側面離開,陳凡跟著他出來。兩人沿著山間的小路往前走,沒有月亮,星光浩瀚無垠。寧毅將雙手插進衣服上的口袋裡——他習慣要口袋,讓檀兒等人將此時的短打衣服改良了許多,寬鬆、輕便、也顯得有精神。   「陳小哥,你好久沒上戰場了吧?」   「本來也沒上過幾次啊。」陳凡口中叼著根草莖,笑了一聲,「其實,在聖公那邊時,打起仗來就沒什麼章法,無非是帶著人往前衝。如今這裡,與聖公起事,很不一樣了。幹嘛,想把我發配出去?」   「你是佛帥的弟子,總跟著我走,我老覺得浪費了。」   「你還真是精打細算,一點便宜都捨不得讓人佔,還是讓我清閒點吧,想殺你的人太多了。若真是來個不要命的大宗師,陳駝子他們固然捨命護你,但也怕一時疏忽啊。你又已經把祝彪派去了山東……」   「紅提過幾天過來。」   「若真是大戰打起來,青木寨你不要了?她終究得回去坐鎮吧。」   「找錦兒坐鎮也可以。騎個馬,戴個面具。」   寧毅比劃一番,陳凡隨後與他一道笑起來,這半個月時間,《刺虎》的戲在青木寨、小蒼河兩地演,血菩薩帶著猙獰面具的形象已經漸漸傳開。若只是要充個數,說不定錦兒也真能演演。   但這樣的話終究只能算是玩笑了,陳凡看他幾眼:「你想讓我幹什麼?」   「卓小封他們在這邊這麼久,對於小蒼河的情況,已經熟了,我要派他們回苗疆。但想來想去,最能壓得住陣的,還是你。最容易跟西瓜協調起來的,也是你們夫妻,所以得麻煩你領隊。」   陳凡皺起了眉頭,他看看寧毅,沉默片刻:「平時我是不會這麼問的,但是……真的到這個時候了?跟女真人……是不是還有一段差距?」   「我也希望還有時間哪。」寧毅望著下方的谷地,嘆了口氣,「殺了皇帝,不到一萬人起兵,一年的時間,硬撐著打敗西夏,再一年,就要對女真,哪有這種事情。先前選擇西北,也從沒想過要這樣,若給我幾年的時間,在夾縫裡打開局面,徐徐圖之。這四戰之地,荒山野嶺,又適合練兵,到時候我們的情況一定會好過很多。」   他搖了搖頭:「打敗西夏不是個好選擇,雖然因為這種壓力,把隊伍的潛力全都壓出來了,但損失也大,而且,太快打草驚蛇了。如今,其它的土雞瓦狗還可以偏安,我們這邊,只能看粘罕那邊的意圖——但是你想想,我們這麼一個小地方,還沒有起來,卻有火器這種他們看上了的東西,你是粘罕,你怎麼做?就容得下我們在這裡跟他扯皮談條件?」   「有其它的辦法嗎?」陳凡皺了皺眉頭,「若是保存實力,收手離開呢?」   「陳小哥,以前看不出你是個這麼瞻前顧後的人啊。」寧毅笑著打趣。   陳凡也笑了笑:「我一個人,可以置生死於度外,只要死得其所,拼命也是常事,但這麼多人啊。女真人到底厲害到什麼程度,我不曾對陣,但可以想象,這次他們打下來,目的與先前兩次已有不同。第一次是試探,心中還沒有底,速戰速決。第二次為破汴梁,滅武朝之志,皇帝都抓去了。這一次不會是玩玩就走,三路大軍壓過來,不降就死,這天下沒多少人擋得住的。」   「西路軍畢竟只有一萬金兵。」   「完顏婁室用兵如神,去年、前年,帶著一兩萬人在這邊打十幾萬、三十幾萬,摧枯拉朽。不說我們能不能打敗他,就算能打敗,這塊骨頭也絕不好啃。而且,若是真的打敗了他們的西路軍,整個天下硬抗女真的,首先恐怕就會是我們……」陳凡說到這裡,偏了偏頭,看他一眼,「這些你不會想不到,目前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跟紹謙、承宗他們都討論了,自己也想了很久,幾個問題。」寧毅的目光望著前方,「我對於打仗畢竟不擅長,如果真打起來,我們的勝算真的不大嗎?損失到底會有多大?」   陳凡想了想:「婁室本人的能力,畢竟要考慮進去,如果只是西路軍,當然有勝算,但……不能掉以輕心,就像你說的,很難。所以,得考慮損失很大的情況。」   「火器的出現,畢竟會改變一些東西,按照之前的預估方法,未必會準確,當然,世上原本就沒有準確之事。」寧毅微微笑了笑,「回頭看看,我們在這種困難的地方打開局面,過來為的是什麼?打跑了西夏,一年後被女真人趕跑?攆走?太平時期做生意要講求概率,理智對待,但這種天下大亂的時候,誰不是站在懸崖上。」   「我不甘心。」寧毅咬了咬牙,雙眼當中逐漸顯出那種極度冰冷也極度凶戾的神色來,俄頃,那神色才如幻覺般的消失,他偏了偏頭,「還沒有開局,不該退,這裡我想賭一把。如果真的確定粘罕和希尹這些人鐵了心要圖謀小蒼河,不能協調,那……」   夜風輕盈地吹,山坡上,寧毅的聲音頓了頓:「那……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撲殺完顏婁室,哪怕再來的是粘罕,我也要在他的身上,撕下一塊肉來,甚至於考慮把他們留在這裡的可能。」   事情還未去做,寧毅的話語只是陳述,向來是平平靜靜的,此時也並不例外。陳凡聽完了,靜靜地看著下方山谷,過了好久,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咬咬牙,笑出來,眼中隱現狂熱的神色:「哈,就是要這樣才行,就是要這樣。我明白了,你若真要這麼做,我跟,不管你怎麼做,我都跟。」   他頓了頓,一面點頭一面道:「你知道吧,聖公起事的時候,號稱幾十萬人,亂七八糟的,但我總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不對,那個時候的意思,跟現在比起來,真是一點氣魄都沒有……」   旋即又道:「我把這事情說給西瓜聽,那小妞會喜歡死你的。表面上什麼都不說,背過頭去,眼睛裡就冒星星,嘿,就是這樣……」   聽他這樣說著,寧毅也笑了出來:「只是暫時的想法,有些時候,形勢比人強,如果有變化,也只能見步行步。」   「知道。」陳凡雙手叉腰,隨後指指他:「你小心別死了,要多練武功。」   「我已經是武林高手了。」   陳凡看著前方,搖頭晃腦,像是根本沒聽到寧毅的這句話般自言自語:「孃的,該找個時間,我跟祝彪、陸宗師搭夥,去幹了林惡禪,少個心腹大患……不然找西瓜,找陳駝子他們出人手也行……總不放心……」   「傻逼……」寧毅頗不滿意地撇了撇嘴,轉身往前走,陳凡自己想著事情跟上來,寧毅一面前行一面攤手,大聲說話,「大家看到了,我現在覺得自己找了錯誤的人選。」   「我說的是真的,可以做。」陳凡道。   「我哪有時間理那個姓林的……」   兩人議論片刻,前方漸至小院,一道身影正在院外轉悠,卻是留在家中帶孩子的錦兒。她穿著一身碎花襖子,抱著寧毅還不到一歲的小女兒寧雯雯在院外散步,附近自然是有暗哨的,陳凡見已抵達地方,便去到一邊,不再跟了。   寧毅走過去,與錦兒在一旁的草地上坐下,錦兒詢問了幾句葬禮上的事情,寧毅回答了。此時下方山谷火光點點延綿,人的蹤影讓一切都顯得溫暖,錦兒憶起在江寧時候的事情,與寧毅說了幾句,在青樓裡的日子,與姐妹對一個個江寧才子的評價,秦淮河邊那小小的樓房,與雲竹的同居生活,每日裡的晨霧,晨霧裡的奔跑,奔跑過來的陌生的男子。那個時候,她想不到這個男子會成為自己的丈夫,當然也想不到,自己愛上的贅婿、才子,最後會走到這裡來。   如果一切都能一如往昔,那可真是令人嚮往。   「我們……將來還能那樣過吧?」錦兒笑著輕聲說道,「等到打跑了女真人。」   「等到打跑了女真人,天下太平了,我們還回江寧,秦淮河邊弄個木樓,你跟雲竹住在那裡,我每天跑步,你們……嗯,你們會整天被孩子煩,可見總有一些不會像以前那樣了。」   錦兒便莞爾笑出來,過得片刻,伸出手指:「約好了。」   寧毅伸手勾了勾:「約好了。」   這一夜,天空中有燦爛的星光,小蒼河的河谷裡,人群居住的火光也如同星星一般的延綿往山口,此時,女真人女真自北南下,整個黃河以北的局勢,已經完全的混亂起來。商道多已癱瘓,小蒼河中的貨物進出也漸告一段落,倒是在三月初四這天,有人帶著信函前來,隨後過來的,是運往小蒼河的最後一批大規模的物資。   很意外,那是左端佑的信函。從小蒼河離開之後,至如今女真的終於南侵,左端佑已做出了決定,舉家南下。   而大量的軍械、鐵器、火藥、糧草等物,都往小蒼河的山中運送了過來,令得這山谷又結結實實地熱鬧了一段時間。   東面,中原大地。   由北往南的各個大道上,逃難的人群延綿數百里。大戶們趕著牛羊、車駕,貧寒小戶揹著包裹、拖家帶口。在黃河的每一處渡口,來往穿行的渡船都已在超負荷的運作。   因為金人南來的第一波的難民潮,已經開始出現。而女真大軍緊隨其後,銜尾殺來,在第一波的幾次戰鬥過後,又是以十萬計的潰兵在黃河以北的土地上推散如海潮。南面,武朝朝廷的運作就像是被嚇到了一般,完全僵死了。   鮮血與生命,延燒的戰火,悲哭與哀嚎,是這天下付出的第一波代價……   第六九八章 血沃中原(上)   傍晚,九木嶺上晚霞變幻,遠處的山間,林木鬱鬱蔥蔥的,正被黑暗吞噬下去。鳥兒從林木間驚飛出來的時候,林沖站在山路上,轉身回去。   九木嶺還是那樣,小小的山嶺,附近顯得貧瘠而又險惡。幾所宅子,一家客棧,也都是後來逃難過來的人新住下的,林沖與妻子徐金花已在這裡住了一年多的時間了,平素倒也無甚大事,只有在最近這幾天,逃難時無意間經過的人,漸漸的多了些。   「有人來了。」   回到客棧當中,林沖低聲說了一句。客棧大廳裡已有兩家人在了,都不是多麼寬裕的人家,衣衫陳舊,也有補丁,但因為拖家帶口的,才來到這客棧買了吃食熱水,好在開店的夫婦也並不收太多的錢糧。林沖說完這句後,兩家人都已經噤聲起來,顯出了警惕的神色。   「不要點燈。」林沖低聲再說一句,朝旁邊的小房間走去,側面的房間裡,妻子徐金花正在收拾行李包袱,床上擺了不少東西,林沖說了對面來人的消息後,女人有著稍許的慌張:「就、就走嗎?」   「不用,我去看看。」他轉身,提了牆角那明顯許久未用、樣子也有點歪曲的木棍,隨後又提了一把刀給妻子,「你要小心……」他的目光,往外頭示意了一下。   「我曉得,我曉得……他們看起來也不像壞人,還有孩子呢。」   徐金花接過刀,又順手放在一邊。林沖其實也能看出外面兩家該不是壞人,點了點頭,提著棍子出去了。臨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妻子的肚子——徐金花此時,已經有孕在身了。   天色漸漸的暗下來,他到九木嶺上的其餘幾戶去拍了門,讓還在這裡的人也不要亮起燈火,然後便穿過了道路,往前方走去。到得一處轉角的山岩上往前方往,那邊幾乎看不出好路的山間,一群人陸陸續續地走出來,大約是二十餘名逃兵,提著火把、挎著刀槍,無精打采地往前走。   說話的聲音偶爾傳來。無非是到哪裡去、走不太動了、找地方歇息,等等等等。   林沖並不知道前方的戰事如何,但從這兩天路過的難民口中,也知道前方已經打起來了,十幾萬逃散的士兵不是少數目,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新的朝廷軍隊迎上去——但就算迎上去,反正也必定是打不過的。   女真的二度南侵之後,黃河以北流寇並起,各領數萬乃至十數萬人,佔地為王。比起山東梁山時期,聲勢浩大得難以置信,並且在朝廷的統治削弱之後,對於他們,只能招撫而無法討伐,許多山頭的存在,就這樣變得名正言順起來。林沖居於這小小山嶺間,只偶爾與妻子去一趟附近村鎮,也知道了好些人的名字:   號稱人馬七十萬之眾的大盜王善,「沒角牛」楊進,「晉王」田虎,八字軍「王彥」,王再興,李貴,王大郎,五馬山群雄這些,至於小的山頭,更是無數,哪怕是曾經的兄弟史進,如今也以赤峰山「八臂龍王」的名號,再次聚眾起義,扶武抗金。   而這在戰場上僥倖逃得性命的二十餘人,便是打算一路南下,去投靠晉王田虎的——這倒不是因為他們是逃兵想要避開罪責,而是因為田虎的地盤多在崇山峻嶺之中,地形凶險,女真人就算南下,首先當也只會以懷柔手法對待,只要這虎王不一時腦熱要螳臂當車,他們也就能多過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回想當初在汴梁時的景狀,還都是些歌舞昇平的好日子,只是最近這些年來,時局愈發混亂,已經讓人看也看不清楚了。只是林沖的心也早已麻木,無論是對於亂局的感嘆還是對於這天下的幸災樂禍,都已興不起來。   聽著這些人的話,又看著他們直接走過前方,確定他們不至於上去九木嶺後,林沖才悄悄地折轉而回。   妻子收拾著東西,客棧中一些無法帶走的物品,此時已經被林沖拖到山中樹林裡,隨後掩埋起來。這個夜晚有驚無險地過去,第二天清晨,徐金花起身蒸好窩頭,備好了乾糧,兩人便隨著客棧中的另外兩家人啟程——他們都要去長江以南避難,據說,那邊不至於有仗打。   再度回望九木嶺上那破舊的小客棧,夫妻倆都有不捨,這當然也不是什麼好地方,只是他們幾乎要過習慣了而已。   途中說起南去的生活,這天中午,又遇上一家逃難的人,到得下午的時候,上了官道,人便更多了,拖家帶口、牛馬車輛,熙熙攘攘,也有軍人混雜期間,凶橫地往前。   有身孕的徐金花走得不快,中午時候便跟那兩家人分開,下午時分,她想起在嶺上時喜歡的一樣首飾未曾帶走,找了一陣,神情恍惚,林沖幫她翻找片刻,才從包裹裡搜出來,那首飾的裝飾品不過塊漂亮點的石頭打磨而成,徐金花既已找到,也沒有太多高興的。   偶爾也會有官差從人群裡走過,每至此時,徐金花便摟林沖的手臂摟得愈發緊些,也將他的身體拉得幾乎俯下來——林沖面上的刺字雖已被刀痕破去,但若真有心懷疑,還是看得出一些端倪來。   這天傍晚,夫妻倆在一處山坡上歇息,他們蹲在土坡上,嚼著已然冷了的窩頭,看那滿山滿路的難民,目光都有些茫然。某一刻,徐金花開口道:「其實,我們去南邊,也沒有人可以投奔。」   林沖沒有說話。   「這麼多人往南邊去,沒有地,沒有糧,怎麼養得活他們,過去行乞……」   女人的目光中愈發惶然起來,林沖啃了一口窩窩頭:「對孩子好……」   「北面也留了這麼多人的,就算女真人殺來,也不至於滿山裡的人,都要殺光了。」   林沖沉默了片刻:「要躲……當然也可以,但是……」   「我懷著孩子,走這麼遠,孩子保不保得住,也不知道。我……我捨不得九木嶺,捨不得小店子。」   徐金花摸了摸林沖臉上的疤痕,林沖將窩頭塞進最近,過得好久,伸手抱住身邊的女人。   「那我們就回去。」他說道,「那我們不走了……」   兩人身影融在這一片的難民中,互相傳遞著微不足道的溫暖。終於還是決定不走了。   女真人南下,有人選擇留下,有人選擇離開。也有更多的人,早在先前的時日裡,就已經被改變了生活。河東,大盜王善麾下兵將,已經號稱有七十萬人之眾,戰車號稱上萬,「沒角牛」楊進麾下,擁兵三十萬,「晉王」田虎,對外稱五十萬大軍,「八字軍」十八萬,五馬山群雄聚義二十餘萬——只是這些人加起來,便已是浩浩蕩蕩的近兩百萬人。此外,朝廷的眾多軍隊,在瘋狂的擴張和對抗中,黃河以北也已經發展至上百萬人。然而黃河以北,原本就是這些軍隊的地盤,只看他們不斷膨脹之後,卻連飆升的「義軍」數字都無法抑制,便能說明一個淺顯的道理。   ——然而那並沒有什麼卵用。   人們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求得生存而已。   而少數的人們,也在以各自的方式,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   在汴梁,一位被臨危啟用,名字叫做宗澤的老大人,正在全力進行著他的工作。接下任務半年的時間,他平定了汴梁周邊的秩序,在汴梁附近重構起防禦的陣線,同時,對於黃河以北各個義軍,都盡力地奔走招降,給予了他們名分。   不過,當女真真的南壓而來,在這些「義軍」之中傳來的壓力,也已經在不斷的增加。王善、楊進、田虎、王再興、李貴等一支支軍隊的首領都朝這邊聚集過來,向朝廷索要大量的糧草、軍械,乃至於真正被認可的屬地、封號、名分。正如郭京主動打開汴梁城門的原因,騙子本身才是最為清醒的,作為首領,他們比誰都明白自己麾下的幾十萬上百萬大軍到底有多少力量——他們之中,也多有想要與女真一戰的,但這樣過去,本身也沒有任何意義。   面對著這種無奈又無力的現狀,宗澤每日裡安撫這些勢力,同時,不斷嚮應天府上書,希望周雍能夠回到汴梁坐鎮,以振義軍軍心,堅定抵抗之意。   這一年,六十八歲的宗澤已鬚髮皆白,在大名練兵的岳飛自女真南下的第一刻起便被招來了這裡,跟隨著這位老大人做事。對於平定汴梁秩序,岳飛知道這位老人做得極有效率,但對於北面的義軍,老人也是無能為力的——他可以給出名分,但糧草輜重要調撥夠百萬人,那是痴人說夢,老人為官頂多是有些名氣,底蘊跟當年的秦嗣源等人想比是天淵之別,別說百萬人,一萬人老人也難撐起來。   然而,儘管在岳飛眼中看起來是無用功,老人還是果決——甚至有些暴戾地在做著——他向王善等人承諾必有轉機,又不斷往應天發文。到得某一次宗澤私下召他發命令,岳飛才問了出來。   「北面百萬人,即便糧草輜重齊全,遇上女真人,恐怕也是打都不能打的,飛不能解,老大人似乎真將希望寄望於他們……即便陛下真的還都汴梁,又有何益?」   老人看了他一眼,最近的性情有些火爆,直接說道:「那你說遇上女真人,如何才能打!?」   岳飛愣了愣,想要說話,白髮白鬚的老人擺了擺手:「這百萬人不能打,老夫何嘗不知?然而這天下,有多少人遇上女真人,是敢言能打的!如何打敗女真,我沒有把握,但老夫知道,若真要有打敗女真人的可能,武朝上下,必得有豁出一切的決死之意!陛下還都汴梁,便是這決死之意,陛下有此意念,這數百萬人才敢真的與女真人一戰,他們敢與女真人一戰,數百萬人中,才有可能殺出一批豪傑志士來,找到打敗女真之法!若不能如此,那便真是百死而無生了!」   「老夫只是看到這些,做當做之事而已。」   岳飛沉默許久,方才拱手出去了。這一刻,他彷彿又看到了某位曾經見到過的老人,在那洶湧而來的天下激流中,做著或者僅有渺茫希望的事情。而他的師父周侗,其實也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做就能成,只是想成事,便只得這樣做而已。   應天府。   激烈的討論每日都在金鑾殿上發生,只是宗澤的奏摺,早已被壓在眾多的摺子裡了。即便是作為強硬主戰派的李綱,也並不贊同宗澤不斷要皇帝回汴梁的這種提議。   那座被女真人踏過一遍的殘城,實在是不該回去了。   「……真正可做文章的,乃是金人內部!」   「……雖然自阿骨打起事後,金人軍隊幾近無敵,但到得如今,金國內部也已非鐵板一塊。據北地商旅所言,自早幾年起,金人朝堂,便有東西兩處樞密院,完顏宗望掌東面軍政,完顏宗翰掌西面朝堂,據聞,金國內部,只有東面朝廷,處於吳乞買的掌握中。而完顏宗翰,素有不臣之心,早在宗翰第一次南下時,便有宗望催促宗翰,而宗翰按兵太原不動的傳聞……」   「……及至去年,東樞密院樞密使劉彥宗病逝,完顏宗望也因多年征戰而病重,女真東樞密院便已有名無實,完顏宗翰此時乃是與吳乞買並列的聲勢。這一次女真南來,其中便有爭權奪利的緣故,東面,完顏宗輔、宗弼等皇子希望樹立威儀,而宗翰不得不配合,只是他以完顏婁室徵西、據聞還要平定黃河以北,恰好證明了他的企圖,他是想要擴大自己的私地……」   「……以我觀之,這中間,便有大把挑撥之策,可以想!」   朝堂之中的大人們吵吵嚷嚷,各抒己見,除了軍事,士人們能提供的,也只有上千年來積累的政治和縱橫智慧了。不久,由陳州出山的老儒偶鴻熙自請出使,去女真皇子宗輔軍中陳說利害,以阻大軍,朝中眾人均贊其高義。   康王周雍原本就沒什麼見識,便全由得他們去,他每日在後宮與新納的妃子廝混。過得不久,這消息傳出,又被士子歐陽澈在城內貼了大字報聲討……   小蒼河,這是安靜的時節。隨著春日的離去,夏日的到來,谷中已經停止了與外界頻繁的來往,只由派出的探子,不時傳回外界的消息,而在建朔二年的這個夏天,整個天下,都是蒼白的。   如果說由景翰帝的死去、靖平帝的被俘象徵著武朝的夕陽,到得女真人第三度南下的現在,武朝的夜晚,終於到來了……   第六九九章 血沃中原(下)   三月十一,完顏宗弼率軍攻肅州,肅州繆才良率萬人抵抗一日夜,肅州淪陷,城池被屠,三日後,肅州大火,將半個城池燒成白地。   三月十五,銀術可率軍戰於遼州,原遼州守將黃開奇率勇士隊星夜出襲,然而夜襲被銀術可識破,軍隊潰敗,黃開奇率親衛向銀術可發起衝鋒,身中十數刀由力戰不懈,遂身死。   三月二十六,宗輔、宗弼大軍攻陷河間府,深州、景州、滄州等地歸降。   十五至二十七,洛州、冀州、沃州、磁州等地相繼歸降。   三月三十,滄州老將劉定溫率萬餘義軍奔襲河間,與宗弼先鋒軍隊鏖戰半日後,軍隊潰敗,劉定溫身中流矢身亡。義軍被俘三千餘人,壓制河間城外悉數殺死,人頭築起京觀,屍首蔓延,臭氣在此後據說百日未消。   四月初一,八字軍王彥與宗翰部隊,戰於沁州,不敵敗退。   四月初六,宗翰攻平陽,不克,轉戰往東。初十,希尹率軍再擊平陽,趁虛而下。   四月初八,宗輔陷淄州,兵逼濟南。   四月初十,中路軍大將訛裡朵攻相州,五日未克,此後宗翰大軍前來,二十一,相州陷落,由於城中民眾抵抗激烈,女真人屠盡城中百姓。   四月二十五,濟南知府劉豫以吊索出城,投降宗輔,此後為女真大軍誘開城門,大軍入城之後,城內決意抵抗的所有將領、官吏及其家眷、族人共八千餘,在此後一個月裡,被屠殺殆盡。   四月二十七,前去東路軍大營遊說宗輔、宗弼的大儒偶鴻熙在兩名女真皇子的帳前慷慨陳詞,破口大罵,此後,被惱羞成怒宗弼一劍斬殺,屍首扔出軍營來。這大儒面斥宗弼的訊息此後在士林間傳為美談。   四月二十九,大光明教聚眾十七萬,於浚州南面郊野欲圍殲銀術可前鋒大軍,十七萬人潰敗,其中數萬人被女真騎兵追至黃河岸邊,其時人群相擁,少數被屠殺而死,多數被踩踏、擠入河中,溺死者無數。   五月初,宗輔宗弼率領的東路軍逼降東京等地。   五月十五,宗輔中路大軍渡過黃河。   五月中旬,將領馬括率領五馬山近二十萬人殺至,與宗輔等人來往周旋近一月時間。   五月二十三,周雍南狩揚州。   六月,馬括攻陷此時已落入宗翰等人手中的小城清平,這是中路、東路大軍行進途中的要地。   六月上旬,宗翰進攻清平未果。六月初十,宗輔大軍再攻清平,清平陷落,二十萬人潰退,途中被追殺數萬人,馬括率領少數餘部南撤。   六月二十二,宗翰中路軍再與汴梁守軍開戰,未果。   六月底,宗輔兵逼應天……   七月初八……   七月十三……   ……   夏末的風會將各種各樣的味道帶過來,腥臭難言,天氣真是太熱了,死去的人很快就會發出腐臭的氣息。除了腐屍的臭氣,難聞的氣味還有人們身上許久未有洗澡帶來的體臭,便溺的氣味……   林宗吾坐在那石頭臺子上講經,下方坐著的,是無數衣衫破舊襤褸、眼神可憐卻又狂熱的信眾,男的女的,都是可憐之人。   人們偶爾發出歡呼的聲音。   林宗吾講完了經,轉頭下去。他回到後方的房子裡,目光有著稍稍的波動,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眼神才恢復平靜。   偶爾他還會想起浚州戰場上的事情,人們衝向女真軍隊,狂熱而無畏,然而不久之後,軍隊便崩潰了,女真人從視野的每一個方向殺來,屍骨成山、血流成河。這些信眾也開始掉頭跑,無頭蒼蠅一般,他也指揮不動了。   他倒不在乎死人,林宗吾這一生,親手殺過的人,也已經堆積如山了。他心中在乎的,更多的還是那場失敗,而唯一能讓人好過的是,這也並非他一個人的失敗。   整個天下都在敗陣。朝堂的軍隊也好,義軍也罷,還有朝著女真人發起衝鋒的山匪,在這一整個夏天裡,所有人都在敗,都在死,女真人殺下來的幾路上屍骨累累,數以十萬乃至百萬計,人死了,家破了,老人孩子被餓死,房舍被燒蕩成灰。而未曾敗陣的,多已宣佈投降女真,那些孬種。   世道正在崩塌,那些信眾,他們便是最明顯的體現,以往在這人群中,人們多半還穿這些體面的衣服,還有不少的大戶、富戶,如今敢穿著那等衣服過來的已越來越少,女真的肆虐導致了難民的增加,饑荒和疫病據說已經在黃河以北出現,即便他如今在的還是黃河南岸的未淪陷區,人們也已經愈發惶恐和窘迫。在浚州,他失去了十數萬人,回來之後,很快的,又有眾多的人聚集起來了。   素來穩重大氣的林教主此時也有些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了。梟雄都是渴望亂世的,因為亂世才能積聚人望,然而看著那些教眾的樣子,林宗吾又覺得,那也未必是好事。   敵人真是……太強大了。   他在這種安靜裡想了片刻,隨後還是吐出一口氣來:也好。   本座終將找到方法,解救這天下!   過得片刻,有人朝這邊走來。林宗吾閉上眼睛,那人在門外,低聲地報告了訊息,應天城破了。   聽到這個消息,他睜開眼睛,片刻,門外的人聽見教主如同讖言一般地嘆了口氣。   「群魔亂舞,天下……要亡了……」   天下在剝落,古都應天,火焰與鮮血充斥了城池,曾經在汴梁城中發生過的屠殺和掠奪,再度在這座短暫成為都城的古老城池中出現了。樹的葉子被燒得嗶嗶啵啵的,一塊塊的牌匾在摔落,人們驚恐呼喊、慘叫、求饒,女人不斷奔跑,男人被刺死在槍尖上,孩子被扔落地面……   抵抗是有的,自北往南,這一路之上,大大小小的抵抗始終在不斷地出現,而後不斷地在碰撞中覆滅。民間豪俠組織起來,成立了專門捕殺落單金兵的隊伍,家破人亡或是在家破人亡危險中的人們對於金人,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然而這是兩個國家之間最激烈的對衝。   應天之後,兩路大軍再度南下,無數湧上來的江南軍隊潰敗了。   揚州,這座雍容的古城亦是一片惶然無措的氣氛。朝堂隨著周雍遷到了這裡,然而女真人的腳步並未止住。此時,周雍已經連續放低姿態,往女真軍中發出了幾封求饒的信函——他已經看出來了,這一次,女真人是鐵了心要將他抓去北方,他對於當皇帝這件事或許都有些後悔起來——然而並沒有任何效果。   曾經的武朝朝堂,聚集了這天下所有的精英,那些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大人們,還有那些在朝堂之外活躍的大人們,這一次沒有任何人能夠力挽狂瀾了。   「我準備了一些人,有幾支隊伍……」遠遠地望著那邊的宮殿,站在宮牆上的君武對身邊的姐姐說道,「若女真人打過來,可以護著我們走。」   「走去哪裡?」   周佩目光空洞,隨口問了一句,君武愣了愣:「要不然去西北怎麼樣?」   周佩閉上眼睛,不願意見他胡謅時的樣子。君武便笑了笑:「開玩笑的。」   「我們往南,再往南,更往南,他幾十萬人,能追到什麼時候,無論如何,保存下自己,才能求一線生機,師父在西北那邊,也是這樣做的。」他頓了頓,「我武朝這次……恐怕……」   君武說到這裡,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周佩閉著眼睛,讓晚風從她的頭髮上吹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沒有在君武說「師父」這個稱謂時開口駁斥。在這之前,她已經詳細地瞭解了靖平之恥中那些被俘虜往北方的貴女們的遭遇。   被強暴、被虐待,到了北方,被貶為奴隸、娼妓,一生不得解脫。接下來,如果她遭遇到被俘的命運,唯一的出路,恐怕就只有自殺了。   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做聲。   這一次,做好準備,一路殺來的女真人,正面壓倒整個天下!   西北,在這片沒有太多人投來目光的地方,整個局勢,並不比已經淪為地獄的中原之地好上許多。   五月裡,趁著女真中、東路軍以摧枯拉朽之勢吸引了天下的目光,完顏婁室率領萬餘金兵主力度過黃河,不久,於朝邑破範致虛十六萬大軍,其後破同華,復破數萬重兵於潼關。   六月,困京兆府,圍點打援,於長樂坡等地將應援京兆的數萬軍隊悉數擊潰、殲滅,再從容攻佔京兆府。活捉經制使付亮,隨後,降服鳳翔、隴州。已經將壓力真正的推向西北。   七月,延州等地,備戰正積極地進行著。不久前,種冽已拒絕了女真使者的勸降,種家世鎮西北,如今,雖然祖墳都被刨了,但對於性格剛直的種冽而言,降金仍不在他的選擇之中。   自收回延州等地後,給予他發展的時間並不多。不久前,他曾經修書小蒼河,希望能與號稱不投外邦的華夏軍聯手抗敵,但對方坦白地做出了拒絕。   華夏軍乃是弒君造反的部隊,雖然敵人相同,立場卻仍有異,大家沒有合作的經驗,誰知道你會不會突然倒戈相向——未看清形勢之前,還是不要聯手的比較好。   對方的拒絕有其理由,種冽也無法可想。七月二十三這天,延州城中,他在等待著南面傳來的消息。   不久之前,他曾出兵三萬,支援鳳翔。   可能已經在鳳翔爆發的這次戰爭,或許是整個武朝西面的力量面對著這不過萬餘的女真西路軍發動的一次最大規模的攻擊。這是不久前聽到落入女真人手上的鳳翔將要叛回的消息後,諸方討論的結果。其中,武威軍出兵十五萬,晉寧軍十萬,西軍三萬,再有幾支義軍也將各自出兵,約定了時日,對鳳翔同時發起進攻。   下午,消息過來了。   拿到消息看完的那一刻,種冽在座位上感到了暈眩,他放下那訊息,明知多餘但還是艱難地問了一句:「消息屬實嗎?」   風塵僕僕身上還帶傷的騎士給了他答案。   七月二十一,完顏婁室於鳳翔城下圍點打援,破晉寧軍十萬,復回頭攻陷鳳翔城。七月二十二,一萬多的女真主力分兵數路,清晨破三萬西軍於武功,正午敗三萬義軍於近地,夜晚,完顏婁室親率數千直屬隊伍,破十五萬武威軍於渭南。   ——武功與渭南,相隔近兩百里地。   種冽走出門去。   這個時候,延州城裡各種備戰的工作應該還在進行,但城主府這邊,看不到外頭的工作景象,院子外秋高氣爽,但他只覺得有些難以呼吸,黑暗壓過來了。   「這天下啊……要完了嗎……」   小蒼河,陽光斜斜照進來的房子裡,光塵在空氣裡飛舞,收到消息後的一幫軍官,同樣的沉默了下來。   「……你娘。」有人在輕聲嘆息,「……這人多有什麼用啊。」   八月,完顏婁室的主力軍隊,推向延州……   第七百章 鐵火(一)   八月,陽光常現壯麗的顏色,金秋將至了,溫度也稍稍的降了些。李頻柱著一根棍子,在人群裡走,他身體不好,面有菜色而又氣喘吁吁。周圍都是難民,人們前行時的茫然、小心、惶恐的神色,與孩子的啼哭聲,餓意與疲憊,都混雜在一起。   同行兩月的李頻,與這些難民看來,也沒什麼兩樣了。   他們行經的是澤州附近的鄉野,臨近高平縣,這附近尚未經歷大規模的戰火,但想必是經過了許多逃難的流民了,田裡光禿禿的,附近沒有吃食。行得一陣,隊伍前方傳來騷動,是官府派了人,在前方施粥。   人們湧動過去,李頻也擠在人群裡,拿著他的小罐子討了些稀粥。他餓得狠了,蹲在路邊沒有形象地吃,道路附近都是人,有人在粥棚旁大聲喊:「九牛山義軍招人!肯賣命就有吃的!有饅頭!參軍立刻就領兩個!領安家銀!眾老鄉,金狗囂張,應天城破了啊,陳將軍死了,馬將軍敗了,你們背井離鄉,能逃到哪裡去。我們乃是宗澤宗爺爺手下的兵,立志抗金,只要肯賣命,有吃的,打敗金人,便有錢糧……」   人們眼饞那饅頭,擠過去的不少。有的人拖家帶口,便被妻子拖了,在路上大哭。這一路過來,義軍募兵的地方不少,都是拿了錢財糧食相誘,雖說進去之後能不能吃飽也很難說,但打仗嘛,也不見得就死,人們走投無路了,把自己賣進去,臨到上戰場了,便找機會跑掉,也不算奇怪的事。   而多數人還是木然而小心地看著。一般來說,流民會造成譁變,會造成治安的不穩,但其實並不見得這樣。這些人大多是一輩子的安安分分的農民村戶,自小到大,未有出過村縣附近的一畝三分地,被趕出來後,他們大多是害怕和恐懼的,人們害怕陌生的地方,也害怕陌生的未來——其實也沒多少人知道將來會是什麼樣。   真有稍稍見過世面的老人,也只會說:「到了南邊,朝廷自會安置我等。」   也有的人是抱著在南面躲幾年,等到兵禍停了,再回去種地的心思的。   母親抱著孩子,警惕而惶然地看著旁邊的一切,三三兩兩的家庭聚集在一起。李頻身上已經沒有什麼東西了,一個多月以前,他救了一名在逃難途中餓得奄奄一息的孩子,當天晚上,那孩子偷了他的包袱跑了,寧毅給他的秦嗣源留下的那三本書也在裡面。   書他倒是早已看完,丟了,只是少了個紀念。但丟了也好,他每回看到,都覺得那幾本書像是心中的魔障。最近這段時間隨著這難民奔走,有時候被飢餓困擾和折磨,反倒能夠稍稍減輕他思想上負累。   在這裡,大的道理可以捨去,有的只是眼前兩三裡和眼前兩三天的事情,是飢餓、恐懼和死亡,倒在路邊的老人沒有了呼吸,跪在屍體邊的孩子目光絕望,從前方潰敗下來的士兵一片一片的,跟著逃,他們拿著鋼刀、長槍,與逃難的民眾對立。   有一晚,發生了劫掠和屠殺,李頻在黑暗的角落裡躲過一劫,然而在前方潰敗下來的武朝士兵殺了幾百平民,他們劫掠財物,殺死看到的人,強姦難民中的婦女,然後才倉皇逃去……   由北至南,女真人的軍隊,殺潰了人心。   喝完了粥,李頻還是覺得餓,然而餓能讓他感到解脫。這天晚上,他餓得狠了,便也跑去那招兵的棚子,想要乾脆參軍,賺兩個饅頭,但他的體質太差了,對方沒有要。這棚子前,同樣還有人過來,是白日裡想要參軍結果被阻止了的漢子。第二天早上,李頻在人群中聽到了那一家人的哭聲。   往南的逃難隊伍延綿無際,人時多時少,多數人甚至都沒有明確的目的。又過得十幾天,李頻在前行之中,看到了湧來的逃兵,澤州,九牛山與其餘幾支義軍,在與女真人的戰場上敗下陣來。   混亂的隊伍延延綿綿的,看不到頭尾,走也走不到邊際,與先前幾年的武朝大地比起來,儼然是兩個世界。李頻有時候在隊伍裡抬起頭來,想著過去幾年的日子,見到的一切,有時候往這逃難的人們中看去時,又好像覺得,是一樣的世界,是一樣的人。   寧毅的話又像是魔咒一樣的響起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天地已經開始變得殘酷了,溫暖的世界一片一片的剝離碎裂。人到底能怎麼樣,人到底該怎麼樣,不那麼飢餓時,他的頭又開始痛起來。這一日到得黃河邊上,大量的難民在聚集,武朝軍隊和義軍不斷地招募敢戰之士,更多的訊息也都傳了過來。   據聞,西北如今也是一片戰亂了,曾被認為武朝最能打的西軍,自种師道死後,已一蹶不振。早前不久,完顏婁室縱橫西北,打出了幾近無敵的戰績,無數武朝部隊丟盔卸甲而逃,如今,折家降金,種冽固守延州,但看起來,也已岌岌可危。   據聞,攻下應天之後,未曾抓到已經南下的建朔帝,金人的軍隊開始肆虐四方,而自南面過來的幾支武朝大軍,多已敗陣。   據聞,宗澤老大人病重……   無數人聚集的黃河岸邊,秋雨綿綿而下,譁亂難言,這是籠罩整個天下的恐慌……   ……   汴梁城,秋雨如酥,打落了樹上的黃葉,岳飛冒雨而來,走進了那處院子。   女真人自攻下應天后,暫緩了往南面的進軍,而是擴大和鞏固佔據的地方,分成數股的女真大軍已經開始掃蕩山東和黃河以北未曾歸降的地方,而宗翰的部隊,也開始再度接近汴梁。   在宗澤老大人鞏固了城防的汴梁城外,岳飛率軍與小股的女真人又有了幾次的交鋒,女真騎隊見岳飛軍勢井然,便又退去——不再是都城的汴梁,對於女真人來說,已經失去強攻的價值。而在恢復防禦的工作方面,宗澤是強有力的,他在半年多的時間內,將汴梁附近的防禦力量基本恢復了七八成,而由於大量受其節制的義軍聚集,這一片對女真人來說,仍舊算是一塊硬骨頭。   只有岳飛等人明白,這件事有多麼的艱難。宗澤整日的奔走和周旋於義軍的首領之間,用盡一切方法令他們能為抵禦女真人做出成績,但事實上,他手中能夠動用的資源已經寥寥無幾,尤其是在皇帝南狩之後,這一切的努力似乎都在等待著失敗的那一天的到來——但這位老大人,還是在這裡苦苦地支撐著,岳飛並未見他有半句怨言。   尤其是在女真人派出使者過來招降時,或許唯有這位宗老大人,直接將幾名使者推出去砍了頭祭旗。對於宗澤而言,他未曾想過談判的必要,汴梁是破釜沉舟的哀兵,只是如今看不到勝利的希望而已。   撐到如今,老人終於還是倒下了……   ……   延州城。   巨大的石塊劃過天空,狠狠地砸在古舊的城牆上,石屑四濺,箭矢如雨點般的飛落,鮮血與喊殺之聲,在城池上下不斷響起。   攻城的樓車撞上城牆,隨後被射出的火矢、潑出的火油點燃,一名名士兵嚎叫著,從城樓上掉下去了。   種冽揮舞著長刀,將一群籍著雲梯爬上來的攻城士兵殺退,他鬚髮凌亂,汗透重衣,口中吶喊著,率領麾下的種家軍兒郎奮戰。城牆上上下下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然而攻城者並非女真,乃是歸降了完顏婁室,此時負責強攻延州的九萬餘漢人軍隊。   在城下領軍的,乃是曾經的秦鳳路經略安撫使言振國,此時原也是武朝一員大將,完顏婁室殺來時,大敗而降金,此時,攻城已七日。   折家是五日前降金的,折可求不答應攻延州,但親手寫了勸降信過來,力陳形勢比人強,不得不降的為難,也指出了小蒼河不願參戰的現狀。種冽將那信撕碎了,率軍奮戰至此。   種家軍乃是西軍最強的一支,當初餘下數千精銳,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又陸續收攏舊部,招募新兵,如今聚集延州的可戰之人在一萬八千左右——這樣的核心軍隊,與派去鳳翔的三萬人不同——此時守城猶能支撐,但西北陸沉,也只是時間問題了。   完顏婁室率領的最強的女真部隊,還一直按兵未動,只在後方督戰。種冽知道對方的實力,等到對方看清楚了狀況,發動雷霆一擊,延州城恐怕便要陷落。到時候,不再有西北了。   然則,種家一百多年鎮守西北,殺得西夏人聞風喪膽,豈有投降外族之理!   他揮舞長刀,將一名衝上來的敵人當頭劈了下去,口中大喝:「言賊!爾等賣國求榮之輩,可敢與我一戰——」   那聲如雷霆,凜凜聲威,城牆上戰士的士氣為之一振。   無數攻防的廝殺對衝間,種冽昂起已有白髮的頭。   最可惜是,已回不去清澗了……   ……   苗疆,鐵天鷹走在黃葉燦爛的山間,回頭看看,四野都是林葉茂密的山林。   幾間小屋在路的盡頭出現,多已荒敗,他走過去,敲了其中一間的門,隨後裡面傳來問詢的話語聲。   鐵天鷹說了江湖切口,對方打開門,讓他進去了。   房間裡的是一名年老腿瘸的苗人,挎著腰刀,看來便不似善類,雙方報過姓名之後,對方才恭敬起來,口稱大人。鐵天鷹問詢了一些事情,對方目光閃爍,往往想過之後方才回答。鐵天鷹便笑了笑,從懷中拿出一小袋銀錢來。   「我是官身,但素來知道綠林規矩,你人在此地,生活不易,這些銀錢,當是與你買消息,也好貼補家用。只是,閩瘸子,給你銀錢,是我講規矩,也敬你是一方人物,但鐵某人也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眼裡不摻沙子。這些事情,我只是打聽,於你無害,你覺得可以說,就說,若覺得不行,直言無妨,我便去找別人。這是說在前頭的好話。」   他這番話說出,對方連連點頭,這次,收下銀錢之後,話語倒是爽快了,只是說了幾句,又有點猶豫。   鐵天鷹冷哼一句,對方身體一震,抬起頭來。   「鐵大人,此事,恐怕不遠,我便帶你去看看……」   話語說完,兩人隨即出門。那苗人雖然瘸了一條腿,但在山嶺之中,仍舊是步伐飛快,不過鐵天鷹乃是江湖上一流高手,自也沒有跟不上的可能,兩人穿過前方一道山坳,往山頂上去。待到了山頂,鐵天鷹皺起眉頭:「閩瘸子,你這是要消遣鐵某,還是安排了人,要埋伏鐵某?何妨直接一點。」   「大人誤會了,應該……應該就在前方……」閩瘸子朝著前方指過去,鐵天鷹皺了皺眉,繼續前行。這處山嶺的視野極佳,到得某一刻,他陡然眯起了眼睛,隨後拔腿便往前奔,閩瘸子看了看,也陡然跟了上去,伸手指向前方:「沒錯,應該就是他們……」   遠遠的,山嶺中有人群行進驚起的塵埃。   隨著他們在山嶺上的奔行,那邊的一片景象,逐漸收入眼底。那是一支正在行進的軍隊的尾末,正沿著崎嶇的山嶺,朝前方蜿蜒推進。   離開西北之後,鐵天鷹在江湖上廝混了一段時間,待到女真人南下,他也來到南面躲避,此時倒記起了數年前的一些事情。當初在杭州,寧毅與霸刀有過一段交情,後來在押解方七佛上京的衝突中,寧毅當著劉西瓜的面斬下方七佛的腦袋,兩人算是接下了不死不休的樑子,但到得後來,當他更為清楚寧毅的性格,才察覺出一絲的不對勁,而在李頻的口中,他也無意間聽說,寧毅與霸刀之間,還是有著不清不楚的聯繫的。   他雖然身在南方,但消息還是靈通的,宗翰、宗輔兩路大軍南侵的同時,戰神完顏婁室同樣肆虐西北,這三支軍隊將整個天下打得趴下的時候,鐵天鷹好奇於小蒼河的動靜——但實際上,小蒼河目前,也沒有絲毫的動靜,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與女真人開戰——但鐵天鷹總覺得,以那個人的性格,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他一路來到苗疆,打聽了關於霸刀的情況,有關霸刀盤踞藍寰侗之後的動靜——這些事情,許多人都知道,但報知官府也沒有用,苗疆地勢險惡,苗人又素來自治,官府已經無力再為當初方臘逆匪的一小股餘孽而出兵。鐵天鷹便一路問來……   八月二十這天,鐵天鷹在山上,看到了遠處令人震驚的景象。   這麼多年來,盤踞和沉默於苗疆一隅的,當初方臘永樂朝起義的最後一支餘匪,從藍寰侗出兵了。   延綿的軍隊,就在鐵天鷹的視野中,正如長龍一般,推過苗疆的山嶺。   ……   八月二十晚,大雨。   岳飛與其餘一些官員、將領在院子裡,聽病床上的宗澤說了許多話。   這些話語還是關於與金人作戰的,隨後也說了一些官場上的事情,如何求人,如何讓一些事情得以運作,等等等等。老人一生的官場生涯也並不順利,他一輩子性情剛直,雖也能做事,但到了一定程度,就開始左支右拙的碰壁了。早些年他見許多事情不可為,致仕而去,這次朝堂需要,便又站了出來,老人性情剛直,哪怕上面的許多支持都不曾有,他也盡心竭力地恢復著汴梁的城防和秩序,維護著義軍,推動他們抗金。即便在皇帝南逃之後,許多想法已然成泡影,老人還是一句埋怨未說的進行著他渺茫的努力。   如今,北面的戰事還在持續,在黃河以北的土地上,幾支義軍、朝廷軍隊還在與金人爭奪著地盤,是有老人不可磨滅的貢獻的。哪怕敗陣不斷,此時也都在消耗著女真人南侵的精力——雖然老人是一直希望朝堂的軍隊能在陛下的振奮下,決然北推的。如今則只能守了。   於是他也只能交代一些接下來防守的想法。   下午時分,老人昏睡過去了一段時間,這昏睡一直持續到入夜,夜幕降臨後,雨還在刷刷刷的下,使這院子顯得破舊淒涼,戌時左右,有人說老人醒來了,但睜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一直沒有反應。岳飛等人進去看他,戌時一刻,床上的老人陡然動了動,旁邊的兒子宗穎靠過去,老人抓住了他,張開嘴,說了一句什麼,依稀是:「渡河。」   「什麼?」宗穎未曾聽清。   「渡河。」老人看著他,然後說了第三聲:「渡河!」   他瞪著眼睛,停止了呼吸。   岳飛感到鼻頭酸楚,眼淚落了下來,無數的哭聲響起來。   老人在離開前的這一刻,混淆了希冀與現實。   ——早已失去渡河的機會了。從建朔帝離開應天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有了。   秋雨瀟瀟、黃葉飄零。每一個時代,總有能稱之偉大的生命,他們的離去,會改變一個時代的樣貌,而他們的靈魂,會有某一部分,附於其他人的身上,傳遞下去。秦嗣源之後,宗澤也未有改變天下的命運,但自宗澤去後,黃河以北的義軍,不久之後便開始分崩離析,各奔他方。   汴梁陷落,岳飛奔向南方,迎接新的蛻變,唯有這渡河二字,此生未有忘卻。當然,這是後話了。   ……   天下極小的一隅,小蒼河。   平靜的秋天。   黃葉落下時,山谷裡安靜得可怕。   不同於一年以前出兵西夏前的躁動,這一次,某種明悟已經降臨到許多人的心中。   傍晚,羅業整理軍服,走向半山腰上的小禮堂,不久,他遇上了侯五,隨後還有其它的軍官,人們陸續地進來、坐下。人群接近坐滿之後,又等了一陣,寧毅進來了。   所有的人,都正襟危坐,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握起拳頭。   窗外,是怡人的秋夜……   第七〇一章 鐵火(二)   武建朔二年秋天,中原大地,戰火燎原。   西北,只是這遼闊天下間小小的角落。延州更小,延州城蒼老古舊,但無論是在相對於天下如何渺小的地方,人與人的衝突和爭殺還是一如既往的激烈和殘酷。   天已經黑了,攻城的戰鬥還在繼續,由原武朝秦鳳路經略安撫使言振國率領的九萬大軍,正如螞蟻般的蜂擁向延州的城牆,吶喊的聲音,廝殺的鮮血覆蓋了一切。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裡,這一座城池的城牆曾兩度被攻破易手。第一次是西夏大軍的南來,第二次是黑旗軍的殺至,從西夏人手中奪回了城池的主宰勸,而如今,是種冽率領著最後的種家軍,將湧上來的攻城隊伍一次次的殺退。   滾木、礌石從城牆上投擲下去,火油在澆潑中被點燃了,在城牆邊點起大片大片的火焰,被脅迫的漢人軍隊揮舞刀槍往城牆上湧,密密麻麻的軍陣。更後方一點的,是手持長刀的督戰隊。擲石機不斷將石塊投出,大片大片的軍營延綿開去。   距離這片軍營數裡外的山丘上,是金人的營地,這次女真南征的過程裡,整支西路軍的隊伍駐紮於此。隨著女真戰神完顏婁室渡江的女真正規軍不過一萬六千餘人,加上負責糧草、輜重的隊伍,整支軍隊的數量也未有超過三萬。   彷彿是挾著煌煌天威南來。就是這一萬餘人的主力部隊,在武朝西北的土地上縱橫來去,陸續敗盡數十萬乃至近百萬的武朝軍隊,竟無敵手。當他率領軍隊北推,世鎮西北的折家軍被迫屈膝降服,延州種冽以絕望之姿固守,但此時的女真軍隊,甚至都未有親自動手,便令得言振國率領的九萬漢人軍隊戮力攻城,不敢有絲毫後退。   自女真營地再過去數裡,是延州一帶低矮的樹林、河灘、山丘。女真過境,居於附近的百姓已被逐掃一空,原本住人的村落被大火燒盡,在夜色中只剩下孤零零的黑色輪廓。樹林間偶爾悉悉索索的,有野獸的響動,一處已被燒燬的村莊裡,此時卻有不尋常的響動發生。   火焰的光芒隱隱約約的在黑暗中透出去。在那早已殘破的房間裡,升起的火焰大得非同尋常,便攜式的風箱鼓起驚人的風力,在小範圍內嗚咽著,熱氣通過導管,要將某樣東西推起來!   這是平靜卻又註定不尋常的夜,掩逸在黑暗中的隊伍爭分奪秒地升起那火焰中的東西。戌時一刻,距離這村莊百丈外的林地裡,有騎兵出現。騎馬者共兩名,在黑暗中的行進無聲又無息。這是女真軍隊放出來的斥候,走在前方的御者名叫蒲魯渾,他曾經是長白山中的獵手,年輕時追逐過雪狼,搏殺過灰熊,如今四十歲的他體力已開始下降,然而卻正處於生命中最為老辣的時刻。走出樹林時,他皺起眉頭,嗅到了空氣中不尋常的氣息。   距離他八丈外,潛伏於草叢中的獵殺者也正匍匐前來,弓弩已上弦,機簧扣緊。三次呼吸後,弦驚。   黑暗的輪廓裡,人影倒下,兩匹戰馬也倒下。一名獵殺者匍匐前行,走到近處時,他脫離了黑暗的輪廓,弓著身子看那倒下的戰馬與敵人,空氣中漾著淡淡的血腥氣,然而下一刻,危機襲來!   夜色下揮出的刀鋒猶如巨大的鐮刀,獵殺者飛退,秋日的蒿草刷的有一大片躍了起來,猶如秋風捲起的落葉。微弱的光芒裡,蜷縮在地上的女真獵手拔刀揮斬,滾動,跨步,在這一瞬間,他的身形在星月的光芒裡暴漲,在飛起的草莖裡,化作一幕野蠻而粗糲的形象,就如同他無數次在雪原中對野蠻凶獸的獵殺一般,女真人雙手持刀,到得最高的一瞬間,如雷霆般怒斬!   獵殺者飛退滾動,左手持刀右手猛地一架刀脊,奮然迎上。   乒——的一聲震響,驚人的火花與鐵屑飛濺出去。   建朔二年八月二十三,夜晚,戌時一刻,延州城北,突兀的衝突撕開了寧靜!   ……   小蒼河,黑色的天幕像是黑色的罩子,黑暗中,總像有鷹在天上飛。   寧毅與秦紹謙、劉承宗、孫業等人走進小禮堂裡。   夜色中,這所新建起不久大房子遠看並無特殊,它建在山腰之上,房子的木板還在發出生澀的氣息。門外是褐黃的土路和院子,路邊的梧桐並不高大,在秋季裡黃了葉子,靜靜地立在那兒。不遠處的山坡下,小蒼河安閒流淌。   房間裡亮著火把,空氣中瀰漫的是煙燻的氣息。聚集過來的軍官一百多人,寧毅、秦紹謙與五名團長在前方坐落,眾人起立、坐下,徹底安靜下來之後,由寧毅開口。   「這次會議,我來主持。首先跟大家宣佈……」   他目光嚴肅,話語冰冷,開門見山。   「從今天開始,華夏軍全體,對女真開戰。」   ……   光芒延綿開去,小蒼河靜靜流淌,夜色寂寥。有鷹在天上飛。   在這蒼茫的夜色裡,河谷外的山嶺間,身著黑衣的女子靜靜地站在樹木的陰影中,等待著海東青的盤旋迴飛。在她的身後,少數同樣的黑衣人等待其間,齊新義、齊新翰、陳駝子……在小蒼河中武藝最為高強的一些人,此時各自帶隊隱匿。   某一刻,鷹往回飛了。   名叫陸紅提的黑衣女子望著這一幕。下一刻,她的身形已經出現在數丈之外。   數裡外的山崗上,女真的監視者等待著老鷹的歸來。樹林裡,人影無聲的奔襲,已越來越快——   ……   「……自去年我們出兵,於董志塬上打敗西夏大軍,已過去了一年的時間。這一年的時間,我們擴軍,訓練,但我們當中,依然存在很多的問題,我們不見得是天下最強的軍隊。在這一年的下半段裡,女真人南下,派出使者來警告我們,這半年時間裡,他們的鷹每天在我們頭上飛,我們沒有話說,因為我們需要時間,去解決我們身上還存在的問題。」   「半年之前,女真人將盧延年盧掌櫃的人頭擺在我們面前,我們沒有話說,因為我們還不夠強。這半年的時間裡,女真人踏平了中原,完顏婁室以一萬多人掃蕩了西北,南來北去幾千裡的距離,千百萬人的抵抗,沒有意義,女真人告訴了我們什麼叫做天下無敵。」   「幾個月前,種冽修書過來,說他決不降金,想要與我們共抗女真,我們沒有答應。因為不到最後關頭,我們不知道他是否經得起考驗,婁室來了,同樣一門忠烈的折家選擇了跪下。但如今,延州正在被攻打,種冽誓死不退、不降,他證明了自己。而最重要的,種家軍不是空有熱血而毫無戰力的愚蠢之人。延州破了,我們可以拿回來,但人沒有了,非常可惜。」   「諸位,廝殺的時間已經到了。」   ……   夜色裡的四周,獵殺者奔襲而來,箭矢刷的划過去。蒲魯渾發足狂奔,就像是在北地的山野中被狼群追趕,他從懷中拿出竹筒,猛地朝前方躍出,在滾落山坡的同時,拔開了蓋子。   煙火升上夜空。   ……   煙火升上夜空。   女真軍營的瞭望塔上,有人大喊起來,軍營之中,人們望著東面的夜空,隨後,巡邏的騎隊動起來了,夜鳥驚飛,海東青呼嘯著上天。遠遠近近,無數身影的奔襲。   燒燬的村莊裡,熱氣球已經開始升起來,上方下方的人來回交流,某一刻,有人騎馬狂奔而來。   「女真人,海東青上天了!」   ……   「放棄!」   ……   「……我們的出兵,並不是因為延州值得拯救。我們並不能以自己的膚淺決定誰值得救,誰不值得救。在與西夏的一戰之後,我們要收起自己的傲慢。我們之所以出兵,是因為前方沒有更好的路,我們不是救世主,因為我們也無能為力!」   「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首先都只能救自己,在我們能看到的眼前,女真會越來越強大,他們佔領中原、佔領西北,勢力會越來越鞏固!遲早有一天,我們會被困死在這裡,小蒼河的天,就是我們的棺材蓋!我們只有唯一的路,這條路,去年在董志塬上,你們大部分人都看到過!那就是不斷讓自己變得強大,不管面對怎樣的敵人,想盡一切辦法,用盡一切努力,去打敗他!」   「女真人的滿萬不可敵一點都不神奇,他們不是什麼神仙妖怪,他們只是過得太艱難,他們在東北的大山裡,熬最難的日子,每一天都走在絕路里!他們走出了一條路,我們面前的就是這樣的敵人!但是這樣的路,既然他們能走過去,我們就一定也能!有什麼理由不能!?」   「自女真南下,有一支支的軍隊,出兵迎上去,我們跟他們,沒什麼兩樣。我們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出兵,希望我們記住這一點,跟我們帶領的同伴強調這一點,如果我們覺得,我們的出兵是為了施捨給誰一條活路,那就離死不遠了。完顏婁室非常厲害。打敗他,活下來,變得更強大!哪一點都不容易。」   ……   小蒼河外的樹林裡,兩名女真的監視者不斷地奔跑,在距離此地數百丈外的一處林間,數具血淋淋的屍體已經倒在了地上。   追殺過來的人影身形如鬼魅,危險卻超過了山林間最殘暴的灰熊,飛快的奔跑之中,弩矢射來,刷的穿過黑暗,飛向遠方。兩人以女真話交流了幾句,迅速地分開,海東青長鳴,俯衝入林間,往西面奔行的女真人聽得那鷹的名叫戛然而止,後方,同伴一聲歇斯底里的大叫,隨後有噗的一聲,斷去頭顱的頸項間,鮮血沖天飛起。   人頭從他的身後被擲了過來,他「啊——」的一聲,朝著西方疾奔,然而奔跑在後方樹林的身影已越來越近了!   女真人刷的抽刀橫斬,後方的黑衣身影迅速逼近,古劍揮出,斬開了女真人的手臂,女真人大喊著揮出一拳,那身影俯身避過的同時,古劍劍鋒對著他的脖子刺了進去。   女真人還在飛奔,那身影也在飛奔,長劍插在對方的脖子裡,嘩啦啦的推開了樹林裡的無數枯枝與敗藤,然後砰的一聲,兩人的身影撞上樹幹,落葉簌簌而下。紅提的劍刺穿了那名女真人的脖子,深深地扎進樹幹裡,女真人已經不動了。   紅提退後一步,拔出長劍,陳駝子等人迅速地追近。他看了一眼,扭頭望向不遠處的跟隨者。   「肅清方圓十里,有可疑者,一個不留!」   夜色中,眾多的身影呈扇形鋪開,推展開去。   ……   「……我們的軍隊以華夏為名,何謂華夏,各書有各解,我有個簡單的解釋。古往今來,在這片大地上,出現過許多優秀的、閃光的、讓人說起來就要豎起大拇指的難以企及的人,他們或者建立了旁人難以想象的功勳,或者有著旁人為之佩服的思想,或者承受住了旁人無法承受的艱難,做到別人不敢想象的事情,我們說起華夏,能代表華夏二字的,是這一些人。」   「如何成為這樣的人,你們在董志塬上,已經看到過了。人固然有各種缺點,自私自利、貪生怕死、驕矜狂傲,克服他們,把你們的後背交給身邊值得信任的同伴,你們會強大得難以想象。有一天,你們會成為華夏的脊樑,所以現在,我們要開始打最難的一仗了。」   「接下來,由秦將軍給大家分配任務……」   ……   女真大營。   完顏婁室聽完了親衛撒哈林坎木的報告,從座位上站起來。   這位女真的第一戰神今年五十一歲,他身材高大,只從面目看起來就像是一名每日在田間沉默勞作的老農,但他的臉上有著動物的抓痕,身體上上下下,都有著細細碎碎的傷痕。披風從他的背上滑落下來,他走出了大帳。   「小蒼河黑旗軍,去年打敗過西夏十五萬人,乃必取之地。我來時,穀神修書於我,讓我提防其軍中火器。」   他看著遠方騷動的夜空:「能以萬人破十五萬,說出華夏之人不投外邦之言的,不是等閒之輩,他於武朝弒君反叛,豈會歸降我方?黑旗軍重軍械,我向西夏方打聽,其中有一奇物,可載人飛天,我早在等它。」   「撒哈林,率你麾下千人出動,追過去,將東西帶回來。」   撒哈林轟然應諾!   「與這黑旗軍先前未曾交手,對方能以一萬人破西夏十五萬大軍,你不得輕敵。」   交代了一句,完顏婁室轉身走回帳篷。片刻,女真大營中,千人的騎隊出動了。   遠處,延州的攻城戰已暫時的停下來,大營裡,降將言振國站在高處,望著女真大營這邊的動靜,目光疑惑。   「他們怎麼了?」   「像是有人來了……」   夜風嗚咽,近十里外,韓敬率領兩千騎兵,兩千步兵,正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著訊號的到來。由於女真人斥候的存在,海東青的存在,他們不敢靠得太近,但如果前方的奇襲成功,這個夜晚,他們就會強襲破營,直斬完顏婁室!   猶如高手之間直指要害的交鋒,在這個夜裡,雙方的衝突已經以最為凌厲的方式展開!   攻城的人們,猶然懵懂無知。   ……   「……說個題外話。」   「有一件事是比較有趣的,武朝的軍隊對上女真人不能打,往往在投降之後,他們變得比以前稍微能打了一點。這是綿羊帶著的一百頭老虎,和老虎帶著的一百頭綿羊的區別。這不太好,既然逃跑和投降才是這些人的本分!你們出去以後,就給我讓他們記起來!」   「什麼叫做。貪生怕死!」   建朔二年八月二十四,延州的攻防正顯得熾烈。凌晨,一次誓師出兵在小蒼河結束。   這一天,一萬三千人躍出小蒼河河谷,加入了西北之地的延州爭奪戰中。在女真人摧枯拉朽的天下大勢中,如同螳臂擋車般,小蒼河與女真人、與完顏婁室的正面火拼,就這樣開始了。   不久之後,被夾在夾縫間的交戰方,便感受到了熔金蝕鐵般的巨大壓力!   第七〇二章 鐵火(三)   衰草覆地,秋卷天雲。   建朔二年八月底,黑旗軍與女真西路軍的第一輪衝突,是在八月二十三這天夜間,於延州城東北方向的原野間爆發的。   其時考慮到女真軍隊中海東青的存在,以及對於小蒼河明目張膽的監視,對於女真軍隊的偷襲很難奏效。但出於概率考慮,在正面的交戰開始之前,黑旗軍中上層仍舊準備了一次偷襲,其計劃是,在女真人意識到熱氣球的全部作用之前,使其中一隻熱氣球飛至女真軍營上空,對完顏婁室帥帳投下炸藥包。   投彈時間選在夜間,若能僥倖奏效炸死完顏婁室,則黑旗軍不費吹灰之力解除西北之危。而即便爆炸發生在帥帳附近,女真軍營驟然遇襲也必然慌亂,然後以韓敬四千軍隊襲營,有極大可能女真軍隊將就此崩盤。   此時的熱氣球——不管何時的熱氣球——控制方向都是個極大的問題,但是在這段時日的升空中,小蒼河中的熱氣球操控者也已經初步把握到了訣竅。熱氣球的飛行在大方向上仍是可控的,這是因為在空中的每一個高度,風的流向並不一致,以這樣的方式,便能在一定程度上決定熱氣球的飛行。但由於精度不高,熱氣球升空的位置,距離女真大營,仍舊不能太遠。   因為這樣的原因,熱氣球在升空之前,最終被女真斥候發現,或許也是因為老天爺並不願意黑旗軍在這裡勝得太過容易。此後,黑旗軍特種團的帶隊人陳興果斷選擇了放棄任務,高速撤走,韓敬自然也只能放棄夜襲女真的計劃。   然而在此之後,女真將領撒哈林坎木率領千餘騎兵尾隨而來,與韓敬的隊伍在這個夜裡發生了摩擦。這原本是試探性的摩擦卻在之後迅速升級,或許是雙方都未曾料到過的事情。   這女真將領撒哈林原本便是完顏婁室麾下親隨,率領的都是這次西征軍中精銳。他們這一路南下,戰場上悍勇無畏,而在他們眼前的漢人軍隊,往往也是在一次兩次的衝殺下便潰不成軍。   雙方打個照面,列陣奔襲、騎射,一開始還算有章法,但畢竟是夜間。兩輪糾纏後,撒哈林惦記著完顏婁室想要那飛天之物的命令,開始試探性地往對方那邊穿插,第一輪的衝突爆發了。   韓敬這邊的騎兵,又哪裡是什麼省油的燈。本就是呂梁山中最為玩命的一群人,沒飯吃的時候,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與人搏殺都是家常便飯。其中不少還都參加過與怨軍的夏村一戰,當小蒼河的黑旗軍打敗了西夏十五萬大軍,這些胸中已滿是傲氣的漢子也早在渴望著一戰。   而最要命的,還是這一年以來,寧毅在青木寨、小蒼河幾地對董志塬一戰的宣傳,當時禹藏麻帶領輕騎兵對衝陣隊伍造成威脅時,特種團參謀長官周歡率領數百人以暴烈無比的方式發起衝鋒。最終數百騎兵硬生生地打垮了幾千騎兵的士氣。小蒼河能做到的事情,青木寨又有什麼做不到的!   當雙方心中都憋了一口氣,又是夜間,第一輪的衝鋒和搏殺「不小心」爆發之後,整個夜晚便陡然間沸騰了起來。歇斯底里的吶喊聲陡然炸裂了夜空,前方小半已混在一起的情況下,兩邊的領軍者都不敢叫撤,只能儘量收束手下,但在黑暗裡誰是誰這種事情,往往只能衝到眼前才能看得清楚。片刻間,廝殺、吶喊、衝撞和翻滾的聲音便在夜空下席捲開來!   以雙方手頭的兵力和盤算來說,這兩隻軍隊,才只是第一次相遇,可能還弄不清目的的前鋒隊伍。在這接觸的片刻間,將彼此的士氣提升到極點,然後變成糾纏廝殺的狀況,委實是不多見的。但是當反應過來時,彼此都已經騎虎難下了。   在這夜色裡參與了慘烈混戰的士兵,總共也有千人左右,而剩下的也不曾閒著,互相射箭、糾纏。火箭、不曾點火的箭矢斑斑點點的亂飈。女真人一方首先放出撤退的煙火,之後韓敬一方也傳令退卻,然而已經晚了。   黑暗中的混亂廝殺早已蔓延開去,大規模的混亂逐漸變成小團體、小規模的奔襲、火拼。這個夜裡,糾纏最久的幾支隊伍大概是一路殺出了十里開外。呂梁山中出來的軍人對上長白山中的獵戶,雙方即便變成了不成建制的小團體,都不曾在黑暗的山嶺間失去戰鬥力。半個夜晚,山嶺間的喋血拼殺,在各自奔逃、尋找同伴和大隊的路上,幾乎都沒有停下來過。   當臨近午夜,完顏婁室派出的接應部隊到來,韓敬率領手下施施然地退去,對方便也沒有選擇追趕。而韓敬的人馬在後退數裡之後,便停留下來,安營紮寨,不打算走了。   這個夜晚,發生在延州城附近的熱鬧持續了大半晚。而就此時仍率領九萬大軍在圍城的言振國所部來說,對於發生了什麼,仍舊是個大寫的懵逼。到得第二天,他們才大概弄清楚昨晚撒哈林與某支不知名的軍隊發生了衝突,而這支軍隊的來歷,隱隱指向……東北面的山中。   言振國叫上幕僚隆志用、慕文昌等人在營中開了個會。他雖是身居秦鳳路制置使,但秦鳳路一帶,多數本就是西軍地盤,這令得他權位雖高,實際地位卻不隆。女真人殺來時,他左支右拙,跑也沒跑掉,最終被俘,便乾脆降了女真,被驅趕著來攻打延州城,反倒覺得此後再無退路了,豁然起來。然而在這邊這麼長時間,對於周圍的各種勢力,還是清楚的。   「此時西北,折家已降。若非假降,眼下出來的,恐怕便是呂梁山中那混世魔王了,此軍凶悍,與女真人怕是有得一拼。若然前來,我等不得不早作預防。」   這時候外頭還在攻城,言振國書生性情,想起此事,多少有點頭疼。幕僚隆志用便安慰道:「東主安心,那黑旗軍雖然悍勇,然弒君之舉足顯其格局有限。女真人席捲天下,氣吞山河,完顏婁室乃不世名將,用兵穩重,此時按兵不動正顯其章法,若那黑旗軍真的前來,學生以為必然難敵金兵大勢。東主只管靜觀其變便是。」   那穆文昌道:「我方十萬大軍,攻城綽綽有餘。東家既然心憂,其一,當儘快破城,如此,黑旗軍即便前來,延州城也已無法救援,它無西軍援手,無益再戰。其二,我方騰出兩萬人列陣於後,擺出防禦便可。那黑旗軍確是混世魔王,但他人數不多,又有婁室大帥在側。他若想對付我方,解延州之危,只需稍作糾纏,婁室大帥豈會把握不住機會……」   穆文昌說完,言振國笑起來,點頭稱善,隨後派將領分出兩萬人馬,於陣營後方再扎一營,以防禦東面來敵。   此時是八月二十四的下午,延州的攻防戰還在劇烈的廝殺,於攻城方的後方,又分出了兩萬餘人的軍陣。延州城頭,感受著愈發劇烈的攻城力度,渾身浴血的種冽隱隱察覺到了某些事情的發生,城頭的士氣也為之一振。   而在傍晚時分,東面的山麓間,一支軍隊已經迅速地從山間躍出。這支軍隊步履迅速,黑色的旗幟在秋風中獵獵招展,華夏軍的五個團,一萬三千多人延綿數里長的隊列,到了山外,方才停下來歇息了片刻。   炊事兵發放了饅頭和肉湯。   卓永青是黑旗軍中的新兵,本就是延州人,此時坐在田埂邊,呼呼地吃饅頭和喝湯,在他身邊一排的同伴大多也是同樣的姿態。夜色已漸臨,然而周圍放眼望去,荒蕪的天地間,道路邊都是黑旗軍士兵的身影,一排排一列列的彷彿根本不在野外,他便將些許的緊張壓了下來。   黑旗軍平日裡的訓練不少,一天時間的行軍,對於卓永青等人來說,也只是稍感疲倦,更多的還是要赴戰場的緊張感。這樣的緊張感在老兵身上也有,但很少能看出來,卓永青的班長是毛一山,平日裡人好,憨厚好說話,也會關心人,卓永青輕聲地問他:「班長,十萬人是什麼樣子的?」   毛一山埋頭吃東西,看他一眼:「伙食好,不說話。」然後又埋頭吃湯裡的肉了。   所有人都拿饅頭將碗底掃了一遍,稍作休息後,軍隊又啟程了,再走五里左右方才紮營,途中毛一山對卓永青道:「跟一萬人也差不多。」夜色之中,是延綿的火把,同樣步履的軍人和同伴,這樣的一致其實又讓卓永青的緊張有所消失。   除了必要的休息,黑旗軍幾乎未有停留,第二天,是二十五里的路程,下午時分,卓永青已經能隱約看到延州城的輪廓,前方的遠處,漫山遍野的人和軍帳,而延州城頭之上,隱約可見紅色、黑色雜陳的跡象,足見攻城戰的慘烈。   卓永青所在的這支軍隊稍作休整,前方,有一支不知道多少人的軍隊慢慢地推過來。卓永青被叫了起來,軍隊開始列陣,他站在第三排,舉盾,持刀,身體兩側、前後,都是同伴的身影,如同他們每次訓練一般,列陣以待。   旁邊,班長毛一山正悄悄地用嘴呼出長長的氣息,卓永青便跟著做。而在前方,有人大喊起來:「出發時說的話,還記不記得!?遇上敵人,只有兩個字——」   卓永青頓了頓,然後,有血絲在他的眼裡湧起來,他用力地吼喊出來,這一刻,整個軍陣,都在喊出來:「凶!殘——」原野上被震得嗡嗡嗡的響。   他不知道自己身邊有多少人。但秋風起了,巨大的氣球從他們的頭頂上飛過去。   延州城上,種冽放下手中的那隻劣質望遠鏡,微感疑惑地蹙起眉頭:「他們……」   八月二十五,黑旗軍兵分兩路,一支八千人,於延州城東北面與韓敬匯合,一萬二千人在匯合之後,緩緩推向女真人的軍營。同時,第二團第三團的五千餘人,在稍南一點的地方,與言振國率領的九萬攻城大軍展開對峙。   完顏婁室命令言振國的部隊對黑旗軍發起進攻,言振國不敢違背,命令兩萬餘人朝這邊推進過來。然而在交戰之前,他還是有些遲疑:「是不是當派使者,先行招降?」   幕僚想想,迴應:「大人所言甚善,正和先禮後兵之道。」   傍晚時分,他們派出了使者,往五千餘人這邊過來,才走到一半,看見三顆巨大的氣球飛過來了,五千人列陣前推。北面,兩軍主力正在對峙,所有的動靜,都將牽一髮而動全身,然而一路奔襲而來的黑旗軍根本就沒有遲疑,縱然面對著女真戰神,他們也沒有給予任何面子。   其中一顆熱氣球朝兩萬餘人的帥旗位置扔下了炸藥包。卓永青跟隨著身邊的同伴們衝上前去,照著所有人的樣子,展開了廝殺。隨著蒼茫的夜色開始吞食大地,血與火大規模地盛放開來……   第七〇三章 鐵火(四)   巨大的熱氣球高高地飛過黃昏的天幕,黑旗軍徐徐推進,進入交戰線時,如蝗的箭雨還是劃過了天空,黑壓壓的拋射而來。   黑旗一方同樣予以回擊。   成千上萬人的軍陣,成千上萬的箭矢,延綿數裡的範圍。這人海之中,卓永青舉起盾牌,將身邊射出了箭矢的同伴覆蓋下去,然後便是噼噼啪啪的聲音,有箭矢打在他的盾上被彈開了。周圍是嗡嗡嗡的躁動,有人吶喊,有人痛呼出聲,卓永青分明能聽到有人在喊:「我沒事!沒事!他孃的倒黴……」一息之後,吶喊聲傳來:「疾——」   身邊的同伴身體在繃緊,然後,卓永青大聲地吶喊出來:「疾!」   這一刻,數千人都在吶喊,吶喊的同時,持盾、發力,猛然間奔行而出,腳步聲在一瞬間怒如潮水,在長達裡許的陣線上踏動了地面。   「殺——」   吶喊聲排山倒海,對面是兩萬人的陣地,分作了前後幾股,方才的箭矢只對這片人海造成了些許波瀾,領兵的層層將領在大喊:「抵住——」軍隊的前方結成了盾陣槍林。這邊領兵的主將名叫樊遇,不斷地傳令放箭——相對於衝來的五千人,自己麾下的軍隊近五倍於對方,弓箭在第一輪齊射後仍能陸續發射,然而稀稀拉拉的第二輪造不成太大的影響。他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牙關已不自覺地咬緊,牙根酸澀。   這不是正統的打法,也根本不像是武朝的隊伍。僅僅是一萬多人的軍隊,從山中躍出之後,直撲正面戰場,然後以分出的五千人對著自己兩萬兵,以及後頭的壓陣的七萬餘人,直接發起正面進攻。這種不要命的氣勢,更像是金人的軍隊。然而金國人無敵於天下,是有他的道理的,這支軍隊雖然也有著赫赫戰績,然而……總不至於便能與金人匹敵吧。   他之前是這樣想的,但至少在這一刻,對方爆發出來的驚人舉動,令人心中的想法多少有點動搖:「給我擋住——」他口中暴喝,同時吩咐手下,看能否以強弓將天上的「妖法」射下。陣型前方,一箭之地縮短為零!   轟隆隆的聲音,海潮一般延綿的轟響,來自於盾牌與盾牌的衝撞。各種呼喊聲響成一片,在接近的一瞬間,黑旗軍的鋒線成員以最大的努力做出了躲避的動作,避免自己撞上刺出的槍尖,對面的人瘋狂吶喊,槍鋒抽刺,第二排的人撞了上來。接著是第三排,卓永青用盡最大的力量往同伴的身上推撞過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結實的腳步不斷地朝後蹬,往前推!盾陣僵持了片刻時間,第二排上,羅業幾乎清楚地感受到了對方軍陣朝後方退去的摩擦聲,在原地防守的敵人抵不過這瞬間的衝力。他深吸了一口氣:「都有——一!」   周圍的人都在擠,但響應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二——」   第三聲響起的時候,周圍這一團的人聲已經整齊起來。他們同時喊道:「三————」   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用力!   前方,盾牌和盾牌後的敵人被推飛開了,羅業與身邊的將士掄起了鋼刀,嘩的一刀斬下去,白蠟杆製成的槍身被劈斷了,在空中飛舞,羅業已經看到了前方士兵的眼神,看起來也是一般的凶狠粗豪,目露血光,只在眼中有著慌亂的神色——這就夠了。   他的第二刀劈了出去,身邊是無數人的前行,殺入人群,長刀劈中了一面盾牌,轟的一聲木屑飛濺,羅業逼上前去,照著眼前放大的敵人的頭臉,又是一刀。這豁盡了全力的刀光之下,他幾乎沒有感受到人的骨頭造成的阻隔,對方的身體只是震了一下,骨血橫飛!   刀真好用……   他的心中閃過了這一絲絲的念頭,粘稠的紅色已經蔓延開來。有人發出了來自心底最野蠻之處的吼聲。   「殺啊啊啊啊啊啊啊——」   廝殺的鋒線,蔓延如怒潮般的朝前方擴散開去。   一顆熱氣球扔下了炸藥包,在樊遇帥旗附近發出轟然震響,一些士兵朝著後方看了一眼,樊遇倒是無事。他大聲嘶喊著,命令周圍的士兵推上去,命令前列的士兵不許推,命令軍法隊上前,然而在交戰的前鋒,一道長達數裡的血肉漣漪正瘋狂地朝周圍推開。   卓永青在不斷向前,前方看起來有很多人,他們有的在抵抗,有的逃跑,人擠人的情況下,這個速度卻極難加快,有的人被推翻在了地上,執著長槍的黑旗兵一個個捅將過去。不多時,卓永青揮出了第一刀,這一刀揮在了空處——那是一名拼命想要後退的敵人,咬緊了牙關照著這邊揮砍,卓永青如同往日的每一次訓練一般,一刀全力揮出,那人朝著後方癱倒在地,拼命後退,同伴從卓永青身邊衝過,將長槍捅進了那人的肚子,另一名同伴順手一刀將這敵人劈倒了。   潮水不斷前推,在這黃昏的原野上擴大著面積,有的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喊:「我願降!我願降!」羅業帶隊碾殺過去,一面推進,一面大喊:「掉頭廝殺,可饒不死!」有的還在遲疑,便被他一刀砍翻。   軍陣後方的軍法隊砍翻了幾個逃跑的人,守住了戰場的邊緣,但不久之後,逃跑的人越來越多,有的士兵原本就在陣型中央,往兩側逃跑已經晚了,紅著眼睛揮刀衝殺過來。開戰後僅僅不到半刻鐘,兩萬人的潰敗如同海潮倒卷而來,軍法隊守住了一陣,而後不及逃跑的便也被這海潮吞沒下去了。   樊遇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他看了看後方,七萬人的本陣那邊,言振國等人想必也在目瞪口呆地看著,此外,還有城牆上的種冽,想必也有女真那邊的完顏婁室。他咬緊了牙關,目中充血,發出「啊——」的一聲吶喊,然後帶著親衛策馬朝戰場南面逃亡而去。   隨著樊遇的逃跑,言振國大營那邊,也有一支馬隊衝出,朝樊遇追趕了過去。這是言振國在軍隊跺腳吶喊的結果:「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立刻派人將他給我抓回來,此戰過後,我殺他全家,我要殺他全家啊——」   目光充血的瘋狂吶喊代表了言振國此時的心情,攻城數日,他麾下軍隊的損失都算不得太大,然而當著面前一戰之下,眨眼間迎來的是兩萬人的潰敗。他的心中除了驚慌、不可置信外,心底已經有了隱隱的寒意。   兩萬人的潰敗,何曾如此之快?他想都想不通。女真擅騎兵,武朝軍隊雖弱,步戰卻還不算差,許多時候女真騎兵不想付出太大傷亡,也都是騎射騷擾一陣後跑掉。但就在前方,步兵對上步兵,不過是這一點時間,大軍潰敗了,樊遇像是瘋子一樣的跑了。即便擺在眼前,他都難以承認這是真的。   但潰敗還不是最糟糕的。   此時那潰敗的軍隊中,有半數是朝著兩側逃跑的,對面那混世魔王的軍隊當然不好追趕,但仍有大量的潰兵被裹挾在中間,朝這邊衝來。   這些潰敗的士兵固然不想回頭作為前鋒與本陣廝殺,然而要往兩側逃跑已經有些晚了,已然衝殺過來的黑旗軍非但未有停下休整,其前推的勢子甚至有愈發暴烈的態勢,頂多,後陣暫時變作了前陣,以半月形的姿態驅趕著潰敗的樊遇大軍,一路推殺。   雙方此時的相隔不過兩三裡的距離,天空中夕陽已開始黯淡,那三個巨大的飛球,還在靠近。對於言振國而言,只覺得眼前遇上的,簡直又是一支凶殘的女真軍隊,這些野人無法以常理度之。   他也曾知道一些那小蒼河、那混世魔王的事情,只是在他想來,即便對方能打敗西夏,與女真人比起來,終究還是有距離的。但直到這一刻,西夏人曾經面對過的壓力,朝著他的頭上結結實實地壓過來了。   對方的這次出兵,顯然便是針對著那女真戰神完顏婁室來的,北面,那一萬二千人還在以咄咄逼人的姿態與女真西路軍對峙。而自己這邊,很顯然的,是要被當成礙事者被先行清掃。以五千人掃十萬,乍然想起來,很憤慨很憋屈,但對方一點遲疑都未曾表現出來。   而且,如果以對方擺明車馬硬肛女真人的戰力來衡量,兩萬人潰退得如此迅速,自己這邊的幾萬人能不能打過對方,他確實是一點信心都沒有的。   像是神仙打架,小鬼遭了殃。   當然,無論心情如何,該做的事情,只能硬著頭皮上,他一面派兵向女真求援,一面調動軍隊,防禦攻城大營的後方。   此時,羅業等人驅趕著將近六七千的潰兵,正在大規模地衝向言振國本陣。他與身邊的同伴一面奔跑,一面吶喊:「華夏軍在此!掉頭衝殺者,可饒不死!餘者殺無赦——」   人潮兩側,二團團長龐六安派出了不多的騎兵,追逐砍殺想要往兩側逃亡的潰兵,前方,原本有九萬人聚集的攻城營地防禦工事馬虎得驚人,此時便要經受考驗了。   女真軍隊方面,完顏婁室派出了一支千人隊南來督戰,與他對峙的黑旗軍毫不客氣,朝著女真大營與攻城大營之間推進過來,完顏婁室再派出了一支兩千人的騎兵隊,開始朝這邊進行奔射騷擾。延州城,種家大軍正在集結,種冽披甲持矛,正在做打開城門的安排和準備。   他曾經拉攏過黑旗軍,希望雙方能夠並肩作戰,被對方拒絕,也覺得不算意外。卻從未曾想過,當黑旗軍自山中躍出的一刻,其姿態是如此的暴烈凶殘——他們竟要與完顏婁室,正面硬戰。   只是想一想,都覺得血在翻滾燃燒。   家中的大夫過來勸說他的傷情,遊說他派旁人領兵,種冽只是哈哈一笑。   「若今日敗,延州滿城上下,再無幸理。扶危定難,馬革裹屍,大丈夫當有此一日。」他舉起長戈,「種家人,誰願與我同去!?」   周圍傳來了呼應之聲。   夜色降臨,北面,兩支軍隊的摩擦試探正往來進行,隨時可能爆發出大規模的衝突。   而在延州城下,人海衝向了一起,洶湧翻滾,飛來的氣球上扔下了東西。言振國離開了他的帥旗,還在不斷地傳令:「守住——給我守住——」   這一戰的開端,十萬人對衝廝殺,已然混亂難言……   第七〇四章 鐵火(五)   夜色下,秋天的裡的原野,斑斑點點的火光在廣袤的天幕下鋪展開去。   十萬人的戰場,俯瞰下去幾乎便是一座城的規模,密密麻麻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昏暗與光芒交替中,人群的集結,交織出的彷彿是真正的海洋。而接近萬人的衝鋒,也有著同樣暴烈的感覺。   五千人,驅趕著六千餘潰兵,壓向七萬人的營地,就像是一杯冷水倒進了滾油裡。   ——炸開了。   四萬人防守後方,還有三萬餘人,在對著他們要攻打的城池。而隨著黑旗軍的衝鋒,延州的城門也打開了,種家的軍隊開始出現,漸漸的,越來越多,在幾次整隊後,對著這邊發起了衝鋒。   女真的千人騎隊自北面而下,在營地邊緣做出了威嚇,同時,一萬多的黑旗軍主力自東北面斜插而來,以咄咄逼人的姿態要殺入女真主力與言振國大軍之間,這一萬二千與人的腳步撼動地面時,也是驚人的一大片。   火矢騰空,哪裡都是蔓延的人海,攻城用的投石器又在慢慢地運作,朝著天空拋出石塊。三顆巨大的熱氣球一面朝延州飛行,一面投下了炸藥包,夜色中那巨大的聲響與火光分外驚人。   在抵達延州之後,為了立刻開始攻城,言振國營地的防禦工事,本身是做得馬虎的——他不可能做出一個供十萬人防禦的城寨來。由於本身軍隊的眾多,加上女真人的壓陣,軍隊全部的力氣,是放在了攻城上,真要是有人打過來,要說防禦,那也只能是陣地戰。而這一次,作為戰場上人數最多的一股力量,他的軍隊真正陷入神仙打架小鬼擋災的泥沼了。   「華夏軍在此!倒戈衝殺者不死!餘者殺無赦——」   「不許過來!都是自己兄弟——」   「他媽的,給我讓開啊——」   「再來就殺了——」   「反正是死,老子拖你們一起死——」   東南面,被五千黑旗軍脅迫著衝向部隊本陣的六七千人可能是最為煎熬的。他們當然不願意與本陣衝殺,然而後方的煞星速度極快,心狠手辣,不受降卒,哪怕丟兵棄甲跪在地上投降,對方也只會砍來當頭一刀,潰兵兩側,黑旗軍的少數騎兵奔行驅趕,這片洶湧的人潮,已經失去逃散的機會。   而在前方,數萬人的防禦陣勢,也不可能打開一個口子,讓潰兵先進去。雙方都在呼喊,在將要跨入一箭之地的最後一刻,洶湧的潰兵中還是有幾支小隊站住,朝後方黑旗軍廝殺過來的,隨即便被推散在人海的血流裡。   這奔跑的衝散的速度,已經停不下來,雙方接觸時,到處都是瘋狂的吶喊。衝在前方的潰兵已情知必死,朝著原本的自己人瘋狂砍殺,接觸的鋒線猶如巨大的絞肉碾輪,將前方衝突的人們擠成糜粉與血漿。   「讓開!讓開——」   「老子也不要命了——」   「言振國投降金狗,倒行逆施,你們反正啊——」   「華夏軍來了!打不過的!華夏軍來了!打不過的——」   人聲在激烈的衝撞中沸騰,對於有些人來說,這就是他們最後哭喊的話了。   西面,衝鋒的種家軍隊在巨石與箭矢的飛舞中倒下,種冽率領大軍,已經與這一片的人海展開了衝撞,廝殺聲鼎沸。種家軍的主力本身也是久經考驗的精兵,並不畏懼於這樣的衝殺。隨著時間的推移,偌大的戰場都在瘋狂的衝突崩解,言振國的七萬大軍,就像是煮在一片熔金蝕鐵的火焰裡。言振國試圖向女真人求救,然而得到的只有女真人嚴令死守的迴應,率兵前來的督戰的女真將領撒哈林,也不敢將麾下的騎兵派入隨時可能崩塌的十萬人戰場裡。   北面,發生的戰鬥沒有這般浩大瘋狂,天已經黑下來,女真人的本陣亮著火光,沒有動靜。被婁室派出來的女真將領名叫滿都遇,率領的乃是兩千女真騎隊,一直都在以散兵的形式與黑旗軍周旋騷擾。   這些女真人騎術精湛,三五成群,有人執起火把,呼嘯而行。他們隊形不密,然而兩千餘人的隊伍便猶如一支看似鬆散但又靈活的魚群,不斷遊走在戰陣邊緣,在接近黑旗軍本陣的距離上,他們點燃火箭,斑斑點點地朝這邊拋射過來,隨後便迅速離開。黑旗軍的陣型邊緣舉著盾牌,嚴謹以待,也有弓手還以顏色,但極難射中陣型鬆散的女真騎兵。   與本陣不遠的山坡上,韓敬率領兩千騎兵,始終在盯著這支遊散的女真部隊,而在騎兵偶爾的活動保護下,一隻熱氣球目前正飛在天空中,幾匹戰馬以長長的繩索拖著它變換位置。這隻氣球飛得是不高的,但作為觀察已經足夠,上方的觀察者偶爾吶喊,或是放出煙花,循著繩子放下竹筒,報告戰局變化。在黑旗軍本陣推進的過程裡,那兩千女真精騎數次騷擾,都想找到幾乎,衝過來這邊朝氣球放箭,每一次也都被韓敬的隊伍阻攔了。   黑旗軍本陣,邊緣的將士舉著盾牌,排列陣型,正謹慎地移動。中陣,秦紹謙看著女真大營那邊的狀況,朝著旁邊示意,木炮和鐵炮從馱馬上被卸下來,裝上了輪子向前推進著。後方,近十萬人廝殺的戰場上有偉烈的光火,但那從不是核心,那裡的敵人正在崩潰。真正決定一切的,還是眼前這過萬的女真大軍。   就在黑旗軍開始朝女真軍營推進的過程中,某一刻,火光亮起來了。那並非是一點點的亮,而是在一瞬間,在對面坡地上那原本沉默的女真大營,所有的火光都升騰了起來。   黑旗軍不怯戰,完顏婁室同樣也是不會怯戰的。   這之後,女真人動了。   ……   東南面,言振國的抵抗部隊已經進入崩潰。   人們呼喊奔逃,沒頭蒼蠅一般的亂竄。有的人選擇了反正,高呼口號,開始朝自己人衝殺揮刀,蔓延的巨大營地,形勢亂得就像是沸水一般。   逃離早就出現了,更多的人,是一時間還不知道往哪裡逃,五千黑旗軍已殺將過來,所到之處掀起腥風血雨,擊潰一層層的抵抗。衝殺之中,卓永青跟隨者毛一山,沒能殺到人,抵抗者有,但投降的也真是太多了,一些人跟隨黑旗軍朝前方衝殺過去,也有大義凜然的將領,說他們瞧不起言振國降金,早有反正之意。卓永青只在混亂中砍翻了一個人,但並未殺死。   血與火的氣息薰得厲害,人真是太多了,幾番衝殺之後,令人頭暈目眩。卓永青畢竟算是新兵,縱然平日裡訓練眾多,到得此時,巨大的精神緊張已經耗竭了心力,衝到一處物品堆邊時,他稍稍的停了停,扶著一隻木箱子乾嘔了幾聲,這個時候,他看見不遠處的黑暗中,有人在動。   那是一名躲藏的士兵,與卓永青對望一眼,定在了那兒,下一刻,那士兵「啊——」的一聲,揮刀撲來。   刀光撲面的一剎那,卓永青咬緊牙關,按照平日裡訓練的動作下意識的揮起了長刀,他的身體朝後方退了一點點,然後朝前方全力劈出。粘稠的鮮血嘩的撲到他的臉上,那屍體撲出去,卓永青站在那裡,喘息了許久,臉上的鮮血讓他噁心想吐,他回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意識到,方才的那一刀,其實是從他的面門前掠過去的。   不遠處人群奔突,有人在大喊:「言振國在哪裡!?我問你言振國在哪裡——帶我去!」卓永青偏了偏頭,這個聲音是羅業羅連長,平日裡都顯得文質、爽朗,但有個外號叫羅瘋子,這次上了戰場,卓永青才知道那是為什麼,後方也有自己的同伴衝過,有人看看他,但沒人理會地上的屍首。卓永青擦了擦臉上的血,朝前方班長的方向跟隨過去。   五千黑旗軍由東南往西面延州城貫穿過去時,種冽率領軍隊還在西面鏖戰,但敵人已經被殺得不斷後退了。以萬餘軍隊對陣數萬人,而且不久之後,對方便要完全潰敗,種冽打得極為暢快,指揮軍隊向前,幾乎要大呼過癮。   然後,示警的煙火自城牆上出現,馬蹄聲自北面襲來!   這支陡然殺來的女真騎兵放出了箭矢,準確地射向了因為衝鋒而未曾擺出防禦陣勢的種家軍側翼,千人的騎隊還在加速,種冽命令己方騎兵趕去攔截,然而慢了一步。那千人的女真騎隊在衝鋒中化作兩股,其中一隊四百人一面射箭一面衝向倉促迎來的種家騎兵,另一隊的六百騎已經衝入種家軍側後方的薄弱處,以鋼刀、箭矢撕開一道口子。   種家軍的後側迅速收縮,那六百騎衝殺過後急旋返回,四百騎與種家騎兵則是一陣盤旋互射,掠過言振國軍隊陣前,在不遠處與六百騎合流。這一千騎合併後,又略略地射過一輪箭矢,揚長而去。   撒哈林的這一次突襲,雖然無法挽回大局,但也使得種家軍增加了上百傷亡,一時間振奮了部分言振國麾下軍隊的士氣。而就在黑旗軍正一路貫穿殺來的此時,北面,火光已經亮起來。   女真騎兵如潮水般的衝出了大營,他們帶著點點的光火,夜色中看來,就如同兩條長龍,正浩浩湯湯的,朝著黑旗軍的本陣環抱過來。不久之後,箭矢便從各個方向,如雨飛落!   黑旗軍士兵手持盾牌,死死防守,叮叮噹噹的聲音不斷在響。另一側,滿都遇率領的兩千騎也在如毒蛇般的繞行過來,此時,黑旗軍聚集,女真人分散,對於他們的箭矢還擊,意義不大。   軍陣之中,秦紹謙看著在黑暗裡已經快形成巨大半圓的女真騎隊,深吸了一口氣……   戰爭,於焉打響——   第七〇五章 鐵火(六)   建朔二年八月二十五,夜晚戌時二刻左右,黑旗軍與女真西路軍的第一次對撞,在延州城東北面的丘陵間發生了。   作為初次交手的雙方,作戰的章法並沒有太多的花俏。隨著女真大營陡然間的火光通明,女真精騎如水流般洶湧環抱而來,其氣勢確實在瞬間便到達了巔峰,然而面對著這樣的一幕,華夏軍的眾人也只是在瞬間繃緊了心絃,當箭矢如雨點般拋飛、落下,外圍的士兵也早已舉起盾牌,照著早已訓練無數遍的姿勢,讓空中落下的箭矢噼噼啪啪的在盾牌上打落。   此時,戰鼓已經擂起來了。軍隊的陣型朝著前方推進、舒展,步伐並未加快太多,但堅定而森然。何志成率領的一團在前,孫業的四團在左翼和後側,呂梁山的兩千餘步兵在右,間中混雜著特種團的裝備隊伍。戰場東南,韓敬率領的兩千騎兵已經策動步子,迎向滿都遇率領的騎兵。   南面,言振國的大軍已近全線崩潰,巨大的戰場上只是混亂。北面的戰鼓驚動了夜色,許多人的注意力和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天空中的三隻熱氣球已經在飛過延州城的城牆,氣球上的士兵遠遠地望向戰場。如果說女真人騎兵射出的箭矢就像是撲上來的海潮,此時的黑旗軍就像是一艘對抗潮水的巨輪,它破開波浪,朝著小山坡上女真人的營地堅定地推過去。   拋飛箭矢的騎兵陣還在蔓延擴大。東南面,韓敬的騎兵與滿都遇的騎兵互相開始了拋射,南面,馬隊拖著的熱氣球朝著華夏軍後陣靠攏過去。從大營中出來的數千女真精騎已經奔行至兩翼,而華夏軍的軍陣猶如龐大的活體,也在不斷變形,盾陣嚴密,箭矢也自陣列中不斷射向遠處的女真騎隊,予以還擊,但整個隊伍,還是在一刻不停地推向女真大營。   以步兵對抗騎兵,戰法上來說,沒有多少可供選擇的東西。騎兵行動迅速且陣型分散,人數差不多的情況下,步兵射箭的準確率太低,但騎兵沒有甲冑和盾牌,遠射雖能給人壓力,對上嚴謹的陣型,能夠依靠的就只是主動權而已。   這是女真騎兵對陣武朝部隊的常態,武朝部隊每每以龜縮戰術逼退對方,然後往上頭報勝率,最後勝率竟堆積到百分之八十之多,然而一旦女真騎兵真的看準時機決定衝鋒,武朝部隊即便是陣型完整,在搏命的廝殺中也總是一敗塗地。這與戰法無關,純粹是沒有決死之心的軍隊上了戰場,導致的結果罷了。   然而,華夏軍並不一樣……   ……   轟!   轟轟!   一聲聲的鼓點伴隨著前推的腳步聲,震動夜空,周圍是如雨點般的箭矢,帶著火焰的光點從兩側飛舞掉落,人就像是置身於箭雨的谷底。   傳令的聲音,軍官嘶喊的聲音一陣緊接著一陣的響,有時候,甚至會非常荒謬地聽到人的笑聲。   黑旗獵獵招展,秦紹謙騎在馬上,不時扭頭觀望四周的情況,漫山遍野的黑旗軍士兵以連為單位,都在推進,遠處是浩浩蕩蕩的女真騎隊。拖著熱氣球的馬隊已經從後頭上來了。   沒有了一隻眼睛,有時候很不方便。   他皺著眉頭,沒有人知道,在他浮著緊張情緒的心裡,閃過了這樣的念頭。   人到緊張的時候,有時候會閃過一些不合時宜的情緒。女真……他不是第一次面對女真人了,曾經的幾次戰鬥,那慘烈的……不能說是慘烈的戰鬥,只能說是慘烈的潰敗和屠殺,汴梁城外無數的慘叫似乎還在他的腦海中盤旋,那絕望的抗爭。每到這個時候,父親的臉,那斑斑白髮的樣子會在他的眼前閃過去,還有兄長的面孔……   他在家中,算不得是頂樑柱一類的存在,兄長才是繼承父親衣缽和學識的人,自己受母親溺愛,少年時性情便張揚出格。好在有父兄教導,倒也不至於太不懂事。家中文脈的路父兄要走到盡頭了,自己便去參軍,一是叛逆,二來也是因為胸中的傲氣,既然自知不可能在文人的路上超過兄長,自己也不能太過遜色才是。   如果說一個男人總是望著另一個男人的背影前進,他當初存在心底的想法,或許也是希望有一天,在另一個方向上,成為父親那樣的人。只可惜,軍隊的糜爛,同僚的蠅營狗苟,很快讓他心底的想法被掩埋下去。   那繁華的武朝,歌舞昇平,軍隊有問題又如何呢?匪患還是被鎮壓下去了。他在軍隊中的升遷不是沒有父兄關係的幫忙,但那又如何,真要是天下太平,就這樣過一輩子也沒什麼——但天下畢竟不太平了。   女真人的南下,將重量壓了下來。他帶著身邊值得相信的同伴絕望地衝鋒,看到的還是同伴的慘死,女真人摧枯拉朽,好在後來有立恆這樣的雄才,有父兄的掙扎,以及更多人的犧牲,打退了女真第一次。   那一次,自己以為會有希望……   而這一次,自己帶著這支不一樣的隊伍再度殺到女真人陣前了。這一次沒有武朝,沒有父兄,沒有了背後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沒有大義的名分,什麼都沒有。   父兄若是活著,或許不會太喜歡自己現在的狀態,對於立恆或許也喜歡不起來了。但他們終究是沒有了。   眼睛沒有了一隻,天地都不一樣了……   軍隊的前陣悍然推至女真人的大營正面,盾陣前行,女真大營裡,有火光亮起,下一刻,帶著火焰的箭雨升上天空。   火的雨點嘩啦啦的落下來,那緊密的盾陣巋然不動,這是秋末了,箭雨斑斑點點地引燃了地上的枯草。   劉承宗揮手,炮陣推向前方。   如果說在這片刻的交手間,女真人表現的是疾如風與掠如火,華夏軍表現出的便是徐如林與不動如山。迎著箭雨和騷擾直推對方必救之處,直接轟開你的大門,騎兵儘管玩就是!   此時,女真大營的營牆一角上,完顏婁室正目光肅靜地望著這一幕,對方的火器和那大孔明燈,他都有興趣,眼見著對方已殺到近處,他對身旁的親衛說了一句:「這確實是我見過最有侵略性的武朝軍隊。」   華夏軍的軍陣中,秦紹謙仰著頭,微微蹙起了眉:「等等……」他說。   軍陣後方的天空中,陡然傳來異變,一隻在夜色中飛來的海東青避開了箭矢,在空中熱氣球的外壁上抓出了一道口子,由於飛得不高,熱氣球正徐徐墜落。   陣型前方,看到這一幕的士兵點燃了導火索,火炮的齊射驟然撕裂了夜空,在片刻間,無數的爆炸火光升騰而起,地動山搖!站在木牆一側的完顏婁室第一次目睹了火炮的威力,他用拳頭砸了砸身前的木牆,陡然轉身,離開。   ……   火光隨著爆炸而升騰,站在隊列前方,陳立波彷彿都能感受到那木製營門所受到的搖撼。他是何志成麾下第一團一營三連的連長,在盾陣之中站在第二排,身邊密密麻麻的同伴都已經握緊了刀。眼看著爆炸的一幕,身邊的同伴偏了偏頭,陳立波明顯地看見了對方咬牙的動作。   「騎兵厲害又怎麼樣,攻敵必守,女真人騎兵再多也不至於沒有輜重,看他完顏婁室怎麼辦。」   「最難的在後頭,不要掉以輕心。若是按照課上講的那樣……呃……」陳立波微微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麼,隨即搖頭,不至於的……   此時,火炮齊射已畢,前方女真大營半邊營門都被打塌了,剩下的正在燃燒著火光,搖搖欲垮。周圍的士兵都已經在暗自吸氣,做好了衝鋒準備。下一刻,命令陡然傳來,那是大嗓門傳令兵的吶喊:「傳令各部,穩住——」   陳立波抬起頭,目光望向不遠處木牆的上方:「那是什麼!」   砰的一聲,有女真士兵將一隻木桶扔了下來,然後便見到那延綿的營牆上,一隻只木桶都被推下,有的朝著坡下滾落,有的直接砸碎在了地上,黑色的液體摔落一地,刺鼻的氣息在片刻後傳了過來。這山坡不算陡,那黑色的液體倒不至於蔓延至華夏軍所在的一箭之地外,但片刻之後,火焰熊熊地燃燒起來,蔓延在黑旗軍眼前的,已是一片巨大的火牆。   那是火油。   女真大營裡,完顏婁室已經提槍上馬,扔掉了火油的女真士兵奔向自己的戰馬,號角聲響起來了,那號聲高亢嘹亮,是女真人開始圍獵攻殺的訊號。南面,一共七千的女真騎兵已經聽到了訊號,開始逆衝合流,匯成巨大的洪潮。   華夏軍的後陣兩千餘人,陡然開始收縮陣型,前方的盾牌狠狠地紮在了地上,後方以鐵棒支撐,人們擁擠在一起,架起了如林的槍陣,壓住槍桿,一直到擁擠得無法再動彈。   軍隊的中陣、側翼已經開始往回撲來,特種團的士兵推著大泡瘋狂回趕。而七千女真騎兵已經匯成了海潮,箭雨滔天而來。   「穩住——」   巨大的,歇斯底里的吶喊——   時間倒回去片刻,開炮之前。秦紹謙抬頭望著那天空,望向遠處斑斑點點的火光,微微蹙起了眉頭:「等等……」他說。   「箭的數量太少了……」   這是黑旗軍與女真人的第一次對抗,一切的戰略考量,是以女真人幾近天下無敵的超強戰力為前提的,他們有自己的自信和驕傲,而完顏婁室,更是有著幾乎是全天下最為亮眼的戰績。但黑旗軍也沒有退縮的理由——因為根本無法退縮,在擁有火炮的情況下,黑旗軍一方也毅然選擇了最為剛硬的打法,大家推算了很多種可能遇上的情況,但總有些事情,是不好推想的。   完顏婁室真正將黑旗軍作為了對手來考慮,甚至以超乎想象的重視程度,預防了火炮與熱氣球,在第一次的交手前,便撤離了整個營地的輜重和步兵……   攻敵必守,若反過來想,他不守了呢?   前陣右側,馬蹄聲已經傳過來了,不止是在山坡下,還有那正在燃燒的女真大營一側,一支騎兵正從側面繞行而出,這一次,女真人傾巢而來了。   陳立波陡然間笑了起來,他對周圍的屬下道:「果然沒這麼簡單。」旁邊的人還在錯愕,隨後也跟著哈哈笑了起來。   「變陣——」   密集的盾陣開始改變了方向,槍林被壓下來,簡易的鐵製拒馬被推出在陣前!有人吶喊:「我們是什麼!?」   無數人吶喊。   「華!夏——」   此時,山坡上是蔓延開來,熊熊燃燒的火牆,山坡下的不遠處,七千女真騎兵已經形成衝勢,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了。   陳立波呼出胸中的口氣,笑得猙獰起來:「蠢女真人……」   他想。   前方,女真的騎隊衝勢,已越來越清晰——   ……   形成撞擊。   第七〇六章 鐵火(七)   秋風肅殺,戰鼓轟鳴如雨,熊熊燃燒的大火中,夜裡的空氣都已短暫地接近凝固。女真人的馬蹄聲震動著地面,怒潮般向前,碾壓過來。氣息砭人肌膚,視野都像是開始微微扭曲。   在接觸之前,像是有著安靜短暫停留的真空期。   黑旗軍後陣,鮑阿石壓住槍桿,張大了嘴,正下意識地呼出氣體。他有些頭皮發麻,眼皮也在拼命地抖動,耳朵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前方,女真的野獸來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女真人,在加入黑旗軍之前,他並非是西北的原住民。鮑阿石曾是太原人,秦紹和守太原時,鮑阿石一家人便都在太原,他曾上城參戰,太原城破時,他帶著家人逃跑,妻兒僥倖得存,老母親死於路上的兵禍。他曾見過女真屠城時的情景,也因此,愈發明白女真人的強悍和凶殘。   女真人以騎兵作戰為主,往往騷擾不成,便即退去。然而,一旦女真人的騎兵展開衝鋒,那邊是不死不休的情景,在必要的時刻,他們並不畏懼於死亡。此時鮑阿石已經成為軍人,也是因此,他能夠明白這樣的一支軍隊有多可怕。   兩發還是三發的鐵桶炮從後方飛出,落入衝來的馬隊當中,爆炸升騰了一瞬,但七千騎兵的衝勢,真是太龐大了,就像是石子在巨浪中驚起的些許水花,那龐大的一切,未曾改變。   鮑阿石的心中,是有著恐懼的。在這即將面對的衝擊中,他害怕死亡,然而身邊一個人接一個人,他們沒有動。「不退……」他下意識地在心裡說。   馬蹄已越來越近,聲音回來了。「不退、不退……」他下意識地在說,然後,身邊的震動逐漸變成吶喊,一個人的、一群人的,兩千人組成的陣列變成一片鋼鐵般的帶刺巨牆,鮑阿石感覺到了雙眼的赤紅,張嘴吶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歇斯底里的聲音,貫穿了一切。   大盾後方,年永長也在吶喊。   他是武瑞營的老兵了,跟隨著秦紹謙阻擊過曾經的女真南下,吃過敗仗,打過怨軍,沒命地逃亡過,他是賣命吃餉的漢子,沒有家人,也沒有太多的主見,曾經渾渾噩噩地過,等到女真人殺來,身邊就真的開始大片大片的死人了。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死亡,身邊同伴的死,被女真人屠殺、追逐,也曾見過許多平民的死,有一些讓他覺得傷心,但也沒有辦法。直到打退了西夏人之後,寧先生在延州等地組織了幾次相親,在寧先生這些人的說和下,有一戶苦哈哈的人家看中他的力氣和老實,竟將女兒嫁給了他。成婚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是懵的,手足無措。   作為賣命的軍漢,他以前不是沒有碰過女人,往日裡的軍應邊,有很多黑窯子,對於得過且過的人來說,發了餉,不是花在吃喝上,便往往花在女人上,在這方面,年永長去得不多,但也不是雛兒了。然而,他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有一個家。   成親的這一年,他三十了,女人十八,家裡雖然窮,卻是正經老實的人家,長得雖然不是極漂亮的,但結實、勤快,不光能幹家裡的活,即便地裡的事情,也全都會做。最重要的是,女人依賴他。   年永長最喜歡她的笑。   這一次出門前,女人已經有了身孕。出征前,女人在哭,他坐在房間裡,沒有任何辦法——沒有更多要交代的了。他曾經想過要跟妻子說他當兵時的見聞,他見過的死亡,在女真屠殺時被劃開肚腸的女人,母親死去後被活生生餓死的嬰兒,他曾經也感到傷心,但那種傷心與這一刻想起來的感覺,截然不同。   但他最終沒有說。   他是老兵了,見過太多死亡,也經歷過太多的戰陣,對於生死衝殺的這一刻,從不曾覺得奇怪。他的吶喊,只是為了在最危急的時候保持興奮感,只在這一刻,他的腦海中,想起的是妻子的笑容。   想活著。   想回去。   鐵騎如潮水衝來——   ……   南面,延州城戰場。   羅業用力一刀,砍到了最後的還在抵抗的敵人,周圍處處都是鮮血與烽煙,他看了看前方的種家軍身影和大片大片投降的軍隊,將目光望向了北面。   攻打言振國,自己這邊接下來的是最輕鬆的工作,視野那頭,與女真人的碰撞,該要開始了……   ……   怒濤正在碰撞蔓延。   砰——   高速衝鋒的騎兵撞上盾牌、槍林的聲音,在近處聽起來,恐怖而詭異,像是巨大的山丘崩塌,不斷地朝人的身上砸來。個人的吶喊在沸騰的聲浪中戛然而止,然後形成驚人的衝勢和碾壓,有的血肉化成了糜粉,戰馬在碰撞中骨骼迸裂,人的身體飛起在空中,盾牌扭曲、破裂,撐在地上的鐵棒推起了石塊和泥土,開始滑動。   兩千人的陣列與七千騎兵的衝撞,在這一瞬間,是驚人可怖的一幕,前排的戰馬硬生生的撞死了,後排還在不斷衝上來,吶喊終於爆發成一片。有些地方被推開了口子。在這樣的衝勢下,新兵姜火是首當其衝的一員,在歇斯底里的吶喊中,排山倒海般的壓力從前方撞過來了,他的身體被破碎的盾牌拍過來,不由自主地往後飛出去,然後是戰馬沉重的身體擠在了他的身上,轟的一聲,他被壓在了戰馬的下方,這一刻,他已經無法思考、無法動彈,巨大的力量繼續從上方碾壓過來,在重壓的最下方,他的身體扭曲了,四肢折斷、五臟破裂。腦中閃過的,是在小蒼河中的,母親的臉。   戰馬和人的屍體在幾個破口的衝撞中幾乎堆積起來,粘稠的血液四溢,戰馬在悲鳴亂踢,有的女真騎士掉落人堆,爬起來想要劈砍,然而隨後便被長槍刺成了刺蝟,女真人不斷衝來,而後方的黑旗士兵,用力地往前方擠來!   生命或者漫長,或者短暫。更北面的山坡上,完顏婁室率領著兩千騎兵,衝向黑旗軍的前陣陣列。許許多多本該漫長的生命,在這短暫的一瞬間,抵達終點。   無數的線斷了。   完顏婁室衝在了第一線,他與身邊的親衛在黑旗軍軍陣中破開了一道口子,奮勇砍殺。他不光用兵厲害,也是金人軍中最為悍勇的將領之一,早些年金人軍隊不多時,便常常衝殺在第一線,兩年前他率領軍隊攻蒲州城時,武朝軍隊固守,他便曾籍著有防禦措施的雲梯登城,與三名親衛在城頭悍勇廝殺,最終在城頭站穩腳跟攻破蒲州城。   親自率兵衝殺,代表了他對這一戰的重視。   劇烈的衝撞還在繼續,有的地方被衝開了,然而後方黑旗士兵的擁擠猶如堅硬的礁石,槍兵、重錘兵前推,人們在吶喊中廝殺。人群中,陳立波昏昏沉沉地站起來,他的口鼻裡有血,左手往右手刀柄上握過來,竟然沒有力量,扭頭看看,小臂上隆起好大一截,這是骨頭斷了。他搖了搖頭,身邊人還在抵抗,於是他吸了一口氣,舉起鋼刀。   「盾牌在前!朝我靠攏——」   連隊的人靠過來,組成新的陣列。戰場上,女真人還在衝撞,陣列小,猶如一片片的礁石,騎陣大,猶如海潮,在正面的衝撞間,側翼已經蔓延過去,開始往中央延伸,不久之後,他們就要覆蓋整個戰場。   他們在等待著這支軍隊的崩潰。   這是生命與生命毫無花俏的對撞,退後者,就將獲得全部的死亡。   在過往的無數次戰鬥中,沒有多少人能在這種平等的對撞裡堅持下來,遼人不行,武朝人也不行,所謂精兵,可以堅持得久一點點。這一次,或也不會有太多的例外。   蔓延過來的騎兵已經以飛快的速度衝向中陣了,山坡震動,他們要那孔明燈,要這眼前的一切。秦紹謙拔出了長劍:「隨我衝鋒——」   戰場側翼,韓敬帶著騎兵衝殺過來,兩千騎兵的怒潮與另一支騎兵的怒潮開始碰撞了。   廝殺延伸往眼前的一切,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潮水中抵抗的黑旗軍,猶自巋然不動。   「擋住——」   「來啊,女真雜碎——」   「不退!不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吶喊或堅決或憤怒或悲愴,燃燒成一片,重錘砸上了鐵氈,重錘不斷地砸上鐵氈,在夜空下爆炸。   延州城側翼,正準備收攏軍隊的種冽陡然間回過了頭,那一邊,緊急的煙火升上天空,示警聲忽然響起來。   「女真攻城——」   在對著黑旗軍發動最強攻勢的一刻,完顏婁室這位女真戰神,同樣對延州城落子將軍了。   ……   小蒼河谷地,星空澄淨若長河,寧毅坐在院子裡樹樁上,看這星空下的景象,雲竹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她能看得出來,他心中的不平靜。   雲竹握住了他的手。   「打仗了。」寧毅輕聲說道。   「嗯。」雲竹輕輕地點頭。   ……   同一時刻,距離延州戰場數裡外的山嶺間,一支軍隊還在以急行軍的速度飛快地向前延伸。這支軍隊約有五千人,同樣的黑色旗幟幾乎溶入了黑夜,領軍之人乃是女子,身著黑色斗篷,面戴獠牙銅面,望之可怖。   青木寨能夠動用的最後有生力量,在陸紅提的帶領下,切向女真大軍的後路。途中遇上了無數從延州潰敗下來的軍隊,其中一支還呈建制的隊伍幾乎是與他們迎面遇上,然後像野狗一般的落荒而逃了。   逃跑之中,言振國從馬上摔落下來,沒等親衛過來扶他,他已經從路上連滾帶爬地起身,一面往後走,一面回望著那軍隊消失的方向:「黑旗軍、又是黑旗軍……」   幕僚匆匆靠近:「他們也是往延州去的,遇上完顏婁室,難有幸理……」   「……沒錯,沒錯。」言振國愣了愣,下意識地點頭。這個晚上,黑旗軍發瘋了,在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恍然有黑旗軍想要吞下女真西路軍的感覺……   第七〇七章 凜鋒(一)   八月底了,秋日的末尾,天氣已漸漸的轉涼,落葉的樹大片大片的黃了葉子,在漫漫漠漠的秋風裡,讓山河變了顏色。   武朝的河山,也確實在變著顏色。   這是英雄豪傑輩出的年月,黃河兩岸,無數的朝廷軍隊、武朝義軍前仆後繼地參與了對抗女真侵略的戰鬥,宗澤、紅巾軍、八字軍、五馬山義軍、大光明教……一個個的人、一股股的力量、英雄與俠士,在這混亂的大潮中做出了自己的抗爭與犧牲。   在宗輔、宗弼大軍攻破應天后,這座古城已慘遭屠戮猶如鬼城,宗澤去世後不久,汴梁也再度破了,黃河南北的義軍失去統制,以各自的方式選擇著抗爭。中原各地,雖然反抗者不斷的湧現,但女真人統治的區域仍然不斷地擴大著。   更多的平民選擇了南逃,在由北往南的主要路途上,每一座大城都漸漸的開始變得人滿為患。這樣的逃難潮與偶爾冬季爆發的饑荒不是一回事情,人數之多、規模之大,難以言喻。一兩個城市消化不下,人們便繼續往南而行,承平已久的江南等地,也終於清晰地感受到了戰爭來襲的陰影與天地動盪的戰慄。   揚州城,此時是建朔帝周雍的臨時行在。俗話說,煙花三月下揚州,此時的揚州城,乃是江南之地首屈一指的繁華所在,名門匯聚、富商雲集,青樓楚館,比比皆是。唯一遺憾的是,揚州是文化之江南,而非地域之江南,它實際上,還位於長江北岸。   周雍離開應天時,原本想要渡江回江寧,然而身邊的人力阻,道皇帝離了應天也就罷了,若是再渡長江,勢必士氣盡失,周雍雖嗤之以鼻,但最終拗不過這些阻攔,選了正位於長江北岸的揚州落腳。   這地方雖然不是早已熟悉的江寧,但對於周雍來說,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在江寧便是個閒散胡來的王爺,待到登基去了應天,皇帝的位子令他枯燥得要死,每日在後宮玩弄一下新的妃子,還得被城中人抗議,他下令殺了煽動民意的陳東與歐陽澈,來到揚州後,便再無人敢多說話,他也就能每日裡盡情體會這座城市的青樓繁華了。   及至八月底,被推舉上位的周雍每日裡在行宮尋歡,又讓宮外的小官進貢些民間女子,玩得不亦樂乎。對於政事,則大多交給了朝中有擁立之功的黃潛善、汪伯彥、秦檜等人,美其名曰無為而治。這天君武跑到宮中來鬧,急吼吼地要回江寧,他紅著眼睛趕跑了周雍身邊的一眾女子,周雍也頗為無奈,摒退左右,將兒子拉到一邊訴苦。   「你想回江寧,朕當然知道,為父何嘗不想回江寧。你如今是太子,朕是皇帝,當初過了江,如今要回去,談何容易。這樣,你幫為父想個主意,如何說服那些大臣……」   「父皇您只想回去避戰!」君武紅了眼睛,瞪著面前身著黃袍的父親,「我要回去繼續格物研究!應天沒守住,我的東西都在江寧!那熱氣球我就要研究出來了,如今天下危亡,我沒有時間可以等!而父皇你、你……你每日只知飲酒作樂,你可知外頭已經成什麼樣子了?」   「朕哪有不知?朕想要御駕親征,君武你覺得如何啊?」周雍的目光嚴肅起來,他胖墩墩的身子,穿一身龍袍,眯起眼睛來,竟隱約間頗有些威嚴之氣,但下一刻,那威嚴就崩了,「但實際上打不過啊,君武你說朕只知避戰,朕不避戰,帶人出去,立馬被抓走!那些兵油子什麼樣,那些大臣怎麼樣,你以為為父不知道?可比起他們來,為父就懂打仗了?懂跟他們玩那些彎彎道道?」   「……」   「你爹我!在江寧的時候是拿錘子砸過人的腦袋,砸爛以後很嚇人的,朕都不想再砸第二次。朝堂的事情,朕不懂,朕不插手,是為了有一天事情亂了,還可以拿起錘子砸爛他們的頭!君武你自小聰明,你玩得過他們,你就去做嘛,為父幫你撐腰,你皇姐也幫你,你……你就懂怎麼做?」   君武紅著眼睛不說話,周雍拍拍他的肩膀,拉他到花園一側的湖邊坐下,皇帝胖墩墩的,坐下了像是一隻熊,耷拉著雙手。   「你爹從小,就是當個閒散的王爺,學堂的師父教,家裡人指望,也就是個會吃喝玩樂的王爺。忽然有一天,說要當皇帝,這就當得好?我……朕不願意插手什麼事情,讓他們去做,讓君武你去做,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呢?」   他攤了攤手:「天下是什麼樣子,朕知道啊,女真人這麼厲害,誰都擋不住,擋不住,武朝就要完了。君武,他們這樣打過來,為父……也是很怕的。你要為父往前面去,為父又不懂領兵,萬一兩軍交戰,這幫大臣都跑了,朕都不知道該什麼時候跑。為父想啊,反正擋不住,我只能往後跑,他們追過來,為父就往南。我武朝現在是弱,可畢竟兩百年底蘊,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真有英雄出來……總該有的吧。」   君武低下頭:「外面已經人滿為患了,我每日裡賑災放糧,看見他們,心裡不舒服。女真人已經佔了黃河一線,打不敗他們,遲早有一天,他們會打過來的。」   「嗯。」周雍點了點頭。   「我心裡急,我現在知道,當初秦爺爺他們在汴梁時,是個什麼心情了……」   「嗯……」周雍又點了點頭,「你那個師父,為了這個事情,連周喆都殺了……」   「他……」   「唉,為父只是想啊,為父也未必當得好這個皇帝,會不會就有一天,有個那樣的人來,把為父也殺了。」周雍又拍拍兒子的肩膀,「君武啊,你若見到那樣的人,你就先拉攏重用他。你從小聰明,你姐也是,我原本想,你們聰明又有何用呢,將來不也是個閒散王爺的命,本想叫你蠢一些,可後來想想,也就放任你們姐弟倆去了。這些年,為父未有管你,可是將來,你也許能當個好皇帝。朕登位之時,也就是這樣想的。」   父子倆一直以來交流不多,此時聽周雍說了這掏心掏肺的一番話,君武的怒氣卻是上不來了。過得片刻,周雍問道:「含微的病還好吧。」   君武搖了搖頭:「尚不見好。」他迎娶的正室名叫李含微,江寧的望族之女,長得漂亮,人也知書達理,兩人成親之後,還算得上相敬如賓。只是隨著君武一路上京,又匆匆回來揚州,這樣的旅程令得女人就此病倒,到如今也不見好,君武的煩心,也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於此。   「女人如衣服,你不必太過傷心了。」   皇帝揮了揮手,說出句安慰的話來,卻是分外混賬。   有了這幾番對話,君武已經沒法在父親這邊說什麼了。他一路出宮,回到府中時,一幫和尚、巫醫等人正在府裡咪咪哞哞地燒香點燭群魔亂舞,想起瘦得皮包骨頭的妻子,君武便又愈發心煩,他便吩咐車駕再次出去,穿過了依舊顯得繁華精緻的揚州街道,秋風颯颯,路人匆匆,如此去到城牆邊時,便開始能看到難民了。   登上城樓,城外密密麻麻的便都是難民。夕陽西下,城池與河山都顯得壯麗,君武心中卻是愈發的難受。   他這些時日以來,見到的事情已越來越多,如果說父親接皇位時他還曾意氣風發,如今許多的想法便都已被打破。一如父皇所說,那些大臣、軍隊是個什麼樣子,他都清楚。然而,即便自己來,也不見得比這些人做得更好。   自己畢竟只是個才剛剛見到這片天地的年輕人,如果傻一點,或許可以意氣風發地瞎指揮,正是因為多少看得懂,才知道真正把事情接到手上,其中盤根錯節的關係有多麼的複雜。他可以支持岳飛等將領去練兵,然而若再進一步,就要觸及整個龐大的體系,做一件事,或許就要搞砸三四件。自己即便是太子,也不敢亂來。   幾年前秦爺爺與老師他們在汴梁,遇上的或許就是這樣的事情。這看似平安的城池,實已搖搖欲墜。天要傾地要崩了,這片大地,就像是躺在床上皮包骨頭的妻子,欲挽天傾而無力,眼看著厄運的到來。他站在這城頭,陡然間掉下了眼淚。   不久之後,女真人便攻破了徐州這道通往揚州的最後防線,朝揚州方向碾殺過來。   而這個時候,他們還不知道。西北方向,華夏軍與女真西路軍的對陣,還在激烈地進行。   範弘濟騎著馬,奔行在崎嶇的山道上,雖然風塵僕僕,但身上的使臣官服,還未有太過凌亂。   在華夏軍與女真人開戰以後,這是他最後一次代表金國出使小蒼河。   雖然戰爭已經打響,但強者的謙卑,並不丟人。當然,另一方面,也意味著華夏軍的出手,確實表現出了令人驚訝的強悍。   時間回到八月二十五這天的晚上,華夏黑旗軍與完顏婁室親率的女真精騎展開了對陣,在上萬女真騎兵的正面衝擊下,同樣數目的黑旗步兵被淹沒下去,然而,他們未曾被正面推垮。大量的軍陣在強烈的對衝中依然保持了陣型,一部分的防禦陣型被推開了,然而在片刻之後,黑旗軍的士兵在吶喊與廝殺中開始往旁邊的同伴靠攏,以營、連為建制,再度組成堅固的防禦陣。   當炮聲開始陸續響起時,防禦的陣型甚至開始推進,主動的切割和擠壓女真騎兵的前進路線。而女真人——或者說是完顏婁室——對戰場的敏銳在此時展露了出來,三支騎兵分隊幾乎是貼著黑旗軍的軍列,將他們作為背景,直衝擁有大炮的黑旗中陣,中陣在秦紹謙的指揮下結陣做出了頑強的抵抗,薄弱之處一度被女真騎兵鑿開,但終於還是被補了上去。   一擊未能得手的女真騎兵開始迅速地衝鑿,脫離戰場,在完顏婁室的指揮下,戰場東側一度出現激烈到極點的廝殺,猶如兩個巨大石碾的碰撞,然而在炮兵推進至此前,完顏婁室也已將衝陣的女真騎兵儘量擰成一股,在保持巨大箭矢威懾力的情況下脫離戰場,隨後環繞戰場拋灑箭雨,逼退韓敬後,朝著延州城的北面衝殺過去。   這僅僅是一輪的廝殺,其對衝之凶險激烈、戰鬥的強度,大到令人咋舌。在短短的時間裡,黑旗軍表現出來的,是巔峰水準的陣型協作能力,而女真一方則是表現出了完顏婁室對戰場的高度敏銳以及對騎兵的駕馭能力,在即將陷入泥潭之時,迅速地收攏大隊,一面壓制黑旗軍,一面命令全軍在衝殺中撤出黏著區。黑旗軍的炮陣在對付這些看似鬆散實則目標一致的騎兵時,甚至沒有能造成大規模的傷亡——至少,那傷亡比之對衝廝殺時的死人是要少得多的。   真正對女真騎兵造成影響的,首先自然是正面的衝突,其次則是軍隊中在流水線支持下大規模裝備的強弩,當黑旗軍開始守住陣型,近距離以弩弓對騎兵發動射擊,其戰果絕對是令完顏婁室感到肉疼的。   而在這持續時間不久的、激烈的碰撞之後,原本擺出了一戰便要覆滅黑旗軍姿態的女真騎兵未有絲毫戀戰,徑直衝向延州城。此時,在延州城西北面,完顏婁室安排的早已撤離的步兵、輜重兵所組成的軍陣,已經開始趁亂攻城。   不久之後,紅提率領的軍隊也到了,五千人投入戰場,截殺女真步兵後路。完顏婁室的騎兵趕到後,與紅提的軍隊展開廝殺,掩護步兵逃離,韓敬率領的騎兵銜尾追殺,不多久,華夏軍大隊也追逐過來,與紅提軍隊匯合。   匯合了步兵的女真精騎無法快速撤離,華夏軍的追趕則一步不慢,這個夜裡,持續大半晚的追逐和撕咬就此展開了。在長達三十餘里的崎嶇路程上,雙方以強行軍的形式不斷追逃,女真人的騎隊不斷散出,籍著速度對華夏軍進行騷擾,而華夏軍的列陣效率令人咋舌,騎兵突出,試圖以任何形式將女真人的騎兵或步兵拉入鏖戰的泥沼。   在這樣的黑夜中行軍、作戰,雙方皆有意外發生。完顏婁室的用兵天馬行空,偶爾會以數支騎兵遠距離撕扯黑旗軍的隊伍,對這邊一點點的造成傷亡,但黑旗軍的咄咄逼人與步騎的配合同樣會令得女真一方出現左支右拙的情況,幾次小規模的對殺,皆令女真人留下十數乃是數十屍體。   如此追逐大半晚,雙方疲憊不堪,在延州西北一處黃果嶺間相距兩三裡的地方紮下工事休息。到得第二天上午,還未睡好,便見黑旗軍又將炮陣推向前方,女真人列陣起來時,黑旗軍的隊伍,已再度推過來了。完顏婁室指揮大軍繞行,隨後又以大規模的騎兵與對方打過了一仗。   此後兩日,彼此之間轉進摩擦,衝突不斷,一個擁有的是驚人的紀律和協作能力,另一個則擁有對戰場的敏銳掌控與幾臻化境的用兵指揮能力。兩支部隊便在這片土地上瘋狂地碰撞著,猶如重錘與鐵氈,彼此都凶殘地想要將對方一口吞下。   面對著幾乎是天下第一的軍隊,天下第一的將領,黑旗軍的應對凶悍至此。這是所有人都不曾料到過的事情。   回想起幾次出使小蒼河的經歷,範弘濟也從不曾想到過這一點,畢竟,那是完顏婁室。   快要到達小蒼河的時候,天空之中,便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了……   第七〇八章 凜鋒(二)   秋雨嘩啦啦的下,拍落山間的黃葉枯草,捲入溪流河水當中,匯成冬日到來前最後的激流。   從半山腰上朝下方望去,小蒼河在這片秋雨裡顯得平靜,零次櫛比但多少顯得有些單調的房屋,筆直與整齊的街道,行走在街道間的路人,空蕩無人的練兵場。山水注入河中,大雨在水庫的水面上泛起漣漪。範弘濟看著這一切,想起在進山的口子那大壩一側轟鳴如雷響的放水聲,熱鬧而又單調。   這次的出使,難有什麼好結果。   在進山的時候,他便已知道,原本被安排在小蒼河附近的女真細作,已經被小蒼河的人一個不留的悉數清理了。這些女真細作在事先雖可能未料到這點,但能夠一個不留地將所有細作清理掉,足以證明小蒼河為此事所做的諸多準備。   範弘濟在小蒼河士兵安排的房間裡洗漱完畢、整理好衣冠,隨後在士兵的引導下撐了傘,沿山路上行而去。天空昏暗,大雨之中時有風來,臨近半山腰時,亮著暖黃燈火的小院已經能看到了。名叫寧毅的書生在屋簷下與妻兒說話,看見範弘濟,他站了起來,那妻子笑笑地說了些什麼,拉著孩子轉身回房。寧毅看著他,攤了攤手:「範使者,請進。」   這一次的見面,與先前的哪一次都不同。   雖然寧毅還是帶著微笑,但範弘濟還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正在下雨的空氣中氣氛的變化,對面的笑容裡,少了很多東西,變得更為深邃複雜。在先前數次的來往和談判中,範弘濟都能在對方看似平靜從容的態度中感受到的那些企圖和目的、隱約的迫切,到這一刻,已經完全消失了。   範弘濟不是談判場上的生手,正是因為對方態度中那些隱隱約約蘊含的東西,讓他感覺這場談判仍舊存在著突破口,他也深信自己能夠將這突破口找到,但直到此刻,他心底才有「果然如此」的心境陡然沉了下來。   他站在雨裡,不再進去,只是抱拳行禮:「若是可能,還希望寧先生可以將原本安排在谷外的女真弟兄還回來,如此一來,事情或還有轉圜。」   寧毅站在屋簷下看著他,揹負雙手,然後搖了搖頭:「範使者想多了,這一次,我們沒有特地留下人頭。」   目光朝遠處轉了轉,寧毅直接轉身往房間裡走去,範弘濟微微愣了愣,片刻後,也只能跟隨著過去。還是那個書房,範弘濟環顧了幾眼:「往日裡我每次過來,寧先生都很忙,如今看來倒是清閒了些。只是,我估計您也清閒不久了。」   「請坐。偷得浮生半日閒,人生本就該忙忙碌碌,何必計較那麼多。」寧毅拿著毛筆在宣紙上寫字,「既然範使者你來了,我趁著清閒,寫副字給你。」   「寧先生打敗西夏,據說寫了副字給西夏王,叫‘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西夏王深以為恥,據說每日掛在書房,以為激勵。寧先生莫非也要寫副氣人的字,讓範某帶回去?氣一氣我金國朝堂的諸位大人?」   「絕非如此,範使者想多了。」   寧毅笑了笑,範弘濟坐在椅子上,看著寫字的寧毅:「普天之下,難有能以對等兵力將婁室大帥正面逼退之人。延州一戰,你們打得很好。」   「華夏軍的陣型配合,將士軍心,表現得還不錯。」寧毅理了理毛筆,「完顏大帥的用兵能力出神入化,也令人佩服。接下來,就看誰會死在這片古原上吧。」   「華夏軍非得做到這等程度?」範弘濟蹙了蹙眉,盯著寧毅,「範某一直以來,自認對寧先生,對小蒼河的諸位還不錯。幾次為小蒼河奔走,穀神大人、時院主等人也已改變了主意,不是不能與小蒼河諸位共享這天下。寧先生該知道,這是一條絕路。」   「嗯,多半如此。」寧毅點了點頭。   「那是為何?」範弘濟看著他,「既然寧先生已不打算再與範某繞圈子、裝糊塗,那不管寧先生是否要殺了範某,在此之前,何不跟範某說個清楚,範某就是死,也好死個明白。」   寧毅沉默了片刻:「因為啊,你們不打算做生意。」   「豈非一直在談?」   「華夏之人,不投外邦,這個談不攏,怎麼談啊?」   範弘濟笑了起來,霍然起身:「天下大勢,便是如此,寧先生可以派人出去看看!黃河以北,我金國已佔大勢。此次南下,這大片江山我金國都是要的。據範某所知,寧先生也曾說過,三年之內,我金國將佔長江以北!寧先生並非不智之人,莫非想要與這大勢作對?」   他頓了頓:「然則,寧先生也該知道,此佔非彼佔,對這天下,我金國自然難以一口吞下,適逢亂世,梟雄並起乃理所當然之事。我方在這天下已佔大勢,所要者,首先不過是堂堂名分,如田虎、折家眾人歸順我方,只要口頭上願意服軟,我方並未有絲毫為難!寧先生,範某斗膽,請您想想,若然長江以北——不,哪怕黃河以北全都歸順我大金,您是大金上頭的人,小蒼河再厲害,您連個軟都不服,我大金真的有絲毫可能讓您留下嗎?」   「大丈夫能屈能伸,真要成大事,有時候便不得不承認,形勢比人強。寧先生,出使之初,範某對小蒼河多有不瞭解的地方,但這次,卻是真心誠意想要促成此事,此乃北地山河,如今宗輔王子已下應天,正攻徐州,宗翰元帥破汴梁,黃河以北,誰也撐不住的!您只要點頭,表示願意歸順,其餘的,都好商量,幾年之內,我金國不會管束於你,幾年之後,未必我倆不會成為朋友。給您自己一條路,也給這山谷中的眾人,谷外的英雄一條路。」   範弘濟語氣誠懇,此時再頓了頓:「寧先生可能不曾瞭解,婁室元帥最敬英雄,華夏軍在延州城外能將他逼退,打個平手,他對華夏軍,也必然只有看重,絕不會嫉恨。這一戰之後,這個天下除我金國外,您是最強的,黃河以北,您最有可能起來。寧先生,給我一個臺階,給穀神大人、時院主一個臺階,給宗翰元帥一個臺階。再往前走,真的沒有路了。範某肺腑之言,都在這裡了。」   他伸出一隻手,偏頭看著寧毅,確實誠懇已極。寧毅望著他,擱下了筆。   「……說有一個人,叫做劉諶,三國時劉禪的兒子。」範弘濟誠懇的目光中,寧毅緩緩開口,「他留下的事情不多,景耀六年,鄧艾率兵打到成都,劉禪決定投降,劉諶力阻。劉禪投降之後,劉諶來到昭烈廟裡痛哭後自殺了。」   他語氣平淡,也沒有多少抑揚頓挫,微笑著說完這番話後,房間裡沉默了下來。過得片刻,範弘濟眯起了眼睛:「寧先生說這個,莫非就真的想要……」   「不可以嗎?」   「我以為寧先生是個聰明人……您可以為其它原因,至少,不會為了這個……」   「聰明人……」寧毅笑著,喃喃唸了一遍,「聰明人又如何呢?女真南下,黃河以北確實都淪陷了,然而視死如歸者,範使者莫非就真的沒有見過?一個兩個,哪一天都有。這世上,很多東西都可以商量,但總有些是底線,範使者來的第一天,我便已經說過了,華夏之人,不投外邦。你們金國確實厲害,一路殺下去,難有能阻擋的,但底線就是底線,即便長江以北全都給你們佔了,所有人都歸附了,小蒼河不歸附,也仍是底線。範使者,我也很想跟你們做朋友,但您看,做不成了,我也只好送給你們穀神大人一幅字,聽說他很喜歡漢學——可惜,墨還未乾。」   範弘濟沒有看字,只是看著他,過得片刻,又偏了偏頭。他目光望向窗外的陰雨,又斟酌了許久,才終於,極為艱難地點頭。   「我明白了……」他有些乾澀地說了一句,「我在外頭打聽過寧先生的名號,武朝這邊,稱你為心魔,我原以為你就是機智百出之輩,然而看著華夏軍在戰場上的風格,根本不是。我原有疑惑,如今才知道,乃是世人繆傳,寧先生,原來是這樣的一個人……也該是如此,否則,你也不至於殺了武朝國君,弄到這副田地了。」   寧毅笑了笑:「範使者又誤會了,戰場嘛,正面打得過,陰謀詭計才有用的餘地,若是正面連打的可能性都沒有,用陰謀詭計,也是徒惹人笑罷了。武朝軍隊,用陰謀詭計者太多,我怕這病未斷根,反倒不太敢用。」   房間裡便又沉默下來,範弘濟目光隨意地掃過了桌上的字,看到某處時,目光陡然凝了凝,片刻後抬起頭來,閉上眼睛,吐出一口氣:「寧先生,小蒼河裡,不會再有活人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你在這裡的家人,都不可能活下去了,無論是婁室元帥還是其他人來,這裡的人都會死,你的這個小地方,會變成一個萬人坑,我……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範弘濟大步走出院落時,整個山谷之中秋雨不歇,延延綿綿地落向天際。他走回暫居的客房,將寧毅寫的字攤開,又看了一遍,拳頭砸在了桌子上,腦中響起的,是寧毅最後的說話。   「不,範使者,我們可以打賭,這裡一定不會變成萬人坑。這裡會是十萬人坑,百萬人坑。」   ——詩拿去,人來吧。   紙上,墨跡未乾。   ……   君臣甘屈膝,一子獨悲傷。   ……   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   ……   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蒼。   ……   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   ——小小的谷地裡,範弘濟只覺得兵戈與生死的氣息沖天而起。此時他也不知道這姓寧的算是個聰明人還是傻子,他只知道,這裡已經變成了不死不休的地方。他不再有談判的餘地,只想要早早地離去了。   ……   歷史,往往不會因普通人的參與而出現變化,但歷史的變化,又往往是因為一個個普通人的參與而出現。   卓永青踩著泥濘的步子爬上山坡的道路時,胸口還在痛,前後左右的,連隊裡的同伴還在不斷地爬上來,班長毛一山站在雨裡抹了抹已沾了不少泥濘的臉頰,然後吐了一口口水:「這鬼天氣……」   不遠處,一連的連長,外號羅瘋子的羅業因為不小心摔了一跤,此時渾身泥人一般,更是狼狽。有人在雨裡喊:「現在往哪裡走?」   這也是眾人的疑問,羅業扶著腿喘息了片刻,指向前方:「往前!追上大隊!」   「往前哪裡啊,羅瘋子。」   「……總之先往前!」   陰冷的大雨漫天,浸得人渾身發冷。這裡已是慶州地界,華夏軍與女真西路軍的大戰,還在一刻不停地進行著。   這場大戰的最初兩天,還算得上是完整的追逃對峙,華夏軍依靠頑強的陣型和高昂的戰意,試圖將帶了步兵累贅的女真大軍拉入正面作戰的泥沼,完顏婁室則以騎兵騷擾,且戰且退。這樣的情況到得第三天,各種激烈的摩擦,小規模的戰爭就出現了。   完顏婁室以最小規模的騎兵在各個方向上開始幾乎全天不停地對華夏軍進行騷擾,華夏軍則在騎兵護航的同時,死咬對方步兵陣,半夜時分,也是輪番地將炮兵陣往對方的營地推。這樣的戰法,熬不死對方的騎兵,卻能夠始終讓女真的步兵處於高度緊張狀態。   威懾不僅僅是威懾,好幾次的摩擦交火,高強度的對陣幾乎就變成了大規模的衝鋒,但最終都被完顏婁室虛晃一槍脫離。這樣的戰況,到得第三天,便開始有意志力的煎熬在內了。華夏軍每天以輪番休息的形式保存體力,女真人也是騷擾得極為艱難,對面不是沒有騎兵,而且陣型如龜殼,一旦開始衝鋒,以強弩射擊,己方騎兵也很難保證無損。這樣的戰鬥到得第四第五天,整個西北的形式,都在悄然出現變化。   種家的軍隊攜帶輜重糧草追上來了,延州等各地,開始大規模地煽動抗金作戰。華夏軍對女真軍隊每一天的威逼,都能讓這把火焰燃得更旺。而完顏婁室也開始派人召集各地歸附者往這邊靠攏,包括在觀望的折家,使者也已經派出,就等著對方的前來了。   人們紛紛而動的時候,中央戰場每邊兩萬餘人的摩擦,才是最為激烈的。完顏婁室在不斷的轉移中已經開始派兵試圖打擊黑旗軍後方、要從延州城過來的輜重糧草部隊,而華夏軍也已經將人手派了出去,以千人左右的軍陣在各處截殺女真騎隊,試圖在山地上將女真人的觸手截斷、打散。   幾天以來,每一次的戰鬥,無論規模大小,都緊張得令人咋舌。昨天開始下雨,入夜後陡然遭遇的戰鬥尤其激烈,羅業、渠慶等人率領隊伍追殺女真騎隊,最後變成了延綿的亂戰,不少人都脫離了隊伍,卓永青在戰鬥中被女真人的戰馬撞得滾下了山坡,過了許久才找到同伴。此時還是上午,偶爾還能遇上散碎在附近的女真傷者,便衝過去殺了。   一群人慢慢地彙集起來,又費了不少力氣在周圍尋找,最終聚集起來的華夏軍軍人竟有四五十之數,可見昨晚情況之混亂。而爬上了這片山坡,這才發現,他們迷路了。   華夏軍的前進,主要還是以女真部隊為目標,盯住他們一天,西北反女真的氣勢就會越強。但完顏婁室用兵飄忽,昨夜的一場大戰,自己這些人落在戰場的邊緣,女真人到底會往哪邊轉進,華夏軍會往哪裡追趕,他們也說不清楚了。   略作停留,眾人決定,還是按照之前的大方向,先向前。總之,出了這片泥濘的地方,把身上弄乾再說。   於是,大雨延綿,一群泥黃色的人,便在這片山道上,往前方走去了……   第七〇九章 凜鋒(三)   八月三十,西北大地。   秋末時節的雨下起來,綿綿陌陌的便沒有要停下的跡象,大雨下是荒山,矮樹衰草,流水淙淙,偶爾的,能見到倒伏在地上的屍體。人或者戰馬,在淤泥或草叢中,永遠地停下了呼吸。   昨夜混亂的戰場,廝殺的軌跡由北往南延伸了十數裡的距離,實際上則不過是兩三千人遭遇後的衝突。一路不依不饒地殺下來,如今在這戰場偏處的屍首,都還無人打理。   一行四十三人,由南往北過來。路上撿了四匹傷馬,馱了當中的四名傷員,途中見到屍體時,便也分出人收取搜些東西。   肆流的雨水早已將全身浸得溼透,空氣陰冷,腳上的靴子嵌進道路的泥濘裡,拔出時費盡了力氣。卓永青早將那鞋掛在了脖子上,感受著胸口隱隱的疼痛,將一小塊的行軍乾糧塞進嘴裡。   「噗……你說,我們現在去哪裡?」   落下的大雨最是煩人,一面前行一面抹去臉上的水漬,但不片刻又被迷了眼睛。走在旁邊的是戰友陳四德,正在擺弄身上的弩弓,許是壞了。   「昨晚是從什麼地方殺過來的,便回什麼地方吧。」陳四德看了看前方,「照理說,應該還有人在那邊等著。」   「金狗會不會也派了人在那邊等?」   「……難說。」陳四德猶豫了一下,手中的弩弓用力一拉,只聽「啪」的一聲,散碎掉了。卓永青道:「去拿把好的吧。」便蹲下來與他一道撿泥濘裡的鐵片、插銷等物,弩弓中的這些東西,拿回去畢竟還有用。   其餘人等從旁邊走過去,輕一腳重一腳,亦有與傷員攙扶著前行的。後頭陡然傳來大的響動,一道人影從馬背上掉落下來,啪的濺起了泥水,牽馬的人停下來,後頭也有人跑過去,卓永青抹了抹眼睛上的水滴:「是陸石頭……」   此時,前前後後的眾人都已經停了下來,看著那正扶起泥水中人影的戰友,那戰友身體定了片刻,回頭望了半圈:「死了……陸石頭……」   有人動了動,隊伍前段,渠慶走出來:「……拿上他的東西,把他放在路邊吧。」   「……要不要埋了他?」有人小聲地問了一句。   「沒有時間。」渠慶說完這句,頓了頓,伸手往後面三匹馬一指,「先找地方療傷,追上大隊,這邊有我們,也有女真人,不太平。」   眾人照做了,他們拿走了陸石頭的刀和盾牌、弓弩,將另一名傷勢較重者扶上馬背,蓋上蓑衣,繼續前行。   依舊是灰濛濛陰沉沉的秋雨,四十餘人沿泥濘前行,便要轉過前方崎嶇的山道。就在這銀灰的天幕下,山道那邊,二十餘名身著女真軍服的北地漢子也正沿著山道下來。由於土石遮擋,雙方還未有看見對方。   「……昨日夜裡,大隊應該尚未走散。我們殺得太急……我記得盧力夫死了。」   「盧力夫……在哪裡?」   「不記得了,來的路上,金狗的戰馬……把他撞飛了。替我拿一下。」   一面說話,陳四德一面還在擺弄手上的另一把弩弓,喝了一口水後,將他隨身的藤編水壺遞給了卓永青,卓永青接過水壺,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   「撞飛了,不見得就死啊,我骨頭可能被撞壞了,也沒死。所以他可能……」   話還在說,山坡上方陡然傳來動靜,那是人影的交手,弩弓響了。兩道人影陡然從山上廝打著翻滾而下,其中一人是黑旗軍這邊的三名斥候之一,另一人則顯然是女真探子。隊列前方的道路轉角處,有人陡然喊:「接戰!」有箭矢飛過,走在最前方的人已經翻起了盾牌。   這一瞬間,卓永青愣了愣,戰慄感從腦後陡然升起來、炸開。他只遲疑了這一瞬,隨後,猛地往前方衝去。他扔掉了手中的水壺,解下弩弓,將弩矢上弦拉好,身邊已經有人更快地衝過去了。   簡單的幾面盾在轉眼間架起鬆散的陣列,對面弓箭飛來打在盾牌上,羅業提著刀在喊:「多少——」   「二十——」   「殺了他們!」   道路的轉角那頭,有戰馬陡然衝了過來,直衝前方倉促形成的盾牆。一名華夏士兵被戰馬撞開,那女真人撲入泥濘當中,揮舞長刀劈斬,另一匹戰馬也已經衝了進來。那邊的女真人衝過來,這邊的人也已經迎了上去。   羅業單手持刀在泥裡走,眼看著衝過來的女真騎兵朝他奔來,腳下步伐未慢,握刀的單手轉成雙手,待到戰馬近身交錯,步伐才突兀地停住,身體橫移,大喝著斬出了一刀。   「囂張你娘——」   那戰馬飆著鮮血飛滾出去,馬上的女真人還未爬起,便被後方衝來的人以長矛刺死在地上。此時交戰的衝突已經開始,人們在泥濘的道路與凶險的山坡上對衝拼殺,卓永青衝了上去,附近是拔刀朝著女真人揮斬的排長毛一山,泥水在奔跑中掀起來,那女真人躲過了揮斬,也是一刀殺來,卓永青揮起盾牌將那一刀擋了下來。   毛一山越過盾牌又是一刀,那女真人一個翻滾再度躲過,卓永青便跟著逼上前去,正要舉刀劈砍,那女真人騰挪之中砰的倒在了泥水裡,再無動彈,卻是臉上中了一根弩矢。卓永青回頭一看,也不知道是誰射來的。此時,毛一山已經大喊起來:「抱團——」   秋雨之中,凶險的廝殺轉眼間變成了這片山道上的主題,卓永青與毛一山等人已經抱團起來,不知什麼時候,臉上已經沾了粘稠的鮮血。不遠處,羅業帶著幾個人是一個小團體,侵略性最強,侯五、渠慶等人又是一個團體,人數最多。這驟然的相遇,女真人凶狠已極,然而當華夏軍的戰士聚集起來,他們凶狠的獵殺也已佔不到上風,片刻間便有數人倒下,鮮血在山坡上重又流淌起來。   名叫潘小茂的傷兵躲在後方馱重傷者的戰馬邊,守著七八把弩弓不時射箭偷襲,有時候射中馬,有時候射中人。一名女真士兵被射傷了小腿,一瘸一拐地往山坡的下方跑,這下方不遠的地方,便已是山澗的懸崖,名叫王遠的戰士舉刀一路追殺過去,追到懸崖邊時,羅業大喊:「回來!」然而已經晚了,山坡上土石滑動,他隨著那女真人一同掉落了下去。   戰鬥也不知持續了多久,有兩名女真人騎馬逃離,待到附近在沒有能動的女真士兵時,卓永青喘著氣陡然坐了下來,毛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殺得好!」然而卓永青這次並未殺到人,他體力耗得多,主要也是因為胸口的傷勢加大了體能的消耗。   「檢查人數!先救傷員!」渠慶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句,眾人便都朝周圍的傷者趕過去,羅業則一路跑到那懸崖邊上,俯身往下看,當是想要找到一分僥倖的可能。卓永青吸了幾口氣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要去查看傷者。他往後頭走過去時,發現陳四德已經倒在一片血泊中了,他的喉嚨上中了一箭,直直地穿了過去。   卓永青的腦子裡嗡的響了響。這當然是他第一次上戰場,但連日以來,陳四德並非是他第一個眼看著死去的同伴和朋友了。目睹這樣的死亡,堵在心中的其實不是傷心,更多的是重量。那是活生生的人,往日裡的來往、說話……陳四德擅長手工,往日裡便能將弩弓拆來拆去,壞了的往往也能親手修好,泥水中那個藤編的水壺,內裡是皮袋,極為精美,據說是陳四德參加華夏軍時他娘給他編的。很多的東西,戛然而止後,似乎會陡然壓在這一瞬間,這樣的重量,讓人很難直接往肚子裡咽下去。   然而,無論是誰,對這一切又必須要嚥下去。死人很重,在這一刻又都是輕的,戰場上無時無刻不在死人,在戰場上沉湎於死人,會耽誤的是更大的事。這極輕與極重的矛盾就這樣壓在一起。   卓永青的眼睛裡酸楚翻滾,有東西在往外湧,他扭頭看周圍的人,羅瘋子在懸崖邊站了一陣,扭頭往回走,有人在地上救人,不斷往人的胸口上按,看起來冷靜的動作裡夾雜著一絲瘋狂,有的人在死者旁邊檢查了片刻,也是怔了怔後,默默往旁邊走,侯五扶起了一名傷者,朝周圍大喊:「他還好!繃帶拿來——藥拿來——」   卓永青撿起地上那隻藤編水壺,掛在了身上,往一旁去幫助其他人。一番折騰之後點清了人數,生著尚餘三十四名,其中十名都是傷者——卓永青這種不是刀傷影響戰鬥的便沒有被算進去。眾人準備往前走時,卓永青也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要不要……埋了他們……」   他看著被擺在路邊的屍體。   「……沒有時間。」羅業這樣說了一句,隨後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指向下面,「要不,把他們扔到下面去吧。」   「好。」渠慶點了點頭,首先往屍體走了過去,「大家快一點。」   他們將路邊的八具屍體扔進了深澗裡,然後繼續前行。他們原本是打算沿著昨晚的原路返回,然而考慮到傷者的情況,這一路上不光會有自己人,也會有女真人的情況,便乾脆找了一處岔路下去,走出幾裡後,將輕重傷者暫時留在了一處懸崖下相對隱蔽的山坳裡,安排了兩人看顧。   「你們不能再走了。」渠慶跟這些人道,「就算過去了,也很難再跟女真人對陣,現在要麼是我們找到大隊,然後通知種家的人來接你們,要麼我們找不到,晚上再轉回來。」   留下這十二人後,卓永青等二十二人往昨晚接戰時的地點趕過去,路上又遇上了一支五人的女真小隊,殺了他們,折了一人,途中又匯合了五人。到得昨夜倉促接戰的山頭小樹林邊,只見大戰的痕跡還在,華夏軍的大隊,卻顯然已經咬著女真人轉移了。   二十六人冒著危險往樹林裡探了一程,接敵後匆忙撤退。此時女真的散兵顯然也在光顧這裡,華夏軍強於陣型、配合,這些白山黑水裡殺出來的女真人則更強於野外、林間的單兵作戰,固守在這裡等待同伴或許算是一個選擇,但實在太過被動,渠慶等人合計一番,決定還是先回去安頓好傷員,然後再估算一下女真人可能去的位置,追趕過去。   這一來一回,又是泥濘的雨天,到接近那處山坳時,只見一具屍體倒在了路邊,身上幾乎插了十幾根箭矢。這是他們留下照顧傷員的戰士,名叫張貴。眾人陡然間緊張起來,提起警惕趕往那處山坳。   已然晚了。   山坳裡到處都是血腥氣,屍體密佈一地,一共是十一具華夏軍人的屍體,各人的身上都有箭矢。很顯然,女真人來時,傷員們擺開盾牌以弩弓射擊做出了抵抗,但最終還是被女真人射殺了,山坳最裡處,四名不易動彈的重傷員是被華夏軍人自己殺死的,那名輕傷者殺死他們之後,將長刀插進了自己的心窩,如今那屍身便坐在旁邊,但沒有頭顱——女真人將它砍去了。   天光已經黯淡下來,雨還在下,眾人小心地檢查完了這一切,有人想起死在遠處路邊的張貴,輕聲說了一句:「張貴是想要把女真人引開……」羅業與幾個人提著刀沉默地出去了,顯然是想要找女真人的痕跡,過得片刻,只聽昏暗的山間傳來羅業的吼聲:「來啊——」   過得片刻,又是一聲:「來啊——」但沒有回聲。不久之後,羅業回來了,另一邊,也有人將張貴的屍體搬回來了。   「現在有點時間了。」侯五道,「我們把他們埋了吧。」   羅業點頭:「生火做飯,我們歇一夜。」   「女真人可能還在周圍。」   「讓他們來啊!」羅業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過得片刻,渠慶在那邊道:「還是生火,衣服要烘乾。」   眾人挖了坑,將十二具屍體埋了下去,這天晚上,便在這處地方靠了墳堆休息。戰士們吃了些煮熱的軍糧,身上有傷如卓永青的,便再好好包紮一番。這一天的輾轉,大雨、淤泥、戰鬥、傷勢,眾人都累的狠了,將衣服弄乾後,他們熄滅了火堆,卓永青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耳中迷迷糊糊地聽著眾人商議明天的去處。   「……完顏婁室這些天一直在延州、慶州幾個地方繞圈子,我看是在等援兵過來……種家的軍隊已經圍過來了,但說不定折家的也會來,晉寧軍這些會不會來湊熱鬧也不好說,再過幾天,周圍要亂成一鍋粥。我估計,完顏婁室如果要走,今天很可能會選宣家坳的方向……」   「……完顏婁室不畏戰,他只是謹慎,打仗有章法,他不跟我們正面接戰,怕的是我們的火炮、氣球……」   「如果這樣推,說不定趁著雨就要大打起來……」   「說不定就是今晚……」   「是啊……」   「不管怎麼樣,明天我們往宣家坳方向趕?」   卓永青靠著墳頭,聽羅業等人嗡嗡嗡嗡地議論了一陣,也不知什麼時候,他聽得渠慶在說:「把傷員留在這裡的事情,這是我的錯……」   「你有什麼錯,少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去!」羅業的聲音大了起來,「受傷的走不了,我們又要往戰場趕,誰都只能這麼做!該殺的是女真人,該做的是從女真人身上討回來!」   「也許可以讓少數人去找大隊,我們在這裡等。」   「沒有這個選擇!」羅業斬釘截鐵,「我們現在是在跟誰打仗?完顏婁室!女真第一!現在看起來我們跟他勢均力敵,誰知道什麼時候我們有破綻,就讓他們吃掉我們!正面既然要打,就豁出所有豁得出的!我們是隻有二十多個人,但誰知道會不會就因為少了我們,正面就會差一點?派人找大隊,大隊再分點人回來找我們?渠慶,打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麼?寧先生說的,把命擺上去!」   羅業頓了頓:「我們的命,他們的命……我自己兄弟,他們死了,我傷心,我可以替他們死,但打仗不能輸!打仗!就是拼命!寧先生說過,無所不用其極的拼自己的命,拼別人的命!拼到極點!拼死自己,別人跟不上,就拼死別人!你少想那些有的沒的,不是你的錯,是女真人該死!」   「謝謝了,羅瘋子。」渠慶說道,「放心,我心裡的火不比你少,我知道能拿來幹什麼。」   「哼,今天這裡,我倒沒看到誰心裡的火少了的……」   冷意褪去,熱浪又來了,卓永青靠著那墳頭,咬著牙齒,捏了捏拳頭,不久之後,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第二天,雨延延綿綿的還不曾停,眾人稍稍吃了些東西,告別那墳墓,便又啟程往宣家坳的方向去了。   又是大雨和崎嶇的路,然而在戰場上,只要一息尚存,便沒有抱怨和訴苦的容身之所……   除卻前行,再無他途。   第七一〇章 凜鋒(四)   宣家坳是位於慶州北面,與保安軍交界的一個莊子,如今已近廢棄了。   羅業等人抵達時,時間已近黃昏,秋雨未歇。灰黑色天幕下的廢棄村莊看來儼如無人的鬼蜮。事實上,這一路過來未曾再與女真軍隊撞上,他們心中便有些準備了。失散的黑旗軍大部隊不曾往這邊來,很可能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他們撲了個空。   這一天的雨淋下來,眾人的精神都有些萎靡,幾匹俘獲的女真戰馬看來更是懨懨的,開始拉稀,已經無力奔走。接下來便只能在附近找地方過夜。   出於謹慎考慮,一行人隱匿了行跡,先派出斥候往前方宣家坳的廢村裡過去探查情況,隨後發現,此時的宣家坳,還是有幾戶人家居住的。   在那看起來經過了不少混亂局勢而荒廢的村莊裡,此時居住的是六七戶人家,十幾口人,皆是老邁貧弱之輩。黑旗軍的二十餘人在村口出現時,首先看見他們的一位老人還轉身想跑,但顫巍巍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目光驚恐而迷惑地望著他們。羅業首先上前:「老丈不要怕,我們是華夏軍的人,華夏軍,竹記知不知道,應該有那種大車子過來,賣東西的。沒有人通知你們女真人來了的事情嗎?我們為抵抗女真人而來,是來保護你們的……」   他說過之後,又讓本地的士兵過去複述,破爛的村莊裡又有人出來,看見他們,引起了小小的騷亂。   這場小騷亂不久之後總算還是平息了,村莊中的十幾名老弱之人在這裡過的是極難的生活,看來家中已無後人,也沒有能力再遷去其它地方,因此呆在這裡艱難度日,說是苟延殘喘也不為過。見到羅業等人的第一反應他們本是想要逃跑,但這樣的距離下,逃跑也已無用,他們這才選出一名看來見過些許世面的乾瘦老人前來交涉。   羅業表達了善意,大致說明狀況之後,二十餘人找了幾間還能遮雨的房子,在其中點起火來。他們在屋外殺了兩匹戰馬,又將另外兩匹已經不好行動的戰馬分給村中人,再搭了些許乾糧。村中的老人誠惶誠恐地收下,其後倒也變得友善起來。   乾瘦的老人對他們說清了這裡的情況,其實他就算不說,羅業、渠慶等人多少也能猜出來。   自去年年初開始,南侵的西夏人對這片地方展開了大肆的屠殺,先是大規模的,後來變成小股小股的殺戮和摩擦,以十萬計的人在這段時間裡死去了。自黑旗軍打敗西夏大軍之後,非聚居區域持續了一段時間的混亂,逃亡的西夏潰兵帶來了第一波的兵禍,然後是匪患,接著是饑荒,饑荒之中,又是更加激烈的匪患。這樣的一年時間過去,種家軍統治時在這片土地上維持了數十年的生機和秩序,已經完全打破。   宣家坳距離城市太遠,原本聚居於此的人,死的死走的走,這片地方已經不太適合居住了。十餘人因為年紀老邁,僥倖倖存後也很難選擇離開,他們在附近原本還種了些田地、麥子,前不久秋收,卻又有山匪幾次三番的過來,將糧食搶得差不多了,如果沒有糧,這個冬天,他們只能以野菜樹皮為實,又或者活生生地被凍餓而死。   羅業等人分給他們的戰馬和乾糧,多少能令他們填飽一段時間的肚子。   那老人面黃肌瘦,口齒不清地說到最後,只是千恩萬謝。羅業等人聽得辛酸,問起他們日後的打算,隨後跟他們說起女真人來了的事情,又說起小蒼河,說起延州、慶州等地或有粥飯可領,老人卻又是一片茫然——他們在這片地方太久了,畏懼於外面的世界,也並不知道換個地方還能如何生存。   這番交涉之後,那老人回去,隨後又帶了一人過來,給羅業等人送來些乾柴、可以煮熱水的一隻鍋,一些野菜。隨老人過來的乃是一名女子,乾乾瘦瘦的,長得並不好看,是啞巴沒法說話,腳也有些跛。這是老人的女兒,名叫宣滿娘,是這村中唯一的年輕人了。   他讓這啞女替眾人做些粗活,目光望向眾人時,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終沒有說什麼。   他們殺了馬,將肉煮熟,吃過以後,二十餘人在這裡歇了一晚。卓永青已淋了兩三天的雨,他在小蒼河受過高強度的訓練,平日裡或許沒什麼,此時由於胸口傷勢,第二天起來時終於覺得有些頭暈。他強撐著起來,聽渠慶等人商量著再要往東南方向再追趕下去。   此時,窗外的雨終於停了。眾人才要啟程,陡然聽得有慘叫聲從村子的那頭傳來,仔細一聽,便知有人來了,而且已經進了村子。   門外的渠慶、羅業、侯五等人各自打了幾個手勢,二十餘人無聲地拿起兵器。卓永青咬緊牙關,扳開弩弓上弦出門,那啞巴跛女從前方跑過來了,指手畫腳地對眾人示意著什麼,羅業朝對方豎起一根手指,隨後擺了擺手,叫上一隊人往前方過去,渠慶也揮了揮手,帶上卓永青等人沿著房屋的牆角往另一邊繞行。   前方的村落間聲音還顯得混亂,有人砸開了房門,有老人的慘叫,求情,有人大喊:「不認得我們了?我們乃是羅豐山的義士,此次出山抗金,快將吃食拿出來!」   又有人喊:「糧在哪!都出來,你們將糧藏在哪裡了?」   「砸爛他們的窩,人都趕出來!」   「老東西……」   山匪們自北面而來,羅業等人順著牆角一路前行,與渠慶、侯五等人在那些破舊土房的空隙間打了些手勢。   ——大概六十人。   ——有馬。   外面的喊聲還在繼續:「都給我出來!」   「這是什麼東西——」   「有兩匹馬,你們怎會有馬……」   ——動手,殺了他們。   牆後的黑旗士兵抬起弩弓,卓永青擦了擦鼻子,毛一山抖了抖手腳,有人扣動機簧。   刷刷幾下,村莊的不同地方,有人倒下來,羅業持刀舉盾,陡然衝出,吶喊聲起,慘叫聲、碰撞聲更為劇烈,村莊的不同地方都有人衝出來,三五人的陣勢,凶悍地殺入了山匪的陣型當中。   「有人——」   「救……」   「小心……」   「受死——」   羅業的盾牌將人撞得飛了出去,戰刀揮起、劈下,將披著木甲的山匪胸口一刀劈開,無數甲片飛散,後方長矛推上來,將幾名山匪刺得後退,長矛拔出時,在他們的胸口上帶出鮮血,然後又猛地刺進去、抽出來。   「你們是什麼人,我乃羅豐山義士,你們——」   卓永青奮起全力,將一名高聲呼喊的看來還有些武藝的山匪頭目以長刀劈得連連後退。那頭目只是抵擋了卓永青的劈砍片刻,旁邊毛一山已經料理了幾名山匪,持著染血的長刀一步步走過去,那頭目目光中狠勁一發:「你莫以為老子怕你們——」刀勢一轉,長刀揮舞如潑風,毛一山盾牌抬起,行走間只聽砰砰砰的被那頭目砍了好幾刀,毛一山卻是越走越快,逼近間一刀捅進對方的肚子裡,盾牌格開對方一刀後又是一刀捅過去,一連捅了三刀,將那人撞飛在血泊裡。   這場戰鬥很快便結束了。進村的山匪在倉惶中逃掉了二十餘人,其餘的大多被黑旗軍人砍翻在血泊之中,一部分還未死去,村中被對方砍殺了一名老者,黑旗軍一方則基本沒有傷亡,唯有卓永青,羅業、渠慶開始吩咐打掃戰場的時候,他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乾嘔起來,片刻之後,他暈厥過去了。   ……   卓永青並未在這場戰鬥中受傷,只是胸口的骨傷撐了兩天,加上風寒的影響,在戰鬥後脫力的此時,身上的傷勢終於爆發出來。   腦子裡迷迷糊糊的,殘留的意識當中,班長毛一山跟他說了一些話,大抵是前方還在戰鬥,眾人無法再帶上他了,希望他在這邊好好養傷。意識再清醒過來時,那樣貌難看的跛腿啞女正在床邊喂他喝草藥,草藥極苦,但喝完之後,胸口中微微的暖起來,時間已是下午了。   卓永青的精神稍稍的放鬆下來,雖然作為延州本地人,也曾知道什麼叫做民風彪悍,但這畢竟是他第一次的上戰場。隨著同伴的連番輾轉廝殺,看見那樣多的人的死,對於他的衝擊還是極大的,只是無人對此表現異常,他也只能將複雜的情緒在心底壓下來。   反倒是此時放鬆了,閉上眼睛,就能看見血淋淋的情景,有許多與他一同訓練了一年多的同伴,在第一個照面裡,死在了敵人的刀下。這些同伴、朋友此後數十年的可能性,凝在了一瞬間,陡然結束了。他心中隱隱的竟害怕起來,自己這一生可能還要經過很多事情,但在戰場上,這些事情,也隨時會在一瞬間消失掉了。   這種情緒伴隨著他。房間裡,那跛腿的啞女也坐在門邊陪著他,到了傍晚時分,又去熬了藥過來喂他喝,然後又喂他喝了一碗粥。   天光將盡時,啞女的父親,那乾瘦的老人也來了,過來問候了幾句。他比先前總算從容了些,但言語吞吞吐吐的,也總有些話似乎不太好說。卓永青心中隱隱知道對方的想法,並不說破。在這樣的地方,這些老人可能已經沒有希望了,他的女兒是啞巴,跛了腿又不好看,也沒辦法離開,老人可能是希望卓永青能帶著女兒離開——這在許多貧苦的地方都並不出奇。   老人沒開口,卓永青當然也並不接話,他雖然只是延州平民,但家中生活尚可,尤其入了華夏軍之後,小蒼河河谷裡吃穿不愁,若要娶親,此時足可以配得上西北一些大戶人家的女兒。卓永青的家中已經在張羅這些,他對於未來的妻子雖然並無太多幻想,但對眼前的跛腿啞女,自然也不會產生多少的喜愛之情。   他的身體素質是不錯的,但骨傷伴隨風寒,第二日也還只能躺在那床上靜養。第三天,他的身上還是沒有多少力氣,但感覺上,傷勢還是快要好了。大概中午時分,他在床上陡然聽得外頭傳來呼聲,隨後慘叫聲便越來越多,卓永青從床上下來,努力站起來想要拿刀時,身上還是無力。   那啞女從門外衝進來了。   她沒有打手勢,口中「阿巴阿巴」地說了幾聲,便過來扶著卓永青要走,卓永青掙扎著要拿自己的刀盾衣甲,那啞女拼命搖頭,但終於過去將這些東西抱起來,又來扶卓永青。   此時卓永青全身無力,半個身子也壓在了對方身上,好在那啞女雖然身材瘦小,但極為堅韌,竟能扛得住他。兩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門,卓永青心中一沉,不遠處傳來的喊殺聲中,隱約有女真話的聲音。   兩人穿過幾間破屋,往不遠處的村子的破舊祠堂方向過去,跌跌撞撞地進了祠堂旁邊的一個小房間,啞女放開他,努力推開牆角的一塊石頭,卻見下方竟是一個黑黑的洞窖。啞女才要過來扶他,一道身影遮蔽了房門的光芒。   卓永青下意識的要抓刀,他還沒能抓得起來,有人將他一腳踢飛。他此時穿著一身單衣,未著甲冑,因此對方才未有在第一時間殺死他。卓永青的腦袋砰的牆角撞了一下,嗡嗡作響,他努力翻過身子,啞女也已經被打翻在地,門口的女真士兵已經大喊起來。   有其它的女真士兵也過來了,有人看到了他的兵器和甲冑,卓永青胸口又被踢了一腳,他被抓起來,再被打翻在地,然後有人抓住了他的頭髮,將他一路拖著出去,卓永青試圖反抗,然後是更多的毆打。   村子中央,老人被一個個抓了出來,卓永青被一路踢打到這邊的時候,臉上已經打扮全是鮮血了。這是大約十餘人組成的女真小隊,可能也是與大隊走散了的,他們大聲地說話,有人將黑旗軍留在這裡的女真戰馬牽了出來,女真人大怒,將一名老人砍殺在地,有人有過來,一拳打在勉強站住的卓永青的臉上。   他砰的摔倒在地,牙齒掉了。但些許的痛楚對卓永青來說已經不算什麼,說也奇怪,他先前想起戰場,還是恐懼的,但這一刻,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反倒不那麼恐懼了。卓永青掙扎著爬向被女真人放在一邊的兵器,女真人看了,又踢了他一腳。   卓永青繼續爬,附近,那啞女「阿巴阿巴」地竟在掙扎,似乎是想要給卓永青求情。卓永青只是眼角的餘光看著這些,他仍舊在往兵器那邊伸手,一名女真說了些什麼,然後從身上拔出一把細長的刀來,猛地往地上紮了下去,卓永青痛呼起來,那把刀從他的左手手背扎進去,扎進地裡,將卓永青的左手釘在那兒。   卓永青的叫喊中,周圍的女真人笑了起來。此時卓永青的身上無力,他伸出右手去夠那刀柄,然而根本無力拔出,一眾女真人看著他,有人揮起鞭子,往他背後抽了一鞭。那啞女也被打翻在地,女真人踩住啞女,朝著卓永青說了一些什麼,似乎認為這啞女是卓永青的什麼人,有人嘩的撕開了啞女的衣服。   後方老人之中,啞女的父親衝了出來,跑出兩步,跪在了地上,才要求情,一名女真人一刀劈了過去,那老人倒在了地上。卓永青「啊——」的喊了一聲,附近的女真人將那啞女的上衣撕掉了,露出的是乾巴巴的瘦骨嶙峋的上身,女真人議論了幾句,頗為嫌棄,他們將啞女拖到卓永青身前,踩住啞女的女真人雙手握住長刀,朝著啞女的背心刺了下去。   「阿……巴……阿巴……」   卓永青看著鮮血從那啞女的口中湧出來,她眼中的細微光芒慢慢的也消失了。卓永青用力地想要將釘住左手的刀拔出來,但還是沒有力量。女真人笑著,開始殺其他的人,有人又往卓永青的身上踢了一腳,然後他又捱了一鞭,血腥的氣息瀰漫著,卓永青聽到奇異的「撲」的一聲。   有女真人倒下。   然後是混亂的聲音,有人衝過來了,兵刃陡然交擊。卓永青只是執著地拔刀,不知什麼時候,有人衝了過來,刷的將那柄刀拔起來,在周圍乒乒乓乓的兵刃交擊中,將刀鋒刺進了一名女真士兵的胸膛。   「卓永青、卓永青……」   那是隱約的喊聲,卓永青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附近的視野中,村子裡的老人們都已經倒下了,女真人也逐漸的倒下。回來的是渠慶、羅業、侯五、毛一山等人的隊伍,他們在廝殺中將這批女真人砍殺殆盡,卓永青的右手抓起一把長刀想要去砍,然而已經沒有他可以砍的人了。   他在地上坐下來,前方是那半身赤裸屈辱死去的啞女的屍體。羅業等人搜索了整個村子又回來,毛一山來給卓永青做了包紮,口中說了些事情,外面的大戰已經完全混亂起來,他們往南走,又看到了女真人的前鋒,急匆匆地往北過來,在他們離隊的這段時間裡,黑旗軍的主力與婁室又有過一次大的火拼,據說傷亡不少。   不久之後,女真人就有可能會來到這邊——他們當初覺得宣家坳方向可能是女真人轉移的選擇,到此時方才實現。   小股的力量難以對抗女真大軍,羅業等人商議著趕快轉移,或者在某個地方等著加入大隊——他們在途中繞開女真人其實就能加入大隊了,但羅業與渠慶等人極為主動,他們覺得趕在女真人前頭總是有好處的。此時商議了一會兒,可能還是得儘量往北轉,議論之中,一旁綁滿繃帶看來已經奄奄一息的卓永青陡然開了口,語氣沙啞地說道:「有個……有個地方……」   不久之後,卓永青帶著他們,去到了祠堂邊的小破房裡,看到了那個黑黑的洞窖。   這是宣家坳村子裡的老人們偷偷藏食物的地方,被發現之後,女真人其實已經進去將東西搬了出來,只有可憐的幾個袋子的糧食。下面的地方不算小,入口也極為隱蔽,不久之後,一群人就都聚集過來了,看著這黑黑的窖口,難以想清楚,這裡可以幹什麼……   ……   傍晚時分,二十餘人就都進到了那個洞窖裡,羅業等人在外面偽裝了一下現場,將廢村裡儘量做成廝殺結束,倖存者全都離開了的樣子,還讓一些人「死」在了往北去的路上。   這樣會不會有用,能不能摸到魚,就看運氣了。如果有女真的小隊伍經過,自己等人在混亂中打個伏擊,也算是給大隊添了一股力量。他們本想讓人將卓永青帶走,到附近荒山上養傷,但最終因為卓永青的拒絕,他們還是將人帶了進來。   「若是來的人多,我們被發現了,可是甕中捉鱉……」   「看了看外邊,關上以後還是挺隱蔽的。」   女真人尚未過來,眾人也就未曾關閉那窖口,但由於天光逐漸暗淡下來,整個地窖也就漆黑一片了。偶爾有人輕聲對話。卓永青坐在洞窖的角落裡,班長毛一山在附近詢問了幾句他的情況,卓永青只是虛弱地發聲,表示還沒死。   眾人對他的期待也只有這點了,他全身是傷,沒有直接死掉已是大幸。洞窖裡的氣息沉悶中帶著些腐臭,卓永青坐在那兒,腦海中始終盤旋著村子裡人的死,那啞女的死。   那女人不漂亮,又啞又跛,她生在這樣的家中,大概這輩子都沒遇上過什麼好事。來了外人,她的父親希望外人能將她帶出去,不要在這裡等死,可最終也沒有開口。她的心裡是怎麼想的呢?她心裡有這個期盼嗎?這樣的一生……直到她最後在他面前被殺死時,可能也沒有遇上一件好事。   他心中只是想著這件事。外面逐漸有女真人來了,他們悄悄地關上了地窖,腳步聲轟隆隆的過,卓永青回憶著那啞女的名字,回憶了很久,似乎叫做宣滿娘,腦中想起的還是她死時的樣子。那個時候他還一直被打,左手被刀刺穿,現在還在流血,但回想起來,竟一點痛楚都沒有。   毛一山坐在那黑暗中,某一刻,他聽卓永青虛弱地開口:「班長……」   「嗯。」   「我想……」卓永青說道,「……我想殺人。」   「嗯。」毛一山點頭,他並未將這句話當成多大的事,戰場上,誰不要殺人,毛一山也不是心思細膩的人,更何況卓永青傷成這樣,恐怕也只是單純的感慨罷了。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楚。   在那黑暗中,卓永青坐在那裡,他全身都是傷,左手的鮮血已經浸潤了繃帶,到如今還未完全止住,他的背後被女真人的鞭子打得傷痕累累,皮開肉綻,眼角被打破,已經腫起來,口中的牙被打掉了幾顆,嘴脣也裂了。但就是這樣劇烈的傷勢,他坐在那兒,口中血沫盈然,唯一還好的右手,還是緊緊地握住了刀柄。   他似乎已經好起來,身體在發燙,最後的力氣都在凝聚起來,聚在手上和刀上。這是他的第一次戰鬥經歷,他在延州城下也曾殺過一個人,但直到如今,他都沒有真正的、迫切地想要取走某個人的性命——這樣的感覺,此前哪一刻都不曾有過,直到此時。   地窖上,女真人的動靜在響,卓永青沒有想過自己的傷勢,他只知道,如果還有最後一刻,最後一分力氣,他只想將刀朝這些人的身上劈出去……   ——我想殺人。   這個晚上,他們掀開了地窖的蓋子,朝著前方無數女真人的身影裡,殺了進去……   第七一一章 凜鋒(五)   武建朔二年秋末冬初的西北,混亂的局勢猶如轟然爆裂開來的火藥庫,將巨大的火焰衝散在這片貧瘠而凶險的土地上,即便是延綿的陰雨,都未曾將之熄滅分毫。它在短暫的時間內,便爆發到巔峰,而後的餘波在當時看起來,猶有愈演愈烈的威勢。   華夏軍與女真西路軍的初次對陣,是在八月二十五的這天的夜晚,在這第一波的對抗結束之後,對於抗金之事的宣傳,已經在竹記成員的運作、在種家勢力的配合下大規模地展開。   以延州、慶州等地為中心,附近的寧、坊、原、環、麟、府、豐各州,保安軍、清澗城等地,竹記的說書人、包打聽在其後便開始傳遞這一消息,煽動起抗金的氛圍。而隨著女真的後撤、言振國軍隊的潰散,此後兩三日的時間裡,西北的局勢已經開始大規模地動起來。   首先最為堅決地投入戰鬥的自然是以種冽為首的種家軍隊,這之外,延州、慶州等地,由百姓在宣傳下自發組成的鄉勇開始聚集起來,西北等地一些山寨、地頭蛇同樣在竹記的遊說下開始有了自己的動作——在先前小蒼河大肆運送貨物的過程裡,這些盤踞一地的山匪勢力,其實受益不少,與竹記成員,也有著一定的聯繫。   在慶州東北與保安軍交界的地方,名叫羅豐山的山頭,其實也就是其中的一小股。   涇州、平涼府方向的幾支軍隊動了起來。而在另一邊,已經沒有後路的言振國在收攏潰兵,恢復理智之後,往慶州方向再度殺來,與他策應的還有先前迫於女真威嚴而投降的兩支武朝部隊,一支兩萬人、一支三萬人,自東南方向往西北殺上。   正規軍、地方勢力、鄉勇、義勇部隊、匪寨強人,無論各自是懷著怎樣的心思,浩浩蕩蕩地動起來之後,便已在西北的大地上形成了巨大的戰亂渦旋,各種摩擦與對衝,在主戰場的周邊地區頻頻出現。   而真正的戰鬥核心,還是婁室的西路軍與小蒼河的華夏軍。兩支各只有兩萬餘人的部隊在黃土高坡的邊緣對峙搏殺,只是邊緣戰鬥的慘烈程度,一時間都無人能夠跟得上。   為了維持聲勢以強攻弱,華夏軍在第一時間內將完顏婁室的軍隊緊逼在前方,完顏婁室以騎兵優勢頻繁騷擾、撕扯華夏軍的兵線,試圖令其知難而退。然而小股小股黑旗軍的戰力展開之後,雙方在戰場邊緣的試探便頻繁變成對衝。   即便是小股小股的黑旗軍,在有眾多老兵為骨幹的情況下,面對女真人所展現出來的戰力,也實在太過堅決了。   而女真人,尤其是完顏婁室麾下的女真精銳,從不畏戰。他們亦是橫行天下的強兵,在滅遼之後,又兩度橫掃武朝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如今竟在西北這樣一個角落裡被對方頻頻挑釁,他們平時遇上弱小的對手雖不以撤退為恥,這時候啃上硬骨頭,卻往往難免熱血上湧。   畢竟在必要的時候,毫不猶豫衝陣的勇氣,也是女真人能夠橫掃天下的原因。   在這最初幾日裡,犬牙交錯的撕扯與殺戮不停出現,由於並非大規模的兵團混戰,雙方都未曾將這些交手作為正式的戰鬥,然而每一邊的意志力都撐到了巔峰。為了避開黑旗軍的火炮和陣戰優勢,完顏婁室幾乎要對麾下的騎隊下死命令,無論如何都不許衝陣,只需騷擾、轉移、騷擾、轉移……這個死板命令當然沒有下,但如果持續這樣打下去,恐怕後世蒙古人常用的放風箏戰術就會首先在婁室手上變得純熟起來。   而黑旗軍的主力只是以鐵桶般的陣型能力不依不饒地強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婁室正在不斷適應這支擁有火炮的精銳軍隊的打法,秦紹謙這邊,也在儘量地吃透手下這支軍隊的力量,如同寧毅在小蒼河所說,在用奇之前,先得將正的一面用熟了。   縱然每日裡都在陪伴著這支軍隊成長,但對於這批以新的練兵方法淬鍊出來的軍隊,他們的潛力和極限到底能到哪裡,秦紹謙等人,實際上也是還未弄清楚的。   在許久以後看過來,西北土地上陡然爆發的這場對峙,兩支在最初表現出來的,已經是這個時代軍隊巔峰的力量,兩三日內大大小小的摩擦,雙方所表現出來的強大和堅韌,都已經不遜色於同時期內任何一支部隊,戰鬥的烈度是驚人的。只是在戰鬥的當前,雙方只是隨著局勢不斷地落子,未曾考慮這一點。   到八月二十九的傍晚,秋雨落下,強行軍中的戰場邊路,黑旗軍的幾支隊伍意識到大雨會抹殺火器優勢後,乾脆選擇了誘敵。而一支千人左右的女真隊伍在將領阿息保的帶領下,也抓住機會悍然展開了衝勢,雙方的混戰一度持續了十餘里路,雙方都有一部分人在戰鬥中與大隊失散。   同樣的夜晚,更多的事情也在發生。那是一支在西北大地上舉足輕重的力量。在收到完顏婁室出兵命令數日後,在這片地方始終態度曖昧的折家有了動作。   在折可求的命令下,麟州、府州、豐州、清澗等地,對城中煽動抗金的竹記成員的大規模抓捕開始了。   與此同時,折可求調集四萬折家精銳,親自統兵,以折彥質為副手,朝著慶州戰場的方向殺來,擺明了支援完顏婁室的態度。   沒有多少人能夠清晰把握住折可求此時的想法,然而若從後往前看,他的選擇在此前卻並非沒有端倪。   女真首度南下時,種家軍支援京城,折家軍曾同樣出兵,折可求當時的選擇是配合劉光世援救太原,這一戰,兩人在天門關附近慘敗給完顏宗翰。這場大敗之後,汴梁解圍,秦嗣源等人上書請求出兵太原,折可求也遞了同樣的摺子。這之後,折家軍曾有過二度援救太原的出兵,終究因為打不過女真人而敗退。   到後來,太原淪陷,寧毅造反,女真二度攻汴梁,種家軍依舊出兵,折家便仍舊只理會府州等地、太原一線的戰事,而且打得極為保守。再接下來,西夏人南侵,原本應該守護西北的折家軍眼看著種家被毀,便只是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不予出兵了。   這一次婁室殺來,種家拒絕了招降,折家在口頭上做出了答應,只是不願意出兵為婁室攻略西北。然而,誰也沒料到,在婁室順風順水時不願意出動的折家軍,待到婁室大軍遇上了問題,竟選擇了站在女真的那一邊。   八月三十,秋雨。如果說折家軍的加入,意味著整個西北已再無中間地帶,在慶州戰場中心地帶的對衝和廝殺則更為慘烈。藉著這雨勢,完顏婁室集結步兵,朝著步步進逼的黑旗軍展開了大規模的反衝。   慶州黃羊嶺。黃土高坡的邊緣,地勢複雜,在這片山嶺、丘陵、河谷間,雙方的主力軍隊數個地方上發生了交戰。完顏婁室的用兵聲勢浩大,麾下的士兵也的確是戰場精銳,黑旗軍這邊在第一時間選擇了保守的陣型戰,然而實際上,在交戰的四個點上,三虛一實,在山嶺一側被林地遮蔽了視線的四團戰場上,完顏婁室親率士兵展開了反覆的攻殺。   這場戰鬥進行了一個多時辰之後,四團的陣型被撕開數處。女真的衝鋒蔓延過來,四團團長孫業帶著親衛抵擋在前,勉強維持了片刻局勢,但終於還是被殺得連連後退。直到在附近策應的特種團全面支援,才將陷入死局的士兵救下來了一部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此時統軍的秦紹謙也好,統領各團的將領也好,都算不得是庸才,在武朝人中,也算是拔尖的佼佼者。然而武朝軍隊過去許多年面對的狀況,原本就跟眼前的情況大不相同,當他們面對的是白手起家、經歷了無數征戰的女真將領中的最強者時,幾日的進逼後,他們在兵法運用上,終於還是輸了一子。   士兵本身的頑強並未令局勢變得太壞,在其餘的幾個點上,試圖佯攻的女真軍隊一度被拖入鏖戰,造成了大量死傷。但同樣的,黑旗軍的第四團傷亡過半,而衝在前方的將領孫業身受重傷,被救回來後,整個人便已近於彌留。   女真軍隊撤退,黑旗軍繼續進逼。孫業與一眾傷者被暫時留在黃羊嶺附近,由後來的種家軍前鋒接手救援。這天夜晚,在黃羊嶺附近的草棚裡,孫業最後的醒了過來。他是許州潁川人,四十七歲,擅策謀,醒過來時,兩名親衛在旁邊守著,孫業向他們詢問了前方的情況,知道女真的戰力損失未必比黑旗軍小,才點了點頭,眨了眨眼睛。   他似乎是在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尋找著自己的思緒,許久之後方才輕聲開口。   他說:「我等為弒君造反之事,後來常常討論,是不是對的……但是有你們這樣的兵,我想,可能是對的,寧先生他……」   孫業看著前方,又眨了眨眼睛,但目光之中並無焦距,如此平靜了片刻:「我用兵愚笨,死不足惜……可惜……這麼快……」   聲音到這裡,虛弱下來了,他最後說的是:「……看不到將來了,你們替我去看。」   風聲嗚咽,兩名經歷過多次激烈戰鬥的士兵的哭聲隨後也傳了出來。   長歌當哭。這天夜裡,孫業去世的消息傳到了黑旗蔓延的前線上,此後數日,倖存下來的四團士兵會在衝鋒時給自己的手臂纏上白色的布條。   更為激烈的、無所不用其極的對峙和廝殺在此後的每一天裡發生著,雙方几乎都在咬著牙關考驗意志的極限,這幾乎也是完顏婁室在這次南征中——甚至是一生中——第一次遇上這樣的戰局,他數次參與了廝殺,據說心情極為愉悅。與此同時,外圍的戰鬥也已經如同火山一般的爆開,種冽派人與折可求交涉過後撕破臉,兩支西軍在九月初二這天第一次的展開了對衝。   這是已經降臨下來的亂世。只是西北一地,被捲入漩渦的各方勢力十數萬人,加上不幸身處其中的平民甚至高達數十萬人的混亂拼殺,看起來才剛剛展開……   第七一二章 凜鋒(完)   當西北由於黑旗軍的出兵陷入激烈的大戰中時,範弘濟才南下渡過黃河不久,正在為更為重要的事情奔走,暫時的將小蒼河的事情拋諸了腦後。   中原大地,戰火延燒,一場最大規模的動盪,正由北往南,洶湧蔓延。   一次次數十萬人的對衝,百萬人的死去,千萬人的遷徙。其中的混亂與悲愴,難以用簡短的筆墨描述清楚。由雁門關往太原,再由太原至黃河,由黃河至徐州的中原大地上,女真的軍隊縱橫肆虐,他們點燃城池、擄去婦女、抓走奴隸、殺死俘虜。   許許多多的人死去了,失去家庭、親族的人流離四散,對於他們來說,在戰火中烙下的痕跡,因為親人突然逝去而在靈魂裡留下的空白,可能此生都不會再消弭。   義軍的抵抗自周雍南下、宗澤去世後便開始變得無力,黃河兩岸一股股的勢力已開始臣服女真,而小規模的混亂正愈演愈烈。因不願臣服而躲入山中的鄉民、匪人,市井間的俠客、豪強,在所能觸及的地方無所不用其極地進行著反抗。   對落單的小股女真人的獵殺每一天都在發生,但每一天,也有更多的反抗者在這種激烈的衝突中被殺死。被女真人攻佔的城池附近往往十室九空,城牆上掛滿鬧事者的人頭,此時最有效率也最不費心的統治方法,還是屠殺。   這是屬於女真人的時代,對於他們而言,這是滄海橫流而顯出的英雄本色,他們的每一次衝鋒、每一次揮刀,都在證明著他們的力量。而曾經繁華鼎盛的半個武朝,整個中原大地,都在這樣的廝殺和踐踏中崩毀和剝落。   半年多的時間裡,被女真人叩開的城門已越來越多,臣服者越來越多。逃難的人群擁擠在女真人尚未顧及的道路上,每一天,都有人在飢餓、搶奪、廝殺中死去。   在這浩浩蕩蕩的大時代裡,範弘濟也早已順應了這宏偉征伐中發生的一切。在小蒼河時,由於自身的任務,他曾短暫地為小蒼河的選擇感到意外,然而離開那裡之後,一路來到鄭州大營向完顏希尹回覆了任務,他便又被派到了招降史斌義軍的任務裡,這是在整個中原浩大戰略中的一個小部分。   即便在完顏希尹面前曾完完全全儘量誠實地將小蒼河的見聞說過一遍,完顏希尹最終對那裡的看法也就是捧著那寧立恆的詩作搖頭晃腦:「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好詩!」他對於小蒼河這片地方並未輕視,然而在眼下的整個大戰局裡,也實在沒有過多關注的必要。   寧立恆固是人傑,此時女真的上位者,又有哪一個不是睥睨天下的豪雄。自年初開戰以來,宗翰、宗輔、宗弼、希尹、婁室、銀術可、辭不失、拔離速等人攻城略地、摧枯拉朽幾乎一刻不停。只是西北一地,有完顏婁室這樣的名將坐鎮,對上誰都算不得輕敵。而中原大地,大戰的鋒線正衝向徐州。   自東路軍攻陷應天,中路軍奪下汴梁後,整個中原的主幹已在沸騰的殺戮中趨於淪陷,如果女真人是為了佔地統治,這龐大的中原地區接下來將要花去女真大量的時間進行消化,而即便要繼續打,南下的兵線也已經被拉得越來越長。   重鎮徐州,已是由中原通往江南的門戶,在徐州以北,不少的地方女真人尚未平定和攻陷,各地的反抗也還在持續,人們估測著女真人暫時不會南下,然而東路軍中用兵激進的完顏宗弼,已經將軍隊的前鋒帶了過來,先是招降,而後對徐州展開了包圍和攻擊。   大量南下的難民被困在了徐州城中,等待著生與死的宣判。而知州王覆在拒絕招降之後,一面派人南下求援,一面每日上城奔走,竭力抵抗著這支女真軍隊的進攻。   這並不猛烈的攻城,是女真人「搜山撿海」大戰略的開始,在金兀朮率軍攻徐州的同時,中路軍正派出大量如範弘濟一般的遊說者,竭力招降和穩固下後方的局勢,而大量在周圍攻城略地的女真軍隊,也已經如星火般的朝徐州湧過去了。   九月,銀術可抵達徐州,胸中有著火燒一般的情緒。同時,金兀朮的大軍對徐州真正展開了最為猛烈的攻勢,三日後,他率領大軍踏入鮮血累累的城防,刀鋒往這數十萬人聚集的城池中蔓延而入。   而在城外,銀術可率領麾下五千精騎,開始拔營南下,洶湧的鐵蹄以最快的速度撲向揚州方向。   搜山撿海捉周雍!   東路軍南下的目的,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為了打爛一箇中原,他們要將敢於稱帝的每一個周家人都抓去北國。   同樣的九月,西北慶州,兩支軍隊的殊死搏殺已至於白熱化的狀態,在激烈的對抗和廝殺中,兩邊都已經是人困馬乏的狀態,但即便到了人困馬乏的狀態,兩邊的對抗與廝殺也已經變得越來越激烈。   九月初四晚,名為宣家坳的地區附近,始終死死咬住對方的兩支軍隊隔著並不算遠的距離,維持了短暫的平靜,即便是在這樣平靜的休息中,雙方也始終保持著隨時要向對方撲過去的狀態。團長孫業犧牲後的四團士兵在夜色下打磨著兵刃,預備在夜晚對女真人發起一次佯攻——佯攻變成真的進攻也無所謂,總之讓對方無法安心睡覺。此時,地面尚泥濘,星光如流水。   九月初四晚,宣家坳的廢村地窖裡,一支二十餘人的小隊默默地等待著上方腳步的平靜,等待著空氣的漸漸稀薄,他們預備在附近女真士兵不多的時間朝對方發動一次突襲,然而空氣首先便支撐不住了。   這個夜晚,他們衝了出去,衝向附近首先看到的,地位最高的女真軍官。   那女真將領與他身邊的士兵也看到了他們。   衝突在一瞬間爆發!   卓永青以右手持刀,搖搖晃晃地出來,他的身上打滿繃帶,他的左手還在流血,口中泛著血沫,他近乎貪婪地吸了一口夜色中的空氣,星光溫柔地灑下來,他知道,這或許是最後的呼吸了。   「爹、娘,孩兒不孝……」痛感和疲累感又在湧上來,身上像是帶著千斤重壓,但這一刻,他只想揹著那重量,奮力向前。   「衝——」   侯五與毛一山等人合起了盾牌,羅業衝向前方:「女真賤狗們!爺爺來了——」   刀盾相擊的聲音拔升至巔峰,一名女真衛士揮起重錘,夜空中響起的像是鐵皮大鼓的聲音,火光在夜空中飛濺,刀光交錯,鮮血飈射,人的手臂飛起來了,人的身體飛起來了,短暫的時間裡,人影猛烈的交錯撲擊。   數十人影衝殺成一片。卓永青朝著一名女真士兵的刀鋒撲上去,甲冑的堅硬處擋住了對方的鋒芒,兩人翻滾在地,卓永青的刀剮開了對方的肚子,粘稠的腹腸洶湧而出,卓永青哈哈哈的笑出來,他試圖爬起來,然而摔倒在地,然後才真的站起來,踉蹌衝了兩步。前方,羅業、毛一山等人與那女真將領廝殺在一起,他看見那女真將領身材高大,偏瘦,手中大槍猛地一揮,將羅業、毛一山同時逼退。   正在旁邊與女真人廝殺的侯五被他一槍掃在腿上,整個人翻到在地,周圍同伴衝上來了,羅業再度朝那女真將領衝過去,那將領一槍刺來,洞穿了羅業的肩膀,羅業大叫:「宰了他!」伸手便要用身體扣住長槍,對方槍鋒已經拔了出去,兩名衝上來的士兵一名被打飛,一名被直接刺穿了喉嚨。   那女真將領吼了一聲,聲音豪邁渾然,持槍殺了過來。羅業肩膀已經被刺穿,踉踉蹌蹌的要咬牙上前,毛一山持盾衝來,擋住了對方一槍,一名衝來的黑旗士兵被那大槍轟的砸在頭上,腦漿迸裂朝旁邊跌倒,卓永青正要揮刀上去,後方有同伴喊了一聲:「當心!」將他推開,卓永青倒在地上,回頭看時,方才將他推開的士兵已被那大槍刺穿了肚子,槍鋒從背後突出,乾脆利落地攪了一下。   血肉如同爆開一般的在空中飛灑。   夜色中的互殺,不斷的有人倒下,那女真將領一杆大槍揮舞,竟猶如夜色中的戰神,轉眼間將身邊的人砸飛、打倒、奪去性命。毛一山、羅業、渠慶等人奮勇而上,在這片刻之間,悍不畏死的搏殺也曾劈中他一刀,然而噹的一聲直接被對方身上的鐵甲卸開了,人影與鮮血洶湧綻放。   卓永青在血腥氣裡前衝,交錯的兵刃刀光中,那女真將領又將一名黑旗軍人刺死在地,卓永青只有右手能夠揮刀,他將長刀橫到了極致,衝進戰圈範圍,那女真將領猛地將目光望了過來,這目光之中,卓永青看到的是平靜而洶湧的殺意,那是長期在戰陣之上搏殺,殺死無數敵手後積累起來的巨大壓迫感。長槍若巨龍擺尾,轟然砸來,這一瞬間,卓永青倉促揮刀。   根本夠不到對方的長刀被扔了出去,他的腳下踩中了溼滑的血肉,往旁邊滑了一下,橫掃的鐵槍從他的頭頂飛過去,卓永青倒在地上,滿手觸及的都是屍體粘稠的血肉,他爬起來,為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怯弱而感到羞愧,這羞愧令他再度衝向前方,他知道自己要被對方刺死了,但他一點都不怕。   然而槍鋒沒有刺過來,他衝過去,將那高瘦的女真將領撲倒在地,對方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他的衣襟反抗了一下,卓永青抓住了一塊磚頭,往對方頭上拼命地砸下去,砰砰砰的一下又一下,那將領的喉間,鮮血正在洶湧而出。   卓永青滑的那一下,害怕的那一瞬間扔出的長刀,割開了對方的喉嚨。   毛一山等人持著盾牌衝上來,組成了一個小的防禦陣勢,周圍,女真的戰號已起,士兵如潮水般的洶湧過來了。他們奮力搏殺、他們在奮力搏殺中被殺死,轉眼間,鮮血已經染紅了一切,屍體在周圍堆砌起來。   與此同時,華夏軍在夜色中展開了衝鋒……   九月,徐州陷落時,揚州的朝堂之上,對於此事仍自懵然無知。九月初七這天,訊息陡然傳入宮中,銀術可的五千精騎已直抵天水軍,正在宮中尋歡作樂的周雍整個人都懵了。   天水軍距離揚州,只有不到一日的路程了,傳訊者既然趕到,說來對方已經在路上,或許馬上就要到了。   周雍穿了褲子便跑,在這途中,他讓身邊的太監去通知君武、周佩這一對兒女,隨後以最快速度來到揚州城的渡頭,上了早已準好的逃難的大船,不多時,周佩、一部分的官員也已經到了,然而,太監們此時尚未找到在揚州城北勘察地形研究佈防的君武。   一個時辰後,周雍在焦急之中下令開船。   九月的揚州,帶著秋日過後的,獨特的灰濛濛的顏色,這天傍晚,銀術可的軍隊抵達了這裡。此時,城中的官員富戶正在相繼逃離,城防的軍隊幾乎沒有任何抵抗的意志,五千精騎入城搜捕之後,才知道了皇帝已然逃離的消息。   夜晚,整個揚州城燃起了熊熊的大火,報復性的燒殺開始了。   另一邊,岳飛麾下的軍隊帶著君武倉皇逃離,後方,難民與得知有位小王爺未能上船的部分女真騎兵追趕而來,此時,附近長江邊的船隻基本已被別人佔去,岳飛在最後找了一條小船,著幾名親衛送君武過江,他率領麾下訓練不到半年的士兵在江邊與女真騎兵展開了廝殺。   小船朝長江江心過去,岸邊,不斷有平民被廝殺逼得跳入江中,廝殺持續,屍體在江上浮起來,鮮血逐漸在長江上染開,君武在小船上看著這一切,他哭著朝那邊跪了下來。   人還在不斷地死去,揚州在大火之中燃燒了三天,半個城池付之一炬,對於江南一地而言,這才是剛剛開始的劫難。徐州,一場屠城結束後,女真的東路軍就要蔓延而下,在此後數月的時間裡,完成橫貫江南無人能擋的燒掠與殺戮之旅——由於他們最後也未能抓住周雍,完顏宗輔、宗弼等人開始了一連串的焚城和屠城事件。   整個建朔二年,中原大地、武朝江南在一片火海與鮮血中沉淪,被戰爭波及之處無不死傷盈城、哀鴻遍野,在這場幾乎貫穿武朝繁華所在的殺戮盛宴中,唯有這一年九月,自西北傳來的消息,給女真大軍送來了一顆難以下嚥的苦果。它幾乎一度打斷女真人在搜山撿海時的昂揚氣勢,也為此後金國對西北進行那場難以想象的滔天報復種下了根由。   然而戰爭,它從來不會因為人們的懦弱和後退給予絲毫憐憫,在這場舞臺上,無論是強大者還是弱小者都只能不擇手段地不斷向前,它不會因為人的求饒而給予哪怕一秒鐘的喘息,也不會因為人的自稱無辜而給予分毫溫暖。溫暖因為人們自身建立的秩序而來。   秩序已經破碎,自此之後,便只有鐵與血的崢嶸、直面刀鋒的勇氣、靈魂最深處的抗爭和吶喊能讓人們勉強在這片海雨天風中站立不屈,直至一方死盡、直至人老蒼河,不死、不休。   建朔二年九月初六這天,寧毅拿到了傳來的消息,那一瞬間,他知道這一片地方,真的要變成百萬人坑了。   「幹得太好了……」他甚至笑了笑,喉間有近乎呻吟的嘆息。   「……劇本應該不是這樣寫的啊……」   第七一三章 兄弟   樹葉落盡,拂過山間的風已經帶了微微的涼意,宣示著冬日來臨的氣息。起伏的群山裡,小蒼河河水靜靜流淌,水車一如往昔的轉動,孩子們走過下山的道路,谷內的街道上不多的居民走動。由於大隊的出動、西北白熱化的戰局持續。谷內的練兵場上顯得空蕩蕩的,氣氛並不活躍,連日以來,都是肅靜的氛圍。   谷內的每一個人,也都在關心著外間戰局的發展。   寧毅走在山腰上,望著下方的情況。   大戰爆發之後,這是第十一天,消息的傳來有一定的延遲,但寧毅知道,此前的每一天,華夏軍與女真軍隊的戰鬥都是在最激烈的程度上進行的。不久前傳來的第一份決定性的戰報令他有些意外,確認之後,則變為了更為複雜的心情。   在此前的戰鬥中,由於激烈的戰況與混亂的局勢,導致不少華夏軍士兵與大隊脫離,這樣的情況下,九月初四晚,一支二十餘人組成的士兵小隊在尋找主力的過程中於慶州宣家坳一帶伏擊女真本陣,意外立下功勞。這二十餘人於深夜時分在女真臨時營地發動襲擊,疑似襲殺了女真西路軍主將完顏婁室。   這一開始傳來的消息還是疑似,因為消息的主體還在戰鬥上。   九月初四晚,九月初五凌晨,以這二十多人的突襲為導火索,宣家坳一帶的戰鬥爆發到了驚人的程度,那慘烈無比的對衝和纏鬥是令誰也沒有想到的。原本在此前九天裡每一天的戰鬥都算不得輕鬆,但最大規模的對衝和火拼前後也就爆發了兩次,而這天夜裡,兩支軍隊第三次的展開了全面對衝。   一開始接敵的是負責夜襲的華夏軍第四團,但女真人隨後的反應便令得宣家坳附近的華夏軍士兵都被動員了起來。此後不久,便是場面混亂的全面接敵,女真人的騎兵豁出了最後的力量,竟在夜間發動了大規模的衝鋒,而劉承宗等人再度將炮陣推上前方。   在這之前,為了避開華夏軍的炮陣,婁室的每一次用兵都非常小心。但這一次女真人的進攻幾乎是迎著炮陣而上,初時的驚愕過後,秦紹謙等人意識到了對面指揮系統失效的事實,開始冷靜應對。女真人的瘋狂和強悍在這天夜裡仍舊發揮了極大的破壞力,混亂而慘烈的大戰結束之後,女真大隊潰敗後撤,死傷難計,成為導火索且爭奪最為激烈的宣家坳廢村一帶,雙方互奪留下的屍體幾乎堆積成山。   根據大戰之後初步收集的訊息,事情指向了完顏婁室在宣家坳廢村中被二十餘名突襲士兵殺死的方向。而不久之後,戰場那邊傳來的第二份信息,基本確定了這件事。   戰場的消息寥寥數語,很難想象位於前線的人經歷了多大的艱難。對於完顏婁室這縱橫戰場數十年的戰神突然被殺死的事情,寧毅多少感到意外,但也並不是無法理解,此前八九天的激烈對撼,每一個環節的廝殺與對衝,有那種提升到極點的精氣神,華夏軍已不遜色於任何軍隊。而有那種即便在慘烈的大戰後脫隊也要回來,費盡力氣也要給對方狠狠一刀的士兵,他們的每一個人,也並不比完顏婁室卑微多少。   只是完顏婁室若真的死去,往後的許多事情,可能都會比以前預計的有所變化。   打一打、拖一拖、談一談再打一打跟女真人不遺餘力的進攻畢竟是不同的。   秋天過後的西北山谷,落葉去盡後的顏色總顯出凝重的枯黃和蒼灰色。寧毅在心中咀嚼著這些東西,也只是感慨罷了,自女真南下之後,世事每如鐵流,到如今中原淪陷,千百萬人遷徙流亡,誰也不曾獨善其身,既然身處這漩渦中心,退路是早已沒有的了,他雖然感慨,但也不至於會感到害怕。   想了一陣之後,他回到房間裡,對前方的訊息做出回覆:   其一、令竹記成員立刻對完顏婁室陣亡的訊息做出宣傳。   其二、建議前線保持謹慎,提防有詐,同時,若婁室陣亡之事屬實,則不考慮任何談判事宜,於戰場上盡全力擊潰女真大部隊為要,只要尚有餘力,不可放任何女真人逃亡,對不投降之女真人,於西北一地趕盡殺絕,務必使其瞭解華夏軍之實力強大。   其三、……   江南,女真人的搜山撿海,此時已經開始了。   ……   宣家坳的這場大戰過後,西北的戰事並未因為女真大軍的潰敗而平息,此後數日的時間裡,激烈的戰鬥在各方的援軍之間展開,折家與種家有了先後兩次的大戰,慶州邊緣,各方勢力大大小小的戰鬥不斷。   有關於婁室被殺的消息,重整軍勢後的女真隊伍始終不曾對外確認,但在此後各種訊息的不斷髮酵中,人們終於漸漸的意識到,完顏婁室,這位戎馬一生幾近無敵的女真名將,確實是在與華夏軍的某次戰鬥中,被對方殺死了。   九月初七,折可求便隱約意識到了這一點,九月初九這天,慶州重崗一帶,失去最高指揮的女真軍隊與華夏軍展開決戰,華夏軍中配備了弩手的熱氣球成排升空,於空中擲下炸藥包,同時,炮兵陣地針對女真軍隊展開了轟擊,女真軍隊在瘋狂的繞行過後,在原本完顏婁室的親衛部隊的帶頭下,對華夏軍展開全面突擊,然而對於此時的華夏軍來說,這樣勉強的攻擊,基本不存在太多的意義。   這一戰後,婁室的親衛死傷殆盡,其餘女真軍隊再無戰意,在將領迪古的率領下開始潰逃,華夏軍銜尾追殺,殲敵數千,此後更是由韓敬率領騎兵,在西北境內對逃亡的女真軍隊展開了追擊。   如潮水般的潰退和死傷中,這或許是女真軍隊南下後最為狼狽的一戰。同樣的九月初九,坐鎮鄭州的完顏希尹在確認婁室陣亡的消息後,一拳打壞了書房裡的桌子,西路軍大敗的消息傳來之後,他更是將寧毅讓範弘濟帶來的那副字看了許多遍。   「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   這些年來,婁室在宗翰陣營裡的位置,真是太重要了,在女真朝堂上,亦是舉足輕重,戰功赫赫的大將。他在戰場上的功勳無數,且武藝高強,這些都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早兩年攻蒲州,他甚至還是以一人帶三名甲士登城,四個人的拼殺便在城頭打開了缺口,沒有人想過,他竟會突然死在戰場之上。他幾乎是無敵的英雄。   同樣的,在得知婁室陣亡、西路軍潰敗的消息後,兀朮等人在江南的攻勢正摧枯拉朽一往無前,銀術可攻下明州,他原本算是有善心的將軍,破城之後對部眾稍有約束,得知婁室身死的消息,他對士兵下了十日不封刀的命令,此後女真人在明州屠殺時日,再以大火將城池燒盡。   「這筆賬,記在西北那人的頭上。」銀術可如此說道。   此後,女真東路軍屠城數座,長江流域屍骨累累。   ……   血還在蔓延,在那血的顏色裡,他掄著手上的東西,將按在下方的女真將領砸得面目全非,然後他將那人頭剁了下來,嘩的提在手上,扔向空中。   「來啊——」他大喊。   周圍的同伴都在靠過來,他們結成陣勢,前方,無數的女真人衝過來了,刀槍將他們刺得直退,戰馬撞進來,他揮刀砍殺敵人,周圍的同伴一個個的被刺穿、被砍倒下去,屍體堆積起來,像是一座小山。他也倒下了,鮮血漸漸的要淹沒一切……   他睜開眼睛時,前方是白色的天光。   卓永青花了許久的時間,才意識到自己並未死去,他位於某個安放傷兵的房間裡,旁邊的床上有人,紗布裹住了半邊頭臉,卻依稀能看出是班長毛一山。   「嘿,小子醒過來了?」毛一山在笑。   他又花了一段時間,才弄清楚發生的事情。   宣家坳的那個晚上,他們遇上了完顏婁室——他殺了完顏婁室。毛一山說起時,卓永青還並不相信,但不久之後,寧先生等人來看過他,他才知道這是真的。   在宣家坳那一晚的血戰,廢村之中死傷無數,然而最後佔了上風的,卻是殺過來的華夏軍。他們這一群二十多人,最終抱團在一起,救出了七名重傷員,其中兩人在不久前死去了,最後剩下了五個人活著,他們如今便都被暫時安置在這房間裡。   這五個人是:卓永青、羅業、渠慶、侯五、毛一山。   在此後的時間裡,五人已陸續醒來。冬天,外頭下起雪了,他們養了近兩三個月的傷,外頭的戰事早已打完,折家回到了自己的地盤據城以守,種家軍在華夏軍的支持下,愈發壯大了影響,女真軍隊還在中原和江南不斷殺戮,但總算,西北已暫時的太平下來。   五個人此時是被安頓在延州城,寧先生、秦將軍等人也偶爾來看看他們。羅業傷勢好得最快,渠慶最慢,他的左手被砍掉了三根手指,腿上也中了一刀,說不定往後要變得瘸瘸拐拐的,毛一山被砍得破了相,侯五的傷勢與卓永青差不多,好了之後不會留下太大的後遺症——當然,卓永青的手被刀子刺穿的地方,結疤之後也會偶爾痛起來,或者不方便做事,這隻能算是小傷了。   因為手上的傷口,卓永青偶爾會想起死在他面前的那個啞女。   由於卓永青的家人便在延州,傷勢漸好之後,他回去住了幾天。過完年後,五人都已經好起來,這一天,他們結伴出去,慶祝身體的痊癒,幾人在酒樓裡點了一桌席面,羅業對卓永青說道:「小子,我真羨慕你……居然是你殺了婁室。」不過,類似的話,他倒也不是第一次說了。   卓永青頗為不好意思:「我、我現在都還不知道是不是……」   他們往地上倒了酒,祭奠死去的亡魂,不久之後,羅業舉起酒杯來,頓了頓:「如果在書裡,我們五個人,這叫大難不死,要結拜成兄弟。但是做這種事,是對死了的,活著的人不敬,因為我們、華夏軍、所有人……早就是兄弟了。」他抿了抿嘴,將酒杯晃了晃,「所以,各位哥哥弟弟,我們乾杯!」   卓永青捧著酒杯:「乾杯……兄弟。」   他們沒說更多的關於五個人有多特殊的話,他們誰都不特殊,也並不見得因此就要抱團。這是對死者的不敬。他們從各個不同的地方過來,匯聚在一起,如同已經死去的、仍然活著的所有華夏軍成員一樣。   然而,在此後多年的歲月裡,卓永青都一直記得這一天,無論在此後,他們經歷多少多少的戰爭、分合、苦難、抗爭、吶喊乃至於永訣,他都能始終記得,許多年前,他與那樣尋常而又不尋常的人們,匯聚在一起的情景。   那是他在戰場上第一次大難不死的冬天,西北,迎來短暫的和平。   窗外大雪漫天。   以及,他喝得好醉。   第七一四章 悠悠天地 戰爭序曲(上)   從武朝持續長達兩百年的、興盛繁華的時光中過來,時間約摸是四年,在這短暫而又漫長的時光中,人們已經開始漸漸的習慣戰火,習慣流離,習慣死亡,習慣了從雲端跌落的事實。武朝建朔三年的春初,江南融在一片灰白色的慘淡之中。女真人的搜山撿海,還在繼續。   江寧,皚皚的積雪還在城池上覆蓋,但巨大的混亂,已經在醞釀之中。   許許多多的豪紳與富戶,正在陸續的逃離這座城池,成國公主府的產業正在遷移,當初被稱為江寧第一富商的濮陽家,大量的金銀被搬上一輛輛的大車,各個宅邸中的家眷們也已經準備好了離開,家主濮陽逸並不願首先逃走,他奔走於官府、軍隊之間,表示願意捐出大量金銀、產業,以作抵抗和動亂之用,然而更多的人,已經走在離城的途中。   如果大家還能記得,這是寧毅在這個時代首先接觸到的城池,它在數百年的時光沉澱裡,早已變得沉靜而雍容,城牆巍峨莊嚴,院落斑駁古老。曾經蘇家的宅邸此時仍舊還在,它只是被官府封存了起來,當初那一個個的院落裡此時已經長起樹叢和雜草來,房間裡貴重的物品早已被搬走了,窗櫺變得破舊,牆柱褪去了老漆,斑斑駁駁。   寧毅與檀兒曾經居住的院子裡,房間中結起了蛛網,貓和流浪的狗兒將這裡當成了安居的家園,它們在這裡尋找食物,靜靜地走過積雪的院牆。或許我們還記得,在近十年前,寧毅與名叫蘇檀兒的女子曾在這邊院落的房間裡說話、生活,在春雨秋霜裡漸漸的熟悉,漸漸的成為一對簡單的夫妻,曾經這裡有兩棟小樓,後來被檀兒燒去一棟,他們住在了一起。   那時候,老人與孩子們都還在這裡,紈絝的少年每日裡坐著走雞鬥狗的有限的事情,各房之中的大人則在小小利益的驅使下互相勾心鬥角著。曾經,也有那樣的雷雨到來,凶惡的強人殺入這座院落,有人在血泊中倒下,有人做出了歇斯底里的反抗,在不久之後,這裡的事情,導致了那個名叫梁山水泊的匪寨的覆滅。   院落之外,城市的道路筆直向前,以風月著稱的秦淮河穿過了這片城池,兩百年的時光裡,一座座的青樓楚館開在它的兩側,一位位的花魁、才女在這裡逐漸有了名氣,逐漸又被雨打風吹去。十數年前曾在江寧城中有數一數二排名的金風樓在幾年前便已垮了,金風樓的主事名叫楊秀紅,其性情與汴梁礬樓的李蘊李媽媽不無相似之處。   與李蘊不同的是,金兵破汴梁時,朝堂在城內搜捕漂亮女子供金兵淫了的巨大壓力下,媽媽李蘊與幾位礬樓花魁為保貞節仰藥自盡。而楊秀紅於幾年前在各方官吏的威逼勒索下散盡了家財,此後生活卻變得清淨起來,如今這位韶華已漸漸老去的女子踏上了離城的道路,在這寒冷的雪天裡,她偶爾也會想起曾經的金風樓,想起曾經在大雨天裡跳入秦淮河的那位姑娘,想起曾經貞潔自持,最終為自己贖身離去的聶雲竹。   沿著秦淮河往上,河邊的偏僻處,曾經的奸相秦嗣源在道路邊的樹下襬過棋攤,偶爾會有這樣那樣的人來看他,與他手談一局,如今道路悠悠、樹也依然,人已不在了。   再往上走,河邊寧毅曾經跑步經過的那棟小樓,在兩年前的積雪和失修中已然坍圮,曾經那名叫聶雲竹的姑娘會在每日的清晨守在這裡,給他一個笑容,元錦兒住過來後,咋咋呼呼的搗蛋,有時候,他們也曾坐在靠河的露臺上聊天歌唱,看夕陽落下,看秋葉飄零、冬雪漫漫。如今,廢棄腐朽的樓基間也已落滿積雪,淤積了蒿草。   曾經作為江寧三大布商家族之首的烏家,烏啟隆已經繼承了這一家的家主,曾經在爭奪皇商的事件中,他被寧毅和蘇家狠狠地擺了一道,此後烏啟隆痛定思痛,在數年的時間裡變得更為沉穩、成熟,與官府之間的關係也愈發緊密,終於將烏家的生意又推回了曾經的規模,甚至猶有過之。最初的幾年裡,他想著崛起之後再向蘇家找回場子,然而不久之後,他失去了這個機會。   這些年來,曾經薛家的紈絝子弟薛進已至而立之年,他依舊沒有大的建樹,只是四處拈花惹草,妻兒滿堂。此時的他或許還能記起年少輕狂時拍過的那記磚頭,曾經捱了他一磚的那個入贅男人,後來殺死了皇帝,到得此時,仍舊在某地進行著造反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偶爾想要將這件事作為談資跟別人說起來,但事實上,這件事情被壓在他心中,一次也沒有出口。   女真人就要來了。   在他們搜山撿海、一路燒殺的過程裡,女真人的前鋒此時已臨近江寧,駐守此地的武烈營擺出了抵抗的陣勢,但對於他們抵抗的結果,沒有多少人抱持樂觀的態度。在這持續了幾個月的燒殺中,女真人除了出海抓捕的時候稍遇挫敗,他們在陸地上的攻城掠地,幾乎是完全的摧枯拉朽。人們已經意識到自己朝廷的軍隊毫無戰力的事實,而由於到海上追捕周雍的失利,對方在陸地上的攻勢就愈發凶狠起來。   幾個月前,太子周君武曾經回到江寧,組織抵抗,後來為了不連累江寧,君武帶著一部分的士兵和工匠往西南面逃走,但女真人的其中一部依舊沿著這條路線,殺了過來。   成國公主府的車駕在這樣的混亂中也出了城,年事已高的成國公主周萱並不願意離開,駙馬康賢同樣不願意走,道豈有讓婦人殉國之理。這對夫婦最終為彼此而妥協,然而在出城之後的這個夜晚,成國公主周萱便在江寧城外的別業裡病倒了。   他們在別業裡呆了兩日,周萱的病情已愈發嚴重,康賢不打算再走。這天夜裡,有人從外地風塵僕僕地回來,是在陸阿貴的陪同下星夜兼程趕回的太子君武,他在別業中探看了已然病危的周萱,在院落中向康賢詢問病情時,康賢搖了搖頭。   老人也已白髮蒼蒼,幾日的陪同和擔憂之下,眼中泛著血絲,但神情之中已然有了一絲明悟,他道:「她在江寧過了一輩子,早幾日商議該不該走時,我便想過了,許是不該走的,只是……事到臨頭,心中總難免有一絲僥倖。」   隨後又道:「你不該回來,天明之時,便快些走。」   君武眼中有淚:「我原以為,我走了,女真人至少就會放過江寧……」   「你父皇在這裡過了半輩子的地方,女真人豈會放過。另外,也不必說喪氣話,武烈營幾萬人在,未必就不能抵抗。」   他說完這句,君武看著他,搖了搖頭,口中的話未曾說出來,康賢倒是笑了笑:「好吧,是我自欺了,武烈營……該是抵擋不了的,所以啊,你只能走。」   「那你們……」   「成國公主府的東西,已經交給了你和你姐姐,我們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國家積弱,是兩百年種下的果子,你們年輕人要往前走,只得慢慢來了。君武啊,這裡不用你慷慨就義,你要躲起來,要忍住,不用管其他人。誰在這裡把命豁出去,都沒什麼意思,只有你活著,將來也許能贏。」   老人心中已有明悟,說起這些話來,雲淡風輕的,君武心中悲懣難言,卻不知從何出口。   這天深夜時分,周萱的意識清醒起來,康賢進了房間跟妻子說話,君武在門口等著。他以為老人最後會叫他進去,然而等待了許久許久,裡面都沒有更多的動靜。天將破曉了,夜色最黑,房間裡的燈燭也已自然而然地滅掉,君武小心地推了推門進去,點上燈,床邊康賢握著妻子的手,一直在靜靜地坐著。他臉上淚水已乾,目光卻清澈,君武走過去,周萱抱住康賢的一隻手,閉著眼睛已經永遠的、安詳的睡去。   君武忍不住跪倒在地,哭了起來,一直到他哭完,康賢才輕聲開口:「她最後說起你們,沒有太多交代的。你們是最後的皇嗣,她希望你們能守住周家的血脈。你們在,周家就還在。」他輕輕撫摸著已經死去的妻子的手,轉頭看了看那張熟悉的臉,「所以啊,趕緊逃。」   此時的周佩正隨著遠逃的父親飄蕩在海上,君武跪在地上,也代姐姐在床前磕了頭。過得許久,他擦乾眼淚,有些哽咽:「康爺爺,你隨我走吧……」   康賢只是望著妻子,搖了搖頭:「我不走了,她和我一生在江寧,死也在江寧,這是我們的家,現在,別人要打進家裡來了,我們本就不該走的,她活著,我才惜命,她死了,我也該做自己應做之事。」   「但接下來不能沒有你,康爺爺……」   「當然可以沒有我。老人走了,小孩子才能看到世事殘酷,才能長起來獨當一面,雖然有時候快了點,但世間事本就如此,也沒什麼可挑剔的。君武啊,未來是你們要走的路……」   君武這一生,親族之中,對他最好的,也就是這對爺爺奶奶,如今周萱已去世,面前的康賢意志顯然也極為堅決,不願再走,他一時間悲從中來,無可抑制,哽咽半晌,康賢才再次開口。   「唉,年輕的時候,也曾有過自己的路,我、你秦爺爺、左端佑、王其鬆……這些人,一個一個的,想要為這天下走出一條好路來。君武啊,我們是失敗了,看起來有些經驗,但無非是敗者的經驗,該教給你的,其實都已教給你,你不要迷信這些,老人家的看法,失敗者的看法,只供參考,不足為憑。」他沉默片刻,又道,「唯一一個不願承認失敗的,殺了皇帝……」   他說起寧毅來,卻將對方看做了平輩之人。   在這個房間裡,康賢沒有再說話,他握著妻子的手,彷彿在感受對方手上最後的溫度,然而周萱的身體已無可抑制的冰涼下去,天亮後許久,他終於將那手放開了,平靜地出去,叫人進來處理後面的事情。   到得中午時分,康賢催促著君武上路離開,君武最後一次勸說康賢同行,康賢回頭看了看扎滿白花的院落和房子,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又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想法,但你康爺爺也已經老啦,隨你離開,是肯定會死在路上的……你就忍心看你奶奶一直呆在江寧,我卻客死異鄉,從此不能團聚?好了,你們速速離開。」   君武等人這才備馬裡去,到臨別時,康賢望著江寧城的方向,最後道:「這些年來,唯獨你的老師,在西北的一戰,最令人振奮,我是真希望,我們也能打出這樣的一戰來……我大概不能再見他,你將來若能見到,替我告訴他……」他或許有不少話說,但沉默和斟酌了許久,終於只是道:「……他打得好,很不容易。但拘泥俗務太多,下起棋來,怕再不會是我的對手了。」   去年冬天到來,女真人摧枯拉朽般的南下,無人能當其一合之將。唯有當西北戰報傳來,黑旗軍正面擊潰女真西路大軍,陣斬女真戰神完顏婁室,對於一些知情的高層人士來說,才是真正的震撼與唯一的振奮訊息,然而在這天下崩亂的時刻,能夠得知這一消息的人終究不多,而殺了周喆的寧毅,也不可能作為振奮士氣的榜樣在中原和江南為其宣傳,對於康賢而言,唯一能夠抒發兩句的,恐怕也只是面前這位同樣對寧毅懷有一絲善意的年輕人了。   這既是他的自豪,又是他的遺憾。當年的周喆和武朝腐壞太深,寧毅這樣的豪傑,終究不能為周家所用,到如今,便只能看著天下淪陷,而身處西北的那支軍隊,在殺死婁室之後,終究要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裡……   此後,君武等人幾步一回頭地朝西南而去,而在這天傍晚,康賢與成國公主的棺槨一道返回江寧。他已經老了,老得心無牽掛,於是也不再畏懼於侵入家中的敵人。   不久之後,女真人兵逼江寧,武烈營指揮使尹塗率眾投降,打開城門迎接女真人入城,由於守城者的表現「較好」,女真人未曾在江寧展開大肆的屠殺,只是在城內劫掠了大量的富戶、蒐羅金銀珍物,但當然,這期間亦發生了各種小規模的鎮壓屠殺事件。   康賢遣散了家人,只餘下二十餘名親族與忠僕守在家中,做出最後的抵抗。在女真人到來之前,一名說書人上門求見,康賢頗有些驚喜地接待了他,他面對面的向說書人細細詢問了西北的情況,最後將其送走。這是自弒君後數年以來,寧毅與康賢之間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間接交流了,寧毅勸他離開,康賢做出了拒絕。   遠在西南的君武已經無從知曉這小小的插曲,他與寧毅的再次相見,也已是數年之後的絕地中了。不久之後,名為康賢的老人在江寧永遠地離開了人世。   ……   北地,寒冷的天氣在持續,人間的繁華和人間的慘劇亦在同時發生,不曾間斷。   靖平皇帝周驥,這位一生喜歡求神問卜,在登基後不久便啟用天師郭京抗金,而後被擄來北方的武朝皇帝,此時正在這裡過著悲慘難言的生活。自抓來北方後便被吳乞買「封」為昏德公的周驥,此時是女真貴族們用於取樂的特殊奴隸,他被關在皇城附近的小院子裡,每日裡供應些許難以下嚥的飯食,每一次的女真聚會,他都要被抓出去,對其侮辱一番,以宣示大金之武功。   最初的時候,養尊處優的周驥自然無法適應,然而事情是簡單的,只要餓得幾天,那些儼如豬食的食物便也能夠下嚥了。女真人封其為「公」,實則視其為豬狗,看守他的侍衛可以對其隨意打罵,每至送飯來,他都得五體投地地對這些看守的小兵下跪稱謝。   這些並不是最難忍受的。被抓去北國的皇族女子,有的是他的嫂嫂、侄女——便是景翰帝周喆的妻女——有的是他的親生女兒,乃至妻妾,這些女子,會被抓到他的面前強姦凌辱,當然,無法容忍又能如何,若不敢死,便只能忍下去。   北國的冬日寒冷,冬日到來時,女真人也並不給他足夠的炭火、衣物禦寒,周驥只能與跟在身邊的皇后相擁取暖,有時候侍衛心情好,由皇后肉身佈施或者他去磕頭,求得些許木炭、衣物。至於女真宴席時,周驥被叫出去,每每跪在地上對大金國稱頌一番,甚至作上一首詩,稱讚金國的文治武功,自己的咎由自取,若是對方開心,或就能換得一頓正常的飯食,若表現得不夠心悅誠服,或者還會捱上一頓打或是幾天的餓。   我們無法評判這位上位才不久的皇帝是否要為武朝承受如此巨大的屈辱,我們也無法評判,是否寧毅不殺周喆,讓他來承受這一切才是更加公道的結局。國與國之間,敗者從來只能承受悲慘,絕無公道可言,而在這北國,過得最為悽慘的,也並非只是這位皇帝,那些被打入浣衣坊的貴族、皇族女子在這樣的冬日裡被凍餓致死的接近一半,而被擄來的奴隸,絕大部分更是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在最初的第一年裡,就已經有過半的人悲慘地死去了。   女真人不在乎奴隸的死去,因為還會有更多的陸陸續續從南面抓來。   過去的這第二個冬日,對於周驥來說,過得更加艱難。女真人在南面的搜山撿海並未順利抓住武朝的新皇帝,而自西北的戰況傳來,女真人對周驥的態度更是惡劣。這年年關,他們將周驥召上宴席,讓周驥寫作了幾分詩詞為女真歌功頌德後,便又讓他寫下幾份詔書。   其中一份詔書,是他以武朝皇帝的身份,勸告南朝人臣服於金國的大統,將那些抵抗的軍隊,斥責為禽獸不如的逆民,咒罵一番,同時對周雍諄諄教導,勸他不要再躲藏,過來北面,同沐金國陛下天恩。   第二份,他再度聲討西北原武瑞營的謀逆弒君行為,號召武朝國民共同討伐那弒君後逃亡的天下公敵。   第三份,是他傳位於開濟南城門投降的知府,有德之士劉豫,命其在雁門關以南建立大齊政權,以金國為兄,為其守地御邊、撫民討逆。   然後,金國令人將周驥的歌頌文章、詩詞、詔書集結成冊,一如去年一半,往南面免費發送……   ……   西北,短暫的和平還在持續。   開春之後,寧毅來到延州城探訪了種冽。此時,這片地方的人們正處於昂然的士氣之中,附近如折家一般、凡有親近女真的勢力,大多都已龜縮起來,日子頗不好過。   許多人都選擇了加入華夏軍或是種家軍,兩支軍隊如今已然結盟。   「群情激昂哪。」寧毅與種冽站在城牆上,看下方報名參軍的景象。   這是最後的熱鬧了。   中原淪陷已成實質,西北成為了孤懸的絕地。   「沒有退路了。」種冽將雙手壓在城牆上,高大的身軀上有著西北漢子獨有的豪邁,「那就殺出一條路來!」   對女真西路軍的那一戰後,他的整個生命,彷彿都在燃燒。寧毅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一月二十九,江寧淪陷。   他想起那座城市。   有很多東西,都破碎和遠去了,黑暗的光影正在碾碎和壓垮一切,並且就要壓向這裡,這是比之以往的哪一次都更難抵禦的黑暗,只是如今還很難說清楚會以怎樣的一種形式降臨。   武朝建朔三年,西北化為絕地的前夕。   第七一五章 悠悠天地 戰爭序曲(下)   雪融冰消,大河洶湧,江南一帶,楊花已落盡,無數的屍骨在長江兩岸的野地間、驛道旁漸隨春泥腐化。金人來後,戰火不眠,然而到得這年春末夏初,未能如預期一般抓住周雍等人的女真軍隊,終究還是要收兵了。   女真南下的東路軍,總數在十萬左右,而渡過了長江肆虐數月之久的金兵部隊,則是以金兀朮為首,分兵三路的一萬八千餘人。原本以金兀朮的看法,對武朝的輕蔑:「五千虎狼之兵,滅其足矣。」但由於武朝皇族跑得太過果斷,金人還是在長江以南同時出兵三路,攻城略地。   四月初,回師三路軍隊朝著鎮江方向集結而來。   過去的半年時間,女真人摧枯拉朽,無論是長江以南還是以北,集結起來的軍隊在正面作戰中基本都難當女真一合,到得後來,對女真部隊聞風喪膽,見對方殺來便即跪地投降的也是不少,許多城池就這樣開門迎敵,隨後遭受女真人的劫掠燒殺。到得女真人預備北返的此刻,一些軍隊卻從附近悄然集結過來了。   太子君武已經悄悄地潛入到鎮江附近,在郊野途中遠遠窺見女真人的痕跡時,他的眼中,也有著難掩的畏懼和忐忑。   但所謂男人,「唯死撐爾。」這是數年以前寧毅曾以戲謔的姿態開的玩笑。如今,他也只能死撐了。   長江正值汛期,江邊上的每一個渡口,此時都已被韓世忠率領的武朝軍隊破壞、燒燬,能夠集中起來的木船被大量的破壞在運河至長江的入口處,堵塞了北歸的航路。在過去的半年時間內,江南一地在金兵的肆虐下,百萬人死去了,然而他們唯一失利的地方,便是驅大船入海試圖抓捕周雍的出兵。   北人不擅水站,對於武朝人來說,這也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弱點了。   韓世忠率領的軍隊早就在準備的十餘艘艨艟大艦已經在江面上集結就緒,長江岸邊,岳飛殘餘後擴招的部屬,以及其他一些原本有君武在暗中支持的部隊,也已在附近悄然準備完畢。不久之後,鎮江之戰打響。   江面上的大船封鎖了女真輕舟船隊的過江企圖,鎮江一帶的埋伏令金兵一時間猝不及防,瞭解到中了埋伏的金兀朮並未慌張,但他也並不願意與埋伏在此的武朝軍隊直接展開正面作戰,一路上軍隊與船隊且戰且退,死傷兩百餘人,沿著水路轉入建康附近的沼澤水窪。   這處地方,人稱:黃天蕩。   為了渡江,女真人不可能放棄麾下的多以輕舟組成的船隊,集結於這片水窪當中,武朝人的大船則無法進來攻擊,此後南面部隊扼守住黃天蕩的出口,北方江面上,武朝船隊死守長江,雙方數度交鋒,兀朮的小船終究無法突破大船的封鎖。   長江以北,為接應兀朮北歸,完顏昌命令此時仍在長江以北的東路軍再取揚州,不利後轉取真州,奪城後試圖渡江,然而終究還是被集結起來的武朝水師攔在了江面上。   兀朮軍隊於黃天蕩困守四十餘日,幾乎糧盡,期間數度勸降韓世忠,皆被拒絕。一直到五月下旬,金人才得到兩名武朝降人授計,挖通建康附近一條老渠,再於無風之日划船出擊。此時江面上的大船都需風帆借力,小船則可用槳,大戰之中,小船上射出的火箭將大船悉數點燃。武朝軍隊大敗,燒死、淹死者無算,韓世忠僅率領少量部屬逃回了鎮江。   蘆花蕩蕩、江水悠悠。江面上屍體和船骸飄過時,君武坐在鎮江的水岸邊,怔怔地出神了許久。過去四十餘日的時間裡,有那麼一瞬間,他隱約覺得,自己可以以一場勝仗來告慰死去的駙馬爺爺了,然而,這一切最終還是功虧一簣。   但不久之後,南面的軍心、士氣便振奮起來了,女真人搜山撿海的豪言,終於在這半年拖延裡未曾實現,雖然女真人經過的地方几乎血流成河,但他們終究無法實質性地佔領這片地方,不久之後,周雍便能回來掌局,更何況在這好幾年的慘劇和屈辱中,人們終於在這最後,給了女真人一次被圍困四十餘日的難堪呢?   稍稍恢復心情的武朝人們開始傳檄天下,大肆地宣傳這場「黃天蕩大捷」。君武心中的悲愴難抑,但在事實上,自去年以來,始終籠罩在江南一地的武朝滅頂的壓力,此時終於是得以喘息了,對於未來,也只能在此時開始,從頭走起。   在南面開始緊鑼密鼓地宣傳「黃天蕩大捷」的同時,長江以北,大量被女真人擄掠的奴隸、金銀此時還在浩浩蕩蕩地往金國境內運去,江南的動盪正隨著女真人的離開而褪去,而中原一地,女真人的觸鬚則已經開始綿綿密密地扣死這一大片的地方。   反抗仍舊存在,然而成規模的義軍已經開始被投降的各種武裝力量不斷地擠壓生存空間,小規模的反抗在每一處進行,然而隨著接近一年時間的不間斷的鎮壓和殺戮,滾滾的鮮血和人頭也已經開始慢慢教會人們形勢比人強的現實。   這個夏天,主動出賣濟南的知府劉豫於大名府登基,在周驥的「正統」名義下,成為替金國守禦南方的「大齊」皇帝,雁門關以南的一切勢力,皆歸其節制。中原,包括田虎在內的大量勢力對其遞表稱臣。   對於殺死婁室、打敗了女真西路軍的西北一地,女真的朝堂上除了簡單的幾次發言——例如讓周驥寫聖旨聲討——外,未曾有過多的說話。但在中原之地,金國的意志,一日一日的都在將這裡握緊、扣死了……   中原,大齊政權在女真人的協助下,不斷地出擊,抹平境內的反抗力量,同時,以可殺錯一千不放過一個的堅決,搜捕仍舊存活的武朝宗室,大量的徵兵開始了,劉豫的一紙詔書,將「大齊」境內的所有成年男子,全都徵為兵源,與此同時,高於之前數倍的賦稅被壓了下來。為求錢財,軍隊在劉豫的授意下,開始大肆發掘武朝宗親的陵墓,從河南到汴梁,武朝皇帝的陵墓、祖上的墳地被悉數挖掘一空……   江南,武朝的政權得到了喘息的空隙,在北面倒行逆施的過程裡,拼命地開始穩固自己的陣腳。   而在西北,太平的光景還在持續著,春去了夏又來,然後夏天又漸漸過去。小蒼河的河谷中,下午時分,渠慶在課室裡的黑板上,衝著一幫年輕人寫下稍顯生硬的「戰爭」兩個字:「……要討論戰爭,我們首先要討論人這個字,是個什麼東西!」   「自古以來,人為何是人,跟動物有什麼分別?區別在於,人聰明,有智慧,人會種地,人會放羊,人會織布,人會把要的東西做出來,但動物不會,羊看見有草就去吃,老虎看見有羊就去捕,沒有了呢?沒有辦法。這是人跟動物的區別,人會……創造。」   「那戰爭是什麼,兩個人,各拿一把刀,把命豁出去,把未來幾十年的時間豁出去,豁在這一刀上,你死我活,死的人身上有一個饅頭,有一袋米,活的人拿走。就為了這一袋米,這一個饅頭,殺了人,搶!這中間,有創造嗎?」   「最近兩三年,我們打了幾次勝仗,有些人——年輕人,很驕傲,以為打仗打贏了,是最厲害的事,這本來沒什麼。但是,他們用打仗來衡量所有的事情,說起女真人,說他們是英雄豪傑、惺惺相惜,覺得自己也是英雄豪傑。最近這段時間,寧先生特意說起這個事,你們大錯特錯了!」   「女真人是殺遍了整個天下,他們到中原,到江南,搶所有可以搶的東西,殺人,擄人為奴,在這個事情裡面,他們有創造什麼嗎?種地?織布?沒有,只是別人做了這些事情,他們去搶過來,他們已經習慣了刀槍的鋒利,他們想要所有東西都可以搶,有一天他們搶遍天下,殺遍天下,這天下還能剩下什麼?」   「當他們只記得手上的刀的時候,他們就不是人了。為了守住我們創造的東西而跟畜生豁出命去,這是英雄豪傑。只創造東西,而沒有力氣去守住,就好像人在野地裡遇上一隻老虎,你打不過它,跟老天爺說你是個善心人,那也沒用,這是死有餘辜。而只知道殺人、搶別人饅頭的人,那是畜生!你們想跟畜生同列嗎!?」   房間裡的聲音,偶爾會慷慨地傳出來。渠慶本就是將領出身,後來基本是當成參謀、政委在用。宣家坳一戰,他左手去了三根手指,腿上也中了一刀,跑起步來有些許不便,回來之後,便暫時的帶兵授課,不再參與繁重訓練。最近這段時間,關於小蒼河與女真人的區別的思想薰陶一直在進行,主要在軍中一些年輕士兵或是新進人員中進行。   寧毅說的自然最有煽動性,但參與一段時間,渠慶也已經熟練起來。   講完課,正是傍晚,他從房間裡出去,谷地中,一些訓練正剛剛結束,漫山遍野的士兵,黑底辰星旗在不遠處飄蕩,炊煙已經揚起在天空中,渠慶與士兵敬禮告別時,毛一山與卓永青從不遠處走過來,等待他與眾人告別完畢。   「你們訓練完了,去吃飯。」渠慶與兩人說道。   「侯五讓俺們來叫你,今天他媳婦弄了頓好的,去他那吃。」毛一山笑道,「羅瘋子待會也過去。」   「哈,也好。」   「這課……講得怎麼樣啊?」毛一山看看課堂,對於這裡,他多少有些發憷,粗人最受不了思想教育課。   「差不多了,慢慢來吧。」   「其實我覺得,寧先生說得沒錯。」由於殺掉了完顏婁室,成為戰鬥英雄的卓永青目前已經升為班長,但大部分時候,他多少還顯得有些靦腆,「剛殺人的時候,我也想過,說不定女真人那樣的,就是真的英雄豪傑了。但仔細想想,終究是不同的。」   「他們剛起事時,說是英雄豪傑,也是沒錯的,但現在……他們敢來,宰了他們就是!」渠慶的目光冷然。這些時日以來,西北局勢安靜得可怕,小蒼河周圍,觸目所及,各種防禦工事正一刻不停地構築起來、工匠們一刻不停地製造著武器,訓練的士兵則不斷穿插於小蒼河附近、一直延綿到呂梁山的群山之中。一切都在為接下來的碰撞做著準備。   黑暗的前夕,這孤懸的一隅當中的許多人,也有著昂然與不屈的意志,有著豪邁與偉大的夢想。他們在這樣閒聊中,去往侯五的家中,雖然說起來,山谷中的每一人都是兄弟,但有了宣家坳的經歷後,這五人也成了格外親近的好友,偶爾在一塊聚餐,增進感情,羅業更是將侯五的兒子候元顒收做弟子,授其文字、武藝。   夕陽的光芒將山谷之中染成一片澄黃,或三三兩兩或一隊一隊的軍人在谷中有著各自的喧鬧。山坡上,寧毅走向那處院子,傍晚的風大,晾晒在院子裡的被單被吹得獵獵作響,穿白色衣裙的雲竹一面收被子,一面與跑來跑去的小寧忌笑著,笑聲在夕陽中顯得溫暖。   自去年打敗完顏婁室後,紅提與錦兒相繼懷孕了,如今大夥兒都住在這裡——除了一直率領霸刀營在某處辦事的西瓜——谷中的事物按部就班下來之後,寧毅並未顯得太過忙碌,他可以常常回來,陪著家人和孩子,聊聊天,說些閒碎的話語,在這個夏天,有星光的夜晚,他們也會在山麓間鋪開席子,一面乘涼,一面悠閒地嬉鬧。   寧毅每每想起江寧竹樓的那個小露臺,檀兒未曾經歷過那樣的時日,那些時間裡,她總是忙碌,忙忙碌碌地打理家中的生意,處理著與二房三房的關係,偶爾在夜裡與寧毅在院中閒聊,是她唯一放鬆的時刻,此時聽寧毅說起這些,她便有些嫉妒,雲竹便在一旁繼續撫琴給大家聽,只是錦兒懷孕,已不能跳舞了。   月光澄淨,月光下,雲竹的琴音比之當年已愈發柔和而溫暖,令人心情舒展。他與她們說起往昔,說起將來,很多東西大抵都說了一說。自從江寧城破的消息傳來,擁有共同記憶的幾人多少都難免的生出了些許惋惜之情,某一段記憶的見證,終究已經逝去,天下大變了樣,人生也大變了樣,縱然他們彼此還在一起,然而……分別,或許就要在不久之後到來。   懷孕後的紅提偶爾會顯得焦慮,寧毅常與她在外面走走,說起曾經的呂梁,說起樑爺爺,說起福端雲,說起這樣那樣的往事,他們在江寧的相識,紅提去刺殺那位將軍而身受重傷,說起那個晚上,寧毅將紅提強留下來,對她說:「你想要什麼,我去拿到它,打上蝴蝶結,送到你的手裡……」   「來到這裡之前,本想徐徐圖之。但現在看來,距離天下太平,還要很長的時間,而且……呂梁多半也要遭殃了。」   「我們是夫妻,生下孩子,我便能陪你一道……」   「轉機是有的,我說過的事情……這次不會食言。」   一如之前每一次面臨困局時,寧毅也會緊張,也會擔心,他只是比別人更明白如何以最理智的態度和選擇,掙扎出一條可能的路來,他卻不是全能的神仙。   他偶爾想起曾經那座彷彿建在水上的浮城,想起記憶已漸漸模糊的唐明遠,想起清逸、阿康、若萍。如今他的面前,有著更為清晰的面孔、家人。   檀兒會在他的面前做出堅強的樣子,在背地裡咬緊牙關、微微顫抖。   雲竹會將心中的熱戀掩埋在平靜裡,抱著他,帶著笑容卻靜靜地留下淚來,那是她的擔心。   小嬋會握起拳頭一直一直的給他加油,帶著眼淚。   錦兒會肆無忌憚的坦率的大哭給他看,直到他覺得不能回去是難贖的罪衍。   紅提會在他的身邊,與他一道面對生死。   至於在遠方的西瓜,那張顯得稚氣的圓臉大概會豪邁地笑著,說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吧。   而孩子們,會問他戰爭是什麼,他跟他們說起守護和毀滅的區別,在孩子似懂非懂的點頭中,向他們承諾必然的勝利……   他想起死去的人,想起錢希文,想起老秦、康賢,想起在汴梁城,在西北付出生命的那些在懵懂中覺醒的勇士。他曾經是不在意這個時代的任何人的,然而身染紅塵,終究落下了重量。   唉,這個時代啊……   ……   江南,新的朝堂已經漸漸有序了,一批批有識之士在努力地穩定著江南的情況,趁著女真消化中原的過程裡竭力呼吸,做出痛定思痛的革新來。大量的難民還在從中原湧入。秋天到來後第二個月,周佩和君武等人,收到了中原傳來的,不能被大肆宣揚的消息。   武建朔三年八月初七,大齊國聚集軍隊二十餘萬,由大將姬文康率隊,在女真人的驅使下,推進呂梁山。   這是各方勢力都早已預期到的事情,它的終於發生令旁觀的眾人皆有複雜的感觸,而其後事態的發展,才真正的令天下所有人在此後都為之震撼、錯愕、驚歎而又心悸,令此後許許多多的人一旦提起便感到激動慷慨,也無可抑制的為之悲慟愴然……   這一年的八月初十晚,二十萬大軍尚未接近呂梁山、小蒼河一帶的邊緣,一場悍然的廝殺陡然降臨了。由小蒼河遠奔而來的華夏黑旗軍對二十萬人發動了突襲。斯夜,姬文康大軍炸營,二十餘萬人狼奔琢突,被華夏軍銜尾追殺,斬敵萬餘,首級于山外原野上疊做京觀。這場凶悍到極點的衝突,拉開了小蒼河一帶那場長達三年的,慘烈攻防的序幕……   第七一六章 花開彼岸 人老蒼河(一)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南朝。   那是格外炎熱的夏日,江南又臨近採蓮的季節了。惱人的蟬鳴中,周佩從睡夢裡醒過來,腦中隱約還有些夢魘裡的痕跡,成千上萬人的衝突,在黑暗中匯成難以言說的怒潮,血腥的氣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從那場噩夢般的大戰之後,又過去了多久的時間呢?   女真人的搜山撿海,在江南的肆意屠戮。   她與父皇在海上飄蕩的半年,留下弟弟,在這一片江南之地奔逃掙扎的半年。   時間,在記憶中過去了很久。然而若細細想來,似乎又只是近在眼前的過往。   貼身的婢女漪人端著冰鎮的酸梅湯進來了。她稍稍清醒一下,將腦海中的陰霾揮去,不久之後她換好衣服,從房間裡走出,廊道上,公主府的屋簷灑下一片陰涼,前方有走道、林木、一大片的荷塘,池塘的水波在陽光中泛著光芒。   天氣太過炎熱,架於池塘上的過道、亭臺都不見人,只屋簷下偶見執勤的衛士,蟬鳴聲中,隱約聽見爭吵的聲音從廊道那頭的隔壁院落傳來。   周佩皺著眉頭朝那邊過去,長長的廊道延伸,那邊的聲音也愈發清晰起來,也是這清晰的聲音,令得周佩的心情愈發沉積下來。   她所居住的這個院落對著那大池塘,最是寬敞,十餘房間列於水邊,面對著那水邊或是水上的園林、亭臺,算是公主府的核心,周佩居住於此,每日裡處理各種事情也在這裡。旁邊的院落則稍稍小些,院中一棵大槐樹在毒人的日光中灑下一片陰涼,周佩過去時,便看見了彷彿正在對峙的兩名男子——實際上倒只是一人找茬——駙馬渠宗慧對著成舟海,罵罵咧咧的已經說了好一陣子的話,見成舟海始終不予理睬,此時還衝過去推了他一下。   「……幹嘛,不屑跟我說話?你以為當了小白臉就真的了不得了?也不看看你的年紀,你都能給她當爹了……」   面對著渠宗慧,成舟海只是低眉順目,一言不發,當駙馬衝過來伸雙手猛推,他後退兩步,令得渠宗慧這一下推在了空中,往前衝出兩步幾乎跌倒。這令得渠宗慧更是羞惱:「你還敢躲……」   「夠了!」   周佩杏目含怒,出現在院門口,一身宮裝的長公主此時自有其威嚴,甫一出現,院落裡都安靜下來。她望著院子裡那在名義上是她丈夫的男人,眼中有著無法掩飾的失望——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強自壓抑的兩次呼吸之後,她偏了偏頭:「駙馬太失禮了。帶他下去。」   她的話是對著旁邊的貼身婢女宮漪人說的,宮漪人行禮領命,然後低聲地招呼了旁邊兩名侍衛上前,接近渠宗慧時也低聲道歉,侍衛走過去,渠宗慧對著周佩揚起腦袋揮了揮手,不讓侍衛靠近。   「我會走的!」   這話傲然說完,他又看了一眼成舟海,轉身離開這處院子。   若只看這離開的背影,渠宗慧身材頎長、衣帶飄飄、步履昂然,委實是能令許多女子心儀的男人——這些年來,他也確實依靠這副皮囊,俘獲了臨安城中許多女子的芳心。而他每一次在周佩面前的離開,也確實都這樣的保持著風度,許是希望周佩見了他的傲然後,多少能改變些許心思。   然而他卻從來不曾知道,眼前的女子,對於男人的這一面,卻從未有過過多的憧憬,或許是她太早地見過太多的東西,又或許是這幾年來她所負責的,是各種各樣太過複雜的局面。渠宗慧每一次為挽回感情的努力,往往持續數天、持續半個月,而後又在周佩的毫無反應中惱羞成怒地離開,開始以「自暴自棄」的理由投入到其它女子的懷抱中去。   對於此時的周佩而言,那樣的努力,太像小孩子的遊戲。渠宗慧並不明白,他的「努力」,也委實是太過傲慢地嘲諷了這天下做事人的付出,公主府的每一件事情,關係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萬人的生計,如果當中能有放棄這兩個字存在的餘地,那這個世界,就真是太好過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這一年,周佩二十五歲,在她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時光裡,已變成了大人。   「駙馬無狀,讓先生受委屈了。」   「無妨,駙馬他……也是因為喜愛公主,生了些,不必要的妒忌。」   「哦。」周佩點頭,溫和地笑了笑,「先生隨我來。」   「嗯。」   耀眼陽光下的蟬鳴聲中,兩人一前一後,去往了大院落裡議事的書房。這是許許多多時日以來照例的私下相處,在外人看來,也難免有些曖昧,不過周佩從不辯解,成舟海在公主府中數一數二的幕僚位置也從未動過。   繼承了成國公主府的衣缽後,南朝幾年的時光下來,如今的長公主府,在江南之地已經是比先前更為膨脹的龐然大物了。女真人的搜山撿海之後,武朝在實質上丟掉了整個中原。面對著亂局的官員們痛定思痛,收拾局面,周佩等人在這片混亂中重新整理起公主府的力量,也以走到了絕路的心態再度開始。   幾年的時間,依靠著成舟海等人的輔助,周佩又努力而謹慎地學習著當初寧毅發展竹記的手腕,振興各項實業。這慘淡的時光裡,中原淪陷,大量失去家園的漢民從北地過來,社會混亂民生凋敝,許多人無遮體之衣無果腹之食,為了解決這些問題,以公主府在暗、朝廷法令在明的力量開始大幅度的發展商業作坊,試圖給這些人以工作,最初巨大的混亂與窘迫過後,等到清醒下來,大夥兒才忽然發現,公主府的財力、影響已在社會的各個層面膨脹起來。   社會上的貧富之差正在加大,然而商業的振興仍舊使大量的人得到了生存下來的機會,一兩年的混亂過後,整個江南之地竟令人愕然的空前繁華起來——這是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現狀——公主府中的、朝堂中的人們只能歸結於各方面精誠的合作與知恥而後勇,歸結於各自不懈的努力。   對於一些圈內人來說,公主府系統裡各種事業的發展,甚至隱隱超過了當初那不能被提及的竹記系統——他們終於將那位反逆者某方面的本領,完全學會在了手上,甚至猶有過之。而在那樣巨大的混亂過後,他們終於又看到了希望。   果然,沒有那樣巨大的災難,生存在一片繁華里的人們還不會覺醒,這是女真人的三次南下打醒了武朝人。只要這樣持續下去,武朝,遲早是要雄起的。   這是在不少詩會和文會上已漸漸開始流行的說法,而在明面上,靖平帝的巨大恥辱未去,但對於要洗刷恥辱的慷慨呼聲,也在漸漸的起來了,這或許是社會以某種形式逐漸開始穩定的象徵——當然,整個過程,可能還要持續很久很久,但能夠有這樣的成果,每一個參與者心中多少也都有著自豪。   公主府中並不提及這些,然而在一個個數據的交流裡,一處處地方人們得以避免飢餓的彙報裡,周佩或是成舟海等人,多少也能感受到心中某一方面的安定。   「……泉州方面,那八處農莊,地是收不了了,然而我已經跟穆員外談好,此次收糧後,價格不許再超過市面均價。他怕我們強收莊子,應該不敢耍花招。蒲慶的棉紗坊,這一次進了兩百人,估計用不完,有些麻煩,但任坊主跟我說,他有些新的想法……不管怎麼做,我覺得,人先能有口飯吃就行。揚州那邊,賑災的糧已經不夠了,我們有些安排……」   點點滴滴的平靜語調,作為大管家的成舟海將這些事情說給周佩聽了,不時的,周佩也會開口詢問幾句。在這樣的過程裡,成舟海望著書桌後的女子,偶爾心中也有著些許感嘆。他是極為大男子主義的人——或者並非只是大男子主義——他功利務實的一面使他對所有人都不會無條件的信任,過往的時日裡,只有少數的幾個人能贏得他的付出。   面前的女子並非驚才絕豔之輩,初識之際她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秦老去後,寧毅造反,天地淪陷,跟隨著周佩只能算是成舟海的一時權宜——她愈天真,也就愈好糊弄和操縱——然而這些年來,女子的艱難努力和戰戰兢兢卻看在成舟海的眼中。她在許多個晚上近乎不眠不休地對比和處理各地的事物,不厭其煩的詢問、學習;在外地奔走和賑災,面對大量災民,她衝在第一線進行處理和安撫,面對著本地勢力的逼宮和對抗,她也在艱難地學習著各種應對和分化的手段,在極端難處理的環境下,甚至有一次親手拔刀殺人,強勢地鎮壓下矛盾,等待緩和之後,又不斷奔走懷柔各方。   這些手段,有許多,出自成舟海的建議和教導。到得如今,成舟海未必是敬佩眼前的女子,卻或多或少的,能夠將她當成是並肩的同伴來看待。也是因此,他看著這位「長公主」在無數煩惱的事情中逐漸變得冷靜和從容的同時,也會對她生出惋惜和同情的情緒來。   為人、尤其是作為女子,她從不快樂,這些年來壓在她身上,都是身為皇室的責任、在有個不靠譜的父親的前提下,對天下黎民的責任,這原本不該是一個女子的責任,因為若身為男子,或許還能收穫一份建功立業的滿足感,然而在面前這孩子身上的,便只有深深的重量和枷鎖了。   有時候成舟海甚至會覺得,若她放棄認真,去接受那位作為駙馬的渠宗慧,她或許還會獲得些許幸福。這位駙馬的本性未必壞,他只是年輕、自傲、軟弱,他每每心懷憧憬地靠近過來,十天半個月之後,自覺受到了忽視,又去尋其它的女子——其實周佩若給他些好臉色看,他可能一輩子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畢竟,此時的這位長公主,作為女子而言,亦是極為美麗而又有氣質的,巨大的權力和長期的獨居亦令她有著神祕的高不可攀的光彩,而經歷許多事情之後,她亦有著沉靜的涵養與氣質,也無怪渠宗慧這樣膚淺的男子,會一次一次被氣走後又一次一次不甘心地跑回來。   他每一次無意間想到這樣的東西,每一次的,在內心的深處,也有著更為隱祕的嘆息。這嘆息連他自己也不願多想——那是無法可想之事——在某些方面,他或許比誰都更清楚這位長公主內心深處的東西,那是他在多年前無意間窺見的黑暗祕密。多年前在汴梁院落中,周佩對那男子的深深一禮……這樣的東西,真是要命。   他將這些想法掩埋起來。   「……另外,昨天下午,見到了德新,他這兩年在外遊歷,頗不一樣了……」   正事聊完,說起閒話的時候,成舟海提起了昨日與某位朋友的重逢。周佩抬了抬眼:「李頻李德新?這幾年常聽人說起他的才學,他遊歷天下,是在養望?」   「不太一樣,他跟我說起,心中尚有疑惑。」成舟海看了看周佩,又是一笑,「我跟他提起出仕之事,或者乾脆來長公主府幫忙,他拒絕了。不過,昨日他對我提出一些擔憂,我覺得頗有道理,這兩年來,我們手底下的各種店鋪發展都很快,但這是因為北面流民的不斷南下,我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接下來也可能會出問題……」   「哪一天沒問題了,我才奇怪……」周佩雙手交握,靠在臉側,目光朝一旁桌子上的重重一疊宣紙文檔望過去,深深嘆氣。   成舟海便笑了笑,事實上,昨天他跟李頻談起的事情涉及的層次頗深,許多是儒道根子上的討論,而周佩這幾年追逐著某個男人的背影,逐漸務實起來。成舟海若要將他們所聊之事完全複述,周佩恐怕只會覺得無聊和浪費時間,他儘量簡單地說了一下李頻的現狀,周佩嘆息一聲,也便不再理會了。   兩人的談話至此結束,臨離開時,成舟海道:「聽人說起,太子今日要過來。」周佩點點頭:「嗯,說下午到。先生想見他?」   「倒也不是。」成舟海搖頭,猶豫了一下,才說,「太子欲行之事,阻力很大。」   「他醉心格物,於此事,反正也不是很堅決。」   成舟海苦笑:「怕的是,太子還是很堅決的……」   這話說完,成舟海告辭離去,周佩微微笑了笑,笑容則微微有些苦澀。她將成舟海送走之後,回頭繼續處理公務,過得不久,太子君武也就過來了,穿過公主府,徑直入內。   相對於赫赫的太子身份,眼下二十三歲的君武看起來有著太過簡樸的裝容,一身淡青色樸素服冠,頜下有須,目光銳利卻微微顯得心不在焉——這是因為腦子裡有太多的事情且對某方面過分專注的原因。互相打過招呼之後,他道:「渠宗慧今天來鬧了。」   「你沒必要安排人在他身邊。」周佩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他再鬧,我遲早打斷他的腿。」   「你們以前還是朋友呢。」周佩微微笑了笑,片刻後,「我的意思是,人要用在適當的地方,他是無足輕重之人,實在不值當。」   自秦嗣源死去,寧毅造反,原本右相府的根底便被打散,直到康王繼位後再重聚起來,主要還是彙集於周佩、君武這對姐弟之下。其中,成舟海、覺明和尚跟隨周佩處理商、政兩方面的事情,聞人不二、岳飛、王山月等人託庇於太子君武,雙方不時互通有無,守望相助。   但在性情上,相對隨性的君武與嚴謹死板的姐姐卻頗有差異,雙方雖然姐弟情深,但每每見面卻免不了會挑刺鬥嘴,產生分歧。主要是因為君武終究醉心格物,周佩斥其不務正業,而君武則認為姐姐越來越「顧全大局」,就要變得跟那些朝廷官員一般。故此,這幾年來雙方的見面,反倒漸漸的少起來。   眼下見面,兩人一開始便都下意識的離開了可能爭吵的話題,聊了一些家庭瑣碎。過得片刻,君武才提起有關北面的事情:「……為四月的事情,王中其劾岳飛冒進,我就忍了,罰俸就是。越來越得寸進尺,是怎麼回事。如果不是鬧出這樣的事情來,我也不想跑這一趟。父皇那樣子……我實在是……」   他說起這事,便是一肚子火,女真人搜山撿海之時,父親周雍只顧著逃跑,父子交流之後,軍隊對於父親多少有些尊重,然而當天下稍稍穩定,這個皇帝永遠是一副和稀泥、聽大家講話的溫吞樣,不管任何事情君武找過去,對方都表現出「你是我兒子」而不是「你有理」,就真讓人有些憤懣了。   對於他的生氣,周佩沉默片刻:「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是啊,大家都知道是怎麼回事……還能拿出來炫耀不成!?」   「準備還不夠,沒人想再把女真人招過來。」   「一仗不打,就能準備好了?」   「朝堂的意思……是要謹慎些,徐徐圖之……」周佩說得,也有些輕。   君武便往旁邊的茶几上錘了一下。   「當然,你既然過來了,他們也會讓步的……」   「這個天下,這樣子弄,終究還是沒救……」君武咬牙切齒。   周佩搖了搖頭,語氣輕柔:「畢竟還未有站穩,這些時日以來,外間的樣子看起來繁華,實則流民不斷南下,我們還未曾守住局勢。下方根子不穩,不是幾句慷慨的話能解決的,朝堂中的大人們,也不是不想往北,但既然大勢趨和,他們只能先維護住局面……」   「大勢趨和……北面來的人,都想打回去,大勢趨戰才是真的,這麼好的機會,沒人要抓住……」   「女真人再來一次,江南全都要垮。君武,嶽將軍、韓將軍他們,能給朝堂眾人擋住女真一次的信心嗎?我們至少要有可能擋住一次吧,怎麼擋?讓父皇再去海上?」   「世上的事,沒有一定可能的。」君武看著面前的姐姐,但片刻之後,還是將目光挪開了,他知道自己該看的不是姐姐,周佩不過是將別人的理由稍作陳述而已,而在這其中,還有更多更復雜的、可說與不可說的理由在,兩人其實都是心知肚明,不開口也都懂。   下午的院落,陽光已沒有了正午那般的熾烈,房間裡開始有了涼風,弟弟站起來,開始站在窗邊看外間那明媚的荷塘,知了不停鳴叫。兩人又隨意地聊了幾句,君武忽然說道:「……我收到了西北早些時候的消息。」   「我不想聽。」周佩第一時間回答。   「打得太慘了。」君武扶著窗框,望著外頭,低聲說了一句。過得片刻,回頭道,「我待會入宮,可能在宮中用膳。」   周佩點了點頭:「晚上許府有宴,許夫人再三來請,我應承了過去。」   君武點頭,沉默了片刻:「我先走了。」   「我送你。」   姐姐將弟弟送到了府門,臨別時,周佩說了一句:「你既然過來了,父皇會應承你的。」   君武笑了笑:「只可惜,他不會應承往北打。」那笑容中有些諷刺,「……他害怕。」   周佩沒有說話,幾年前的搜山撿海,更遠時女真人的摧枯拉朽,印在所有人的腦海裡,而這段時間以來,岳飛、韓世忠、張浚、劉光世等一些將領一面練兵一面往秦淮以北的混亂區域挺近,也曾打過幾仗,收復了幾處州縣,但每每有大戰果時,朝堂中主和力量必然開始叫停,其核心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他害怕。   這是……無法在檯面上言說的東西。   周雍可以沒有原則地和稀泥,可以在檯面上,幫著兒子或是女兒倒行逆施,然而究其根本,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是害怕的。女真人第三次南下時,他曾兩度修書向金兀朮求和,及至術列速突襲揚州,周雍未能等到兒子的抵達,終究還是先一步開船了。在內心的最深處,他終究不是一個堅強的皇帝,甚至連主見也並不多。   送走了弟弟,周佩一路走回到書房裡,下午的風已經開始變得溫和起來,她在桌前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伸出了手,打開了書桌最下方的一個抽屜,不少記錄著情報訊息的紙片被她收在那裡,她翻了一翻,這些情報天南海北,還未曾歸檔,有一份情報停在中間,她抽出來,抽了小半,又頓了頓。   那是不久前,從西北傳回來的消息,她已經看過一遍了。放在這裡,她不願意給它做特殊的分類,此時,甚至抗拒著再看它一眼,那不是什麼奇怪的情報,這幾年裡,類似的訊息常常的、常常的傳來。   她坐在那兒,低下頭來,閉著眼睛努力地使這一切的心情變得尋常。不久之後,周佩整理好心情,也整理好了這些情報,將它們放回抽屜。   不過是尋常的情報,這是尋常的一天,自己也並未想起什麼極為特別的事情……這樣的想法過後,她的注意力已經放在了現實之上,於是招呼了侍婢漪人,稍作打扮後上了馬車出門。   公主府的車隊駛過已被稱為臨安的原杭州街頭,穿過密集的人流,去往此時的右相許槤的宅邸。許槤妻子的孃家乃是江南豪族,田土廣大,族中出仕者眾多,影響極深,與長公主周佩搭上關係後,請了多次,周佩才終於答應下來,參加許府的這次女眷聚會。   武建朔六年的夏末,包括杭州城在內的江南之地,正顯出一片盎然的繁華生機來,甚至令人在恍然間覺得,中原的淪陷,是否有可能是一件好事?   許府之中,眾多的官宦女眷,恭迎了長公主的到來。夕陽西下時,許府後院的香榭中,宴席開始了,對於周佩來說,這是再簡單不過的應酬場景,她熟練地與周圍的婦人交談,表演時優雅而帶著些許距離地觀看,偶爾開口,引導一些宴席上的話題。在場的眾多女子看著前方這不過二十五歲的一國公主,想要親近,又都有著戰戰兢兢的敬畏。   眼前的這位,並非是那種不通俗務世事的皇室女子,她的手上,掌握著皇族的半個家,大部分時候,她的手段溫柔,名義上不涉任何朝政之事,然而在先前兩三年的各種饑荒、亂局中,長公主府的出手,也是有著相當多的凌厲例證的。   一群習慣著大門大戶後院中的勾心鬥角的貴婦人,面對著這樣的女子,有著天然的弱勢和憧憬。儘管也有不少人在暗中腹誹這位長公主在家中過於強勢,甚至逼得駙馬自暴自棄,在臨安城內放浪形骸,然而當對方一直以來對這種傳言毫不理睬時,她們對於周佩,也就更添了幾分恐懼。   一個連家和名聲都不太要的女子,真要發起飆來,有什麼事情是她做不出的?   於是,腹誹也就僅止於腹誹了。   宴席間夠籌交錯,女子們談些詩文、才子之事,談起樂曲,隨後也談起月餘之後七夕乞巧,能否請長公主一道的事情。周佩都得體地參與其中,宴席進行中,一位體弱的官員婦人還因為中暑而暈倒,周佩還過去看了看,雷厲風行地讓人將女子扶去休息。   戌時方至,天剛剛的暗下來,宴席進行到大半,許府中的歌姬進行表演時,周佩坐在那兒,已經開始閒閒無事的神遊天外了,無意間,她想起中午做的夢。   距離那場噩夢般的戰亂,過去多久了呢?建朔三年的夏天,女真人於黃天蕩渡江,如今是建朔六年。時間,在記憶中過去了很久。然而細細想來……也不過三年罷了。   三年啊……她看著這歌舞昇平的景象,幾乎有恍如隔世之感。   一名僕人從外頭過來了,侍婢宮漪人見到,無聲地走了過去,與那名僕人稍作交流,然後拿著東西回來。周佩看在眼裡,一旁,那位許夫人陪著笑臉,向這邊說話,周佩便也笑著迴應,宮漪人悄悄地將一張紙條交過來。周佩一面說著話,一面看了一眼。   她的笑容無聲消退,逐漸變得沒有了表情。   那是誰也無法形容的空洞,出現在長公主的臉上,眾人都在聆聽她的說話——縱然沒什麼營養——但那說話聲戛然而止了。她們看見,坐在那花榭最前方中央的位置上的周佩,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地看著左手上的紙條,右手輕輕地按在了桌面上。   沒有人敢說話,那空洞的表情,也可能是冰冷、是恐怖,面前的這位長公主是指揮過人殺人,甚至是曾親手殺過人的——她的身上沒有氣勢可言,然而冰冷、排斥、不親切等所有負面的感覺,還是第一次的,彷彿肆無忌憚地表露了出來——如果說那張紙條裡是某些針對許家的消息,如果說她忽然要對許家開刀,那可能也沒什麼出奇的。   「公主……」宮漪人試圖過來扶她,周佩的左手,輕輕地揮了揮,她聽見她說了一聲:「假的。」   一旁的許夫人也過來了,正開口詢問,迎來的是周佩激烈而短促的一句:「走開!」這句話彷彿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許夫人心中悚然一驚,臉色煞白地止住步伐。   前方,那身軀晃了晃,她自己並沒有感覺,那雙眼睛大大地睜著,眼淚已經湧了出來,流得滿臉都是,她往後退了一步,目光掃過前方,左手捏緊了紙條:「假的……」這聲音沒有很好地發出來,因為口中有鮮血流出來,她往後方的座位上倒下了。   三年了……   目光穿過香榭的上方,天空中,夜色正吞沒最後的一縷晚霞,雲是橙灰色的,緩緩飄過。三年了……黑色的東西落下來,被她壓在心靈深處的訊息正在洶湧而來,刀槍劍戟、萬人相敵,鐵馬冰河,那洶湧的吶喊與蔓延的鮮血,屍骨盈城、火海漫天,那巨人,以強悍與不屈的姿態握住砥礪的天穹與地輒……如同火山爆發一般,排山倒海的朝她眼前湧過來。   江南,普通的、而又炎熱的一天,雲霞悠悠。   周佩坐在椅子上……   最為巨大的夢魘,降臨了……   第七一七章 花開彼岸 人老蒼河(二)   黑暗到最深處的時候,往日的記憶和心緒,決堤般的洶湧而來,帶著令人無法喘息的、壓抑的觸感。   夏日,炎熱的影像,池塘上點綴片片蓮荷。   武,建朔三年秋,以偽齊姬文康二十萬大軍被華夏黑旗軍擊潰為序曲,金國、偽齊的聯合軍隊,展開了針對呂梁、小蒼河、延州等地連續三年的漫長圍攻。   西北的戰火,自那時起,就未曾有過停歇。   在女真人的南征結束尚不久的情況下,最初的進攻,基本由劉豫政權為主導。在女真政權的督促下,第二輪的進攻和封鎖很快便組織起來,二十萬人的失敗後,是多達六十萬的軍隊,步步為營,推向呂梁邊界。   這一次,名義上歸於劉豫帳下,實乃是投降女真的田虎、曹興農、呂正等大勢力也已隨之出兵。那個秋末,大量軍隊在金人的監軍下浩浩蕩蕩的推往呂梁、西北等地,隨著這第一撥大軍的推進,援軍還在中原各地集結、殺來。西北,在女真大將辭不失的發動下,折家開始出動了,其餘如言振國等在早先兵伐西北中失利的投降勢力,也籍著這巨大的聲勢,參與其中。   這浩浩蕩蕩的興兵,威勢如天罰。此時中原雖然已入女真手底,西北卻尚有幾支反抗勢力,但或者是瞭解到女真人為完顏婁室復仇的認真,或者是忌諱華夏軍弒君反逆的身份,在這浩蕩兵威下真正反抗的,只有華夏軍、種家軍這兩支尚不足十萬人的部隊。   西北,種家軍據城以守,而在呂梁、小蒼河等地的山中,華夏軍對數十萬大軍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依據這些地方連綿險峻的山勢、複雜的地形,華夏軍採取的攻勢靈活而多變,伏兵、陷阱、天空中飛起的熱氣球、針對地形而精心安排的炮陣……其時冬日未至,幾十萬大軍分批入山,往往受到黑旗軍迎頭痛擊後,偽齊軍隊便被猛烈的炮陣炸斷山路,衝上山脊的黑旗軍推下火油、草垛,山坡、山谷上人山人海的推擠、奔逃,在大火蔓延中被大片大片的焚燒烤焦。   猛烈的火攻、夜襲,尤其是在山路難行的情況下,針對入山糧草部隊的猛烈打擊,最初的月餘時間裡,數萬人幾乎是送葬一般的死在那大山之間,情況之慘烈,令人無法直視。   雖然此時參與進攻的都是漢人軍隊,但黑旗軍未曾留情——他們也無法留情。而漢人的部隊對於女真人來說,是不存在任何意義的。劉豫政權在中原不斷徵兵,少量女真部隊守在山區後方,督促著入山部隊的前進,而由於最初的迎頭痛擊,入山的征伐部隊開始了更為穩重的推進方式,他們掘開道路、一座一座山的砍伐林木,在以十攻一的情況下,嚴格抱團、徐徐挺進。   建朔四年的春天,偽齊軍隊首先進入青木寨外圍,圍繞青木寨的攻防開始了,這一年秋天,隨著女真援軍的增加,進攻大軍逼近小蒼河,到得冬季,完成了對青木寨、小蒼河的包圍和分割。至於西北種家軍控制的數座城池,已經殺成一片血地,種家軍先後喪失了慶州、保安軍、環州等地的控制,僅餘延州一地,苦苦支撐。   這一年,金齊聯軍的進度化為戰報,或許簡簡單單。然而在金軍與偽齊軍隊的挺進過程中,華夏軍所表現出來的抗爭力度是驚人、甚至於駭人聽聞的,在青木寨、小蒼河附近的山間,進攻軍隊的推進幾乎是一寸土地一寸血,在前進之中,甚至因為主將被斬殺、深夜被襲營、炸營導致數次大規模的潰逃。偽齊的軍隊多是烏合之眾,若非守在後方監督的女真軍隊陸陸續續斬殺逃兵上萬,人頭立在地上築起延延綿綿的林子,這一場大戰估計早已無從打起。   四年三月,戰火還未包圍青木寨,偽齊一寸一寸的推進中,華夏軍陡然突出小蒼河,於西北殺狼嶺突襲擊潰言振國、折家聯軍,陣戰言振國極其親衛部隊,同時擊潰折家大軍,將折可求殺得亡命奔逃三十餘里,折家的數名子侄在這一戰中被黑旗軍殺死。   六月,一支千人左右的特種隊伍往北潛入金國境內,突入朔州中陵,這千餘人將縣城拿下,攻克了附近一處有金兵看守的馬場,搶奪數百戰馬,點起大火之後揚長而去,當女真軍隊趕到,馬場、縣衙已在熊熊大火中付之一炬,所有女真官員被悉數斬殺城頭,懸首示眾。   部隊在返回呂梁的山道巨石上留下了女真大字:勿望生還。   ——不用想可以活著回來。   這是沒有人想過的激烈,數年以來,女真人橫掃天下未逢敵手,在軍隊進攻小蒼河、進攻西北的過程中,雖然有女真軍隊的監督,但說起女真國內,他們還在消化第三次南下的戰果,此時還只像是一條慵懶的大蛇,沒有人願意面對女真正規軍的全面出動,然而黑旗軍竟就這樣悍然出手,在對方身上刮下狠狠一刀。   這樣的攻擊並不至於令女真人疼痛,但面子的丟失,卻是好久未曾有過的感覺了。   隨著這一動作,更多的女真軍隊,開始陸續南下。   不過,面對著黑旗軍猛烈炮火的進攻,此時的女真部隊,仍未挺身前線,只是以大量的漢人軍隊充當炮灰,用他們來試探大炮的威力、火藥的威力,逐步尋求剋制之道。   然而到得九月,同樣是這支軍隊,趁著黑旗軍的一次進攻撕開封鎖線,殺出東線山區,在女真駐防的營地間攪了一個來回,若非這一次鎮守東線的女真將領那古在攻擊中倖免,前方的攻勢恐怕就要被這次突襲衝散。但隨著女真軍隊的迅速反應,這一千人在返回小蒼河的途中遭受了慘烈的圍追堵截,損失慘重。   建朔五年春,女真大將辭不失率三萬女真大軍南下西北,踏過了「勿望生還」的碑石,術列速率領三萬軍隊入中原。二月,得知這個消息,小蒼河半數部隊悍然突圍而出,開始了將近一個月時間的血戰,他們在群山之間攪得圍困部隊混亂不堪,再將被圍的局面暫時打開。這是大軍步步推進之後的有一次慘烈大戰,期間,偽齊大將姬文康、劉豫親弟弟劉益等高層皆被黑旗軍定點突破斬殺。   血流成河,積屍滿谷。   三月,延州淪陷了,種冽在延州城內抵抗至最後,於戰陣中身亡,自此便再也沒有種家軍。   六月,在術列速部隊的參與攻擊下,小蒼河在經歷半年多的圍困後,決堤了水壩,青木寨與小蒼河的軍隊悍然突圍,山中混亂一片。寧毅率領一支兩萬餘的部隊奔襲延州,辭不失率大軍與其對峙,而黑旗軍藉由種家軍先前挖出的密道潛入延州城內,裡應外合破城,女真大將辭不失於亂戰中被擒,隨後被黑旗軍斬首於城頭。   秦紹謙率領另一支黑旗軍一度南下、東進,殺入中原地界,連奪數城後一直突入到太原附近。據說秦紹謙在太原城下祭奠了亡兄,不久之後,又往西面突回。   而黑旗軍在取回延州後又直奔折家地界,佯攻府州,圍點打援擊破折家援軍後,以內應破城取麟州,其後,又殺回東面大山之中,擺脫隨之而來的女真精騎追擊……   此時,黑旗縱橫來去的中原西部、西北等地,已經完全化為一片混亂的殺場了。   無論是西、是南、是北,人們觀望著這一場大戰,一開始或許還未曾花上太多心思,但到得這一步,它的出現和進展,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忽視。在大戰發生的第二年,中原已經調動近乎全部的力量投入其中,劉豫政權的苛捐雜稅猛漲、漢民南逃、民不聊生,起義的部隊又再度興起。   女真人亦花了大量的部隊鎮壓,在中原往小蒼河的方向上,劉豫的軍隊、田虎的軍隊封鎖了所有的線路,直到秦紹謙率隊殺出,這一封鎖才短暫的打破。   沒有人知道,參與戰爭的人們有多麼的絕望,在戰場上被俘的黑旗軍人會被殘忍的虐待至死,被逼著上前線的漢人部隊早已破膽,有時候甚至會出現膽小者跪在軍陣面前求黑旗軍投降、苦苦哀求黑旗軍快快去死的現象——他們看不到黑旗軍還有生還的可能,因此也不敢將自己投入死地——黑旗軍同樣沒對他們施以憐憫。   到得建朔五年的下半年,女真人的大炮,也已經開始逐漸的投入到軍中使用,混入軍中的女真精銳部隊,會在大炮停止之後突襲黑旗軍——這個時候,黑旗軍的火藥,已然不多了,而女真依靠源源不斷的供應,仍舊能有大量的火藥可供揮霍。   發往南面的情報總顯得簡單,然而在這群山之中每一次衝突,可能都慘烈得令人無法呼吸。大規模的廝殺中亦有小規模的對抗,有小隊小隊的黑旗軍被圍困于山間直至活活餓死的,有被軍隊埋伏後在絕地裡廝殺至最後一人的,人們會在堆積如山的屍體間發現仍舊立起的黑色旗幟,在最嚴苛的環境裡,最絕望的死地間,黑旗軍人的每一次衝殺,都令人膽寒……   未曾經歷過的人,如何能想象呢?   在這樣的時光中,江南穩定下了局勢,不斷髮展著,籍著北地逃來的流民,大大小小的作坊都有了充裕的人手,他們已無恆產,求著能吃一口飽飯,江南一帶的商戶們便擁有了大量低價的勞力。官員們開始在朝堂上歌功頌德,認為是自己痛定思痛的因由,是武朝崛起的象徵。而對於北面的戰事,誰也不說,誰也不敢說,誰也不能說。   一如如豬狗一般被關在北面的靖平帝每年的詔書和對金帝的歌功頌德,皇室亦在不斷封鎖著西北戰況的消息。知道這些事情的高層無法開口,周佩也無從去說、去想,她只是接到一項項關於北面的、殘酷的訊息,斥責著弟弟君武的喜怒形於外。對於那一條條讓她心悸的消息,她都儘量安靜地按捺下來。   這些心情壓得久了,也就變成自然而然的反應,於是她不再對那些慘烈的消息有太多的震動了——反正每一條都是慘烈的——在江南這平靜繁華的氛圍中,有時候她會恍然覺得,那些都是假的。她靜靜地將它們看完,靜靜地將它們歸檔,靜靜的……唯有在午夜夢迴的最為放鬆的時刻,夢魘會忽如其來,令她想起那如山一般的屍體,如河流一般的鮮血,那飄蕩的旗幟與最為猛烈的抗爭與吶喊。   在女真南下,數以千萬乃至萬萬人無法都抵抗的背景下,卻是那憤然弒君的逆賊,在最為艱難的環境下,死死地釘在了絕無可能立足的絕地上,面對著排山倒海的攻擊,牢牢地扼住了那幾乎不可打敗的強敵的喉嚨,在三年的慘烈搏殺中,未曾動搖。   在這片天傾一般的危局裡,從未有人做到過這等程度。   三年的時間,周佩能夠明白弟弟的心情,她甚至完全可以想象,當收到那一條條的訊息後,當收到種冽於延州殉國、黑旗軍於城頭斬殺辭不失、秦紹謙橫衝太原的一個個消息後,類似岳飛這些曾經與那魔頭打過交道的將軍,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不光是這些高層,在不少能接觸到高層訊息的書生口中,有關於西北這場大戰的消息,也會是人們交流的高級談資,人們一面謾罵那弒君的魔頭,一面說起這些事情,心中有著無比微妙的情緒。這些,周佩心底何嘗不懂,她只是……無法動搖。   建朔六年,戰爭不斷地持續,女真大軍又陸續而來,西北是越來越慘烈的戰局。土地上的人幾乎被打空了,中原越來越民不聊生了,黑旗軍的損失也愈發大了——他們在那片土地上是如何支撐下來的,周佩都很難知曉。但……或許是他,就會有更多的辦法吧。   畢竟,那個弒君的魔頭……是真正讓人膽寒的魔頭。   江南愈發穩定,她幾乎就要適應這些事情了。   你會在何時倒下呢?她也曾想過,每一次,都未能想得下去。   武朝建朔六年,六月初八,金國、偽齊聯軍於西北黃頭坡圍困黑旗軍主力,十三,斬殺黑旗軍首領寧毅及從匪無數,由從軍人員確認寧毅屍身後將其碎屍萬段,頭顱北上獻於金國皇帝座前。   那是許許多多年來,即便在她最深的夢魘裡,都未曾出現過的景象……   那巨人,由萍末而起,她在看著他的時光裡,漸漸的長大,看過他的儒雅、看過他的風趣、看過他的頑強、看過他的凶戾……他們沒有緣分,她還記得十五歲那年,那院落裡的再見,那夜星辰那夜的風,她以為自己在那一夜忽然就長大了,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縱然不曾見面,他還總是會出現在她的生命裡,讓她的目光無法望向它處。   她心中有過太多的情感,有過太多的幻想,只是她從不曾想到過,有一天,他會倒下。   怎麼可能,他殺了皇帝,他連皇帝都殺了,他不是想救這個天下的嗎……   院落裡,炎熱如牢獄,一切繁華與安詳,都像是幻覺。   假的……她想。   西北,混亂的戰火,還在最後的延燒。在這之前不久,那挑起巨大混亂,將波及的每一處地方都拉入了地獄、令每一名敵手都嚐到巨大苦果的魔頭,似乎……終於倒下了……   第七一八章 花開彼岸 人老蒼河(三)   秋風已起。   中原,威勝。   虎王的別苑裡,盛大的宴會進行正酣。燈火通明、觥籌交錯,一群大臣、將領開始在虎王面前放浪形骸,抱著仕女開始褻玩時,於玉麟拿著一小瓶酒從殿內走出來。   殿外是漂亮的亭臺與水榭,燈籠一盞一盞的,照亮那建在水面上的長廊,他沿著廊道往前方走去,湖面過了,便是以假山、曲道居多的院子,沿湖岸環繞,美輪美奐的。附近的衛兵三步一哨五步一崗,有的神態懶散,見於玉麟走來,俱都打起精神來。   再行得不遠的幽靜處,是坐落於水邊的亭臺。走得近了,隱約聽見陣慵懶的曲子在哼,江南的調子,吳儂軟語也不知道哼的是什麼意思,於玉麟繞過外面的山石過去,那亭臺靠水的長椅上,便見穿灰色長袍的女子倚柱而坐,手中勾著裝酒的玉壺,一面哼歌一面在水上輕輕晃動,似是有些醉了。   這幾年來,能在虎王宅院裡著男子長袍隨處亂行的女子,大約也只有那一個而已。於玉麟的腳步聲響起,樓舒婉回過頭來,見到是他,又偏了回去,口中曲調未停。   「樓姑娘好興致啊。」於玉麟開口說道。   「……於將軍才是好興致啊。」哼了幾聲,樓舒婉停下來,回了這樣一句,「虎王設下的美食、美女,於將軍竟不動心。」   「外界雖苦,美食美女於我等,還不是揮之則來。倒是樓姑娘你,寧魔頭死了,我卻沒想過你會這樣高興。」   「哼哼。」樓舒婉低頭笑笑。   「還是說,樓姑娘知道他未死,所以才這樣無動於衷?」   「哼哼。」她又是一笑,抬起頭來,「於將軍,你無不無聊?還是小孩子麼?」   於玉麟望著她笑,隨後笑容漸斂,張了張嘴,一開始卻沒能發出聲音:「……也是這幾年,打得太過累了,忽然出個這種事,我心中卻是難以相信。樓姑娘你智計過人,那寧魔頭的事,你也最是關心,我覺得他可能未死,想跟你商量商量。」   樓舒婉望著那湖面:「他死不死,我是關心,可我又不是神仙,戰場未去,人頭未見,如何斷言。你也曾說過,戰場瞬息萬變,於將軍,你有一天忽然死了,我也不奇怪。他若真的死了,又有什麼好出奇的。他這種人,死了是天下之福,這幾年來,民不聊生……不是為他,又是為誰……然而……」   樓舒婉說到後來,聲音漸漸低下去,其後漸漸頓住,於玉麟也是微微嘆氣,夜風吹過來時,將這亭臺籠在一片安靜裡。   是啊,這幾年來,民不聊生——四個字,便是整個中原概括的景狀。與小蒼河、與西北的戰況會延續這樣長的時間,其戰爭烈度如此之大,這是三年前誰也未曾想到過的事情。三年的時間,為了配合這次「西征」,整個大齊境內的人力、物力都被調動起來。   在女真人的威壓下,皇帝劉豫的動手力度是最大的,超乎常理的大量徵兵,對下層的壓迫,在三年的時間內,令得整個中原的大部分百姓,幾乎難以生存。這些地方在女真人的三次南征後,生存資源原本就已經見底,再經過劉豫政權的壓迫,每年都是大片大片的饑荒、易子而食,絕大部分的糧食都被收歸了軍糧,唯有參軍者、幫忙統治的酷吏,能夠在這樣嚴苛的環境下得到些許吃食。   而不歸劉豫直接管理的一些地方,則稍稍好些,虎王的地盤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一方面是因為首先重視了商業的作用,在歸降女真之後,田虎勢力一直在保持著與女真的來往貿易,稍作貼補,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樓舒婉、於玉麟、田實等人結成的聯盟首先以軍管的形式圈起了大量的農莊,甚至圈起了整縣整縣的地方作為禁區,嚴禁人口的流動。因此雖然不少的流民被拒後被餓死或是殺死在田虎的勢力範圍外,但這樣的做法一來維持了一定的生產秩序,二來也保證了麾下士兵的一定戰鬥力,田虎勢力則以這樣的優勢吸納人才,成為了這片亂世之中頗有優越感的地方。   饒是如此,比之太平年景,日子還是過得非常艱難。   不得不承認的是,這一系列舉措得以出現、推行的功臣,主要是樓舒婉,她在參考寧毅的諸多動作之後,配合以女性的敏銳,以於玉麟、田虎的侄子田實等人為盟友往上進諫。   而在女真人強悍,劉豫統領大齊的壓力下,田虎也越來越意識到有個這樣「管家婆」的好處。因此,雖然在田家不上進的親族治理的地方仍舊吏治糜爛民不聊生,但對於於玉麟、樓舒婉等人,他仍舊給予了大量的權力和保護,留下幾處施政嚴格的地方,加大產出,支撐整片地盤的運作。而在田虎的勢力當中,樓舒婉在越來越重要之後,被授以御使之職,專司參劾他人,以次來制衡她與他人的關係。   在這樣的夾縫中,樓舒婉在朝堂上時常到處開炮,今天參劾這人貪贓瀆職,明天參劾那人結黨營私——反正必然是參一個準一個的——關係越弄越臭之後,至如今,倒的的確確成了虎王坐下舉足輕重的「權臣」之一了。   三年的大戰,於玉麟依著與樓舒婉的盟友關係,最終躲過了衝上最前線的厄運。然而即便在後方,艱難的日子有苦自知,對於前方那大戰的慘烈,也是心知肚明。這三年,陸陸續續填入那個無底大坑的軍隊有數百萬之多,雖然未有詳細的統計,然而就此再也無法回來的軍隊多達百萬以上。   被派到那片死地的將領、士兵——不止是田虎麾下——哪怕是劉豫麾下的,也沒幾個是真心想去的,上了戰場,也都想躲避。然而,躲不過女真人的監督,也躲不過黑旗軍的突襲。這些年來,亡於黑旗軍手中的重要人物何止劉豫麾下的姬文康,劉豫的親弟弟劉益死前曾苦苦哀求,最後也沒能躲過那當頭一刀。   田虎麾下的出兵中,王遠、孫安帶領軍隊入山,當初抱的還是見敵則退的想法,在那山中被黑旗軍隔著山澗一輪大炮,崩塌的山壁將近千人活埋在山谷之中,王遠、孫安再也沒有出來。將軍武能回來時奄奄一息,見家人最後一面時連話也未能說出來,凌光、樊玉明等人遇襲後被衝散,死在山中屍骨都沒能被撿回來……   當初在呂梁山見寧毅時,只是覺得,他確實是個厲害人物,一介商賈能到這個程度,很了不得。到得這三年的大戰,於玉麟才真的明白過來對方是怎樣的人,殺皇帝、殺婁室且不說了,王遠、孫安乃至姬文康、劉益等人都不值一提,對方拖住幾百萬人橫衝直撞,追得折可求這種名將亡命奔逃,於延州城頭直接斬殺被俘的大將辭不失,也絕不與女真和談。那早已不是厲害人物可以概括的。   整個中原,但凡與他作戰的,都被他狠狠地拖下泥沼中去了。無人倖免。   於玉麟甚至一度覺得,整個天下都要被他拖得溺死。   然而忽然有一天,說他死了,他心中雖然不認為毫無可能,但某些想法,卻終究是放不下來的。   「我……終究是不信他毫無後手的,忽然死了,終究是……」   沉默片刻,於玉麟才再度開口。對面的樓舒婉始終望著那湖水,忽然動了動酒壺,目光微微的抬起來:「我也不信。」   她的語調不高,頓了頓,才又輕聲開口:「後手……拖住幾百萬人,打一場三年的大仗,一步不退,為的是什麼?就是那一口氣?我想不通……寧立恆十步一算,他說終究意難平,殺了皇帝,都還有路走,這次就為了讓女真不開心?他一是為了名聲,弒君之名早已難逆轉,他打華夏之名,說華夏之人不投外邦這是底線,這當然是底線,旁人能做的,他早已不能去做,若是與女真有一點妥協,他的名分,瞬間便垮。然而,正面打了這三年,終究會有人願意跟他了,他正面殺出了一條路……」   「為了名聲,冒著將自己所有家當搭在這裡的險,未免太難了……」   樓舒婉沉默許久:「三年的大戰,進了山以後,打得一塌糊塗,女真人只讓人往前衝,不管死活,那些將軍之顧著逃命,打到後來十次八次炸營,到底死了多少人,於將軍,你知道嗎?」   於玉麟皺起眉頭來:「你的意思是……」   樓舒婉目光迷離:「去年四月,山士奇大敗歸來,後被問罪,我去審問他,抄他家中金銀,問及山中戰況,山士奇無意間,說起一件事,我心中始終在想。然而對於戰場之事,我不熟悉,因此難以深究,這事情,也就只是埋在心裡……」   「……」   此時夜風輕柔、湖光粼粼,側面的遠處,大殿裡的燈火還在隱隱傳來,樓舒婉說起她的猜測,字斟句酌,緩緩開口。   「山士奇敗後,與一群親兵亡命而逃,後託庇於劉豫麾下將領蘇垓。數日後一晚,蘇垓軍隊猝然遇襲,兩萬人炸營,沒頭沒腦的亂逃,女真人來後方才穩住陣勢,山士奇說,在那天夜裡,他隱約見到一名對蘇垓軍隊衝來的將領,是他麾下原本的副將。」   於玉麟微微張開嘴:「這三年大戰,之中投降黑旗軍的人,確實是有的,然而,你想說……」   「這幾年來,為了將黑旗軍困死山中,女真人的確很重糧草、輜重部隊。然而,黑旗軍于山中存糧有多少,誰也說不清楚,搶了多少,也不知道,我們只覺得,在外頭都過得這麼艱難,大戰之中,黑旗軍必然無法收攏太多俘虜,他們根本養不活。但……如果有可能呢?」   樓舒婉說得平緩:「幾百萬人投到山裡去,說跟幾萬黑旗軍打,到底是幾萬?誰知道?這三年的仗,第一年的軍隊還是有些鬥志的,第二年,就都是被抓的壯丁,發一把刀、一支叉就上去了,放在那山裡絞……於將軍,原本沒有多少人願意參加黑旗軍的,黑旗弒君,名聲不好,但女真人逼著他們上去試炮,如果有機會再選一次,於將軍,你覺得他們是願意跟著女真人走,還是願意跟著那支漢人軍隊……於將軍,寧立恆的練兵方法,你也是知道的。」   於玉麟已經緊蹙眉頭,安靜如死。   「三年的大戰,一步都不退的頂住正面,把幾百萬人放在生死場上,刀劈下來的時候,問他們參加哪一邊。如果……我只是說如果,他抓住了這個機會……那片大山裡,會不會也是一塊任他們挑選的徵兵場。哈哈,幾百萬人,我們選完之後,再讓他們挑……」   樓舒婉的笑聲在亭臺間響起又停住,這笑話太冷,於玉麟一時間竟不敢接下去,過得片刻,才道:「終究……不容易保密……」   「……是啊,我後來也想,若真是如此,為何竟沒有多少人說起,可能終究是我想得岔了……」她頓了頓,抬起酒壺喝了一口酒,目光迷離,「戰場之事,誰說得準呢,三年的時間將中原打成這樣,不管他真的死了,還是假的死了,大家都有個臺階下,於將軍,何必深究,說不定下次往前方去的,便是你了呢……」   於玉麟喝一口酒,點了點頭,過得片刻,也不打招呼,靜靜走了。   樓舒婉倚在亭臺邊,仍舊低著頭,手上酒壺輕輕晃動,她口中哼出歌聲來,聽得一陣,歌聲隱約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   這是多年前,寧毅在杭州寫過的東西,那個時候,雙方才剛剛認識,她的父兄猶在,杭州水鄉、富庶繁華,那是誰也未曾想過有一天竟會失去的美景。那是何等的明媚與幸福啊……一切到如今,終究是回不去了……   腦中想起過去的親人,如今只剩下了每日得過且過、全不像人的唯一兄長,再又想起那個名字,於玉麟說得對,他忽然死了,她不會高興,因為她總是想著,要親手殺了他。可是,寧毅……   「寧立恆……」   這個名字掠過腦海,她的眼中,也有著複雜而痛苦的神色劃過,於是抬起酒壺喝了一口,將那些情緒統統壓下去。   「寧立恆,你若就這樣死了……也好……」   她就這樣呢喃,和期盼著。   在這片飽受磨難的土地上,夜色正久久的籠罩,西面,曾經在三年時間裡沒有絲毫停歇的沸騰大山,也終於漸漸的停歇下來了。曾經繁華的青木寨上,如今月華如水,早被燒焦的山谷中,曾經的木製建築已化為肥沃的新泥,新的樹木枝條在其中長出來,鳥兒飛來,在這片仍舊顯出黑色土地上稍作停留,飛向遠方。   小蒼河,舊日的建築早已被悉數摧毀,住房、街道、廣場、農地、水車已不見往日的痕跡,房舍坍圮後的痕跡橫橫直直,人群去後,猶如鬼蜮,這片地方,也曾經歷過無比慘烈的殺戮,幾乎每一寸地方,都曾被鮮血染紅。曾經巨大的水庫早已坍圮,河流如往昔一般的衝入山谷中,經歷過大水沖刷、屍體腐化的山谷裡,草木已變得愈發鬱鬱蔥蔥,而草木之下,是森森的白骨。   小蒼河的攻防大戰已過去了一年多,此時,即便是停留於此的極少數女真、大齊軍隊,也已經不敢來此,這一天的月光下,有人影悉悉索索的從山崗上出現了,只是區區的幾個人,在潛行中踏過外圍山谷,從那坍圮的水壩口子走進山谷內。   他們儘量小心地警戒著周圍,無聲地走過了曾經熟悉的一處處地方,有些人將手指拂過了斷壁殘垣,他們也來到了山腰上,看見那處小院早已被燒燬,只餘地基的樣子,如今,地基裡也長起了野草。   「走吧。」有人低聲地說道,他們可能是仍留在這裡的,最後的黑旗隊伍了。   谷口,原本書有「小蒼河」三個字的石碑早已被砸成粉碎,如今只剩下被破壞後的痕跡,他們撫了撫那處地方,在月光下,朝這山谷回頭望去:「總有一天我們會回來的。」   「用不了太久的……」有人說道。   這些身影穿過了山谷,跨過山嶺。月光下,小蒼河流淌如昔,在這片埋葬百萬人的土地上蜿蜒而過,而從這裡離開的人們,有的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回到這裡,有的則永遠沒有再回來,他們或許是,存在於幸福的某處了。   而戰爭。   戰爭暫時的平息,然而,以軟弱和躲藏為養分,遲早有一天,它也將以蛻變後的、更為猛烈的姿態,延燒而來。   武朝建朔六年,夏末秋初。小蒼河的歷史,又翻過了一頁。   第七一九章 花開彼岸 人老蒼河(完)   秋天,葉子漸漸開始黃起來了。   天會九年,在第二任皇帝吳乞買的勵精圖治下,金國,國力正蒸蒸日上,作為這片天下最強的國家,君臨於世。   西京大同,此時是金國位於西南面的軍事中心,完顏宗翰的元帥府坐落於此。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此時幾乎已是能與北面抗衡的大部隊。   不過,雖然完顏宗翰在金國地位崇高、強勢無比,在曾經的金國二太子完顏宗望病逝後,阿骨打的嫡子當中,便難有人再與他正面抗衡,外界也常有南北兩朝廷的傳言。但女真朝堂與元帥府之間,實際上並未出現多少大的摩擦,究其原因,是因為這朝堂上,仍有眾多的女真開國之臣鎮住場面。   尤其是那位在阿骨打麾下時曾鋒芒畢露,繼位後卻收斂了脾性,對內溫和對外強勢的皇帝,完顏吳乞買,此時仍舊是所有辰星中最為明亮的那一顆。這位在疆場上可以一當百、力搏虎熊的皇帝,在自己人面前實則敦厚,繼位之初因為偷喝美酒,被一眾強勢的臣子拖下來打過二十大板,他也未曾反抗。   繼位之後,雖然女真的軍隊不斷南下征伐,但女真國內的施政實則穩重敦和。吳乞買一方面鼓勵農桑,一方面改革國內製度,進行了許多去奴隸制喝完善經濟體系的努力。第三次伐武期間,他已經開始在國內推行奴隸贖買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保護奴隸的生命安全,且開始推行抑制土地兼併的政策。雖然外界仗打得凶狠嚴苛,這段時間的金國境內,確實顯得太平安定,作為守成之主,吳乞買已無愧身上的皇帝之位。   有他的坐鎮,女真的前行顯得平穩,即便桀驁如宗翰,對其也有著足夠的尊重與敬畏。   不過,國家平定的這些年來,確實也有一位位璀璨的女真英雄,在不斷的征伐中,陸續隕落了。   曾經的女真軍神,二太子宗望,病逝於女真三度伐武期間。   戰神完顏婁室,於四年前攻略西北的大戰中犧牲。   天會八年,諳班勃極烈(女真勃極烈制度中的皇儲),同時也是阿骨打、吳乞買的親生弟弟完顏斜也病逝,斜也在眾人之中雖然沒有如宗翰的名氣,婁室那般近乎百戰百勝的顯赫戰功,然而性格穩健的他亦是身負眾望的名將,地位崇高。金國最初的兩度伐武,雖然宗翰、宗望各為一軍元帥,實際上身負總帥之名坐鎮的,卻是斜也。若他未死,便該是下一任的金國皇帝了。   同年,大將辭不失於西北延州大戰,中奸計後被俘斬首。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一位位將星的隕落並未停止女真前行的步伐,北線的蒙古草原,術列速率領數千騎兵與崛起的蒙古部落征戰稍稍受挫,一支參與征伐的軍隊自南面凱旋歸來了。   他們自南門而入,向將領獻上戰利品,不過,這一次大軍的歸返,帶回的戰利品不多,它的規模畢竟比不上伐武,不過,在連續四年的時間內拖住女真征戰的步伐,在大戰之中先後使女真損失兩位名將的西北之戰,也確實吸引了不少有心人的目光。   那於南面弒君後的大逆之人,踞於西北的魔頭,強悍的黑旗軍隊,如今終於也在女真人鐵血的征伐中被碾碎了。   一面破舊的染血軍旗被女真軍隊作為戰利品獻於宗翰座前,元帥府的將軍們宣佈了寧匪被陣斬梟首、黑旗軍全軍覆沒的事實。於是附近的街道、廣場上便傳出了歡呼。對於那支軍隊,金國當中知道內情的女真人的態度頗為複雜,一方面,金國婁室、辭不失兩名大將亡於西北,有的人願意承認他的強大,另一方面,則有些女真人認為,這樣的戰績表明金國已出現問題,不復以往的所向披靡,當然,無論哪種看法,在黑旗軍覆滅之後,都被暫時的沖淡了。   陳文君在人群中看了一會兒軍隊歸來的情景,城中一片熱鬧。回到府中,希尹正在書房練字,見她過來,擱下筆笑了笑:「你去看回師?原有些無聊的。」   陳文君搖了搖頭,目光往書房最顯眼的位置望去,希尹的書房內多是從南面弄來的名家書畫古蹟,此時被掛在最中央的,已是一副多少還稱不上名家的字。   君臣甘屈膝,一子獨悲傷。   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   損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蒼。   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   這副由寧毅寫的字,希尹自北歸後便掛在書房裡,一開始掛在角落中,自西北大戰開始,便不斷調換著位子,辭不失戰死後,希尹一度取下來過,但後來還是掛在了靠中央的地方。到得今天,終於挪到最中央了。   「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陳文君仰頭看著這字,輕輕念出來。她往日裡也來看過這字,眼下再來看時,心中的複雜,已不能為外人道了。   希尹靠過來:「是啊,凜凜人如在……寧立恆此人,在武朝未弒君時,便是秦嗣源好友,我回顧當年之事,武朝秦嗣源儒學淵源,秦家長子死於太原,秦嗣源被髮配後死於奸人之手,秦家次子與寧立恆起事。西北這三年,配得上這句話了,我是小看了他,可惜,未能與其在生時一敘。」   希尹微帶感嘆,陳文君能明白更多他話中深意。西北三年,女真在後,以偽齊軍隊在前,是希尹的主意,原因便是由於黑旗軍火器厲害,女真未能找到好的剋制之法,便先以偽齊軍隊為前鋒試炮,金國內部也在不斷的跟隨戰事完善大炮。   誰知這一拖下來,戰事幾乎綿綿無期,去年辭不失於延州城頭被斬殺,希尹極為愧疚。此後女真軍隊才更加加強了進攻,如今雖然也已掌握火炮技術,同時製造出了專為射下熱氣球而作的超強弩弓,但對於辭不失被殺與女真在這三年間投入的人力物力,希尹一直覺得,有自己的一份責任。   陳文君沉默片刻,偏頭道:「我倒是聽有人說,那寧毅詭計百出,這一次可能是詐死脫身。老爺去看過他的人頭了?」   她的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希尹望了望她,隨後面色複雜地笑了笑:「確實有人這樣想,其實人頭那東西不足為憑,戰場上砍下來的東西,讓人認了送過來,作偽不難,與他有過來往的範弘濟倒是說,確實是寧毅的人頭,但看錯也是有的。」   他搖了搖頭,望向前方的字,嘆了口氣:「朝堂收兵,不是如此膚淺之事,其實,黑旗軍未亡……」   希尹說到這裡頓了頓,看見陳文君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她心憂南朝,對黑旗軍頗為同情的事,希尹原就知道,陳文君也並不避諱——便望著她也笑了笑:「西北之戰,打得極亂,劉豫無能當殺。很多事情現在才能理清楚,黑旗軍是有一部分自西北逃出了,他們甚至做出了更加厲害的事,我們現在都還在查。黑旗軍餘部如今已轉向西南,寧毅金蟬脫殼,原本可能也是安排好的事情,然而,事情總有意外。」   「什麼?」陳文君回過頭來。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他領軍從死地之中幾度來去,很可能……假死成真死,就如同婁室,忽然遇上意外,誰也料不到。」完顏希尹說著這事,目光復雜、嘆息:「黑旗軍內部,如今也找不到他……若非確定此事,即便有北線之戰,我又怎會允其退兵。他一死,黑旗軍縱存兵百萬,也只是個念想了,走便走吧……」   陳文君愣了片刻,但也只是這片刻之後,微微苦笑出來。   「那……老爺說的更厲害的事,是什麼?」   「原也是我的失策,若那寧立恆還活著,就有些麻煩,不過……若是死了,就讓南邊劉豫他們頭疼去吧,這是最近才得知的消息……」   希尹再度望了望那副字,與妻子隨口閒聊了下去……   ……   南面,有關於黑旗軍覆滅、弒君反賊寧立恆被斬首的消息,正逐漸傳遍整個天下。   中原,戰事雖然已經停下來,這片土地上因那場大戰而來的果子,仍舊苦澀得難以下嚥。   一些訊息,在大戰的混亂過後,才逐漸的出現,被一些人知曉後,變作了更為混亂的局面。   大名府皇宮之中,在大戰結束後的這個秋天裡,劉豫開始變得多疑、惶惶不可終日,數日以來,他已經連續殺了十餘名宮中侍衛了。   從底層而來的傳言,正於人們口耳之間傳播、擴大。   相傳,在三年的西北戰爭之中,黑旗軍於大戰之中,逼降了眾多的俘虜,而這逼降,不僅僅是一般的招降那麼簡單,有傳言說,在西北的大戰開始之前,黑旗軍斬殺婁室之後,那魔頭寧毅便已在積極佈局,他派出了大量的黑旗士兵,分散於中原各處、人群聚集之所。   當西北大戰開打,女真逼迫大齊出兵,劉豫的強制徵兵便在這些地方展開。此時中原已經過三次大戰洗禮,原本的秩序早已混亂,官員已經無法從戶籍上評判誰是良民、誰是本地人,在這種飢不擇食的強徵之中,幾乎所有的黑旗士兵,都已滲入到大齊的軍隊之中。   他們本就是軍人,在軍隊之中表現自然出色,升職出頭、不在話下,這些人勾連身邊的人,選擇那些身強力壯的、想法傾向於黑旗軍的,於戰場之上向黑旗軍投降、在每一次大戰當中,給黑旗軍傳遞情報,在那場大戰中,大量的人就那樣無聲地消失在戰場中,成為了壯大黑旗軍的養料。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如今的大齊軍隊當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仍舊潛伏在其中,他們有的已經成為高層的將領,有的還在發展黑旗軍的成員,甚至有的,或許已經破格提拔成了劉豫身邊的宮中禁衛。   這些天來,劉豫看見的每一個軍人,都像是潛伏的黑旗成員。   連日下來,他的精神都衰弱了。   夜風在吹、捲起葉子,屋簷下似有水在滴。   滴答、滴答、滴答……細細碎碎的聲音。   劉豫從睡夢中驚醒過來,背後是一身的冷汗,他覺得似乎看到了床邊的黑影,然後……床邊真的有黑影。   那黑衣人靠過來,一隻手如鐵箍一般,牢牢鉗住了他的嘴,那雙眼睛在看著他,面對面的。   「皇帝……」   聲音響起來,那人抽出了一把匕首,往他的脖子架上來,比劃了一下,開始將匕首尖對著他的眼睛,緩緩的紮下來。   「……再殺一個皇帝……」   劉豫掙紮起來,然而那隻手上的力氣還在加重,他的臉頰骨頭都在咯咯作響,被褥下傳出溼熱的感覺,他已經被嚇得失禁了,眼睛緊緊地閉著。   鉗在嘴邊的那隻手陡然放開,隨後一下重擊敲下,劉豫暈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醒過來,劉豫的臉上紅印未褪,巨大的混亂已經在宮內出現。   有關於心魔、黑旗的傳聞,在民間流傳起來……   ……   影響還在繼續。江南,寧毅的死訊與黑旗軍的覆滅已經在人們的口中傳過一遍,除了少數書生開始祭奠死去的周喆,感嘆「撥亂反正」之外,這一次,民間議論的聲音,顯得安靜。   江寧城南郊,大片的院落建於原本山明水秀的丘陵間,附近亦有武烈營的軍隊駐紮。這一片,是如今太子君武研究格物的別業,大量的榆木炮、鐵炮如今就是從這裡被製造出來,發放各處軍隊,太子本人也時常在此坐鎮。   秋末,一名斷手之人敲響了一處院落的木門,這人身材高大,站姿穩健,面上有數處刀疤傷痕,一看便是久經沙場的老兵。報出某些暗號後,出來接待他的是如今太子府的大總管陸阿貴。這名老兵帶回的是有關於小蒼河、有關於西北三年大戰的消息,他是陸阿貴親手安插在小蒼河軍隊中的內應。   這人的名字,叫做林光烈,在小蒼河數年,他加入黑旗軍奮勇作戰,一度升至那逆匪寧立恆的身邊,他在西北最後幾場混亂的大戰中被俘,受到了慘無人道的折磨,而在看押之中,他連同幾名黑旗軍的將士越獄,親手砍斷了自己的手臂,九死一生方才逃脫,此時南下回報消息。   自然的,他也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聽取了相對重要的訊息後,陸阿貴將他安頓下來,同時派人報知了此時仍在京城的太子。   林光烈被安排在最好的宅院裡,受到了最好的對待,這一天,林光烈出門到江寧逛街,甩掉了安排下來負責保護他的兩名侍衛,離城後沿小路而走,走得不遠,看見了等在前方的陸阿貴與一隊士兵。   陸阿貴目光疑惑,眼前的人,是他精心挑選的人才,武藝高強性格忠直,他的母親還在南面,自己甚至救過他的命……這一天的山道間,林光烈跪下來,對他磕頭道了歉,隨後,對他說起了他在西北最後的事情。   西北三年大戰,敵人源源不斷的過來,縱然寧毅早有眾多的佈置,要承受下來,戰況依舊慘烈無比。最後的一年裡女真人的攻勢加強了,眾人東奔西跑,寧毅帶著直系部隊也投入了作戰,林光烈當時已經是這支隊伍裡的人。   戰場上刀劍無眼,雖然有大家的保護,但寧毅也受過幾次傷,在絕境般的環境裡,他與眾人一同衝殺,也曾說過,自己可能某一天,也會是完顏婁室一般的結局。那些時間裡,寧毅喜歡與人說話,許多的想法,並不避人,說起對戰爭的看法,對世道的看法,大夥兒未必都聽得懂,但久而久之,卻知道那是怎樣的拳拳之心。   「……我……被抓的那場大戰,是發生的最後幾次戰鬥了,開打的前一天,我記得,天氣很熱,我們都躲在山裡,天快黑的時候,坐在山邊乘涼。我記得,太陽紅得像血,寧先生去看傷員回來,跟我們說誰誰誰死了……」林光烈說到這裡,已經站起來,「他跟我們坐了一會,後來說的話,我這輩子都記得……」   「他說……我整天跟你們嘮叨,有些人就當我的面說,煩死了,我都知道……他說,其實我是個怕死的人,不想死也不想痛,都不好受……他說,我今天不想說為什麼我們非得去死,非得去痛,但是,能跟你們一起打仗,一起衝上去,我覺得很榮幸,因為你們是人,有高貴的、高尚的東西,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垃圾,你們為了最好的事情,做了最大的努力……所以,如果有一天真出了什麼事,我真的,不算白來一遭了……」   這漢子站在那裡,眼中已經有了眼淚。   「我被他們抓住,沒多久,他們說寧先生死了,因為這樣,我才沒有被殺。那天晚上我弄斷自己的手,殺了三個人,跟大夥一起衝出去。我不知道寧先生是不是真的死了,但是他在說那些話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不比任何人,甚至比起皇帝來,都不會低下的人……」   「放肆!」聽對方說出這句話,陸阿貴目光一冷,吼了出來,身邊一隊士兵同時拔刀,一時間,這山道間刀光凜冽。林光烈吸了一口氣,用僅剩的右手拔出腰間的鋼刀來。   「陸管事,我承您救命,也尊重您,我斷了手,只想著,哪怕是死之前,我要把這條命還給您。我給您帶回了小蒼河的消息。小蒼河堂堂正正,沒有什麼不能跟人說的!但消息我說完了,陸先生,我要把這條命送回華夏軍,您要擋我,今天可以留下我的命。但有件事,我跟大家說清楚,三年戰陣搏殺,只有一隻手了,我還能殺人,你們當心。」   他身形微微低下來,橫刀而立,目光眯了起來。這樣的距離,他只有一人,如果衝出恐怕會被當場射殺,但即便如此,這一刻他給人的壓迫感也沒有絲毫的降低,這是從西北的地獄中歸來的猛虎。   陸阿貴沉默了片刻:「若是……寧立恆真的死了,你回去,又有何益?」   「寧先生跟我們說過那些話……」林光烈道,「他若真的死了,華夏軍都會將他傳下來。陸管事,靠你們,救不了這天下。」   秋葉黃透了,在風中往樹下落,天空中,南飛的大雁拍成了行。山道上雙方的對峙中,陸阿貴抬起了頭,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裡曾經也是那位書生的故鄉。   如今鴻雁已歸來,許許多多的人,已不會回來了。或人不在,或心不在……   ……   西南大理,佛教興盛,這是片安靜祥和的國度。   廉義候段寶升的女兒段曉晴今年十三歲,雖未至及笄之年,但段曉晴自幼熟讀詩書、習女紅、通音律,小小年紀,便已成為了大理城內有名的才女,這兩年來,上門提親之人更是踏破了侯府的門檻,令得侯府極有面子。   有這樣一個好女兒,段寶升素來十分自豪,但他當然也知道,之所以女兒能夠這般引人注目,主要的原因不僅是女兒自幼長得漂亮,主要還是數年前給她找的那位女先生,這位名叫王靜梅的女居士不僅學識淵博,精通女紅、音律,最重要的是她頗通佛法,經天龍寺靜信大師引薦,最終才入侯府教書。對於此事,段寶升一直心懷感激。   對於這位樣貌、氣質、學識都非常出眾的女居士,段寶升心中常懷傾慕之意,曾經他也想過納對方為侯府側室,且著人開口提親,然而對方予以婉拒,那便沒辦法了。大理佛教興盛,段寶升雖然喜歡對方,但也不至於非要強娶。為了予對方以好感,他也一直都保持著分寸,幾年以來,除了偶爾對方在教導女兒時過去碰個面,其餘時候,段寶升與這王居士的見面,也不多。   這幾年來,外界局勢風起雲湧,武朝從原本的天朝上國陡然被打落谷底,中原、西北廝殺不斷,大理也逐漸緊張起來。這天,段寶升從會客的院落送走一名賓客,途中便遇上了帶著女兒在花園走動的王靜梅。   他眼中注意著伊人,腳步慢下來,口中還在說話。那王居士未曾望向這邊,段寶升只是看著她的側臉,某一刻,她扭頭朝這邊望來,段寶升才看到,對方的臉上,已是煞白一片。   出什麼事了……   段寶升並不明白。   這一天,曾經名叫李師師,如今化名王靜梅的女子,於西南一隅聽到了寧毅的死訊。   在這之前,那座她曾經住過的小小山谷中的軍隊,直面凶殘的女真人,拖住它們,打了一場整整三年的大仗……   她曾經以為,這戰鬥會無休無止地打下去,即便是那樣,那痛苦也不會如此刻一般的排山倒海的湧上來。   好多好多的事情,忽然又湧起來了,那道身影,曾經兒時簡單的片段,在江寧的那場重逢,她總是對他充滿了誤會,那個人在梁山殺了幾萬人,賑災時的追逐利益、對人性的操控,女真人來了,他在城外抵抗,右相府倒下時,他不斷奔走,他殺了皇帝,將她擄去西北的山裡,讓她整理那些文字。   某一刻她想起他,記得自己曾經喜歡他,然而殺了皇帝之後,她已經無法再喜歡他了,他們的爭論,他並不會刻意相讓。然後,她去了天南,他擋在天北……   一個那樣堅硬、執拗、不屈的人,她幾乎……就要忘記他了……   這一天,段曉晴看見她那位知性美麗的女先生不知道為何失了態,她躲在她閨房側面的小房間裡,哭了好久、好久……   第二天,王靜梅向段寶升請辭了。   ……   南歸的鴻雁飛過了武朝的天空。   中原,劉豫的政權開始準備向汴梁遷都。   岳飛率領著他的軍隊,朝著北線的戰場挺近,在擊潰兩支軍隊,收復一處州縣之後,又遭到了京城的訓斥。黑旗軍已去,女真再無南下的障礙,不能再啟邊釁了。   太子君武回到江寧,聽陸阿貴說完了林光烈的事情,微微地嘆了口氣,外間,作坊之中又運出了一片鐵炮和火藥,有關於各種火器的改良,正緊鑼密鼓的進行。   南面,李師師剪去頭髮,離開大理,開始了北上的旅程。   林光烈走在西去的路上,一如他南下的旅程,經過了崢嶸險峻的漫道雄關。   西夏,在小蒼河戰敗,華夏軍覆亡後,李乾順開始重整商路,預備到了開春之時,便開始大展拳腳。然後開春了……   黑色的鐵騎呼嘯如風,在狂飆一般的強大攻勢裡,踏碎西夏黑水的廣大平原,在不久之後,踏入賀蘭山沿線。烽煙燃燒而來,這是誰也未曾知曉的開端。   ——蒙古,成吉思汗鐵木真,踏上了巨大的舞臺。   吐蕃南端,一個並不強大的名為達央的部落聚居區,此時已經逐漸發展起來,開始有了些許漢人聚居地的樣子。一支曾經震驚天下的部隊,正在這裡聚集、等待。等待時機到來、等待某個人的歸來……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逐鹿的時節到了。   (第八集:老蒼河 完) ##第九集:遼闊的大地   第七二〇章 少年初見江湖路   夜空上是流淌的銀河。   夜色下,偏僻貧瘠的小山和村莊,村莊老舊,房舍院落雖不多,但處處可見人活動留下的痕跡,顯然村人已在此生活許久。山坡上一間寺廟則顯然是新砌起來的事物,紅瓦黃牆,在這荒僻的山村間,是不容易見到的顏色。   子夜時分,一道身影搖搖晃晃地從山林裡出來了,一路朝那寺廟的方向過去。他的步伐虛弱無力,行走之中,還在山坡上的茅草裡摔了一跤,隨即又爬起來,悄然前行。   這是一名半身染血、衣衫襤褸的少年人,腳下的草鞋破舊,鮮血結痂後的頭髮也亂如蒿草,一雙眼睛裡沒有太多的神采,看來與這鄉野山間隨處可見的村人也並無多大區別。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腰間懸著一把破刀,刀雖破舊,卻顯然是用於劈砍殺人的武者之刀。   少年人悄然接近了寺廟,腳步和身形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他在院牆外摸索了片刻,然後悄然翻了進去。   世道已亂,廟宇之中也並非全無警戒,只是與好應付的鄉人打慣了交道,守夜的僧人早在屋簷下打起盹來,少年摸索著過去,猶豫了片刻,然後直撲而上!   破舊的刀子朝著僧人的脖子割下去,少年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和尚的嘴按住,將他壓在臺階上。片刻之後,和尚不動了,血腥的氣息瀰漫開來。   少年便朝著院子裡的第一間房子摸過去,他挑開了門閂,潛行而入。房間裡兩張床,睡著的和尚打著呼嚕,少年人籍著微光看見那和尚的脖子,一手持刀柄一手按刀背,切將下去,再用整個身體壓上,夜裡傳來些許掙扎,不久之後,少年往另外一張床邊摸去……   天空上星河流淌,星空下的寺廟之中,少年腳步踉蹌的連殺了幾個房間的和尚。到得後頭幾個房間時,才終於鬧出了動靜,打鬥聲在房間裡響起來,一名胖和尚衣衫不整撞門而出,他手中捏著一根棒子,叫了幾聲,但小小院落裡守夜和尚的鮮血早已溢出一大灘。   後方少年衝出,手中還是那把破刀,目光凶戾形如瘋虎,撲將上來。胖和尚持棒迎上,他的武藝力道均比那少年為高,然而這樣單對單的生死搏殺,卻往往並不由此定輸贏,雙方才交手兩招,少年被一棒打在頭上,那胖和尚還不及高興,踉蹌幾步,低頭時卻已發現胸腹間被劈了一刀。   胖和尚平日練武,也不是未有殺過人,然而群毆與放對終究不同,他原本自持武藝必能殺了對方,精神緊張間卻連胸口中刀都未覺得疼痛,此時一看,頓時愣在了那裡。少年已再度衝上來,照著他頭臉劈了一道才又迅速跑開,繞到和尚身後又是一刀,胖和尚倒在地上,片刻間便沒了呼吸。   那胖和尚的房間裡這時候又有人出來,卻是個披了衣裳睡眼朦朧的女人。這年月的人多有夜盲症,揉了眼睛,才籍著光芒將外間的情形看清楚,她一聲尖叫,少年衝將過來,便將她劈倒了。   另一個房間裡又傳出響動。少年神色焦躁起來,衝過去踢開門,看了一眼,房間裡有女人的聲音響起,有女人叫了一聲:「狗子!」這名叫狗子的少年人卻知道寺中若再有和尚他便必死無疑,他去開了寺廟裡剩下的一扇門,待看見那房間裡沒人時,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原來方才那胖和尚,就是這廟裡最後一個男人了。   先前的房間裡有兩個女人衝出來,看見了他,尖叫著便要跑。少年回過頭來,他先前頭臉間便多是血跡,方才又被打了一棒,此時血流滿面,猶如惡鬼羅剎,兩個女人尖叫,少年便追上去,在廟門處殺了身形稍高一人。另一人身形矮小,卻是名十四五歲的少女,跑得很快,少年從後方將刀子擲出,打中那女子的腿,才將對方打得翻跌在草叢。   這少女在草叢裡爬,看見那惡鬼般的少年跑近了,哭著喊:「狗子,你莫殺我、你莫殺我,我們一起長大,我給你當婆娘、我給你當婆娘……」那少年走過來,張開嘴低吼了幾聲,似在猶豫,但終於還是一刀劈在了少女的頭上,將她劈死在草叢裡了。   將這最後一人劈死後,少年癱坐在草叢裡,怔怔地坐了一陣後,又搖搖晃晃地起來,往那寺廟回去。這小小寺廟正殿裡還燃著香燭,笑口常開的彌勒佛在這修羅場中靜靜地坐著。少年在各個房間裡翻箱倒櫃,找出些米糧來,然後巴拉出柴火鐵鍋,煮了一鍋米飯。煮飯的時間裡,他又將寺廟各處蒐羅了一番,找出金銀、吃食、傷藥來,在院落裡擦洗了傷口,將傷藥倒在傷口上,一個人為自己包紮。   藥觸到傷口上時,少年在院子裡發出野獸一般的嘶吼聲。   過得一陣,飯也好了,他將燒得有些焦的飯食拿到院子裡吃,一面吃,一面抑制不住地哭出來,眼淚一粒粒地掉在米飯上,然後又被他用手抓著吃進腹中。夜晚漫長,村子裡的人們還不知道山上的廟宇中發生了此等慘案,少年在寺廟中尋到了不多的金銀,一袋小米,又尋到一把新的尖刀,與那舊刀一同掛了,才離開這裡,朝山的另一邊走去。   夜色漸開,少年翻山越嶺,走出了十餘里,太陽便漸漸的熾烈起來。他疲累與傷痛加身,在山間找了處陰涼地睡下,到得下午時分,便聽得外間傳來聲音,少年爬起身來,到山林邊緣看了一眼,不遠處有看似搜尋的鄉人往這邊來,少年便連忙啟程,往林野難行處逃。這一路再走了十餘里,估摸著自己離開了搜尋的範圍,眼前已經是崎嶇而荒涼的陌生林野。   這位殺人的少年小名狗子,大名遊鴻卓。他自小在那山村中長大,隨著父親練刀不綴,俗話說窮文富武,遊家刀法雖然名聲不障,但由於祖輩餘蔭,家中在當地還算得上富戶。儘管遊鴻卓七歲時,女真人便已南下肆虐中原,由於那山村偏僻,遊家的日子,總還算過得下去。   曾經太平的中原換了天地,小小山村也難免受到影響,抓丁的軍隊過來,被遊家用錢財應付過去,饑荒漸臨,遊家有些底蘊,總還能支撐,只是大光明教過來傳教時,遊鴻卓的父親卻是深信了廟中和尚們的話語,不能自拔。   此時中原大地的太平年景早已遠去,只能從記憶中苦苦尋覓了。大光明教趁勢而起,道這些災難便是因為人間窮奢極欲、不知敬畏,佛祖以厄難大王下界,使女真崛起,再在人間降下三十三場大難,以滌清世間無知無信之人,這些年來,那饑荒遍地、蝗災興起、黑旗肆虐、戰亂連連便是例證。遊鴻卓的父親信了這大光明教,便依著那教義捐出大量家財,日日唸經,以滌除家人罪孽。   到得這一年,村中大光明教已收了不少人,遊家雖還能支撐,但家中財物也七七八八的進了那廟宇中了。廟中和尚猶不滿足,覬覦遊家餘財,這一日以祈雨為名,降下「神蹟」,竟選中游鴻卓的母親,要將其作為祭品沉入河中,獻給龍王。遊鴻卓父親苦苦哀求,道願以家財平息龍王憤怒,事情還未談妥,覬覦遊母美色的和尚卻將遊鴻卓的母親騙入廟中強姦了。   這時山中偏僻,普通鄉農女子每日裡勞作不息,原本難有太多美色。遊家素有底蘊,遊母原本還算是半個書香女子,自嫁入遊家後,遊鴻卓的父親也待其甚好,偶有些胭脂水粉買回來,比起一般村姑美麗得太多,廟中和尚原本也就是腦子稍微靈活的村人、流氓組成,覬覦已久。強姦之後,遊母被逼瘋了赤身跑出來,和尚們追殺過來將遊母順手殺了,便說她突發瘋症,恐已觸怒龍王,實乃大罪,反而斥責遊家。   見妻子死去,遊鴻卓的父親這才醒悟,與兒子操了尖刀便往廟中殺去,然而這些年來遊氏父子不過是在家中練刀的傻把式,在鄰人的告密下,一群和尚設下埋伏,將遊氏二人當場打倒,遊父曾被傳說頗有武藝,便被和尚關照得最多,當場就打死了,遊鴻卓被打得頭破血流,暈厥過去,卻是僥倖未死,夜裡便又爬回來。   這遊家刀法遊父也只是練好了架子,未有實戰的經驗,到得遊鴻卓手上,十餘歲的年紀,每日裡練著套路,原也不會如何去用。只是這世上多有性情奇特之人,他因母親之死心中激憤,與父親殺去廟中,遠本想的也只是單對單的搏殺,對方出什麼招數,自己順勢格擋、還招,然而被和尚伏擊當場,他一招未出便險些被打死,心中反倒因此而豁然貫通——原來武藝竟是這樣用的。   這一下的開竅,他回到廟宇之中,便連殺了十餘人,連那三名女子,原本也是村中的鄰人,最小的那少女與他一道長大,本是訂下娃娃親的未婚妻,這一年遊家家底已去,對那邊未能有接濟,少女便被送入廟宇給了和尚強姦。當時遊鴻卓心中稍有猶豫,卻未想清楚,手中的刀已順勢劈了下去。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儘管有著太過血腥的開頭,少年的這一走,便在之後走出了一片新的天地來。   這一年,是武建朔八年,大齊朝建立的第六個年頭,距離女真人的第一次南下,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時光。這漫長的十年碾碎了中原延續兩百餘載的繁華與昇平,就連曾經存在於記憶中的富庶,也早變得猶如幻象一般。類似遊鴻卓這種少年人已不復當初中原的印象,他這一路間山中出來,見到的便多是乾涸的土地、懨懨的稻麥與逃難的行人,雖是初夏時分,蝗災卻已然開始肆虐。   天地悠悠,遊鴻卓四顧茫然,不知該去向何方,便只是下意識的往南而行。他雖然未有太多遠行經驗,但畢竟是少年人,聽聽看看之間也就弄懂不少事情。此時的黃河以北,雖才進入夏天不久,但許多地方已然有了乾旱的痕跡,早先兩年的饑荒、蝗災肆虐之後,不少人自知難以支撐,也已經開始棄家離鄉,往南面去求一條生路。   中原混亂的幾年以來,這樣的事情,年年都在持續。此時,中原數處地方便都有流民形成了規模,肆虐不息……遊鴻卓對這些事情尚未有太大的概念,他身處的還算是中原腹地相對太平的地方,至少金銀還能買到東西,不久之後,他囊中漸空,胸中猶充滿仇恨之意,便開始以各處光明教的小廟、據點、信眾為目標,練刀、奪物為生。   此後的一個月裡,遊鴻卓流竄各處,又連殺了七八人,搗了一處光明教的小據點。他少年無知,自以為無事,但不久之後,便被人找上,也是他命不該絕,此時找上他的,是綠林間一夥同樣以黑吃黑為業的「義士」,相逢之後稍稍交手,見他刀法凌厲凶狠,便邀他入夥。   十餘歲的遊鴻卓初嘗江湖滋味,對方一行六人與他結拜,自此便有了第一幫猶如家人般的兄弟。經那幾人一說,遊鴻卓背後才驚出一身冷汗,原來他自以為毫無來歷,隨意殺人後遠飈,光明教便找不到他,實際上對方已然盯住了他的行蹤,若非這六位兄弟早到一步,他不久之後便要陷入殺局圍困。   這六位兄姐有男有女,對遊鴻卓這位初入江湖又有不錯功夫的小兄弟頗為親切。   其中大哥名叫欒飛,已是四十餘歲的中年人,面有刀疤不苟言笑,卻頗為穩重。二哥盧廣直身材高大魁梧,一身橫練功夫最是令人欽佩。三姐秦湘面有胎記,長得不美但性情極為溫柔,對他也很是照顧。老四名叫況文柏,擅使單鞭。五哥樂正一手妙手空空的絕技,性情最是開朗。老六錢橫比他大兩歲,卻也是同樣的少年人,沒了父母,市井出身,是極重義氣的兄長。   此後月餘時間,一行七人輾轉數百里,精心踩點後挑了兩處光明教的據點。每日裡無事時,七人聚在一起說些江湖、天下之事,老五樂正對這些最是瞭解也最愛說起,對方的滔滔不絕之中,遊鴻卓才漸漸瞭解到眾多的天下局勢、綠林傳說。   有時候,樂正會說起大光明教的由來,當初攪動天南的那次起義。那綠林英雄輩出的上一代傳說,聖公方臘,魔教聖女司空南、方百花這些人的恩怨情仇,到最後遺下了幾個倖存的,收拾起破爛,才有今日的大光明教。   有時候,他會說起曾經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鐵臂膀」周侗縱橫不敗的傳說,到女真南下時,他率領群豪北上搏殺,一杆鋼槍「蒼龍伏」,幾乎誅滅粘罕於槍下。當說到最終老英雄身死於軍陣中時,遊鴻卓也會免不了紅了眼眶,聲音哽咽。   有時候,眾人會說起金人肆虐時,眾多義軍的傳說,說起黃天蕩那令人唏噓的一戰。也有的時候,他們說起那最為複雜神祕的大宗師「心魔」寧毅,他弒君而反的暴烈,幾年前黑旗於西北縱橫,力壓女真的豪情,他留下的爛攤子將大齊弄得焦頭爛額的大快人心。最近兩年來,雖然偶爾便有心魔未死的傳聞出現,但大部分人還是傾向於心魔已死。   說到那場大戰之後,女真人幾乎將西北屠殺成一片白地的殘暴行徑,遊鴻卓也會忍不住跟著幾人一起破口大罵金狗不仁,恨不能持刀手刃金人。   而到得此時,許多的英雄已去,如今盤踞黃河以北的最大勢力,恐怕要數割據一方的虎王田虎,鎮守河北、山東一帶的平東將軍李細枝,義師王巨雲的百萬之眾,以及在民間趁機蔓延、信眾無數由天下第一高手林宗吾坐鎮的大光明教。至於流民結群南下的由王獅童率領的數十萬「餓鬼」,八臂龍王等義軍勢力,則都因為根基不算牢固,難與這些人相比擬。   這些事情樁樁件件的,將遊鴻卓的眼界開拓到了他往日想都未曾想過的地方。他心中幻想著與這些人一道馳騁江湖,將來有一天打出難以想象的大大的名聲,然而江湖的複雜在不久之後,也迅速地逼到眼前來。   結拜月餘後的一天,他們一行七人在山中休息,遊鴻卓練功之時,便聽得四哥況文柏與大哥在不遠處吵了起來,不多時,秦湘加入其中勸說,盧廣直也過去了,幾人說話聲越來越快,也越來越激烈,遊鴻卓還未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從樹林遠處包抄過來了。   他只聽得大哥欒飛怒吼了一句:「你吃裡扒外——」隨後便是一片混亂的廝殺,大光明教的分舵高手殺將過來,遊鴻卓只來得及看到大哥欒飛與四哥況文柏殺在一起,之後眼前便只有血腥了。   大光明教的舵主,外號「河朔天刀」的譚正親自帶隊而來,根本不是幾個在江湖上隨意結拜的綠林人可以抵禦的,遊鴻卓眼看著三姐秦湘被對方一刀斬去手臂,又一刀斬下了頭顱,他奮力廝殺,到最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浴血逃出的,待到暫時脫離了追殺,他便又是煢煢孑然的孤身一人了。   許多年後想起來,那事情或許是因為大哥與四哥的分贓不均而引起,又或者是因為大光明教的高手將注意力都放在了幾位兄姐身上,才令他僥倖的逃出了包圍。但江湖的複雜,對於當時的他來說,難以想象和估測,他為自己包紮了傷口,惘然奔逃。   此時他身上的金銀和米糧終於沒有了,吃掉了最後的些許乾糧,周圍皆是貧瘠難言的地方,田中稻麥為數,早已被飛蝗啃光,山中的果子也難以尋覓。他偶爾以蝗蟲為食,由於五哥樂正與他說的不少英雄故事,他雖然帶了有刀,附近也偶有人煙,但他終於沒有持刀去搶。   大光明教信眾處處,他暗中躲藏,不敢過分暴露,這一日,已連續餓了四五天,他在一戶人家的屋簷下餓得癱倒下去,心中自知必死,然而彌留之中,卻有人自房間裡出來,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了一碗米湯。   他因此僥倖未死,醒轉之後,想要道謝,那戶人家卻只是在家中緊鎖門窗,不肯出來,也並不說話。遊鴻卓搖搖晃晃地遠走,在不遠處的山中,終於又僥倖挖得幾塊根莖、野菜充飢。   如此又逃了兩日,這日傍晚,他在山中一處破廟間偶遇幾名旅人——此時流民四走,偶爾遇上這樣的人倒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那山中廟宇猶有瓦片遮頂,聚集的大概是兩戶人家,其中一戶約有七人,乃是大人帶了家人、孩子南下逃難的隊伍,有包袱也還有些米糧,便在廟宇中升起柴禾煮飯。另一邊則是遠行的一男一女,料是夫妻,妻子的臉上戴了面紗,佔了一個角落吃些乾糧,他們竟還帶了一隻青騾子。   遊鴻卓看著那七人組成的一家子,想起自己原本也是兄弟姐妹七人,不由得悲從中來,在角落裡紅了眼眶,那一家人間他揹負雙刀,卻是頗為警惕,身材敦厚的男主人握了一根棒子,時刻戒備著這邊。遊鴻卓看見他們喝粥吃飯,卻也不去打擾他們,只在角落裡小口小口地吃那苦澀的野菜根莖聊以充飢。   這天夜裡有雨下起來,偶遇的三方在破廟裡一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晨,一行七人起了床,收拾著要上路,那對夫妻中的丈夫則以昨晚收在廟宇中的柴枝生起火來,拿出一隻鐵鍋煮了一小鍋粥飯。米香傳來,遊鴻卓腹中空空,躲在角落裡假裝睡覺,卻忍不住從懷中掏出存著的最後些許塊根吃進腹中。   還在偷偷地吃東西,那男人拿著一碗粥過來,放在他身邊,道:「萍水相逢,便是緣分,吃一碗吧。」   他端著其餘兩碗粥,到那邊去與妻子分食。   遊鴻卓下意識地坐起來,第一念頭原本是要乾脆地拒絕,然而腹中飢餓難耐,拒絕的話終於沒能說出口來。他端著那粥晚,板著臉儘量緩慢地喝了,將粥碗放回給那對夫妻時,也只是板著臉微微躬身點頭。若他江湖再老一些此時或許會說些謝謝的話,但此時竟連話語也沒法說出來。   不久前他快要餓死時在那屋簷下得了一碗米湯,此時又有一碗粥,似乎在告訴他,這世道還未壞得令人絕望。   但片刻之後,絕望便來了。有八名男子自遠處而來,兩人騎馬,六人走路,到得破廟這邊,與遊鴻卓打了個照面,其中馬上的一人便將他認了出來——這八人皆是大光明教教眾,且是先前跟隨在那河朔天刀譚正身邊的高手。此時為首的男子四十餘歲,同樣揹負長刀,微微揮手,將破廟圍住了。   「大光明教緝拿凶徒,此人殺我教眾,乃窮凶極惡之輩,爾等何人,為何與他一道?若無牽連,給我速速去了!」   先前一家七口吃了些東西,此時收拾完畢,眼見著各持刀兵的八人守在了前方,連忙便走。一旁的那對夫妻也收拾起了鐵鍋、要將鍋子放進布袋,背在青騾背上。此時先走的一家人到得廟中,八人中的一名嘍囉便將他們攔住,喝問幾句:「可有官文?」「與那匪人是什麼關係?」「可有幫他帶走東西?」七人連忙分辨,但免不了便被搜查一番。   遊鴻卓身上傷勢未愈,自知無幸,他方才喝完熱粥,此時胸腹發燙,卻已不願再連累誰。拔刀而立,道:「什麼大光明教,土匪一般。你們要殺的是我,與這等貧弱何干,有種便與小爺放對!」   為首那大光明教的刀客目光冷冽:「你這無知的小娃娃,譚某兄弟成名之時,你還在吃奶。連刀都拿不穩,死到臨頭,還敢逞英雄……」他頓了頓,卻是舉步向前,「也好,你有膽出刀,譚某便先斬你左手!」   這譚姓刀客說話之際,遊鴻卓已手持雙刀猛地衝上。他自生死之間領悟打鬥便要無所不用極其後,便將所學刀法招式已自然而然的簡化,此時雙刀一走,刀勢凶狠凌厲,直撲過去,對方的話語卻已順勢說出「斬你左手」幾個字,空中刀光一閃,遊鴻卓左手猛地閃避在,只見血光飛起,他左臂已被狠狠劈了一刀,隨身帶著的那把破舊長刀也飛了出去。   那譚姓刀客順勢道:「再踢你臉。」遊鴻卓面上頓時猶如響雷炸開,整個人已被踢飛出去,他腦袋嗡嗡地響,口中被踢得滿是鮮血,背後撞上牆壁才停下來。這刀客乃是「河朔天刀」譚正的親弟弟,雖不如「河朔天刀」那邊聲名遠播,但與遊鴻卓比起來,卻也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他一步步朝遊鴻卓過去,不遠處一個聲音響起來:「這刀法還可以。」譚姓刀客則說道:「你刀法實在太差,就去死吧!」   兩個聲音匯在一起,顯出些許的不協調來。遊鴻卓用力一躍,口中吐血往地上滾去,譚姓刀客一刀揮在了破廟的土牆的,拉出重重的刀痕來。這個時候,先前那一家七口正在門邊被大光明教的教眾檢查,當中的婦人身上被搜了幾下,也是敢怒不敢言。另一對夫妻也牽著青騾子走了過去,他們的目光朝打鬥的方向望來,方才開口的,似乎便是蒙了面紗的妻子,譚姓刀客回頭看了一眼,一名教眾已經過來,聽到「這刀法還可以」的話,喝道:「你們是什麼人!?」便要朝女子伸手。   那一刻,遊鴻卓只以為自己快要死了,他腦袋嗡嗡響,前方的情景,並未見得太詳細,事實上,若是看得清清楚楚,恐怕也很難形容那一刻的微妙情景。   教眾伸手時,那女子便也伸出了手,她抓住了對方腰間的刀柄。   這件事情,隨意而又詭異,因為那一瞬間,那大光明教的教眾也已經在伸手拔刀,他握向刀柄的動作慢了一瞬間,女子的手隨意地將那刀拔了出來,刀光一折,往上,掠過了這人的臉頰,然後是往左邊人臉的一劈,刀光劈下的同時,女子跨了一步,伸手扯過了另一名教眾手中的劍,刷的轉了一圈,又順手扎進了一個人的脖子,她身形趨進,手中奇異的又奪了兩柄刀,一前一後的一插,又刷的一下,前轉後後轉前,一柄刀刺進人的喉嚨,一柄刀放進人的胸口裡。   遊鴻卓只將這場面看到了些許,他以往揮刀、斬人,總有破風呼嘯之聲,越是猛烈迅速的出刀,越是有刀光肆虐,然而女子這片刻間的簡單動作,刀光和呼嘯全都沒有,她以長刀前切後斬,甚至刺進人的胸膛,都像是沒有任何的聲響,那長刀就如同無聲的歸鞘一般,等到停止下來,已經深深地嵌進胸口裡了。   一柄長刀飛向譚姓刀客,那刀客幾乎是下意識的躲避,又下意識的開口:「我乃河朔刀王譚嚴家兄河朔天刀譚正何方神聖敢與大光明教為敵——」他這番話說得既急且切,遊鴻卓的眼中只看見女子的身形如影子般跟上,雙方几下騰挪,已到了數丈之外,譚嚴手中刀風飛舞,然而空中沒有鐵器擊打之聲。那話語說完,譚嚴在幾丈外定下來,女子將一把小刀從對方的喉間拔出來。   人的喉嚨裡自然不可能憑空拔出一把刀,然而這片刻間,女子竟像是沒有揮刀的過程,只是憑空地拔了一刀,遊鴻卓聽她喃喃說道:「林惡禪都不敢這樣跟我說話……」   另一邊,七口之家怔怔地定在那裡。這對夫妻中的丈夫還牽著青騾子站在那裡,周圍的七名大光明教成員都已死了,或喉間、或面門、或胸口中刀,就此倒下,鮮血噴了周圍一地,山裡的風吹過來,形成一幅血腥而詭異的畫面。   那蒙著面紗的女子走了過來,朝遊鴻卓道:「你刀法還有點意思,跟誰學的?」   人在江湖,會遇上很多很多的人,但即便在許多年後,當遊鴻卓已經是名震天下的刀道宗師時,他也會始終記得這一天的這一幕。這便是他與這對夫妻的初識。   第七二一章 世間傳承 黑風雙煞   武朝建朔八年六月,一則令人振奮的消息正往長江以南傳來。   事情起始於建朔七年的上半年,武、齊雙方在襄陽以北的中原、江南交界區域爆發了數場大戰。此時黑旗軍在西北消失已過去了一年,劉豫雖遷都汴梁,然而所謂「大齊」,不過是女真門下一條走狗,國內民不聊生、軍隊毫無戰意的情況下,以武朝襄陽鎮撫使李橫為首的一眾將領抓住機會,興兵北伐,連收十數州鎮,一度將戰線回推至舊都汴梁。李橫傳檄諸軍,齊攻汴梁,一時間風頭無兩。   在這樣的情況下,劉豫數度求援北方,終於令得金國出兵。這年秋天,完顏宗翰令四太子兀朮率軍南來,在劉豫麾下將領李成的配合下,橫掃汴梁附近李橫大軍。在擊潰各方軍隊後,又一路南推,相繼攻克佔襄陽、鄧州、隨州、郢州等原本仍屬武朝的江漢戰略要地,方始離開。   這種灰頭土臉的戰爭對於武朝而言,倒也不是第一次了。然而,數年的休養在面對女真軍隊時仍舊不堪一擊,武朝、偽齊雙方的戰鬥,縱然興兵數十萬,在女真軍隊面前依然如同小孩子過家家一般的現狀終究令人沮喪。   相對於金國凶悍、曾經在西北硬抗金國的黑旗的頑強,泱泱武朝的反抗,在這些力量之前看起來竟如小孩子一般的無力。但力量如兒戲,要承受的代價,卻絕不會因此打半點折扣,在戰陣中死去的士兵不會有半點的好受,淪陷之處黎民百姓的遭遇不會有半點減輕,女真層層南下的壓力也不會有半點減弱。長江以北,人們帶著傷痛流散而來,因戰爭帶來的慘劇、死亡,以及附帶的饑荒、壓迫,甚至於在逃亡途中廝殺爭搶、甚或易子而食的黑暗和艱辛,已經持續了數年的時間,這秩序失去後的惡果,似乎也將一直持續下去……   到得建朔八年春,岳飛嶽鵬舉率三萬背嵬軍再度出兵北討,閃擊由大齊重兵防守的郢州,後嚇退李成大軍,兵不血刃取襄陽,此後於鄧州以奇兵突襲,擊潰反撲而來的齊、金聯軍十餘萬人,成功收復襄陽六郡,將捷報發回京城。   六月的臨安,炎熱難耐。太子府的書房裡,一輪議事剛剛結束不久,幕僚們從房間裡相繼出去。聞人不二被留了下來,看著太子君武在房間裡走動,推開前後的窗戶。   然而沒有風。   其他的幕僚已陸續走遠,下人收走了盛放冰鎮糖水的碗碟,這位我們初見時才十一歲、此時卻已蓄起鬍鬚的、養起了威嚴的青年人才露出了煩悶的神色,望著窗外的陽光,顯得疲累。   「最近幾日,我總是想起,景翰十一年的那場糧荒……其時我在江寧,見到皇姐與江寧一眾商人運糧賑災,慷慨激昂,後來知道實情,才覺出幾分不一樣的滋味來。聞人先生是親歷者,覺得如何?」   「……世事維艱,確有相似之處。」   「世事維艱……」   君武的手指敲打窗臺,重複了這句話。   景翰十一年,武朝多處遭遇糧荒,右相府秦嗣源負責賑災,其時寧毅以各方外來力量衝擊壟斷糧價的本地商戶、士紳,結仇無數後,令得當時糧荒得以艱難度過。此時想起,君武的感慨其來有自。   此時岳飛收復襄陽,大敗金、齊聯軍的消息已經傳至臨安,世面上的言論固然慷慨,朝堂上卻多有不同看法,這些天吵吵嚷嚷的不能停歇。   自武朝丟失中原南遷後,朝堂中主和的言論就佔了大部分。金武兩國的戰爭發展至此,許多的現狀已經擺在明面上,不容置疑,對於如日中天的女真人,武朝是無力與之為敵的。數年以來的戰爭早已證明此事。有人覺得痛定思痛數年之後,總要收復失地,北伐中原,然而建朔七年,襄陽鎮撫使李橫等人打到汴梁的事實,卻只是證明了這樣的時機仍舊未到。   縱然可以與偽齊的軍隊論高下,縱然可以一路摧枯拉朽打到汴梁城下,金軍主力一來,還不是將幾十萬大軍打了回去,甚至於反丟了襄陽等地。那麼到得此時,岳飛軍隊對偽齊的勝利,又如何證明它不會是引起金國更大報復的前奏,當初打到汴梁,反丟了襄陽等江漢要地,如今收復襄陽,接下來是不是要被再次打過長江?   這樣的質疑和憂慮不是沒有道理,也使得岳飛軍隊的這次勝利到了朝堂上索然無味,甚至有可能受到一定的訓斥。而君武自然是站在岳飛這邊的,對於這場大戰,主戰派也有數點理由。   其一,不論如今打不打得過,想要將來有打敗女真的可能,練兵是必須要的。   其二,金人已經拿了襄陽六郡,此乃金國、偽齊南侵跳板,若是讓他們鞏固起防線,下一次南來,武朝只會丟失更多的地盤。此時取回襄陽,縱然金人以主力南下,總也能延阻其攻略的步伐。   第三,金人南攻,後勤線漫長,總比武朝費力。若是等到他修養完畢主動進攻,武朝必然難擋,因此最好是打亂對方步調,主動出擊,在來回的拉鋸中消耗金人國力,這才是最好的自保之策。   持著這些理由,主戰主和的雙方在朝堂上爭鋒相對,作為一方的主將,若只是這些事情,君武或許還不會發出如此的感慨,然而在此之外,更多麻煩的事情,其實都在往這年輕太子的肩上堆來。   武朝南遷如今已有數年時光,最初的繁華和抱團過後,許多麻煩事都在露出它的端倪。其一便是文武雙方的對立,武朝在太平年景原本就重文輕武,金人南侵後,國破家亡,雖然一時間體制難改,但許多方面總算有了權宜之策,武將的地位有所提升。   及至君武為太子,年輕人有其火爆的性格,瞭解到朝堂內部的盤根錯節後,他以粗暴和大包大攬的手法將韓世忠、岳飛等頗有前途的武將保護在自身的羽翼之下,令他們在長江以北經營勢力,鞏固力量,伺機北伐,這樣的情況一開始還無人敢說話,到得如今,雙方的衝突終於開始顯出端倪來,近一年的時間裡,朝堂中對於北面幾支軍隊武將的參劾不斷,大多說的是他們招募私兵,不聽文官調遣,長此以往,必出大禍。   這一次對於岳飛軍功的壓制,便是近一年來雙方爭吵的延續。   而另一方面,當北方人大規模的南來,初時的經濟紅利過後,南人北人雙方的矛盾和衝突也已經開始醞釀和爆發。   此時中原已完全淪陷,北方的難民逃來南方,身無長物,一方面,他們廉價的做工促進了經濟的發展,另一方面,他們也奪去了大量南方人的工作機會。而當江南的局勢穩固之後,屬於兩個地域的歧視便形成了。   北面而來的難民曾經也是富庶的武朝臣民,到了這邊,陡然低人一等。而南方人在初時的愛國情緒褪去後,便也逐漸開始覺得這幫北面的窮親戚面目可憎,身無長物者多數還是遵紀守法的,但鋌而走險落草為寇者也不少,或者也有行乞者、行騙者,沒飯吃了,做出什麼事情來都有可能——這些人整天抱怨,還擾亂了治安,同時他們整天說的北伐北伐,也有可能再度打破金武之間的僵局,令得女真人再次南征——如上種種結合在一起,便在社會的方方面面,引起了摩擦和衝突。   平民層面上,南北互相歧視已經隱約形成風潮,而在官場,當初遠離政治核心的南方官員與北方官員間也形成了一定的對立。前年開始,幾次大的難民聚義在長江以南爆發,幾個州縣裡,串聯起來的北方難民手持刀棒,將當地的地頭蛇、惡霸、乃至於官員圍堵打殺,地方綠林幫派間的衝突、爭奪地盤的行為愈演愈烈,南方人本是地頭蛇,勢力龐大鄉族眾多,而北方逃來的難民已然身無長物,經歷了戰亂、悍不畏死。數次大規模的事件是無數小規模的摩擦中,朝堂也不得不愈發將這些問題正視起來。   及至去年,朝堂中已經開始有人提出「南人歸南、北人歸北」,不再接收北方難民的意見。這說法一提出便收到了大規模的駁斥,君武也是年輕氣盛,如今國破家亡、中原本就淪陷,難民已無生機,他們往南來,自己這邊還要推走?那這國家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他義憤填膺,當堂駁斥,此後,如何接收北方逃民的問題,也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到得今年,這件事情的後果就是,原本與長公主府關係密切的士紳、富商開始往這邊施壓,太子府提出的各種命令固然無人敢不遵守,但命令實施中,摩擦問題不斷,國庫乃是太子府、長公主府所收上的銀錢利潤直降三成。   南方的士紳豪族也是要維護自身利益的,你收了錢,若是為我說話,乃至於替我剝削一下那些北面來的難民,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你不幫忙,誰還願意心甘情願地伺候你呢,大家不跟你作對,也不跟你玩,或者跟你玩的時候心不在焉,總是能做得到的。   然而在君武這邊,北方過來的難民已然失去一切,他若是再往南方勢力傾斜一些,那這些人,可能就真的當不了人了。   原本自周雍稱帝后,君武乃是唯一的皇太子,地位穩固。他若是隻去花錢經營一些格物作坊,那無論他怎麼玩,手上的錢恐怕也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然而自經歷戰亂,在長江邊上看見大量平民被殺入江中的慘劇後,年輕人的心中也已經無法獨善其身。他固然可以學父親做個閒散太子,只守著江寧的一片格物作坊玩,但父皇周雍本身就是個拎不清的皇帝,朝堂上問題處處,只說岳飛、韓世忠這些將領,自己若不能站出來,頂風雨、背黑鍋,他們多半也要變成當初那些不能打的武朝將領一個樣。   而一站出來,便退不下去了。   瑣瑣碎碎的事情、綿綿密密的壓力,從各方面壓過來。最近這兩年的時光裡,君武居住臨安,對於江寧的作坊都沒能抽空多去幾次,以至於那熱氣球雖然已經能夠上天,於載人載物上始終還沒有大的突破,很難形成如西北大戰一般的戰略優勢。而即便如此,眾多的問題他也無從順利地解決,朝堂之上,主和派的懦弱他看不慣,然而打仗就真的能成嗎?要改革,如何如做,他也找不到最好的平衡點。北面逃來的難民固然要接收,然而接收下來產生的矛盾,自己有能力解決嗎?也仍然沒有。   這兩年的時間裡,姐姐周佩操縱著長公主府的力量,已經變得愈發可怕,她在政、經兩方拉起巨大的關係網,積蓄起隱形的影響力,暗地裡也是各種陰謀、勾心鬥角不斷。太子府撐在明面上,長公主府便在暗地裡做事。許多事情,君武雖然未曾打過招呼,但他心中卻明白長公主府一直在為自己這邊輸血,甚至於幾次朝堂上起風波,與君武作對的官員遭到參劾、抹黑乃至汙衊,也都是周佩與幕僚成舟海等人在暗地裡玩的極端手段。   在明面上的長公主周佩已經變得交遊廣闊、溫柔端方,然而在不多的幾次私下碰面的,自己的姐姐都是嚴肅和冷冽的。她的眼裡是無私的支持和緊迫感,這樣的緊迫感,他們彼此都有,互相的心底都隱隱明白,然而並沒有親口交流過。   他們都知道那是什麼。   兩年以前,寧毅死了。   西北轟轟烈烈的三年大戰,南方的他們掩住和眼睛,裝作未曾看到,然而當它終於結束,令人震撼的東西還是將他們心底攪得天翻地覆。面對這天地變色、滄海橫流的危局,即便是那樣強大的人,在前方抵擋三年之後,終究還是死了。在這之前,姐弟倆似乎都未曾想過這件事情的可能性。   然而當它終於出現,姐弟兩人似乎還是在忽然間明白過來,這天地間,靠不了別人了。   幾年之後,金國再打過來,該怎麼辦?   他們已然無法退後,只得站出來,然而一站出來,世間才又變得更為複雜和令人絕望。   那是一個又一個的死結,複雜得根本無法解開。誰都想為這個武朝好,為何到最後,卻成了積弱之因。誰都慷慨激昂,為何到最後卻變得不堪一擊。接受失去家園的武朝臣民是必須做的事情,為何事到臨頭,人人又都只能顧上眼前的利益。明明都知道必須要有能打的軍隊,那又如何去保證這些軍隊不成為軍閥?戰勝女真人是必須的,然而那些主和派難道就真是奸臣,就沒有道理?   成年的雄鷹離開了,雛鷹便只能自己學會飛翔。曾經的秦嗣源或許是從更高大的背影中接下名為責任的擔子,秦嗣源離開後,後輩們以新的方式接下天下的重擔。十四年的光陰過去了,曾經第一次出現在我們面前還是孩子的年輕人,也只能用仍舊稚嫩的肩膀,試圖扛起那壓下來的重量。   他們的肩膀自然會碎,人們也只能期待,當那肩膀碎後,會變得更為堅固和結實。   「我這幾年,終於明白過來,我不是個聰明人……」站在書房的窗戶邊,君武的手指輕輕敲打,陽光在外頭灑下來,天下的局勢也如同這夏日無風的午後一般炎熱,令人感到疲憊,「聞人先生,你說要是師父還在,他會怎麼做呢?」   太子以這樣的嘆息,祭奠著某個曾經讓他敬仰的背影,他倒不至於因此而停下來。房間裡聞人不二拱了拱手,便也只是開口安慰了幾句,不多時,風從院子裡經過,帶來些許的涼意,將這些散碎的話語吹散在風裡。   年輕的人們無可逃避地踏上了舞臺,在這世上的某些地方,或許也有老人們的重新出山。黃河以北的某個清晨,從大光明教追兵手下逃生的遊鴻卓正在山嶺間向人演練著他的遊家刀法,鋼刀在晨光間呼嘯生風,而在不遠處的坡地上,他的救命恩人之一正在慢吞吞地打著一套古怪的拳法,那拳法緩慢、優美,卻讓人有些看不明白:遊鴻卓無法想通這樣的拳法該如何打人。   心中正自疑惑,站在不遠處的女恩人皺著眉頭,已經罵了出來:「這算什麼刀法!?」這聲吒喝話音未落,遊鴻卓只感到身邊殺氣凜冽,他腦後寒毛都立了起來,那女恩人揮手劈出一刀。   那刀風似快實慢,遊鴻卓下意識地揮刀抵擋,然而隨後便砰的一聲飛了出去,肩膀胸口生疼。他從地下爬起來,才意識到那位女恩人手中揮出的是一根木棒。雖然戴著面紗,但這女恩人杏目圓睜,顯然頗為動怒。遊鴻卓雖然傲氣,但在這兩人面前,不知為何便不敢造次,站起來頗為不好意思地道歉。   「我、我看見恩公打拳,心中疑惑,對、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麼?這樣練刀,死了是對不起你自己,對不起生養你的父母!」那女恩人說完,頓了頓,「另外,我罵的不是你的分心,我問你,你這刀法,家傳下來時便是這個樣子的?」   「我……我……」   「哼!隨意亂改,你倒算什麼高手了!給我照原樣練十遍!」   待到遊鴻卓點頭規規矩矩地練起來,那女恩人才抱著一堆柴枝往不遠處走去。   遊鴻卓練著刀,心中卻有些震撼。他自小苦練遊家刀法的套路,自那生死之間的感悟後,理解到刀法實戰不以死板招式論輸贏,而是要靈活對待的道理,此後幾個月練刀之時,心中便存了疑惑,每每覺得這一招可以稍作修改,那一招可以更為快速,他先前與六位兄姐結拜後,向六人請教武藝,六人還因此驚歎於他的悟性,說他將來必有成就。誰知這次練刀,他也未曾說些什麼,對方只是一看,便知道他修改過刀法,卻要他照原樣練起,這就不知道是為什麼了。   不過,自昨天早上女恩人輕描淡寫地殺死了大光明教的譚嚴等八人,一日的同行過後,遊鴻卓便明白,眼前的兩人,許是江湖中那種真正不世出的高手前輩。那位男恩公性情隨和,然而學識淵博、內蘊如海,女恩公是他的妻子,平時話雖不多,但救下自己,卻是女恩公的主意,乃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刀法「有意思」,昨晚和今早才讓自己演練指點一番。   對於兩位恩公的身份,遊鴻卓昨晚稍稍知道了一些。他詢問起來時,那位男恩公是這樣說的:「某姓趙,二十年前與拙荊縱橫江湖,也算是闖出了一些名氣,江湖人送匪號,黑風雙煞,你的師父可有跟你說起這個名號嗎?」   遊鴻卓自幼只是跟父親習武,於綠林傳說江湖故事聽得不多,一時間便頗為慚愧,對方倒也不怪他,只是有些感慨:「現在的年輕人……罷了,你我既能相識,也算有緣,往後在江湖上若是遇上什麼難解之局,可以報我夫妻名號,或許有些用處。」   遊鴻卓只是點頭,心中卻想,自己雖然武藝低微,然而受兩位恩公救命已是大恩,卻不能隨意墮了兩位恩公名頭。此後即便在綠林間遭遇生死殺局,也不曾說出兩人名號來,終於能披荊斬棘,成為一代大俠。   當然,這些事情此時還只是心中的一個想法。他在山坡上將刀法規規矩矩地練了十遍,那位趙恩公已練完了拳法,招呼他過去喝粥,遊鴻卓聽得他隨口說道:「太極,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我打的叫太極拳,你現在看不懂,也是尋常之事,不必強求……」片刻後吃飯時,才跟他說起女恩公讓他規矩練刀的理由。   「刀法實戰時,講究靈動應變,這是不錯的。但千錘百煉的刀法架子,有它的道理,這一招為什麼這樣打,其中考慮的是對手的出招、對手的應變,往往要窮其機變,才能吃透一招……當然,最重要的是,你才十幾歲,從刀法中悟出了道理,將來在你做人處事時,是會有影響的。刀法無拘無束久了,一開始或許還沒有感覺,久而久之,難免覺得人生也該無拘無束。其實年輕人,先要學規矩,知道規矩為什麼而來,將來再來破規矩,若是一開始就覺得世間沒有規矩,人就會變壞……」   山嶺間,重出江湖的武林前輩絮絮叨叨地說話,遊鴻卓自幼由笨拙的父親教授習武,卻從未有那一刻覺得世間道理被人說得如此的清晰過,一臉敬仰地恭敬地聽著。不遠處,黑風雙煞中的趙夫人安靜地坐在石頭上喝粥,目光之中,偶爾有笑意……   第七二二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一)   自被大光明教追殺,數日以來遊鴻卓都是在飢餓與傷勢中度過,自昨日遇上這兩位前輩後,方才吃上一口飽飯。這日早晨一面喝粥一面聽那趙前輩說些武學道理,只覺得心中踏實平靜,無以復加。   他知道這兩位前輩武藝高強,若是跟隨他們一道而行,便是遇上那「河朔天刀」譚正或許也不必害怕。但這樣的念頭一時間也只是在心底轉轉,兩位前輩自然武藝高強,但救下自己已是大恩,豈能再因自己的事情連累這二位恩公。   待到吃過了早餐,遊鴻卓便拱手告辭。那位趙先生笑著看了他一眼:「小兄弟是準備去哪裡呢?」   遊鴻卓想了想:「我……我還未曾想清楚,想來我武藝低微,大光明教也不至於花太大力氣尋找,我那幾位兄姐若還有活著的,總須去找找他們……還有,那日遇上伏殺,大哥曾說四哥吃裡扒外,若真是如此,我總得找到四哥,報此血仇。」   他此時也已將事情想得清楚,相對於大光明教,自己與那六位兄姐,恐怕還算不得什麼心腹大患。昨日遇上「河朔天刀」譚正的親生兄弟,或者也只是意外。此時外頭時局不堪,綠林更是混亂,自己只需低調些,總能躲過這段風頭,再將那幾位結義兄姐的血仇查清。   「若是如此,倒可以與我們同行幾日。」遊鴻卓說完,對方笑了笑,「你傷勢未愈,又沒有必須要去的地方,同行一陣,也算有個伴。江湖兒女,此事不必矯情了,我夫妻二人往南而行,正要過澤州城,那裡是大光明教分舵所在,或許能查到些消息,將來你武藝高強些,再去找譚正報仇,也算有始有終。」   「謝……」聽趙先生說了那番話,遊鴻卓未再堅持,拱手稱謝,第一個字才出來,喉間竟莫名有些哽咽,好在那趙先生已經轉身往不遠處的青騾子走過去,似乎未曾聽到這話語。   其實這一年遊鴻卓也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少年人,雖然見過了生死,身後也再沒有家人,對於那餓肚子的滋味、受傷乃至被殺死的恐懼,他又何嘗能免。提出告辭是因為從小的教養和心中僅剩的一分傲氣,他自知這番話說了之後雙方便再無緣分,誰知對方竟還能開口挽留,心底感激,再難言述。   三人一路同行,此後沿相州往澤州方向的官道一路南下,這一路在武朝興盛時原是重要商道,到得如今行人已大為減少。一來固然是因為天氣炎熱的緣故,二來由於大齊境內禁止居民南逃的政策,越近南面,治安混亂,商路便愈發凋敝。   這一片靠近了田虎治下,總算還有些行人,三三兩兩的客商、旅人、穿著破爛的遠行腳客、趕著大車的鏢隊,途中亦能見到大光明教的和尚——此時大光明教於大齊境內教眾無數,遊鴻卓雖然對其毫無好感,卻也知道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這天下第一高手的名頭,途中便開口向恩公夫婦詢問起來。   隨後在趙先生口中,他才知道了許多關於大光明教的舊事,也才明白過來,昨日那女恩公口中說的「林惡禪」,便是如今這天下第一高手。   此時中原飽經戰亂,綠林間口耳的傳續早已斷代,唯有如今弟子遍天下的林宗吾、早些年經過竹記大力宣傳的周侗還為眾人所知。早先遊鴻卓與六位兄姐一道,雖也曾聽過些綠林傳聞,然而從那幾人口中聽來的訊息,又怎及得上此時聽到的詳實。   那魔教聖女司空南、聖公方臘、霸刀劉大彪、方百花、雲龍九現方七佛、鐵臂膀周侗、紅顏白首崔小綠乃至於心魔寧立恆等江湖上前代乃至於前兩代的高手間的糾葛、恩怨在那趙先生口中娓娓道來,曾經武朝繁華、綠林興盛的情景才在遊鴻卓心中變得愈發立體起來。如今這一切都已雨打風吹去啦,只餘下曾經的左護法林惡禪已然稱霸了江湖,而那心魔寧毅,已在數年前的西北為抵抗女真而去世。   這有些事情他聽過,有些事情未曾聽說,此時在趙先生口中簡單的編織起來,愈發令人唏噓不已。   「……這一路若是往西去,到如今都還是人間地獄。西北因為小蒼河的三年大戰,女真人為報復而屠城,幾乎殺成了白地,倖存的人中間起了瘟疫,如今剩不下幾個人了。再往西北走……西夏,前年蒙古人自北方殺下來,推過了賀蘭山,攻下銀川之後又屠了城,如今蒙古的馬隊在那邊紮了根,也已經血流成河……天下大亂,林惡禪趁亂而起,迷惑幾個愚夫愚婦,看起來聲勢浩大,實際上,成就有限……」   聽得趙先生說完這些,遊鴻卓心中忽然想到,昨日趙夫人說「林惡禪也不敢這樣跟我說話」,這兩位恩公,當初在江湖上又會是怎樣的地位?他昨日尚不知道林惡禪是誰,還未意識到這點,此時又想,這兩位恩公救下自己只是順手,他們之前是從哪裡來,之後卻又要去做些什麼,這些事情,自己卻是一件都不清楚。   他口中不好詢問。這一日同行,趙先生偶爾與他說些曾經的江湖軼聞,偶爾點撥他幾句武藝、刀法上要注意的事情。遊家刀法其實本身就是頗為完善的內家刀,遊鴻卓基礎本就打得不錯,只是曾經不懂實戰,如今太過重視實戰,夫婦倆為其指點一番,倒也不可能讓他的刀法就此突飛猛進,只是讓他走得更穩而已。   這一日到得傍晚,三人在途中一處集市的客棧打尖暫住。這邊距離澤州尚有一日路程,但或許因為附近客商多在此處落腳,集市中幾處客棧行人不少,其中卻有不少都是帶著刀兵的綠林豪客,互相警惕、眉宇不善。有黑風雙煞名頭的趙氏夫婦並不在意,遊鴻卓行走江湖不過兩月,也並不清楚這等情況是否有異,到得吃晚飯時,才小心地提出來,那趙先生點了點頭:「應該都是附近趕去澤州的。」   「澤州出什麼大事了麼?」   「行走江湖要眼觀八方、耳聽六路。」趙先生笑起來,「你若好奇,趁著日頭還未下山,出去走走逛逛,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或者乾脆請個人喝兩碗酒,不就能弄清楚了麼。」   遊鴻卓心中一凜,知道對方在教他行走江湖的法子,連忙扒完碗裡的飯菜,拱手出去了。   他早些日子擔心大光明教的追殺,對這些市集都不敢靠近。此時客棧中有那兩位前輩坐鎮,便不再畏畏縮縮了,在客棧附近走動半晌,聽人說話聊天,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彤紅的太陽自市集西面的天際落山之後,才大概從別人的言語碎片中拼織出事情的輪廓。   原來,就在他被大光明教追殺的這段時間裡,幾十萬的「餓鬼」,在黃河北岸被虎王的軍隊擊潰了,「餓鬼」的首領王獅童此時正被押往澤州。   「餓鬼」這個名字雖然不好聽,但是這股勢力在綠林人的眼中,卻並非是反派,相反,這還是一支名氣頗大的義軍。   「餓鬼」的出現,有其光明正大的原因。卻說自劉豫在金人的扶持下建立大齊之後,中原之地,一直局勢混亂,多數地方民不聊生,大齊先是與老蒼河開戰,另一方面又一直與南武拼殺拉鋸,劉豫才情有限,稱帝之後並不重視民生,他一張聖旨,將整個大齊所有適齡男人全都徵發為軍人,為了聚斂錢財,在民間多發無數苛捐雜稅,為了支持大戰,在民間不斷徵糧乃至於搶糧。   這樣的人禍之中,天災也是不斷。這年頭黃河本就容易氾濫,政體癱瘓之後,黃河堤岸再難得到維護,導致每年汛期都必然決堤。水患,加上北面的旱災、蝗災,這些年來,中原所有的底蘊都已消耗一空,大量民眾往南遷徙。   劉豫政權費了極大的力氣去阻止這種遷徙,一方面嚴守邊境,另一方面,不再支持和保護任何遠距離的來往。若是身後並無背景,沒有朝廷和各地地頭蛇聯發的路條,一般人要難行,便要承受馬匪、逃民、黑店、官府小吏們的重重盤剝,在治安不靖的地方,當地的官府吏員們將外來客商旅人做肥羊深夜抓捕或是宰殺,都是常有之事。   這些危險無法阻止走投無路的人們,每一年,大量流民想盡辦法往南而去,在途中遭受無數妻子分離的慘劇,留下無數的屍體。許多人根本不可能走到武朝,能活下來的,要麼落草為寇,要麼加入某支軍隊,姿色好的女人或是健康的孩子有時候則會被人販子抓了販賣出去。   到得這一年,王獅童將大量流民聚集起來,試圖在各方勢力的重重封鎖下打出一條路來,這股勢力崛起迅速,在幾個月的時間裡膨脹成幾十萬的規模,同時也受到了各方的注意。   金人和劉豫都下了命令對其進行堵截,沿途之中各方的勢力其實也並不樂見「餓鬼」們的南下——他們的崛起本就是因為當地的現狀,若是大家都走了,當山大王的又能欺負誰去。   在這樣的情況下,「餓鬼」的幾十萬人被堵死在路上,打破了幾支大齊軍隊的封鎖後,吃喝本就成問題的流民當然也洗劫了沿途的市鎮,此時,虎王的軍隊打著替天行道的口號出來了。就在前些日子,抵達黃河北岸的「餓鬼」隊伍被殺來的虎王軍隊屠殺打散,王獅童被生擒,便要押往澤州問斬。   這些綠林人,多數便是在大光明教的發動下,去往澤州聲援義士的。當然,說是「聲援」,適當的時候,自然也會考慮出手救人。而其中也有一部分,似乎是帶著某種旁觀的心情去的,因為在這極少部分人的口中,這次王獅童的事情,內中似乎還有隱情。   據說那聚集起幾十萬人,試圖帶著他們南下的「鬼王」王獅童,曾經乃是小蒼河華夏軍的黑旗成員。黑旗軍自三年抗金,於中原之地已成為傳說,金人去後,據說殘存的黑旗軍有相當一部分已經化整為零,滲入中原各地。   又據說,那心魔寧毅從未死去,他一直在暗中潛伏,只是製造出死去的假象,令金人收手而已——這樣的傳聞固然像是黑旗軍一廂情願的大話,然而似乎真有人想籍著「鬼王」王獅童的事件,誘出黑旗餘孽的出手,甚或是探出那心魔生死的真相。   他瞭解到這些事情,連忙折返去回報那兩位前輩。途中忽然又想到,「黑風雙煞」這樣帶著煞氣的外號,聽起來顯然不是什麼綠林正道人士,很可能兩位恩公以前出身邪派,如今顯然是大徹大悟,方才變得如此沉穩大氣。   過得一陣,又想,但看趙夫人的出手,轉眼之間殺譚嚴等八人如斬瓜切菜,這樣的威風煞氣,也確實是有「雙煞」之感的,這二位恩公或許已很久未曾出山,如今澤州城風雲匯聚,也不知那些小輩見到了兩位前輩會是怎樣的感覺,又或者那天下第一的林宗吾會不會出現,見到了兩位前輩會是怎樣的感覺。   這些事情只是想想,心中便已是一陣激動。   對了,還有那心魔、黑旗,會不會真的出現在澤州城……   第七二三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二)   折返客棧房間,遊鴻卓有些激動地向正在喝茶看書的趙先生回報了打聽到的訊息,但很顯然,對於這些消息,兩位前輩早已知曉。那趙先生只是笑著聽完,稍作點頭,遊鴻卓忍不住問道:「那……兩位前輩也是為了那位王獅童義士而去澤州嗎?」   對方只是微笑搖頭:「江湖聚義之類的事情,我們夫婦便不參與了,途經澤州,看看熱鬧還是可以的。你這麼有興趣,也可以順道瞧上幾眼,只是澤州大光明教分舵,舵主便是那譚正,你那四哥若真是出賣兄弟之人,說不定也會出現,便得小心一二。」   「嗯。」遊鴻卓心下稍稍冷靜,點了點頭,過得片刻,心底不由得又翻湧起來:「那黑旗軍幾年前威震天下,唯有他們能抵禦金狗而不敗,若在澤州能再出現,真是一件大事……」   「小蒼河三年大戰,中原損了元氣,華夏軍何嘗能夠倖免。兩年前心魔戰死,黑旗南撤,後來餘部是在吐蕃、川蜀,與大理交界的一帶紮根,你若有興趣,將來遊歷,可以往那邊去看看。」趙先生說著,翻過了手中書頁,「至於王獅童,他是否黑旗殘部還難說,即便是,中原亂局難復,黑旗軍好不容易留下些許力量,應當也不會為了這件事而暴露。」   「……為什麼啊?」遊鴻卓遲疑了一下。   「暴露了能有多大好處?武朝退居江南,中原的所謂大齊,只是個空架子,金人遲早再度南來。兩年前黑旗敗亡,剩下的人縮在西南的角落裡,武朝、吐蕃、大理一時間都不敢去碰它,誰也不知道它還有多少力量,然而……一旦它出來,必然是朝向金國的博浪一擊,留在中原的力量,當然到那時才有用。這個時候,別說是潛伏下來的一些勢力,就算黑旗勢大佔了中原,無非也是在將來的大戰中首當其衝而已……」   趙先生說到這裡,止住話語,搖了搖頭:「這些事情,也不一定,且到時候再看……你去吧,練練刀法,早些歇息。」   遊鴻卓這才告辭離去,他回到自己房間,目光還稍稍有些惘然。這間客棧不小,卻已然有些破舊了,樓上樓下的都有人聲傳來,空氣沉悶,遊鴻卓坐了一會兒,在房間裡稍作練習,此後的時間裡,心中都不甚安靜。   其實,真正在忽然間讓他感到觸動的並非是趙先生關於黑旗的那些話,而是簡簡單單的一句「金人遲早再度南來」。   有許多事情,他年紀還小,往日裡也未曾過多想過。家破人亡之後他殺了那群和尚,踏入外面的世界,他還能用新奇的目光看著這片江湖,幻想著將來行俠仗義成一代大俠,得江湖人敬仰。後來被追殺、餓肚子,他自然也沒有過多的想法,只是這兩日同行,今天聽到趙先生說的這番話,忽然間,他的心中竟有些虛幻之感。   等到金人大規模的再來,自有新的征伐興起。   ——這所有的一切,將來都會沒有的。   他是習武之人,對於打打殺殺、乃至於死人,倒也並不忌諱,往日裡見到死在路上的人、乾枯的田地,看到那些乞兒、乃至於自己餓肚子快要餓死的事情,他也並未有太多感觸。世道就是這樣,沒什麼出奇的,然而,想到眼前的這些東西都還會沒有時,忽然就覺得,其實已經很慘了。   他想著這些,這天夜晚練刀時,漸漸變得愈發努力起來,想著將來若再有大亂,無非是有死而已。到得第二日凌晨,天矇矇亮時,他又早早地起來,在客棧院子裡反反覆覆地練了數十遍刀法。   這一日用過早膳,三人便再度啟程,踏上去澤州的道路。夏日炎炎,年久失修的官道也算不得好走,周圍低草矮樹,低矮的山豁縱橫而走,偶爾見到村莊,也都顯得荒涼頹廢,這是亂世中尋常的氛圍,道路上行人三三兩兩,比之昨日又多了不少,顯然都是往澤州去的旅客,其中也遇上了好些身攜刀兵的綠林人,也有的在腰間紮了特製的黃布帶子,卻是大光明教俗世弟子、護法的標誌。   這一日行至中午時,卻見得一隊車馬、士兵從道路上浩浩蕩蕩地過來。   那士兵隊伍大約三五百人,拱衛著幾位金國貴人的馬車,所到之處,便令路人下跪低頭,遊鴻卓等三人在驛道附近山坡上歇息,只是遠遠望著這一幕,車隊經過時,也曾見那隊伍中央的馬車簾子被風吹開,裡面依稀有衣著華麗的少女探出頭來,雖是金人,看起來倒也不怎麼猙獰。   「若我在那下方,此時暴起發難,多半能一刀砍了她的狗頭……」   遊鴻卓少年心性,見到這車馬過去一路的人都被迫跪拜,最是義憤填膺。心中如此想著,便見那人群中陡然有人暴起發難,一根袖箭朝車上女子射去。這人起身猝然,許多人尚未反應過來,下一刻,卻是那馬車邊一名騎馬士兵合身撲上,以身體擋住了袖箭,那士兵摔落在地,周圍人反應過來,便朝著那刺客衝了過去。   刺客一發袖箭未中,籍著周圍人群的掩護,便即抽身逃離。護衛的士兵衝將過來,一時間周圍猶如炸開了一般,跪在那兒的平民擋住了士兵的去路,被衝撞在血泊中。那刺客朝著山坡上飛竄,後方便有大量士兵挽弓射箭,箭矢刷刷的射了兩輪,幾名民眾被波及射殺,那刺客背後中了兩箭,倒在山坡的碎石間死了。   突兀的刺殺令得驛道周圍的氣氛為之一變,周圍的途經民眾都不免戰戰兢兢,士兵在周圍奔行,割下了刺客的人頭,同時在周圍綠林人中搜捕著刺客同黨。那捨身為金人擋箭的士兵卻並未死去,稍稍檢查無礙後,周圍士兵便都發出了歡呼。   這隊士兵,卻都是漢人。   這日的路途當中,也只是發生了這樣一件小小的插曲。三人未曾受到波及,到得申時左右,蜿蜒的官道前方,一座河流環繞的土黃色古城便已出現在視野當中,澤州到了。   澤州是中原太行、河朔一帶的地理要衝,冀南雄鎮,四面環水,城池堅固。自田虎佔後,一直悉心經營,此時已是虎王地盤的邊陲要地。這段時日,由於王獅童被押了過來,田虎麾下軍隊、周邊綠林人士都朝這邊集中過來,澤州城也以加強了城防、警戒,一時間,城外的氣氛,顯得頗為熱鬧。   軍人云集的城門處戒備盤查頗有些麻煩,一行三人費了些時間方才進城。澤州地理位置重要,歷史悠久,城內房舍建築都能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集市髒亂老舊,但行人不少,而此時出現在眼前最多的,還是卸了甲冑卻不解戎裝的士兵,他們三五成群,在城市街道間閒逛,大聲喧鬧。   一行三人在城中找了家客棧住下,遊鴻卓稍一打聽,這才知道了事情的發展,卻一時之間多少有些傻了眼。   ——反賊王獅童以及一干黨羽前日方被押至澤州,預備六日後問斬。負責押送反賊過來的乃是虎王麾下大將孫琪,他率領麾下的五萬大軍,連同原本駐守於此的兩萬軍隊,此時都在澤州駐紮了下來,坐鎮周邊。   如今光是一個澤州,已經有虎王麾下的七萬軍隊聚集,這些軍隊雖然多數被安排在城外的軍營中駐紮,但方才經過與「餓鬼」一戰的大勝,軍隊的軍紀便不怎麼守得住,每日裡都有大量的士兵進城,或是狎妓或是喝酒或是鬧事。更讓此時的澤州,平添了幾分熱鬧。   只是,七萬大軍坐鎮,無論是聚集而來的綠林人,又或是那傳聞中的黑旗餘部,此時又能在這裡掀起多大的浪花?   夕陽西下,照在澤州內小客棧那陳樸的土樓之上,一時間,初來乍到的遊鴻卓稍稍有些迷惘。而在樓上,黑風雙煞趙氏夫婦推開了窗戶,看著這古樸的城池掩映在一片安靜的血色餘暉裡。   城池中的熱鬧,也代表著難得的繁榮,這是難得的、祥和的一刻。   ……   萬物皆有因果,一件事情的生滅,必然伴隨著另一個誘因的擾動,在這世間若有至高的存在,在他的眼中,這世界或許就是無數運行的線條,它們出現、發展、碰撞、分岔、曲折、湮滅,隨著時間,不斷的延續……   武朝建朔八年,大齊六年的中原,是一片混亂且失去了大部分秩序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勢力的崛起和消亡,野心家們的成功和失敗,人群的匯聚與分散,無論如何離奇和突兀,都不再是令人感到驚奇的事情。   因為聚散的無由,一切大事,反而都顯得尋常了起來,當然,或許只有每一場聚散中的參與者們,能夠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重和刻骨銘心的痛楚。   中原,威勝,如今已是中原之地舉足輕重的地方。   因為晉王田虎定都於此。   晉王,普遍又稱虎王,最初是獵戶出身,在武朝仍舊興盛之時揭竿而起,佔地為王。平心而論,他的策謀算不得深沉,一路過來,無論是造反,還是圈地、稱帝都並不顯得聰明,然而時光悠悠,轉眼十餘年的時間過去,與他同時代的反賊或是梟雄皆已在歷史舞臺上退場,這位虎王卻籍著金國入侵的時機,靠著他那笨拙而騰挪與隱忍,打下了一片大大的江山,並且,根基愈發深厚。   十餘年的時間,雖然名義上仍舊臣屬於大齊劉豫麾下,但中原眾多勢力的首領都明白,單論實力,虎王帳下的力量,早已高出那有名無實的大齊朝廷許多。大齊建立後幾年以來,他佔據黃河北岸的大片地方,埋頭髮展,在這天下混亂的局面裡,維持了黃河以北甚至於長江以北最為平安的一片區域,單說底蘊,他比之建國區區六年的劉豫,以及崛起時間更少的眾多勢力,已經是最深的一支「名門望族」。   當然,即便如此,晉王的朝堂上下,也會有鬥爭。   「建國」十餘年,晉王的朝堂上,經歷過十數乃至數十次大大小小的政治鬥爭,一個個在虎王體系裡崛起的新秀隕落下去,一批一批朝堂紅人得勢又失勢,這也是一個粗糲的政權必然會有考驗。武朝建朔八年的五月,威勝的朝堂上又經歷了一次顛簸,一位虎王帳下曾經頗受重用的「老人」倒下。對於朝堂上的眾人來說,這是不大不小的一件事情。   與這件事情並行的,是晉王地盤的邊界外數十萬餓鬼的遷徙和犯邊,於是五月底,虎王下令大軍出動——到得如今,這件事情,也已經有了結果。   大獲全勝。   時間將晚,整座威勝城中看來繁榮,卻有一隊隊士兵正不斷在城內街道上來回巡邏,治安極嚴。虎王所在,經過十餘年建造而成的宮殿「天極宮」內,同樣的戒備森嚴。權臣胡英穿過了天極宮重重疊疊的廊道,一路經侍衛通報後,見到了踞坐宮中的虎王田虎。   他是來報告最近最重要的一系列事情的,這其中,就包含了澤州的進展。「鬼王」王獅童,便是此次晉王手下一系列動作中最為關鍵的一環。   「……眼下已能確認,這王獅童,當年確是小蒼河中黑旗餘孽,如今澤州一帶尚未見黑旗殘部有明顯動作,綠林人在大光明教的慫動下倒是過去了不少,但不足為慮。其餘地方,皆已嚴密監控……」   胡英陸陸續續報告了情況,田虎靜靜地在那邊聽完,健碩的身軀站了起來,他目光冷然地看了胡英許久,終於緩緩地去往窗邊。   「心魔寧毅,確是人心中的魔頭,胡卿,朕為此事準備兩年時光,黑旗不除,我在中原,再難有大動作。這件事情,你盯好了,朕不會虧待你。」   「臣為此事,也已準備兩年,必肝腦塗地,不負陛下所託!」   胡英表忠心時,田虎望著窗外的風景,目光凶狠。兩年前,心魔寧毅的死令得天下人為之錯愕,但隨之而來的許多訊息,也令得中原地區多方勢力進退不得、如鯁在喉,這兩年的時光,雖然中原地區對於黑旗、寧毅等事情再不多提,但這片地方所有崛起的勢力其實都在忐忑,沒有人知道,有多少黑旗的棋子,從五年前開始,就在悄無聲息地滲入每一股勢力的內部。   然而能夠明確的是,這些事情,並非空穴來風。兩年時光,無論是劉豫的大齊朝廷,還是虎王的朝堂內,其實或多或少的,都抓出了或是發現了黑旗餘孽的影子,作為王者,對於這樣的杯弓蛇影,如何能夠容忍。   在這太平和混亂的兩年過後,對自身力量掌控最深的晉王田虎,終於開始出手,要將扎進身上的毒刺一舉拔出!   山雨欲來。整個虎王的地盤上,實際都已變得蕭殺肅靜——   第七二四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三)   天色已晚,從莊嚴巍峨的天極宮望出去,彤雲正漸漸散去,空氣裡感覺不到風。位於中原這舉足輕重的權力核心,每一次權力的起落,其實也都有著類似的氣息。   虎王語速不快,向著大臣胡英叮囑了幾句,安靜片刻後,又道:「為了這件事,朕連樓卿都下了獄……」言語之中,並不輕鬆。   胡英行禮,上前一步,口中道:「樓舒婉不可信。」   「她與心魔,畢竟是有殺父之仇的。」   「然而樓舒婉也是最早與那魔頭拉上關係的,當此大事,父仇又有何不能忍?何況,以樓舒婉平日心性……她嫌疑甚大。」   田虎沉默片刻:「……朕心中有數。」   這番對話說完,田虎揮了揮手,胡英這才告辭而去,一路離開了天極宮。此時威勝城中人流如織,天極宮依山而建,自窗口望出,便能看見城池的輪廓與更遠方起伏的山巒,經營十數年,位於權力中央的男人目光遠望時,在威勝城中目光看不見的地方,也有屬於各人的事情,正在交錯地發生著。   天牢。   在此時的任何一個政權當中,有著這樣一個名字的地方都是隱藏於權力中央卻又無法讓人感到愉悅的黑暗深淵。大晉政權自山匪造反而起,最初律法便凌亂不堪,各種鬥爭只憑心機和實力,它的牢獄之中,也充滿了無數黑暗和血腥的過往。即便到得此時,大晉這個名字已經比下有餘,秩序的架子仍舊未能順利地搭建起來,位於城東的天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便仍是一個能夠止小兒夜啼的修羅地獄。   壓抑而又腥臭的氣息中,慘叫聲偶爾會自遠處響起,隱隱約約的,在牢獄之中迴盪。在牢獄的最深處,是一些大人物的安置之所,此時在這最深處的一間簡單牢房中,灰衣的女子便在簡陋的、鋪著稻草的床邊正襟危坐,她身形單薄,按在膝蓋上的十指修長,臉色在數日不見陽光之後雖然顯得蒼白,但目光仍舊平靜而冷淡,唯有雙脣緊抿,微微顯得有些用力。   這個名叫樓舒婉的女人曾經是大晉權力體系中最大的異數,以女子身份,深得虎王信任,在大晉的內政管理中,撐起了整個勢力的半邊天。   她為人心狠手辣,對手下的管理嚴格,在朝堂上公事公辦,從不賣任何人面子。在金人數度南征,中原混亂、民生凋敝,而大晉政權中又有大量信奉享樂主義,作為皇親國戚要求特權的局面中,她在虎王的支持下,死守住幾處重要州縣的耕種、商業體系的運轉,以至於能令這幾處地方為整個虎王政權輸血。在數年的時間內,走到了虎王政權中的最高處。   如今,有人稱她為「女宰相」,也有人私下罵她「黑寡婦」,為了維護手下州縣的正常運作,她也有幾度親自出面,以血腥而凌厲的手段將州縣之中鬧事、搗亂者乃至於背後勢力連根拔起的事情,在民間的某些人口中,她也曾有「女青天」的美譽。但到得如今,這一切都成虛幻了。   昏暗的地牢裡,人聲、腳步聲快速的朝這邊過來,不一會兒,火把的光芒隨著那聲音從通道的轉角處蔓延而來。為首的是最近常常跟樓舒婉打交道的刑部侍郎蔡澤,他帶著幾名天牢士兵,挾著一名身上帶血的狼狽瘦高男子過來,一面走,男子一面呻吟、求饒,士兵們將他帶到了牢房前方。   樓舒婉坐在牢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樓大人。」蔡澤拱手,「您看我今天帶來了誰?」   樓舒婉的目光盯著那鬚髮凌亂、身材幹瘦而又狼狽的男子,安靜了許久:「廢物。」   蔡澤笑著:「令兄長說要與您對質。」   「我的兄長是什麼東西,虎王清清楚楚。」   樓舒婉的回答冷漠,蔡澤似乎也無法解釋,他微微抿了抿嘴,向旁邊示意:「開門,放他進去。」   眼前被帶過來的,正是樓舒婉的兄長樓書恆,他年輕之時本是樣貌俊美之人,只是這些年來酒色過度,掏空了身體,顯得消瘦,此時又顯然經過了拷打,臉上青腫數塊,嘴脣也被打破了,狼狽不堪。面對著牢房裡的妹妹,樓書恆卻微微有些畏縮,被推進去時還有些不情願——許是愧疚——但終於還是被推進了牢房之中,與樓舒婉冷然的目光一碰,又畏縮地將眼神轉開了。   樓舒婉盯了他片刻,目光轉望蔡澤:「你們管這就叫做拷打?蔡大人,你的手下沒有吃飯?」她的目光轉望那幫壓抑:「朝廷沒給你們飯吃?你們這就叫天牢?他都不用敷藥!」   「樓大人,令兄指證你與黑旗軍有私。」   「他是個廢物。」   「樓公子,你說吧。」   樓書恆身體顫了顫,一名衙役揮起刀鞘,砰的敲打在牢房的柱子上,樓舒婉的目光望了過來,牢房裡,樓書恆卻陡然哭了出來:「他們、他們會打死我的……」   樓舒婉目現悲哀,看向這作為她兄長的男子,牢房外,蔡澤哼了一句:「樓公子!」   「你與寧立恆有舊!」樓書恆說了這句,微微停頓,又哭了出來,「你,你就承認了吧……」   樓舒婉只是看著他,偏了偏頭:「你看,他是個廢物……」   「你、你們有舊……你們有勾結……」   「廢物。」   「我不是廢物!」樓書恆雙腳一頓,抬起紅腫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就在這裡坐著……他們會打死我的。你知不知道外面、外面是什麼樣子的,他們是打我,不是打你,你、你……你是我妹妹,你……」   樓書恆的話語中帶著哭腔,說到這裡時,卻見樓舒婉的身影已衝了過來,「啪」的一個耳光,沉重又清脆,聲音遠遠地傳開,將樓書恆的嘴角打破了,鮮血和口水都留了下來。   女子站在兄長面前,胸口因為憤怒而起伏:「廢!物!我活著,你有一線生機,我死了,你一定死,這麼簡單的道理,你想不通。廢物!」   「我也知道……」樓書恆往一邊躲,樓舒婉啪的又是一個耳光,這一巴掌將他打得又往後踉蹌了一步。   「我也知道……」   「廢物。」   「出去受刑的不是你!」樓書恆吼了一聲,目光通紅地望向樓舒婉,「我受不了了!你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   「拔指甲、剪手指頭打碎你的骨頭剝了你的皮。天牢我比你來得多——」   「但是受刑的是我!」樓書恆紅著眼睛,下意識地又回頭看了看蔡澤,再回頭道,「你、你……你就認了,你辦法多你把我弄出去,我是你的哥哥!或者你讓蔡大人手下留情……蔡大人,虎王倚重我妹妹……妹妹,你有關係、你肯定還有關係,你用關係把我保出去……」   「啪」的又是一個種種的耳光,樓舒婉牙關緊咬,幾乎忍無可忍,這一下樓書恆被打得眼冒金星,撞在牢房房門上,他稍稍清醒一下,猛然間「啊」的一聲朝樓舒婉推了過去,將樓舒婉推得踉蹌後退,摔倒在牢房角落裡。   「我是你哥哥!你打我!有種你出去啊!你這個婊子——」樓書恆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他這幾年藉著妹妹的勢力吃喝嫖賭,也曾作出一些不是人做的噁心事情,樓舒婉無法可想,不止一次地打過他,那些時候樓書恆不敢抵抗,但此時畢竟不同了,牢獄的壓力讓他爆發開來。   「你裝什麼冰清玉潔!啊?你裝什麼大公無私!你是個婊子!千人跨萬人騎的婊子!朝堂上有多少人睡過你,你說啊!老子今天要教訓你!」   樓書恆罵著,朝那邊衝過去,伸手便要去抓自己的妹妹,樓舒婉已經扶著牆壁站了起來,她目光冷漠,扶著牆壁低聲一句:「一個都沒有。」猛然伸手,抓住了樓書恆伸過來的手掌尾指,向著下方用力一揮!   咔——   「哇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迴盪在牢房裡,樓舒婉的這一下,已經將兄長的尾指直接折斷,下一刻,她衝著樓書恆胯下便是一腳,手中朝著對方臉上劈頭蓋臉地打了過去,在慘叫聲中,抓住樓書恆的頭髮,將他拖向牢房的牆壁,又是砰的一下,將他的額角在牆上磕得頭破血流。   樓書恆捂著胯下在地上低嚎,樓舒婉又踢了幾腳,口中說話:「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拷打我,只拷打你,因為你是廢物!因為我有用!因為他們怕我!他們不怕你!你是個廢物,你就活該被拷打!你活該!你活該……」   如此打了片刻,她畢竟是個女人,喘息著退回到那破床邊坐下,目光望著在地上發出呻吟聲的兄長,眼神冷漠,又帶著傷心,如此安靜了好久。   「樓書恆……你忘了你以前是個什麼樣子了。在杭州城,有父兄在……你覺得自己是個有能力的人,你意氣風發……風流才子,呼朋喚友到哪裡都是一大幫人,你有什麼做不到的,你都敢光明正大搶人老婆……你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麼樣子。天下大亂了!你這樣的……是該死的,你本來是該死的你懂不懂……」   牢房稍有些昏暗,她說到後來,眼眶不自禁地酸起來,但她偏頭朝向裡面,沒有讓人看到。那位侍郎蔡澤看著這樣的一幕,一時間也稍稍有些尷尬,朝旁邊揮了揮手,讓士兵將樓書恆架出去,口中發出聲音:「咳。」   樓舒婉望向他:「蔡大人。」   「呃……樓大人,你也……咳,不該這樣打犯人……」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無欲則剛。」樓舒婉輕聲說話,「陛下看重我,是因為我是女人,我沒有了家人,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我不怕得罪誰,所以我有用。」   「……」蔡澤舔了舔嘴脣。   「我還沒被問斬,或許就還有用。」樓舒婉道,「我的哥哥是個廢物,他也是我唯一的親人和拖累了,你若好心,救救他,留他一條命在,我記你這份情。」   「呃……」蔡澤斟酌著言辭,「……分內之事。」   「……謝你了。」   士兵們拖著樓書恆出去,漸漸火把也遠離了,牢房裡回覆了黑暗,樓舒婉坐在床上,背靠牆壁,頗為疲憊,但過得片刻,她又儘量地、儘量地,讓自己的目光清醒下來……   權力的交織、千萬人之上的浮浮沉沉,其中的殘酷,方才發生在天牢裡的這出鬧劇不能概括其萬一。多數人也並不能理解這許許多多事情的波及和影響,即便是最頂端的圈內少數人,當然也無法預測這樁樁件件的事情是會在無聲中平息,還是在突然間掀成巨浪。   圈外人當然就更加無法瞭解了。澤州城,今年十七歲的遊鴻卓才剛剛進入這複雜的江湖,並不知道不久之後他便要經歷和見證一波巨大的、排山倒海的浪潮的一部分。此時此刻,他正行走在良安客棧的一隅,隨意地觀察著中的狀況。   此時三人落腳的這處良安客棧不大也不小,住人的是兩進的院子,環繞成日字形的兩層樓房。前後院落各有一棵大槐樹,樹葉鬱鬱蔥蔥如同傘蓋。客棧之中住的人多,此時天氣炎熱,人聲也喧囂,小孩奔跑、夫妻吵鬧,從鄉下里帶來的雞鴨在主人追趕下滿院子亂竄。   遊鴻卓對這樣的景象倒沒什麼不適應的,之前關於王獅童,關於大將孫琪率重兵前來的消息,便是在院落中聽大聲交談的商旅說出方才知曉,此時這客棧中可能還有三兩個江湖人,遊鴻卓暗中窺探打量,並不輕易上前搭話。   作為鄉下來的少年人,他其實喜歡這種混亂而又喧鬧的感覺,當然,他的心中也有自己的事情在想。此時已入夜,澤州城遠遠近近的亦有亮起的火光,過得一陣,趙先生從樓上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聽到想聽的東西了?」   遊鴻卓便將王獅童、孫琪的事情說了一遍。趙先生笑著點頭:「也是難怪,你看城門處,雖然有盤查,但並不禁止綠林人出入,就知道他們不怕。真出大事,城一封,誰也走不了。」   他看看遊鴻卓,又開口安慰:「你也不用擔心這樣就瞧不見熱鬧,來了這麼多人,總會動手的。綠林人嘛,無組織無紀律,雖然是大光明教暗地裡牽頭,但真的聰明人,多半不敢跟著他們一道行動。若是遇上魯莽和藝高人膽大的,說不定這幾晚便會有人劫獄,你若想看……嗯,可以去大牢附近租個房子。」   趙先生以己度人,以為小朋友是遺憾沒有熱鬧可看,卻沒說自己其實也喜歡瞧熱鬧。這話說完,遊鴻卓說了聲是,過得片刻,卻見他蹙眉道:「趙前輩,我心中有事情想不通。」   「年輕人,知道自己想不通,就是好事。」趙先生看看周圍,「我們出去走走,什麼事情,邊走邊說。」   「嗯。」遊鴻卓點頭,隨了對方出門,一面走,一面道,「今日下午過來,我一直在想,中午見到那刺客之事。護送金狗的軍隊乃是咱們漢人,可刺客出手時,那漢人竟為了金狗用身體去擋箭。我以往聽人說,漢人軍隊如何戰力不堪,降了金的,就更加貪生怕死,這等事情,卻實在想不通是為什麼了……」   第七二五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四)   「今日下午過來,我一直在想,中午見到那刺客之事。護送金狗的軍隊乃是咱們漢人,可刺客出手時,那漢人竟為了金狗用身體去擋箭。我以往聽人說,漢人軍隊如何戰力不堪,降了金的,就更加貪生怕死,這等事情,卻實在想不通是為什麼了……」   從良安客棧出門,外頭的道路是個行人不多的弄堂,遊鴻卓一面走,一面低聲說話。這話說完,那趙先生偏頭看看他,大概想不到他竟在為這件事苦惱,但隨即也就微微苦笑地開了口,他將聲音稍稍壓低了些,但道理卻實在是太過簡單了。   「這事啊……有什麼可奇怪的,如今大齊受女真人扶持,他們是真正的上等人,過去幾年,明面上大的反抗不多了,暗地裡的刺殺一直都有。但事涉女真,刑罰最嚴,一旦這些女真家眷出事,士兵要連坐,他們的家人要受牽連,你看今天那條道上的人,女真人追究下來,全都殺光,也不是什麼大事……過去幾年,這都是發生過的。」   趙先生說著這事,語氣平平淡淡的只是陳述,理所當然的現實,遊鴻卓一時間,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那人為女真貴人擋了一箭,便是救了大夥的性命,否則,女真死一人,漢人至少百人賠命,你說他們能怎麼辦?」趙先生看了看他,目光溫和,「另外,這可能還不是最主要的。」   前方燈火漸明,兩人已走出了弄堂,上到了有行人的街頭。   「戰爭也好,太平年景也好,看看這裡,人都要活著,要過日子。武朝從中原離開才幾年的時間,大家還想著反抗,但在實際上,一條往上走的路已經沒有了,當兵的想當將軍,就算不能,也想多賺點銀子,貼補家用,經商的想當財主,農民想當地主……」   趙先生一面說,一面指點著這街道上三三兩兩的行人:「我知道遊小兄弟你的想法,即便無力改變,至少也該不為惡,就算不得已為惡,面對這些女真人,至少也不能真心投靠了他們,就算投靠他們,見他們要死,也該儘可能的袖手旁觀……可是啊,三五年的時間,五年十年的時間,對一個人來說,是很長的,對一家人,更加難熬。每日裡都不韙良心,過得緊巴巴,等著武朝人回來?你家中女人要吃,孩子要喝,你又能眼睜睜地看多久?說句實在話啊,武朝就算真能打回來,十年二十年以後了,很多人半輩子要在這裡過,而半輩子的時間,有可能決定的是兩代人的一輩子。女真人是最好的上位通道,所以上了戰場貪生怕死的兵為了保護女真人捨命,其實不出奇。」   兩人一路前行,待到趙先生簡單而平淡地說完這些,遊鴻卓卻吶吶地張了張嘴,對方說的前半段刑罰他固然能想到,對於後半,卻多少有些迷惑了。他仍是年輕人,自然無法理解生存之重,也無法理解依附女真人的好處和重要性。   他迷惑半晌:「那……前輩就是說,他們不是壞人了……」   趙先生拍拍他的肩膀:「你問我這事情是為什麼,所以我告訴你理由。你如果問我金人為什麼要打下來,我也一樣可以告訴你理由。只是理由跟好壞無關。對我們來說,他們是不折不扣的壞人,這點是沒錯的。」   「那我們要怎麼樣……」   「我們要殺了他們的人,逼死他們的老婆,摔死他們的孩子。」趙先生語氣溫和,遊鴻卓偏過頭看他,卻也只看到了隨意而理所當然的表情,「因為有一點是肯定的,這樣的人多起來,不管為了什麼理由,女真人都會更快地統治中原,到時候,漢人就都只能像狗一樣,拿命去討別人的一個歡心。所以,不管他們有什麼理由,殺了他們,不會錯。」   「是。」遊鴻卓口中說道。   這一路過來,三日同行,趙先生與遊鴻卓聊的不少,他心中每有疑惑,趙先生一番解說,多半便能令他豁然開朗。對於途中看到的那為金人捨命的漢兵,遊鴻卓少年心性,自然也覺得殺之最為暢快,但此時趙先生說起的這溫和卻飽含煞氣的話,卻不知為什麼,讓他心底覺得有些惘然。   此後兩人沿著澤州城內街道一路前行,於最為熱鬧的街市上找了處茶樓,在二樓臨街的窗口前叫上茶點後,趙先生道:「我有些事情,你在此等我片刻。」便即離去。澤州城的繁華比不得當初中原、江南的大城市,但茶樓上糕點甜美、歌女唱腔婉轉對於遊鴻卓來說卻是難得的享受了。他吃了兩塊糕點,看著周圍這一片的燈火迷離,腦子不禁又回到令他迷惑的事情上來。   如此待到再反應過來時,趙先生已經回來,坐到對面,正在喝茶:「看見你在想事情,你心裡有問題,這是好事。」   「趙前輩……」   趙先生拿著茶杯,目光望向窗外,表情卻嚴肅起來——他先前說殺人全家的事情時,都未有過嚴肅的神情,此時卻不一樣:「江湖人有幾種,跟著人混日子隨波逐流的,這種人是綠林中的混混,沒什麼前途。一路只問手中鋼刀,直來直往,快意恩仇的,有一天可能變成一代大俠。也有事事斟酌,對錯兩難的膽小鬼,也許會變成子孫滿堂的富家翁。習武的,大多數是這三條路。」   他喝了一口茶,頓了頓:「但只有走第四條路的,可以成為真正的大宗師。」   遊鴻卓站了起來:「趙前輩,我……」一拱手,便要跪下去,這是想要拜師的大禮了,但對面伸出手來,將他託了一下,推回椅子上:「我有一個故事,你若想聽,聽完再說其它。」   遊鴻卓連忙點頭。那趙先生笑了笑:「這是綠林間知道的人不多的一件事,前一代武藝最高強者,鐵臂膀周侗,與那心魔寧毅,曾經有過兩次的照面。周侗性格方正,心魔寧毅則心狠手辣,兩次的照面,都算不得愉快……據聞,第一次乃是水泊梁山覆滅之後,鐵臂膀為救其弟子林沖出面,同時接了太尉府的命令,要殺心魔……」   街道上行人來往,茶樓之上是搖曳的燈火,歌女的唱腔與老叟的二胡聲中,遊鴻卓聽著面前的前輩說起了那多年前的武林軼事,周侗與那心魔在山東的碰面,再到後來,水患洶洶,糧災之中老人的奔走,而心魔於京城的力挽狂瀾,再到江湖人與心魔的交鋒中,周侗為替心魔申辯的千里奔行,而後又因心魔手段狠毒的不歡而散……   綠林中一正一邪傳奇的兩人,在這次的匯聚後便再無照面,年過八旬的老人為刺殺女真元帥粘罕轟轟烈烈地死在了忻州殺陣之中,而數年後,心魔寧毅捲起壯烈兵鋒,於西北正面廝殺三載後犧牲於那場大戰裡。手段迥異的兩人,最終走上了類似的道路……   只是聽到這些事情,遊鴻卓便覺得自己心中在滾滾燃燒。   趙先生以茶杯敲打了一下桌子:「……周侗是一代宗師,說起來,他應該是不喜歡寧立恆的,但他仍舊為了寧毅奔行了千里,他死後,人頭由弟子福祿帶出,埋骨之所後來被福祿告知了寧立恆,如今可能已再無人知曉了。而心魔寧毅,也並不喜歡周侗,但周侗死後,他為了周侗的壯舉,仍舊是不遺餘力地宣傳。說到底,周侗不是膽小之人,他也不是那種喜怒由心,快意恩仇之人,當然也絕不是膽小鬼……」   「他知道寧立恆做的是什麼事情,他也知道,在賑災的事情上,他一個個山寨的打過去,能起到的作用,恐怕也比不過寧毅的手腕,但他依然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情。在忻州,他不是不知道刺殺的九死一生,有可能完全沒有用處,但他沒有瞻前顧後,他盡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你說,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遊鴻卓皺著眉頭,仔細想著,趙先生笑了出來:「他首先,是一個會動腦子的人,就像你現在這樣,想是好事,糾結是好事,矛盾是好事,想不通,也是好事。想想那位老人家,他遇上任何事情,都是一往無前,一般人說他性格方正,這方正是死板的方正嗎?不是,即便是心魔寧毅那種極端的手段,他也可以接受,這說明他什麼都看過,什麼都懂,但就算這樣,遇上壞事、惡事,就算改變不了,就算會因此而死,他也是一往無前……」   「一般的人開始想事,很快就會覺得難,你會覺得矛盾——庸人總喜歡說,我就是個普通人,我顧不了這個、顧不了那個,說盡力了,說我就算這樣這樣,又能改變什麼,世間安得雙全法,想得頭疼……但世事本就艱難,人走在夾縫裡,才叫做俠。」   「你今日中午覺得,那個為金人擋箭的漢狗該死,晚上可能覺得,他有他的理由,然而,他有理由,你就不殺他嗎?你殺了他,要不要殺他的家人?如果你不殺,別人要殺,我要逼死他的妻子、摔死他的孩子時,你擋不擋我?你如何擋我。你殺他時,想的莫非是這片土地上受苦的人都該死?這些事情,若都能想通,你揮出的刀,就能有至大的力量。」   趙先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左相逢,這一路同行,你我確實也算緣分。但老實說,我的妻子,她願意提點你,是看中你於刀法上的悟性,而我看中的,是你舉一反三的能力。你自小隻知呆板練刀,一次生死之間的領悟,就能滲入刀法之中,這是好事,卻也不好,刀法難免滲入你將來的人生,那就可惜了。要打破條條框框,一往無前,首先得將所有的條條框框都參悟清楚,那種年紀輕輕就覺得世上所有規矩皆虛妄的,都是不可救藥的垃圾和庸人。你要警惕,不要變成這樣的人。」   遊鴻卓想了片刻:「前輩,我卻不知道該如何……」   「看和想,慢慢想,這裡只是說,行步要謹慎,揮刀要堅決。周前輩一往無前,其實是極謹慎之人,他看得多,想得多,勘破了,方能真正的一往無前。你三四十歲上能有成就,就非常不錯。」   趙先生笑了笑:「我這幾年當慣老師,教的學生多,不免愛嘮叨,你我之間或有幾分緣分,倒不必拜了,心照既可。我能告訴你的,最好的可能就是這個故事……接下來幾天我夫婦倆在澤州有些事情要辦,你也有你的事情,這邊過去半條街,便是大光明教的分舵所在,你有興趣,可以過去看看。」   遊鴻卓的目光朝那邊望過去。   趙先生喝著茶:「河朔天刀譚正武藝不錯,你如今尚不是對手,多看多想,三五年內,未必不能殺他。至於你的那位四哥,若能找到,不妨將事情問清楚些,是殺是逃,無愧於心既可。」   遊鴻卓的心中猶然混亂,對方跟他說的事情,畢竟是太大了。這天回去,遊鴻卓又想起些疑惑,開口詢問,趙先生便是一五一十地回答,不再說些讓他惘然的話。晚上練完武藝,他在客棧的房間裡坐著,心潮起伏,更多卻是因為聽了周宗師的故事而澎湃——十七歲的少年縱然記住了對方的話,更多的還是會幻想將來的樣子,對於成為周宗師那般大俠的憧憬。   如此這般,心底忽然掠過一件事情,讓他微微失神。   他想起離村那夜,他揮刀殺了大光明教那許多的和尚,又殺了那幾名女子,最後揮刀殺向那原本是他未婚妻的少女時,對方的求饒,她說:「狗子,你莫殺我,我們一起長大,我給你做婆娘……」   他與少女雖然訂的娃娃親,但要說感情,卻算不得多麼刻骨銘心。那日他一路砍將過去,殺到最後時,微有遲疑,但隨即還是一刀砍下,心中固然有理由,但更多的還是因為這樣更加簡單和痛快,不必考慮更多了。但到得此時,他才忽然想到,少女雖被送入和尚廟,卻也未必是她甘願的,而且,當時少女家貧,自己家中也早已無能接濟,她家中不這樣,又能找到多少的活路呢,那終究是走投無路,而且,與今日那漢人士兵的走投無路,又是不一樣的。   自己當時,原本或許是可以緩那一刀的。   他年紀輕輕,父母雙雙而去,他又經歷了太多的殺戮、提心吊膽、乃至於快要餓死的窘境。幾個月來看著眼前唯一的江湖道路,以意氣風發掩蓋了一切,此時回頭想想,他推開客棧的窗戶,眼見著天上平淡的星月光芒,一時間竟心痛如絞。年輕的心中,便真正感受到了人生的複雜難言。   他倒是不知道,這個時候,在客棧樓上的房間裡,趙先生正與妻子抱怨著「小孩子真麻煩」,收拾好了離開的行李。   第二天遊鴻卓從床上醒來,便見到桌上留下的乾糧和銀兩,以及一本薄薄的刀法心得,去到樓上時,趙氏夫婦的房間早已人去房空——對方亦有重要事情,這便是告別了。他收拾心情,下去練過兩遍武藝,吃過早餐,才默默地出門,去往大光明教分舵的方向。   要好好看,慢慢想,揮刀之時,才能一往無前——他只是將這件事情,記在了心中。   此時尚是清晨,一路還未走到昨日的茶樓,便見前方街頭一片喧囂之聲響起,虎王的士兵正在前方列隊而行,大聲地宣告著什麼。遊鴻卓趕往前去,卻見士兵押著十數名身上帶傷的綠林人正往前方菜市口廣場上走,從他們的宣告聲中,能知道這些人乃是昨日試圖劫獄的匪人,當然也有可能是黑旗餘孽,今日要被押在廣場上,一直示眾數日。   此時還在伏天,這樣炎熱的天氣裡,示眾時日,那便是要將這些人活生生的晒死,恐怕也是要因對方黨羽出手的誘餌。遊鴻卓跟著走了一陣,聽得那些綠林人一路破口大罵,有的說:「有種和爺爺單挑……」有的說:「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田虎、孫琪,我操你奶奶——」   途中便也有民眾拿起石頭砸過去、有擠過去吐口水的——他們在這混亂的中原之地好不容易能過上幾日比其他地方安穩的日子,對這些綠林人又或是黑旗餘孽的觀感,又不一樣。   第七二六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五)   一天的陽光劃過天空逐漸西沉,浸在橙紅夕陽的澤州城中擾攘未歇。大光明教的寺廟裡,繚繞的青煙混著和尚們的誦經聲,信眾跪拜依然熱鬧,遊鴻卓隨著一波信眾弟子從門口出來,手中拿了一隻饅頭,三兩口地吃了,這是從廟裡請來的「善食」,用作飽腹,總算也聊勝於無。   寺廟附近街巷有許多大樹,傍晚時分颯颯的風聲傳來,悶熱的空氣也顯得涼爽起來。街巷間行人如織,亦有許多三三兩兩拖家帶口之人,父母攜著跑跑跳跳的孩子往外走,若是家境殷實者,在街道的轉角買上一串糖葫蘆,便聽孩子的笑鬧聲無憂無慮地傳來,令遊鴻卓在這喧囂中感到一股難言的寧靜。   此時由於餓鬼的事情,王獅童的押至與孫琪大軍的到來,澤州城內局勢緊張,即便是普通民眾,也能夠清晰感覺到山雨欲來的氣息。大光明教宣揚世間有三十三難,光明佛救世,到了這等境況,心神不寧的信眾們便更多的聚集過來。   家境殷實的富紳地主們向大光明教的禪師們打聽箇中內幕,普通信眾則心存僥倖地過來向菩薩、神佛求拜,或希望不要有厄運降臨澤州,或祈禱著即便有事,自己家中眾人也能平安度過。拜佛之後在功德箱裡投下一枚數枚的銅板,向僧眾們領取一份善食,待到離開,心情竟也能夠寬鬆許多,一時間,這大光明教的廟宇周圍,也就真成了城池中一片最為太平祥和之地,令人心情為之一鬆。   武朝原本繁榮富庶,若往上推去數年,中原地區這等祥和繁榮景象也算是隨處可見。也是這幾年戰亂就發生在眾人身邊,虎王地盤上幾處大城中的太平氣息才真正顯得彌足珍貴,令人格外珍惜。   遊目四顧,人群之中偶爾也能見到些風塵僕僕、衣著或破舊或幹練的男男女女。   這些一看便是從外地而來的人中不少都是綠林人物,這其中,下九流的綠林人刀口舔血,許多卻是模樣寒酸,多有藏匿手段,混在人群中不易辨認。只有那些衣衫不錯又身攜刀兵者才是相對容易識破的習武之人。無論亂世還是太平年景,窮文富武都是常態,這些武林人或是一地的地頭蛇,或是富紳地主出身,於這亂世之中,也各有自身際遇,其中不乏神態沉穩幹練者,來到大光明教這邊與僧侶們打出江湖切口,隨後也各有去處。   遊鴻卓在這廟宇中呆了大半天,發現過來的綠林人雖然也是不少,但不少人都被大光明教的僧侶拒絕了,只得疑惑離開——先前來澤州的路上,趙先生曾說過澤州的綠林聚會是由大光明教故意發起,但想來為了避免被官府探知,這事情不至於做得如此大張旗鼓,其中必有貓膩。   他早先曾被大光明教緝拿,此時卻不敢主動與廟中僧眾打探情況,對於那些被拒絕後離開的武者,一時間也沒有選擇貿然跟蹤。   澤州的事情鬧得如此沸沸揚揚,一方面大軍入城,一方面有關黑旗餘孽的傳聞湧動,大光明教一邊在澤州城開場子,一邊又聚集綠林人聲援「鬼王」一方,縱然如今天下已亂,各方勢力錯綜複雜,這事情看起來委實有些奇怪。   雖然來的時候也曾想過看看這場熱鬧,但那是有趙先生趙夫人壓陣。如今兩位前輩已然離開,他不過是個初入江湖的菜鳥,真要摻合所有的事情,卻沒有那麼大的膽子了。對他而言真正重要的卻是找到「四哥」的下落,打探其餘幾位兄姐的消息,之後要麼報仇,要麼伺機救人,都不好魯莽行事。   在他的心底,終究希望幾位兄姐仍舊平安,也希望四哥並非叛徒,其中另有內情——雖然可能性不大,那譚正的武藝、大光明教的勢力,比之當初的兄弟七人實在大得太多了,自己的逃脫只是僥倖——但無論如何,事情未定,心中總有一分期待。   他心中的預期少了,需要做的事情也就少了許多。這一天的時間等待下來,譚正一行人並未曾在廟中出現,遊鴻卓也不焦慮,隨著行人離去,穿過了擾攘的城市。此時夕陽西下,行人來去的街頭偶爾便能見到一隊士兵經過,從外地過來的旅人、乞丐比他去過的一些地方都顯多。   回到良安客棧的那處巷子,四周房舍間飯菜的香氣都已經飄出來,遠遠的能看到客棧門外老闆與幾名鄰里正在相聚說話,一名樣貌敦實的漢子揮舞著手臂,說話的聲音頗大,遊鴻卓過去時,聽得那人說道:「……管他們哪裡人,就該死,活活晒死最好,要我看啊,這些人還死得不夠慘!慘死他們、慘死他們……哪裡不好,到澤州湊熱鬧……」   隨著漢子的話語,周圍幾人頻頻點頭,有人道:「要我看啊,最近城裡不太平,我都想讓妮子回鄉下……」   「……外鄉人敢搞事,拿把刀戳死他們……」   這話語聲中,那良安客棧老闆見遊鴻卓走進,說道:「你們莫在我門口堵起,我還做不做生意,好了好了……」眾人這才閉嘴,看看過來的遊鴻卓,一人拿眼睛瞪他,遊鴻卓點了點頭算是與他們打過招呼,從客棧門口進去了。   聽他們這話語的意思,早晨被抓了示眾的那群匪人,多半是在廣場上被活生生的晒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來營救。   他只是普通人,來到澤州不為湊熱鬧,也管不了天下大事,對於本地人些微的敵意,倒不至於太過介懷。回到房間之後對於今天的事情想了一陣子,隨後去跟客棧老闆買了份飯菜,端在客棧的二樓廊道邊吃。   夕陽彤紅,漸漸的隱沒下去,從二樓望出去,一片土牆灰瓦,層層疊疊。不遠處一所栽有矮桐樹的院子裡卻已經燈火通明、人頭攢動,還有嗩吶和唱戲的聲音傳來,卻是有人娶親擺酒。   遊鴻卓吃著飯,看著這祥和的氣息,又想起客棧門口、城市之中人們焦躁不安的情緒,自己與趙家夫婦來時,遇上的那金人車隊——他們卻是從澤州城離開的,或許也是感受到了這片地方的不太平。這一家人在此時結親,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趁著眼下的些許太平光景,想將這事辦妥。   這幾年來,中原板蕩,所謂的不太平,早已不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玩笑了。   傍晚沉沒下去,客棧中也點起燈了,空氣還有些燥熱,遊鴻卓在微光之中看著眼前這片萬家燈火,不知道會不會是這座城池最後的太平光景。   心有惻隱,但並不會過多的在意。   他早已經歷過了。   ……   入夜後的萬家燈火在城市的夜空中映襯出熱鬧的氣息來,以澤州為中心,斑斑點點的蔓延,軍營、驛站、村莊,往日裡行人不多的小路、山林,在這夜裡也亮起了稀疏的光芒來。   澤州城已經許久沒有這般熱鬧的景象,城內城外,氣氛便都顯得緊張。   氣氛緊張,各種事情就多。澤州知州的府邸,一些結伴前來請求官府關閉城門不許外人進入的宿老鄉紳們剛剛離去,知州陸安民用手巾擦拭著額頭上的汗珠,心緒焦慮地在這偏廳中走了幾圈,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宿老鄉紳們的要求難以達到,即便是拒絕,也並不容易,但畢竟人已經離去,照理說他的情緒也應該安定下來。但在此時,這位陸知州顯然仍有其它為難之事,他在椅子上目光不寧地想了一陣,終於還是拍拍椅子,站了起來,出門往另一間會客室過去。   房間的門口,有兩名侍衛,一名侍女守著。陸安民走過去,低頭向侍女詢問:「那位姑娘吃東西了沒有?」   侍女搖了搖頭:「回老爺,還沒有。」   陸安民皺了皺眉頭,遲疑一下,終於伸手,推門進去。   武朝傾覆、天下紛亂,陸安民走到今天的位置,曾經卻是景翰六年的進士,經歷過金榜題名、跨馬遊街,也曾經歷萬人離亂、混戰饑荒。到得如今,居於虎王手下,守禦一城,許許多多的規矩都已毀壞,許許多多混亂的事情,他也都已親眼見過,但到的澤州局勢緊張的當下,今天來拜訪他的這個人,卻委實是令他感到有些意外和棘手的。   房門推開,馨黃的燈火之中,有一桌早已涼了的飯菜,房間一側的燈火下坐著的,卻是一名僧衣如水的女尼,這帶髮修行的女尼一頭長髮垂下,正微微低頭,撥弄指尖的念珠。聽見開門聲,女尼抬起頭來,目光望向陸安民,陸安民在心中嘆了口氣。   混亂的年代,所有的人都身不由己。生命的威脅、權力的腐蝕,人都會變的,陸安民已經見過太多。但只在這一眼之中,他仍舊能夠察覺到,某些東西在女尼的眼神裡,仍舊倔強地生存了下來,那是他想要看到、卻又在這裡不太想看到的東西。   於是他嘆一口氣,往旁邊攤了攤手:「李姑娘……」他頓了頓:「……吃了沒?」   面對著這位曾經名叫李師師,如今可能是整個天下最麻煩和棘手的女人,陸安民說出了毫無新意和創見的招呼語。   女尼起身,朝他柔柔地一禮。陸安民心中又嘆息了一聲。   可惜她並不只是來吃飯的……   ……   燈火、素齋,光芒點點的,有話語聲。   「……年輕時,意氣風發,金榜題名後,到汾州那片當縣令。小縣城,治得還行,只是許多事情看不習慣,放不開,三年考評,最後反倒吃了掛落……我那會啊,性子耿直,自覺進士身份,讀聖賢之書,不曾有愧於人,何必受這等腌臢氣,便是上頭有了門路,那一會兒也犟著不願去疏通,幾年裡碰得頭破血流,乾脆辭官不做了。好在家中有閒錢,我名聲也不錯,過了一段時間的好日子。」   「……後來金人南下了,跟著家裡人東躲西藏,我還想過聚集起一批人來抵擋,人是聚起來了,鬧哄哄的沒多久又散掉。普通人懂什麼啊,國破家亡、身無長物了,聚在一起,要吃東西吧,哪裡有?只好去搶,自己手上有了刀,對身邊的人……格外下得了手,呵呵,跟金人也沒什麼兩樣……」   「……就這樣,人散就散了,後來又是奔走啊,躲啊藏啊,我原配妻子帶著大兒子……死在戰亂裡了,父親死了,我有兩次快要餓死。妾室扔下女兒,也跟別人跑了……」燈光之中,說話的陸安民拿著酒杯,臉上帶著笑容,停頓了許久,有些自嘲地笑笑,「我當時想啊,也許人還是不散,反而好點……」   對面的女尼給他夾了一筷子菜,陸安民看了片刻,他近四十歲的年紀,氣質儒雅,正是男人沉澱得最有魅力的階段。伸了伸手:「李姑娘不要客氣。」   他說著又微微笑了起來:「如今想來,第一次見到李姑娘的時候,是在十多年前了吧。那時候汴梁還在,礬樓還在,我在御街邊住下時,喜歡去一家老周湯麵鋪吃湯麵、肉丸。那年大雪,我冬天過去,一直等到來年……」   對面的女尼也是緬懷地笑了笑:「陸知州見到的,還是個小姑娘吧。」   陸安民看著李師師的臉:「當時李姑娘大概十多歲,已是礬樓最上頭的那批人了。當時的姑娘中,李姑娘的性情與旁人最是不同,跳脫出俗,或許也是因此,如今眾人已緲,唯有李姑娘,依舊名動天下。」   師師低了低頭:「我稱得上什麼名動天下……」   陸安民肅容:「去年六月,濮陽大水,李姑娘來回奔走,說動周圍富戶出糧,施粥賑災,活人無數,這份情,天下人都會記得。」   「那卻不算是我的作為了。」師師低聲說了一句,「出糧的不是我,受苦的也不是我,我所做的是什麼呢,無非是腆著一張臉,到各家各戶,下跪磕頭罷了。說是出家,帶髮修行,實際上,做的還是以色娛人的事情。到得頭來,我卻擔了這虛名,每日裡惶恐。」   女子說得平靜,陸安民一時間卻微微愣了愣,隨後才喃喃道:「李姑娘……做到這個程度了啊。」   「各人有際遇。」師師低聲道。   「是啊。」陸安民低頭吃了口菜,隨後又喝了杯酒,房間裡沉默了許久,只聽師師道:「陸知州,師師今日前來,也是因為有事,覥顏相求……」   陸安民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求陸知州能想辦法閉了城門,救救那些將死之人。」   陸安民搖頭:「……事情不是師師姑娘想的那麼簡單。」   「可總有辦法,讓無辜之人少死一些。」女子說完,陸安民並不回答,過得片刻,她繼續開口道,「黃河岸邊,鬼王被縛,四十萬餓鬼被衝散,殺得已是血流成河。如今你們將那位王獅童抓來此處,大張旗鼓地處置,以儆效尤也就罷了,何必波及無辜呢。澤州城外,數千餓鬼正朝這邊前來,求你們放了王獅童,不日便至。這些人若來了澤州,難有幸理,澤州也很難太平,你們有軍隊,衝散了他們趕跑他們都行,何必非得殺人呢……」   陸安民坐正了身體:「那師師姑娘知否,你如今來了澤州,也是很危險的?」   女人看著他:「我只想救人。」   「這其中事態複雜,師師你不明白。」陸安民頓了頓:「你若要救人,為何不去求那位?」   師師迷惑片刻:「哪位?」   「……黑旗的那位。」   她明白過來,望著陸安民:「可是……他已經死了啊。」   陸安民啪的一聲將筷子放下,偏了頭盯著她,想要分辨這其中的真偽。   陸安民之所以並不想見到李師師,並非因為她的存在代表著曾經某些美好時光的記憶。她之所以讓人覺得麻煩和棘手,及至她今天來的目的,乃至於如今整個澤州的局勢,若要一絲一毫的抽到底,泰半都是與他口中的「那位」的存在脫不了關係。雖然之前也曾聽過不少次那位先生死了的傳聞,但此時竟在對方口中聽到如此乾脆的回答,一時之間,也讓陸安民覺得有些思緒紊亂了。   這到底是真、是假,他一時間也無法分得清楚……   第七二七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六)   武建朔八年夏,黑旗軍從西北敗退兩年之後,當初因為黑旗軍而存在的諸多遺留問題,已經到了不能不明確、不得不解決的時候。   這其中,有關於在三年大戰、擴軍期間黑旗軍滲入大齊各方勢力的眾多奸細問題,自然是重中之重。而在此期間,與之並行的一個嚴重問題,則是真正的可大可小,那就是:有關於黑旗寧毅的死訊,是否真實。   三年的大戰,金國在如日中天之際於西北折損兩員大將,中原大齊興師百萬之眾,最終斬殺寧毅,令黑旗終於潰敗出西北。事情底定之際,眾人只是沉浸在三年的折磨終於過去了的放鬆感中,對於整件事情,沒有多少人敢去唱反調、談憂患。反正寧毅已死、黑旗覆亡,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在這之後,有關於黑旗軍的更多消息才又逐漸浮出水面。潰退出西北的黑旗殘部並未覆亡,他們選擇了吐蕃、大理、武朝三方交界的區域作為暫時的根據地,休養生息,而後力量還隱隱輻射雲貴川、湘南等地,慢慢的站住了腳跟。   對於這支隊伍,吃盡苦頭的武朝不敢輕易去惹,吐蕃、大理等地其實也沒有多少勢力真能與其正面叫板,而在西北的大戰之後,黑旗軍也更加傾向於內斂舔舐傷口,對外責只是數支商隊在天南一隅奔走,勢力內部情況,一時間難有人說得清楚。   有關於寧毅的死訊,在最初的時日裡,是沒有多少人存有質疑的,原因主要還是在於大家都傾向於接受他的死亡,更何況人頭驗明正身還送去北方了呢。然而黑旗軍依舊存在,它在暗中到底如何運作,大家一番好奇的探尋,有關於寧毅未死的傳言才更多的傳出來。   如今的黑旗軍,雖然很難深入探尋,但畢竟不是完全的鐵板一塊,它也是人組成的。當探尋的人多起來,一些明面上的訊息逐漸變得清晰。首先,如今的黑旗軍發展和鞏固,雖然低調,但仍舊顯得很有條理,並未陷入領導人缺失後的混亂,其次,在寧毅、秦紹謙等人空缺之後,寧家的幾位遺孀站出來挑起了擔子,也是她們在外界放出訊息,聲名寧毅未死,只是外敵緊盯,暫時必須藏匿——這倒不是假話,若是真的確認寧毅還活著,早被打臉的金國說不定立刻就要揮軍南下。   說到底,寧毅的死活,在如今的中原,成為了鬼魅一般的傳說,誰也沒見過、誰也不確定。而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即便寧毅已經脫離明面,黑旗軍的勢力似乎依舊在正常運行著,即便他死了,眾人依然無法掉以輕心,但如果他活著,那整個事情,就足以令整個中原的勢力都感到恐懼了。   在論證寧毅死活的這件事上,李師師這個名字突然出現,只能說是一個意外。這位曾經的京城名妓原本倒也算不得天下皆知,尤其在戰亂的幾年時間裡,她早已淡出了眾人的視線,然而當眾人開始探尋寧毅死活的真相時,曾經的一位六扇門總捕,綠林間有數的高手鐵天鷹追尋著這位女子的蹤跡,向他人表示寧毅的死活很有可能在這個女人的身上追尋到。   理由在於,寧毅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但對於家人、身邊人卻頗為照顧,而這位李姑娘,恰恰是曾經與他有舊的紅顏知己。寧毅的死訊傳出後,這位隱居雲南帶髮修行的女子一路北上,如果她遇上危險,那麼顯然,寧毅不會無動於衷。   很難說這樣的推測是鐵天鷹在怎樣的情況下透露出來的,但無論如何,終究就有人上了心。去年,李師師拜訪了黑旗軍在吐蕃的基地後離開,圍繞在她身邊,第一次的刺殺開始了,而後是第二次、第三次,到得六月前,因她而死的綠林人,估計已破了三位數。但保護她的一方到底是寧毅親自下令,還是寧毅的家眷故佈疑陣,誰又能說得清楚。   這是圍繞寧毅死訊邊緣的衝突,卻讓一個早已淡出的女子再度落入天下人的眼中。六月,濮陽大水,洪水波及大名、冀州、恩州、深州等地。此時朝廷已失去賑災能力,災民流離失所、苦不堪言。這位帶髮修行的女尼四處奔走求告,令得眾多大戶聯手賑災,頓時令得她的名聲遠遠傳開,真如觀音在世、萬家生佛。   自此之後,圍繞在李師師這個名字周邊的,不僅有保護她的黑旗勢力,還有不少自發組織的綠林人。當然,為了不再波及太多人,這位姑娘此後似乎也找到了藏匿行蹤的手段,偶爾在某處地方出現,後又消失。   如此這般,到得如今,她出現在澤州,才是真正讓陸安民感到棘手的事情。首先這女人不能上——誰知道她是不是那位寧魔頭的人,其次這女人還不能死——就算寧毅真死了,黑旗軍的報復恐怕也不是他可以承受得了的,再次她的請求還不好直接拒絕——這卻是因為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對於李師師,他是真的心存好感,甚至對她所行之事心存敬佩。   只是他真的無能為力而已。   「澤州之事,如陸某所說,不是那麼簡單的。」陸安民斟酌了片刻,「李姑娘,生逢亂世,是所有人的不幸。呵,我如今,說是牧守一方,然而此等時局,素來是拿刀的人說話。此次澤州一地,真正說話算數的,李姑娘也該明白,是那孫琪孫將軍,關城門這等大事,我縱然心有惻隱,又能如何。你與其勸我,不如去勸勸那些來人……沒有用的,七萬大軍,更何況這背後……」   他說到這裡,看看李師師,欲言又止:「李姑娘,箇中內情,我不能說得太多。但……你既然來此,就呆在這裡,我總得護你周全,說句實在話,你的行蹤若然暴露,實難平安……」   這話還未說完,師師望著他,推開椅子站起了身,隨後朝他盈盈拜倒。陸安民連忙也推椅子起來,皺眉道:「李姑娘,這樣就不好了。」   「我也知道這樣不好。」師師的聲音甚低,「在礬樓之中,凡事都講個分寸,便是求人,也不能咄咄逼人,那是為了讓彼此好受,即便不成,自己也在對方心中留個好印象。但師師確實是無能的弱女子,我心懷惻隱,卻手無縛雞之力,即便想要拿刀上陣殺敵,想必也抵不過半個男兒,陸先生你卻貴為知州,縱然對一些事情無力改變,但只要心懷惻隱之心,一念之差也總能救下數十數百人……」   她頓了頓:「師師今日,並不想逼陸先生表態。但陸先生亦是善心之人……」   「那卻未必!」陸安民揮了揮手。   「……只希望先生能存一仁心,師師為能夠活下來的人,先行謝過。往後時日,也定會銘記在心,日日為先生祈福……」   「唉……你……唉、你……」陸安民有些混亂地看著她在地上向他磕了三個頭,一時間扶也不是受也不是,這跪拜之後,對方倒是主動起來了。她靈動的雙眼未變,額頭之上卻微微紅了一片,表情帶著些許赧然,顯然,這樣的跪拜在她而言也並不自然。   「其實,我什麼也沒有,別人能出力的地方,我身為女子,便只能求求拜拜,打仗之時如此,救災時也是如此。我情知這樣不好,但有時苦苦求拜過後,竟也能有些用處……我願以為什麼用處都是沒有的了。其實想起來,我這一生心不能靜、願不能了,出家卻又不能真出家,到得最後,其實也是以色娛人、以情份牽累人。實在是……對不住。我知道陸先生也是為難的。」   「師師姑娘……豈能如此作踐自己……唉,這世道……」   「師師便先告辭了。」   「你實在不必走……」陸安民道,「我沒有其它意思,但這澤州城……確實不太平。」   「師師亦有自保手段。」   「我不是說一般的不太平……」   如此說得幾句,對方依然從房間裡出去了,陸安民其實也怕牽累,將她送至後門,眼見著對方的身影在黑夜中漸漸離去,有些話終於還是沒有說。但她雖然身著僧衣,卻口稱師師,雖誠心相求,卻又口出歉疚,這其中的矛盾與用心,他終究是明明白白的。   只是,自己在這其中又能做得了幾分……   名叫李師師的女尼從知州府離開,逐漸消失在澤州的街頭後,陸知州也折返回了府邸之中,遠處的城池間,良安客棧旁的婚宴還在進行,更遠處的街道傳來了衙役緝捕匪人的喧囂聲。城市東北一側,如今是燈火通明的、數萬大軍駐紮的軍營,自東南驛道而下,數千的流民也已經浩浩蕩蕩的往澤州而來,他們是那數十萬餓鬼被衝散後的殘部,沒了兵器與物資,其實就與乞丐無異,在部分人的建議下,一路跟隨大軍前來澤州,要求這虎王朝廷放了王獅童。   這些人身無長物,且飢腸轆轆,南下之時,多受了王獅童的恩惠,此番過來,除了要求虎王開恩,其實也要求澤州收留,否則他們大多都過不了這一年的秋天了。若是澤州不管他們,鬧將起來被澤州官兵給殺了,其實也未必是最慘的結果。   距離澤州城十數裡外的小山嶺上有一處小廟,原本隸屬於鬼王麾下的另一批人,也已經率先到了。此時,樹林中燃起火把來,百十人在這廟宇附近的林間警戒著。   鬼王南下,聚集三四十萬之眾的流民,途中也曾連破數城,其麾下真正能戰的軍隊並非沒有。這百餘人的隊伍便是追隨著王獅童的嫡系,自黃河北岸戰敗後,收攏起來,保下性命的便就是這些人,其中也有數名傷殘的,因心有不甘,北上而來。   廟宇之中,有六名漢子正在商議事情對策,他們分別是李圭方、於警、唐四德、錢秋、古大豪和逢陽波。王獅童的隊伍被傳作黑旗餘部,這其中,就有李圭方、唐四德兩人是真正參加過黑旗軍的,李圭方身材幹瘦,一隻手掌是斷的,那是在小蒼河與女真作戰時被人一刀剁斷了手掌,他為人冷靜,還算有些計謀,在餓鬼隊伍裡乃是軍師的身份,唐四德則身材高大,頗有武藝,臉上有一道刀疤,耳朵缺了一塊,是餓鬼軍中的勇將。   當然,如今說是軍隊,畢竟也只有眼前這麼一點人了。   「……若是未有猜錯,此次過去,只是死局,孫琪天羅地網,想要掀起波浪來,很不容易。」   「……這事情究竟會怎樣,先得看他們明日是否放我們入城……」   「……一網打盡又能如何,我們如今可還有路走。看看後頭那些人,他們今年要被活生生餓死……」   「……進城之後把城點了!」   「……那要死多少人。」   「……你當孫琪不會防著嗎……孫琪不在乎……」   「……不能抹黑華夏軍……」   「……華夏軍那是你們,若真的還有,那位寧先生怎不出來救我們……」   「……你不會自救!?」   「……我怎麼救,我死不足惜——」   廟中的議論斷斷續續,時而低沉時而激烈,到得後來,錢秋、唐四德、古大豪等人便爭吵起來,眾人皆知已是窮途末路,爭吵無用,可又不得不吵。李圭方站在一旁的角落中,面色陰晴不定:「好了,現在是吵架的時候?」   「我沒有想吵架!」唐四德道,「可他們豈能侮辱華夏軍!」   「就這一百多人了。」旁邊於警道,「再吵不如散夥,誰想走的誰走就是!」   他這番話可能是眾人心中都曾閃過的念頭,說了出來,眾人不再出聲,房間裡沉默了片刻,身上還有傷的錢秋嘆道:「我不走了。」   「走到哪裡去,這麼多人死……」古大豪咬了咬牙,「大不了死在澤州城吧……」   「沒人想走……」   「……我不走。」   「……不是說黑旗軍仍在,要是他們這次真肯出手,該多好啊。」過得片刻,於警嘆了口氣,他這句話說完,李圭方搖了搖頭,便要說話。就在此時,陡然聽得笑聲傳來。   「哈哈哈哈——寧立恆假仁假義,哪裡救得了你們——」   這笑聲震耳,在夜色中陡然迴盪,廟中六人悚然而驚。這一瞬間,唐四德拔刀,於警抓起身邊的一杆突火槍,與此同時,巨大的身影破開瓦片,從天而降。   風壓與碎石壓伏了廟中的火光,一時間,巨大的黑暗朝周圍推開,那聲音如雷霆:「讓本座來搭救你們吧——」於警這是才剛剛轉過身,破風聲至。   那是猶如江河絕提般的沉重一拳,突火槍從中間崩碎,他的身體被拳鋒一掃,整個胸口已經開始塌陷下去,身體如炮彈般的朝後方飛出,掠過了唐四德、錢秋等人的身邊,往廟牆撞飛而出。   林地中的眾人也已經反應了過來,他們望向廟宇時,只見那廟宇的屋頂陡然崩塌,下一刻,便是側面的土牆轟然而倒,與土石一道摔出來的身體已經不成人形,昏暗的煙塵之中,眾人看見頗有武勇的古大豪被那來襲的身影一拳轟在了頭上,整個頸項都扭曲地往後方折去。   林地外,火箭升起。   「迎敵——」有人吶喊——   碎片飛濺的廟宇中,唐四德揮舞鋼刀,合身衝上,那身影橫揮一拳,將他的鋼刀砸飛出去,虎口鮮血迸裂,他還來不及止步,拳風左右襲來,砰的一聲,同時轟在他的頭上,唐四德跪倒在地,已經死了。   「大光明教替天行道——」夜色中有人吶喊。   忽如其來的身影猶如魔神,打倒唐四德後,那身影一爪抓住了錢秋的脖子,如同捏小雞一般捏碎了他的喉管。巨大的混亂在一瞬間降臨了這一片地方,也是在這一瞬間,站在角落裡的李圭方忽然明白了來人的身份。   他身處戰場,從未想過會面對眼前這樣的人。   大光明教主,林宗吾。   打遍天下無敵手,如今公認的武藝天下第一!   十數年前,聖公方臘還在時,數年前,鐵臂膀周侗還在時,包括兩年前,寧先生以心魔之名壓伏天下時,黑旗軍的眾人是不會將這個人當成一回事的。但眼下終究是不同了。   魔神的身影趨進,一拳打死了逢陽波,豪邁地跨步而來。李圭方用他僅剩的一隻手抓起了隨身的火藥捆,伸手在旁邊的火盆上點燃了引線。他將火藥捆護在懷裡,朝著林宗吾一刻不停地走過去。   光影搖動,那強大的身影、威嚴凜然的面目上陡然顯出了一絲怒色和尷尬,因為他伸手往旁邊抓時,手邊沒有能用作投擲物的東西,於是他退後了一步。   李圭方笑了起來,這笑容是他留在世上最後的痕跡了,因為下一刻,他被林宗吾全力擲出的石塊轟飛出去,在廟宇側面爆成了一片光火……   第七二八章 風起雲聚 天下澤州(七)   月亮在安謐的夜色裡劃過了天空,大地之上的城池裡,燈火漸熄,走過了最深沉的夜色,魚肚白才從冬天的天際微微的吐露出來。   雞鳴三遍,澤州城中又開始熱鬧起來了,早起的小販匆匆忙忙的入了城,今天卻也沒有了高聲吆喝的心情,大都顯得面色惶然、惴惴不安。巡邏的衙役、捕快排成長列從城市的街道間過去,遊鴻卓已經起來了,在街頭看著一小隊士兵肅殺而過,而後又是押解著匪人的軍人隊伍。   被這入城士兵押著的匪人身上大都有傷,有的甚至渾身血汙,與昨日見的那些高喊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犯人不同,眼前這一批偶爾開口,也帶了一絲絕望肅殺的氣息。如果說昨日被晒死的那些人更想表現的是「爺爺是條好漢」,今天的這一批匪人,則更像是從悽慘絕境中爬出來的鬼魅了,憤怒、而又讓人感到淒涼。   「你們看著——有報應的——」一名渾身是血的漢子被繩子綁了,奄奄一息地被關在囚車裡走,陡然間朝著外頭喊了一聲,旁邊的士兵揮舞刀柄猛地砸下去,正砸在他嘴上,那漢子倒下去,滿口鮮血,估計半口牙齒都被狠狠砸脫了。   人群中湧起議論之聲,惶惶不安:「餓鬼……是餓鬼……」   「幾十萬人被打散在黃河岸……今早到的……」   「到不了南面……就要來吃我們……」   「作孽……」   這個早晨,數千的餓鬼,已經從南面過來了。一如眾人所說的,他們過不了黃河,就要回頭來吃人,澤州,正是風口浪尖。   眾人的議論之中,遊鴻卓看著這隊人過去,陡然間,前方發生了什麼,一名官兵大喝起來。遊鴻卓扭頭看去,卻見一輛囚車上方,一個人伸出了手臂,高高的舉起一張黑布。旁邊的軍官見了,大喝出聲,一名士兵衝上去揮起鋼刀,一刀將那手臂斬斷了。   鮮血飛舞,嘈雜的聲音中,傷者大喝出聲:「活不了了,想去南面的人做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你們要餓死他們……」   他這暴喝聲夾著斷手之痛,混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格外悽然,而周圍的士兵、軍官也在暴喝,一個人揮起長刀,刺進了他的嘴裡。此時人群中也有些人反應過來,想到了另一件事,只聽得有人低聲說道:「黑旗、黑旗……」這聲音如漣漪般在人群裡泛開,遊鴻卓隔得稍遠,看不清楚,但此時也已經明白過來,那人手中拿著的,很可能便是一面黑旗軍的旗幟。   人群一陣議論,便聽得有人吼道:「黑旗又如何!」   卻是那領隊的軍官,他下得馬來,抓起地面上那張黑布,高高舉起。   「不論旁人如何,我澤州百姓,安居樂業,素來不與人爭。幾十萬餓鬼南下,連屠數城、生靈塗炭,我大軍方才出動,替天行道!如今我等只誅王獅童一黨惡首,不曾波及他人,還有何話說!諸位兄弟姐妹,我等軍人所在,是為保家衛國,護佑大夥,今日澤州來的,不論是餓鬼,還是什麼黑旗,只要鬧事,我等必定豁出命去,保衛澤州,絕不含糊!諸位只需過好日子,如平日一般,奉公守法,那澤州太平,便無人能動——」   那將領這番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話說完時,抽出鋼刀,將那黑旗刷刷幾下斬成了碎片。人群之中,便陡然發出一陣暴喝:「好——」   有人大喝起來:「說得沒錯——」   「我等澤州人,又未曾惹你——」   「你們要餓死了,便來作亂,被你們殺了的人又如何——」   「呸——你們這些畜生,要是真敢來,我等殺了你們——」   「渣滓!」   眾人的情緒有了出口,喝罵聲中,有人撿起石塊便往那囚車上打,一時間打罵聲在街道上沸騰起來,如雨點般響個不停。   澤州城外,軍隊正如長龍般的往城市南面移動過來,把守了城外要道,等待著還在數十里外的餓鬼人潮的到來。縱然當此局面,澤州的城門仍未關閉,軍隊一方面安撫著民心,一方面已經在城市的各處加強了防守。大將孫琪帶領親衛進駐州府,開始真正的居中坐鎮。   城中的富紳、大戶們更是慌亂起來,他們昨夜才結伴拜訪了相對好說話的陸安民,今日看軍隊這架勢,顯然是不願被流民逼得閉城,各家加強了防守,才又憂心忡忡地串聯,商議著要不要湊出錢物,去求那大將軍嚴肅對待,又或者,加強眾人家中的士兵看守。   之前武朝興盛時,到得冬天偶爾也有流民潮、饑民潮,當時的各個大城是否封閉是有斟酌的,即便不閉城門,賑災安撫之下,也不至於出現大亂。但如今局勢不同,這些饑民也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甚至屠過城的,若是鋌而走險,即便軍隊能夠壓伏,自己這些人一個不小氣豈不成了陪葬。   眾人的忐忑中,城市間的本地平民,已經變得群情洶湧,對外地人頗不友善了。到得這天下午,城市南面,混亂的乞討、遷徙隊伍三三兩兩地接近了士兵的封鎖點,隨後,看見了插在前方旗杆上的屍首、頭顱,這是屬於古大豪、唐四德等人的屍身,還有被炸得漆黑破爛的李圭方的屍身——眾人認不出他,卻或多或少的能夠認出其餘的一兩位來。   人群的聚集漸漸的多了起來,他們衣著破爛、身形消瘦、發蓬如草,有些人推著獨輪車,有些人背後揹著這樣那樣的包袱,目光中大都透著絕望的顏色——他們多不是乞丐,有的在啟程南下時甚至家境殷實,然而到得現在,卻都變得差不多了。   這人群在軍隊和屍體面前開始變得無措,過了許久,才有白髮蒼蒼的老人帶著大群的人跪在了軍隊面前,磕頭求拜,人群中大哭起來。軍隊組成的人牆不為所動,傍晚時分,帶隊的軍官方才揮手,裝有白粥和饅頭等物的車子被推了出來,才開始讓饑民排隊領糧。   有了吃的,大片大片的饑民都開始聽從起軍隊的指揮來,前方的軍官看著這一切,面露得意之色——實際上,沒有了首領,他們大多也是產生不了太多害處的平民。   威脅、煽動、打擊、分化……這天夜裡,軍隊在城外的所為便傳入了澤州城內,城內群情激昂,對孫琪所行之事,津津樂道起來。沒有了那成千上萬的流民,即便有壞人,也已掀不起風浪,原本覺得孫琪大軍不該在黃河邊打散餓鬼,引禍水北來的民眾們,一時之間便覺得孫大將軍真是武侯再世、神機妙算。   這一天,即便是在大光明教的寺廟之中,遊鴻卓也清晰地感覺到了人群中那股躁動的情緒。人們謾罵著餓鬼、謾罵著黑旗軍、謾罵著這世道,也小聲地謾罵著女真人,以這樣的形式平衡著心緒。有數撥歹人被軍隊從城內查出來,便又發生了各種小規模的廝殺,其中一撥便在大光明寺的附近,遊鴻卓也悄悄過去看了熱鬧,與官兵對抗的匪人被堵在房間裡,讓軍隊拿弓箭悉數射死了。   遊鴻卓心中也不免擔心起來,這樣的局勢當中,個人是無力的。久歷紅塵的老江湖多有藏匿的手段,也有各種與地下、綠林勢力來往的方式,遊鴻卓此時卻根本不熟悉這些。他在小山村中,家人被大光明教逼死,他可以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將一個小廟中的男男女女悉數殺盡,那時候他將生死至於度外了,拼了命,可以求取一份勝機。   然而跟這些軍隊拼命是沒有意義的,結局只有死。   他進到澤州城時,趙先生曾為他弄了一張路引,但到得此時,遊鴻卓也不知道這路引是否真的有用,如果那是假的,被識破出來——或許他該早些離開這裡。   他斟酌著這件事,又覺得這種情緒實在太過膽小。還未決定,這天夜裡便有軍隊來良安客棧,一間一間的開始檢查,遊鴻卓做好搏命的準備,但好在那張路引發揮了作用,對方詢問幾句,終於還是走了。   經過了這個小插曲,他才覺得倒也不必立刻離開。   這一天是建朔八年的六月二十七,距離王獅童要被問斬的日子還有四天。白日裡,遊鴻卓繼續去到大光明寺,等待著譚正等人的出現。他聽著人群裡的消息,知道昨夜又有人劫獄被抓,又有幾波幾波的混亂髮生,城東頭甚至死了些人。到得下午時分,譚正等人仍未出現,他看著日漸西斜,知道今天可能又沒有結果,於是從寺中離開。   走過幾條街道,他發現自己被盯上了。   傍晚的街道行人不多,對面一名背刀漢子徑直逼過來時,後方也有兩人圍了上來,將遊鴻卓逼入旁邊的小巷當中。這三人武藝看來都不低,遊鴻卓深吸了一口,心中盤算著該如何說話,巷道那頭,一道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四哥。」遊鴻卓輕聲低喃了一句,對面,正是他曾經的那位「四哥」況文柏,他身著白衣,揹負單鞭,看著遊鴻卓,眼中隱隱有著一絲得意的神色。   遊鴻卓定下心神,笑了笑:「四哥,你怎麼找到我的啊?」   「五弟教我一個道理,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我做下那樣的事情,又跑了你,總不能現在就無憂無慮地去喝花酒、找粉頭。所以,為了等你,我也是費了功夫的。」   我做下那樣的事情……聽得這句話,遊鴻卓的心中已經嘆了口氣。   「那……四哥……」他心中沉重,此時開口都有些艱難,「幾位兄姐,還活著嗎?」   況文柏看著他,沉默許久,陡然一笑:「你覺得,怎麼可能。」他伸手摸上單鞭,「你今天走了,我就真的放心了。」   「可……這是為什麼啊?」遊鴻卓大聲道:「我們結拜過的啊!」   第七二九章 非人間(上)   「結拜!你這樣的愣頭青才信那是結拜,哈哈,兄弟七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知道欒飛、秦湘他們是什麼人,劫富濟貧,劫來的銀子又都去了哪裡?十六七歲的小娃子,聽多了江湖戲文,以為大夥兒一道陪你闖江湖、當大俠呢。我今日讓你死個明白!」   巷道那頭況文柏的話語傳來,令得遊鴻卓微微愕然。   「欒飛、秦湘這對狗男女,他們乃是亂師王巨雲的部屬。替天行道、劫富濟貧?哈!你不知道吧,我們劫去的錢,全是給別人造反用的!中原幾地,他們這樣的人,你以為少嗎?結義?那是要你出勞力,給別人賺錢!江湖豪傑?你去街上看看,那些背刀的,有幾個背後沒站著人,手上沒沾著血。鐵臂膀周侗,當年也是御拳館的拳師,歸朝廷節制!」   如今黃河以北幾股站得住腳的大勢力,首推虎王田虎,其次是平東將軍李細枝,這兩撥都是名義上臣服於大齊的。而在這之外,聚百萬之眾的王巨雲勢力亦不可小覷,與田虎、李細枝鼎足而三,由於他反大齊、女真,因此名義上更加站得住腳,人多稱其義師,也有如況文柏一般,稱其亂師的。   眼見著遊鴻卓愕然的神情,況文柏得意地揚了揚手。   「你看,小朋友,你十幾歲死了爹孃,出了江湖把他們當兄弟,他們有沒有當你是兄弟?你當然希望那是真的,可惜啊……你以為你為的是江湖義氣,結義之情,沒有這種東西,你以為你今天是來報血海深仇,哪有那種仇?王巨雲口稱義師,暗地裡讓這些人殺人越貨,買軍械軍糧,他的治下男盜女娼,老子便是看不慣!搶就搶殺就殺,談什麼替天行道!我呸——」   「要我賣命可以,要麼大家真是兄弟,搶來的,一齊分了。要麼花錢買我的命,可咱們的欒大哥,他騙我們,要我們出力賣命,還不花一錢銀子。騙我賣命,我就要他的命!遊鴻卓,這世界你看得懂嗎?哪有什麼英雄豪傑,都是說給你們聽的……」   「那我知道了……」   遊鴻卓語氣低沉,喃喃嘆了一句。他年紀本不大,身體算不得高,此時微微躬著身子,因為神情沮喪,更像是矮了幾分,然而也就是這句話後,他反手拔出了裹在背後衣服裡的鋼刀。   「呀——」   「你敢!」   少年人的吼聲剎然響起,夾雜著後方武者雷霆般的震怒,那後方三人之中,一人劈手抓出,遊鴻卓身上的袍服「砰——譁——」的一聲,撕裂在空中,那人抓住了遊鴻卓後背的衣物,直拉得繃起,然後砰然碎裂,其中與袍袖相連的半件卻是被遊鴻卓揮刀割斷的。   嘶吼之中,少年奔突如虎豹,直衝況文柏,況文柏已是三十出頭的老江湖,早有提防下又如何會怕這等年輕人,鋼鞭一揮,截向遊鴻卓,少年長刀一舉,逼近眼前,卻是放開了懷抱,合身直撲而來!   同歸於盡!   況文柏乃是謹慎之人,他出賣了欒飛等人後,即便只是跑了遊鴻卓一人,心中也並未就此放下,反倒是發動人手,日日警惕。只因他明白,這等少年人最是講究義氣,若是跑了也就罷了,如若沒跑,那唯有在最近殺了,才最讓人放心。   他做好了準備,之前又拿語言打擊對方,令對方再難有慷慨復仇的熱血。卻終未想到,此時少年的陡然出手,竟仍能如此凶狠暴烈,第一招下,便要以命換命!   這幾日裡,由於與那趙先生的幾番交談,少年人想的事情更多,敬畏的事情也多了起來,然而那些敬畏與害怕,更多的是因為理智。到得這一刻,少年人終究還是當初那個豁出了性命的少年人,他雙目赤紅,高速的衝鋒下,迎著況文柏的招式,不擋不躲,便是刷的一刀直刺!   要麼讓開,要麼一起死!   況文柏招式往旁邊一讓,遊鴻卓擦著他的身體衝了過去,那鋼鞭一讓之後,又是順勢的揮砸。這一下砰的打在遊鴻卓肩膀上,他整個身體失了平衡,朝著前方摔跌出去。巷道陰涼,那邊的道路上淌著黑色的汙水,還有正在流淌汙水的溝渠,遊鴻卓一時間也難以清楚肩膀上的傷勢是否嚴重,他順著這一下往前飛撲,砰的摔進汙水裡,一個翻滾,黑水四濺之中抄起了溝渠中的淤泥,嘩的一下朝著況文柏等人揮了過去。   這處溝渠不遠便是個小菜市,汙水長久堆積,上頭的黑水倒還好些,下方的淤泥雜物卻是沉積許久,一經揮起,巨大的惡臭令人噁心,黑色的汙水也讓人下意識的躲避。但縱然如此,不少汙泥還是批頭蓋臉地打在了況文柏的衣服上,這汙水飛濺中,一人抓起暗器擲了出去,也不知有沒有打中游鴻卓,少年自那汙水裡衝出,啪啪幾下翻上前方巷道的一處雜物堆,翻過了旁邊的院牆。   這邊況文柏帶來的一名武者也已經蹭蹭幾下借力,從院牆上翻了過去。   那邊也只是普通的人家院落,遊鴻卓掉進雞窩裡,一個翻滾又踉蹌衝出,撞開了前方圍起的竹籬笆。雞毛、稻草、竹片亂飛,況文柏等人追將進來,拿起石塊扔過去,遊鴻卓揮起一隻木桶回擲,被鋼鞭打碎在空中,院落主人從房舍裡衝出來,隨後又有女人的聲音驚呼尖叫。   這四追一逃,一時間混亂成一團,遊鴻卓一路狂奔,又翻過了前方院落,況文柏等人也已經越追越近。他再翻過一道院牆,前方已然是城中的街道,院牆外是布片紮起的棚子,遊鴻卓一時來不及反應,從布棚上滾落,他摔在一隻箱子上,棚子也嘩啦啦的往下倒。不遠處,況文柏翻上圍牆,怒喝道:「哪裡走!」揮起鋼鞭擲了出來,那鋼鞭擦著遊鴻卓的腦袋過去,砸中了綁在街邊的一匹馬。   頃刻間,巨大的混亂在這街頭散開,驚了的馬又踢中旁邊的馬,掙紮起來,又踢碎了旁邊的攤子,遊鴻卓在這混亂中摔落地面,後方兩名高手已經飛身而出,一人伸腳踢在他背上,遊鴻卓只覺得喉頭一甜,咬緊牙關,仍舊發足狂奔,驚了的馬掙脫了柱子,就奔跑在他的側後方,遊鴻卓腦子裡已經在嗡嗡響,他下意識地想要去拉它的韁繩,第一下伸手揮空,第二下伸手時,之間前方不遠處,一名男孩兒站在道路中央,已然被跑來的人和馬驚呆了。   沒能想得太多,這一瞬間,他縱身躍了出去,伸手往哪男孩兒身上一推,將男孩推向旁邊的菜筐,下一刻,奔馬撞在了他的身上。   遊鴻卓飛了出去。   身體騰空的那片刻,人群中也有呼喊,後方追殺的高手已經過來了,但在街邊卻也有一道身影猶如風暴般的逼近,那人一隻手抱起孩子,另一隻手似乎抄起了一根木杆,轟的掃出,那奔跑中的馬在轟然間朝街邊滾了出去。   少年摔落在地,掙扎一下,卻是難以再爬起來,他目光之中晃動,迷迷糊糊裡,看見況文柏等人追近了,想要抓他起來,那名抱著孩子手持長棍的漢子便擋住了幾人:「你們幹什麼!光天化日……我乃遼州巡捕……」   如果遊鴻卓仍舊清醒,或許便能分辨,這忽然過來的漢子武藝高強,只是方才那隨手一棍將奔馬都砸出去的力道,比之況文柏等人,便不知高到了哪裡去。只是他武藝雖高,說話之中卻並不像有太多的底氣,眾人的僵持之中,在城中巡邏的士兵趕過來了……   ……   醒過來時,夜色已經很深,周圍是各種各樣的聲音,隱隱約約的,謾罵、慘叫、詛咒、呻吟……茅草的地鋪、血和腐肉的氣息,後方小小的窗櫺告知著他所處的時間,以及所在的位置。   澤州大牢。   澤州街頭的一路奔逃,遊鴻卓身上裹了一層淤泥,又沾滿泥灰、雞毛、稻草等物,汙穢難言,將他拖進來時,曾有捕快在他身上衝了幾桶水,當時遊鴻卓短暫地清醒,知道自己是被當成黑旗餘孽抓了進來。   人生的際遇,在這些時日裡,亂得難以言喻,遊鴻卓的思緒還有些遲鈍,無法從眼下的境況裡想到太多的東西,過去和未來都顯得有些虛幻了。牢房的那一邊,還有另外一個人在,那人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正發出令人牙根都為之酸楚的呻吟。遊鴻卓怔怔看了許久,意識到這人可能是昨日或是哪日被抓進來的餓鬼成員,又或是黑旗餘孽。   他靠在地上想了一陣子,腦子卻難以正常轉動起來。過了也不知多久,昏暗的牢房裡,有兩名獄卒過來了。   其中一人在牢房外看了遊鴻卓片刻,確定他已經醒了過來,與同伴將牢門打開了。   「醒來了?」   遊鴻卓微微點頭。   「你進來的時候,真是臭死老子了!怎麼樣?家中還有什麼人?可有能幫你說情的……什麼東西?」獄卒三根手指搓捏了一下,示意,「要告訴官爺我的嗎?」   遊鴻卓想了想:「……我不是黑旗餘孽嗎……過幾日便殺……怎麼說情……」   「好!官爺看你模樣奸猾,果然是個刺頭!不給你一頓威風嚐嚐,看來是不行了!」   獄卒說著,一把拉起了遊鴻卓,與同伴一道將他往外頭拖去,遊鴻卓傷勢未愈,這一晚,又被打得遍體鱗傷,扔回房間時,人便昏迷了過去……   第七三〇章 非人間(下)   夜裡過去了白天又來,第一個白天外面下了雨,雨水順著牆壁流進來,將本就腐臭的牢房浸得潮溼不堪。遠遠近近的,罵聲、說話聲、呻吟聲,猶如鬼蜮般的聲響。   獄卒敲打著牢房,高聲呼喝,過得一陣,將鬧得最凶的囚犯拖出去拷打,不知什麼時候,又有新的囚犯被送進來。   同房的那名傷員在下午呻吟了一陣,在稻草上無力地滾動,呻吟之中帶著哭腔。遊鴻卓渾身疼痛無力,只是被這聲音鬧了許久,抬頭去看那傷者的樣貌,只見那人滿臉都是刀痕,鼻子也被切掉了一截,大概是在這牢獄之中被獄卒肆意拷打的。這是餓鬼的成員,或許曾經還有著黑旗的身份,但從些許的端倪上看年紀,遊鴻卓估計那也不過是二十餘歲的年輕人。   遊鴻卓還不到二十,對於眼前人的年紀,便生不出太多的感慨,他只是在角落裡沉默地呆著,看著這人的受苦——傷勢太重了,對方遲早要死,牢房中的人也不再管他,眼下的這些黑旗餘孽,過得幾日是必然要陪著王獅童問斬的,無非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遊鴻卓還想不通自己是如何被當成黑旗餘孽抓進來的,也想不通當初在街頭看到的那位高手為何沒有救自己——不過,他如今也已經知道了,身在這江湖,並不見得大俠就會行俠仗義,解人危難。   他覺得自己恐怕是要死了。   少年人在這世上活了還沒有十八歲,最後這半年,卻實在是嘗過了太多的酸甜滋味。全家死光、與人搏命、殺人、被砍傷、差點餓死,到得如今,又被關起來,用刑拷打。坎坎坷坷的一路,如果說一開始還頗有銳氣,到得此時,被關在這牢房之中,心裡卻漸漸有了一絲絕望的感覺。   因為一時間想不到該如何反抗,心中關於反抗的情緒,反而也淡了。   到得夜裡,同房的那傷者口中說起胡話來,嘟嘟囔囔的,多數都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到了深夜,遊鴻卓自渾渾噩噩的夢裡醒來,才聽到那哭聲:「好痛……我好痛……」   「爹啊……娘啊……」那傷者在哭,「我好痛啊……」   原來這些黑旗餘孽也是會哭成這樣的,甚至還哭爹喊娘。   遊鴻卓心中想著。那傷者呻吟許久,悽楚難言,對面牢房中有人喊道:「喂,你……你給他個痛快的!你給他個痛快啊……」是對面的漢子在喊遊鴻卓了,遊鴻卓躺在黑暗裡,怔怔的不想動彈,眼淚卻從臉上不由自主地滑下來了。原來他不自禁地想到,這個二十多歲的人要死了,自己卻只有十多歲呢,為何就非死在這裡不可呢?   這樣躺了許久,他才從那兒翻滾起來,朝著那傷者靠過去,伸手要去掐那傷者的脖子,伸到半空中,他看著那人臉上、身上的傷,耳中聽得那人哭道:「爹、娘……哥哥……不想死……」想到自己,眼淚忽然止不住的落。對面牢房的漢子不解:「喂,你殺了他是幫他!」遊鴻卓終於又折返回去,隱身在那黑暗裡,甕甕地答了一句:「我下不了手。」   「你個婊子,看他這樣了……若能出去老子打死你——」   「有種過來弄死我啊——」   遊鴻卓歇斯底里的大喊。   ……   少年陡然的發作壓下了對面的怒意,眼下牢房之中的人或者將死,或者過幾日也要被處死,多的是絕望的情緒。但既然遊鴻卓擺明了不怕死,對面無法真衝過來的情況下,多說也是毫無意義。   再經過一個白天,那傷者奄奄一息,只偶爾說些胡話。遊鴻卓心有憐憫,拖著同樣有傷的身子去拿了水來,給他潤了幾口,每到此時,對方似乎便好過不少,說的話也清晰了,拼拼湊湊的,遊鴻卓知道他之前至少有個兄長,有父母,現在卻不知道還有沒有。   傍晚時分,昨天的兩個獄卒過來,又將遊鴻卓提了出去,拷打一番。拷打之中,為首捕快道:「也不怕告訴你,哪位況爺出了銀子,讓哥倆好好收拾你。嘿,你若外頭有人有孝敬,官爺便也能讓你好受點。」   遊鴻卓孤家寡人,孑然一身,天地之間哪裡還有親人可找,良安客棧之中倒還有些趙先生離開時給的銀子,但他昨夜心酸流淚是一回事,面對著這些惡人,少年卻仍舊是死硬的性子,並不開口。   兩名捕快將他打得皮開肉綻渾身是血,方才將他扔回牢裡。他們的拷打也有分寸,雖然痛苦不堪,卻始終未有大的傷筋動骨,這是為了讓遊鴻卓保持最大的清醒,能多受些折磨——他們自然知道遊鴻卓乃是被人陷害進來,既然不是黑旗餘孽,那或許還有些銀錢財物。他們折磨遊鴻卓雖然收了錢,在此之外能再弄些外快,也是件好事。   被扔回牢房之中,遊鴻卓一時之間也已經毫無力氣,他在稻草上躺了好一陣子,不知什麼時候,才忽然意識到,旁邊那位傷重獄友已沒有在呻吟。   他艱難地坐起來,旁邊那人睜著眼睛,竟像是在看他,只是那雙眼白多黑少,神色渺茫,好久才微微地動一下,他低聲在說:「為什麼……為什麼……」   「女真人……壞人……狗官……馬匪……惡霸……軍隊……田虎……」那傷者喃喃唸叨,似乎要在彌留之際,將記憶中的惡人一個個的全都詛咒一遍。一會兒又說:「爹……娘……別吃,別吃觀音土……我們不給糧給別人了,我們……」   「等到大哥打敗女真人……打敗女真人……」   「為什麼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女真人啊……」   這喃喃的聲音時高時低,有時候又帶著哭聲。遊鴻卓此時痛楚難言,只是漠然地聽著,對面牢房裡那漢子伸出手來:「你給他個痛快的、你給他個痛快的,我求你,我承你人情……」   遊鴻卓怔怔地沒有動作,那漢子說得幾次,聲音漸高:「算我求你!你知道嗎?你知道嗎?這人的哥哥當年參軍打女真送了命,他家中本是一地富戶,饑荒之時開倉放糧給人,後來又遭了馬匪,放糧放到自己家裡都沒有吃的,他爹孃是吃觀音土死的!你抬抬手,求你給他一個痛快的——」   遊鴻卓想要伸手,但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眼下卻始終抬不起手來,過得片刻,張了張嘴,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哈哈,你們慘,誰還沒見過更慘的?你們慘,被你們殺了的人怎麼樣,好多人也沒有招你們惹你們咳咳咳咳……澤州的人——」   他一句話嗆在喉嚨裡。對面那人愣了愣,勃然大怒:「你說什麼?你有沒有看見過人活生生的餓死!」   「我差點餓死咳咳——」   「有沒有看見幾千幾萬人沒有吃的是什麼樣子!?他們只是想去南邊——」   「想去南邊你們也殺了人——」   「那……還有什麼辦法,人要活生生餓死了——」   兩邊吼了幾句,遊鴻卓只為抬槓:「……若是澤州大亂了,澤州人又怪誰?」   「……若是在外面,老子弄死你!」   「哈哈,你來啊!」   「草你娘!你不得好死——」   遊鴻卓乾巴巴的笑聲中,周圍也有罵聲響起來,片刻之後,便又迎來了獄卒的鎮壓。遊鴻卓在昏暗裡擦掉臉上的眼淚——那些眼淚掉進傷口裡,真是太痛太痛了,那些話也不是他真想說的話,只是在這樣絕望的環境裡,他心中的惡意真是壓都壓不住,說完之後,他又覺得,自己真是個惡人了。   記憶在隨後變得迷迷糊糊,他的身體撐不起亢奮的情緒,在發洩過後,睡意如潮湧而來。噩夢裡什麼都有,他也能在片段裡看到自己的父母了,被侮辱後瘋了的母親,被屈辱殺死的父親,他隱隱看到小時候的一家三口,有時候記憶破碎,他看見父母在飢餓中吃下觀音土死了,母親喂他喝粥,一邊喂,一邊說:「快些吃,快些吃,娘不餓,吃得好撐……」母親的肚子微微鼓起來,然而在夢中,可怕的清醒讓他明白那腹中都是泥土,他心中想要大喊,無法喊得出來,小小的遊鴻卓開心地喝掉了粥。   到底有怎樣的世界像是這樣的夢呢。夢的碎片裡,他也曾夢見對他好的那些人,幾位兄姐在夢裡自相殘殺,鮮血遍地。趙先生夫婦的身影卻是一閃而過了,在渾渾噩噩裡,有溫暖的感覺升起來,他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所在的是夢裡還是現實,依舊是迷迷糊糊的昏暗的光,身上不那麼痛了,隱隱的,是包了繃帶的感覺。   處斬之前可不能讓他們都死了……   似乎有這樣的話語傳來,遊鴻卓微微偏頭,隱約覺得,似乎在夢魘之中。   ——牢房的那頭,一道身影坐在地上,不像是牢獄中見到的人,那竟有些像是趙先生。他穿著長衫,身邊放著一隻小箱子,坐在那兒,正靜靜地握著那重傷年輕人的手。   彌留之際的年輕人,在這昏暗中低聲地說著些什麼,遊鴻卓下意識地想聽,聽不清楚,然後那趙先生也說了些什麼,遊鴻卓的意識時而清晰,時而遠去,不知道什麼時候,說話的聲音沒有了,趙先生在那傷者身上按了一下,起身離去,那傷者也永遠地安靜了下來,遠離了難言的痛楚……   牢獄中喧囂一陣,旋又安靜,遊鴻卓無法完全地清醒過來,終於又陷入沉睡當中了,一些他似乎聽到又似乎不曾聽過的話,在黑暗中浮起來,又沉下去,到他醒來的時候,便幾乎完全的沉入他的意識深處,無法記得清楚了。   ——你像你的兄長一樣,是令人敬佩的,偉大的人……   ——我很榮幸曾與你們這樣的人,一道存在於這個世界。   ……   澤州大牢牢門,寧毅張開手,與其他大夫一樣又接受了一遍獄卒的搜身。有些獄卒經過,疑惑地看著這一幕,不明白上頭為什麼忽然心血來潮,要組織大夫給牢中的重傷者做療傷。   走上街道時,正是夜色最為深沉的時刻了,六月的尾巴,天空沒有月亮。過得片刻,一道身影悄然而來,與他在這街道上並肩而行:「有沒有覺得,這裡像是杭州?」   「亂的地方你都覺得像杭州。」寧毅笑起來,身邊名叫劉西瓜的女人微微轉了個身,她的笑容清澈,如同她的眼神一樣,即便在經歷過許許多多的事情之後,依舊純淨而堅定。   他們行走在這黑夜的街道上,巡邏的更夫和軍隊過來了,並沒有發現他們的身影。即便在這樣的夜裡,燈火已然微茫的城市中,依然有各種各樣的力量與企圖在躁動,人們各行其是的佈局、嘗試迎接碰撞。在這片看似太平的滲人寂靜中,即將推向接觸的時間點。   晨光微熹,火一般的白晝便又要取代夜色到來了……   第七三一章 中衝(上)   山雨欲來。   澤州城附近石濱峽村,村民們在打穀場上聚集,看著士兵進去了山坡上的大宅子,喧鬧的聲音一時未歇,那是大地主的妻子在哭喊了。   「……你們這是汙攀好人……你們這是汙攀——」   「……沈家沈凌於私塾之中為黑旗逆匪張目,私藏禁書,分明與逆匪有涉!這一家皆是嫌疑之人,將他們悉數抓了,問清楚再說——」   軍隊的行動,引起大規模的哭喊,幾日以來,在澤州附近已經不是第一起類似事件。打穀場上的村民惴惴不安,不過,牽涉的是大戶,一時之間,倒也沒有引起過多的恐慌。   「澤州時局不平!歹人聚集,最近幾日,恐會鬧事,諸位鄉黨不要怕,我等抓人除逆,只為穩定時勢。近幾日或有大事,對諸位生活造成不便,但孫將軍向諸位保證,只待逆賊王獅童授首,這局勢自會太平下來!」   負責宣傳的士兵在打穀場前方大聲地說話,隨後又例舉了沈家的罪證。沈家的公子沈凌原本在村中負責鄉學私塾,愛談些時政,偶爾說幾句黑旗軍的好話,鄉民聽了覺得也不足為怪,但最近這段時間,澤州的平靜為餓鬼所打破,餓鬼勢力據說又與黑旗有關係,士兵抓捕黑旗的行動,眾人倒因此接受下來。雖然平日對沈凌或有好感,但誰讓你通逆匪呢。   村民的心理終究樸素,打女真歸打女真,但自己只想過好自己的日子,黑旗軍要把火燒到這邊,那自然就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了。   士兵押著沈氏一家人,一路推推搡搡地往澤州城去。村民們看著這一幕,倒是沒有人會意識到,他們可能回不來了。   兩日後便是鬼王授首之時,只要過了兩日,一切就都會好起來了……   澤州的府衙之中,陸安民面色複雜焦躁地走過了長廊,跨下臺階時,差一點便摔了一跤。   他手中拿著一卷宣紙卷宗,內心焦慮。一路走到孫琪辦公的正殿外,只見原是州府大堂的地方等待的官員眾多,有的是軍隊中的將領,有的是州府中的文職,吵吵嚷嚷的等待著大將軍的接見。眼見著陸安民過來,文職官員紛紛湧上,與他分說此時的澤州事務。   孫琪如今坐鎮州府,拿捏一切事態,卻是優先召進軍隊將領,州府中的文職便被攔在門外許久,手頭上許多緊急的事情,便不能得到處理,這中間,也有許多是要求查清錯案、為人求情的,往往這邊還未見到孫琪,那邊軍隊中人已經做了處理,或許押往大牢,或是已經在軍營附近開始用刑——這許多人,兩日之後,便是要處斬的。   武朝還控制中原時,諸多事務向來以文臣居首。陸安民牧守一地,此時已是當地最高的文官,然而一時間仍舊被攔在了大門外。他這幾日裡來回奔走,遭到的冷遇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縱然形勢比人強,心中的憤懣也早已在積聚。過得一陣,眼見著幾撥將領先後進出,他霍然起身,陡然向前方走去,士兵想要攔他,被他一把推開。   「不要擋著我!本官還是澤州知州——便是要見虎王!也不至被如此輕視——」   大堂之中,孫琪正與幾名將領議事,耳聽得喧譁傳來,停下了說話,冰冷了面孔。他身材高瘦,手臂長而有力,雙眼卻是狹長陰鷙,長期的軍旅生涯讓這位大將顯得極為危險,普通人不敢近前。看見陸安民的第一時間,他拍響了桌子。   「放肆!如今軍隊已動,此地便是中軍營帳!陸大人,你如此不知輕重!?」   「孫將軍,本官還未被解職,如今便是澤州官長。有要事見你,三番五次通報,到底你我是誰不知輕重!」   他眼中充血,幾日的煎熬中,也已被氣昏了頭腦,暫時忽略了眼下其實軍隊最大的事實。眼見他已不計後果,孫琪便也猛的一揮手:「你們下去!」人還沒走,望向陸安民:「陸大人,此次行事乃虎王親自下令,你只需配合於我,我不必對你交代太多!」   「然則,此次事件之後,澤州還要不要了!」   「陸安民,你知道如今本將所為何事!」   「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吧!」   「你以為本將等的是什麼人?七萬大軍!你以為就為了等城外那一萬將死之人!?」   「不必做到如此!」陸安民大聲強調一句,「那麼多人,他們九成以上都是無辜的!他們背後有親族有家人——家破人亡啊!」   「本將五萬軍隊便衝散了四十萬餓鬼!但如今在這澤州城是七萬人!陸!大!人!」孫琪的聲音壓過來,壓過了大堂外陰沉天色下的風吼,「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們等的是什麼人——」   陸安民怔怔地看他,隨後一字一頓:「家!破!人!亡!啊!」   「打仗十年了!家破人亡啊!」陸安民指著外頭,「多少人家破人亡,孫將軍,我知道你有手段,城外一萬流民你打的打壓的壓殺的殺,他們沒法反抗,城裡的人還覺得安心。我是個文職,可我知道,事情做完以後,澤州城是要垮的,是要亂的,十年了,好不容易有這樣一片地方,你要搞亂他。」   「你要做事我知道,你以為我不知輕重緩急,可不必做到這等程度。」陸安民揮著手,「少死些人、是可以少死些人的。你要斂財,你要拿權力,可做到這個地步,以後你也沒有東西可拿……」   「你說什麼!」孫琪砰的一聲,伸手砸在了桌子上,他目光盯緊了陸安民,如同噬人的眼鏡蛇,「你給我再說一遍,什麼叫做斂財!拿權力!」   陸安民說到那時,本身也已經有些後怕。他一時間鼓起勇氣面對孫琪,腦子也被衝昏了,卻將有些不能說的話也說了出來。只見孫琪伸出了手:   「九成無辜?你說無辜就無辜?你為他們擔保!保證他們不是黑旗人!?放走他們你負責,你負得起嗎!?我本以為跟你說了,你會明白,我七萬大軍在澤州嚴陣以待,你竟當成兒戲——我看你是昏了頭了。九成無辜?我出來時虎王就說了,對黑旗,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哼!你這等人,也配做一州父母!你以為你只是區區小吏?與你一見,真是浪費本將心力。來人!帶他出去,再有敢在本將軍前鬧事的,格殺勿論!」   孫琪這話一說,他身邊副將便已帶人進來,架起陸安民雙臂便往外走。陸安民看著孫琪,終於忍不住掙扎道:「你們小題大做!孫將軍!你們——」   他此時已被拉到門口,掙扎之中,兩名士兵倒也不想傷他太甚,只是架著他的手讓他往外退,隨後,便聽得啪的一聲響,陸安民陡然間踉蹌飛退,滾倒在大堂外的地下。   這一聲突如其來,外頭不少人都看到了,反應不過來,附近廊苑都瞬間安靜下來。片刻之後,人們才意識到,就在方才,那軍中副將竟然一巴掌抽在了陸安民臉上,將他抽得幾乎是飛了出去。   陸安民這一瞬間也已經懵了,他倒在地下後坐起來,才感到了臉上火辣辣的痛,更為難堪的,恐怕還是周圍眾多人的圍觀。   在一切秩序崩潰的時候,這樣的事情,其實並不出奇。澤州附近當初也曾稍稍經歷和感受過那樣的時期,只是這幾年的太平,沖淡了眾人的記憶,唯有此時的這一巴掌,才讓人們重又記了起來。   即便是幾年以來中原最為穩定太平的地方,虎王田虎,曾經也只是造反的獵戶而已。這是亂世,不是武朝了……   陸安民坐在那裡,腦中轉的也不知是什麼念頭,只過得許久,才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屈辱和憤怒讓他渾身都在顫抖。但他沒有再回頭糾纏,在這片大地最亂的時候,再大的官員府邸,也曾被亂民衝進去過,即便是知州知府家的家眷,也曾被亂民凌辱至死,這又有什麼呢?這個國家的皇族也經歷了這樣的事情,那些被俘北上的女子,其中有皇后、貴妃、公主、大臣貴女……   其實一切都不曾改變……   副將返回大堂,孫琪看著那外頭,咬牙切齒地點了點:「他若能做事,就讓他做事!若然不能,摘了他的帽子——」   澤州城內,大部分的人們,情緒還算安定。他們只以為是要誅殺王獅童而引起的亂局,而孫琪對於城外局面的掌控,也讓平民們暫時的找到了太平的優越感。一些人因為家中被波及,來回奔走,在最初的日子裡,也並未得到大夥兒的同情——風口浪尖上,便不要添亂了,殺了王獅童,事情就好了。   城外的軍營、關卡,城內的街道、高牆,七萬的大軍嚴密把守著一切,同時在內部不斷肅清著可能的異黨,等待著那或許會來,或許不會出現的敵人。而事實上,如今虎王麾下的大多數城池,都已經陷入這般緊張的氛圍裡,清洗已經展開,只是最為核心的,還是要斬殺王獅童的澤州與虎王坐鎮的威勝而已。   大牢之中,遊鴻卓坐在草垛裡,靜靜地感受著周圍的混亂、那些不斷增加的「獄友」,他對於接下來的事情,難有太多的推想,對於牢獄外的形勢,能夠知道的也不多。他只是還在心頭疑惑:之前那晚上,自己是否真是見到了趙先生,他為何又會變作大夫進到這牢裡來呢?難道他是虎王的人?而他若進來了,為何又不救自己呢?   或許是假的吧……   他最終這樣想著。如果這大牢中,四哥況文柏能夠將觸手伸進來,趙先生他們也能隨意地進來,這個事情,豈不就太顯得兒戲了……   這幾日裡的經歷,見到的慘劇,多少讓他有些心灰意冷,如果不是這樣,他的腦子或許還會轉得快些,意識到其它一些什麼東西。   越來越緊張的澤州城裡,綠林人也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聚集著。這些附近綠林來人有的已經找到組織,有的遊離四處,也有不少在數日裡的衝突中,被官兵圍殺或是抓入了大牢。不過,連日以來,也有更多的文章,被人在暗地裡圍繞大牢而作。   時已傍晚,天色不好,起了風暫時卻沒有要下雨的跡象,大牢後門的巷道里,有數道身影互相攙扶著從那牢門裡出來了,數輛馬車正在這裡等待,眼見眾人出來,也有一名和尚帶了十數人,迎了上去。   被放出來的人有年輕的,也有老人,只是身上的打扮都有著武者的氣息,他們當中有不少甚至都被用了刑、帶著傷。迎來的和尚與隨行者以江湖的招呼拱手——他們也帶了幾名大夫。   「唐英雄、鄭英雄,諸位前輩、兄弟,受苦了,此次事起倉促,官府奸猾,我等營救不及,實是大錯……」   那和尚言辭恭敬。被救出來的綠林人中,有老者揮了揮手:「不必說,不必說,此事有找回來的時候。光明教仁義大德,我等也已記在心中。諸位,這也不是什麼壞事,這大牢之中,咱們也算是趟清了路數,摸好了點了……」   「唐前輩所言極是……」眾人附和。   「此事我們還是離開再說……」   「正是,先離開……」   議論聲中,眾人上了馬車,一路遠離。巷道空曠起來,而不久之後,便又有馬車過來,接了另一撥綠林人離開。   不遠處一座安靜的小樓裡,大光明教的高手雲集,當初遊鴻卓守候數日未見的河朔天刀譚正正是其中之一,他見多識廣,守在窗前悄然從縫隙裡看著這一切,隨後轉過去,將一些訊息低聲告知房間裡那位身寬體龐,猶如彌勒的男子:「‘引魂刀’唐簡,‘龍拳’鄭五,柴門拳的一些朋友……被救出來了,一會應當還有五鳳刀的好漢,雷門的英雄……」   由於彌勒般的貴人到來,這樣的事情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原本是有其它小嘍囉在這裡做出記錄的。聽譚正回報了幾次,林宗吾放下茶杯,點了點頭,往外示意:「去吧。」他話語說完後片刻,才有人來敲門。   譚正過去開門,聽那下屬回報了情況,這才折返:「教主,先前那些人的來路查清了。」   「嗯。」林宗吾點了點頭。   「聽說乃是‘八臂龍王’一黨,他赤峰山做不下去,卻想不到來了澤州,要與我等為難,聽說明日英雄會上,他便打算與我等對著幹。」   「早先他經營赤峰山,本座還以為他有了些出息,想不到又回來跑江湖了,真是……格局有限。」   林宗吾淡淡地說著,喝了一口茶。這些時日,大光明教在澤州城內經營的是一盤大棋,聚攏了不少綠林豪傑,但自然也有許多人不願意與之同行的,最近兩日,更是冒出了一幫人,私下裡遊說各方,壞了大光明教不少好事,察覺之後譚正著人調查,如今方才知道竟是那八臂龍王。   這八臂龍王在近幾年裡原本也算得上是中原風頭最勁的一列,赤峰山群豪最為興盛時聚集十萬英雄,然而到了這半年,有關赤峰山內訌的消息頻出,大概是在餓鬼被孫琪打散前不久,平東將軍李細枝麾下的力量打破了赤峰山,八臂龍王流落江湖,不意竟在此地出現。   譚正看著蒐集上來的資料:「這‘八臂龍王’史進,據說原本是梁山匪寇,本號九紋龍,梁山破後失了蹤跡,這幾年才以八臂龍王聞名,他私下裡打殺金人不遺餘力。聽人說起,武藝是相當高強的,有私下裡的消息說,當初鐵臂膀周侗刺殺粘罕,史進曾與之同行,還曾為周侗點化,傳授衣缽……」   「哈哈……」聽著譚正說話,林宗吾笑了起來,他起身走到窗口,揹負了雙手,「八臂龍王也好,九紋龍也好,他的武藝,本座早先是聽說過的。當年本座拳試天下,本想過與之一晤,顧慮他是一方豪傑,怕損及他在下屬心中地位,這才跳過。如此也好,周侗的最後傳授……哈哈哈哈……」   林宗吾笑得開心,譚正走上來:「要不要今晚便去拜訪他?」   「何必如此?我等來到澤州,所為何事?區區史進,都不能正面接下,如何面對這潭渾水後頭的大敵?只需照常準備,明日英雄會上,本座便以雙拳,親自會會他的八角混銅棍,拔了他的龍皮龍筋!權做——」   「——此行的開胃菜了!」   風吹過城市,無數不同的意志,都在彙集起來。   武建朔八年,六月二十八。黑夜降臨。   第七三二章 中衝(下)   風在吹,陸安民走在城牆上,看著南面遠處傳來的微微光亮,夜色之中,想象著有多少人在那裡等待、承受煎熬。   他的心緒混亂,這一日之間,竟湧起萬念俱灰的念頭,但好在早已經歷過大的變亂,此時倒也不至於縱身一躍,從牆頭上下去。只是覺得黑夜中的澤州城,就像是囚牢。   這幾日時間裡的來回奔走,很難說其中有多少是因為李師師那日求情的原因。他已經歷許多,感受過妻離子散,早過了被美色迷惑的年紀。這些時日裡真正驅使他出頭的,終究還是理智和最後剩下的文人仁心,只是未曾料到,會碰壁得如此嚴重。   這等亂世之中,任何勢力每一次大的運動,都是赤果果的權力鬥爭,都要包含權力的上升與下降——這才是最直觀的東西。但由於秩序的失去,此時的權力鬥爭,也早變得簡單而粗暴,不僅如此,簡單粗暴的背後,是更加快捷的見效,權力一上手,只要能夠使喚得動人,無論金銀、女人、富貴榮華,都將在一兩天內迅速實現。早已不像武朝仍在時的盤根錯節,就算一人倒臺,瘦死的駱駝也能比馬大。   軍隊在這裡,有著天然的優勢。只要拔刀出鞘,知州又如何?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白日裡的一巴掌,打掉了他苦苦積累的權威,也將讓那些依附於他的人,迅速地離開找出路。在這樣的時局、孫琪的默許之下,想要反抗是很難的——甚至於根本沒有可能,對方根本不介意殺人。陸安民能看到這些,便只能把牙齒和血吞下,只是心中的憤懣和無奈,則更多的堆積起來了而已。   對付黑旗、清理內患,可殺錯,絕不放過……說得漂亮,實際上,誰不是在攬自己的權力!孫琪接管了澤州,往後澤州便要成為他手下的勢力。虎王朝堂幾撥人:文臣、皇親、武將。除了有文臣痕跡的一撥人苦苦地經營民生,其它兩撥,又有誰懂治地安民的?   這幾年來,虎王周圍的皇親國戚,幾乎是肆無忌憚的劃地而居,過著將周圍所有東西都看做私產,隨意掠奪打殺的好日子。看見了好東西就搶,看見了閤眼的姑娘擄回府中都是常事,有格外殘暴的將治下縣城玩得十室九空,實在沒人了跑到其他地方探望,要各處大臣孝敬的,也不是什麼奇事。   而手有重兵的武將,只知掠奪圈地不知治理的,也都是常態。孫琪參與過早些年對小蒼河的征伐,軍隊被黑旗打得鬼哭狼嚎,自己在逃跑的混亂中還被對方士兵砍了一隻耳朵,從此對黑旗成員格外殘暴,死在他手中或是黑旗或疑似黑旗成員者不在少數,皆死得苦不堪言。   在這兩年風聲鶴唳到處都可能是黑旗奸細的風聲裡,他反倒因此而受重用,從此一路升遷。這次澤州以孫琪為主,他手段嚴厲狠辣,私下裡卻又何嘗不是在大肆牟取私利。養兵要錢糧,有了兵,就能滾出更多的錢糧來,幾年來的軍隊大都如此運作。然而陸安民經營數年,稻子這樣不顧後果的一割,澤州城,便難復舊觀了。   眼下死一批人,可能平民還不太反應得過來。這一批上層士紳死了之後,城裡的運作要出大問題,權力的空缺將導致大打出手,再死一批,到時候習慣了刀兵的澤州便是武力說話,混混橫行。整個澤州城,也就真的要亂起來、垮下去了。   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此時的澤州城於他而言,猶如囚牢,看著這一切,已經無能為力。不過,當看見昏暗中城牆上出現的那道身影時,陸安民還是在心中苦澀地笑了一下。   「知州大人。」   「這麼幾年不見,你還真是……神通廣大了。」   「便是在京城時,師師找些關係,也能在夜裡上城牆一趟的。陸大人,您這幾日奔走,實在不易,您盡力了,不要再……」   「不要再什麼?呵,我不是為了你們,你們不是唯一關心這城中子民的人,你們……呵,我說錯了,你們其實也不關心這城中子民,我才是唯一關心的人……師師姑娘,你來安慰我,又是想從我這裡知道些什麼?」   看著前方披著薄斗篷,在昏暗中出現的女子,陸安民一時間心情激盪,語帶諷刺。只見師師微微低了頭,眼中閃過一絲歉意:「我……嗯……只是來謝過陸知州的……」   她說完這句,與陸安民並排而站,扭頭望向城外。陸安民笑了一句:「哈,你總不會是以為本官要跳城牆,上來阻攔我的。」   師師微微低頭,並不再說話,陸安民神情苦澀,心緒極亂,過得片刻,卻在這安靜中緩緩平息下來。他也不知道這女子過來是要利用自己還是真為了阻止自己跳城樓,但或許兩者都有——隱隱的,他心中卻願意相信這一點。   遠處的山和微光影影綽綽,吹來的風就像是山在遠處的說話。不知什麼時候,陸安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亂世人不如太平犬,是我失態了,我只是……君子遠庖廚,聞其聲,不忍見其死。有些事情就算看得懂,終究心有惻隱,家破人亡,這次很多人,可能還反應不過來,便要家破人亡了……」   「陸知州,您已盡力了。」   「盡力……對著那些當兵的,我沒力氣,盡的什麼力……」他頓了頓,平靜說道,「李姑娘,你坦白說,今日過來,有沒有存利用我的心思?早幾日呢?」   這句話說出來,場面安靜下來,師師在那邊沉默了許久,才終於抬起頭來,看著他:「……有的。」   陸安民笑著望向城牆外:「好受嗎?」   「多數時間不好受。」師師回答,過得片刻,補充道,「晚上做夢,都不好受。」   「那……你是什麼時候加入他們的?」陸安民看著她,斟酌片刻,「我說的那位,他真的還活著嗎?」   師師那邊,安靜了許久,看著山風呼嘯而來,又呼嘯地吹向遠方,城牆遠處,似乎隱隱有人說話,她才低聲地開了口:「景翰十四年,那人殺掉了皇帝,他決定殺皇帝時,我不知道,世人皆以為我跟他有關係,其實言過其實,這有一些,是我的錯……」   輕柔的語聲,在風裡浸著:「我當時在礬樓之中做那等事情,說是花魁,其實無非是陪人說話給人看的行當,說風光也風光,其實有的東西不多……那時有幾位兒時相識的朋友,於我而言,自不一般,其實也是我心中盼著,這真是不一般的關係。」   「寧立恆是這其中之一,他是最不尋常之人,我一開始反倒不清楚。我那幾位好友,多是京城小吏、落魄書生,李師師既然是京城花魁,又是這般不尋常的好友,偶爾與他們相聚,自然也能幫到他們些許……我心中存了功利的心思,如今想來,反倒並不純粹。如今想來,那終究是我年輕無知,太過自大了。」   「至於立恆,他從來不需我的名聲,只是我既然開口相邀,他偶爾便也去。一來二往,我將這關係做給了別人看,實際上我於他而言,卻未必是個多特別的人。」   昏暗中,陸安民蹙眉傾聽,沉默不語。   「……到他要殺皇帝的關口,安排著要將一些有干係的人帶走,他心思縝密、算無遺策,知道他行事之後,我必被牽連,因此才將我計算在內。弒君那日,我也是被強行帶離礬樓,後來與他一道到了西北小蒼河,住了一段時間。」   「我那時早習慣了以言語動人,他殺景翰帝,乃是因為右相府的事情,這些事情,如今在中原也早已不是禁忌。右相一系當初忠貞為國、拳拳之心可鑑,景翰帝倒行逆施,我也心中憤慨,但總想著,不見得這樣你就能殺皇帝、要造反。如此衝冠一怒,你又能做到什麼?我與他辯論爭執,不過,他也毫不相讓。」   師師面上流露出複雜而緬懷的笑容,隨即才一閃而逝。   「其實,以他的性情,能行這種事情,心中早已將各種情由想過無數遍,哪裡是我這等整日浸淫風花雪月的膚淺女子可以辯倒的。這是他心中大事,不會對一女子讓步,我勸說無果,便離了小蒼河,在他的安排下,去了大理,後來,帶發出家。」   她話語說得平靜,陸安民的情緒,其實也已經安靜下來,此時道:「你選了出家,未必沒有他的原因吧?」   「或許有吧。」師師笑了笑,「舉凡女子,仰慕英雄豪傑,人之常情,似我這等在礬樓中浸淫長大的,也算是多見了別人口中的人中龍鳳。然而,除卻弒君,寧立恆所行諸事,當是最合英雄二字的評價了。我……與他並無親密之情,只是偶爾想及,他乃是我的好友,我卻既不能幫他,亦不能勸,便只好去到廟中,為他誦經祈福,贖去罪孽。有了這樣的心思,也像是……像是我們真有些說不得的關係了。」   「所以……你終究還是選擇了幫他。因為他確是英雄。」   師師搖了搖頭,眼中湧起濃濃的苦澀和悲悽,她閉了閉眼睛,然後睜開,言語猶如夢囈:「後來西北大戰,女真亦南下,靖平之恥,他在西北對抗西夏,再抗女真,三年小蒼河大戰,我在大理,亦被震動……天下傾覆,汴梁百萬人,以一個騙子守城,中原一敗塗地。誰又做到過他這等事情,以西北貧瘠數城,抗天下圍攻,至死不降……」   她說起這個,望了陸安民一眼,眼中像是有火焰在燒。陸安民也不禁點了點頭:「沒錯,沒人做得到。」   小蒼河三年大戰,小蒼河擊潰大齊進攻何止百萬人,即便女真精銳,在那黑旗面前也難說必勝,後來小蒼河遺下的奸細消息雖然令得中原各方勢力束手束腳、苦不堪言,但只要說起寧毅、黑旗這些名字,許多人心中,終究還是得豎起大拇指,或感嘆或後怕,不得不服。   「小蒼河大戰後,他的死訊傳來,我心中再難安寧,有時候又想起與他在小蒼河的論辯,我……終究不肯相信他死了,於是一路北上。我在吐蕃見到了他的妻子,然而對於寧毅……卻始終不曾見過。」   她低下了頭,昏暗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可想而知,恐怕是酸楚而複雜的,只是這麼久過去了,隨後語氣上倒也聽不出來什麼:「她們對內說立恆未死,但沒有多少人知道真假,我也不知道,離了吐蕃之後,她們擔心我的安危,安排了人手隨行保護,呵,其實……只是做給天下人看的疑兵之計。」   「……心魔寧毅的幾位妻妾,聽說有一兩人,手段很強硬。」   「檀兒姑娘……」師師複雜地笑了笑:「或許確實是很厲害的……」   她頓了頓,過得片刻,道:「我心緒難平,再難回到大理,裝模作樣地念經了,於是一路北上,途中所見中原的情形,比之當初又更為艱難了。陸大人,寧立恆他當初能以黑旗硬抗天下,即便殺皇帝、背罵名也不為所動,我一介女流,能夠做些什麼呢?你說我是否利用你,陸大人,這一路上來……我利用了所有人。」   師師最後那句,說得極為艱難,陸安民不知如何接下,好在她隨後就又開口了。   「即便是在這等情況下,熱血之人,終究還是有,我這一路,求人放糧,求人行善,求人幫忙,細想下來,什麼都沒有付出過。然而在這等世道,想要做好事,是要吃大虧的,陸大人你做了好事,或許不是因為我,但這大虧,確實是擺在眼前,我一路之上,利用的何止是陸大人一人……」   「可又能如何呢?陸大人,我求的不是這天下一夕之間就變得好了,我也做不到,我前幾日求了陸大人,也不是想著陸大人出手,就能救下澤州,或者救下將死的那些流民。但陸大人你既然是這等身份,心中多一份惻隱,或許就能隨手救下幾個人、幾家人……這幾日來,陸大人奔走來回,說無能為力,可實際上,這些時日裡,陸大人按下了數十案子,這救下的數十人,終究也就是數十家庭,數百人僥倖避開了大難。」   師師望著陸安民,臉上笑了笑:「這等亂世,他們往後或許還會遭逢不幸,然而我等,自然也只能這樣一個個的去救人,莫非這樣,就不算是仁善麼?」   看著那笑容,陸安民竟愣了一愣。片刻,師師才望向前方,不再笑了。   「我這一路,說是救人,終究是拿著別人的善心、別人的力量去的。有時候有了好結果,也有的時候,善心人就遭逢了厄運,濮陽水患過後,我還心中得意,想著自己終於能做些事情,後來……有人被我說動去救人,最終,全家都被女真人殺了,陸大人,這罪孽到底是落在我的身上,還是誰的身上呢?我不曾親自拿刀上陣殺人,卻讓別人去,我不曾自己救人,卻煽動陸大人你去,我還裝模作樣的給你磕頭,其實磕頭算什麼,陸大人,我那時也只是想……多利用你一下……」   昏暗之中,師師披著斗篷的身影猶如剪影,陸安民側著頭看她,過了許久,終於還是哈哈笑起來:「所以,知道我上了城牆,你終究擔心我跳下去……」   師師要說話,陸安民揮了揮手:「算了,你現在是撇清還是承認,都沒關係了,如今這城中的局勢,你背後的黑旗……到底會不會動手?」   「我不知道,他們只是保護我,不跟我說其它……」師師搖頭道。   「也是了。」陸安民點頭,「但有些事情,你們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這次的事,波及的遠不止澤州一處,它是個大局,最重要的是,參與的還遠不止虎王一系……」   夜晚的風聲安謐,城牆之上昏暗的火光在風裡搖曳,倒也看不清什麼東西,城池之中燈火延伸、熄滅,明明暗暗的交織出一幕人群聚集聲息的光景。陸安民在城頭上說了許多事情,師師只是靜靜地聽,待到夜已深了,陸安民停下來,她才面對陸安民,無比沉重地一揖,這不是女子的禮節,在此時卻像是有著特殊的涵義。   「陸大人,你這樣,或許會……」師師斟酌著詞句,陸安民揮手打斷了她。   「師師姑娘,不要說這些話了。我若因此而死,你多少會不安,但你只能這樣做,這就是事實。說起來,你這樣兩難,我才覺得你是個好人,可也因為你是個好人,我反倒希望,你不要兩難最好。若你真只是利用別人,反而會比較幸福。」   「陸大人……」   陸安民搖頭:「我不知道這樣是對是錯,孫琪來了,澤州會亂,黑旗來了,澤州也會亂。話說得再漂亮,澤州人,終究是要沒有家了,可是……師師姑娘,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世上不止有你一個好心人。你或許只為澤州的幾條人命著想,救下幾人是幾人,我卻是真正希望,澤州不會亂了……既然這樣希望,其實終究有些事情,可以去做……」   他在這番說話之中,想通了什麼,不久之後,兩人才自城牆上離開。只一個人時,陸安民冷靜下來細想,才意識到一些事情,自從大堂外被扇了耳光之後,孫琪不可能不派人盯著自己,而自己方才卻能與師師姑娘在城牆上交談那樣久的時間……這黑旗,對虎王權力系統的滲入,又到了一個什麼樣的程度?   ……   同樣的夜色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黑暗中詭祕地在行動。夏日的風吹了半夜,第二天早上,是個陰天,處斬王獅童的日子便在明日了。大清早的,城內二鬆胡同一處破院前方,兩個人正在路邊的門檻上蹲坐著吃麵,這兩人一位是大概四十歲的中年漢子,一位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兩個人都算得上是澤州本地人了,中年漢子樣貌敦厚,坐著的樣子稍微穩重些,他叫展五,是遠遠近近還算有些名頭的木匠,靠接街坊的木匠活過日子,口碑也不錯。至於那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樣貌則有些難看,尖嘴猴腮的一身流氣。他名叫方承業,名字雖然端正,他年少時卻是讓附近街坊頭疼的混世魔王,後來隨父母遠遷,遭了山匪,父母過世了,於是早幾年又回到澤州。   早年的混世魔王如今也是混混,他孤身一身,在附近打架鬥毆乃至收保護費無所不為,但本著兔子不吃窩邊草的江湖氣,在附近這片,方承業倒也不至於讓人天怒人怨,甚至若有些外鄉人砸場子的事情,大家還都會找他出頭。   他每日裡打流,今日大概是見到展五叔家中吃麵,過來蹭面。此時端了大碗在門邊吃,分外沒有形象,展五蹲在門檻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與他說話。   這是澤州數萬人中每日裡最為常見的情形,然而雙方說著的,卻可能是最不能被人聽到的對白。   「……昨夜的消息,我已通知了行動的兄弟,以保萬無一失。至於突然來的聯絡人,你也不要不耐煩,這次來的那位,代號是‘黑劍’……」   「咕……」方承業的麵條差點嗆到鼻孔裡,「……唔……素麼……什麼……」   「可能是那一位,你要去見,便準備好了……」   交談中流出的訊息令得方承業格外失態,過得好久他才恢復過來,他按捺住情緒,一路回到家中,在破舊的房間裡打轉——他這等江湖混混,多半身無長物,家徒四壁,他想要找些好東西出來,此時卻也抓耳撓腮地無從尋找。過了好久,才從房間的牆磚下弄出一個小包裹,裡面包著的,竟是一塊臘肉,其中以肥肉居多。   他在附近打流,自然也有些混混常常來往,一般來說臘肉要掛在廚房薰著吹風比較易保存,但大家都過得不好,若是掛出來,估計這塊肉早就沒了。好在他埋下去的日子也不久,臘肉看來成色還不錯。   鬼鬼祟祟地將臘肉換了個包裹,方承業將它揣在懷裡,中午草草吃了些東西,邊出門去與展五匯合,打的是有人找展五做事情的名頭。兩人一路前行,展五詢問起來,你這一上午,準備了什麼。方承業將臘肉拿出來給他看了。   「呃……」展五一臉複雜,「這肉看來不錯,夠肥了,不過,就拿這個去,是不是有點太……太奇怪了?」   「不拿這個,我還有什麼?家中被那群人來來去去,有什麼好東西,早被糟蹋了。我就剩這點……原本是想留到過年分你一些的。」方承業一臉流氓相,說完這些面色卻微微肅容起來,「若來的真是那位,我……其實也不知道該拿些什麼,就像展五叔你說的,只是個禮數。但這麼兩年……老師若是不在了……對師孃的禮數,這就是我的孝心……」   他在展五面前,極少提及老師二字,但每次提起來,便極為恭敬,這可能是他極少數的恭敬的時候,一時間竟有些語無倫次。展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做好了事情,見了也就足夠高興了,帶不帶東西,不重要的。」   「那是,事情當然要做好……不過,禮數也重要……」方承業又前後不一地說了一句。   兩人一路前行,到得城中一處平平無奇的院落旁,敲了門,有人過來開了,又對了暗語,他們穿過外頭院子,進到裡面的房間。推開門,房間裡有三個人,一男一女正在桌邊說話,更裡面一點是個正在看書的男人,見來了人,站了起來。   方承業卻陡然間懵了,定在了那兒。展五進門之後,如常說話,他看見桌邊那為首的穿著黑衣目光明澈的女子,隱約猜到對方的身份,心中也是激動,但扭頭看方承業時,只見這平素尖嘴猴腮一身流氣的混子此時竟已流氣全無,他紅了眼眶,神情肅穆得就像是要去決死搏殺。   「老師……」年輕人說了一句,便跪下去。裡面的書生卻已經過來了,扶住了他。   「展五兄,還有方猴子,你這是幹什麼,以前可是天地都不跪的,不要矯情。」   書生對展五打了個招呼,展五怔怔的,隨後竟也行了個不怎麼標準的黑旗軍禮——他在竹記身份特殊,一開始未曾見過那位傳說中的東家,後來積功往上升,也一直未曾與寧毅照面。   書生回以一禮,之後看著方承業,張開手將他抱了一下,拍打了一下他的後背,笑出來:「比以前長高了。」   「老師,你沒死……」   「本來就說沒死,不過完顏希尹盯得緊,出面要謹慎。我閒得無聊,與你西瓜師孃這次去了西夏,轉了一個大圈回來,適逢其會,與你們碰個面。其實若有要事,也不必顧慮我們。」   方承業情緒昂然:「老師您放心,所有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您跟師孃只要看戲。哦,不對……老師,我跟您和師孃介紹情況,這次的事情,有你們二老坐鎮……」   「什麼二老,沒規矩了你?」寧毅失笑,「這次的事情,你師孃參與過計劃,要過問一下的也是她,我呢,主要負責後勤工作和看戲,嗯,後勤工作就是給大家泡茶,也沒得選,每人就一杯。方猴子你情緒不對,不必交代工作了,展五兄,麻煩你與黑劍老大說一說吧,我跟猴子敘一敘舊。」   他說到「黑劍老大」這個名字時,略帶調侃,被一身黑衣的西瓜瞪了一眼。此時房間裡另一名男子拱手出去了,倒也沒有打招呼——這些環節上的許多人彼此其實也不需要知道對方身份。   ……   自小蒼河三年大戰後,中原之地,一如傳聞,確實留下了大量的黑旗成員在暗中行動,只不過,兩年的時間,寧毅的死訊傳播開來,中原之地各個勢力也是不遺餘力地打擊內中的間諜,對於展五、方承業等人來說,日子其實也並不好過。   尤其是在寧毅的死訊傳得神乎其神的時候,感覺黑旗再無前途,選擇投敵或是斷了線的潛伏人員,也是不少。但好在當初竹記的宣傳理念、組織方式本就高出這個時代一大截,因此到得如今,暗伏的眾人在中原大地還能保持足夠有效的運作,但如果再過幾年,恐怕一切都會真的土崩瓦解了。   眼下在澤州出現的兩人,無論對於展五還是對於方承業而言,都是一支最有效的強心劑。展五按捺著心情給「黑劍」交待著這次的安排,明顯過於激動的方承業則被寧毅拉到了一邊敘舊,說話之中,方承業還突然反應過來,拿出了那塊臘肉做禮物,寧毅啞然失笑。   「……說起來,這次用黑劍這個代號也算是故意的,下次便不能用了,免得你們能猜到,透出消息後,別人也能猜到。」   「聽說這位師孃刀法最厲害。」   寧毅失笑:「是啊,當初用這個代號,就是反其道而行。她跟我說:既然我最擅用刀,代號便要用劍,而一字反義,另一字最好用正。我當時說,那難道叫霸劍?但你師孃說,她心狠手黑,令人膽寒,所以可以叫黑劍,哈哈哈哈呼呼呼呼……」   他說起這番話,戳中了自己的笑點,笑不可支。方承業心情正激動,對師孃尊敬無已,卻無法發現其中的幽默了,一臉的嚴肅。寧毅笑得一陣,便被心狠手黑令人膽寒的女子給瞪了,寧毅拍拍方承業的肩膀:「走走走,我們出去,出去說,也許還能去看個戲。」   兩人走出房間,到了院子裡,這時候已是下午,寧毅看著並不明媚的天色,肅容道:「這次的事情最重要,你與展五兄搭檔,他在這裡,你若是有事,便不必陪我,事了之後,還有時間。」   方承業卻搖頭:「事情確實已安排好了,若真有變化,自然也會有人找來。嗯……」他也看看天色,「若是計算不錯,威勝那頭,應當已經發動了。」   威勝那頭,應當已經發動了。   院落裡,這句話輕描淡寫,兩人卻都已經抬起頭,望向了天空。過得片刻,寧毅道:「威勝,那女人答應了?」   「答應了。她騎虎難下,王巨雲也虎視眈眈……不過就算她不答應,我們也有其它的人選。對了,按照我們的消息,王巨雲恐怕便是當初永樂朝的尚書王寅。」   「嗯,這個我知道。」寧毅點了點頭,「孔雀明王劍,還是很厲害的。」   過了一陣,寧毅道:「城內呢?」   「城內也快……」方承業說了數字。   寧毅笑起來:「既然還有時間,那我們去看看其他的東西吧。」   「啊?」   「大光明教的聚會不遠,應該也打起來了,我不想錯過。」   「老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放心,都安排好了。」他看了看還陰著的天色,「王獅童就要授首,城裡城外,所有人都為了這件事,憋足了勁,預備一吹哨就對衝開打。這中間,有多少人是衝著我們來的,雖然我們是可愛迷人的反派角色,但是看看他們的努力,還是可以的。」   威勝,大雨。   樓書恆躺在牢房裡,看著那一隊奇怪的人從門外走過去了,這隊人猶如依仗一般,有人著甲持刀,有人捧著鮮豔華服,神色肅穆難言。   ——有人要從牢裡被放出來了。   他心中閃過這樣的明悟,然後,又頹然躺下。   外頭的大雨愈發激烈,水正滲進來,何等漫長的折磨啊,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不久,那一隊人來到樓舒婉的牢門前。   威勝已經發動——   澤州大軍軍營,一切已經肅殺得幾乎要凝固起來,距離斬殺王獅童只有一天了,沒有人能夠輕鬆得起來。孫琪同樣回到了軍營坐鎮,有人正將城內一些不安的消息不斷傳回來,那是關於大光明教的。孫琪看了,只是按兵不動:「跳樑小醜,隨他們去。」   寧毅與方承業走出院子,一路穿過了澤州的市集長街,緊張感雖然瀰漫,但人們依舊在如常地生活著,市集上,店鋪開著門,小販偶爾叫賣,一些閒人在茶館中聚集。   大牢裡,遊鴻卓看著外面透過來的陰沉的天色,隱約覺得,什麼事情,正要發生。   大光明教的英雄大會在城內寺廟的廣場上舉行,隨著事情的推進,一群在城內揭露大光明教與虎王勾結,故意陷害綠林人然後施恩內幕的綠林武者,也已經出現了。為首的是一名手持八角混銅棍的久歷戰陣的英雄。   「八臂龍王」史進,這幾年來,他在對抗女真人的戰陣中,殺出了赫赫威名,也是如今中原之地最令人敬佩的武者之一。赤峰山大變之後,他出現在澤州城的會場上,也頓時令得許多人對大光明教的觀感發生了搖擺。   「佛王」林宗吾也終於正面站了出來。   此時中原大地的最強一戰,便要展開。   第七三三章 天地不仁 萬物有靈(上)   臨近申時,城中的天色已漸漸露出了一絲明媚,下午的風停了,觸目所及,這個城市漸漸安靜下來。澤州城外,一撥數百人的流民絕望地衝擊了孫琪軍隊的營地,被斬殺大半,當日光推開雲霾,從天空吐出光芒時,城外的坡地上,士兵已經在陽光下收拾那染血的戰場,遠遠的,被攔在澤州城外的部分流民,也能夠看到這一幕。   少量倖存者被連成長串,抓進城中。城門處,注意著事態的包打聽快速奔走,向城中許多茶肆中聚集的平民們,描述著這一幕。   自發組織起來的民團、義勇亦在各處聚集、巡視,試圖在接下來可能會出現的混亂中出一份力,與此同時,在另一個層次上,陸安民與麾下一些下屬來回奔走,遊說此時參與澤州運作的各個環節的官員,試圖儘可能地救下一些人,緩衝那必然會來的厄運。這是他們唯一可做之事,然而只要孫琪的軍隊掌控此地,田裡還有稻子,他們又豈會停止收割?   如同天災來時動物們的活動,察覺到危險後,在利索能力的範圍內,人們也都以各自的形式,儘可能地選擇著抗爭。   寧毅與方承業走在街道上,看著遠遠近近的這一切,肅殺中的焦灼,人們粉飾平靜後的忐忑。黑旗真的會來嗎?那些餓鬼又是否會在城內弄出一場大亂?即便孫將軍及時鎮壓,又會有多少人遭到波及?   孩子們追打奔跑過髒亂的菜市,可能是家長的婦人在不遠處的門口看著這一切。   「……南方的情況,其實還好。吐蕃的環境艱苦一些,郭藥師的殘部去了那邊你是知道的,我們有過一些摩擦,但他們不敢惹我們。從吐蕃到湘南苗疆,我們一共有三個據點,這兩年,內部的改造和整頓是要務,上下一條心是非常重要的……另外,往日裡我插手太多,固然可以振奮士氣,但是內裡要發展,不能寄託於一個人,希望他們能真心認同一些想法,腦子要再多動一點,想得要更深一點。他們想要的將來是什麼樣的……所以,我暫時不多出現,也並不是壞事……」   「那老師這幾年……」   「沒事的時候講講課,你前後有幾批師兄弟,被找過來,跟我一起討論了華夏軍的將來。光有口號不行,綱領要細,理論要經得起推敲和計算。‘四民’的事情,你們應該也已經討論過好幾遍了。」   「民族、民權、民生、民智,我與展五叔他們說過幾次,但民族、民權、民生倒是簡單些,民智……一時間似乎有些無處下手。」   寧毅扭頭看了看他,蹙眉笑起來:「你腦子活,確實是只猴子,能想到這些,很不簡單了……民智是個根本的大方向,與格物,與各方面的思想相連,放在南面,是以它為綱,先興格物,北面的話,對於民智,得換一個方向,我們可以說,理解華夏二字的,即為開了明智了,這畢竟是個開端。」   方承業想了想,他還有些猶豫,但終於點了點頭:「然而這兩年,他們查得太厲害,以往竹記的手段,不好明著用。」   「這次的事情之後,就可以動起來了。田虎按捺不住,我們也等了好久,正好殺雞儆猴……」寧毅低聲說著,笑了笑:「對了,你是在這裡長大的吧?」   「過去兩條街,是父母健在時的家,父母過後之後,我回來將地方賣了。這邊一片,我十歲前常來。」方承業說著,面上保持著吊兒郎當的神色,與街邊一個大叔打了個招呼,為寧毅身份稍作遮掩後,兩人才繼續開始走,「開客棧的李七叔,往日裡挺照顧我,我後來也過來了幾次,替他打跑過鬧事的混子。不過他這個人軟弱怕事,將來就算亂起來,也不好發展重用。」   寧毅拍了拍他的肩膀,過得片刻方道:「想過這裡亂起來會是什麼樣子嗎?」   「想過……」方承業沉默片刻,點了頭,「但跟我爹孃死時比起來,也不會更慘了吧。」   寧毅看著他,方承業微微低下頭,隨後又露出堅毅的目光:「其實,老師,我這幾天也曾想過,要不要警告身邊的人,早些離開這裡——只是隨意想想,當然不會這樣去做。老師,他們如果遇上麻煩,到底跟我有沒有關係,我不會說無關。就當是有關係好了,他們想要太平,大家也想要太平,城外的餓鬼何嘗不想活,而我是黑旗,就要做我的事情。當初跟隨老師上課時,湯敏傑有句話說得或許很對,總是屁股決定立場,我現在也是這樣想的,既然選了坐的地方,婦人之仁只會壞更多事情。」   寧毅目光平靜下來,卻微微搖了搖頭:「這個想法很危險,湯敏傑的說法不對,我早就說過,可惜當初未曾說得太透。他去年外出辦事,手段太狠,受了處分。不將敵人當人看,可以理解,不將百姓當人看,手段狠毒,就不太好了。」   「他……」方承業愣了半晌,想要問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寧毅只是搖了搖頭,並未細說,過得片刻,方承業道:「可是,豈有萬世不變之對錯真理,澤州之事,我等的對錯,與他們的,終究是不同的。」   寧毅卻是搖頭:「不,恰恰是相同的。」   他們轉出了這邊菜市,走向前方,大光明教的寺廟已經近在眼前了。此時這街巷外頭守著大光明教的僧眾、弟子,寧毅與方承業走上前去時,卻有人首先迎了過來,將他們從側門迎接進去。   對於自方在大光明教中也有安排,方承業自然見怪不怪。相對於當初大肆徵兵,後來多少還有個體系的偽齊、虎王等勢力,大光明教這種廣攬群雄來者不拒的綠林組織活該被滲透成篩子。他在暗中活動久了,才真正明白華夏軍中數次整風整肅到底有著多大的意義。   只是這一路前行,周圍的綠林人便多了起來,過了大光明教的後門,前方寺廟廣場上更是綠林群雄聚集,遠遠看去,怕不有上千人的規模。引他們進來的人將兩人帶上二樓僧房,聚集在過道上的人也都給二人讓步,兩人在一處欄杆邊停下來,周圍看來都是形容各異的綠林好漢,甚至有男有女,只是置身其中,才覺得氣氛怪異,恐怕都是寧毅帶著來的黑旗成員們。   這廊道位於武場一角,下方早被人站滿,而在前方那武場中央,兩撥人明顯正在對峙,這邊便如同戲臺一般,有人靠過來,低聲與寧毅說話。   「史進知道了這次大光明教與虎王內部勾結的計劃,領著赤峰山群豪過來,方才將事情當眾揭穿。救王獅童是假,大光明教想要藉此機會令眾人歸心是真,而且,或許還會將眾人陷於危險境地……不過,史英雄這邊內部有問題,方才找的那透露消息的人,翻了口供,說是被史進等人逼迫……」   將這些事情說完,介紹一番,那人退後一步,方承業心中卻湧著疑惑,忍不住低聲道:「老師……」   寧毅看著前方,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世間是非對錯,是有萬世不易的真理的,這真理有兩條,理解它們,基本上便能瞭解世間一切對錯。」   他雖然未曾看方承業,但口中話語,並未停下,平靜而又溫和:「這兩條真理的第一條,叫做天地不仁,它的意思是,主宰我們世界的一切事物的,是不可變的客觀規律,這世界上,只要符合規律,什麼都可能發生,只要符合規律,什麼都能發生,不會因為我們的期待,而有半點轉移。它的計算,跟數學是一樣的,嚴格的,不是含糊和模稜兩可的。」   「而構成對錯衡量的第二條真理,是生命都有自己的傾向性,我們姑且叫做,萬物有靈。世界很苦,你可以憎恨這個世界,但有一點是不可變的:只要是人,都會為了那些好的東西感到溫暖,感受到幸福和滿足,你會覺得開心,看到積極向上的東西,你會有積極向上的情緒。萬物都有傾向,所以,這是第二條,不可變的真理。當你理解了這兩條,一切都只是計算了。」   隨後,寧毅的話語緩慢下來,似乎要強調:「有傾向的生命,生存在沒有傾向的世界上,理解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理解人的基本屬性,然後進行計算,最終達到一個儘量滿足我們傾向性的積極和溫暖的結果,是人對於智慧的最高尚的運用。但之所以強調這兩條,是因為我們要看清楚,結果必須是積極的,而計算的過程,必須是冰冷的、嚴格的。脫離這兩者的,都是錯的,符合這兩者的,才是對的。」   幾乎是低聲地,一字一頓將這番話說完,寧毅舉起手,指向前方的武場:「你看,萬物有靈,所有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覺得好的方向,做出抗爭。他們以他們的智慧,推演這個世界的發展,然後做出認為會變好的事情,然而天地不仁,計算是否正確,與你是否善良,是否慷慨激昂,是否飽含偉大目標沒有任何關係。如果錯了,苦果一定到來。」   「所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為了實質上能夠真正達到的積極正面,放下所有的鄉愿,所有的僥倖,所進行的計算,是我們最能接近正確的東西。所以,你就可以來算一算,如今的澤州,這些善良無辜的人,能不能達到最終的積極和正面了……」   ……   天地不仁,然萬物有靈。   ……   所以每一個人,都在為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做出努力。   武場上,史進持棍而立,他身材高大、氣勢凜然,頂天立地。在方才的一輪口舌交鋒中,赤峰山的眾人未曾料到那告密者的變節,竟在武場中當場脫下衣物,露出滿身傷痕,令得他們隨後變得極為被動。   但史進微微閉著眼睛,並未為之所動。   自與周侗一道參與刺殺粘罕的那場大戰後,他僥倖未死,從此踏上了與女真人不斷的戰鬥當中,哪怕是數年前天下圍剿黑旗的境況中,赤峰山也是擺明車馬與女真人打得最慘烈的一支義軍,他因此積下了厚厚的名望。   但驅使他走到這一步的,並非是那層虛名,自周侗最後那一夜的親傳,他於戰陣中搏殺近十年時間,武藝與意志早已堅如磐石。除了因內訌而崩潰的赤峰山、那些無辜死去的弟兄還會讓他動搖,這世上便再也沒有能打破他心防的東西了。   十年沙陣,由武入道,這一刻,他在武道上,已經是真正的、名副其實的大宗師。   如果周宗師在此,他會如何呢?   林宗吾已經走下武場。   「……雖然其中有著諸多誤會,但本座對史英雄仰慕敬重已久……今日情況複雜,史英雄看來不會相信本座,但這麼多人,本座也不能讓他們就此散去……那你我便以綠林規矩,手上功夫說了算。」   林宗吾抬起手來,亦有掌握風雷的氣勢與壓迫感。   「一!對一!」   當初年少任俠的九紋龍,如今頂天立地的龍王睜開了眼睛。那一刻,便似有雷光閃過。   ……   「好。」   ……   武場上,風雷在轟然間衝撞在一起,超越武者極限的對決開始了——   第七三四章 天地不仁 萬物有靈(下)   下午的日光從天際落下,龐大的身軀捲起了風聲,袈裟袍袖在空中兜起的,是如渦旋般的罡風,在猝然的交鋒中,砸出轟然聲響。   在這一刻,人們口中的佛王收斂了善意,如金剛怒目,奔突往前,凌厲的殺意與凜冽的氣勢,看起來足可碾碎眼前的一切敵人,尤其是在常年習武的綠林人眼中,將自己代入到這攝人心魄的揮拳中時,足以讓人膽戰心寒。不光是拳腳,在場的多數人恐怕只是觸及林宗吾的身體,都有可能被撞得五臟俱裂。   而在這一瞬間,武場對面的八臂龍王,展露出的亦是令人心寒的戰神之姿。那聲平靜的「好」字還在迴盪,兩道身影陡然間拉近。武場中央,沉重的八角混銅棍揚起在天空中,奮起千鈞棒!   林宗吾的雙手猶如抓握住了整片大地,揮砸而來。   那轟的一聲響起時,令人頭皮都為之發麻。   武道巔峰全力施為時的恐怖力量,即便是在場的大部分武者,都不曾見過,甚至於習武一生,都難以想象,也是在這一刻,出現在他們眼前。   兵器在這種層次的對決裡,已經不再重要,林宗吾的身形奔突飛躍,拳腳踢、砸之間力道似有千鈞,袍袖亦兜起罡風,面對著史進那在戰陣間殺人無數的混銅棒,竟沒有絲毫的示弱。他那龐大的身形原本每一寸每一分都是武器,面對著銅棒,轉眼間砸打欺近,要與史進變成貼身對轟。而在接觸的瞬間,兩人身形繞圈疾走,史進棒舞如雷,在旋走之中劈頭蓋臉地砸過去,而他的攻勢也並不只靠武器,一旦林宗吾欺近,他以肘對拳,以腿對腿,面對林宗吾的巨力,也沒有絲毫的示弱。   塵埃飛旋,地面上石塊在踩踏中破裂,又濺起來飛出去。除了這打鬥之聲,周圍一時間安靜得令人窒息,如果有十年前見過呂梁山一戰的旁觀者,或許就能發現,林宗吾此時的攻勢如大江,如海潮,澎湃厚重,連綿不絕。   他的袍袖兜起罡風,身形揮砸中,一拳一招推起下一拳下一招,近乎不絕不盡。江湖之上武藝中原有長江三疊浪這種效法自然的武藝,順大勢而攻,猶如大河巨浪,將威力推至最高。然而林宗吾的武藝已經完全凌駕於這概念之上,十年前,紅提領悟太極的哲學入武道,她借力打力、卸力,將自身溶入自然之中,順勢尋找每一個破綻,在戰陣中殺人於舉手投足,至比武時,林宗吾的力量再大,始終無法真正將力量打上她。而到得如今,或許是當初那一戰的啟發,他的力量,走向了屬於他的另一個方向。   操縱力量,掌控力量,如水流般的積蓄和爆發那巨大的力量。如漩渦海浪,又如大河絕堤,千萬傾的洪流奔瀉,對著眼前的敵人,不留任何餘地的衝撞壓下。這是順應太極如水之後的至大破壞。   而面對著這樣的力量,雖然史進在兩人迴旋對轟之中往往屬於後退的那一個,卻沒有人認為他是處於下風,槍棒原本便是一寸長一寸強,在林宗吾排山倒班般的攻勢中,他穩穩地將兩人拉開在固定的距離裡,棒影飛舞,同樣將足可裂地崩石的攻擊,不斷地攻向敵人。   如果說林宗吾的拳腳如大海汪洋,史進的攻擊便如千萬龍騰。鯉魚朔千里,逆流而化龍,巨龍有不屈的意志,在他的攻擊中,那千萬巨龍捨身衝上,要撞散敵人,又如同千萬雷鳴,轟擊那排山倒海的汪洋大潮,試圖將那千里巨浪硬生生地砸潰。   兩人的武藝皆已入道,走的又都是正面對撼的路子。在場千人縱然許多修為不夠,此時竟也能隱約看懂其中展露出來的昂然意志。   多年之前林宗吾便說要挑戰周侗,然而直到周侗殺身成仁,這樣的對決也未能實現。後來呂梁山一戰,觀眾不多,陸紅提的劍道,殺人只是為救人,務實之至,林宗吾雖然正面硬打,然而在陸紅提的劍道中始終憋屈。直至今日,這等對決出現在千百人前,令人心神激盪,壯闊不已。林宗吾打得順暢,陡然間開口長嘯,這聲音猶如金剛梵音,渾厚高亢,直衝雲天,往武場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眾人都隱約明白這是註定名留青史的一戰,一時間,滿天的光華,都像是要聚集在這裡了。   ……   寧毅看著這一切,手指輕輕敲打著欄杆,低聲說話,語氣在遠處那激昂的打鬥中,卻顯得平靜。猶如區隔於世界的另一端。   「……一個人在世上如何生活,兩個人如何,一家人,一村人,直至千萬人,如何去生活,釐定怎樣的規矩,用怎樣的律法,沿怎樣的習俗,能讓千萬人的太平更為長久。是一項最為複雜的計算。自有人類始,計算不斷進行,兩千年前,百家爭鳴,孔子的計算,最有代表性。」   「孔子的一生,追求仁、禮,在當時他並沒有受到太多的重用,其實從現在看過去,他追求的到底是什麼呢,我認為,他首先很講道理。以德報怨何如?以直報怨,以德報德。這是使善惡有報的基本說法。在當時的社會,慕俠義,重複仇,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正義很簡單。後世所稱的以德報怨,其實是鄉愿,而鄉愿,德之賊也。然而,單說他的講道理,並不能說明他的追求……」   「孔子的論語裡,有子貢贖人、子路受牛的故事。魯國有律法,國人若是見到同胞在外淪為奴隸,將之贖回,會得到獎賞,子貢贖人,不要獎賞,而後與孔子說,被孔子罵了一頓,孔子說,這樣一來,別人就不會再到外面贖人了,子貢在實質上害了人。而子路見人溺水,對方送他一頭牛,子路欣然接下,孔子非常高興:國人往後必然會勇於救人。」   「而在這個故事之外,孔子又說,親親相隱,你的父親犯了罪,你要為他隱瞞。這個符不符合仁德呢?似乎不符合,受害者怎麼辦?孔子當時提孝道,我們以為孝重於一切,然而不妨回頭想想,當時的社會,地廣人稀國家鬆散,人要吃飯,要生活,最重要的是什麼呢?其實是家庭,那個時候,如果反著提,讓一切都秉承公道而行,家庭就會破裂。要維繫當時的生產力,親親相隱,是最務實的道理,別無他法,只能用《論語》的許多故事和說法,圍繞幾個核心,卻並不統一。但如果我們靜下心來,只要一個統一的核心,我們會發現,孔子所說的道理,只為了真正在實質上維護當時社會的穩定和發展,這,是唯一的核心目標。在當時,他的說法,沒有一項是不切實際的。」   寧毅敲打欄杆的聲音單調而平緩,在這裡,話語微微頓了頓。   「春秋之後,國家的範圍擴大,漸漸發展,一個國家已經不是一城一地了。人們雖然拿起論語治天下,以直報怨卻慢慢的在淡化,子貢贖人子路受牛不再被提倡,至唐時,國家的存在進一步增強,親親相隱也被限定了範圍,謀反謀逆不可隱。我們說,以德報怨真的合道理嗎?如果大家都說以德報怨,有一天你要報仇,豈不是會被大家阻止?然而在實質意義上,國家越來越大,一個地方的人到另一個地方,你不瞭解旁邊的人,他說報仇,你如何查證?如果大家都性情剛直,以直報怨,社會反有可能過猶不及,在實質上崩潰。所以當國家有千萬之民,官員、執法又不可能時時到位時,弱化民眾的性情,成為實質上長久的道路。」   「春秋戰國,秦漢晉唐,至於如今,兩千年發展,儒家的代代改進,不斷修正,是為了禮嗎?是為了仁?德?其實都只是為了國家實質上的延續,人在實質上得到最多的利益。然而論及對與錯,承業,你說他們對還是不對呢?」   方承業蹙著沒有,此時卻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寧毅看著武場上的打鬥:「兩千年了,億萬人生了又死,任何國家,區區兩百年的延續。論及對錯,承業,聖人論對錯的方法,與鄉愿是不同的。」   他微微的,嘆了口氣:「世人皆願意相信對與錯的判定,普通人面對事情,問一句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相信按對的做一定會好。譬如何時務農,我們在最好的日子插秧,剩下的放歸天意,簡單明白,對吧?」   寧毅笑了笑:「兩千年前,孔子與一群人——或許也是我們這樣的普通人,討論怎麼樣過日子,能過下去,能儘量過好。兩千年來,人們修修補補,到現在國家能延續兩百多年,我們能有當初武朝那樣的繁華,到終點了嗎?我們的終點是讓國家千秋百代,不斷延續,要尋找方法,讓每一代的人都能夠幸福,基於這個終點,我們尋求千萬人相處的方法,只能說,我們算出了一條很窄的路,很窄很窄,但它不是答案。如果以要求論對錯,我們是錯的。」   「孔子不知道怎樣是對的,他不能確定自己這樣做對不對,但他反覆思考,求真而務實,說出來,告訴別人。後世人修修補補,然而誰能說自己絕對正確呢?沒有人,但他們也在深思熟慮之後,推行了下去。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在這個深思熟慮中,他們不會因為自己的善良而心存僥倖,他嚴肅認真地對待了人的習性,嚴肅認真地推演……反面如史進,他性格剛直、信兄弟、講義氣,可推心置腹,可向人託付性命,我既欣賞而又敬佩,然而赤峰山內訌而垮。」   「什麼對,什麼錯,承業,我們在問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是在推卸自己的責任。人面對這個世界是艱難的,要活下來很艱難,要幸福生活更艱難,做一件事,你問,我這樣做對不對啊,這個對與錯,基於你想要的結果而定。但是沒人能回答你——世界知道,它會在你做錯了的時候,給你當頭一棒,更多的時候,人是對錯參半,你得到東西,失去另外的東西。」   「人只能總結規律。面對一件大事,我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一步是對還是錯,但我們知道,錯了,非常悽慘,我們心中恐懼。既然恐懼,我們反覆審視自己做事的方法,反覆去想我有沒有什麼遺漏的,我有沒有在計算的過程裡,加入了不切實際的期待。這種恐懼會驅使你付出比旁人多無數倍的心力,最終,你真正盡力了,去迎接那個結果。這種恐懼感,讓你學會真正的面對世界,讓人學會真正的責任。」   「試想一個普通人,經營一攤子生意,他很善良,看著身邊一切都和樂融融就行,他不在乎三姑六婆在裡面拿了錢,不在乎自己兄弟在臺面下有私心。有一天生意垮了,他說,我就是個普通人,我善良有錯嗎?設想有一天,這個人要經營一個國家……」   「回到插秧上,有人今天插了秧,等待天命給他豐收或者是饑荒,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天氣,他盡力了,心安理得。也有人插了秧,他對饑荒非常恐懼,所以他挖水渠,建池塘,認真分析每一年的天氣,災害規律,分析有什麼糧食災害後也可以活下來,千秋百代後,也許人們會因為這些恐懼,再也不必害怕天災。」   「我們不知道什麼樣的行為是對的,但我們知道什麼樣的態度是最對的。孔子是對的,他針對當時生活的條件,提出了真正可以運作下去的,最大的良善。聖人不仁是對的,他們求真而務實,不會提出不能運作的善良。唐時安史之亂,有將領張巡守睢陽,圍城無糧,他將小妾先殺給將士吃了,然後讓士兵吃城裡的人,守到最後,戰死疆場,甚至他也是對的。」   寧毅頓了許久:「然而,普通人只能看見眼前的對錯,這是因為首先沒可能讓天下人讀書,想要教會他們這麼複雜的對錯,教不了,與其讓他們性情暴烈,不如讓他們性情軟弱,讓他們軟弱是對的。但如果我們面對具體事情,譬如澤州人,大難臨頭了,罵女真,罵田虎,罵餓鬼,罵黑旗,罵這亂世,有沒有用?你我心懷惻隱,今天這攤渾水,你我不趟了,他們有沒有可能在實質上到達幸福呢?」   寧毅拍了拍方承業的肩膀:「未來的幾年,時局會愈發艱難,我們不參與,女真會真正的南下,取代大齊,覆滅南武,蒙古人可能會南下,我們不參與,不壯大自己,他們能不能倖存,甚至不說將來,今天有沒有可能倖存?什麼是對的?未來有一天,天下會以某一種方式平定,這是一條窄路,這條路上一定鮮血淋淋。為澤州人好,什麼是對的,罵肯定不對,他拿起刀來,殺了女真殺了餓鬼殺了大光明教殺了黑旗,從此天下太平,只要做得到,我引頸以待。做得到嗎?」   「戰爭就是對子,一定會死很多人。」寧毅道,「多年前我殺皇帝,因為很多讓我覺得認同的人,覺醒的人、偉大的人死了,殺了他,是不妥協的開始。這些年來我的身邊有更多這樣的人,每一天,我都在看著他們去死,我能心懷惻隱嗎?承業,你甚至不能讓你的情緒去幹擾你的判斷,你的每一次猶豫、動搖、計算失誤,都會多死幾個人。」   「你只能冷靜地看,反覆地提醒自己天地不仁的客觀規律,他不會因為你的善良而寬待你,你反覆地去想,我想要達到的這個將來,死了很多很多人的將來,是否已經是相對最好的了。是否在死去這麼多人之後,經過沒有傾向的客觀計算,能符合萬物有靈這個傾向性的結果……」   ……   武場上,豪壯剛勇的打鬥還在繼續,林宗吾的衣袖被呼嘯的棒影砸得粉碎了,他的雙臂在攻擊中滲出鮮血來,滴滴飛灑。史進的肩上、手上、額角都已受傷,他不為所動地沉默迎上。   前方,「佛王」雙拳的力量竟還在攀升,令史進都為之震驚的變得越來越強!   「史進!」林宗吾大喝,「哈哈,本座承認,你是真正的武道宗師,本座近十年所見的——第一高手!」   金剛怒佛般的豪邁聲音,迴盪武場上空——   ……   「……儒學發展兩千年,到了曾經秦嗣源這裡,又提出了修改。引人慾,而趨天理。這裡的天理,其實也是規律,然而民眾並不讀書,如何教會他們天理呢?最終可能只能教會他們行為,只要按照階層,一層一層更嚴格地守規矩就行。這或許又是一條不得已的道路,但是,我已經不願意去走了……」   廊道上,寧毅微微閉上眼睛。   ……   大雨中的威勝,城內敲起了警鐘,巨大的混亂,已經在蔓延。   半邊淪陷的皇宮中,田虎持劍大吼,對著外頭那原本絕對信任的臣子:「這是為什麼,給了你的什麼條件——」   ……   田虎地盤以北,義師王巨雲大軍壓境。   ……   澤州大牢,兩名捕快緩緩地過來了,口中還在閒聊著家常,胖捕快掃視著牢房中的囚犯,在遊鴻卓的身上停了一下,過得片刻,他輕哼著,掏出鑰匙開鎖:「哼哼,明日就是好日子了,今日讓官爺再好好招呼一回……小秦,那邊嚷什麼!看著他們別惹事!」   「好。」叫做小秦的年輕捕快回答了一句,他手中原本提著一隻桶子,此時在那邊的牢門邊放下,然後遊鴻卓看見他轉身,保持著隨意的步伐,往這邊走了過來。   他將腰中的一把三角錐抽了出來。   「官爺今日心情可不怎麼好……」   「胖哥。」   「嗯?你……」   年輕的捕快照著他的脖子,順手插了一下,然後抽出來,血噗的噴出來,胖捕快站在那裡,愣了片刻。   昏暗的燈光裡,附近牢房裡的人愣愣地看著那胖捕快捂住脖子,身體退後兩步靠在牢房柱子上終於滑下去,身體抽搐著,血流了一地,眼中猶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對不起,我是好人。」   小秦如此說了一句,然後望向旁邊的牢房。   「華夏軍做事,請大家配合,暫時不要喧譁……」   「……謝謝配合。」   ……   「……就純粹的現實層面考慮,對只能接受簡單對錯行為的普通大眾改造至能基本接受對錯邏輯的啟蒙能否實現……也許是有可能的……」   寧毅說著這話,睜開眼睛。   「……這其中最基本的要求,其實是物質條件的改變,當格物之學大幅度發展,令整個國家所有人都有讀書的機會,是第一步。當全部人的讀書得以實現之後,隨即而來的是對精英文化體系的改良。由於我們在這兩千年的發展中,大部分人不能讀書,都是不可更改的客觀現實,因此造就了只追求高點而並不追求普及的文化體系,這是需要改造的東西。」   他看著有些迷惑卻顯得興奮的方承業,整個神態,卻微微有些疲憊和迷惘。   「試想有一天,這天下所有人,都能讀書識字。能夠對這個國家的事情,發出他們的聲音,能夠對國家和官員做的事情做出他們的評價。那麼他們首先需要保證的,是他們足夠了解天地不仁這個法則,他們能夠理解什麼是長遠的,能夠真正達到的善良……這是他們必須達到的目標,也必須完成的功課。」   「我們面對懸崖,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正確的,但我們知道,走錯了,會摔下去,話說錯了,會有後果,所以我們探索儘量客觀的規律……因為對走錯的恐懼,讓我們認真,在這種認真當中,我們可以找到真正正確的態度。」   他看著前方。   「儒家已經用了兩千年的時間。如果能夠發展格物,普及讀書,我們也許能用幾百年的時間,完成啟蒙……你我這一生,若能奠基,那便足堪告慰了。」   武場上的比武,分出了勝負。   寧毅看著那邊,許久,嘆了口氣,伸手入懷中,掏出兩個銅板,遠遠的扔出去。   「有賞。」   就在他扔出銅板的這一瞬間,林宗吾福靈心至,朝著這邊望了過來。   隆隆的爆炸聲,從城市的遠處傳來。   「啊……時間到了……」   寧毅轉身,從人群裡離開。這一刻,澤州盛大的混亂,拉開了序幕。   第七三五章 譬如興衰 譬如交替(上)   戰鬥和殺戮、棍棒刀槍,迎面而來的惡意猶如萬千流矢,從身邊射過時……幾乎沒有感覺。   這些年來,這是他經歷得最多的東西。   「八臂龍王」史進,華州華陰縣人,史家莊史太公長子,家境殷實,少年紈絝,母親是淳樸的婦人,勸他不住,被氣死了。史太公無奈,只得由他學武。後來,八十萬禁軍教頭王進因犯了案子,投宿史家莊時,見他資質,遂收他為徒。   那時候的他年少任俠,意氣風發。少華山朱武等頭目至華陰搶糧,被史進擊敗,幾人折服於史進武藝,刻意結交,年輕的俠客迷醉於綠林圈子,最是追求那豪邁的兄弟義氣,隨後也以幾人為友。   不久之後,史進結交山匪的事情被告發,官府派兵來剿,史進與朱武等人打敗了官兵,卻也沒有了容身之處。朱武等人乘機勸他上山入夥,史進卻並不願意,轉去渭州投奔師父,這期間結識魯智深,兩人一見如故,然而到後來魯智深殺鄭屠,史進也被連帶著遭了通緝,如此只得再行遠遁。   他自渭州轉折延州,尋找師父仍舊未果,一路去到北京,盤纏用盡又遭遇打劫等事,史進打殺幾名惡霸,一番周折之下,身心也已疲累,終於還是回到少華山,落草為寇。   此後加入梁山,又到梁山傾覆……回想起來,做過許多的錯事,只是當時並不明白那些是錯的。   在梁山之上,他爽直任俠的性子與許多人都交好,然而最親近的是魯智深,最欣賞的,倒是遭遇坎坷,卻瀟灑乾淨的林沖。自知道林沖遭遇後,他恨不能立刻去到東京,手刃高衙內一家。也是因此,後來梁山傾覆得知林沖為宵小所害,他最為義憤填膺,反倒是與他關係最好的魯智深的死,史進並未耿耿於懷。   綠林求生,你殺我我殺你,既然殺到別人家裡去,對方殺了回來,那也是理所應當的。也是因此,對於心魔此人,他反倒沒有多少恨意,相反後來黑旗抗金,他心中是有敬意的。   不過那時候他還沒有多懂事,曾經的梁山讓他不舒服,這種不舒服更甚少華山,倒了也好。他便隨波逐流,一路上打探林沖的消息,令自己心安,直到……遇上那位老人。   他們聊了林沖,聊了其它幾句,其實也聊得簡簡單單。   「那我們七十多人,至少還要在城中躲藏兩天?」   「很不容易,但也沒辦法。」   ……   「你是王進的徒弟,隨我打一套伏魔棍吧。」   老人在他的面前,打了一套伏魔棍。那棍法簡簡單單,甚至比當初師父王進帶著他打的都簡單,沒有過多的教導,只是全心全意的將招式做出來。   直到他從那片屍山血海裡爬出來,活下來,老人那簡單的、義無反顧的身影,同樣簡單的棍法,才真正在他的心中發酵。義之所至,雖千萬人而吾往,對於老人而言,那些行為可能都沒有任何出奇的。然而史進那時候才真正感受到了那套棍法中傳承的力量。   老人卻已經死了……   隨後的十年,當初的年輕人蛻變為戰士,衝在戰場上,尋找那義無反顧的力量,生死於他,已不足為慮。他帶領的弟兄,曾經遭到女真人大軍衝進、戰敗,遭到大齊各方的圍剿,他忍受傷痛和飢餓,在大雪之中,與將士困在被圍的谷地,帶著傷餓過三天三夜,那是他最感豪邁和昂揚的日子。他受到身邊人的崇敬,成為真正的「龍王」。   然而漸漸的,身邊開始變了,力量壯大,身邊寬鬆之後,那些兄弟,開始變得讓他感到陌生。有人從軍資中牟利,有人與百姓私鬥,有人偏幫兄弟,欺壓良善,十餘萬義軍,恍然間竟變得讓他感到回到梁山了。   他也曾努力整頓,甚至忍痛下手,當中處死了曾經同生共死的老兄弟。作為龍王,他不可迷惘,不能倒下。然而在內憂外患的赤峰山大變中,他還是感到了一陣陣的無力。   如果是周宗師在此,他會怎麼辦呢?   他當然不會因為一點挫折便退後。   然而前去何路?   不能往前入疆場,他還能暫時的迴歸江湖,赤峰山的變亂之後,正逢餓鬼的艱難南下,史進與跟在身邊的舊部決定施以援手,一路來到澤州,又正好看到大光明教的佈置。他心憂無辜綠林人,試圖從中揭穿,喚醒眾人,可惜,事到臨頭,他們終究還是棋差林宗吾一招。   沉默而堅定的龍王未曾為挫折所動,此時的他已經經歷過更為絕望的大戰,只是當初即便絕望,也讓人覺得熱血激昂,如今卻只讓他感到風雪滿天而已。   那他就,逆風雪而上——   龍有不屈的意志,當那千萬的棒影化作萬千龍吟,不斷地轟擊在那排山倒海的巨浪之上時,便如同他這十年抗爭中同行者們的軌跡,他們逆行、衝撞、忽又在某個時候被淹沒、截斷。這是在亂世中許許多多人的軌跡,也是因此,當那個聲音出現時,史進也隱約看到了自己—— 「史進——哈哈,本座承認,你是真正的武道宗師,本座近十年所見的——第一高手!」   巨大的力量猛烈地襲來,林宗吾突進入銅棒的範圍內,重拳如山崩,史進猛然收棒,手肘對拳鋒,巨大的撞擊令他身形一滯,兩人腿踢如雷鳴,林宗吾拳勢未盡,猛烈揮砸,史進格、擋、撕、卸,頭槌暴烈而出,林宗吾的胸腹一收,膝撞,步伐衝、跨!史進則是收、退。眾人只看見兩人的身形一趨一進,距離拉近,而後稍稍的拉開了一個瞬間,龍王揮起那八角混銅棍,轟然砸下,林宗吾則是跨步衝拳!   鮮血飛濺,佛王龐大的身軀往地下一沉,周圍的石板都在裂開,那一棒直揮上了他的後背。而史進,被猛烈的一拳擊飛,如炮彈般的砸爛了一條石凳,他的身體躺在了滿地的石屑裡。   林宗吾緩緩的、緩緩的站起來,他的後背綻裂開,身上的袈裟碎成兩半。此時,這武藝通玄的胖大男人伸手撕掉了袈裟,將它隨意地扔上一旁的天空中,目光肅穆而莊嚴。   英雄豈因江湖老。這許多年來,他有過風光的,也有過不堪的記憶,十餘年前,他有過挑戰周侗的嘗試,未能成行,事實上,如果當時真讓他與周侗一戰,他亦沒有真正的把握。十年以來,他被人稱作武藝天下第一,然而一些陰影與遺憾始終存在於他的心中,直到眼前的一刻,他終於知道,自己已經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這一刻,無論他將面對的敵人是曾經的聖公,曾經的劉大彪、周侗,亦或是那名叫陸紅提的女子,他都擁有了無敵的自信。   他將目光望向天空,感受著這種截然不同的心態,這是真正屬於他的一天了。而同樣的一刻,史進躺在地上,感受著從口中湧出的鮮血,身上斷裂的骨骼,覺得天光一時間有些微茫,任何時刻都在等待的終點,如果在此時到來,不知道為什麼,他仍舊會覺得,有些遺憾。   周宗師在最後出槍的一個瞬間,是怎樣的心情呢?   從心底湧上的力量似乎在促使他站起來,但身體的迴應極為漫長,這一瞬間,思維似乎也被拉得漫長,林宗吾朝向他這邊,似乎要開口說話,後方的某個場所,有人扔起了兩個銅錢。   「……有賞。」   或許是處於對周圍場所、暗器的靈敏感覺,這一瞬間,林宗吾眼神的餘光,朝那邊掃了過去。   寧毅轉身。   某個複雜訊息,滑入林宗吾的腦海,首先在潛意識裡掀起了波瀾,巨大的暗湧還在聚集,在思維的最深處,以人所不能知的速度擴大。   意識表層,即將迎接千萬矚目的感覺還在升起,要落在實處的那根線上,洶湧的暗潮衝了上來。   日光從天空中斜斜的灑落,明媚而耀眼,林宗吾站在那裡,望著不遠處那僧眾小樓二層廊道,定住了一個瞬間。穿青衣的男子正從人群裡消失。   「林惡禪好像看見我們了。」   這一剎那,林宗吾在感受著心頭那複雜的情緒,試圖將它們都歸到實處。那是幻覺還是真實……不該如此……若真是這樣會發生什麼……他想要立刻吩咐僧眾封鎖那頭,理智將這個想法按壓了一瞬。   寧毅跨出人群,最後的聲音緩慢而平淡。   「他過來,就殺了他。」   「是。」   樓上的這些綠林男人們,將目光望向林宗吾了,背後背刀的、背長槍的、揹著不知名的油布長條的……他們的神情、高矮各異,就在這片刻間,在林宗吾幾乎奠定天下第一的一戰後,他們的目光無聲而又專注地望了過去,有人從背後抓住長槍,無聲地柱在了地上,槍尖滑出槍套,有人偏了頭,臉上朝林宗吾露出一個笑容,牙齒蒼白森然。林宗吾也看著他們。   沒有人意識到這一刻的對望,武場四周,大光明教徒的歡呼聲沖天而起,而在一側,有人衝向躺在地上的史進。與此同時,人們聽到巨大的爆炸聲從城池的一側傳來了。   「怎麼回事……」   那爆炸的聲音將人們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騷動聲正在醞釀,過得片刻,聽得有人道:「黑旗……」這個名字猶如詛咒,流動在人們的口耳之間,於是,恐怖的情緒,翻湧而出。   已經沒有多少人再關心方才的一戰,甚至於連林宗吾,一時間都不再願意沉浸在方才的情緒裡,他向著教中護法等人做出示意,隨後朝武場周圍的眾人開口:「諸位,不必緊張,到底何事,我等已經去查證。若真出大亂,反倒更利於我等今日行事,營救王義士……」   他盡力安撫著所有人,甚至還安排人去照看史進,目光再往那二樓望時,方才的那些人,已經全然不見。他找到過來一邊的譚正:「叫教中弟兄準備,必是黑旗。」他目光凶戾,頓了頓,「……寧毅到了。」   寧毅到了……   聽到林宗吾說出這個名字,譚正心頭陡然間還是震了一震。隨後按下心緒:「是。」他知道,若教主說的是真的,接下來可能就會是他一生中需要應對的最棘手的事態。   縱然他們已經做好準備,也必須打起二十分的精神。   這是他在最初一個時辰的心情。   一個時辰以後,他發現自己想得太多了……   真正的洪流,已經排山倒海地向所有人衝撞而來!   ……   城市內外,無數的訊息在穿梭。   澤州城南的野地間,上萬的流民疑惑地看著前方軍營裡的異動:士兵們正在聚集,有人在大聲說著些什麼:「……臨川、高平……陽城、沁水、壺關已叛,安將軍、陳將軍出兵……我等支持女相,這麼些年來,是那位女菩薩管的太平地方,才令我等飽腹……田虎不過一介獵戶,自毀城牆……此乃朝堂十三位將軍聯名書信,此時,威勝已經陷落,……虎已被擒了……」   不久之後,軍營裡爆發了相互的廝殺,遠處的城池那頭,有煙柱隱約升起在天空。   城池另一側的主軍營中,孫琪在聽見爆炸的第一時間便已著甲持劍,他跨出大帳,看見副將鄒信快步奔來:「怎麼回事!?」   「黑旗來了——有人叛亂——」   「哼,本將早已料到,牽馬過來!」   混亂在軍營中已經開始擴展,隨後又有人陸續衝來報告,士兵牽著戰馬正快步奔來,孫琪在快步中猛然拔劍後揮,兵器乒的一聲與接近過來的副將手中匕首相擊。   「問你何事你只說有人叛亂不說何人,便知你有鬼!給我拿下!」   鄒信轉身便要跑,旁邊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揮拳而來,那拳鋒擦過鄒信眼角,他整個人都踉蹌後退,眼角流下鮮血來。   戰陣之上廝殺出來的本領,竟在這隨手一拳之間,便差點斃命。   那士兵張開雙手:「大光明教王難陀在此,你是黑旗何人?」   「瘋虎」王難陀,這是林宗吾安排在此地的最大保險。   鄒信拔出長劍,與匕首交錯:「來啊!」   王難陀卻不過去,他跟隨孫琪,轉身便走,其餘的幾名親衛朝這邊圍過來。   孫琪踩上那牽馬士兵的肩膀,上馬的一瞬間,終於察覺到不多。   王難陀也已反應過來。   他猛然暴喝,大手擒拿而下,這些年來,也已經沒有多少人能夠接下他的拳掌,只要在他一步之內,孫琪便無人可傷—— ……   「造反了——」   悽烈的聲音響起在澤州城中,原本駐守澤州的萬餘軍隊在將領齊宏修的帶領下衝向城池的各處要點,開始了廝殺。   州府附近,陸安民聽著這忽如其來卻逐漸變得洶湧的混亂聲,還有些遲疑,有人陡然拉住了他。   「陸知州!」那人乃是州府中的一名刀筆小吏,陸安民記得他,卻想不起他的姓名。   「你……」   「城中叛亂,恐生大禍。民眾還需陸知州救援安撫,不可遲疑!」   「我……如何安撫……」   「人手已齊,城中數位能叫的老爺正在叫過來,陸知州你與我來……」   那刀筆吏拉著陸安民走了一步,陸安民忽然反應過來,定在了那兒。   「你……黑旗……」   「黑旗……」那刀筆吏眼中悚然一驚,隨後用力搖頭,「不,我乃樓尚書的人……」   「樓尚書……樓戶部?」樓舒婉在田虎體系中雖被戲稱為女宰相,實質上的職責,乃是戶部尚書,「她下獄了……」   刀筆吏看著他,過得片刻:「虎王或已授首……」   ……   大牢之中,人聲與腳步聲湧向最核心處的牢房,獄卒打開了牢門,放下其中那遍體鱗傷的男子,隨後大夫也過來,帶著各種傷藥、繃帶。男子看著他們:「你……」   「來不及解釋了,虎王垮臺,澤州軍隊大叛亂,難民恐將衝向澤州城。華夏軍秦路奉命營救王將軍,控制澤州難民局勢。」   「你是……華夏軍……」   獄卒點頭,他聽著外面隱約的聲音:「希望能夠儘量控制局面,不使澤州毀於一旦。」   ……   城內的一個小院子裡,李師師走出來,聽著外頭那巨大的混亂,望向院落一旁正在修車輪的老人:「黃伯,外面怎麼了?」   「造反了吧。」那老黃只是微微抬頭,答得清楚。   「哦。」李師師看著他的態度,心中明瞭了一些東西,過得片刻:「盧大哥和燕青兄弟呢?也出去了?」   「嗯。」老黃將一把錐子拿在手裡,用力撬輪子上的突起,隨後吹了一下:「他們去了軍營。」   過得片刻,補充道:「好像是殺一個將軍。」   雖然有許多事情瞞著這位蘭心蕙質的善良女子,但總有些訊息,是可以透露的,老人也就難得的透露了一下……   ……   威勝,大雨傾盆。   皇城中的戰鬥還在繼續,樓舒婉在身邊人撐著的雨傘下走過了廣場,她一身簡樸的黑色衣裙,身後的衛士卻排成了長列。與她同行的還有一名看來是商賈打扮的中年人,身材矮胖,面上帶著笑容,亦有人為這矮胖商人打傘。   廣場對面的房間外,士兵拱衛了一圈,當中的房間裡,三名明顯地位尊貴的老者正在這裡喝茶,看見樓舒婉來,都站了起來,面帶怒意。   「樓舒婉!你竟敢謀逆!」有人大聲叱喝,巴掌打在了桌子上,這或許也是在發洩他們被強行請來的憤怒。   樓舒婉徑直走過去,拱手:「原公、湯公、廖公,時間有限,不要拐彎抹角了。」   她說道:「我們談現狀吧。」   殿外,雨如黑墨,蔽日遮天。   第七三六章 譬如興衰 譬如交替(下)   傾盆的大雨籠罩了威勝附近起伏的山巒,天極宮中的廝殺陷入了白熱化的境地,士兵的衝殺沸騰了這片大雨,將領們率隊衝鋒,一道道的攻防戰線在鮮血與殘屍中穿插來去,場面慘烈無已。   突降的大雨降低了原本要在城內爆炸的火藥的威力,在客觀上延長了原本預定的攻防時間,而由於虎王親自帶隊,長久以來的威嚴撐起了起伏的戰線。而由於這裡的戰事未歇,城內便是愈演愈烈的一片大亂。   天極宮的一側,已經被叛逆軍隊佔領的區域內,進行的談判或許才是真正決定虎王地盤日後狀況的關鍵——雖然這談判在實質上恐怕已經無法決定虎王的狀況,城市中的大亂,遲早終將導向一個固定的方向,而在城外,大將軍於玉麟率領的軍隊也已經在壓來的路途上。雖然形諸表面的似乎只是晉王地盤上的一次政壇動亂和反撲,內中的情形,卻遠比這裡來得複雜。   「……楊順、方翔、蘇吉、沈安、盛本、石遜、桑英……竇兆、黃達、黃曉炳、杜威、錢琳中、侯兆蘭……」   大雨的落下,伴隨的是房間裡一個個名字的列舉,以及對面三位老人無動於衷的神情,一身黑色衣裙的樓舒婉也只是平靜地陳述,流暢而又簡單,她的手上甚至沒有拿紙,顯然這些東西,早已在心裡轉過無數遍。   「……因這些人的支持,今日的發動,也不止威勝一處,這個時候,晉王的地盤上,已經燃起大火了……」   「晉王!你可知道當初是晉王收留的你!」   「原公,說這種話沒有意思。我被關進牢房的時候,你在哪裡?」   「所以你勾結華夏軍!」   樓舒婉的目光晃過對面的原佔俠,不再理會。   「這次的事情之後,華夏軍售與我等鐵質重炮兩百門,給出華夏軍滲入我方間諜名單,且在交接完成後,分批次,退回西南。」   這段話說出,對面三人,一時間卻都愣住了,湯姓老者等了片刻:「兩百門重炮?退回華夏軍人員?」   另一人卻也忍不住道:「華夏軍人員……都是他們說了算……如何能信……」   原佔俠卻搖了搖頭,恍然間有些無力地嗤笑:「就是因為這個……」   「不信又如何?此次各地發動,多由華夏軍成員牽頭,他們主動撤走一大批,三位莫非還不滿意?若非虎王昏了頭,三位,你們給我拿到兩百鐵炮,再清走他們一批人。」   樓舒婉神情冷然:「再者,王巨雲與我約定,今日於北面同時發動,大軍壓境。然而王巨雲此人狡詐多謀,不可輕信,我相信他昨夜便已發動大軍叩關,趁我方內亂攻城佔地,三位在蓋州等地有產業的,恐怕已經岌岌可危……」   她說到這裡,對面的湯順猛然拍打了桌子,目光凶戾地指向了樓舒婉:「你……」   「落入虎口的東西是拿不回的,然而若是立刻派人去,說不定還能勸他談判收兵。此事過後,我方賣與王巨雲方糧食共二十萬石,交易分三次,一年內完成,對方交付錢物、金鐵,折為市價的八成……」   「你還勾結了王巨雲。」   「原公,我敬你一方豪傑,不要再揣著明白裝糊塗,事已至此,說勾結沒有意思,是時勢使然。」   殿外有雷聲劃過,在這顯得有些昏暗的殿堂內,一方是身形單薄的女子,一方面是三位神情各異卻同有威嚴的老者,對峙安靜了片刻,不遠處,那笑眯眯的矮胖商人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時勢使然。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有著無比現實的重量。   樓舒婉抿著嘴,吸了一口氣:「虎王是什麼樣的人,你們比我清楚。他猜忌我,將我下獄,將一群人下獄,他怕得沒有理智了!」   「晉王朝堂,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你要殺人,人就要保命。虎王這次未必會殺我,反不反,於我而言,不是唯一的路。然而他要對付黑旗,黑旗便會對付他。」   「若只是黑旗,豁出命去我不在意,然而中原之地又何止有黑旗,王巨雲是何等樣人,黑旗從中串聯,他豈會放掉這等機會,即便不算我手下的一群莊稼漢,虎王對上這兩方,也要脫一層皮。」   樓舒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三者,這些年來,虎王嫡親倒行逆施,是什麼樣子,你們看得清楚。所謂中原第一又是什麼貨色……虎王心懷大志,總以為現在女真眼皮子底下虛與委蛇,將來方有宏圖。哼,宏圖,他若是不這樣,今日大夥兒不至於要他死!」   她說到此事,原佔俠皺起眉頭:「你區區女流,於男兒大志,竟也大言不慚,亂做評判!你要與女真人當狗,可也不虛說得這般大聲!」   樓舒婉看著他:「做不做狗我不知道,會不會死我清楚得很!黑旗三年抗金,只是因為他們胸懷大志!?他們的中間,可沒有一群親族強搶民女、姦淫燒殺!胸懷大志卻不知自省,死路一條!」   「這等事情,我看得出,田實看得出,於玉麟等一大群人,都看得出。跟著虎王是死,叛了虎王,一樣是跟女真作對,起碼比跟著虎王的生機高多了!」   她攤開一隻手:「短則三年,長則五年,女真人或者就將罷黜劉豫,親自掌管中原之地。殺了田虎,先是兩百門炮,連上華夏軍的線,肅清內亂之因,再與王巨雲聯手,有轉圜的空間與時間。又或者三位忠於虎王,不與我合作肅清內亂,我殺了三位,華夏軍把事情搞大,晉王地盤分裂內亂,王巨雲趁機摘走所有桃子……」   「三位,我是女流之輩,只想在這亂世中活下來,管家我可以,打仗我不行,即便想要掌權,你們男人也不怕我。女真人來了,我立馬跪下,三位或戰或降,可自行選擇。但無論戰也好,降也好,想要保命,都得讓女真人高看幾眼才行……言盡於此,請三位長者斟酌。」   她的話說到這裡,在那沙沙的大雨聲中,殿內一片奇異的寂靜。   事實上,時勢比人強,比什麼都強。這沉默中,湯順微笑著將目光望向了一旁那位矮胖商賈——他們早已看見這人了,只是樓舒婉不說,他們便不問,到這時,便成了化解尷尬的手段:「不知這位是……」   「華夏軍使者。」樓舒婉冷然道。   「竹記掌櫃董方憲,見過三位長者。」矮胖商賈笑眯眯地上前一步。   「大掌櫃,久仰大名了。」   聽得這個名字,原本在樓舒婉面前倨傲無比的三位老人都是恭敬地拱手還禮,竹記之中最高層的幾名掌櫃之一,這個名字他們是聽過的。自從小蒼河三年之後,中原之地不論是哪方勢力的成員,真見到華夏軍中這個地位的人,恐怕都難以傲慢得起來。   這些人,曾經的心魔嫡系,不是簡單的可怕兩個字可以形容的。   「大掌櫃。」原佔俠開口道,「這次的事情,便宜可都讓黑旗給佔了。」   「原公言重了。」那董方憲笑眯眯的,「這些事情,終究是為諸位著想,晉王眼高手低,成就有限,到得這裡,也就止步了,諸位不同,只要撥亂反正,尚有大的前程。我竹記又賣火炮又撤走人手,說句良心話,原公,此次華夏軍純是賠本賺吆喝。」   「哦?把我方弄成這樣,華夏軍倒是賠了本了?」   「原公誤會,只要您不講竹記當成是敵人,便會發現,我華夏軍在此次交易裡,只是賺了個吆喝。」董方憲笑著,隨後將那笑容收斂了許多,正色道:   「此次北上之際,老闆娘讓我帶過一些話與諸位。天下傾覆,華夏大敵只是女真,當初在小蒼河,諸位為女真逼迫,你我固然成對立之勢,然而亦是迫不得已。如今華夏軍已去西南,短期內不會再北上,與諸位自然再無利害衝突。你我皆是華夏漢人同胞,利益反而是相同的。」   「女真取中原,建立偽齊,終究乃拖延、權宜之策,一俟國內大定,有餘力南吞,必不會放過這片繁華之所。諸位在偽齊帳下,或可虛與委蛇,若真讓中原穩穩居於女真之手,諸位親族、家人、好友恐怕也再難有安寧之日,因此,如今是你方與女真必有衝突一日,華夏軍更在其後了。」   「幫助諸位強大起來,便是為我方贏得時間與空間,而我方居於天南艱苦之地,諸事不便,與諸位建立起良好的關係,我方也正好能與諸位互取所需,共同強大起來。你我皆是華夏之民,值此天下傾覆生靈塗炭之危局,正須攜手同心,同抗女真。此次為諸位除去田虎,希望諸位能滌除內患,撥亂反正,希望你我雙方能共棄前嫌,有第一次的良好合作,才會有下一次合作的基礎。這天下,漢人的生存空間太小,能當朋友,總比當敵人要好。」   董方憲認認真真地說完了這些,三老沉默片刻,湯順道:「雖然如此,你們華夏軍,賺的這吆喝可真不小……」   「比之抗金,終究也不大。」   這只是又殺了個皇帝而已,確實不大……不過聽得董方憲的說法,三人又覺得無法反駁。原佔俠沉聲道:「華夏軍真有誠意?」   董方憲正容:「原公明鑑,華夏軍如今乃是女真眼中釘、肉中刺,縱然不懼女真,暫時卻也只能選擇偏居天南,我方短時間內是不會再上來了。三年抗金,十數萬人的犧牲,華夏軍在中原的名聲積累不易,這等名聲,您可曾見過要隨意糟蹋的?殺田虎,是因為田虎要動我方,我等也正要告訴所有人,華夏軍不容輕侮。既然有名聲,我等要開商路,要來往貿易,如此才可互通有無,彼此獲利,原公,我等的第一筆生意,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你可有見過會自砸招牌的人?砸了名聲,噁心一下你們,我等與中原再難有互通有無的機會,所有人都怕華夏軍,又能有什麼好處?」   「然而……那三年之中,我方終究幫助女真,殺了你們不少人……」   「哎!看原公這話說的。」董方憲大笑揮手,「小孩子才論對錯,成年人只講得失!」   這句話說得慷慨,振聾發聵。   「只要將來有合作的機會,能並肩攜手,共抗女真,以前的些許誤會,都是可以抹掉的!要解開誤會,總要有人跨出第一步,諸公,華夏軍已跨出第一步了。」   「唉。」不知什麼時候,殿內有人嘆氣,沉默隨後又延續了片刻。   「……其實當初虎王一意孤行要降金……我是勸阻的啊,終究……形勢比人強……」   這聲音和話語,聽起來並沒有太多的意義,它在漫天的大雨中,漸漸的便淹沒消散了。   大雨中,士兵洶湧。   巨大的衝錘撞上城門。   長刀翻飛過人頭。   無數的腳步、將領帶隊殺過人群。   城牆上的殺戮,人落過高高的、高高的青石長牆。   曾經是獵戶的王者在咆哮中奔走。   無數的、無數的雨滴。   廝殺的城市。   傾覆的城市。   癲狂的城市……   這樣的混亂,還在以相似又不同的形勢蔓延,幾乎覆蓋了整個晉王的地盤。   澤州,有人正在奔逃,他披散頭髮,半個身體都染上鮮血,衝過了巨大的、陷入混亂中的城池。   「虎王授首了——」   「田澤雲謀逆——」   「所有良民不得上街,違者格殺勿論——大家聽好了,所有良民不得上街,違者格殺勿論。只要在家中,便可平安——」   「餓鬼!餓鬼進城了——」   無數種混亂的吶喊聲,火光已經沖天而起、煙塵直上雲天。   林宗吾陰沉著臉,與譚正等人已經帶著大量綠林人士出了寺廟,正在周圍佈置安排。   然後,林宗吾看見了飛奔而來的王難陀,他明顯與人一番大戰,而後受了傷:「黑旗、孫琪……」   林宗吾已經隱隱意識到了什麼。   「孫琪死了。」   王難陀說完這句,卻還未有停下。   「軍隊、軍隊正在過來……」   林宗吾咬緊牙關,目光凶戾到了極點。這一瞬間,他又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那道身影。   回過頭去,譚正還在認真地安排人手,不斷地發出命令,佈置佈防,或者去大牢營救義士。   軍馬的鐵蹄踏破了長街,奔湧而來:「奉閆將軍命,誅殺摩尼教叛逆,凡聚集此處,身攜兵器之綠林匪人,不肯投降者,格殺勿論——」   這只是混亂城池中一片小小的、小小的渦旋,這一刻,還未做任何事情的綠林群雄,被捲進去了。充滿機遇的城池,便變成了一片殺場死地。   一片煙火大海,在入夜的城池裡,鋪展開來……   第七三七章 大江東走 不待流年(上)   著黑衣的女子揹負雙手,站在高高的房頂上,目光冷漠地望著這一切,風吹來時,將衣袂吹得獵獵飛起。除了相對柔和的圓臉稍稍沖淡了她那冰冷的氣質,乍看起來,真有神女俯瞰世間的感覺。   遠遠的,城牆上還有大片廝殺,火箭如夜色中的飛蝗,拋飛而又落下。   淒厲的叫聲偶爾便傳來,混亂蔓延,有的街頭上奔跑過了驚呼的人群,也有的街巷漆黑安謐,不知什麼時候死去的屍體倒在這裡,孤零零的人頭在血泊與偶爾亮起的閃光中,突兀地出現。   這處院落附近的街巷,並未見多少平民的亂跑。大亂髮生後不久,軍隊首先控制住了這一片的局面,勒令所有人不得出門,因此,平民大都躲在了家中,挖有地窖的,更是躲進了地下,等待著捱過這突然發生的混亂。當然,能夠令附近安靜下來的更復雜的原因,自不止如此。   傳訊的人偶爾過來,穿過街巷,消失在某處門邊。由於許多事情早已預定好,女子並未為之所動,只是靜觀著這城市的一切。   澤州那脆弱的、彌足珍貴的和平景象,至此終於還是逝去了。眼前的一切,說是生靈塗炭,也並不為過。城市中出現的每一次驚呼與慘叫,可能都意味著一段人生的天翻地覆,生命的斷線。每一處火光升起的地方,都有著無比悽慘的故事發生。女子只是看,待到又有一隊人遠遠過來時,她才從樓上躍上。   輕盈的身影在房屋中間突出的木樑上踏了一下,投向走入院中的丈夫,男人伸手接了她一下,等到其他人也進門,她已經穩穩站在地上,目光又恢復冷然了。對於下屬,西瓜向來是威嚴又高冷的,眾人對她,也素有「敬畏」,例如隨後進來的方書常等人,在西瓜下令時素來都是唯唯諾諾,但心中溫暖的感情——嗯,那並不好說出來。   看到自家丈夫與其他下屬手上、身上的一些灰燼,她站在院子裡,用餘光注意了一下進來的人數,片刻後方才開口:「怎麼了?」   「有條街燒起來了,正好路過,幫忙救了人。沒人受傷,不用擔心。」   「嗯。」西瓜目光不豫,不過她也過了會說「這點小事我根本沒擔心過」的年紀了,寧毅笑著:「吃過晚飯了嗎?」   「吃了。」她的言語已經溫和下來,寧毅點頭,指向一旁方書常等人:「救火的街上,有個醬肉鋪,救了他兒子之後反正也不急,搶了些肉和鹽菜罈子出來,味道不錯,花錢買了些。待會吃個宵夜。」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問:「待會有空?」   西瓜道:「我來做吧。」   寧毅笑著:「我們一塊吧。」   西瓜便點了點頭,她的廚藝不好,也甚少與下屬一塊兒吃飯,與瞧不瞧得起人或許無關。她的父親劉大彪子過世太早,要強的女孩兒早早的便接下莊子,對於許多事情的理解偏於執拗:學著父親的嗓音說話,學著大人的姿態做事,作為莊主,要安排好莊中老幼的生活,亦要保證自己的威嚴、上下尊卑。   這中間許多的事情自然是靠劉天南撐起來的,不過少女對於莊中眾人的關切無可置疑,在那小大人一般的尊卑威嚴中,旁人卻更能看出她的拳拳之心。到得後來,許多的規矩便是大夥兒的自覺維護,如今已經成親生子的女人眼界已廣,但這些規矩,還是鐫刻在了她的心中,未曾更改。   兩人相處日久,默契早深,對於城中情況,寧毅雖未詢問,但西瓜既然說有空,那便證明所有的事情還是走在預定的程序內,不至於出現忽然翻盤的可能。他與西瓜回到房間,不久之後去到樓上,與西瓜說著林宗吾與史進的比武經過——結果西瓜必然是知道了,過程則未必。   「……從結果上看起來,和尚的武功已臻化境,比起當初的周侗來,恐怕都有超過,他怕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了。嘖……」寧毅讚歎兼嚮往,「打得真漂亮……史進也是,有些可惜。」   西瓜面色淡然:「與陸姐姐比起來,卻也未必。」   「我豈會再讓紅提跟他打,紅提是有孩子的人了,有牽掛的人,終究還是得降一個檔次。」   「你個二流傻瓜,怎知一流高手的境界。」西瓜說了他一句,卻是溫和地笑起來,「陸姐姐是在戰場中廝殺長大的,人世殘酷,她最清楚不過,普通人會猶豫,陸姐姐只會更強。」   「我記得你最近跟她打每次也都是平手。紅提跟我說她盡力了……」   西瓜的眼睛已經危險地眯成了一條線,她憋了一陣,終於仰頭向天揮舞了幾下拳頭:「你若不是我相公,我我我——我要打死你啊。」隨後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臉:「我也是一流高手!不過……陸姐姐是面對身邊人切磋越來越弱,若是搏命,我是怕她的。」   如果是當初在小蒼河與寧毅重聚時的西瓜,恐怕還會因為這樣的玩笑與寧毅單挑,趁機揍他。此時的她實際上已經不將這種玩笑當一回事了,應對便也是玩笑式的。過得一陣,下方的廚子已經開始做宵夜——終究有許多人要徹夜不眠——兩人則在樓頂上升起了一堆小火,準備做兩碗鹹菜醬肉丁炒飯,忙忙碌碌的間隙中偶爾說話,城池中的亂像在這樣的光景中變化,過得一陣,西瓜站在土樓邊踮起腳尖眺望:「西糧倉拿下了。」   「糧食未必能有預期的多。樓舒婉要頭疼,這邊要死人。」   「澤州是大城,不管誰接班,都會穩下來。但中原糧食不夠,只能打仗,問題只是會對李細枝還是劉豫動手。」   「晉王地盤跟王巨雲聯手,打李細枝的可能性更大,這樣一來,祝彪那邊就可以趁機做點事,王山月跟扈三娘這一對,可能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女真如果動作不是很大,岳飛同樣不會放過機會,南邊也有仗打。唉,田虎啊,犧牲他一個,造福天下人。」   「……是苦了天下人。」西瓜道。   「是啊。」寧毅微微笑起來,臉上卻有苦澀。西瓜皺了皺眉,開導道:「那也是他們要受的苦,還有什麼辦法,早一點比晚一點更好。」   「嗯。」寧毅添飯,愈發低落地點頭,西瓜便又安慰了幾句。女人的心底,其實並不剛強,但若是身邊人低落,她就會真正的剛強起來。   夫妻倆是這樣子的互相依靠,西瓜心中其實也明白,說了幾句,寧毅遞過來炒飯,她方才道:「聽說你與方承業說了那天地不仁的道理。」   兩人在土樓邊緣的半截牆上坐下來,寧毅點頭:「普通人求對錯,本質上來說,是推卸責任。方承業已經開始主導一地的行動,是可以跟他說說這個了。」   「湯敏傑的事情之後,你便說得很謹慎。」   這些都是閒聊,無需認真,寧毅吃了兩口炒飯,看著遠處才開口:「存在主義本身……是用於務實開拓的真理,但它的傷害很大,對於很多人來說,一旦真正理解了它,容易導致人生觀的崩潰。原本這應該是有了深厚底蘊後才該讓人接觸的領域,但我們沒有辦法了。要領導和決定事情的人不能天真,一分錯誤死一個人,看大浪淘沙吧。」   「湯敏傑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當初給一大群人上課,他最敏銳,最先談到對錯,他說對跟錯可能就來自自己是什麼人,說了一大通,我聽懂了以後說你這是屁股論,不太對。他都是自己悟的。我後來跟他們說存在主義——天地不仁,萬物有靈做行事的準則,他可能……也是第一個懂了。然後,他更加愛護自己人,對於與自身無關的,就都不是人了。」   「所以我仔細考慮過,便將他派到金國去了。」寧毅頓了頓,「至於方承業,我在考慮讓他與王獅童搭檔……又或者去見見史進……」   夜還很長,城市中光影浮動,夫妻兩人坐在樓頂上看著這一切,說著很殘酷的事情。然而這殘酷的人間啊,如果不能去了解它的一切,又如何能讓它真正的好起來呢。兩人這一路過來,繞過了西夏,又去了西北,看過了真正的死地,餓得瘦骨嶙峋只剩下骨架的可憐人們,但戰爭來了,敵人來了。這一切的東西,又豈會因一個人的良善、憤怒乃至於瘋狂而改變?   人們只能仔仔細細地找路,而為了讓自己不至於變成瘋子,也只能在這樣的情況下相互依偎,相互將彼此支撐起來。   夜漸漸的深了,澤州城中的混亂終於開始趨於穩定,唯有哭聲在夜裡卻不斷傳來,兩人在樓頂上依偎著,眯了一陣子,西瓜在昏暗裡輕聲嘟囔:「我原本以為,你會殺林惡禪,下午你親自去,我有點擔心的。」   寧毅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膀:「他是個膽小鬼,但畢竟很厲害,那種情況,主動殺他,他跑掉的機會太高了,之後還是會很麻煩。」   過得一陣,又道:「我本想,他如果真來殺我,就不惜一切留下他,他沒來,也算是好事吧……怕死人,暫時來說不值當,另外也怕他死了摩尼教換人。」   西瓜在他胸膛上拱了拱:「嗯。王寅叔叔。」   「呃……哈哈。」寧毅輕聲笑出來,他抬頭望著那只有幾顆星星閃爍的深沉夜空,「唉,天下第一……其實我也真挺羨慕的……」   天色流轉,這一夜逐漸的過去,凌晨時分,因城池燃燒而蒸騰的水分變成了半空中的氤氳。天際露出第一縷魚肚白的時候,白霧飄飄蕩蕩的,寧毅走下了院子,沿著街道和坡地往下行,路邊先是完整的院落,不久便有了火焰、戰亂肆虐後的斷壁殘垣,在混亂和救援中悽惶了一夜的人們有的才睡下,有的則已經再也睡不下去。路邊擺放的是一排排的屍體,有些是被燒死的,有些中了刀劍,他們躺在那裡,身上蓋了或灰白或焦黃的布,守在旁邊男男女女的家屬多已哭得沒有了眼淚,少數人還能幹嚎兩聲,亦有更少數的人拖著疲憊的身軀還在奔走、交涉、安撫眾人——這些多是自發的、更有能力的居民,他們或者也已經失去了家人,但仍舊在為渺茫的未來而努力。   有失去家人,再也無人能管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路邊,目光呆滯地看著這一切。   軍隊的士兵以刀槍鎮壓著一切情緒可能激動而找人拼命的城內居民,一路前行,偶爾能見到有小規模的混亂起來,那是士兵將失去了妻兒的丈夫、又或是失去家人而瘋狂的女子打翻在地,然後堵住嘴巴,用繩子綁在一邊,人在掙扎中淒厲地乾嚎。   城市一側,湧入澤州的近萬餓鬼原本鬧出了大的亂子,但此時也已經在軍隊與鬼王的雙重約束下安定了。王獅童由人帶著穿過了澤州的街巷,不久之後,在一片廢墟邊,見到了傳說中的心魔。   ……   這章已修改,只有三千七百字,下一章少收一千五百字的錢。此後為重複內容。   著黑衣的女子揹負雙手,站在高高的房頂上,目光冷漠地望著這一切,風吹來時,將衣袂吹得獵獵飛起。除了相對柔和的圓臉稍稍沖淡了她那冰冷的氣質,乍看起來,真有神女俯瞰世間的感覺。   遠遠的,城牆上還有大片廝殺,火箭如夜色中的飛蝗,拋飛而又落下。   淒厲的叫聲偶爾便傳來,混亂蔓延,有的街頭上奔跑過了驚呼的人群,也有的街巷漆黑安謐,不知什麼時候死去的屍體倒在這裡,孤零零的人頭在血泊與偶爾亮起的閃光中,突兀地出現。   這處院落附近的街巷,並未見多少平民的亂跑。大亂髮生後不久,軍隊首先控制住了這一片的局面,勒令所有人不得出門,因此,平民大都躲在了家中,挖有地窖的,更是躲進了地下,等待著捱過這突然發生的混亂。當然,能夠令附近安靜下來的更復雜的原因,自不止如此。   傳訊的人偶爾過來,穿過街巷,消失在某處門邊。由於許多事情早已預定好,女子並未為之所動,只是靜觀著這城市的一切。   澤州那脆弱的、彌足珍貴的和平景象,至此終於還是逝去了。眼前的一切,說是生靈塗炭,也並不為過。城市中出現的每一次驚呼與慘叫,可能都意味著一段人生的天翻地覆,生命的斷線。每一處火光升起的地方,都有著無比悽慘的故事發生。女子只是看,待到又有一隊人遠遠過來時,她才從樓上躍上。   輕盈的身影在房屋中間突出的木樑上踏了一下,投向走入院中的丈夫,男人伸手接了她一下,等到其他人也進門,她已經穩穩站在地上,目光又恢復冷然了。對於下屬,西瓜向來是威嚴又高冷的,眾人對她,也素有「敬畏」,例如隨後進來的方書常等人,在西瓜下令時素來都是唯唯諾諾,但心中溫暖的感情——嗯,那並不好說出來。   看到自家丈夫與其他下屬手上、身上的一些灰燼,她站在院子裡,用餘光注意了一下進來的人數,片刻後方才開口:「怎麼了?」   「有條街燒起來了,正好路過,幫忙救了人。沒人受傷,不用擔心。」   「嗯。」西瓜目光不豫,不過她也過了會說「這點小事我根本沒擔心過」的年紀了,寧毅笑著:「吃過晚飯了嗎?」   「吃了。」她的言語已經溫和下來,寧毅點頭,指向一旁方書常等人:「救火的街上,有個醬肉鋪,救了他兒子之後反正也不急,搶了些肉和鹽菜罈子出來,味道不錯,花錢買了些。待會吃個宵夜。」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問:「待會有空?」   西瓜道:「我來做吧。」   寧毅笑著:「我們一塊吧。」   西瓜便點了點頭,她的廚藝不好,也甚少與下屬一塊兒吃飯,與瞧不瞧得起人或許無關。她的父親劉大彪子過世太早,要強的女孩兒早早的便接下莊子,對於許多事情的理解偏於執拗:學著父親的嗓音說話,學著大人的姿態做事,作為莊主,要安排好莊中老幼的生活,亦要保證自己的威嚴、上下尊卑。   著黑衣的女子揹負雙手,站在高高的房頂上,目光冷漠地望著這一切,風吹來時,將衣袂吹得獵獵飛起。除了相對柔和的圓臉稍稍沖淡了她那冰冷的氣質,乍看起來,真有神女俯瞰世間的感覺。   遠遠的,城牆上還有大片廝殺,火箭如夜色中的飛蝗,拋飛而又落下。   淒厲的叫聲偶爾便傳來,混亂蔓延,有的街頭上奔跑過了驚呼的人群,也有的街巷漆黑安謐,不知什麼時候死去的屍體倒在這裡,孤零零的人頭在血泊與偶爾亮起的閃光中,突兀地出現。   這處院落附近的街巷,並未見多少平民的亂跑。大亂髮生後不久,軍隊首先控制住了這一片的局面,勒令所有人不得出門,因此,平民大都躲在了家中,挖有地窖的,更是躲進了地下,等待著捱過這突然發生的混亂。當然,能夠令附近安靜下來的更復雜的原因,自不止如此。   傳訊的人偶爾過來,穿過街巷,消失在某處門邊。由於許多事情早已預定好,女子並未為之所動,只是靜觀著這城市的一切。   澤州那脆弱的、彌足珍貴的和平景象,至此終於還是逝去了。眼前的一切,說是生靈塗炭,也並不為過。城市中出現的每一次驚呼與慘叫,可能都意味著一段人生的天翻地覆,生命的斷線。每一處火光升起的地方,都有著無比悽慘的故事發生。女子只是看,待到又有一隊人遠遠過來時,她才從樓上躍上。   輕盈的身影在房屋中間突出的木樑上踏了一下,投向走入院中的丈夫,男人伸手接了她一下,等到其他人也進門,她已經穩穩站在地上,目光又恢復冷然了。對於下屬,西瓜向來是威嚴又高冷的,眾人對她,也素有「敬畏」,例如隨後進來的方書常等人,在西瓜下令時素來都是唯唯諾諾,但心中溫暖的感情——嗯,那並不好說出來。   看到自家丈夫與其他下屬手上、身上的一些灰燼,她站在院子裡,用餘光注意了一下進來的人數,片刻後方才開口:「怎麼了?」   「有條街燒起來了,正好路過,幫忙救了人。沒人受傷,不用擔心。」   「嗯。」西瓜目光不豫,不過她也過了會說「這點小事我根本沒擔心過」的年紀了,寧毅笑著:「吃過晚飯了嗎?」   「吃了。」她的言語已經溫和下來,寧毅點頭,指向一旁方書常等人:「救火的街上,有個醬肉鋪,救了他兒子之後反正也不急,搶了些肉和鹽菜罈子出來,味道不錯,花錢買了些。待會吃個宵夜。」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又問:「待會有空?」   西瓜道:「我來做吧。」   寧毅笑著:「我們一塊吧。」   西瓜便點了點頭,她的廚藝不好,也甚少與下屬一塊兒吃飯,與瞧不瞧得起人或許無關。她的父親劉大彪子過世太早,要強的女孩兒早早的便接下莊子,對於許多事情的理解偏於執拗:學著父親的嗓音說話,學著大人的姿態做事,作為莊主,要安排好莊中老幼的生活,亦要保證自己的威嚴、上下尊卑。   第七三八章 大江東走 不待流年(下)   凌晨前夕的城牆,火把仍舊在釋放著它的光芒,澤州南門外的昏暗裡,一簇簇的篝火朝遠處延綿,聚集在這裡的人群,逐漸的安靜了下來。   城牆下一處背風的地方,部分流民正在沉睡,也有部分人保持清醒,拱衛著躺在地上的一名身上纏了許多繃帶的男子。男子大概三十歲上下,衣衫破舊,沾染了許多的血跡,一頭亂髮,即便是纏了繃帶後,也能隱約看出些許血性來。   男子本不欲睡下,但也實在是太累了,靠在城牆上稍稍打盹的時間裡躺倒了下去,眾人不欲叫醒他,便由得他多睡了一會兒。   一陣風呼嘯著從城頭過去,男子才陡然間被驚醒,睜開了眼睛。他稍稍清醒,努力地要爬起來,旁邊一名女子過去扶了他起來:「什麼時候了?」他問。   「天快亮了。」   「說了要叫醒我,我要……對了,熱水,我要洗一下。」他的神色有些急迫,「給我……給我找一身稍微好點的衣服,我換上。」   流民中的這名男子,便是人稱「鬼王」的王獅童。   在拷打的重傷中,幾乎是由人抬著、攙扶著奔波半晚,在終於將流民安撫下來之後才得到些許歇息的機會,此時他並未停下來。在他的吩咐之中,眾人為他找到一所還算完整的民宅,那名隨身照看傷勢的流民女子為他換上衣服,擦拭、整理了片刻。脫掉衣服之後,那一身的傷勢令人心顫,然而這一刻,王獅童的心情,是激烈和興奮的。   整理之中,又有人進來,這是與王獅童一道被抓的副手言宏,他在被抓時受了重傷,由於不適合拷打,孫琪等人給他稍稍上了藥。後來華夏軍進去過一次大牢,又給他上了一次藥,到得被救出來這天,言宏的狀況,反倒比王獅童好了不少。   「要去見黑旗的人?」   「是啊,已經說好了。」王獅童笑著,「我願意為必死,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他這笑聲歡愉,隨即也有悽然之色。言宏能明白那其中的滋味,片刻之後,方才說道:「我去看了,澤州已經完全平定。」   「嗯。」   「那些謠言,聽說也有可能是真的,虎王的地盤,已經完全變天。」   「不奇怪。」王獅童抿了抿嘴,「華夏軍……華夏軍出手,這根本不奇怪。他們要是早些出手,可能黃河岸邊的事情,都不會……嘿……」   王獅童說到這裡,伸手拍了拍椅子,轉悽然的心情變為笑聲,言宏心中或也有苦楚絕望之情,此時紅了眼眶,一道笑了出來。旁邊那女子則已忍不住開始哭泣流淚了,女子一哭,房間裡的兩個男人笑得更為大聲起來,眼淚,卻也從臉中滑落。   世間艱難愁苦之事,難以言語形容萬一,尤其是在經歷過那些黑暗絕望之後,一夕輕鬆下來,複雜的心情更是難以言喻。   「去見了他們,求他們幫忙……」   「會幫的,肯定是會幫的……你看,老言,我總說過,老天爺不會給我們一條絕路走的。總會給一條路,哈哈……哈哈哈哈……」   兩個男人在房間裡愉悅地大笑,隨後也感染到了旁邊的那名女子。過得一陣,王獅童被人攙著從房間裡出去時,天邊正要露出第一縷的魚肚白。不知道哪裡的雞叫了,在附近街道、篝火邊的流民看見王獅童等人的過去,都起身跟他打招呼,或也有大聲哭泣者,王獅童便安慰他一句。   「沒事了,沒事了。只要我活著,有我一天……便也有你們一天……」   能夠在黃河岸邊的那場大潰敗、大屠殺之後還來到澤州的人,多已將所有希望寄託於王獅童的身上,聽得他這樣說,便都是欣然、安定下來。   這一刻,曙光便要照下來,尤其是在不久之後,王獅童與見到的那人互相認識後的一個瞬間,陽光灑下來的感覺,到達了巔峰。此後……   跌落下去——   ……   「……外面約定的是六月二十九,晉王的地盤內,華夏軍預留的部分人員同時發動,配合田虎內部的一系,顛覆田虎麾下九個州的地盤。理論上來說,這個時候,威勝已經完全變天。王巨雲南下,取孟縣、息縣等數城,田虎原本的勢力,則以田實、於玉麟、樓舒婉等人為首接替。女真人可能會派出附近的一些軍隊向田實施壓……這可能就是,你們接下來會面臨的現狀……」   「那華夏軍……」   「我們的人手在這次的事情裡暴露了一部分,根據約定,應該會往南撤走,當然,我也可以留下一部分來幫你。」   「華夏軍並沒有北上?」   「小蒼河的三年時間,華夏軍損失的人很多,兩年的時間,其實不足以恢復過來。要說北上,女真、偽齊、南武三方目前跟我們都是敵對狀態……來中原,只會是另一個三年。」   「嗯……」   清晨的涼風吹動氤氳,街巷的周圍還瀰漫著煙火滅後生澀的氣息。廢墟前,傷者與那輕袍的書生說了一些話,寧毅介紹了情況之後,注意到對方的情緒,微微笑了笑。   「當初你在北邊要做事,一些黑旗人聚在你身邊,他們欣賞你勇武俠義,勸你跟他們一道南下,參加華夏軍。當時王將軍你說,眼見著生靈塗炭,豈能袖手旁觀,扔下他們遠走,縱然是死,也要帶著他們,去到江南……這個想法,我非常敬佩,王將軍,現在還是這麼想嗎?若是……我再請你加入華夏軍,你願不願意?」   王獅童明顯在想其他的事情,他目光復雜,轉了好一陣:「可是……他們這麼多人,寧先生……」   「嗯?」   「寧先生,我是來,為他們要糧的……」   王獅童斟酌片刻,終於說出這句話,寧毅點了點頭:「這個我明白,也早有安排,澤州的存糧,會有三分之一撥歸你那邊,總共近萬石,應該可以解燃眉之急。城內可以動用的車駕已經在調撥,可能你們自己也要負責一些。」   「……那寧先生,他們接下來,能去哪裡?」   「你們想去哪裡?」   「我想帶他們過黃河。」王獅童望著寧毅道,「去江南。」   寧毅微微張著嘴,沉默了片刻:「我……個人覺得,可能性不大。」   場面安靜下來,王獅童張了張嘴,一時間終於沒有開口,直到許久以後:「寧先生,他們真的……很可憐……」   他的聲音在風裡飄,寧毅沒有說話,王獅童回憶著那些慘劇,接著道:「他們以前還有一分家產、基業,自從南下,什麼都沒有了,這一路下來,餓死的、被殺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我帶著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走,我的娘子和女兒,在這路上都死了,他們說我們屠城……幾十萬人啊,一路遊遊蕩蕩的,樹皮都會吃完,他們……有開始吃小孩子的,寧先生,我不懂說話……」   「……他們只是想活而已,只要有一條活路……可老天不給活路了,蝗災、大旱……又有洪水……」他說到這裡,語氣哽咽起來,按按腦袋,「我帶著他們,好不容易到了黃河邊,又有田虎、孫琪,若不是華夏軍出手,他們真的會死光的,活生生的凍死餓死。寧先生,我知道你們是好人,是真正的好人,當初那幾年,別人都跪下了,只有你們在真正的抗金……」   寧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在掙命。」   「過不了黃河他們都會死的,寧先生,你去看看他們,成什麼樣子了。一萬石糧是很多,但是人不止城外的那些,黃河邊很多人都死了,但至少還有二三十萬人活下來,寧先生,他們不過黃河還能呆在哪裡?」   「或許可以安排他們分散進各個勢力的地盤?」   「行乞是過不了冬的。」王獅童搖頭,「太平時節還好些,這等年景,王巨雲、田虎、李細枝,所有人都不寬裕,乞丐活不下去,都會死在這裡。」   寧毅想了想:「然而過黃河也不是辦法,那邊還是劉豫的地盤,尤其……為了防備南武,真正負責那邊的還有女真兩支軍隊,二三十萬人,過了黃河也是死路一條,你想過嗎?」   王獅童點點頭:「然而留在這邊,也會死。」   「……至少你會照看他們。」寧毅頓了頓,看著他,「這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但是沒有其它的路,如果你也放下他們,便沒人能管他們了。三十萬人,我認為……在這邊還是有可能立得住腳的,種地也好打漁也好,吃野果啃樹皮,他們留在這邊,肯定會比過黃河安全。如果有需要,黑旗會盡量支持你們。」   「支持……什麼?」   「刀槍,甚至於鐵炮,支持你們站穩腳跟,武裝起來,儘量地倖存下來。南面,在太子的支持下,以岳飛為首的幾位將軍已經開始北上,只有等到他們有一天打通這條路,你們才有可能平安過去。」   「然而,黑旗……不能幫忙嗎?」   「黑旗可以幫忙。」寧毅嘆了口氣,「但我們近期內不可能北上,就為了救人,所有人全都死在中原,我不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但我保證,只要有可能,我會盡量支援你的紮根和南下。」   王獅童沉默了許久:「他們都會死的……」   「嗯?」   「幾十萬人……在這裡紮下來,他們以前甚至都沒有當過兵打過仗,寧先生,你不知道,黃河岸邊那一仗,他們是怎麼死的。在這裡紮下來,所有人都會視他們為眼中釘肉中刺,都會死在這裡的。」   「王將軍,恕我直言,這樣的世界上,沒有不戰鬥就能活下來的辦法,死很多人,剩下的人,就都會被錘鍊成戰士,這樣的人越多,有一天我們打敗女真的可能就越大,那才能真正的解決問題。」   「但是很多人會死,你們……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他本想指寧毅,最終還是改成了「我們」,過得片刻,輕聲道:「寧先生,我有一個想法……」   「你說說看。」   「你看澤州城,虎王的地盤,你……您安排了這麼多人,他們一發動,這裡天翻地覆了。當初說華夏軍留下來了很多人,大夥兒都還將信將疑,如今不會懷疑了,寧先生,這邊既然安排了這麼多人,劉豫的地盤上,也是有人的吧。能不能……能不能發動他們,寧先生,劉豫比田虎他們差多了,只要你發動,中原肯定會變天,你可不可以,考慮……」   寧毅的目光已經逐漸嚴肅起來,王獅童揮舞了一下雙手。   「這是幾十萬人,幾十萬條人命啊寧先生,他們就是你眼前的幾十萬條命,你只要抬抬手,他們有可能過了黃河,過了中原去江南,他們就能活下來了。幾十萬條人命的功德,寧先生,華夏軍做出這些事情,在天下的名聲也必然更大,必然千萬人聞風來投。即便是弒君之事,也能洗掉了……」   他說著這些,咬緊牙關,緩緩起身跪了下去,寧毅扶著他的手,過得片刻,再讓他坐下。   「這是個可以考慮的辦法。」寧毅斟酌了片刻,「然而王將軍,田虎這邊的發動,只是殺雞儆猴,中原一旦發動,女真人也必定要來了,到時候換一個政權,潛伏下的那些華夏軍人,也必然遭到更大規模的清洗。女真人與劉豫不同,劉豫殺得天下白骨累累,他終究還是要有人給他站朝堂,女真人大軍過來,卻是可以一個城一個城屠過去的……」   「然而這確實是幾十萬條性命啊,寧先生你說,有什麼能比它更大,總得先救人……」   「最大的問題是,女真一旦南下,南武的最後喘息時機,也沒有了。你看,劉豫他們還在的話,總是一塊磨刀石,他們可以將南武的刀磨得更鋒利,一旦女真南下,就是試刀的時候,到時,我怕這幾十萬人,也活不到幾年以後……」   「可是,或許女真人不會出兵呢,只要您讓發動的範圍小些,我們只要一條路……」   「到底有沒有什麼折衷的辦法,我也會仔細考慮的,王將軍,也請你仔細考慮,很多時候,我們都很無奈……」   風捲動晨霧,兩人的對話還在繼續。城市的另一側,遊鴻卓拖著傷痛的身體走在街道上,他背後背刀,面色蒼白,也搖搖晃晃的,但由於身上帶了特殊的軍隊徽記,路上也沒有人攔他。   去到一處小廣場,他在人堆裡坐下了,附近皆是疲憊的鼾聲。   整整一夜的瘋狂,遊鴻卓靠在牆上,目光呆滯地出神。他自昨晚離開監牢,與一干囚犯一道廝殺了幾場,然後帶著兵器,憑著一股執念要去尋找四哥況文柏,找他報仇。   然而大光明教的寺廟已經平了,軍隊在附近廝殺了幾遍,然後放了一把大火,將那裡燒成白地,不知道多少綠林人死在了大火之中。那火焰又波及到周圍的街道和房舍,遊鴻卓找不到況文柏,只得在那裡參加救火。   這一晚上下來,他在城中游蕩,看到了太多的慘劇和淒涼,初時還不覺得有什麼,但看著看著,便陡然感到了噁心。那些被燒燬的民宅,街市上被殺的無辜者,在軍隊衝殺過程裡死去的平民,因為逝去了家人而在血泊裡發呆的孩子……   「喂,是你吧?」說話聲從旁邊傳來:「牢裡那油鹽不進的小子!」   偏過頭去,遊鴻卓仔細辨認,才發現旁邊的大漢便是牢房中被關在對面的漢子,這漢子曾經叫他動手,給那重傷獄友一個解脫,但遊鴻卓最終沒有這樣做,雙方發生了口角。   遊鴻卓提起警惕來,但對方沒有要開打的心思:「昨晚看到你殺人了,你是好樣的,老子跟你的過節,一筆勾銷了,如何?」   遊鴻卓沒有說話,算是默許。對方也明顯疲憊,精神卻還有點,開口道:「哈哈,過癮,好久沒有這麼過癮了。兄弟你叫什麼,我叫常軍,我們決定去西南參加黑旗,你去不去?」   「黑旗……」遊鴻卓重複了一句,「黑旗便是好人嗎?」   「黑旗當然是好人,幹嘛,你對黑旗有意見?」   遊鴻卓望著天空,沉默許久:「我看不出來……」   是啊,他看不出來。這一刻,遊鴻卓的心中忽然浮現出況文柏的聲音,這樣的世道,誰是好人呢?大哥他們說著行俠仗義,實際上卻是為王巨雲斂財,大光明教道貌岸然,實則汙穢無恥,況文柏說,這世道,誰背後沒站著人。黑旗?黑旗又算是好人嗎?明明是那麼多無辜的人死去了。   那些人怎麼算?   這一刻,他忽然哪裡都不想去,他不想變成背後站著人的人,總該有一條路給那些無辜者。俠客,所謂俠,不就是要這樣嗎?他想起黑風雙煞的趙先生夫婦,他有滿肚子的疑問想要問那趙先生,然而趙先生不見了。   ——江湖路總得自己去走。   ……   又是陽光明媚的上午,遊鴻卓揹著他的雙刀,離開了正漸漸恢復秩序的澤州城,從這一天開始,江湖上有屬於他的路。這一路是無盡顛簸困苦、漫天的雷電風塵,但他握緊手中的刀,從此再未放棄過。   又是大雨的黃昏,一片泥濘,王獅童駕著大車,走在路上,前前後後是無數惶然的人群,遠遠的望不到盡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言宏看見他忽然仰天大笑了起來,然而那笑聲淒厲,不見任何歡愉:「將軍,怎麼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什麼……」   「沒有任何人在乎我們!從來沒有任何人在乎我們!」王獅童大喊,雙目已經通紅起來,「孫琪、田虎、王巨雲、劉豫,哈哈哈哈……心魔寧毅,從來沒有人在乎我們這些人,你以為他是好心,他不過是利用,他明明有辦法,他看著我們去死……他只想我們在這裡殺、殺、殺,殺到最後剩下的人,他過來摘桃子!你以為他是為了救我們來的,他只是為了……殺雞儆猴,他沒有為我們來……你看這些人,他明明有辦法……」   言宏看著他,王獅童在車上站了起來。   「這天下都是惡人!所以你們是餓鬼!」周圍的人都愕然看著他,王獅童在雨中搖了搖頭,「不過沒事,只要有我……一定會看著你們的……只要有我……」   只要有我……   他重複著這句話,心中是無數人悲慘死去的痛苦。從此,這裡就只剩下真正的餓鬼了……   寧毅與西瓜一行人離開澤州,開始南下。這個過程裡,他又計算了幾次使王獅童等人南撤的可能性,但最終無法找到方法,王獅童最後的精神狀態使他微微有些擔心,在大事上,寧毅固然鐵石心腸,但若真有可能,他其實也不介意做些善事。   如果做為領導者的王獅童真的出了問題,那麼可能的話,他也會希望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此時,晉王勢力的內亂,黑旗奸細終於再次張開爪牙的消息,已經傳往這天下的四面八方。   而一對夫妻帶著孩子,剛從澤州返回到沃州。此時,在沃州定居下來的,有著妻兒家庭的穆易,是沃州城內一個小小的衙門捕快,他們一家人這次去到澤州走動,買些東西,孩子穆安平在街頭差點被奔馬撞飛,一名正被追殺的俠士救了孩子一命。穆易本想報答,但對面很有勢力,不久之後,澤州的軍隊也趕到了,最終將那俠士當成了亂匪抓進牢裡。   穆易暗中走動,卻終究沒有關係,毫無辦法。這期間,他察覺到澤州的氣氛不對,終於帶著妻兒先一步離開,不久之後,澤州便發生了大規模的變亂。   一路之上,妻子都在埋怨他,她說,那位俠士若是出了事,我心中一輩子不安寧。   金國雲中府,一名面相柔和、文質彬彬的男子剛剛抵達這裡,與此時在這邊進行工作的華夏軍成員盧明坊見了面,他叫湯敏傑,在西南的時候做錯了一些事情,隨後被調來北面,盧明坊早先與他也有點頭之交,知道這人乃也是寧先生的學生,做事頗有才幹。   「我想先學習一陣女真話,再接觸具體的工作,這樣應該比較好一點。」湯敏傑為人務實,性格極為沖和,盧明坊也就鬆了口氣,與寧先生學習過的人中本領高強的有許多,但很多人心氣也高,盧明坊就怕他一過來便要亂來。   看來是個好相處的人……數天之後,性情溫和的湯敏傑給了盧明坊極大的好感,此時,南方黑旗異動的消息傳來,兩人又是一陣振奮。   「也要做出這種大事才行啊……」湯敏傑感嘆起來,盧明坊便也點頭應和。   此時盧明坊還無法看懂,對面這位年輕搭檔眼中閃爍的到底是怎樣的光芒,自然也無法預知,在此後數年內,這位在後來代號「小丑」的黑旗成員將在女真境內種下的累累罪惡與血雨腥風……   晉王的地盤裡,田虎衝出威勝而又被抓回來的那一晚,樓舒婉來到天牢中看他。   「……你這個婊子!婊子!與殺父仇人都能合作!我咒你這婊子下了地獄也不得安寧,我等著你——」   田虎的破口大罵中,樓舒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忽然間,田虎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   「不對……你,你個婊子,你喜歡他!你喜歡寧毅!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幾年,所有的事情都是學他!我懂了——婊子就是婊子!你喜歡他!你已經一輩子不得安寧了,都不用下地獄……哈哈哈哈——」   他在大笑中還在罵,樓舒婉已經轉過身去,舉步離開。   「割了他的舌頭。」她說道。   田虎被割掉了舌頭,不過這一舉動的意義不大,因為不久之後,田虎便被祕密處決掩埋了,對外則稱是因病暴斃。這位在亂世的浮塵中幸運地活過十餘載的王者,終於也走到了盡頭。   不久,寧毅一行人抵達了黃河岸邊。正值夏末秋初,兩岸青山掩映,大河的水流奔騰,一望無際。此時,距離寧毅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十六年的時間,距離秦嗣源的死去,寧毅在金殿的一怒弒君,也過去了漫長的九年。   建朔八年的這個秋天,逝去者永已逝去,倖存者們,仍只能沿著各自的方向,不斷前行。   青山依舊在,又是幾度夕陽紅。   第七三九章 深水暗潮 浩劫陰影(上)   武建朔八年七月,遼闊的中原大地上,黃河長江依舊奔騰。秋風起時,黃了葉子,盛開了野花,芸芸眾生亦如同野花野草般的生存著,從江北大地到江南水鄉,呈現出各種各樣不同的姿態來。   歡歡喜喜分河畔,湊湊呼呼晉東南……曾經適用於武朝的這些諺語,在經過了長達十年的戰亂之後,如今已經全線南移。過了長江往北,治安的局勢便不再太平,大量的北來的流民聚集,惶恐無依,等待著朝堂的救助。軍隊是這片地方的大頭,凡是能打勝仗,有獨立後臺的軍隊都在忙著徵兵。   由北地南來的平民們大多已經身無長物,家人要安置,孩子要吃飯,對於尚有青壯的家庭而言,參軍自然成為唯一的出路。這些漢子一路已經見過了流血的殘酷,枉死的悲愴,稍加訓練,至少便能上陣,他們賣掉自己,為家人換來定居江南的第一筆金銀,隨後放下家人趕赴戰場。這些年裡,不知道又醞釀了多少可歌可泣的傳聞與故事。   而拿著賣了父親、兄長換來的金銀南下的人們,途中或還要經歷貪官的盤剝,綠林幫派、混混的騷擾,到了江南,亦有南人的各種排斥。一些南下投親的人們,經歷九死一生抵達目的地,或才會發現這些親屬也並非完全的善人,一個個以「莫欺少年窮」開頭的故事,也就在窮酸文人們的醞釀當中了。   如果武朝尚能有百年國運,在可以預見的未來,人們必能看到這些飽含美好願望的故事相繼出現。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自徵兵處與家人分開的人們仍有相聚的一刻,去到江南飽受白眼的少年郎終能站上朝堂的頂端,回到兒時的弄堂,享受親族的前倨後恭,於寒屋苦熬卻依然純潔的少女,終於會等到遇上翩翩少年郎的未來……   心願何其質樸美好,又怎能說他們是痴心妄想呢?   襄陽,入夜時分。   作為中原咽喉的古城重鎮,此時沒有了當初的繁華。從天空中往下方望去,這座巍峨古城除了四面城牆上的火把,原本人群聚居的城市中此時卻不見多少燈光,相對於武朝繁盛時大城往往燈火延綿徹夜不眠的景象,此時的襄陽更像是一座當初的漁村、小鎮。在女真人的兵鋒下,這座幾年內數度易手的城池,也趕跑了太多的本地住民。   當然,自這座城落入武朝軍隊手中一個月的時間後,附近終究又有不少流民聞風聚集過來了,在一段時間內,這裡都將成為附近南下的最佳途徑。   軍營在城北一側延伸,到處都是房舍、物資與搭起來過半的營房,巡邏隊自營外回來,戰馬奔馳入校場。一場勝仗給軍隊帶來了昂然的士氣與生機,結合這支軍隊嚴厲的紀律,即便遠遠看去,都能給人以向上之感。在南武的軍隊中,擁有這種面貌的隊伍極少。營地中央的一處營房裡,此時燈火通明,不斷趕來的奔馬也多,說明此時軍隊中的核心成員,正因為某些事情而聚集過來。   遠遠路過的士兵,都忐忑而緊張地看著這一切。   縱然因為攻下襄陽的戰績,使得這支軍隊的士氣為之振奮,但隨之而來的擔憂亦不可避免。佔下城池之後,後方的物資源源而來,而軍隊中的工匠緊鑼密鼓地修繕城牆、增強防禦的各種動作,亦表明了這座處於風口浪尖的城池隨時可能遭遇偽齊或是女真軍隊的反撲。各有任務的軍中高層突然聚集過來,很可能便是因為前方敵軍有了大動作。   但不久之後,從高層隱約傳下來的、並未經過刻意掩蓋的消息,稍稍打消了眾人的緊張。   中原北部,黑旗異動。   經過兩年時間的潛伏後,這隻沉於水面之下的巨獸終於在暗流的對衝下翻動了一下身子,這一下的動作,便使得中原半壁的勢力傾覆,那位偽齊最強的諸侯匪王,被轟然掀落。   「……抓捕奸細,清洗內部黑旗勢力是自兩年前起各方就一直在做的事情,配合女真的軍隊,劉豫甚至讓部下發動過幾次屠殺,但是結果……誰也不知道有沒有殺對,因此對於黑旗軍,北面早已變成杯弓蛇影之態……」   燈火通明的大營房中,說話的是自田虎勢力上過來的中年書生。秦嗣源死後,密偵司暫時解體,部分遺產在表面上是由童貫、蔡京、李綱等人瓜分掉。待到寧毅弒君之後,真正的密偵司殘部才由康賢再度拉起來,後來歸於周佩、君武姐弟——當初寧毅執掌密偵司的一部分,更多的偏於綠林、行商一線,他對這一部分經過了徹頭徹尾的改造,其後又有堅壁清野、汴梁對抗的磨鍊,到得殺周喆造反後,跟隨他離開的也正是其中最堅定的一部分成員,但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打動,中間的許多人還是留了下來,到得如今,成為武朝手上最可用的情報機構。   這中年書生一雙狹長小眼,八字鬍看起來像是精明狡猾又膽小的師爺——或許也是他平日的偽裝——但此時身處大營當中,他才真正露出了肅然的神情以及清晰的頭腦邏輯。   「據我們所知,北面田虎朝堂的情況自今年年初開始,便已十分緊張。田虎雖是獵戶出身,但十數年經營,到如今已經是偽齊諸王中最為強盛的一位,他也最難忍受自身的朝堂內有黑旗奸細潛伏。這一年多的隱忍,他要發動,我們料到黑旗一方必有反抗,也曾安排人手探查。六月二十九,雙方動手。」   書生在前方大地圖上插上一面面的標識:「黑旗勢力聯手的是王巨雲、田實、於玉麟……于田虎地盤上汾陽、威勝、晉寧、蓋州、昭德、澤州……等地同時發動,唯有昭德一地未曾成功,其餘各地一夕變色,我們確定黑旗在這當中是串聯的主力,但在我們最注意的威勝,發動的主要是田實、於玉麟一系的力量,這其中還有樓舒婉的無形影響力,後來我們確定,這次行動黑旗的真正策劃中樞,是澤州,按照我們的情報,澤州出現過一撥疑似逆匪寧毅的隊伍,而黑旗當中參與計劃的最高層,代號是黑劍。」   房間裡此時聚集了許多人,以前方岳飛為首,王貴、張憲、牛皋、李道、高寵、孫革、於鵬……等等等等,這些或是軍中將領、或是幕僚,初步組成了此時的背嵬軍核心,在房間不起眼的角落裡,甚至還有一位身著戎裝的少女,身材纖秀,年紀卻明顯不大,也不知有沒有到十六歲,腰間著一柄寶劍,正興奮而好奇地聽著這一切。   眼見著書生頓了一頓,眾人當中的張憲道:「黑劍又是什麼?」   那中年書生皺了皺眉:「前年黑旗餘孽南下,變州、梓州等地皆有人蠢蠢欲動,欲擋其鋒芒,最終幾地大亂,荊湖等地有數城被破,縣城、州府官員全被抓走,廣南節度使崔景聞差點被殺,於湘南帶領出兵的乃是陳凡,在變州、梓州等人總理全盤的,代號便是‘黑劍’,這個人,便是寧毅的妻子之一,當初方臘麾下的霸刀莊劉西瓜。」   這幾年來,南武對於黑旗之事禁得甚嚴,眼下房間裡的雖然都是軍隊高層,但往日裡接觸得不多。聽得劉西瓜這個名字,有的人忍不住笑了出來,也有的暗自體會其中厲害,容色嚴肅。   兩年前荊湖的一番大亂,對外說是流民鬧事,但實際上是黑旗發飆。荊湖、廣南一帶的軍隊偏居南方,即便對抗女真、北上勤王打得也不多,聽說黑旗在北面被打殘,朝中一些大佬想要摘桃子,那位名叫陳凡的年輕將軍帶著黑旗軍的湘南一系連克數城,打垮兩支數萬人的大軍,再因為變州、梓州等地的變故,才將南武的蠢蠢欲動硬生生地壓了下來。   其時眾人皆是軍官,縱然不知黑劍,卻也初步知道了原來黑旗在南面還有這樣一支軍隊,還有那名叫陳凡的將領,原本乃是雖永樂起事的逆匪,方七佛的親傳弟子。永樂朝起事,方臘以名望為眾人所知,他的兄弟方七佛才是真正的文韜武略,此時,眾人才見到他衣缽親傳的威力。   當然,對於真正瞭解綠林的人、又或者真正見過陳凡的人而言,兩年前的那一番戰鬥,才真正的令人震驚。   這些年來,陳凡示人的形象,始終是勇力過人的俠客居多,他對內的形象陽光豪爽,對外則是武藝高強的宗師。永樂起事,方七佛只讓他于軍中當衝陣先鋒,後來他逐漸成長,甚至與妻子一道殺死過司空南,震驚江湖。跟隨寧毅時,小蒼河中高手雲集,但真正能夠壓他一頭的,也僅僅是陸紅提一人,甚至於與他一道成長的霸刀劉西瓜,在這方面很可能也差他一線,他以勇力示人,一直以來,跟隨寧毅時的身份,便也以保鏢居多。   誰也未曾料到,第一次執掌軍隊作戰的他,便如同一鍋熬透了的老湯,行軍作戰的每一項都無懈可擊。在面對數萬敵人的戰場上,以不到一萬的隊伍從容出擊,陸續擊垮敵人,中間還攻城奪縣,精準從容。到得如今,黑旗盤踞幾處地方,最東面的湘南苗寨便是由他鎮守,兩年時間內,無人敢動。   「如此說來,田虎勢力的這次變亂,竟有可能是寧毅主導?」見眾人或議論,或沉思,幕僚孫革開口詢問了一句。   那中年書生搖了搖頭:「此時不敢定論,兩年來,寧毅未死的訊息偶爾出現,多是黑旗故佈疑陣。這一次他們在北面的發動,除掉田虎,亦有示威之意,因此想要故意引人遐想也未可知。因為這次的大亂,我們找到一些居中串聯,掀起事端的人,疑是黑旗成員,但他們既與王巨雲、田實兩方都有關係,一時間看來是無法去動了。」   書生頓了頓:「這次大變三日後,當初在北地橫行的田虎親族——除田實一系,皆被抓捕下獄,部分抵抗的被當場斬首。我自威勝動身南下時,田實一系的接手已經差不多,他們早有預備,對於當初田虎一系的親族、隨從、幫閒等眾多勢力都是雷厲風行的血洗,外間拍手稱快者居多,估計過不久便會穩定下來。」   「田虎原本臣服於女真,王巨雲則興師抗金,黑旗更是金國的眼中釘肉中刺。」孫革道,「如今三方聯手,女真的態度如何?」   「我南下時,女真已派人訓斥田實——據說田實上書稱罪,對外稱會以最快速度穩定局面,不使局勢動盪,累及民生。」   「他這是要拖了,一旦局面穩定下來,清除內患,田實等人的實力會比田虎在時更強。而他勢力所在多山,女真攻取不易,只要名義歸附,很可能便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算盤玩得倒也好。」孫革分析著,頓了一頓,「然而,女真人中亦有擅長綢繆之輩,他們會給中原這麼一個機會嗎?」   房間裡安靜下來,眾人心中其實皆已想到:如果女真出兵,怎麼辦?   對於南武眾人來說,這是一個真正切身也每天都在承受的問題,朝堂上的主和派皆是因此而來。我們打襄陽,如果女真出兵怎麼辦?我們擺出攻擊姿態,如果女真因此出兵怎麼辦?我們今天走路的聲音太大,如果女真因此出兵怎麼辦?有的想法固然太過沒志氣,但太多時候,這都是切切實實的威脅。   如果說攻下襄陽的眾人還能僥倖,這一次黑旗的動作,顯然又是一個敏感的訊號。   孫革站起身來,走上前去,指著那地圖,往西南畫了個圈:「如今黑旗在此。雖有小蒼河的三年大戰,但退縮之後,他們所佔的地方,多半惡劣。這兩年來,我們武朝盡力封鎖,不與其貿易,大理、劉豫等人亦是排斥和封鎖姿態,西北已成白地,沒幾個人了,西夏大戰幾乎舉國被滅,黑旗周圍,處處困局。因此事隔兩年,他們求一條出路。」   「田虎忍了兩年,再也忍不住,終於出手,算是撞在黑旗的手上。這片地方,中有田實、於玉麟等人慾叛,外有王巨雲虎視眈眈,雙方一次對拼,他是被黑旗碾過去了,輸得不冤。黑旗的格局也大,一次拉攏晉王、王巨雲兩支力量,中原這條路,他就算打通了。我們都知道寧毅做生意的本領,只要對面有人合作,中間這段……劉豫不足為懼,老實說,以黑旗的佈置,他們此時要殺劉豫,恐怕都不會費太大的力氣……」   孫革在晉王的地盤上圈了一圈:「田虎這裡,維持民生的是個女人,叫做樓舒婉,她是早年與呂梁山青木寨、以及小蒼河最先做生意的人之一,在田虎手下,也最注重與各方的關係,這一片如今為什麼是中原最太平的地方,是因為即便在小蒼河覆滅後,他們也一直在維持與金國的貿易,早年他們還想接收西夏的青鹽。黑旗軍一旦與這裡相連,轉個身他就能將手伸進金國……這天下,他們便哪裡都可去了。」   「咱們背嵬軍如今還不足為慮,黑旗一旦破局,女真都要頭疼。」孫革看著那地圖,「然而下棋這種事情,並不是你下了,別人便會等著。黑旗的謀算,明面上我都能看到這裡,女真人到底會不會遂他的意,諸位,這便難說了……」   孫革的說話聲中,在場眾人有的目光淡然,有的皺眉沉思,也有的——如高寵等人,都已經凶狠地笑了出來:「那便有仗打了。」   這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事情。女真人一旦真的出兵,絕不會只推平一個晉地就罷休。這些年來,女真的每一次南下,都是一次令天翻地覆、生靈塗炭的浩劫,當年的小蒼河已經為南武帶來了六七年修養生息的機會,即便有大規模的戰鬥,與當年兀朮等人「搜山撿海」的殘酷也根本無法相比。   如今這消息傳來,眾人也就都意識到了這件事:或許,天下又在新一次浩劫的邊緣了……   第七四〇章 深水暗潮 浩劫陰影(下)   星河流轉,夜漸漸的深下去了,襄陽大營之中,有關於北地黑旗訊息的討論,暫時告了一段落。將領、幕僚們陸陸續續地從中間軍營中出來,在議論中散往各處。   如孫革等幾名幕僚此時還在房中與岳飛討論當前局勢,嶽銀瓶給幾人奉了茶,先一步從房中出來。午夜的風吹得柔和,她深吸了一口氣,想象著今夜討論的眾多事情的分量。   華夏軍的再次出現、北地的天翻地覆、疑似那位寧先生的蹤跡……以及女真有可能展開的動作。或許,真的要再次打起來了。   她並不為此感到畏懼,作為岳飛的養女,嶽銀瓶今年十四歲。她是在戰火中長大的孩子,隨著父親見多了兵敗、流民、逃亡的慘劇,義母在南下途中病逝,間接的也是因為萬惡的金狗,她的心中有恨意,自幼隨著父親學武,也有著紮實的武藝基礎。   先前岳飛並不希望她接觸戰場,但自十一歲起,小小的嶽銀瓶便習慣隨軍隊奔波,在流民群中維持秩序,到得去年夏天,在一次意外的遭遇中銀瓶以高超的劍法親手殺死兩名女真士兵後,岳飛也就不再阻止她,願意讓她來軍中學習一些東西了。   「你是我岳家的女兒,不幸又學了刀槍,當此傾覆時刻,既然非得走到戰場上,我也阻不了你。但你上了戰場,首先需得小心,不要不明不白就死了,讓他人傷心。」   銀瓶自幼隨著岳飛,知道父親一向的嚴肅端正,唯有在說這段話時,顯出罕見的柔和來。不過,年紀尚輕的銀瓶自然不會追究其中的涵義,感受到父親的關心,她便已滿足,到得此時,知道可能要真的與金狗開戰,她的心中,更是一片慷慨愉悅。   在門口深吸了兩口新鮮空氣,她沿著營牆往側面走去,到得轉角處,才陡然發現了不遠的牆角似乎正在偷聽的身影。銀瓶蹙眉看了一眼,走了過去,那是小她兩歲的岳雲。   「姐,我聽說華夏軍在北面動手了?」   十二歲的岳雲才剛開始長身體不久,比嶽銀瓶矮了一個頭還多,不過他自幼練功習武,刻苦異常,此時的看起來是頗為健康結實的孩子。看見姐姐過來,雙眼在黑暗中露出炯炯的光芒來。嶽銀瓶朝旁邊主營房看了一眼,伸手便去掐他的耳朵。   「啊,姐姐,痛痛痛……」岳雲也不躲避,被捏得矮了個頭,伸手拍打銀瓶的手腕,口中輕聲說著。   「還知道痛,你不是不知道軍紀,怎可靠近這裡。」少女低聲說道。   「姐,我方才才過來的,我找爹有事,啊……」   「哼,你躲在這裡,爹可能早就知道了,你等著吧……」   嶽銀瓶說著,聽得營房裡傳來說話和腳步聲,卻是父親已經起身送人出門——她想來知道父親的武藝高強,原本便是天下第一人周侗宗師的關門弟子,這些年來正心誠意、一往無前,更是已臻化境,只是戰場上這些功夫不顯,對旁人也極少說起——但岳雲一個孩子跑到牆角邊偷聽,又豈能逃過父親的耳朵。   果然,將孫革等人送走之後,那道威嚴的身影便朝著這邊過來了:「岳雲,我早已說過,你不得隨意入軍營。誰放你進來的?」   「爹,弟弟他……」   「銀瓶,你才見他,不知原委,開什麼口!」前方,岳飛皺著眉頭看著兩人,他語氣平靜,卻透著嚴厲,這一年,三十四歲的嶽鵬舉,早已褪去當年的熱血和青澀,只剩抗下一整支軍隊後的責任了,「岳雲,我與你說過不許你隨意入軍營的理由,你可還記得?」   「記得。」身形還不高的孩子挺了挺胸膛,「爹說,我畢竟是主將之子,平素即便再謙和自持,那些士兵看得爹爹的面子,終究會予我方便。長此以往,這便會壞了我的心性!」   「今日他們放你進來,便證實了這番話不錯。」   「不是的。」岳雲抬了抬頭,「我今日真有事情要見爹爹。」   岳飛目光一凝:「哦?你這小孩兒家的,看來還知道什麼重要軍情了?」   「爹,我推動了那塊大石頭,你曾說過,只要推動了,便讓我參戰,我如今是背嵬軍的人了,那些軍中兄長,才會讓我進來!」   嶽銀瓶眨著眼睛,驚奇地看了岳雲一眼,小少年站得整整齊齊,氣勢昂揚。岳飛望著他,沉默了下來。   原來,這一對兒女自幼時起便與他學習內家功,基礎打得極好。岳飛性情剛毅勇決、極為端正,這些年來,又見慣了中原淪陷的慘劇,家中在這方面的教育素來是極正的,兩個孩子自幼受到這種情緒的薰陶,提起上陣殺敵之事,都是義無反顧。   銀瓶參軍之後,岳雲自然也提出要求,岳飛便指了一塊大石頭,道他只要能推動,便允了他的想法。攻下襄陽之後,岳雲過來,岳飛便另指了一塊差不多的。他想著兩個孩子身手雖還不錯,但此時還不到全用蠻力的時候,讓岳雲推動而不是抬起某塊巨石,也正好鍛鍊了他使用巧勁的功夫,不傷身體。誰知道才十二歲的孩子竟真把在襄陽城指的這塊給推動了。   許是自己當初大意,指了塊太好推的……   岳飛沉默許久,場面尷尬了一會兒。過得片刻,只見他抬起頭來:「此事明日再說,你先去歇息一陣,待會讓你姐送你回去……銀瓶,你先隨我走走。」   岳雲一臉得意:「爹,你若有想法,可以在俘虜中選上兩人與我放對比試,看我上不上得了戰場,殺不殺得了敵人。可不興反悔!」   「……再說。」岳飛揹負雙手,轉身離開,岳雲此時還在興奮,拉了拉嶽銀瓶:「姐,你要幫我美言幾句。」   「你還沒馬高呢,矮子。」   銀瓶知道這事情雙方的為難,罕見地皺眉說了句刻薄話,岳雲卻毫不在意,揮著手笑得一臉憨傻:「嘿嘿。」   嶽銀瓶轉身,追著父親去了。   ……   軍營當中,許多的士兵都已歇下,父女倆一前一後信步而行,岳飛揹負雙手,斜望著前方的夜空,卻沉默了一路。待到快到軍營邊了,才將腳步停了下來:「嶽銀瓶,今日的事情,你怎麼看啊?」   「女真人嗎?他們若來,打便打咯。」   她少女身份,這話說得卻是簡單,不過,前方岳飛的目光中並未覺得失望,甚至是有些讚許地看了她一眼,斟酌片刻:「是啊,若是要來,自然只能打,可惜,這等簡單的道理,卻有許多大人都不明白……」他嘆了口氣,「銀瓶,這些年來,為父心中有三個崇敬敬重之人,你可知道是哪三位嗎?」   少女只是想了想:「周侗師公必是其中之一。」   「是啊。」沉默片刻,岳飛點了點頭,「師父一生正直,凡為正確之事,必定竭心盡力,卻又從不迂腐魯直。他縱橫一生,最終還為刺殺粘罕而死。他之為人,乃俠義之巔峰,為父高山仰止,只是路有不同——當然,師父他老人家晚年收我為徒,教授的以弓馬戰陣,衝陣功夫為主,可能這也是他後來的一番心思。」   「第二位……」銀瓶沉思片刻,「可是宗澤老大人?」   岳飛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是啊,宗澤宗老大人,我與他相識不深,然而,自靖平恥後,他孤守汴梁,運籌帷幄盡心竭慮,臨死之時高呼‘渡河’,此二字也是為父此後八年所望,思之想之,無時或減。宗老大人這一生為國為民,與當初的另一位老大人,也是相差不多的……」   「父親說的第三人……莫非是李綱李大人?」   她看見父親臉上覆雜地笑了笑。   「這第三人,可說是一人,也可說是兩人……」岳飛的臉上,露出緬懷之色,「當初女真尚未南下,便有許多人,在其中奔走預防,到後來女真南侵,這位老大人與他的弟子在其中,也做過許多的事情,第一次守汴梁,堅壁清野,維持後勤,給每一支軍隊保障物資,前線雖然顯不出來,然而他們在其中的功勞,不可磨滅,及至夏村一戰,擊敗郭藥師大軍……」   他說到這裡,頓了下來,銀瓶聰穎,卻已經知道了他說的是什麼。   「父親指的是,右相秦嗣源,與那……黑旗寧毅?」   「你倒是知道不少事。」   「女兒當時尚年幼,卻隱約記得,父親隨那寧毅做過事的。後來您也一直並不討厭黑旗,只是對旁人,從來不曾說過。」   「大錯鑄成,往事已矣,說也無用了。」   「只是……那寧毅無君無父,實在是……」   嶽銀瓶蹙著眉頭,欲言又止。岳飛看她一眼,點了點頭:「是啊,此事確是他的大錯。不過,這些年來,每每憶及當初之事,唯有那寧毅、右相府做事手段井井有條,千頭萬緒到了他們手上,便能整理清楚,令為父高山仰止,女真第一次南下時,若非是他們在後方的工作,秦相在汴梁的組織,寧毅一路堅壁清野,到最艱難時又整肅潰兵、振奮士氣,沒有汴梁的拖延,夏村的大勝,恐怕武朝早亡了。」   他嘆了口氣:「其時尚未有靖平之恥,誰也不曾料到,我武朝泱泱大國,竟會被打到今日程度。中原淪陷,民眾流離失所,千萬人死……銀瓶,那是自金武兩國開戰之後,為父覺得,最有希望的時刻,真是了不起啊,若沒有後來的事情……」   嶽銀瓶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岳飛深吸了一口氣:「若不論他那大逆之行,只論汴梁、夏村,至其後的華夏軍、小蒼河三年,寧毅行事手段,所有成就,幾乎無人可及。我十年練兵,攻下襄陽,黑旗一出,殺了田虎,單論格局,為父也不及黑旗萬一。」   銀瓶道:「然而黑旗只是陰謀取巧……」   岳飛擺了擺手:「事情有用,便該承認。黑旗在小蒼河正面拒女真三年,擊潰偽齊何止百萬。為父如今拿了襄陽,卻還在擔憂女真出兵是否能贏,差距便是差距。」他抬頭望向不遠處正在夜風中飄揚的旗幟,「背嵬軍……銀瓶,他當初反叛,與為父有一番談話,說送為父一支軍隊的名字。」   「名字……」嶽銀瓶瞪大眼睛,忍不住開口。岳飛笑著點點頭。   「是啊,背嵬……他說,意味是揹著山走之人,亦指軍隊要揹負山一般的重量。我想,上山下鬼,揹負高山,命已許國,此身成鬼……這些年來,為父一直擔心,這軍隊,辜負了這個名字。」   「……」少女皺著眉頭,思考著這些事情,這些年來,岳飛時常與家人說這名字的意義和重量,銀瓶自然早已熟悉,只是到得今日,才聽父親說起這一向的緣由來,心中自然大受震撼,過得片刻方才道:「爹,那你說這些……」   這句話問出來,前方的父親表情便顯得奇怪起來,他猶豫片刻:「其實,這寧毅最厲害的地方,從來便不在戰場之上,運籌、用人,管後方諸多事情,才是他真正厲害之處,真正的戰陣接敵,許多時候,都是小道……」   他說到這裡,表情煩悶,便沒有再說下去。銀瓶怔怔半晌,竟噗嗤笑了:「父親,女兒……女兒知道了,一定會幫忙勸勸弟弟的……」   「唉,我說的事情……倒也不是……」   「噗——」銀瓶捂住嘴巴,過得一陣,容色才努力肅穆起來。岳飛看著她,目光中有尷尬、有為難、也有歉意,片刻之後,他轉開目光,竟也失笑起來:「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循著內力,在夜色中擴散,一時間,竟壓得四野靜謐,猶如空谷之中的巨大回音。過得一陣,笑聲停下來,這位三十餘歲,持身極正的大將軍面上,也有著複雜的神情:「既然讓你上了戰場,為父本不該說這些。只是……十二歲的孩子,還不懂保護自己,讓他多選一次吧。若是年紀稍大些……男兒本也該上陣殺敵的……」   「是,女兒知道的。」銀瓶忍著笑,「女兒會盡力勸他,只是……岳雲他傻乎乎一根筋,女兒也沒有把握真能將他說動。」   「去吧。」   不願意再在女兒面前出醜,岳飛揮了揮手,銀瓶離開之後,他站在那兒,望著軍營外的一片黑暗,久久的、久久的沒有說話。年輕的孩子將戰爭當成兒戲,對於成年人來說,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三十四歲的嶽鵬舉,對外強勢精明,對內鐵血嚴肅,心中卻也終有些許過不去的事情。   如果能有寧毅那樣的口舌,現在或許能好過許多吧。他在心中想到。   ……   隨後的夜晚,銀瓶在父親的營房裡找到還在打坐調息裝鎮靜的岳雲,兩人一道從軍營中出去,準備返回營外暫居的家中。岳雲向姐姐詢問著事情的進展,銀瓶則蹙著眉頭,考慮著如何能將這一根筋的小子拉住片刻。   此時的襄陽城牆,在數次的戰鬥中,坍塌了一截,修補還在繼續。為了方便看察,岳雲等人暫居的房子在城牆的一側。修補城牆的工匠已經休息了,路上沒有太多光芒。讓小岳雲提了燈籠,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正往前走著,有一道人影從前方走來。   那身影高大,到得近處,銀瓶的說話才頓了一頓,前方來人身材魁梧,隨著他的前行,身形看來竟還在增長——由人畜無害變得危險,這是綠林高手放開氣勢的象徵,不是真正的高手甚至還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藏拙。   「兩位是岳家的小將軍吧……」那身影到得近處,只見火光照耀出,顯出一張滿是刀疤的黑臉來。   銀瓶抓住岳雲的肩膀:「你是誰?」   一步之間,巨漢已經伸手抓了過來。   銀瓶手中,飄影劍似白練出鞘,同時拿著煙花令箭便打開了蓋子,一旁,十二歲的岳雲沉身如山嶽,大喝一聲,沉猛的重拳轟出。兩人可以說是周侗一系嫡傳,即便是少女孩童,也不是一般的綠林好手敵得住的。然而這一瞬間,那黒膚巨漢的大手猶如覆天巨印,兜住了風雷,壓將下來!   ——不久之後,示警之聲大作,有人渾身帶血的衝進軍營,告知了岳飛:有偽齊或是女真高手入城,抓走了銀瓶和岳雲,自城牆衝出的消息。   再過得一陣,高寵、牛皋等人帶著軍中好手,飛快地追將出去——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自從澤州事了,寧毅與西瓜等人一路南下,已經走在了回去的路上。這一路,兩人帶著方書常等一眾護衛跟班,有時同行,有時分開,每日裡打探沿途中的民生、狀況、各式情報,走走停停的,過了黃河、過了汴梁,逐漸的,到得鄧州、新野附近,距離襄陽,也就不遠了。   寧毅不願貿然進背嵬軍的地盤,打的是繞道的主意。他這一路之上看似悠閒,實際上也有許多的事情要做,需要的謀算要想,七月中旬的一晚,夫妻兩人駕著馬車在野外宿營,寧毅思考事情至半夜,睡得很淺,便悄悄出來透氣,坐在篝火漸息的草地上不久,西瓜也過來了。   「這兩日見你休息不好,擔心女真,還是擔心王獅童?」   「你倒是知道,我在擔心王獅童。」寧毅笑了笑。   「這些天,你為他做了不少佈置,豈能瞞得過我。」西瓜伸直雙腿,伸手抓住腳尖,在草地上摺疊、又舒展著身體,寧毅伸手摸她的頭髮。   「是有些問題。」他說道。   第七四一章 近鄉情怯 節外生枝(上)   「是有些問題。」寧毅拔了根地上的草,躺倒下去:「王獅童那邊是得做些準備。」   「摘桃子?」   西瓜問了一句,寧毅笑著搖搖頭:   「我沒那麼飢渴,他要是走得穩,就不管他了,如果走不穩,希望能留下幾個人。幾十萬人到最後,總會留下點什麼的,現在還不好說,看怎麼發展吧。」   西瓜躺在旁邊看著他,寧毅與她對望幾眼,又笑了笑:「王獅童是個很聰明的人,北方南下,能憑一口熱血把幾十萬人聚起來,帶到黃河邊,本身是了不起的。但是,我不知道……可能在某個時候,他還是崩潰了,這一路看見這麼多人死,他也差點要死的時候,可能他潛意識裡,已經知道這是一條死路了吧。」   寧毅看著天空,此時又複雜地笑了出來:「誰都有個這樣的過程的,熱血澎湃,人又聰明,可以過很多關……走著走著發現,有些事情,不是聰明和豁出命去就能做到的。那天早上,我想把事情告訴他,要死很多人,最好的結果是可以留下幾萬。他作為領頭的,如果可以冷靜地分析,承擔起別人承擔不起的罪孽,死了幾十萬人甚至百萬人後,也許可以有幾萬可戰之人,到最後,大家可以聯手打敗女真。」   寧毅頓了頓,看著西瓜:「但他太聰明瞭,我開口,他就看到了本質。幾十萬人的命,也太重了。」   西瓜聽他說著這事,眼中蘊著笑意,然後嘴巴扁成兔子:「承擔……罪孽?」   「我沒這麼看自己,不用擔心我。」寧毅拍拍她的頭,「幾十萬人討生活,隨時要死人。真分析下去,誰生誰死,心裡就真沒個數嗎?一般人難免受不了,有些人不願意去想它,其實如果不想,死的人更多,這個領頭人,就真的不合格了。」   「也許他擔心你讓他們打了先鋒,將來不管他吧。」   「他哪裡有選擇,有一份幫忙先拿一份就行了……其實他如果真能參透這種殘酷和大善之間的關係,就是黑旗最好的盟友,盡全力我都會幫他。但既然參不透,就算了吧。偏激點更好,聰明人,最怕覺得自己有後路。」   寧毅枕著雙手,看著天上星河流轉:「其實啊,我只是覺得,好幾年沒有見到寧曦他們了,這次回去終於能見面,有點睡不著。」   「四年。」西瓜道,「小曦還是很想你的,弟弟妹妹他也帶得好,不用擔心。」   寧毅看著天上,撇了撇嘴。過得片刻,坐起身來:「你說,這麼好幾年覺得自己死了爹,我忽然出現了,他會是什麼感覺?」   「也是你做得太絕。」   「怕啊,小孩子難免說漏嘴。」   他仰起頭,嘆了口氣,微微蹙眉:「我記得十多年前,準備上京的時候,我跟檀兒說,這趟上京,感覺不好,一旦開始做事,將來可能控制不住自己,後來……女真、蒙古,這些倒是小事了,四年見不到自己的孩子,扯淡的事情……」   看他蹙眉的樣子,微含戾氣,相處已久的西瓜知道這是寧毅許久以來正常的情緒宣洩,若是有敵人擺在眼前,則多半要倒大黴。她抱著雙膝:「若是沒有這些事,你還會跟我好嗎?我是要造反的啊。」   「人生總是,嗯,有得有失。」寧毅臉上的戾氣褪去,站起來走了兩步,「小曦十三歲,小忌十歲,雯雯八歲,都該懂事了。小河小珂五歲,小霜小凝三歲,都算是出生就沒見過我,想來當然是我自找的,只是多少會有些遺憾。自己的孩子啊,不認識我了怎麼辦。」   西瓜站起來,目光清澈地笑:「你回去見到他們,自然便知道了,我們將孩子教得很好。」   寧毅想了想,沒有再說話,他上一世的閱歷,加上這一世十六年時光,養氣功夫本已深入骨髓。不過無論對誰,孩子始終是最為特殊的存在。他初到武朝時只想要悠閒度日,就算戰火燒來,也大可與家人南遷,平平安安度過這一輩子。誰知道後來走上這條路,即便是他,也只是在危險的浪潮裡顛簸,颶風的懸崖上走道。   小蒼河大戰的三年,他只在第二年開始時南下過一次,見了在南面安家的檀兒、雲竹等人,此時紅提已生下寧河,錦兒也已生下個女兒,取名寧珂。這一次歸家,雲竹懷了孕,暗中與他一道來往的西瓜也有了身孕,後來雲竹生下的女兒取名為霜,西瓜的女兒取名為凝。小蒼河大戰結束,他匿身隱蹤,對這兩個女兒,是見都未曾見過的。   華夏軍方南下時,收編了不少的大齊軍隊,原本的軍隊精銳則損耗過半,內部其實也混亂而複雜。從北方盧明坊的情報渠道里,他知道完顏希尹對華夏軍盯得甚嚴,一方面害怕孩子會不小心透露口風,另一方面,又害怕完顏希尹不顧一切鋌而走險地試探,累及家人,寧毅殫精竭慮,夜不能寐,直到第一輪的教育、肅清結束後,寧毅又嚴格考察了部分軍中軍中將領的狀態,篩選培養了一批年輕人蔘與華夏軍的運作,才稍稍的放下心來。期間,也有過數次暗殺,皆被紅提、杜殺、方書常等人化解。   這段時間裡,檀兒在華夏軍中當著管家,紅提負責大人孩子的安全,幾乎未能找到時間與寧毅團聚,雲竹、錦兒、小嬋、西瓜等人偶爾偷偷摸摸地出來,到寧毅隱居之處陪陪他。縱然以寧毅的心志堅毅,偶爾午夜夢迴,想起這個那個孩子生病、受傷又或是體弱哭鬧之類的事,也不免會輕輕嘆一口氣。   兩年的時間過去,華夏軍中局勢已定。這一年,寧毅與西瓜一道北上,自吐蕃繞行西夏,而後至西北,至中原轉回來,才正好遇上游鴻卓、澤州餓鬼之事,到如今,距離歸家,也就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縱然完顏希尹真有些什麼動作安排,寧毅也已有了足夠防備了。   中原局勢一變,秦紹謙會頂在明面上繼續執掌華夏軍,寧毅與家人團聚,乃至於偶爾的出現,都已無妨。如果女真人真要越千山萬水跑到西南來跟華夏軍開戰,便再跟他做過一場,那也沒什麼好說的。   自與女真開戰,即使橫跨數年時間,對於寧毅來說,都只是爭分奪秒。臃腫的武朝還在玩什麼修養身息,北上過的寧毅卻已知道,蒙古吞完西夏,便能找到最好的跳板,直趨中原。此時的西北,除了依附女真的折家等人還在撿著破爛恢復生計,多數地方已成白地,沒有了曾經的西軍,中原的大門基本是大開的,一旦那支此時還不為多數中原人所知的騎隊走出這一步,未來的中原就會成為真正的人間地獄。   即便女真會與之為敵,這一輪殘酷的戰場上,也很難有弱者生存的空間。   「想想都覺得感動……」寧毅嘟囔一聲,與西瓜一道在草坡上走,「試探過蒙古人的口風之後……」   正說著話,遠處倒忽然有人來了,火把搖晃幾下,是熟悉的手勢,隱匿在黑暗中的人影再度潛進去,對面過來的,是今夜住在附近鎮子裡的方書常。寧毅皺了皺眉,若不是需要立刻應變的事情,他大概也不會過來。   「怎麼了?」   「出了些事情。」方書常回頭指著遠方,在黑暗的最遠處,隱約有細微的光亮變化。   「打起來了?」西瓜皺了眉頭,「背嵬軍夜襲鄧州?」   「不是,鄧州守軍出了一撥人,綠林人也出了一撥,各方人馬都有。據說兩日前夜間,有金人武者入襄陽,抓了嶽將軍的子女出城,背嵬軍也出動了高手追擊,雙方交手幾次,拖緩了那支金人隊伍的速度,消息如今已在鄧州、新野這邊傳開,有人來救,有人來接,如今許多人已經打起來,估計不久便波及到這邊。咱們最好還是先轉移。」   「嶽將軍……岳飛的子女,是銀瓶跟岳雲。」寧毅回憶著,想了想,「軍隊還沒追來嗎,雙方碰上會是一場大戰。」   「聽說女真那邊是高手,一共上百人,專為殺人斬首而來。岳家軍很謹慎,不曾冒進,前頭的高手似乎也一直未曾抓住他們的位置,只是追得走了些彎路。這些女真人還殺了背嵬軍中一名落單的參將,帶著人頭示威,自視甚高。鄧州新野如今雖然亂,一些綠林人還是殺出來了,想要救下嶽將軍的這對兒女。你看……」   西瓜看了寧毅一眼:「這位嶽將軍曾經跟過你,多少有些香火情分,要不然,救一下?」   「他是周侗的弟子,性格耿直,有弒君之事,雙方很難見面。這麼些年,他的背嵬軍也算有些樣子了,真被他盯上,怕是難過襄陽……」寧毅皺著眉頭,將這些話說完,抬了抬手指,「算了,盡一下人事吧,這些人若真是為斬首而來,將來與你們也難免有衝突,惹上背嵬軍之前,我們快些繞道走。」   方書常點了點頭,西瓜笑起來,身影刷的自寧毅身邊走出,轉眼便是兩丈之外,順手拿起火堆邊的黑披風裹在身上,到一旁大樹邊翻身上馬,勒起了韁繩:「我帶隊。」   馬背上,颯爽的女騎士笑了笑,乾淨利落,寧毅有些猶豫:「哎,你……」   「你放心。」   黑馬馳騁而出,她舉起手來,指尖上灑落光芒,隨後,一道煙火升起來。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不久之後,草地林間,一道道身影劈波斬浪而來,朝著同一個方向開始蔓延聚集。   寧毅也跨上馬,與方書常一道,隨著那些身影奔馳蔓延。前方,一片混亂的殺場已經在夜色中展開……   第七四二章 近鄉情怯 節外生枝(下)   夜色之中,人影與戰馬奔行,穿過了樹林,便是一片視野稍闊的丘陵,破舊的泥路沿著山坡朝下方延伸過去,遠遠的是已成鬼蜮的荒村。   村子是最近才荒棄的,雖已無人,但仍沒有太多時光摧殘的痕跡。這片地方……已接近鄧州了。被綁在馬背上的銀瓶辨認著——月餘以前,她還曾隨背嵬軍的士兵來過一次此處。   耳中有風聲掠過,遠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喧鬧聲,那是正在發生的小規模的打鬥。被縛在馬背上的少女屏住呼吸,這邊的馬隊裡,有人朝那邊的黑暗中投去注意的目光,過不多時,打鬥聲停止了。   騎馬的男子從遠處奔來,手中舉著火把,到得近處,伸手解下了掛在腰間的兩顆人頭仍在了路邊的泥溝裡。銀瓶閉上了眼睛,耳聽得那人說道:「兩個綠林人。」   「兩口子?」有人似是往那泥溝裡看了一眼。   「狗男女,一起死了。」   後方馬背上傳來嗚嗚的掙扎聲,隨後「啪」的一巴掌,巴掌後又響了一聲,馬背上那人罵:「小兔崽子!」大概是岳雲奮力掙扎,便又被打了。   夜風中,有人輕蔑地笑了出來,馬隊便繼續朝前方而去。   村落近了,鄧州也越來越近。   接近鄧州,也便意味著她與弟弟被救下的可能,已經越來越小了……   ……   大概沒有人能夠具體描述戰爭是一種怎樣的概念。   若要概括言之,最為接近的一句話,或許該是「無所不用其極」。自有人類以來,無論是怎樣的手段和事情,只要能夠發生,便都有可能在戰爭中出現。武朝陷入戰火已有數年時光了。   兩個月前再度易手的襄陽,剛剛成為了戰爭的前線。如今,在襄陽、鄧州、新野數地之間,仍是一片混亂而凶險的區域。   原住民的離散,流民的聚集,背嵬軍、大齊軍隊、金國軍隊在這附近的廝殺,令得這方圓數百里間,都變作一片混亂的殺場。   在大部隊的聚集和反撲之前,偽齊的巡邏隊專注於截殺流民——已經走到這裡的逃民,在他們而言基本是格殺勿論的——背嵬軍則派出隊伍,在最初的摩擦裡,儘量將流民接走。   上月,為著一群百姓,偽齊的軍隊試圖打背嵬軍一波伏擊,被牛皋等人識破後將計就計進行了反包圍,之後圍點打援擴大戰果。偽齊的援兵協同金人督戰部隊屠殺百姓圍魏救趙,這場小的戰鬥差點擴大,後來背嵬軍稍占上風,剋制收兵,流民則被屠殺了小半。   類似的衝突,這些時日裡屢見不鮮,但在大規模的衝突險些爆發後,雙方又都在此地暫時保持了剋制的態度。背嵬軍剛獲大捷,對方也已拉起防禦的陣仗,需要的是消化這次大勝後獲得的經驗,鞏固軍隊的信心。   大齊軍隊膽小怯戰,相對而言他們更樂意截殺南下的流民,將人殺光、搶奪他們最後的財物。而迫於金人督戰的壓力,他們也只好在這裡僵持下去。   至於金人一方,當初扶植大齊政權,他們也曾在中原留下幾支部隊——但這些部隊並非精銳,縱然也有少數女真開國強兵支撐,但在中原之地數年,地方官員曲意逢迎,根本無人敢正面反抗對方,這些人養尊處優,也已逐漸的消磨了士氣。趕到鄧州、新野的時間裡,金軍的將領督促大齊軍隊上陣,大齊軍隊則不斷求援、拖延。   在大的方向上,三股力量就此僵持,對峙的空隙裡,流民遭受屠殺的境況未曾稍緩。在幕僚孫革的建議下,背嵬軍派出三五百人的隊伍分批次的巡邏、接應自北面南下的人們,間或在樹林間、野地裡見到平民被屠戮、劫掠後的慘像,那些被殺死的老人與孩子、被強姦後殺死的婦人……這些士兵回來之後,說起這些事情,恨不能立刻衝上戰場,飲敵骨血、啖其皮肉。這些士兵,也就成了更為能戰之人。   當然,在背嵬軍的後方,因為這些事情,也有些不同的聲音在發酵。為了防止北面奸細入城,背嵬軍對襄陽管制嚴厲,多數流民只是稍作休息,便被分流南下,也有南面的書生、官員,打聽到許多事情,敏銳地察覺出,背嵬軍並未沒有繼續北進的能力。   如果背嵬軍以更為堅決的姿態北推,而不是一次只派三五百人出城,這些在襄陽、鄧州、新野三地之間死去的百姓,或許就能因此而得以存活。   當然,大捷之下,這樣的聲浪尚不算明顯。才只十三四歲的銀瓶對於這些事情,也還不太清楚,但她能夠明白的事情是,父親是不會也不能將軍隊推出襄陽,來救自己這兩個小孩子的,甚至於父親本人,也不可能在此時放下襄陽,從後方追趕過來。當意識到抓住自己和岳雲的這支隊伍的實力後,銀瓶心底就隱約察覺到,自己姐弟倆求生的機會渺茫了。   兩天前在襄陽城中出手的疤面巨漢,與姐弟倆的交手僅是三招,便將她與岳雲打倒,醒過來時,便已到襄陽城外。等待他們的,是一支核心大約四五十人的隊伍,人員的組成有金有漢,抓住了他們姐弟,便一直在襄陽城外繞路奔行。   核心四五十人,與他們分開的、在偶爾的報訊中顯然還有更多的人手。此時背嵬軍中的好手已經從城中追出,軍隊估計也已在嚴密佈防,銀瓶一醒過來,首先便在冷靜辨認眼前的情況,然而,隨著與背嵬軍斥候隊伍的一次遭遇,銀瓶才開始發現不妙。   這支隊伍的首領乃是一名三十餘歲的女真人,帶領的數十人,恐怕皆稱得上是綠林間的一流高手,其中武藝最高的顯是之前入城的那名疤面大漢。這人面目凶戾,話語不多,但那金人首領面對他,也口稱陸師。銀瓶江湖閱歷不多,心中卻隱約想起一人,那是曾經縱橫北地的宗師級高手,「凶閻王」陸陀。   當初心魔寧毅統領密偵司,曾大肆蒐集江湖上的各種訊息。寧毅造反之後,密偵司被打散,但許多東西還是被成國公主府暗中保留下來,再後來傳至太子君武,作為太子心腹,岳飛、聞人不二等人自然也能夠查閱,岳飛組建背嵬軍的過程裡,也得到過許多綠林人的加入,銀瓶翻閱那些存檔的資料,便曾見到過陸陀的名字。   相對於方臘、周侗、林宗吾這些大宗師的名頭,「凶閻王」陸陀的武藝稍遜,存在感也大大不如,其最主要的原因在於,他並非是統領一方勢力又或者有獨立身份的強者,從始至終,他都只是河北大族齊家的門下走狗。   當初在武朝境內的數個世家中,名聲最為不堪的,恐怕便要數河北的齊家。黑水之盟前,河北的世家大族尚有王其鬆的王家與之制衡,河東亦有左端佑的左家呼應。王其鬆族中男丁幾乎死絕後,女眷南撤,河北便只剩了齊家獨大。   因著地利,齊家最為熱衷於與遼國的生意往來,是堅定的主和派。也是因此,當初有遼國貴人失陷於江寧,齊家就曾派出陸陀營救,順便派人刺殺即將復起的秦嗣源,若非當時陸陀負責的是營救的任務,秦嗣源與適逢其會的寧毅遇上陸陀這等凶人,恐怕也難有僥倖。   遼國覆滅之後,齊家仍舊是主和派,且最早與金人發生聯繫,到後來金人佔領中原,齊家便投靠了金國,背地裡扶持平東將軍李細枝。在這個過程裡,陸陀始終是依附於齊家行事,他的武藝比之眼下威名赫赫的林宗吾或許有些遜色,然而在綠林間也是罕有敵手,背嵬軍中除了父親,或許便只有先鋒高寵能與之抗衡。   軍陣間的比拼,高手的意義只是成為將領,凝聚軍心,然而兩支隊伍的追逃又是另外一回事。第一天裡這支隊伍被斥候截住過兩次,軍中斥候皆是精銳,在這些高手面前,卻難有數合之將,陸陀都未親自出手,趕過去的人便將那些斥候追上、殺死。   銀瓶便能夠看出,此時與她同乘一騎,負責看住她的中年道姑身形高挑消瘦,指掌乾硬如精鐵,隱現青色,那是爪功臻至化境的象徵。後方負責看住岳雲的中年男人面白無鬚,五短身材,身形如球,下馬走路時卻猶如腳不沾地,這是十三太保的綿柔功夫極深的表現,根據密偵司的訊息,似乎便是曾經隱匿山東的凶人仇天海,他的白猿通臂、綿掌、彈腿功夫極高,早年因為殺了師姐一家,在綠林間銷聲匿跡,此時金國傾覆中原,他終於又出來了。   除了這兩人,這些人中還有輕功卓越者,有唐手、五藏拳的高手,有棍法好手,有一招一式已融入舉手投足間的武道凶人,即便是身居其中的女真人,也個個身手矯捷,箭法超卓,顯然這些人便是女真人傾力搜刮打造的精銳隊伍。   即便是背嵬軍中高手眾多,要一次性聚集如此多的好手,也並不容易。   第一天裡銀瓶心中尚有僥倖,然而這撥人馬兩度殺盡遭遇的背嵬軍斥候,到得夜間,在後方追趕的背嵬軍將領許孿亦被對方伏殺,銀瓶心中才沉了下來。   她自幼得岳飛教導,此時已能看出,這支隊伍由那女真高層帶領,顯然自視甚高,想要憑一己之力攪亂襄陽局勢。這麼一大片地方,百餘高手奔走騰挪,不是幾百上千士兵能夠圍得住的,小撥精銳即便能夠從後頭攆上來,若沒有高寵等好手帶隊,也難討得好去。而要出動大軍,更是一場冒險,誰也不知道大齊、金國的軍隊是否早已準備好了要對襄陽發起進攻。   這隊伍奔走繞行,到得第二日,終於往鄧州方向折去。偶爾遇上流民,隨後又遇上幾撥救援者,陸續被對方殺死後,銀瓶從這幫人的談笑裡,才知道襄陽的異動已經驚動附近的綠林,不少身在鄧州、新野的綠林人士也都已經出動,想要為嶽將軍救回兩位親人,只是普通的烏合之眾如何能敵得上這些專門訓練過、懂的配合的一流高手,往往只是稍微接近,便被察覺反殺,要說訊息,那是無論如何也傳不出去的了。   亦有兩次,對方將擒下的綠林人抓到銀瓶與岳雲的面前的,折辱一番後方才殺了,小岳雲氣極大罵,負責看管他的仇天海性情極為糟糕,便哈哈大笑,隨後將他痛揍一頓,權作途中消遣。   到得這日深夜,陸陀一行人近了那荒村,也就漸近鄧州。事實上襄陽與鄧州間的距離,以這些人的腳力哪裡用得了兩天的時間,只是那領頭的女真人自視甚高,這隊人顯然不歸鄧州或是新野的軍隊節制,陸陀抓住銀瓶與岳雲只是一時興起,待到抓住後,他們在附近折轉繞路,只是為了引出襄陽守軍出擊,再通知鄧州、新野等處,伺機攻擊。   這一路的奔走不停,眾人亦有些許疲憊,到了那村子附近便停下來,燃起篝火、吃些乾糧。銀瓶與岳雲被放下來,取下了堵住嘴的布片,一名漢子走過來,放了兩碗水在他們面前,岳雲先前被打得不輕,如今還在恢復,嶽銀瓶看著那漢子:「你不解開我雙手,我喝不到。」   「那就趴著喝。」   「心拳李剛楊!你也是漢人,為何……」   銀瓶仰著頭,便喊出那人的名字,這話還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響起在夜色中,旁邊的道姑揮出了一巴掌,結結實實打在嶽銀瓶的臉上。銀瓶的武藝修為、基礎都不錯,然而面對這一巴掌竟連察覺都未曾察覺,口中一甜,腦海裡便是嗡嗡作響。那道姑冷冷說道:「女子要靜,再要多話,學你那兄弟,我拔了你的舌頭。」   銀瓶眼中充血,扭頭看了道姑一眼,臉上便漸漸的腫起來。周圍有人哈哈大笑:「李剛楊,你可被認出來了,果然鼎鼎大名啊。」   「這小娘皮也算見多識廣。」   「你還認識誰啊?可認識老夫麼,認識他麼、他呢……哈哈,你說,可用不著怕這女道士。」   「綿掌仇天海、御風手鄭三、太始刀潘大和……那位是林七公子、佛手雷青……那邊凶閻王陸陀……」銀瓶骨子也有一股狠勁,她盯著那道姑,一字一頓地將認出身份的人說了出來,陸陀坐在篝火那邊的遠處,只是在聽帶頭的女真人說話,遠遠聽到銀瓶說他的名字,也只是朝這邊看了一眼,沒有過多的表示。   其餘人聽得銀瓶點名,有人神情沉默,有人面色不豫,也有人哈哈大笑。這些人畢竟多是漢人,不管因為什麼原因跟了金人做事,終究有許多人不願意被人點出來。那道姑聽銀瓶說話,沉默不語,只是等她一字一頓說完之後,手掌刷的劃了出來,空氣中只聽「乒」的一聲清響,然後叮叮噹噹的連續響了數聲,先前在另一邊說「用不著怕這女道士」的男子猝然出手,為銀瓶擋下了這陣攻擊。   兩人的交手迅疾如電,銀瓶看都難以看得清楚。交手過後,旁邊那男子收起袖裡短刀,哈哈笑道:「小姑娘你這下慘了,你可知道,身邊這道姑心狠手辣,素來說到做到。她年輕時被男人辜負,後來找上門去,零零總總殺了人全家五十餘口,雞犬不留,那辜負她的男人,幾乎全身都讓她撕碎了。天劫爪李晚蓮你都敢得罪,我救不了你第二次嘍。」   不遠處小岳雲掙扎著坐起來:「你們這些人的外號都難聽……」   這邊的對話間,遠處又有打鬥聲傳來,越是接近鄧州,過來阻攔的綠林人,便越發多了。這一次遠處的陣仗聽來不小,被放出去的外圍人員雖然也是高手,但仍有數道身影朝這邊奔來,顯然是被生起的篝火所吸引。這邊眾人卻不為所動,那身形不高,圓圓胖胖的仇天海站了起來,擺動了一下手腳,道:「我去活活氣血。」轉眼間,穿過了人群,迎上夜色中衝來的幾道身影。   打鬥的剪影在遠處如鬼魅般晃動,仇天海的通背拳與譚腿、綿掌功夫舉重若輕,轉眼間將衝來的四人打死了三人,剩下一人揮舞長刀,狀若瘋魔,追著仇天海劈砍卻怎樣也砍他不中。   這戲耍般的追打往篝火這邊過來了,眾人的談論說笑中,只見那被仇天海戲耍的舞刀者渾身是血,他的刀法在一城一地或許還算得上不錯,但在仇天海等人面前,便根本不夠看了。殺到近處,氣喘如牛,陡然間卻看到了場地這邊的銀瓶與岳雲,男子愣了一下,放聲大喊:「可是嶽將軍的小姐與公子!可是——」   銀瓶與岳雲大喊:「小心——」   在那男子背後,仇天海陡然間身形暴漲,他原本是看起來圓滾滾的五短身材,這一刻在黑暗中看起來卻彷如增高了一倍,拳勁由左起,朝右發,經全身而走,肢體的力量經後背聚為一束,這是白猿通背拳中的絕式「摩雲擊天」,他武藝高強,這一拳擊出,其中的凶狠與妙處,就連銀瓶、岳雲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聽轟的一聲悶響,那男子話還沒說完,口中鮮血漫天噴出,整個人都被擊飛出兩丈開外,就此死了。   「好!」頓時有人高聲喝彩。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眾人也都是身懷絕藝,此時忍不住出言點評、讚美幾句,有人道:「老仇的功力又有精進。」   有人道:「這一手通背拳,力走全身,發於一點,果真是絕了。老仇,你這發力法不錯,我們找時間搭搭手?」   仇天海露了這一手絕活,在不絕於耳的讚美聲中洋洋得意地回來,這邊的地上,銀瓶與岳雲看著那死去的漢子,咬緊牙關。岳雲卻忽然笑起來:「哈哈哈哈,有什麼了不起的!」   十二歲的孩子一口稚嫩的變聲嗓子,這時候說的話在一堆點評中格外刺耳,但眾人不願掉價,也不會在此時與他真的爭論起來。有練棍法的老者看了一眼岳雲,朗聲道:「你的父親自然有更了不起的本領,有機會,老夫倒也想要討教一番。」   岳飛身為鐵臂膀周侗關門弟子,武藝高強江湖上早有傳聞,老人這樣一說,眾人也是大為點頭。岳雲卻仍舊是笑:「有什麼了不起的,戰陣搏殺,你們這些高手,抵得了幾個人?我背嵬軍中,最瞧得起的,不是你們這幫江湖賣藝的小丑,而是戰陣衝殺,對著敵寇不怕死不怕掉腦袋的漢子。你們拳打得漂亮有個屁用,你們給金人當狗——」   他這話一出,眾人臉色陡變。事實上,這些已經投靠金國的漢人若說還有什麼能夠驕傲的,無非就是自己手上的技藝。岳雲若說他們的武藝比不過嶽鵬舉、比不過周侗,他們心中不會有絲毫反駁,唯獨這番將他們技藝罵得一無是處的話,才是真正的打臉。有人一巴掌將岳雲打倒在地下:「無知小兒,再敢胡言亂語,老子剮了你!」   岳雲口中滿是鮮血,在地下笑起來:「哈哈哈哈,嘎嘎嘎嘎……看到了吧,小爺對著你們這幫賤狗,可不怕掉腦袋。剮了我?你爺爺岳雲今年年方十二,你來剮,我有一句求饒喊痛的,便不是男人!否則我是你爺爺。要不要來!來——唔——唔唔唔唔……泥鼓更人當鼓,唔唔唔……鼓……」   眾人將銀瓶與岳雲抓來,自不可能在此時殺掉他們,往後無論用來威脅岳飛,還是在戰陣上祭旗,皆有大用。仇天海陰沉著臉過來,將布團塞進岳雲最近,這孩子仍然掙扎不停,對著仇天海一遍遍地重複「你給金人當狗……狗、狗、狗……」縱然聲音變了樣子,眾人自也能夠分辨出來,一時間大覺丟臉。   便在此時,篝火那頭,陸陀身形暴漲,帶起的風壓令得篝火猛然倒伏下來,空中有人暴喝:「誰——」另一側也有人陡然發出了聲音,聲如雷震:「哈哈!你們給金人當狗——」   在黑暗中陡然衝出的,是一杆暴烈而霸道的暗紅長槍,它從營地一側出現,竟已悄然潛行至近處,待到被發現,方才猝然發難。在那附近的高手林七及時發覺,倉促交手,整個身體蜷縮著便被擊飛了出來。那長槍猶如劈波斬浪,穿人而過,直撲嶽銀瓶與岳雲的位置,同時,陸陀的身影衝過篝火,猶如魔神般的撲將過來,揮手帶起了背後的鋸齒重刃。   兩道身影衝撞在一起,一刀一槍,在夜色中的對撼,爆出雷鳴般的沉重光火。   背嵬軍中的第一高手高寵,此時終於殺到了——   第七四三章 風急火烈 再見江湖(上)   暗紅長槍與鋸齒刀揮出的火光在空中爆開,緊接著又是連續的幾下交手,那長槍呼嘯著朝旁邊衝來的眾人揮去。   這背嵬軍的高寵體型剛健、高大,比起陸陀亦毫不遜色。他武藝高強,在背嵬軍中乃是一等一的先鋒猛將,能與他放對者唯有周侗悉心教導出來的岳飛,只是他身處軍旅,於江湖上的名聲便並不顯。這次銀瓶、岳雲被抓,軍中好手相繼追出,他亦是當仁不讓的先鋒。   只是高手間的追逃與打仗不同,搜索敵人與當面放對又是兩回事,對方百餘高手分成數股,帶著追蹤者往不同方向兜圈子,高寵也只能朝一個方向追去。第一天他數次撲空,心急如焚,也是他武藝高強、又正值青壯,連續奔行搜索了兩天兩夜,身邊的隨行斥候都跟不上了,才在鄧州附近找到了敵人的正主。   趁著對方的注意力被一側打鬥吸引,他悄然潛行過來,然而到得近處,終究還是被陸陀首先發覺。雙方甫一交手,便知對方難纏,高寵毫不猶豫地撲向側面。周圍眾人也都反應過來,那最初被擊飛的林七公子只是藉著翻滾卸力,這時候才從地上滾起,被嶽銀瓶稱為「太始刀」潘大和的高胖漢子已甩出一片刀光,旁邊又有長棍、鉤鐮槍攔截而來!   高寵飛撲而出,長槍砸開刀光,身形便從長棍、鉤鐮之間竄了出去。這些高手揮起的兵器帶著罡風,猶如風雷呼嘯,但高寵不假思索的正面飛撲而出,以毫釐之差穿過,卻是戰陣上乾脆百鍊的能力了。他身形在地上一滾,就勢起身,前方罡風呼嘯而來,鷹爪如電,撕向他的面門。   後方鉤鐮槍亦搭上了他的槍身,一道飛梭穿來,刷的纏繞而上,要與鉤鐮刀一道將他的長槍鎖死!   更前方,地躺刀的高手翻滾疾衝,便要抽刀斬他雙腿!   高寵此時才剛剛站起,腦袋猛地後仰,僅以毫釐之差避開交錯的雙爪,雙手握槍一奪,那鷹爪高手已經將雙爪扣住他的雙肩,高寵虎目圓睜,雙手一掙,使鷹爪的中年漢子放開他肩上皮甲,又如閃電般的扣他腰肋間的衣甲縫隙。下方,那地躺刀也刷的出鞘,橫斬過來!   黑夜之中交手雙方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本身藝業精湛,彼此動作真如兔起鶻落,縱然高寵武藝高強,卻也是轉眼間便陷入殺局之中。他此時長槍橫握在側,被鉤鐮與飛梭鎖住,鷹爪扣他半身,下方地躺刀滾來,側後方的「太始刀」朝他上身逆斬而來,然後,便聽得他一聲虎吼,托起槍身的雙手猛地砸下!   怒吼震盪四方,然後是轟的一聲響,那鷹爪漢子被高寵長槍槍身猛地砸在背上,便覺大力襲來猶如泰山壓頂一般,眼前陡然一黑,骨骼爆響,隨後便是地上的塵埃震盪。雙方近身相搏,比的便是內力、蠻力,高寵體型高大,那鷹爪漢子被他扣住上半身,便如同被巨猿抱住的猴子一般,整個身體都重重的砸向地面,這中間甚至還要加上高寵自身的重量。後方斬來的太始刀被高寵這一下俯身避過,前方那地躺刀不及收手,刷的切過去也不知劈中了誰,激起的土塵中有血光濺出。   高寵的暴喝聲還在周圍迴盪,身形已再度如猛虎般撲出,拖動的長槍一震一絞,甩掉了鉤鐮與飛梭,那暗紅槍尖呼嘯劃出,這剛猛的一揮,便迫開了周圍丈餘的空間。   眾人投靠金人後,原本便自視甚高,高寵的猝然殺出固然讓人意外,然而周圍數人隨即而來的殺局卻實在厲害。這些人也算極有比鬥經驗,第一時間衝來,第二個念頭便覺得對方要死,即便是陸陀,迫開對方後見周圍人多,也未再在第一時間衝向中央。誰知這年輕人竟如此豪勇,那鷹爪高手浸淫此道數十年,在北地也是一等一的凶人,竟在一個照面間便著了對方的道。   殺招被如此破解,那長槍揮舞而來時,眾人便也下意識的愣了一愣,只見高寵回槍一橫,隨後直刺地上那地躺刀高手。   這短短瞬間的一愣,也是眼下的極限了,地下的漢子朝後方滾去,那長槍卻是虛招,此時陸陀也已再度衝出。高寵長槍剛猛地迫開三名高手,又回身猛砸陸陀,隨後大喝一聲直衝嶽銀瓶的方向。陸陀大喝:「拿下他!」高寵長槍揮來,便要與他搏命。   陸陀亦是性情凶悍之人,他身上受傷甚多,對敵時不懼傷痛,只是高寵的武藝以戰場搏殺為主,以一敵多,對於生死間如何以自己的傷勢換取別人性命也最是瞭解。陸陀不懼與他互砍,卻不願意以重傷換對手輕傷。此時高寵揮槍豪勇,猶如天神下凡一般,轉眼間竟抵著如此多的高手、絕招生生推出了四五步的距離,只是他身上也在片刻間被擊傷數出,血跡斑斑。   那邊銀瓶、岳雲正要叫這高大哥快退。只聽轟的一聲響,高寵長槍與陸陀大刀猛地一撞,身影便往另一邊飛撲出去。那大槍往周身一掃,迫退數人,又朝前方砸出漫天槍影。身在那邊的高手已不多,眾人反應過來,喝道:「他想逃!」   「別讓小狗逃了——」   使飛梭的漢子此時距離高寵卻近,一梭射向高寵,乒的一聲,高寵長槍一揮、一絞,卻是猛的纏住了飛梭。此時陸陀一方要阻攔他逃走,雙方均是奮力一扯,卻見高寵竟放棄逃亡,挺槍直朝這使飛梭的漢子而來!這一瞬間,那漢子卻不信高寵願意深陷此地,雙方目光對視,下一刻,高寵長槍直穿過那人心口,從後背穿出。   此時,側面人影飛舞,那名叫李晚蓮的道姑猛地襲來,側面一爪抓上高寵面門,高寵正一槍殺死了那使飛梭的對手,腦袋微微一晃,一聲暴喝,左手豪拳橫砸,李晚蓮一腳踢在高寵腰眼上,身形跟著飛掠而出,躲開了對方的拳頭。   側面又有人衝上,與高寵戰在一起,陸陀一聲暴喝,亦是緊跟而上,毫不在乎宗師的身份。   「你今日便要死在這裡——」   「走狗拿命來換——」   此時高寵被李晚蓮一爪所傷,髮髻披散,半張臉上都是鮮血,然而怒喝之中猶然威風凜凜,中氣十足。他廝殺豪勇,絲毫不為救不到岳家姐弟而沮喪,也絕無半分因突圍不成而來的失望,然而對手畢竟厲害,轉眼間,又給他身上添了幾處新傷。   這支由陸陀為首的金人隊伍,原本組成便是為了執行各種特殊任務,潛行、斬首,圍殺各種厲害目標。當初鐵臂膀周侗刺殺完顏宗翰,這支隊伍自然也有將周侗一級的高手當做假想敵的想法。高寵第一次與這樣的敵人作戰,他的武藝縱然高強,此時也已極難脫身。   只是接近宗師級的高手這般悍勇的廝殺,也令得眾人暗自心驚。他們投靠金國,自然不是為了什麼理想、榮耀或者保家衛國,動手之間雖出了力氣,搏命時多少還是有些猶豫,想著最好是不要把命搭上,如此一來,留在高寵身上的,一時間竟都是輕傷,他身形高大,片刻之後周身傷勢雖然看來悽慘,但舞槍的力量竟未減弱下來。   此時,不遠處的林地邊又傳來變故的聲音,大約也是趕來的綠林人,與外圍的高手發生了打鬥。高寵一聲暴喝:「嶽小姐、嶽公子在此,傳出話去,嶽小姐、嶽公子在此——」   這聲暴喝遠遠傳開,那樹林間也有了動靜,過得片刻,忽有一道人影出現在不遠處的草地上,那人手持短劍,喝道:「義士,我來助你!」聲音清脆,竟是一名穿夜行衣的嬌小女子。   這邊的篝火旁,嶽銀瓶放聲大喊:「走——」隨後便被旁邊的李晚蓮打倒在地。人群中,高寵也是一聲大喝:「快走!」他此時已成血人,鬚髮皆張,長槍呼嘯突刺,大喝道:「擋我者死——」已然擺出更激烈的搏命架勢。對面的少女卻只是迎過來:「我助你殺金狗……」這聲話語才出來,旁邊有人影掠過,那「太始刀」潘大和身影飄飛,一刀便斬了那少女的腦袋。   長槍槍勢暴烈,如熔岩奔突,直撲潘大和,潘大和遊身而走,大笑:「是你姘頭不成!」他頗為得意,此時卻不敢獨擋高寵,一個錯身,才見對方奔突的前方只剩了林七公子一人。陸陀在後方大吼:「留住他!」林七卻如何敢與高寵放對,猶豫了一下,便被高寵迫開身形。   帶著滿身鮮血,高寵撲入前方草叢,一群人在後方追殺過去,高寵邊打邊走,步伐不停,轉眼間身上再中三刀,已衝至那片樹林的邊緣。   這邊眾人還需看住嶽銀瓶與岳雲兩人,不敢大肆追趕。那數人一直殺到樹林裡,打鬥聲又延伸了好遠,方才有人回來。這等宗師、準宗師的戰鬥裡,若不想搏命,被對方窺見了弱處,終究難以將人留得住。當初寧毅不願輕易對林宗吾下手,也是為此緣故。   高寵身受重傷,一直打到樹林裡,卻終於還是負傷遠遁。此時對方力氣未竭,眾人若散碎地追上去,或許反被對方搏命殺掉,有要事在身,陸陀也不願意費上一整晚去殺這高手,終究還是折返回來。   此後一行人啟程往前,後方卻終究掛上了尾巴,難以甩脫。他們奔行兩日,此時方才被真正抓住了痕跡,銀瓶被縛在馬上,心中終於生出些許希望來,但過得片刻,心中又是疑惑,這邊距離鄧州或許只有一兩個時辰的路程,對方卻仍舊沒有往城池而去,對後方盯上來的綠林人,陸陀與那女真首領也並不著急,而且看那女真首領與陸陀偶爾說話時的神色,竟隱約間……有些洋洋得意。   如此走了半個時辰,已是子夜,後方便有綠林人追近。這些人來得還有些散碎,只有血勇,黑夜中廝殺持續了一段時間,卻無人能到近處,女真首領與陸陀根本未曾出手。岳雲在馬背上兀自掙扎吵鬧,銀瓶雖腫了半邊臉,卻一直在靜靜地看那女真首領的樣子,對方也在黑暗中注意到了少女的眼神,在那邊笑了笑,用並流利的漢話輕聲道:「嶽姑娘蘭心慧質,很是聰明。」   嶽銀瓶只能嗚嗚兩聲,陸陀看她一眼,那女真首領勒轉馬頭,緩緩而行,卻是朝銀瓶這邊靠了過來。   「我等在襄陽、鄧州之間折轉兩日,自然是有陰謀。令尊嶽將軍,真是沉得住氣,他怕我等有詐,雖然也曾出兵,卻未有絲毫魯莽,我等一點好處都未有佔到,實在是有些不甘心……」   女真首領說著這話,卻沒有什麼不甘心的感覺,只聽他道:「他要顧大局,出兵不能從速,那邊難以顧全鄧州、新野的局面。這一日裡,鄧州周圍出手欲援救姑娘的江湖人眾多,嶽姑娘想必很感動吧?只是兩位被抓的消息為何傳得如此之快,姑娘與這許多好漢,恐怕未曾想過吧。」   嶽銀瓶心中沉了下去,那首領一笑:「自然有我等的功勞,若他們真能救走嶽姑娘,嶽姑娘與小將軍倒也不用感謝在下。」   此時眾人走上那小山包,遠遠的還有廝殺聲傳來,因廝殺而亮起的火光也在天際晃動。那女真首領面色陰冷了些:「令尊能拿下襄陽,很是厲害。朝堂之中雖然叫著要立刻將襄陽打回來,但大齊的廢物是不能戰的。南面幾年溫柔日子,我女真放在這裡的兵,也大不如前了。他們都該死,但既然我來了,便當為之分憂一二。」   他指著前方的光影:「既然襄陽城你們暫時要拿去,在我大金王師南下前,我等自然要守好襄陽、鄧州一線。如此一來,許多蟑螂鼠輩,便要清理一番,否則將來你們軍隊北上,仗還沒打,鄧州、新野的城門開了,那便成笑話了。所以,我放出你們的消息來,再順手打掃一番,如今你見到的,便是這些鼠輩們,被屠殺時的火光。」   女真首領頓了頓:「家師希尹公,很是欣賞那位心魔寧先生的想法,你們這些所謂江湖人,都是成事不足的烏合之眾。他們若躲在暗處,守城之時,想要敗事是有些用的,可若出到人前,想要成事,就成一個笑話了。當年心魔亂綠林,將他們殺了一批又一批,他們猶不知自省,此刻一被煽動,便興沖沖地跑出來了。嶽姑娘,在下只是派了幾個人在其中,他們有多少人,最厲害的是哪一批,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說,他們不該死?誰該死?」   火光中,慘烈的屠殺,正在遠處發生著。   鄧州最精銳的大齊軍隊,在軍令的驅使下,派出了一小股人,將上百綠林好漢圍在了一處山坳中,隨後,開始放火燒山。   綠林人四面八方的逃竄,最終還是被大火圍困起來,悉數的,被活生生的燒死了,也有在大火中想要衝出來的,在淒厲如惡鬼般的慘叫中,被燒成了碳人。兩支千人隊,分別負責兩支最大的綠林隊伍。更多的人,或在廝殺,或在逃竄,也有一部分,遇上了渾身是傷的高寵、以及趕過來的數名背嵬軍斥候,被集合起來。   高寵只是將傷勢稍稍包紮,便帶領著他們追將上去。他們此時也明白,陸陀等人帶著岳家的兩個孩子在周圍亂轉,是帶著誘餌想要釣魚,但即便魚不咬鉤,過了今夜,他們進入鄧州城內,再想要將兩個孩子救下,便幾乎等於不可能了。對方威脅不了嶽將軍,那邊極有可能送去兩個孩子的人頭,又或是如同對付武朝宗室一般,將他們押往北地,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陸陀等人走下那處山包後不久,高寵帶領隊伍,在一片小樹林中朝對方展開了截殺。   由於雙方高手的對比,在複雜的地形開戰,並不是理想的選擇。然而事到如今,若想要渾水摸魚,這或許便是唯一的選擇了。   同樣的時刻,寧毅的身影,出現在陸陀等人方才經過了的小山包上……   第七四四章 風急火烈 再見江湖(中)   時間已經到了後半夜,原本該當寧靜下來的夜色並未平靜,火焰的光芒與不安的廝殺還在遠處持續,小小的山頭上,穿長衫的人影舉著長長的望遠鏡,正在朝周圍張望。   「在哪裡啊……」他口中低喃了一句。   後方還有數道人影,在周圍警戒,一人蹲在地上,正伸手往倒下的黑衣人的懷裡摸東西。那黑衣人的面罩已經被撕下來,身體微微抽搐,看著周圍出現的人影,目光卻顯得凶戾。   這黑衣人才剛剛從混亂的思緒中恢復過來,他名叫吳絾,這一次雖陸陀等人南下,雖被放在外圍警戒,但原本也是北地赫赫有名的凶人,身手是相當不錯的。陸陀大隊往前方轉進之後,他在後方選了高處戒備,眼見遠處的林間有人打出火點訊號來,方才準備再度轉移,也是在此時,遭到了襲擊。   自後方忽然出現的敵人隱匿功夫高強,他發現時,對方已經到了身後,僅僅是一次換掌,吳絾的後頸便被拿住,打得暈厥過去,片刻之後醒來,才發現身邊已經是出現好幾道的人影。吳絾腦中還未想清楚,心中卻並不畏懼。江湖上每多奇人,他即便著了道,也不代表這些人就能在自己的那些同伴面前討得好去。   以執掌大金國半璧力量的元帥府牽頭,穀神完顏希尹的弟子為首領,搜刮建立出來的這支高手隊伍,雖不說在戰場上能敵萬軍,在戰場外卻是難有敵手的。吳絾身居其中,能夠明白自己這些高手集結起來的意義,他們將來的目標,是類似於曾經的鐵臂膀周侗,如今的天下第一人林宗吾這樣的綠林豪強。自己單出來竟然被抓,確實沒有面子,但今日出現在這裡的綠林人,是根本無法明白他們面對的到底是怎樣的敵人的。   夜風吹過,他還未能看出這幾人的來歷,身邊給他搜身那人掏出了他身上唯一攜帶的令牌,隨後拿去給那手持圓筒的長衫男人看,對方的聲音在夜風裡傳來,有些能聽懂,有些則聽不太懂。   「只找到這個。」   「……很講究啊,看這個篆字,好像是穀神一系的風格……先收著……」   「是……可能要點時間問問他。」   「他醒了?唔……你們讓開,我來裝個逼……」   吳絾還聽不太懂對方的意思,長衫男子走過來蹲下了,從上方看著他:「喂,能說話嗎?你們老大在哪?」   「你們……要死了……」吳絾怡然不懼,他先前被對方在喉嚨上打了一拳,此時勉強說話,聲音沙啞,但狠辣的氣息猶在。   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麼人——   他心中是這樣想的。對方便又說了一句:「那你顯得把你老大的所在告訴我,我才好去送死。你說呢?」   「咳咳……」吳絾在地上露出嗜血的笑容,點了點頭,他目光瞪著這長衫男子,又順便望了望周圍的人,再回到這男子的面上來,「當然,你們要找死,總沒……有……」   月光很大,縱然遠處的光芒隱隱約約透著躁動,這小山包上的一切仍舊顯得清冷,站在這裡的幾人,蹲在那的一人以及躺著的那人都在笑,躺著的那人一邊笑一邊沙啞卻又一字一頓地說話,然而,說到這一句時,話語的音調卻陡然有轉折。躺著的男子像是忽然間想起了什麼事情。   空氣安靜下來。   周圍幾人都在等他說話,感受到這安靜,微微有些尷尬,蹲著的長衫男子還攤了攤手,但疑惑的目光並沒有持續很久。旁邊,先前搜身的那人蹲了下來,長衫男子抬了抬頭,這一刻,大家的目光都是嚴肅的。   「……你認出我了。」   輕得像是沒有人能夠聽到的低喃。   吳絾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但一時間沒有說出來。長衫男子低頭望了他兩眼,確定了某些東西后,他站了起來,由高高的俯視變作轉身。   「他認出我了……」   「你們……」吳絾將目光轉向旁邊的人,這些人將目光望過來,冷冷地像是在看一件死物,他們並不在乎自己「認出」他們這個事實,他們在乎的是背後的涵義。吳絾的心中還顯得混亂,他想著應該要說幾句硬氣的話,但口中已經發出聲音來:「他們在下面……」   夜晚有風吹過來,山包上的草便隨風搖擺,幾道人影沒有太多的變化。長衫男子揹負雙手,看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想了片刻。   「你們……真的想殺了我啊。」   地上的人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   過得片刻。   「你叫什麼名字?」   「……吳……你、你放了我……」   「……剝了你的皮去查?」   「……吳絾……」   「你們的大隊,在已經打起來的那邊?」   「……」   遠處的小樹林間,隱約燃燒著烽煙,那一片,已經打起來了——   ……   長槍與鋼刀的撞擊在林間亮起火花,人影飛竄廝殺,火焰在稀疏的小樹林裡燒,煙霧一時間便縈繞開來,周圍一片殺戮與混亂。   擅使通背拳的仇天海、李剛楊、林七公子甚至於陸陀等人都已散開,這些高手們奔行林間,對著突襲而來的綠林人展開了屠殺。他們本就身手一流,長期的相處中還形成了相對良好的協作習慣,此時在這地形複雜的樹林中與一些單憑熱血就來救人的綠林武者廝殺,委實是處處佔得上風。   仇天海在或明或暗的光焰中奔突,看起來便如同投石機中被投擲出去的巨石,通背拳的力量原本最擅集中發力,在輕功的慣性下簡直觸物即崩,無人能當他的三拳兩腳。   林七公子在先前的一戰中被高寵逼退脫身,委實丟了大面子,此時衝入人群,快刀全力施為下,每一刀均是殘忍非常。一名中年俠女刷刷幾下被他剁飛雙手,她的丈夫衝過來搶救,被林七剛猛的一刀斬斷了頸項,一腳踢入那女子懷中,隨後又如猛虎般的朝旁邊武者殺去。   更別提陸陀這種準宗師的身手,他的身影繞行林間,只要是敵人,便可能在一兩個照面間倒下去。   銀瓶、岳雲被俘的消息傳遍鄧州、新野,此次結伴而來的綠林人也有不少是代代相傳的世家,是相攜闖蕩過的兄弟、夫妻,人群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有年輕氣盛的少年。但在絕對的實力碾壓下,並沒有太多的意義。   遠處,銀瓶被那女真首領拉著,看著眼前的一切,她的嘴已經被堵了起來,完全無法呼喊,但還是在努力的想要發出聲音,眼中已經一片殷紅,急得跳腳。   不遠的地方,煙霧橫飛,陡然有罡風呼嘯而來,暗紅長槍衝向這混亂局面中防守最薄弱的路線,轉眼間,便拉近到僅僅兩丈遠的距離。銀瓶「唔——」的奮力大叫,幾乎跳了起來。藉著煙霧與火焰衝過來的正是高寵,然而在前方,亦有數道身影出現了。鄭三、潘大和、雷青等一眾高手早已截在前方,要將高寵擋下來。   要對付陸陀、仇天海這一級別的綠林高手,樹林從來就不是什麼理想的伏擊環境,然而想要救下銀瓶、岳雲,這也可能是唯一能渾水摸魚的地方。高寵集結了這些綠林人,對他們的要求原本只是襲擾、放火生煙,然而當陸陀等人親自下場,一場屠殺還是無法避免的出現。   自暗處衝出的高寵猶如亡命的猛虎,暴喝聲中直衝銀瓶所在的位置,那暗紅長槍力道剛猛如奔雷,在幾乎不要命的衝殺中,片刻時間裡,潘大和等人幾乎都有些無法阻擋。眼見他一步步的推進,那女真首領哈哈大笑:「好,厲害,你若不投降,再敢往前一步,我便殺了這嶽銀瓶!」   「那你便殺——」高寵一聲暴喝,長槍硬砸潘大和的刀,將他硬生生砸出丈餘之外。那女真首領大笑:「聰明!那便還給你嶽銀瓶——」   在這大笑聲中,女真首領做出的是誰也未曾料到的事情,他抓起嶽銀瓶的後背,雙手猛地一擲,便將她擲向了高寵,正在疾衝的高寵睜大了眼睛,槍鋒避開了前方,用力刺向周圍,與此同時,對面的幾名高手包括那天劫爪李晚蓮在內,都一齊飛躍而出。   殺意瀰漫而來,高寵還未接觸到嶽銀瓶,周圍的殺招便已遞了過來,他在猛然間止步,一隻手揪住了銀瓶身前的繩索,兩人轟然疾旋、飛退,數道殺招落下,剎那間便是飈飛的鮮血。在眨眼的時間裡,高寵與銀瓶的身形疾退出了兩三丈的距離,甩飛地面又快步衝起,身上卻不知道又受了多少傷。   潘大和飛身而至,被高寵倉促間逼退,隨後是李晚蓮如鬼魅般的身形,驀進忽退,與高寵換了一爪,將他的肩膀撕出幾道血痕來。銀瓶才一落地,手腳上的繩索便被高寵崩開,她抓起地上一柄長劍,飄影劍法全力施為想要護住高寵身側,但仍舊顯得無力。   高寵護著她後退,人群則推了過來。那女真首領笑著,慢條斯理地開口:「看看,我給了你你想要的,你帶的走嗎?」搖了搖頭,「非但帶不走,你自己也要死在這裡了,你死了之後,銀瓶姑娘……終究也是走不了。」   樹林周圍的廝殺聲已經不多,按計劃逃跑的已然跑掉,未跑掉的,便被陸陀等人殺得差不多了。不遠處,一名少年人被打得滿臉是血,被林七拖著向前走,然後一刀劈在了他的背上,陸陀亦將一名武藝高強的老者砍殺在地。林間的一顆巨石側,高寵與嶽銀瓶停了下來,銀瓶拿掉口中的布片,沙啞著大喊:「你們快走——快走——高將軍快走……」   高寵橫槍而立,他身上已滿是傷痕,目光望向周圍,也已經微微有些虛弱,卻沒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你們走不了了。」那女真首領從那邊走來,過得片刻,卻道:「相爭一晚,也是有緣,閣下武勇我已知曉,甚為欽佩。我乃大金燕王完顏撒改之子完顏青珏,家師乃穀神完顏希尹,不知是否有幸,知道壯士高姓大名。」   樹林遠處卻有人影奔來:「高將軍挺住,我等不走了,便來助你!」這樹林間的伏擊,高寵明白這些綠林人難敵對方麾下高手,叮囑他們放火襲擾後便要逃走,此時卻仍有人跑回來了。   隨後便是廝殺與慘呼的聲音。   那完顏青珏攤了攤手:「我知壯士勇烈,但我大金國君臨天下,求才若渴。今日壯士若願意投降我方,我可以做主,放回銀瓶姑娘——兩國爭殺,你死我活,但至少,壯士可以讓嶽將軍的骨肉少死一個——」   「高將軍,今日你走了他們不會殺我,你不走我們都要死在這裡……」高寵身邊,銀瓶低聲而急促地說話。   樹林間,偶爾還有人在黑暗中被揪出來,倒下去。高寵環顧周圍,烽煙與火焰之中,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   小山包上,夜風吹動長衫的衣袂。寧毅揹負雙手站在那裡,看著下方遠處的樹林,幾道人影站著,冰冷得像是要凝結這片夜色。   吳絾說了一些話,心中卻是混亂的。他還無法弄清楚這些人的身份——或者說,他已經清楚了,卻壓根無法理解這一事實,他們過來,有一些大的目的,卻從未想過,會遇上這樣……近乎荒謬的不真實的局面。   就像是他們挖了個坑要抓兔子,興高采烈去收兔子時,卻似乎在驚鴻一瞥裡看到了熊。   「……你們……還真是想殺我啊……」   ……   「如何?降一個,換一個!」   「快走……」這是銀瓶的說話。   高寵閉上眼睛,再睜開:「……殺一個,算一個。」   旁邊的人沒能聽清他的低喃,下一刻,他大吼了出來:「走——」   紅槍一往無前!   遠處,失去一雙手臂的中年女人在地上緩緩地蠕動,眼中血淚流淌,哭泣的聲音也幾乎讓人聽不到了。她的丈夫沒有了頭顱,屍體就倒在不遠的地方。林七提刀走過來,一腳踏在她的腰上,舉起刀從她背後捅了下去。   鮮血在地上流淌成片,浸潤了周圍的野草。   他的同伴龐元走在不遠處,看見了因腿上中刀倚靠在樹下的女子,這大約是個江湖賣藝的姑娘,年紀二十出頭,已經被嚇得傻了,看見他來,身體顫抖,無聲哭泣。龐元舔了舔嘴脣,走過去。   樹的後方,有人影出現,龐元反應迅速,第一時間斬出了一劍,對方也出了一刀。龐元的身體晃了晃,他定在了那裡。心拳李剛楊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妥,刷的飛掠過數丈的距離,衝向那片黑暗,光暗交錯的一瞬間,他吼了一聲,然後他的身影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轉眼間,他在那相對昏暗的空間裡飈出了數丈之遠,猶如被巨獸拖入其中,影影綽綽的暗林裡,有無數的東西穿過去。   黑暗的輪廓裡,只能隱約見到他砰的撞在了一棵樹上,身體沒了反應。   這邊的搏殺也已經開始片刻,高寵的奮力廝殺中,嶽銀瓶揮劍欲走,李晚蓮的身影如鬼魅般的衝過了高寵,天劫爪刷的在高寵身上撕下一條血肉,女人的笑聲猶如夜鴉,猛地擒住了銀瓶的手腕,又是一腳踢在了高寵的胸口上,抓住銀瓶飛掠而出。   潘大和等人圍攻而上,高寵轉身欲追,卻終究被拖住了身形,背後又中了一拳。而在遠處的那一側,李剛楊的遭遇引起了迅速的反應,兩名武者首先衝過去,然後是包括林七在內的五人,從不同的方向直投那片還未被火焰照亮的林地。   有人暴喝而起,內力的迫發之下,聲如雷霆:「誰——」   然後便是:「啊——」   「小心——」   黑暗里人影交錯,下一刻,弩箭飛起,如同無數的夜鳥驚飛出林間,這些高手腿、掌、刀劍間因內力豁至極致而激起的破風聲猶如風箱鼓盪,有的拍在樹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巨響,下一刻,又是雷鳴般的聲音。   轟——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滿身血跡仍在搏殺的高寵朝那邊望去,完顏青珏朝那邊望去,陸陀已經朝那邊開始疾奔,整個樹林中的高手們都在朝那邊望過去——   激烈的響聲像是驟然而止。   陸陀已經奔至那附近,黑暗中,有身影瘋狂衝出,那是林七公子,他的身形中有許多扭曲的地方,都像是爆開了一般,背後插著一支弩箭,奔行的速度依然極快。陸陀一把抓向他的胸前,後方的黑暗裡,另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高速衝出,如同捕食的獵豹,直撲林七這逃跑的獵物。   黑色的身影並不高大,轉眼之間,陸陀抓住林七將他提起來,那黑影也陡然縮短了與兩人的距離。這一刻陸陀想要抬腿去踢,俯衝的黑色身影拔刀,暴漲的刀光貼地起飛,刷的一下,刀光流瀉,便要衝刷、吞噬前方的一切。   這是江湖上最平常最大路的一式刀法——夜戰八方。乃是四面八方被人包圍時衝殺斬腿的招式,眨眼間一放即收!陸陀的身影在那一刻奇蹟般的退了半丈,黑色身影衝入另一側的樹林裡,猶如從未出現過的幻影。被陸陀提在手上的林七腰上鮮血如瀑,在交鋒的瞬間,他被那黑影手中的刀光從後方劈了上來,硬生生的劈斷了後背、脊椎。   斷草飛舞落下。   安靜得像是要窒息的瞬間。黑暗的方向裡,有可怖的惡意湧出來了——   第七四五章 風急火烈 再見江湖(下)   鮮血飛散,刀風激起的斷草飛舞落下,也不過是一轉眼的瞬間。   被陸陀提在手上,那林七公子的狀態的,大家在此時才能看得清楚。前前後後的鮮血,扭曲的手臂,明顯是被什麼東西打穿、打斷了,背後插了弩箭,種種的傷勢再加上最後的那一刀,令他整個身體如今都像是一個被糟蹋了無數遍的破麻袋。   揮出那驚豔一刀的黑色身影衝入另一邊的陰影裡,便消融了進去,再無動靜,另一邊的廝殺處如今也顯得安靜。陸陀的身形站在那最前方,高大如鐵塔,靜靜地放下了林七。   遠處,完顏青珏微微張了張嘴,沒有說話。人群中的眾高手都已各自舒展開手腳,讓自己調整到了最好的狀態,很顯然,順遂一晚之後,意外的情況還是出現在眾人的面前了,這一次出動的,也不知是哪裡的武林世家、高手,沒被他們算到,在暗地裡要橫插一腳。   方才衝出來的那道黑影的刀法,委實已臻化境,太不簡單,而轉眼間七八人的損失,顯然也是因為對方的確伏下了厲害的陷阱。   陸陀的手已經在第一時間揚起,打出了準備迎敵的手勢,他警惕著方才揮刀之人消失的方向。人群之中,一名女真漢子低伏下來,搭箭挽弓,聆聽夜林中的風聲,砰的一聲響起來,他的面門上鮮血爆開,整個人倒向後方。   「當心——」   「迎敵——」   這詭異的襲擊打破了同樣詭異的片刻安靜,有人大吼而出,所有的人撲向周圍,各自尋找掩護。銀瓶被那李晚蓮拿住要害,以截脈手法重重打了數下,此時渾身軟麻,想要反抗,卻終於還是被拖著回去。在這混亂的視野中,這些人同時展現一流身手的場面簡直驚人,浸淫武道多年的步法身形,又或者是獵場、軍旅多年培養出來的野性直覺,在真正臨敵的此刻都已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她自小練習最正統的內家功夫,這時候更能明白眼前這一切的可怖。   無論是步法、身形舒展時的風雷之聲,還是如閃電般飛竄掠行的技巧,又或是騰挪折轉的章法。都確確實實地展現出了這支隊伍的成色,岳家軍自建立時起,陸續也有許多高手來投,但在軍中拿高手組成精銳並不聰明,對於由難民、農人組成的軍隊來說,單純的嚴苛訓練並不能使他們適應戰場,唯有將他們放在老兵或是綠林強者的身邊,才有可能激發出軍隊最大的力量。   但無論這樣的配置是否愚蠢,當事實出現在眼前的一刻,尤其是在經歷過這兩晚的屠殺之後,銀瓶也只能承認,這樣的一支隊伍,在幾百人組成的小規模戰鬥裡,的確是趨近於無敵的存在。   對面陡然出現的英雄,給了陸陀等人一個狠狠的下馬威,確實極不簡單,尤其是那黑影衝殺中的一式「夜戰八方」,比之父親的槍法造詣,恐怕都未有遜色。但即便如此,這一刻,銀瓶還是很想大聲地喊出話來,希望他們能夠速速離開。當然,最好是能帶上高將軍。   無論對方是武林英雄,還是小撥的軍隊,都是如此。   天際之中星月流轉,在林間投下稀疏的光影,樹林一側不多的火焰還在燃燒,使得煙塵飄蕩上夜空。這一刻,人影在樹林中呼嘯交錯,有人躲避,有人在騰挪折衝之中迅速往前,亦有身法詭異之人,貼地而走猶如可怖的蜘蛛,身形幾乎全完躲進了不高的野草之中,足可躲避開箭矢的威脅,同一時刻,女真的神射手、綠林高手中擅暗器者也一面躲避一面猛地出手了,飛蝗石、鐵蒺藜、箭矢飈射,噼噼啪啪的投降那一片昏暗之中。   陸陀也在同時發力躍出,有幾根弩矢交錯射過了他方才所在的地方,草莖在空中飛揚。   「突火槍——」   暴喝聲震動林間。   雙方的對比先前說起來雖是有明有暗,但實際上,大夥兒此時身處的都還是一片暗林之中。當陸陀一方數十高手在四面八方都動起來,黑暗裡便如同陡然咆哮起的暗潮。隨著人群的衝突,一名女真射手迅速纏起了火箭,刷的射出,同時,亦有人拿起了浸潤火油的火把,點起來便擲向那黑暗當中。   擲出那火把的一瞬間,交錯而過的弩矢射進了那人的肩膀。火焰掠過夜空,一棵小樹旁,射出弩矢的來襲者正回身躲避,那飛掠的火把緩緩照亮不遠處的情景,幾道身影在驚鴻一瞥中露出了輪廓。   「小心火器——」   「看到了!」   「鼠輩,出來——」   呼喊聲驚起間,已有人飛掠至敵人的周圍。這些綠林高手戰鬥方式各有不同,但既然有了準備,便不至於出現方才一瞬間便折損人手的局面,那最先衝入的一人甫一交手,便是身形疾轉,打呼:「小心——」弩矢已經從側面飛掠上了空中,隨後便聽得叮叮噹噹的響聲,是接上了兵器。   第二人、第三人也在驟然間突入,驟然間也有人大吼:「中計!點子扎手!」   完顏青珏腦門血管急跳,在這片刻間卻不明白中計是什麼意思,點子扎手又能到什麼程度。自己一方全都是好不容易聚集的一流高手,在這林間放對,縱然對方有些精銳,總不可能個個能打。就在這大喊的片刻間,又是八九人衝了進去,然後是混亂的大喊聲:「大家合力……宰了他們——」   「給我死來——」   「啊——」   「小心中計——」   叫聲之中,一人被切開了肚子,讓同伴拖著飛快地退出來。陸陀原本想要在中間坐鎮,此時被他們喊得也是一頭霧水,疾衝而入。既然是喊合力宰了他們,那便是有得打,可接下來的小心中計又是怎麼回事?   不遠處,銀瓶頭暈腦脹地看著這一切,亦是疑惑。   陸陀的身影奔突過去!   樹叢後,激烈的打鬥映入眼簾,這是十餘道身影的一場混戰,陸陀奔突而來,照著最前方見到的敵人便是橫刀一斬。那人手持鋼刀,另一隻手上還有一面盾牌,在陸陀的大力劈斬下,順勢便被斬飛出去。周圍的同伴也是厲害,隨著陸陀的到來,三名高手也順勢上前猛攻,對面卻見人影換位,有一柄長槍、一柄鉤鐮迎上,要擋住四人的進攻,轉眼間便被逼得節節後退。   陸陀的心中卻已然察覺出了不對。江湖上說年刀月棍一輩子槍、寶劍隨身藏。槍與劍都是易學難精,耍得好的都是高手,鉤鐮更是異形兵器,要使好極難。這一長槍一鉤鐮雖然被打得節節敗退,然而在自己與其餘三人的圍攻下還能支撐的,在綠林間怎麼都不可能籍籍無名。   這兩杆槍退出幾步,便有長刀長劍遊走過來,在遊走中再度敵住四人猛攻,那長槍與鉤鐮卻在瞬間補上了刀劍的位置,接下週圍幾人的攻擊。   十數江湖人的廝殺,與士兵廝殺大不一樣,走位、意識、反應都靈巧至極,然而,在這看似混亂的奔走拼殺中生生架住了己方十人進攻的,在眼前仔細一看,竟只有七個人,他們互相之間的配合與走位,互相關照的意識,默契到了極點,以至於己方這般強攻,竟無一斬獲,先前大意中還被對方傷了一人。   對方……也是高手。   陸陀於綠林廝殺多年,意識到不對的瞬間,身上的汗毛也已豎了起來。雙方的刀兵相接還只是片刻時間,後方的眾人還在衝來,他幾招強攻之中,便又有人衝到,加入攻擊,眼前的七人在默契的配合與抵擋中已經連退了數丈,但若非結果詭異,一般人恐怕都只會覺得這是一場完全亂來的混亂廝殺。而在陸陀的攻擊下,對面雖然已經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然而當中那名使刀之人刀法飄渺輕盈,在狼狽的抵擋中始終守住一線,對面的另一名使刀者更顯然是核心,他的大刀剛猛凶戾,爆發力強,每一刀劈出都猶如火山迸發,大火燎原,亦是他一人便生生抵擋住了己方三四人的攻擊,不斷減輕著同伴的壓力。這刀法令得陸陀隱約感覺到了什麼,有不好的東西,正在萌動。   ……   林間一片混亂。   不光是眼前的這一面,隨著這突如其來的威脅,樹林其它方向上,被完顏青珏安排的斥候、外圍人員也被驚動,正在迅速聚集過來。銀瓶的身邊,一名女真人吹起了廝殺的號角,將訊號遠遠傳開,隨後,只見遠處的林間亦有信號彈飛起,或許是另一邊趕來的營救者也已經被發現了。   李晚蓮舔了舔指尖的鮮血,不遠處,在潘大和等人的圍攻下,高寵也只是勉力支撐,他知道有幫手到來恐怕是最好的時機,但頻頻廝殺,也難有寸進。就在此時,才剛剛交鋒片刻的樹林那頭,陸陀的吼聲響起來:「走——」   這吼聲高亢焦躁,透露出來的,絕不是令人安定的訊號。陸陀身為這樣一支隊伍的領頭人,就算真遇上大事,往往也只能示人以沉穩,誰也沒想到、也想不到會遇上怎樣的事情,讓他露出這等焦躁的情緒。   就在這大吼聲中,又有兩人衝了過去,其中一人只是在草上微微躍起,腳步還未落下,他的前方,有一道刀光升起來。   刀鋒與人影交錯,身體落地翻滾,人頭已沖天飛起,這次出刀的身影頎長高瘦,一手握刀,另一隻邊卻只有衣袖在風中輕輕翻飛,他出現的這一刻,又有在廝殺中大喊:「走——」   而在看見這獨臂身影的瞬間,遠處完顏青珏的心中,也不知為什麼,陡然冒出了那個名字。   ——「參天刀」,杜殺。   與此同時,血潮翻滾,兵鋒蔓延推出——   ……   就在片刻之前,陸陀的心中已經湧起了多年前的記憶。   那時候武朝北伐聲浪高漲,南面正好有方臘起事,主和派的齊家沒有坐視良機,上方動用關係,給予了方臘一系不少的幫忙,陸陀當時也隨之南下,來到方臘軍中,加入了名叫包道乙的綠林人的麾下。   包道乙在聖公軍中地位不低,但也有不少敵人,當初的霸刀便是其一,後來心魔寧毅因緣際會斬殺了包道乙,霸刀營將其保下,據說還成全了寧毅與那霸刀莊主劉西瓜的姻緣。   以那寧毅的武藝,自然不可能真的斬殺包道乙,事情的真想難尋,但對陸陀來說,也並不關心。只是當時霸刀營中高手眾多,陸陀投身包道乙麾下,對於部分的敵手也曾有過了解,那是由曾經刀道無雙的劉大彪子教出來的幾個弟子,刀法的風格各異,卻都有所長。   眼前這些人中的兩人,與自己對陣防禦的刀法輕盈飄渺者,隱約便是那「羽刀」錢洛寧,至於另一位爆裂凶戾的,似乎就是傳聞中「燼惡刀」的痕跡。   霸刀營……   這三個字在心頭湧現,令他一瞬間便喊了出來:「走——」然而也已經晚了。   就在他大吼的同時,有人在林間揮手。   衝得最遠的一名女真刀客一個翻滾飛撲,才剛剛站起,有兩道人影撲了過來,一人擒他手上鋼刀,另一人從背後纏了上去,從後方扣住這女真刀客的面門,將他的身體由上至下按在了地上。這女真刀客鋼刀被擒、面門被按,還能活動的左手順勢抽出腰間的匕首便要反擊,卻被按住他的男子一膝蓋抵住,短刀便在這女真刀客的喉間反覆用力地拉了兩下。   粘稠的鮮血洶湧而出,這只是眨眼間的衝突,更多的人影撲過來了,一道身影自側面而來,長刀遙指陸陀,殺氣洶湧而來。   ……   這廝殺推進去,又反推出來的時候,還沒有人想走,後方的已經朝前方接上去。   陸陀在激烈的打鬥中退出來時,眼見著對陣陸陀的黑色身影的刀法,也還沒有人真想走。   衝進去的十餘人,轉眼間已經被殺了六人,其餘人抱團飛退,但也只是隱隱覺得不妥。   一切發展得委實太快了,從那戰場的一端被詭異捲入了林七等七八人,到眾人前鋒的衝入,後方的趕來,再到陸陀的猛退,戰線反推,還只是片刻的時間,對於一場戰爭來說,這或許還只是剛剛開始的試探性交鋒。   這一刻,多數人都已經衝向鋒線,或者已經開始與敵方交手。仇天海蓄力奔突,一式通背拳砸向那首先出現,正對抗兩人的獨臂刀客。那獨臂刀客平平淡淡的回身一斬,殺機削向仇天海的腦門,他猛地發力轉折,躲開這一刀,旁邊有三道身影殺出來了。白猿通臂拳與譚腿的功夫在周圍打出殘影,甫一交鋒,砰砰砰砰的打退了三個人。   雙方的武藝,頂多也是差不多的,他的心中隱約覺得能打。   人群中有人大吼:「這是……霸刀!」許多人也只是微微愣了愣,分心去想那是什麼,似乎頗為耳熟。   然後,有人喊出了「黑旗」。   「走——」陸陀的大吼聲開始變得真實起來,夜晚的空氣都開始爆開!有人大喊:「走啊——」   鮮血在空中綻放,頭顱飛起,有人跌倒,有人連滾帶爬。血線正在衝突、飛起來,轉眼間,陸陀已經落在了後線,他也已知道是你死我活的瞬間,奮力廝殺試圖救下一部分人,李晚蓮拖起銀瓶要走,銀瓶奮力掙紮起來,但終於還是被拖得遠了。   那一邊的黑衣眾人衝出來,廝殺之中仍以奔跑、出刀、躲避為節奏。即便是對抗陸陀的高手,也絕不隨意停留,往往是輪番上前,一齊進攻,後方的衝上前去,只進行片刻的、迅速的廝殺便躍入樹後、大石後方等待同伴的上來,間或以弩弓對抗敵人。完顏青珏麾下的這支隊伍說起來也算是有配合的高手,但比起眼前突如其來的敵人而言,配合的程度卻完全成了笑話,往往一兩名高手仗著武藝高強戀戰不走,下一刻便已被三五人一齊圍上,斬殺在地。   黑潮的推進——尤其是在面對著數十高手時——迅速得令人難以反應,但終究不可能立刻追上李晚蓮等人,陸陀在後方拼殺片刻,轉身衝殺突圍,那邊潘大和等人也已棄高寵而走,高寵挺槍欲追,此時腦海卻暈眩了一瞬,他廝殺至此,也已漸漸脫力。   陸陀奔跑了過去,高寵深吸一口氣,身側便是一道道的人影掠過。   完顏青珏等人還未完全離開視野,他回頭看了一眼,挽弓射箭,大喝道:「陸師傅快些——」   陸陀吼道:「他們留不住我!」   對於陸陀的這句話,其他人並無疑問,這等級別的高手武藝精湛潛力巨大,如同高寵一般,若非目標牽制,或者廝殺力竭,極是難殺,畢竟他們若真要逃跑,一般的奔馬都追不上,普通的箭矢弩矢,也絕不容易致命。就在陸陀大吼的片刻間,又有幾名黑衣人自側前方而來,長鞭、鐵索、鋼槍乃至於漁網,試圖擋住他,陸陀只是稍稍被阻,便迅速地轉移了方向。   兩面鐵盾攔在了前方。   陸陀虎吼奔突,將一人連人帶盾硬生生地砸飛出去,他的身影轉折又竄向另一邊,這時候,兩道鐵製飛梭穿插而來,交錯擋住他的一個方向,巨大的聲音響起來了。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煙塵升騰,火光交錯,眾人的竭力阻擋只是將陸陀奔行的方向稍稍限制,有十餘道長鐵管對準他,發射了彈藥。   陸陀的身形震動了好幾下,腳步踉蹌,一隻腳忽然矮了一下,遠遠的,黑衣人席捲過了他的位置,有人抓住他的頭髮,一刀斬了他的人頭,腳步未停。   許多人瞪著眼睛,愣了片刻。他們知道,陸陀就此死了。   這是江湖的末日。   ……   黑旗的眾人,還在蔓延而來。   第七四六章 明月新骨城池畔 野鴉故舊老橋頭(上)   足音急驟,夜風穿林。完顏青珏等人正拼命地向前奔逃。   前一刻發生的種種事情,迅速而又虛幻,虛幻到讓人一時間難以理解的地步。   兩年的時光,已然沉寂的黑旗再度出現,不僅僅是在北方,就連這裡,也突兀地出現在眼前。無論是完顏青珏,還是奔行往前的李晚蓮、潘大和、仇天海等人,都極難相信這件事的真實——他們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供思考。那不斷穿插、席捲而來的黑衣人、倒下的同伴、隨著突火槍的巨響升騰而起的青煙乃至於幾句話還未說完便已倒下的陸陀,都在證實著這忽然殺出的隊伍的強大。   然而……怎會有這樣的隊伍?   自周侗行刺完顏宗翰死後,在穀神完顏希尹的授意下建立的這支精銳小隊,原本便是以宗師級的高手乃至於寧毅作為假想敵——即便遇上任何敵人,他們也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然而對方的出現是超越常理的,超越常理,卻又真實而殘酷,那轟然巨響中,陸陀便被打倒,剁下了頭顱……   縱然李晚蓮等人也曾有過遭遇心魔一級敵人的設想與構思,到得這一刻,也完全沒有意義了。   腳下迅速的步法令得一行人正在高速的衝出這片樹林,身為一流高手的造詣仍在。稀疏的樹林裡,遠遠放出去的斥候與外圍人手還在奔行過來,卻也已遇上了敵方的襲擊,陡然爆發的暴喝聲、交手聲,夾雜偶爾出現的轟然聲響、慘叫,伴隨著他們的前行。   奮力掙扎的小岳雲早被一拳打得暈頭轉向。另一邊,被李晚蓮扔上馬的銀瓶此時卻也在瞪大眼睛看著這奇異的一幕,後方,追逐的身影偶爾便出現在視野當中,轉眼間斬殺陸陀的黑衣小隊並未有絲毫停頓,而是一路朝著這邊蔓延了過來,而在側面、前方,似乎都有追趕過來的敵人——在戰馬的奔行當中,銀瓶也看見了一匹黑馬在側面十餘丈開外的地方並行追逐,時而出現,時而消沒,完顏青珏等人也見到了那身影,挽弓朝那邊射去,然而高速奔行的小樹林,即便是神射手,自然也無法在這樣的地方射中對手。   轉眼已到林地邊,完顏青珏一馬當先奔行而出,前方是月夜下的一片草坡,側前方的樹林邊上,卻有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那兒,背後揹著長刀,手中卻有兩樣物件,一是橫端的手弩,還有一把籍著樹枝架起的黑色長管,對準了這邊的隊列。   後方的林間,亦有高速奔行的黑衣人強行靠了上來,「佛手」雷青在奔行中印出手印,他是北地有名的禪宗凶人,大手印功夫剛猛霸道,素有見手如見佛之稱,然而對方毫不猶豫,揮手硬接,砰的一聲響,雷青已知是摔碑手的硬功夫,第二第三招已接連打出,雙方迅速交手,轉眼間已奔出數丈。   前頭,轟然的聲音也響起來了,然後有戰馬的嘶鳴與混亂聲。   此時,奔馬與高手們陸續從那小樹林裡衝出,側前方那火槍轟然一射,一匹戰馬在高速奔行中,肚子上爆出了血花,連人帶馬翻滾而出。完顏青珏朝那開槍人射了一箭,被對方翻身躲了過去,林地邊緣,又有黑衣人衝出來了。   場面混亂,人群的奔行穿插本就無序,感官的遠遠近近,似乎到處都在打鬥。李晚蓮牽著戰馬狂奔,便要衝出樹林,高速奔行的黑色身影靠了上來,刷的出刀,李晚蓮天劫爪朝著對方頭臉抓了過去,那人身材嬌小,顯是女子,頭臉一側,刀光暴綻開來,那刀招凌厲突兀,李晚蓮心中便是一寒,腰身強行一扭,拖著那戰馬的韁繩,腳步飄飛連點,鴛鴦連環腿如閃電般的籠罩了對方腰身。   這戰馬本就是上好的軍馬,只是馱了嶽銀瓶一人,奔跑迅速非常,李晚蓮見對方刀法凌厲,籍著戰馬飛奔,腳下的招數狠毒,便是要迫開對方,誰知那女子的速度不見有半點減少,一聲冷哼,幾乎是貼著她刷刷刷的連環斬了上來,身影若御風飛行,僅以毫釐之差地避開了連環腿的殺招。   兩人追打、戰馬飛奔的身影轉眼間衝出十數丈,周圍也每多衝突穿插的身影。那戰馬被斬中兩刀,朝草地翻滾上去,李晚蓮衣袖被斬裂一截,一路上被斬得狼狽不堪,幾乎是戰馬拖著她在奔行翻滾,此時卻已躍了起來,抱住嶽銀瓶,在地上滾了幾下,拖著她起來往後退,對著前方持刀而來的女子:「你再過來我便……」   「賤人。」   她的話音未落,對方卻已經說完,刀光斷頭而來。   黑旗的人豈會管武朝人死活,李晚蓮原本也只是試試,她爪功厲害,眼下固然能一爪抓死嶽銀瓶,但下一刻兩顆人頭都要落地。這時一腳踢在銀瓶的後背,身影已再度飄飛而出。她倉促撤爪,這一下還是在銀瓶的喉間拉出了血痕,刀光籠罩過來,銀瓶自忖必死,下一刻,便被那女人揪住衣服扔向更後方。   前方,李晚蓮猛地抓了過來。   綠林江湖間,能成一流高手者,膽小的固然也有,但李晚蓮性格陰鷙,卻最是狠辣。她將銀瓶踢過去,對方若斬了那便斬了,若要收招,卻必然會出現破綻,她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見對方亦是女子,頓時起了不能受辱的心思,眉目一冽,天劫爪殺招盡出,刷刷刷的籠罩了對方整個上身。   那女子才將嶽銀瓶朝後擲出,在李晚蓮的攻擊下,身形往後縮了縮,片刻間連退了數步,李晚蓮一爪抓上她的肩膀,嘩的一聲將她衣袖整個撕掉,心中才稍稍覺得快意,正要繼續搶攻,對方雙手也已架開她的手臂,李晚蓮揮爪擒拿,那女子一拳砸開她的爪勁,另一拳已揮向她的腰肋。在李晚蓮的爪勁猛攻下,對方竟然扔了長刀,直接以拳法接了起來。   李晚蓮眼中凶戾,猛地一咬牙,揮爪強攻。   行走江湖,女子的體力始終佔弱勢,真正成名的女子使拳者甚少,只因拳法堂堂,不像爪功、暗器、毒藥又或是眾多兵器般可起輕鬆破防之效,女子使拳,始終佔不了太大便宜。李晚蓮在先前的交手中已知對方刀法厲害,幾臻化境,她一番搶攻,使盡全力處處防著對方的刀,誰知才區區幾招,對方竟將長刀扔掉,揮拳打了過來,頓時覺得大受歧視,抓影凶狠地攻上,要取其要害。   下一刻,那女子身形一矮,猛的一拳揮在了她的大腿上。   這一拳迅猛又飄忽,李晚蓮還未反應過來,對方跨步躍起翻拳砸肘,狠狠的一下肘擊當胸而下,那女子貼到近處,幾乎可以說是撲面而來,李晚蓮身形後撤,那拳法猶如狂風暴雨,噼噼啪啪的壓向她,她憑藉直覺連續接了數拳,一記拳風猛地襲向她的側臉,腦中嗡的一響,她身體都接近飛了起來,側臉麻木酥甜、面頰變形,口中不知道有幾顆牙齒被打脫了。   她還從不知道,有女人是可以這樣出拳的。   草地上的完顏青珏等人還在奔行逃跑,他能看到不遠處有火光亮起,潛伏在草叢裡的人站了起來,朝他們發射了突火槍,打鬥和追逐已席捲而來,從後方以及側面、前頭。   「佛手」雷青與那使摔碑手的年輕黑衣人一路拼鬥,對方雖也是硬功,卻終究差了些火候,被雷青往身上印了兩掌,然而這兩掌雖然打中,年輕人的受傷卻並不重。雷青是老江湖,一打上去便知不對,對方一身硬功,身上也是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還在想如何破去,前方一記輕飄飄的刀光已經往他身上斬來,血光暴綻而出。   「羽刀」錢洛寧一殺出,雷青立時掛彩,他如負獸般狂吼一聲,朝著前方奔行廝殺,錢洛寧一路飄飛跟隨,刀光如跗骨之蛆,轉眼間便又斬出好幾道血光來,周圍有雷青的同伴過來,那年輕黑衣人便猛地衝了上去,將對方打退。   遠遠近近,偶爾出現的火光、巨響,在陸陀等大部隊都已折損的現在,夜色中每一名出現的黑衣人,都要給對方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仇天海遠遠地看見李晚蓮被一名女子打得節節敗退,同伴洪山試圖去阻止那女子,對方拳法迅疾如雷電,一面追著李晚蓮,一面竟還將洪山拳打腳踢的打得翻滾過去。光是這一手拳法,便足以衡量那女子的身手,他已然知道厲害,只是飛速逃跑,旁邊卻又有身影奔行過來,那身影只有一隻手,慢慢的與他拉近了距離,刀光便劈斬而下。   簡簡單單的斷頭一刀,在參天刀杜殺手中使出來,便是令人窒息的殺招。仇天海「啊——」的使出絕招,通背拳、彈腿迭出,轉眼間幾乎打成三頭六臂一般,逼開對方,避過了這刀。下一刻,杜殺的身影卻又近了,又是一記斷頭刀劈將下來——   此時,李晚蓮的口鼻都在流血,奔跑之中,旁邊身形高大的洪山揮舞雙拳試圖擋住那女子,那女子的步法身形卻是迅捷,轉眼間雙方來回轉了兩三圈,在洪山的揮拳之中,一拳打在了他的心坎上。內家拳法力透五臟,這一拳之後,接著中拳的便是腰肋、面門、頭頂,女子一隻手捏住他的耳朵,將他拖著轉了半圈,同時一腳踩斷了他的膝蓋,避開反擊,一腳猛地踢在了他的胯下,隨後是膝撞撞上面門,這連環的攻擊迅猛得猶如一串鞭炮,女子籍著巨大的衝勢將洪山的腦袋砸到地面,身形翻滾間,便再度朝李晚蓮衝去。   此時的李晚蓮狼狽而凶戾,口中滿是鮮血,猶然大喝,見女子衝來,揮爪抵擋,轉眼間破了防禦,被對方抓住喉嚨推得直撞樹幹,轟的一聲,那樹本來就不大,此時狠狠地動了一下。下一刻,兩拳打在李晚蓮面門上,她揮手格擋,心坎上再挨一拳,然後是小腹、心坎、小腹、側臉,她還想逃跑,對方的弓箭步卡在她的雙腿之間,兩拳打在她的鼻樑上,李晚蓮大聲嘶號,揮爪再攻,女子抓住她的手指,兩隻手朝著下方猛地一壓,便是咔咔的猛響,將她的雙爪齊齊廢了,緊接著,又是肘擊、猛拳砸下。   這小金剛連拳當初由劉大彪所創,即迅捷又不失剛猛,那顆碗口粗細的樹木不斷搖晃,砰砰砰的響了許多遍,終於還是斷了,枝葉雜干將李晚蓮的屍體卡在了中間。西瓜自幼對敵便從不心軟,此時惱這女子拿狠毒腿法要壞自己生育,便將她硬生生的打殺了。隨後拔刀牽馬往前方追去。   夜色如水,鮮血蔓延出去,銀瓶站在那草地裡,看著這一路追殺的情景,也看著那一路之上都顯得武藝高強的李晚蓮被對方輕描淡寫打殺了的情景。過得片刻,有黑衣人來為她解了繩索,取了堵口的布條,她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遲疑了片刻,道:「救我弟弟、你們救我弟弟……」   樹林中,高寵提著長槍一路前行,偶爾還會看到黑衣人的身影,他打量對方,對方也打量打量他,不久之後,他離開樹林,看到了那片月光下的嶽銀瓶,黑衣人正在集結,有人給他送來傷藥,那片草坡的前方、遠處的荒坡與田野間,廝殺已進入尾聲……   ……   後半夜了,紅雲坡,火焰還在燒,軍隊正在集結。   千總李集項看著周圍的神情,正笑著拱手,與旁邊的一名勁裝男子說話:「遲英雄,你看,小王爺交代下來的,這邊的事情業已辦妥,此時天色已晚,小王爺還在外頭,下官甚是擔心,不知我等是否該去迎接一二。」   那勁裝男子名叫遲偉澤,此時有些不耐煩地看了看遠處:「小王爺身邊,高手雲集,千總大人只需辦好自己的事情,不該管的事情,便不要多管了。」   「自然、自然,下官也是關心……關心。」那李千總陪著笑容。   看著對方的笑,遲偉澤想起自己之前拿到的好處,皺了皺眉:「其實李大人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只是小王爺今夜的行動本就是見機而行,他具體在哪裡,在下也不知道。不過,既然這邊的事情已經辦妥,我想我等不妨往西南方向走走,一方面看看有無漏網之魚,另一方面,若真是遇上小王爺,也好看看,他老人家有沒有什麼差遣、用得上咱們的地方,也是好事。」   他這樣一說,對方哪還不心領神會,連連點頭。這次集結一眾高手的隊伍南下,消息靈通者便能知道完顏青珏的重要性。他是曾經的金國國相完顏撒改的兒子,完顏撒改死後被封燕國公,這完顏青珏便是小王爺,類似李集項這樣的南方官員,平素見到女真官員便只能巴結,眼下若能入小王爺的法眼,那真是一步登天,官場少奮鬥二十年。   兩人如此一合計,統領著千餘精兵朝西南方向推去,然後過了不久,有一名完顏青珏麾下的斥候,狼狽不堪地來了。   一名之後,又是一名。不久後,鄧州城外的兩支千人精銳一前一後,朝著西南的方向飛速趕去,看到那片草原時,他們便漸漸的、看到了屍體……   那是一位位成名已久的綠林高手、又或者是女真人中出眾的勇士,他們先前在鄧州城中還有過數日的盤桓,部分高手曾經在士兵精銳面前展露過身手,此時,他們一個一個的,都已經死了。   林野寂靜,有烏鴉的叫聲。黑旗忽如其來,殺死了由一名宗師帶隊的上百綠林高手,而後不見了蹤影。   沒有完顏青珏。   這個夜裡,包括兩名千總在內,連同倖存下來的十數名綠林人都懵了。小王爺帶著一支最厲害的隊伍下來,轉眼間,小王爺沒了。   這件事情,有誰能交代得了?   第七四七章 明月新骨城池畔 夜鴉故舊老橋頭(中)   天色由暗轉亮,亮了又暗,破舊的車架哐哐哐的在路上走,帶來令人難耐的顛簸,周圍的景色便也時常變化。矮矮的樹林、荒蕪的田地、貧瘠的灘塗、斷橋、掛著枯骨的荒村……完顏青珏披頭散髮,神情懨懨地在那兒看著這逐漸出現又遠離的一切,偶爾有些許動靜出現時,他便下意識地、隱蔽地投去目光,隨後那目光又因為失望而再度變得空洞起來。   車駕的奔行之間,他心中翻湧還未有停止,因此,腦袋裡便都是亂糟糟的情緒充斥著。恐懼是絕大多數,其次還有疑問、以及疑問背後進一步帶來的恐懼……   離開北方時,他麾下帶著的,還是一支很可能天下有數的精銳隊伍,他心中想著的,是殺出一系列令南人膽寒的戰績,最好是在經過磨合之後能夠殺死林宗吾這樣的強人,最後往西南一遊,帶回可能未死的心魔的人頭——這些,都是可以辦到的目標。   這突然的撞擊太過沉重了,它突如其來的粉碎了一切的可能性。昨夜他被人叢馬上打下來選擇投降時,心中的思緒還有些難以歸納。黑旗?誰知道是不是?如果不是,這些是什麼人?如果是,那又意味著什麼……   總之,顯而易見的,一切都沒有了。   擁有良好的出身,拜師穀神,往日裡都是意氣風發,即便出門南下,發在他手上的,也是最好的籌碼。誰知道第一戰便失利——不僅僅是失利,而是全軍覆沒——即便在最好的設想裡,這也會給他的將來帶來極大的影響,但最重要的是,他是否還有未來。   那陣列如黑水般洶湧而來,將陸陀捲入其中,下一刻便在轟然巨響中殺死的情景,始終在完顏青珏的心中回放——成大事者不必為區區挫折而氣餒,但每個人的心中,自然也有對能力極限的自我認知。自己對比陸先生如何?這樣的疑問只要在腦中閃過,看著馬車周圍的那些人影,他便難以幻想某些可能性。   而在旁邊,仇天海等人也都目光空洞地耷下了腦袋——並不是沒有人反抗,不久前還有人自認綠林梟雄,要求尊重和友善對待的,他去哪裡了來著?   哦,他被拖下去一刀把頭給砍了。   簡單的殺人並不能鎮住如仇天海等人一般的綠林梟雄,真正能令他們沉默的,可能還是那些偶爾在馬車邊出現的身影,自己只認識那獨臂的參天刀杜殺,他們自然認識得更多。稍稍清醒和振作時,完顏青珏也曾低聲向仇天海詢問脫身的可能,對方卻只是慘然搖頭:「別想了,小王爺……帶隊的是霸刀劉大彪,還有……黑旗……」仇天海的話語因低沉而顯得模糊,但黑旗的名號,也更加令人心悸。   這幾年來,它本身就是某種力量的證明。   陸陀在第一時間便已死去,完顏青珏知道,單憑跑掉的區區幾個人、十幾個人,加上負責聯絡的那些「高手」,想要從這支黑旗隊伍的手下救出自己,比虎口奪食都不現實。只是偶爾他也會想,自己被抓,鄧州、新野附近的守軍,必然會出動,他們會不會、有沒有可能,恰巧找了過來……於是他偶爾便看、偶爾便看,直到天色將晚了,他們已經走了好遠好遠,就要進入山裡,完顏青珏的身體顫抖起來,不知道等待在未來的,是怎樣的命運和遭遇……   ……   車轔轔,馬蕭蕭。   陰鬱的天色下,有勁風襲來,捲起樹葉枯草,洋洋灑灑的散上天際。趕路的人群穿過荒野、樹林,一撥一撥的進入崎嶇的山中。   馬車要卸去車架了,寧毅站在大石頭上,舉著望遠鏡朝遠處看。跑去打水的西瓜一面撕著饅頭一面過來。   襄陽城外發生的小小插曲確實有些出人意料,但並不能阻止他們回程的步伐。殺人、抓人、救人,一夜的時間對於寧毅麾下的這支隊伍而言壓力算不得大,早在數月之前,他們便曾在寧夏草原上與蒙古騎兵發生過數次衝突,雖然與對抗綠林人的章法並不一樣,但老實說,對抗綠林,他們反倒是更加輕車熟路了。   將岳雲送到高寵、銀瓶身邊後,寧毅也曾遠遠地打量了一下岳飛的這兩個孩子,然後抓著俘虜開始撤退——直到不久之後鄧州附近軍隊異動,俘虜也稍加審問後,寧毅才知道,這次的摟草打兔子,又出了些意外情況,令得場面稍有些尷尬。   小王爺不見了,鄧州附近的軍隊幾乎是發了瘋,馬隊開始沒命的往四周散。於是一行人的速度便又有加快,免得要跟軍隊做過一場。   「已經離得遠了,進山之後,鄧州軍馬應該不至於再跟過來。」   隊列的前方已經聯繫上了安排在這裡做探查和嚮導的兩名竹記成員,西瓜一面說著,一面將加了根鹹菜的饅頭瓣遞到寧毅嘴邊,寧毅張口吃了,放下望遠鏡。   「完顏撒改的兒子……真是麻煩。」寧毅說著,卻又忍不住笑了笑。   「你認慫,咱們就把他放回去。」   「打女真,說是那樣說嘛,對不對,我還想安生幾年,現在又把人家小王爺給抓了,完顏撒改對女真是有大功的,萬一一怒之下真發兵來了,你怎麼辦,對不對?」   「確實不太好。」西瓜附和。   「但是抓都已經抓了,這個時候認慫,人家覺得你好欺負,還不立馬來打你。」   「對著老虎就不該眨眼睛。」吃饅頭,點頭。   「那抓都已經抓了,你看旁邊這些人,說不定還毆打過人家,壞印象都已經留下啦。」寧毅笑著指了指周圍人,隨後揮了揮手,「要不然這樣,咱們就一刀捅死他,趁夜把人掛到襄陽城頭上去,這就是岳飛的鍋了,嘿嘿……對了,方書常,找你呢,你說,是不是你毆打過人家小王爺,你去道歉。」   「道什麼歉?」方書常正從遠處快步走過來,此時微微愣了愣,隨後又笑道,「那個小王爺啊,誰讓他帶頭往我們這邊衝過來,我當然要攔住他,他下馬投降,我打他脖子是為了打暈他,誰知道他倒在地上磕到了腦袋,他沒死我幹嘛要道歉……對不對,他死了我也不用道歉啊。」   「人家是女真的小王爺,你毆打人家,又不肯道歉,那隻能這樣了,你拿車上那把刀,路上撿的岳家軍的那把,去把那個小王爺一刀捅死,然後找人半夜掛到襄陽城去,讓岳飛背鍋。」寧毅拍了拍手掌,興致勃勃的樣子:「沒錯,我和西瓜一致覺得這個想法很好。」   方書常啞然失笑,看看那邊西瓜的表情:「太過分了,我們跟嶽將軍也是認識的,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救他一兒一女,讓他幫忙背個鍋有什麼不好的。」   昨夜的一戰終究是打得順利,對付綠林宗師的戰法也在這裡得到了實踐檢驗,又救下了岳飛的兒女,大夥兒其實都頗為輕鬆。方書常自然知道寧毅這是在故意開玩笑,此時咳了一聲:「我是來說情報的,原本說抓了岳飛的兒女,雙方都還算剋制小心,這一轉眼,變成丟了小王爺,鄧州那邊人全都瘋了,上萬騎兵拆成幾十股在找,中午就跟背嵬軍撞上了,這個時候,估計已經鬧大了。」   「……這下腦漿都要打出來。」寧毅點頭沉默片刻,吐了一口氣,「我們快走,不管他們。」   「好。」   方書常揮了揮手,便有人牽了馬過來,寧毅與西瓜先後上馬,一行人就此啟程,朝山中一路過去。完全進入那群山之前,寧毅回頭看了一眼,山脊正將那片陰鬱天色下相對開闊的地域吞沒進去。   「這一次,也算幫了那位嶽將軍一個大忙。」   常年在山中生活、又有著高強的武藝,西瓜駕馭戰馬在這山道間行進如履平地,輕輕鬆鬆地靠了過來。寧毅點了點頭:「是啊,一場大勝跑不掉了,兩月之內連戰連捷,他跟君武這幫人在武朝朝廷上,也要好過很多。我們抓了那位小王爺,對女真內部、完顏希尹這些人的情況,也能瞭解得更多,這次還算收穫不菲。」   「到時候還利用這位小王爺,以後跟金國那邊談點條件,做點買賣。」西瓜握了握拳頭。   寧毅笑了起來:「到時候再看吧,總之……」他說道,「……先回家。」   完顏青珏在女真人中地位太高,鄧州、新野方面的大齊政權扛不起這樣的損失,極有可能,搜索的軍隊還在後方追來。對於寧毅而言,接下來則只是輕鬆的回家旅程了,夏末秋初的天氣顯得陰鬱,也不知何時會下雨,在山中跋涉了一兩個時辰,這前前後後近兩百人的隊伍才停下來安營紮寨。   這兩百人中,有跟隨寧毅北上的特種小隊,也有從田虎地盤首先撤離的一批黑旗潛伏人員,自然,也有那被抓捕的幾名俘虜——寧毅是不曾在完顏青珏等人面前現身的,倒是時常會與那些撤下來的潛伏者們交流。這些人在田虎朝堂內部潛伏兩三年,許多甚至都已當上了官員、級別不低,並且煽動了這次叛亂,有大量的實踐以及領導經驗,即便在竹記中也稱得上是精銳,對於他們的狀況,寧毅自然是頗為關心的。   南撤之途一路順暢,眾人也頗為高興,這一聊從田虎的局勢到女真的力量再南武的狀況,再到這次襄陽的局勢都有涉及,天南地北地聊到了半夜方才散去。寧毅回到帳篷,西瓜沒有出去夜巡,此時正就著帳篷裡朦朧的燈點用她拙劣的針技補上一隻破襪子,寧毅看得皺眉,便想過去幫忙,正在此時,始料未及的聲音,響起在了夜色裡。   先是遠處些許打鬥的動靜,隨後,一道嘹亮的聲音響徹了山林。   「寧先生!故人遠來求見,望能撥冗一晤——」   這聲音由內力發出,落下之後,周圍還都是「撥冗一晤」、「一晤」的迴響聲。西瓜皺起眉頭:「很厲害……什麼故人?」她望向寧毅。   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聲響,怎麼也不該、不可能發生在這裡,寧毅沉默了片刻。   「……岳飛。」他說出這個名字,想了想:「胡鬧!」   「他應當不知道你在。誆你的。」西瓜道。   寧毅自然也能明白,他面色陰沉,手指敲打著膝蓋,過得片刻,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的,搖了搖頭。   「算了……」   ……   夜風嗚咽著經過頭頂,前方有警惕的武者。就快要下雨了,岳飛雙手握槍,站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對面的迴應。   來這一趟,有些衝動,在旁人看來,會是不該有的決定。   然而成大事者,不必處處都跟旁人一樣。   猶如周侗提起長槍,要去刺殺粘罕。這一刻,嶽鵬舉奔襲數百里,閉上眼睛,等待著某個可能性的出現。   如果……寧先生還活著……   除了風聲,林地遠遠近近,都在沉默。   第七四八章 明月新骨城池畔 夜鴉故舊老橋頭(下)   春秋過去,花謝花開,少年子弟,老於江湖。自景翰年間過來,紛繁複雜的十餘年光景,中原大地上,好過的人不多。   三十歲出頭的岳飛,逐漸走到一軍主帥的位置上,在外人看來,上有太子照應,下得士氣軍心,算得上是亂世英傑的典範。但事實上,這一路的坎坎坷坷,亦是多不勝數,不足為外人道也。   女真的第一次席捲南下,師父周侗刺粘罕而死,汴梁的守衛大戰……種種事情,顛覆了武朝河山,回想起來歷歷在眼前,但事實上,也已經過去了十年時光了。當初參加了夏村之戰的小將領,後來被捲入弒君的大案中,再後來,被太子保下、復起,戰戰兢兢地訓練軍隊,與各個官員勾心鬥角,為了使麾下軍費充足,他也跟各地大族世家合作,替人坐鎮,為人出頭,如此磕磕碰碰過來,背嵬軍才逐漸的養足了士氣,磨出了鋒銳。   有時午夜夢迴,自己恐怕也早不是當初那個正氣凜然、剛正不阿的小校尉了。   當然,正氣凜然、剛正不阿,更像是師父在這個世上留下的痕跡……   許多人恐怕並不清楚,所謂綠林,其實是很小的。師父當初為御拳館天字教頭,名震武林,但在世間,真正知道名頭的人不多,而對於朝廷,御拳館的天字教頭也不過一介武夫,周侗這個名號,在綠林中如雷貫耳,在世上,其實泛不起太大的波瀾。   真正讓這個名字驚動世間的,其實是竹記的說書人。   這些年來,許許多多的綠林武者陸續來到背嵬軍,要求參軍殺敵,衝的便是師父天下第一的美譽。許多人也都覺得,繼承師父最後衣缽的自己,也繼承了師父的性情——其實也確實很像——然而旁人並不知道,當初教授自己武藝的師父,並未給自己講解多少守正不阿的道理,自己是受母親的影響,養成了相對剛直的性子,師父是因為見到自己的性情,於是將自己收為弟子,但或許是因為師父當初想法已經變化,在教自己武藝時,更多講述的,反倒是一些更為複雜、變通的道理。   世人並不瞭解師父,也並不瞭解自己。   一路剛直不阿,做的全是純粹的善事,不與任何腐壞的同僚打交道,不用孜孜鑽營金錢之道,不用去謀算人心、勾心鬥角、黨同伐異,便能撐出一個潔身自好的將軍,能撐起一支可戰的軍隊……那也真是過得太好的人們的夢話了……   這些年來,縱然十載的時光已過去,若說起來,當初在夏村的一戰,在汴梁城內外的那一番經歷,恐怕也是他心中最為奇特的一段記憶。寧先生,這個人,最讓他想不透,也看不懂,在岳飛看來,他最為奸詐,最為狠毒,也最為剛直熱血,當初的那段時間,有他在運籌帷幄的時候,下方的人事情都非常好做,他最懂人心,也最懂各種潛規則,但也就是這樣的人,以最為暴戾的姿態掀翻了桌子。   在岳飛後來的想象中,如果當初不是做了這樣奇特的決定,這位寧先生,本該輔助秦相,與朝中許許多多的人,來一番激烈的鬥智鬥勇的。   如果是這樣,武朝或許不會落到今日的田地。   如果是這樣,包括太子殿下,包括自己在內的許許多多的人,在維持局勢時,也不會走得如此艱難。   他如今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有死……   夜風呼嘯,他站在那兒,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著。過了許久,記憶中還停留在多年前的一道聲音,響起來了。   「嶽……飛。當了將軍了,很了不起啊,襄陽打起來了,你跑到這裡來。你好大的膽子!」   岳飛睜開了眼睛。   ……   夜林那頭過來的,一共有數道身影,有岳飛認識的,也有不曾認識的。陪在旁邊的那名女子行走氣度沉穩森嚴,當是傳聞中的霸刀莊之主,她目光望過來時,岳飛也朝她看了一眼,但隨後還是將目光投向了說話的男人。一身青衫的寧毅,在傳聞中早已死去,但岳飛心中早有其它的猜測,此時確認,卻是在心中放下了一塊石頭,只是不知該高興,還是該嘆息。   「襄陽局勢,有張憲、王貴等人坐鎮,鄧州軍章法已亂,不足為慮。故,飛先來確認更為重要之事。」   「更為重要?你身上本就有汙點,君武、周佩保你不易,你來見我一面,將來落在別人耳中,你們都難做人。」十年未見,一身青衫的寧毅目光冷漠,說到這裡,微微笑了笑,「還是說你見夠了武朝的敗壞,現在性情大變,想要棄暗投明,來華夏軍?」   「先生說笑了,武朝雖然有許多問題,但仍為國之正統,飛雖不才,不敢做出大逆之事。」   寧毅笑了笑:「那你要跟大逆之人說什麼?」   岳飛沉默片刻,看看周圍的人,方才抬了抬手:「寧先生,借一步說話。」   寧毅皺了皺眉頭,看著岳飛,岳飛一隻手上稍稍用力,將手中長槍插進泥地裡,隨後肅容道:「我知此事強人所難,然而在下今日所說之事,實在不宜過多人聽,先生若見疑,可使人縛住飛之手腳,又或是有其它辦法,儘可使來。只求與先生借一步,說幾句話。」   岳飛說完,周圍還有些沉默,旁邊的西瓜站了出來:「我要跟著,其它大可不必。」寧毅看她一眼,然後望向岳飛:「就這樣。」   岳飛想了想,點點頭。   對於岳飛今日來意,包括寧毅在內,周圍的人也都有些疑惑,此時自然也擔心對方效仿其師,要奮不顧身刺殺寧毅。但寧毅本身武藝也已不弱,此時有西瓜陪同,若還要害怕一個不帶槍的岳飛,那便說不過去了。雙方點頭後,寧毅抬了抬手讓周圍人停下,西瓜走向一旁,寧毅與岳飛便也跟隨而去。如此在林地裡走出了頗遠的距離,眼見便到附近的溪流邊,寧毅才開口。   「有什麼事情,也差不多可以說了吧。」   兩人中間隔了西瓜,岳飛偏著頭,拱了拱手:「當初在寧先生手下辦事的那段時間,飛受益匪淺,後來先生作出那等事情,飛雖不認同,但聽得先生在西北事蹟,身為漢家男兒,仍然心中敬佩,先生受我一拜。」   岳飛素來是這等嚴肅的性情,此時到了三十餘歲,身上已有威嚴,但躬身之時,還是能讓人清楚感受到那股誠懇之意,寧毅笑了笑:「按套路來說,你拜完我是要跟我打一場不成?」   寧毅態度平和,岳飛也笑了笑:「飛豈敢。」   「算你有自知之明,你不是我的對手。」   「先生弒君之事,大逆不道,岳飛絕不認同。」岳飛肅容道,「但在此之外,亦絕不到要取先生性命,與先生不共戴天的程度,這等事情與旁人說來或許難解,但在我心中,先生確為可敬之人。只是道不同,將來若有一日真要對陣殺伐,飛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可以理解。」寧毅點了點頭,「那你過來找我,到底為了什麼重要事情?就為了確認我沒死?好像還沒那麼重要吧。」   「太子殿下對先生頗為想念。」岳飛道。   寧毅愣了愣:「……那有怎麼樣?」   「有時候想,當初先生若不至於那麼衝動,靖平之亂後,當今天子繼位,子嗣唯有如今太子殿下一人,先生,有你輔佐太子殿下,武朝痛定思痛,再做革新,中興可期。此乃天下萬民之福。」   岳飛的這幾句話直截了當,並無半點拐彎抹角,寧毅抬頭看了看他:「然後呢?」   「是否還有可能,太子殿下繼位,先生回來,黑旗回來。」   寧毅目光如電,望向岳飛,岳飛也只是平靜地望過來,兩人都已是身居高位之人,有些事情聽起來異想天開,然而此時既然開了口,那便不是什麼衝動的言語,而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寧毅隨後笑了笑:「殺了皇帝以後?你要我將來不得好死啊?」   岳飛搖搖頭:「太子殿下繼位為君,許多事情,就都能有說法。事情自然很難,但並非毫無可能。女真勢大,非常時自有非常之事,只要這天下能平,寧先生將來為權臣,為國師,亦是小事……」   「天下平定之後反攻倒算,我家裡也是抄家滅族……還活不活了?」   「可改國號。」   溪水流淌,夜風呼嘯,岸邊兩人的聲音都不大,但若是聽在旁人耳中,恐怕都是會嚇死人的言語。說到這最後一句,更是危言聳聽、離經叛道到了極點,寧毅都有些被嚇到。他倒不是驚奇這句話,而是驚奇說出這句話的人,竟是身邊這名為岳飛的將領,但對方目光平靜,無半點迷惑,顯然對這些事情,他亦是認真的。   「……你們的局面差到這種程度了?」   「大丈夫精忠報國,無非馬革裹屍。」岳飛目光肅然,「然則整天想著死,又有何用。女真勢大,飛固不怕死,卻也怕萬一,戰不能勝,江南一如中原般生靈塗炭。先生雖然……做出那些事情,但如今確有一線生機,先生如何決定,決定後如何處理,我想不清楚,但我之前想,只要先生還活著,今日能將話帶到,便已盡力。」   岳飛拱手躬身:「一如先生所說,此事為難之極,但誰又知道,將來這天下,會否因為這番話,而有所轉機呢。」   天陰了許久,或許便要下雨了,樹林側、溪流邊的對話,並不為三人之外的任何人所知。岳飛一番奔襲趕來的理由,此時自然也已清晰,在襄陽大戰這般緊急的關頭,他冒著將來被參劾被牽連的危險,一路趕來,並非為了小的利益和關係,即便他的兒女為寧毅救下,此時也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這一刻,他只是為了某個渺茫的希望,留下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未來還長,這一番對話能在未來孕育出怎樣的可能,此時尚無人知曉,兩人隨後又聊了一會兒,岳飛才說起銀瓶與岳雲的事情,又說了君武與周佩、李頻、聞人不二等人的近況,由於擔心襄陽的戰局,岳飛隨後告辭離開,連夜奔向了襄陽的戰場。   岳飛離開之後,西瓜陪著寧毅往回走去。她是堅定的造反派,自然是不會與武朝有任何妥協的,只是方才不說話而已,到得此時,與寧毅說了幾句,詢問起來,寧毅才搖了搖頭。   「過去的關係,將來未必沒有做文章的時候,他是好心,能看到這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扔下襄陽跑過來,很不簡單了。只是他有句話,很有意思。」寧毅搖了搖頭。   西瓜皺眉道:「什麼話?」   「他後來說起君武,說,殿下天縱之才……哪有什麼天縱之才,那個孩子,在皇室中還算是聰明的,懂得想事情,也見過了許多一般人見不到的慘事,人有了成長。但比起真正的天縱之才來,就差的太多了。天縱之才,岳飛是,你、陳凡是,我們身邊都是,君武的資質,很多方面是比不上的。」   「不過在皇室之中,也算不錯了。」西瓜想了想。   「是啊,我們當他生來就要當皇帝,皇帝,卻大多平庸,即便努力學習,也不過中上之姿,那將來怎麼辦?」寧毅搖頭,「讓真正的天縱之才當皇帝,這才是出路。」   他說著,穿過了樹林,風在營地上方嗚咽,不久之後,終於下起雨來了。這個時候,襄陽的背嵬軍與鄧州的軍隊或許正在對峙,或許也開始了衝突。   這個時候,岳飛騎著馬,飛馳在雨中的原野上。   不久之後,引起這場巨大混亂的小王爺被顛簸的破馬車拖著,雖寧毅踏上了迴歸西南的路。   襄陽的第二次大戰開始了,地獄的門扉就此打開,半個月後,背嵬軍在襄陽城下再度擊破大齊與金國的聯軍,殲敵數萬,奠定了背嵬軍的威名。   同時,黑旗再現的消息,也已傳遍大江南北,這紛紛擾擾的大地上,英雄們便又要掀起下一輪的活躍。   平靜的西南,寧毅離家近了。   第七四九章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上)   秋收前後,武朝此時的都城臨安也發生了許多事情。   靖平之恥後,南朝的武風開始變得興盛起來,這一年的武狀元式在京城轟轟烈烈地展開,吸引了大量俠士的進京。攜著刀劍人們的湧入,令得京城的治安稍稍有些混亂,但俠士們的各種行為也在說書人的口中演化成了種種令人神往的事蹟。不久前,京城名妓林素素愛上江湖大俠,令得兩名江湖豪客相約城頭比鬥之事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傳為了佳話。   武狀元式進行的同時,臨安興盛的文會不甘其後,此時聚集臨安的書院各有活動,於臨安城內舉行了幾次大規模的愛國文會,一時間影響轟動。數首名篇出世,慷慨昂然,廣為青樓楚館的女子傳唱。   文武風氣的盛行,一時間滌盪了北武時期的頹喪氣息,隱隱間,甚至有了一番盛世的風氣,至少在文人們的眼中,此時社會的慷慨向上,要遠勝於十數年前的歌舞昇平了。而隨著秋收的開始,京城附近以王喜貴在內的一撥大盜匪人也在官兵的圍剿下被抓,隨後於京城斬首示眾,也大大激勵了民心。   大量的商鋪、食肆、作坊都在開起來,臨安附近商業的繁華令得這座城市已經以驚人的速度膨脹起來,到得此時,它的繁榮,竟已經超過曾經經營兩百年的汴梁了。青樓楚館中,才子佳人的故事每一天都有傳出,朝堂官員們的逸聞趣事,不時的也會成為京城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生機勃勃的氛圍裡,有一件事情,也夾雜其中,在這段時間內,成為許多人議論的趣聞。   駙馬渠宗慧犯了事情。   六月底,這位駙馬爺遊戲花叢時看上了一名北人少女,相欺之時出了些意外,無意間將這少女給弄死了。他身邊的走伴跟班們試圖消解此事,對方的父母性情剛烈,卻不肯罷休,如此這般,事情便成了宗滅門案子,其後被京兆尹查出來,通了天。   京城之地,各類案件的調查、呈報,自有它的一番規程。如果只是如此簡單,下面報上去時,上方一壓,或許也不至於擴大。然而駙馬辦出這種事來,公主心中是怎樣一番心情,就實在難說得緊,報上去時,那位長公主勃然大怒,便將駙馬下了天牢。渠宗慧的家人本也是南國望族,連忙來求情,一來二往間,事情便傳出來了。   此後,一些令人意外的消息陸續傳出,才將整個事態,引去了許多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   駙馬犯下這等滔天大罪,固然可惡,但隨著議論的加深,不少人才漸漸知道這位駙馬爺所在的處境。如今的長公主殿下性情高傲,素來瞧不起這位駙馬,兩人成親十年,公主未有所出,平日裡甚至駙馬要見上公主一面,都極為艱難。如果說這些還只是夫妻感情不睦的常事,自成親之日起,公主就從未與駙馬同房,至今也未讓駙馬近身的傳言,才委實給這事態重重地加了一把火。   被招贅為駙馬的男人,從成親之日便被妻子瞧不起,十年的時間未曾同房,以至於這位駙馬爺逐漸的自暴自棄,待到他一步步的消沉,公主府方面也是毫不關心,放任自流。如今做下這些事情固是可恨,但在此之外,長公主的作為是否有問題呢,逐漸的,這樣的議論在人們口耳之間發酵起來。   此時雖還不到禮教殺人的時候,但婦道婦德,終究還是有講究的。渠宗慧的案子漸近定論,沒什麼可說的了,但長公主的高傲,無疑更有些讓人看不過去,文人士子們大搖其頭,即便是青樓楚館的姑娘,說起這事來,也覺得這位公主殿下實在做得有些過了。早些時日長公主以雷霆手段將駙馬下獄的行為,眼下自然也無法讓人看出大公無私來,反而更像是擺脫一個累贅般的藉機殺人。作為一個妻子,這樣對自己的丈夫,實在是很不應該的。   這樣的議論之中,格局更大的消息逐漸傳來,有關田虎勢力的變天,由於刻意的控制還未大規模傳開,嶽將軍於襄陽的二度大勝,捷報連來,炒熱了臨安的氛圍,短時間內,倒是將駙馬的八卦壓了過去……   ……   日光溫暖,落葉金黃,當大部分身處臨安的人們注意力被北方大捷吸引的時候,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不可能就此跳過。皇宮之中,每日裡官員、名宿來去,牽涉事情種種,有關於駙馬和渠家的,終究在這段時日裡佔了頗大一部分。這一日,御書房內,作為父親的嘆息,也來來回回地響了幾遍。   「……還好嶽卿家的襄陽大勝,將此事的議論抵消了些,但你已經成親十年的人了,此事於你的名聲,終究是不好的……渠家人來來回回地跑了許多遍了,昨天他爺爺過來,跪在地上向朕求情,這都是江寧時的交情了,你成了親,看不上他,這麼些年了,朕也不說了。可是,殺了他,這事情怎麼交代怎麼說?落在別人眼中,又是怎麼一回事?女兒啊,得不了什麼好的……」   揹負著雙手,皇帝周雍一面嘆氣,一面諄諄善誘。為帝八載,此時的建朔帝也已頗具威嚴,褪去了初登帝位時的隨意與胡來,但面對著眼前這個已經二十七歲的女兒,他還是覺得操碎了心。   對面的座位上,周佩的目光平靜,也微微的顯出些疲憊,就那樣聽著,到周雍停頓下來,方才低聲開口。   「父皇,殺他是為王法威嚴。」   她語調不高,周雍心中又不免嘆氣。若要老實說起來,周雍平日裡對兒子的關心是遠勝對女兒的,這中間自然有複雜的原因——為帝之初,周佩被康賢、周萱視為接班人,抗下了成國公主府的擔子,周佩性格獨立,又有手腕,周雍偶爾想想成國公主府的那一攤子事,再想想自己,便明白自己最好不要亂插手。   他當王爺時便不是什麼端方君子,為人胡來,也沒什麼責任心,但唯一的好處或許在於還有點自知之明。女兒厲害有主見,懶得見她,到得如今想來,心中又不免內疚。聽聽,多低多沒精神的聲音,婚姻不幸福,對於女人來說,也實在是難過。   對於王法威嚴什麼的,他倒是覺得有些矯情了,揮了揮手。   「是是是,京兆尹的案子,讓他們去判。朕跟你,也只是談一談。跟渠家的關係,不要鬧得那麼僵,畢竟我們上來,他們是幫過忙的嘛。朕罵過他們了,昨日便拍了桌子罵了人,朕跟他們說:為了渠宗慧,你們找過來,朕明白,朕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但外面傳得沸沸揚揚的是什麼南人北人的事情,弄到現在,要抹黑長公主的名聲了,這些人,朕是要殺一批的!日他娘!什麼東西!」   周雍模仿著昨日的神態,言辭俱厲,罵了一句,隨後才又平復下來:「這些你不用擔心,是有別有用心之人,朕為你做主。」   周佩望著他:「謝謝父皇,但私下裡傳話而已,掩不住悠悠眾口,殺人便不必了。不該殺人。」   「呃……」周雍想了想,「言官喜歡湊熱鬧,越湊越熱鬧,朕總得打上一批。否則,關於公主的流言還真要傳得滿城風雨了!」   御書房內安靜了片刻,周雍看了看周佩,又道:「至於什麼南人北人的事情,女兒啊,父皇多說一句,也不要弄得太激烈了。咱們哪,根基終究在南方,如今雖然做了皇帝,要不偏不倚,終不至於要將南面的這些人都得罪一番。如今的風聲不對,嶽卿家打下襄陽還在其次,田虎那裡,才是真的出了大事,這黑旗要出山,朕總覺得心神不寧。女兒啊,就算將來真要往北打,後方要穩,不穩不行啊。」   他說了這些,以為對面的女兒會反駁,誰知道周佩點了點頭:「父皇說的是,女兒也一直在省思此事,過去幾年,還是做錯了許多。」   幾年以來,周佩的神情氣質愈發雍容平靜,此事周雍反倒犯起嘀咕來,也不知道女兒是不是說反話,看了兩眼,才連連點頭:「哎,我女兒哪有什麼錯不錯的,只是情形……情形不太一樣了嘛。這樣,渠宗慧便由朕做主,放他一馬……」   周佩抬了抬頭,周雍那邊望過來,父女倆便對望了片刻,周佩才道:「父皇,此事女兒以為不妥,放過他置那一家人於何地……」   「女兒啊,這樣說便沒意思了。」周雍皺了皺眉,「這樣,渠宗慧劣跡斑斑,這件事後,朕做主替你休了他,你找個合意的嫁了,如何?你找個合意的,然後告訴父皇,父皇為你再指一次婚,就這樣來……」   周雍絮絮叨叨,周佩靜靜地望著他,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幾年來,父女倆的談話總隔了一層若有似無的隔膜。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由於兩人的思維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她張了張嘴:「謝過父皇好意,但是……不用了……」   「父皇為你做主,本身就是應該的。朕當年也是糊塗,對你們這對兒女關心太少,當時想著,君武將來繼承王位,無非在江寧當個閒散王爺,你也一樣,嫁人後相夫教子……誰知道後來會登基為帝呢,渠宗慧這人,你不喜歡他,當時不知道……」   為帝八年,周雍想的東西也多了許多,此時說起來,對於女兒婚後不幸福的事情,不免猜測是不是自己關心不夠,讓別人亂點了鴛鴦譜。父女倆隨後又聊了一陣,周佩離開時,周雍腦仁都在痛。女兒歸女兒,一個二十七歲上還未有男人的女子脾性古怪,想來真是怪可憐的……   周佩一路出去,心中卻只感到涼意。這些天來,她的精神其實極為疲憊。朝廷南遷後的數年時間,武朝經濟以臨安為中心,發展迅速,當初南方的豪紳富戶們都分了一杯羹,大量逃難而來的北人則往往淪為家奴、乞丐,這樣的大潮下,君武試圖給難民一條活路,周佩則在背後有意無意地幫忙,說是公平持正,落在別人眼中,卻只是幫著北人打南方人罷了。   這次的反撲突如其來,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數年以來周佩執掌偌大的產業,年紀稍大之後性情又變得沉靜下來,要說她在外頭有什麼賢惠溫婉的美名,是沒可能的,只不過先前別人也不會隨意傳長公主的什麼壞話。誰知道這次因著渠宗慧的由頭,流言來得如此凶猛,一個女人強悍潑辣,沒有婦德,二十七歲無所出,再加上這次竟還要對自己的丈夫下死手,在別人口中說起來,都是鄉下會浸豬籠之類的大罪了。   犯罪與否可以講道理,人格上的汙名則是另一回事了。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周佩縱然聰慧,心理上終究還是個二十餘歲的女子,這些時日以來,她的壓力之下,難以言述。若非還有些許理智,否則恐怕已拋下整個攤子,躲到無人之處去了。   她一時間想要憑韌性撐下去,一時間也在反省,天家要做事,終究還是需要人支持的,如今天下隱約又要亂起來,自己與君武,是否真的做錯了。兩年以來,她再一次在夜裡哭醒來——上一次是聽說寧毅死訊後的夜晚,那之後,她本以為自己已沒有眼淚了。   終究還是有的。   無論多麼刻骨銘心的人,死者已矣,活著的人還得繼續走下去。   一路出來,還未到宮門,周佩看到君武步伐矯健、風塵僕僕地從那邊過來了——大約也是為這件事,從江寧趕回來的——眼見著姐姐,太子眼中的火氣才消了些許,笑著過來打了招呼。   「……渠宗慧的事情,我聽說了,我去找父皇分說……天下就要大亂,這些鼠目寸光的傢伙還在為了私利鬥來鬥去,如今竟下作到抹黑皇姐聲譽的程度!我饒不了他們!對了,皇姐,你先在這裡等等我,我待會出來,再跟你說……」   說完這些,一幫人便浩浩蕩蕩地過去了,周佩在附近的御花園中等待了一陣,又見到君武怒氣衝衝地回來。他與父親的交涉大概也沒有什麼結果,其實平心而論,周雍對於這對子女已經極為偏向,但當皇帝了,總得留幾分理智,總不可能真幹出什麼為著「北人」打「南人」的事情來。   不過,眼中雖有怒氣,君武的精神看起來還沒有什麼氣餒的情緒,他跟周雍吵嚷一頓,大概也只是為了表態。此時找到姐姐,兩人一路往城牆那邊過去,才能說些交心話。   「……黑旗沉寂兩年,終於出來,我看是要搞大事情了。對田虎這斷頭一刀啊……金人那邊還不知道是什麼反應,但是皇姐,你知道,劉豫那邊是什麼反應嗎……」   君武的言語興奮,周佩卻仍舊顯得平靜:「探子說,劉豫又瘋了。」   「沒錯,黑旗,嘿嘿……早幾年就把劉豫給逼瘋了,這次聽說黑旗的消息,嚇得半夜裡起來,拿著根棍子在皇宮裡跑,見人就打。對了對了,還有襄陽城外的那場,皇姐你知道了吧。黑旗的人殺了陸陀……」   一面說,兩人一面登上了皇宮的城牆。   「他們帶了突火槍,突火槍更好用了。」周佩望著他,目光微帶苦澀,道,「但……黑旗的終究是黑旗的。君武,你不該如此高興。」   「哈。」君武乾乾地笑了笑,他目光望了望姐姐,心中想著事情,兩人往前方走了一段,君武口中隨便說了些閒話,終於還是停了下來。   「姐。」他說道,「師父還活著。」   「……啊?」周佩走出了兩步,才從那邊回過頭來,她一身牙白色衣裙,如月亮般的臉龐顯得素淨又雍容,用手指擋住耳際的一縷頭髮,澄淨的目光卻在瞬間變得微微有些空洞了。   君武於是重複了一遍。   「寧立恆……寧立恆還活著……」他道,「……嶽將軍見到了他。」   秋風撫動了裙襬與髮絲,從這高高的城牆往下望去,這世界車水馬龍、人影來去,風裡有遠遠的聲音。秋天的陽光溫暖,臨安滿城,都是飄飛的落葉……   第七五〇章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下)   西南多山。   秋天裡,黃綠相間的山勢在明媚的陽光下重重疊疊地往遠處延伸,偶爾走過山道,便讓人感到心曠神怡。相對於西北的貧瘠,西南是鮮豔而多彩的,只是整個交通,比之西北的荒山,更顯得不發達。   山水相接之中,偶爾亦有三三兩兩的村寨,看來原始的密林間,崎嶇的小道掩在雜草土石中,少數發達的地方才有驛站,負責運輸的馬隊年年月月的踏過這些崎嶇的道路,穿過少數民族聚居的山嶺,連接中原與西南荒地的貿易,便是原始的茶馬古道。   這裡是西南夷世代所居的故鄉。   所謂西南夷,其自稱為「尼」族,古代漢語中發音為夷,後世因其有蠻夷的貶義,改了名字,便是彝族。當然,在武朝的此時,對於這些生活在西南群山中的人們,一般還是會被稱為西南夷,他們身材高大、高鼻深目、膚色古銅,性格強悍,乃是古代氐羌南遷的後裔。一個一個村寨間,此時推行的還是嚴格的奴隸制度,互相之間時常也會爆發廝殺,大寨吞併小寨的事情,並不鮮見。   武朝的兩百年間,在這邊開放了商道,與大理互市,也一直爭奪著涼山一帶彝族的歸屬。兩百年的互市令得部分漢人、少數民族進入此地,也開闢了數處漢人居住或是混居的小城鎮,亦有部分重罪犯人被髮配於這凶險的群山之中。   及至景翰年過去,建朔年間,這邊爆發了大大小小的數次爭端,一面黑旗在這個過程中悄然進入此地,建朔三、四年間,涼山一帶相繼有布萊、和登、集山三座小縣城宣佈起義——都是縣令單方面宣佈,而後軍隊陸續進入,壓下了反抗。   這些從西北撤下來的士兵大多風塵僕僕、行裝破舊,在強行軍的千里跋涉下身形消瘦。最初的時候,附近的知府還是組織了一定的軍隊試圖進行剿滅,然後……也就沒有然後了。   更多的軍隊陸續而來,更多的問題自然也陸續而來,與周圍的尼族的摩擦,幾次大戰,維持商道和建設的艱難……   ……   風聲忽起,她從睡眠中醒來,窗外有微曦的光芒,樹葉的輪廓在風裡微微晃動,已是清晨了。   雞鳴聲遠遠傳來。   院子裡已經有人走動,她坐起來披上衣服,深吸了一口氣,收拾迷糊的思緒。回憶起昨夜的夢,依稀是這幾年來發生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這些時日裡外頭傳來的消息令山中震動,也令她稍稍有些觸動吧。   這一年,名叫蘇檀兒的女人三十四歲。由於資源的匱乏,外界對女子的看法以富態為美,但她的身形明顯消瘦,恐怕是算不得美人了。在和登縣的五年,蘇檀兒給人的觀感是決然而銳利的。瓜子臉,目光坦率而有神,習慣穿黑色衣裙,即便大風大雨,也能提著裙裾在崎嶇的山路上、泥濘裡跑,後兩年,西北戰局落下,寧毅的死訊傳來,她便成了不折不扣的黑寡婦,對於周邊的一切都顯得冷漠、然而堅決,定下來的規矩絕不更改,這期間,就算是周邊思維最「正統」的討逆官員,也沒敢往涼山發兵。雙方維持著暗地裡的交鋒、經濟上的博弈和封鎖,儼如冷戰。   她一直維持著這種形象。   起床穿衣,外頭人聲漸響,看來也已經忙碌起來,那是年紀稍大的幾個孩子被催促著起床晨練了。也有開口打招呼的聲音,不久前才回來的娟兒端了水盆進來。蘇檀兒笑了笑:「你不必做這些。」   「只是順手。」娟兒道。   當初的三個貼身丫鬟,都是為了處理手邊的生意而培養,後來也都是得力的左膀右臂。寧毅接手密偵司後,她們介入的範圍過廣,檀兒希望杏兒、娟兒也能被寧毅納為妾室,雖是大戶人家籠絡人心的手腕,但杏兒、娟兒對寧毅也並非全無情愫,只是寧毅並不贊同,後來各種事情太多,這事便耽擱下來。   小蒼河三年大戰期間,杏兒與一位黑旗軍軍官漸生情愫,終於走到一起。娟兒則始終沉默,待到此後兩載,寧毅隱居起來,由於完顏希尹並未放棄對寧毅的尋找,涼山範圍內,金國奸細與黑旗反諜人員有過數度交鋒,檀兒等人,輕易不便去寧毅身邊相見,這期間,陪在寧毅身邊的便是娟兒,照顧起居,處理各種聯絡細務。於私人之事雖未有過多提起,但大抵也已彼此心照。   一家子人,原本只是江寧的商戶,成親之後,也只想要安安穩穩的過日子,誰知此後捲入戰爭,回想起來,竟已十年之久。這十年的前半段,蘇檀兒看著寧毅做事,為他擔心,後半段,蘇檀兒坐鎮和登,戰戰兢兢地看著三個縣城逐漸站穩,在風雨飄搖中發展起來。偶爾午夜夢迴,她也會想,若是當初未有造反,未有管這天下之事,她或許也能陪著自己的丈夫,在最好的歲月裡安安穩穩地一年過一年——她也是女人,也會想自家的漢子,會想要在晚上能夠抱著他的身體入眠……   但她一次也未曾說過。   這些年來,她也看到了在戰爭中死去的、受苦的人們,面對戰火的恐懼,拖家帶口的逃難、惶惶不可終日……那些英勇的人,面對著敵人勇敢地衝上去,化作倒在血泊中的屍體……還有最初來到這邊時,物資的匱乏,她也只是陪著紅提、西瓜等人吃糠咽菜……獨善其身,或許可以惶恐地過一輩子,然而,對這些東西,那便只能一直看著……   秋日漸深,出門時晨風帶著些許涼意。小小的院子,住的是她們的一家人,紅提出了門,大概就在院外不遠,小嬋在廚房幫著做早餐,元寶兒同學大概還在睡懶覺,她的女兒,五歲的寧珂已經起來,現在正熱心地出入廚房,幫忙遞柴火、拿東西,雲竹跟在她後頭,提防她亂跑摔跤。   眼見檀兒從房間裡出來,小寧珂「啊」了一聲,然後跑去找了個盆子,到廚房的水缸邊吃力地開始舀水,雲竹苦惱地跟在後頭:「幹什麼幹什麼……」   「大娘起來了,給大娘洗臉。」   「譁」的一瓢水倒進臉盆,雲竹蹲在旁邊,有些苦惱地回頭看檀兒,檀兒連忙過去:「小珂真懂事,不過大娘已經洗過臉了……」   「啊?洗過了……」站在那兒的寧珂雙手拿著瓢,眨著眼睛看她。   「嗯,不過大娘要一杯溫水刷牙。」   「哦!」   小女孩連忙點頭,隨後又是雲竹等人慌慌張張地看著她去碰旁邊那鍋開水時的慌亂。   家中幾個孩子性情各異,卻要數錦兒的這個孩子最為純真討喜,也最為奇特。她對什麼事情都熱心,自記事時起便閒不住。見人渴了要幫忙拿水,見人餓了要將自己的米飯分一半,鳥兒掉下了巢,她會在樹下急得跳來跳去,就連蝸牛往前爬,她也忍不住想要去搭把手。為著這件事錦兒愁得不行,說她將來是丫鬟命。眾人便打趣,說不定錦兒小時候也是這副樣子,不過錦兒多半會在想一會後一臉嫌棄地否認。   如此這般地鬧騰了一陣,洗漱過後,離開了院子,天邊已經吐出光芒來,黃色的銀杏樹在晨風裡搖晃。不遠處是看著一幫孩子晨練的紅提姐,孩子大大小小的幾十人,沿著前方山麓邊的瞭望臺奔跑過去,自家的寧曦、寧忌等人也在其中,年紀較小的寧河則在旁邊蹦蹦跳跳地做簡單的舒展。   寧靜的晨光時刻,位於山間的和登縣已經甦醒過來了,層層疊疊的房舍參差于山坡上、林木中、溪流邊,由於軍人的參與,晨練的規模在山麓的一側顯得聲勢浩大,不時有慷慨的歌聲傳來。   布萊、和登、集山三個縣城中,和登是行政中樞。沿著山麓往下,黑旗——或者說寧毅勢力——的幾個核心組成都聚集於此,負責戰略層面的總參謀部,負責統籌全局,由竹記演化而來,對內負責思想問題的是總政治部,對外諜報、滲透、傳遞各種消息的,是總情報部,在另一邊,有商業部、工程部,加上獨立於布萊的軍部,算是目前組成黑旗最重要的六部。   當然,布萊、和登、集山的三縣聯合,並非是目前黑旗軍的總體面貌,在三縣之外,黑旗的真正屯兵之所,乃是吐蕃與大理交界處的達央部,這個部落早年與霸刀劉大彪有舊,他們所居之地守著一片鐵礦,長年與外界保持零碎的通商。這些年,達央部人丁稀少,常受其餘吐蕃部落的壓制,黑旗南下,將大量老兵、精銳連同吸收進來,經過思想改造的精兵囤積於此,一方面威懾大理,另一方面,與吐蕃部落、以及投靠吐蕃藩王的郭藥師怨軍殘部,也有過數度摩擦。   布、和、集三縣所在,一方面是為了分隔那些在小蒼河大戰後投降的部隊,使他們在接受足夠的思想改造前不至於對黑旗軍內部造成影響,另一方面,沿河而建的集山縣位於大理與武朝的交易樞紐。布萊大量屯兵、訓練,和登為政治中心,集山便是商業樞紐。   大理是個相對溫吞而又忠實的國家,常年親近武朝,對於黑旗這樣的弒君叛逆極為反感,他們是不願意與黑旗通商的。不過黑旗滲入大理,首先下手的是大理的部分貴族階層,又或是各種偏門勢力,山寨、馬匪,用於交易的資源,便是鐵炮、火器等物。   商人逐利,無所不用其極,其實達央、布和集三縣都處於資源匱乏之中,被寧毅教出來的這批行商喪心病狂、什麼都賣。此時大理的政權軟弱,在位的段氏實際上比不過掌握實權的外戚高家,黑旗尋到段家的弱勢親貴、又或是高家的敗類,先簽下各類紙上契約。待到通商開始,皇族發現、震怒後,黑旗的使者已不再理會皇權。   「我們只認契約。」   「要麼按約定來,要麼一起死。」   大理一方自然不會接受威脅,但此時的黑旗也是在刀鋒上掙扎。剛從小蒼河前線撤下來的百戰精銳突入大理境內,同時,滲入大理城內的行動部隊發起襲擊,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拿下了七名段氏和高家宗親子弟,各方面的遊說也早已展開。   生意的利害關係還在其次,然而黑旗抵禦女真,剛剛從北面退下,不認契約,黑旗要死,那就玉石俱焚。   這一份約定最終是艱難地談成的,黑旗完好無缺地釋放人質、退兵,對大理的每一分傷亡交付賠償金,做出道歉,同時,不再追究己方的人員損失。以此換來了大理對集山邊貿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同時也默認了只認契約的規矩。   有了第一個缺口,接下來雖然仍舊艱難,但總是有一條出路了。大理雖然無心去惹這幫北方而來的瘋子,卻可以卡住國內的人,原則上不許他們與黑旗繼續往來行商,不過,能夠被外戚把持朝政的國家,對於地方又怎麼可能擁有強大的約束力。   兩百年來,大理與武朝雖然一直有邊貿,但這些貿易的主動權始終牢牢掌控在武朝手中,甚至於大理國向武朝上書,請求冊封「大理國王」頭銜的請求,都曾被武朝數度駁回。這樣的情況下,僧多粥少,邊貿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利益,可誰不想過好日子呢?在黑旗的遊說下,不少人其實都動了心。   與大理來往的同時,對武朝一方的滲透,也每時每刻都在進行。武朝人或許寧願餓死也不願意與黑旗做買賣,然而面對強敵女真,誰又會沒有憂患意識?   中原的淪陷,使得一部分的軍隊已經在巨大的危機下獲得了利益,這些軍隊良莠不齊,以至於太子府生產的火器首先只能提供給背嵬軍、韓世忠等直系部隊,這樣的情況下,與女真人在小蒼河干了三年的黑旗軍的火器,對於他們是最具誘惑力的東西。   由此以來,在封鎖黑旗的原則下,大量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走私馬隊出現了,這些隊伍按照約定帶來集山指定的東西,換回數門鐵炮、配以彈藥,一路跋涉回到軍隊所在地,軍隊原則上只收買鐵炮,不問來路,實際上又怎麼可能不暗中保護自己的利益?   這雙向的貿易,在起步之時,極為艱難,許多黑旗精銳在其中犧牲了,如同在大理行動中死去的一般,黑旗無法復仇,即便是蘇檀兒,也只能去到死者的靈前,施以跪拜。將近五年的時間,集山逐漸建立起「契約高於一切」的信譽,在這一兩年,才真正站穩腳跟,將影響力輻射出去,成為與秦紹謙坐鎮的達央、陳凡坐鎮的藍寰侗遙向呼應的核心據點。   五年的時間,蘇檀兒坐鎮和登,經歷的還不止是商道的問題,雖然寧毅遙控解決了許多宏觀上的問題,然而細部上的運籌,便足以耗盡一個人的心力。人的相處、新部門的運作、與當地人的往來、與尼族談判、各種建設籌劃。五年的時間,檀兒與身邊的許多人未曾停下來,她也已經有三年多的時間,未曾見過自己的丈夫了。   北地田虎的事情前些天傳了回來,在布萊、和登、集山等地掀起了狂瀾,自寧毅「疑似」死後,黑旗沉寂兩年,雖然軍隊中的思想建設一直在進行,但心中犯嘀咕,又或是憋著一口悶氣的人,始終不少。這一次黑旗的出手,輕鬆幹翻田虎,所有人都與有榮焉,也有部分人明白,寧先生的死訊是真是假,或許也到了揭曉的邊緣了……   檀兒自然知道更多。   她站在山上往下看,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那是充滿了活力的小城市,各種樹的葉子金黃翻飛,鳥兒鳴囀在天空中。   他們認識的時候,她十八歲,以為自己成熟了,心中老了,以充滿禮貌的態度對待著他,不曾想過,後來會發生那樣多的事情。   在和登殫精竭慮的五年,她不曾抱怨什麼,只是心中想起,會有微微的嘆息。   你要回來了,我卻不好看了啊。   辜負了好時光……   第七五一章 緣分你我 一場遇見(上)   與家人吃過早餐後,天已經大亮了,陽光明媚,是很好的上午。   蘇檀兒的工作時間常常是緊促的,舒適的清晨過後,需要處理的事情便接踵而來。從家中走到作為和登縣中樞的總參一號院大概需要十分鐘,途中紅提是一路跟隨的,雲竹與錦兒會與她們同行片刻,然後去往另一側的學校——她們是校園中的老師,有時候也會參與到政治部的文娛事業中去。   寧毅的幾個妻妾當中,紅提的年紀相對大些,性情好,過往恐怕也過得最為艱難。檀兒敬重於她,尊稱她為「紅提姐」,紅提早已過門,則照例稱檀兒為「姐姐」。   這樣的稱呼稍亂,但兩人的關係素來是好的,去往總參院子的途中若沒有旁人,便會一路聊天過去。但通常有人,要抓緊時間報告今天工作的副手們往往會在早餐時就去到家門口等待了,以節約此後的十分鐘時間——多數時間這份工作由大管家杏兒來做,也有另一名擔任祕書工作的女子,叫做文嫻英的,負責將傳遞上來的事情彙總後報告給蘇檀兒。   今天跟隨過來的則是娟兒。   兩人稍稍交談、溝通過後,娟兒便去往山的另一邊,處理其他的事情。   幾分鐘後,檀兒與紅提抵達總參謀部的院子,開始處理一天的工作。   布萊、和登、集山三縣,原本只是居民加起來不過三萬的小縣城,黑旗來後,包括軍隊、行政、技術、商業的各方面人員連同家屬在內,居民膨脹到十六萬之多。總參雖然是參謀部的名頭,實際上主要由黑旗各部的首腦組成,這裡決定了整個黑旗體系的運作,檀兒負責的是行政、商業、技術的總體運作,雖然主要看管大局,早兩年也實在是忙得不可開交,後來寧毅遠程主持了改制,又培養出了一部分的學生,這才稍稍輕鬆些,但也是不可鬆懈。   這邊早晨的例行彙報、複雜的文案工作開始時,娟兒抵達了另一頭的情報部。黑旗的情報部原本就是竹記的一支,早先傳承了密偵司的痕跡,後來配合竹記的商業、宣傳部門運轉,此時徹底獨立出來,仍舊與政治部、商業部的聯繫密切。   一方面,有關外界的大量訊息在這裡彙總:金國的情況、大齊的情況、武朝的情況……在整理後將一部分交給政治部,然後往軍隊公開,通過散播、推演、討論讓大家明白如今的天下大勢走向,各處的水深火熱以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另一部分則交由商業部進行歸納運作,尋找可能的機會和談判籌碼。   而在此之外,具體的諜報工作自然也包括了黑旗內部,與武朝、大齊、金國奸細的對抗,對黑旗軍內部的清理等等。如今負責總情報部的是曾經竹記三位首腦之一的陳海英,娟兒與他碰頭後,早已籌劃好的行動就此展開了。   負責和登縣行動的名叫陳興,他是寧毅的弟子之一,原本熱衷寧毅教授的邏輯、推理、因果等學問,曾在軍中創立了「墨會」,與羅業分庭抗禮,後來沒走上發明家的道路,倒是加入了情報部的行動部門。辰時剛過,他收到命令,隨後對手下分配了任務。   這支隊伍如例行訓練一般的自情報部出發時,趕往集山、布萊兩地的傳令者已經飛馳在路上,不久之後,負責集山諜報的卓小封,以及在布萊軍營中擔任軍法官的羅業等人將會收到命令,整個行動便在這三地之間陸續的展開……   巳時一刻,亦即上午九點半,蘇檀兒與一眾工作人員開完早會,走向自己所在的辦公房間時,抬頭看見熱氣球從頭上飄過。   ……   熱氣球飄在了天空中。   和登縣山下的大道邊,開粥餅鋪的陳老二抬起頭,看到了天空中的兩隻熱氣球,熱氣球一隻在東、一隻在南,順風飄著。   在粥餅鋪吃東西的大多是附近的黑旗行政部門成員,陳老二手藝不錯,因此他的粥餅鋪常客頗多,今日已過了早餐時間,還有些人在這兒吃點東西,一面吃喝,一面說笑交談。陳老二端了兩碗粥出去,擺在一張桌前,然後叉著腰,用力晃了晃脖子:「哎,那個孔明燈……」   要粥的黑旗成員回頭看看:「老陳,那是熱氣球,你又不是第一次見了,還不懂呢。」   「就是孔明燈嘛,我小時候也會做。」陳老二咧開嘴笑了笑,「不過這個可真大,今兒個怎麼給放出來了?」   「大概看今天天氣好,放出來晒晒。」   那行政人員笑了笑,陳老二也笑了笑。這周圍的集市間人來人往的,過得片刻,又有一群人來:「老二,吃的還有嗎?八碗粥、十六個餅,包起來,有任務。」   那群人著黑色軍服,全副武裝而來,陳老二點了點頭:「餅不多了,你們怎麼這個時候來,還有粥,你們出任務怎麼拿走?」   「找東西裝一下啊,你還有什麼……」八人走進鋪子,為首那人過來查看。   「要不然鍋給你得了,你們要帶多遠……」   「鍋啊……你還有什麼……」   「我這裡有什麼你還不知道……」陳老二說著話,還在試探對方要出什麼任務,刀子已經架到他脖子上,走到他周身的幾人也拔出了刀,有人將陳老二身邊的利器拿開了。   「你們……幹、幹什麼……是不是抓錯了……」中年的粥餅鋪主身體顫抖著。   「收網了,認了吧。」為首那黑旗成員指指天空,低聲說了一句。   陳老二身體還在顫抖,猶如最普通的老實商戶一般,隨後「啊——」的一聲撲了起來,他想要掙脫鉗制,身體才剛剛躍起,周圍三個人一齊撲將上來,將他死死地按在地上,一人猛地卸掉了他的下頜。   周圍的幾名黑旗政務人員看著這一幕:「哪邊的?」   「兄弟,機密。」   「喔,反正不是大齊就是武朝……」   「可惜了一碗好粥……」   眾人議論紛紛,私下裡卻有人交頭接耳起來:「前些天才有田虎的事情,早兩天,聽說襄陽城外,打垮了女真的一批人,這個時候暗衛收網,你說怎麼回事?」   「……不會是真的吧。」   在黑旗的中樞呆了這麼久,許多人都有著敏銳的洞察力,自小蒼河血戰結束,黑旗軍的雌伏,是帶著一股悲憤的情緒的,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寧先生的消失。外界說他死了,黑旗內部說他沒死,然而內部早將蘇檀兒等人當成了遺孀,也是不爭的事實。   有關於這件事,內部不展開討論是不可能的,只是雖然未曾再見到寧先生,大部分人對外還是有志一同地認定:寧先生確實活著。這算是黑旗內部主動維繫的一個默契,兩年以來,黑旗顫巍巍地紮根在這個謊言上,進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中樞的轉移、權力的分散等等等等,似乎是希望改革完成後,大家會在寧先生沒有的狀態下繼續維持運轉。   直到田虎力量被顛覆,黑旗對外的行動鼓舞了內部,有關於寧先生將要回來的消息,也隱隱約約在華夏軍中流傳起來,這一次,有識之士將之當成美好的願望,但在這樣的時刻,暗衛的收網,卻顯然又透露出了耐人尋味的訊息。   熱氣球從天空中飄過,吊籃中的軍人用望遠鏡巡視著下方的縣城,手中抓著彩旗,準備隨時打出旗語。   半山腰上的一間院子外,陳興敲響了院門,過了一陣,有人來將院門打開了,那是個臉上有疤的中年男子,眉宇間有英武之氣,卻又帶了幾分文氣,不遠處站著個七八歲左右的孩子:「爹。」那孩子看見陳興,喊道。   陳興笑了笑:「陳靜,跟何伯伯學得怎麼樣?」   「正在練拳。」名叫陳靜的孩子抱拳行了一禮,顯得格外懂事。陳興與那姓何的男子都笑了起來:「陳兄弟此時該在當班,怎麼過來了。」   「路過,來瞧瞧他,另外,有件正事與何兄說。」   那姓何的男子名叫何文,此時微笑著,蹙了蹙眉,然後攤手:「請進。」   陳興自院門進去,徑直走向不遠處的陳靜:「你這孩子……」他口中說著,待走到旁邊,抓起自己的孩子猛地便是一擲,這一下變起突兀,陳靜「啊——」的一聲,便被陳興擲出了旁邊的圍牆。孩子落到外頭,明顯被人接住了,何文身形微微晃了晃,他武藝高強,那一瞬間似是要以極高的輕功掠走,但終於沒有動,旁邊的院門卻是啪的關上了。   陳興回過身來,攤開雙手,吐了口氣:「你看,我未帶兵器。」   何文臉上還有微笑,他伸出右手,攤開,上頭是一顆帶著刺的鐵蒺藜:「方才我是可以打中小靜的。」過得片刻,嘆了口氣,「早幾日我便有疑慮,方才看見熱氣球,更有些懷疑……你將小靜放到我這裡來,原來是為了麻痺我。」   陳興拱了拱手:「你我過命的交情,然而道不同,我不能輕縱你,還請理解。」   那何文笑了笑,揹負雙手,走向院中:「早些年我便覺得,寧立恆的這一套過於異想天開,不可能成。如今仍然這樣認為,縱然格物真能改變那生產力,能讓天下人都有書讀,接下來也必然難以成事。人人都能說話,都要說話,全天下都是讀書人,何人去種田?何人願為賤業?你們走得太急,不會成事的。」   「若不去做,便又要回到原本的武朝天下了。又或者,去到金國天下,五胡亂華,漢室淪亡,難道就好?」   「千年以降,唯儒術可成大業,不是沒有道理的。在和登三年,我見寧先生以‘四民’定‘人權’,以商業、契約、貪慾促格物,以格物打下民智基礎,看似美好,實則只有個簡單的骨架,尚無血肉。而且,格物一道需智慧,需要人有偷懶之心,發展起來,與所謂‘四民’將有衝突。這條路,你們難以走通。」他搖了搖頭,「走不通的。」   陳興沉默片刻,拱了拱手:「何兄早有此等透徹想法,為何不早說?政治局那邊不是不能接受此等討論,我等所為,原本便是開天闢地之事,有問題,大可群策群力,來將它解決。」   何文大笑了起來:「不是不能接受此等討論,笑話!不過是將有異議者吸收進去,關起來,找到辯駁之法後,才將人放出來罷了……」他笑得一陣,又是搖頭,「坦白說,寧立恆天縱之才,我何文自愧弗如,只看格物一項,如今造紙效率勝以往十倍,確是開天闢地的壯舉,他所談論之人權,令人人都為君子的展望,也是令人心儀。若他為儒師,我當尾附其後,為一小卒,開萬世太平。然則……他所行之事,與儒術相合,方有通達之可能,自他弒君,便毫無成算了……」   「現而今,有識之人也唯有毀掉黑旗,吸收此中想法,方可重振武朝,開萬世未有之太平……」   他說著,搖頭失神片刻,隨後望向陳興,目光又凝重起來:「爾等今日收網,莫非那寧立恆……真的未死?」   陳興拱手:「還請何兄束手,免造無謂傷亡。先生若然未死,以何兄才學,我想必然能見到先生,將心中所想,與他一一陳述。」   何文揹負雙手,目光望著他,那目光漸冷,看不出太多的情緒。陳興卻知道,這人文武雙全,論武藝見識,自己對他是頗為佩服的,兩人在戰場上有過救命的恩情,雖然察覺何文與武朝有千絲萬縷聯繫時,陳興曾頗為震驚,但此時,他仍舊希望這件事情能夠相對和平地解決。   他倒不是覺得何文能夠逃脫,然而這等文武雙全的高手,若真是豁出去了,自己與手下的眾人,恐怕難以留手,只能將他殺死。   院外,一隊人各持兵器、弓弩,無聲地合圍上來……   與此同時,山麓另一側的小道上,爆發了短暫的廝殺。   和登的清理還在進行,集山行動在卓小封的帶領下開始時,則已近午時了,布萊清理的展開是午時二刻。大大小小的行動,有的無聲無息,有的引起了小規模的圍觀,隨後又在人群中消弭。   當羅業帶領著士兵對布萊軍營展開行動的同時,蘇檀兒與陸紅提在一塊兒吃過了簡單的午餐,天氣雖已轉涼,院子裡竟然還有低沉的蟬鳴在響,節奏單調而緩慢。   午飯過後,有兩支商隊的代表被領著過來,與檀兒見面,討論了兩筆生意的問題。黑旗顛覆田虎勢力的消息在各個地方泛起了波瀾,以至於近期各類生意的意向頻繁。   申時三刻,下午四點半左右,蘇檀兒正埋頭翻閱賬冊時,娟兒從外頭走進來,將一份情報放到了桌子的角落上。   檀兒抬頭看了她一眼,娟兒微微點頭,然後轉身出去了。檀兒看著角落上那份情報,將雙手放在腿上,望了片刻,然後才坐上前去,低下頭繼續翻賬本。   五點開會,各部官員和祕書們過來,對今天的事情做例行陳結——這意味著今天的事情很順利,否則這個會議可以會到夜裡才開。會議開完後,還未到吃飯時間,檀兒回到房間,繼續看賬本、做記錄和規劃,又寫了一些東西,不知道為什麼,外頭靜悄悄的,天漸漸暗下去了,往日裡紅提會進來叫她吃飯,但今天沒有,天黑下來時,還有蟬鳴聲響,有人拿著油燈進來,放在桌子上。   檀兒低頭繼續寫著字,燈火如豆,靜靜照亮著那書桌的方寸之地,她寫著、寫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手中的毛筆才忽然間頓了頓,然後那毛筆放下去,繼續寫了幾個字,手開始顫抖起來,淚水噠的掉在了紙上,她抬起手,在眼睛上撐了撐。   不遠處的椅子上,有人在看著她。   「嗨,蘇……檀兒……」男人低聲開口,不知道為什麼,那就像是許多年前他們在那個宅子裡的初次見面,那一次,彼此都非常禮貌、也異常陌生,這一次,卻稍稍不同了:「你好啊……」他說著這個年月裡不常見的話。   檀兒低著頭,沒有看那邊:「寧立恆……相公……」她說:「你好啊……」   這個時候,外頭的星光,便已經升起來了。小縣城的夜晚,燈點晃動,人們還在外頭走著,互相說著,打著招呼,就像是什麼特殊事情都未有發生過的普通夜晚……   寧馨,而安謐。   第七五二章 緣分你我 一場遇見(下)   和登縣多是黑旗軍高層官員們的住所,由於某支隊伍的回來,山上山下一時間顯得有些熱鬧,轉過山腰的小路時,便能見到來來往往奔走的身影,夜裡晃動的光芒,一時間便也多了不少。   轉過山腰的小路,那邊的人聲漸遠了,後山是墳塋的所在,遠遠的一塊黑色巨碑矗立在夜色下,附近有火光,有人守靈。巨碑之後,便是密密麻麻延伸的小墓碑。   「……小蒼河大戰,包括西北、種氏一族……四萬三千餘人的骨灰、衣冠冢,就立了這塊碑,後頭陸陸續續過世的,埋在下頭一些。早些年跟周圍打來打去,光是打碑,費了不少人手,後來有人說,華夏之人皆為一家,飯都吃不上了,乾脆一塊碑全埋了,留下名字便好。我沒有同意,如今的小碑都是一個樣子,打碑的匠人手藝練得很好,到如今卻多半分去做地雷了……」   兩道身影相攜前行,一面走,蘇檀兒一面輕聲介紹著周圍。和登三縣,寧毅在四年前來過一次,後來便只有幾次遠觀了,如今眼前都是新的地方、新的東西。走近那紀念碑,他靠上去看了看,手撫石碑,上頭盡是粗獷的線條和圖畫。   「種將軍……原本是我想留下來的人……」寧毅嘆了口氣,「可惜了,种師中、种師道、種冽……」   「折家如何了?」檀兒低聲問。   「……雄踞西北。」寧毅笑了笑,「只可惜西北活人不多了。」   小蒼河三年大戰,種家軍協助華夏軍對抗女真,至建朔五年,辭不失、術列速南下,在盡力遷移西北居民的同時,種冽堅守延州不退,後來延州城破、種冽身死,再後來小蒼河亦被大軍擊破,辭不失佔據西北試圖困死黑旗,卻不料黑旗沿密道殺入延州,一場大戰,屠滅女真精銳無算,辭不失也被寧毅俘虜,後斬殺於延州城頭。   小蒼河大戰,中原人即便伏屍百萬也不在女真人的眼中,然而親自與黑旗對抗的戰鬥中,先是戰神完顏婁室的身死,後有大將辭不失的隕滅,連同那成千上萬死去的精銳,才是女真人感受到的最大痛楚。以至於大戰之後,女真人在西北展開屠殺,先前傾向於華夏軍的、又或是在戰爭中按兵不動的城鄉,幾乎一座座的被屠殺成了白地,此後又大肆的宣揚「這都是遭黑旗軍害的,爾等不反抗,便不至如此」之類的論調。   建朔六年底的大屠殺後,七年,西北瘟疫、饑荒蔓延,後幾成千里無人煙之勢。除了最後被黑旗收攏的西軍和南遷的兩萬餘西北居民,如今那一片的血脈,恐怕就只剩下折家統治的幾座城池。   當初黑旗去西北,一是為匯合呂梁,二是希望找一處相對封閉的四戰之地,在不受外界太大影響而又能保持巨大壓力的情況下,好好煉化武瑞營的萬餘士兵,後來的發展悲壯而又慘烈,功過對錯,已經難以討論了,積累下來的,也已經是無法細述的滔天血債。   寧毅心緒複雜,撫著墓碑就這樣過去,他朝不遠處的守靈士兵敬了個禮,對方也回以軍禮。   「……西北人死得七七八八,中原為自保也隔斷了與那邊的聯繫,故而西夏大難,關心的人也不多……那些蒙古人屠了銀川,一座一座城殺過來,北面與女真人也有過兩次摩擦,他們輕騎千里來去如風,女真人沒佔多少便宜,如今看來,西夏快被消化光了……」   「聽起來很厲害,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何會對他們如此重視。」檀兒想了想,「一山不容二虎,他們在北方大戰,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戰爭會打垮人,也會磨礪人。他們會打垮武朝這樣的人,卻會磨礪金國這樣的人。」碑林往前延伸,寧毅牽著檀兒,也在燈籠的光芒中一路前行,「攻佔遼國、佔領中原之後,金國老一批的人死得也多。阿骨打、宗望、婁室這些人去後,年輕一輩上臺,已經開始有享樂的思維,那些老將軍苦了一輩子,也不在乎小孩子的揮霍跋扈。窮人乍富,總是這個樣子的,然而外敵仍在,總會弔住他們的一口氣,黑旗、蒙古都是這樣的外敵。」   檀兒笑起來:「這樣說來,我們弱一點倒還好了。」   寧毅也笑了笑:「為了讓他們腐化,我們也弱,那勝者就永遠不會是我們了……蒙古人與女真人又不同,女真人窮困,敢拼命,但說白了,是為了一個好生活。蒙古人尚武,認為蒼天之下,皆為長生天的獵場,自鐵木真帶領他們聚為一股後,這樣的思想就更加激烈了,他們戰鬥……根本就不是為了更好的生活……」   「那為什麼?」   「戰鬥就是更好的生活。」寧毅語氣平靜而緩慢,「男兒在世,要追逐更凶猛的獵物,要打敗更強大的敵人,要掠奪最好的珍寶,要看見弱者哭泣,要姦淫婦女……能夠馳騁於這片獵場的,才是最強大的人。他們視戰鬥為生活的本質,所以啊,他們不會輕易停下來的。」   檀兒沉默下來。   「西夏銀川破後,舉國膽氣已失,蒙古人屠了銀川,趕著俘虜破其它城,只要稍有抵抗,滿城殺光,他們陶醉於這樣的過程。與女真人的摩擦,都是輕騎遊擊,打不過立刻就走,女真人也追不上。西夏消化完後,這些人或者是西進,或者入中原……我希望不是後者。」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來到一處墓碑前時,檀兒才拉了拉寧毅的手,寧毅停下來,看了墓碑上的字,將手中的燈籠放在了一邊。   這是蘇愈的墓。   老人是兩年多以前過世的。   作為檀兒的爺爺,蘇家多年以來的主心骨,這位老人,其實並沒有太多的學識。他年輕時,蘇家尚是個經營布行的小族,蘇家的基礎自他父輩而始,其實是在蘇愈手中崛起光大的。老人曾有五個孩子,兩個早夭,剩下的三個孩子,卻都才能平庸,至蘇愈年邁時,便只好選了年幼聰慧的蘇檀兒,作為預備的接班人來培養。   這是寧毅敬佩的老人,雖然並非秦嗣源、康賢那般驚採絕豔之輩,但確實以他的威嚴與敦厚,撐起了一個大家族。回想十餘年前,最初在這副身體裡醒來時,雖然自己並不在乎入贅的身份,但若真是蘇家人刁難無數,自己恐怕也會過得艱難,但最初的那段時間,雖然「知道」這個孫婿只是個學識淺薄的窮書生,老人對自己,其實真是頗為照顧的。   老人自幼讀書不多,對於兒孫輩的學識,反而頗為關心,他花大力氣建起私塾書院,甚至於讓家中第三代第四代的女孩子都入內啟蒙,雖然書院從上到下都顯得平庸至極,但這樣的努力,確實是一個家族積累的正確途徑。   後來寧毅與蘇檀兒撐起蘇家,老人已不再過多管事,梁山滅門案後,蘇愈情緒低落,將所有的事情都交託出來。寧毅與蘇檀兒都明白,老人雖然不再管事,卻依舊期待著蘇家的振興與飛躍,後來的發展或許如他所願,直到……弒君造反。   很難直到老人是如何去看待這些事情的。一個販布的商賈家族,老人的眼光縱然出了江寧,恐怕也到不了天下,沒有多少人直到他如何看待女婿的弒君造反,其時老人的身體已經不太好了,檀兒考慮到這些事後,還曾向寧毅哭過:「爺爺會死在路上的……」但老人頑強地到了呂梁山。   此後幾年,老人靜靜看著這一切,從沉默逐漸竟變得認同起來。其時寧毅工作繁忙,能夠去看蘇愈的時間不多,但每次見面,兩人必有交談,對於女真之禍、小蒼河的抵抗,他漸漸覺得自豪起來,對寧毅所做的許多事情,他每每提出些自己的問題,又靜靜地聽著,但能夠看出來,他自然無法全部理解——他讀的書,畢竟不多。   五年前要開始大戰,老人便隨著眾人南下,輾轉何止千里,但在這過程中,他也未曾抱怨,甚至於隨行的蘇家人若有什麼不好的言行,他會將人叫過來,拿著柺杖便打。他以往覺得蘇家有人樣的無非蘇檀兒一個,如今則自豪於蘇文定、蘇文方、蘇文昱、蘇雁平等人追隨寧毅後的成材。   但老人的年紀畢竟是太大了,抵達和登之後便失去了行動能力,人也變得時而迷糊時而清醒。建朔五年,寧毅抵達和登,老人正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中,與寧毅未再有交流,那是他們所見的最後一面。到得建朔六年初春,老人的身體狀況終於開始惡化,有一天上午,他清醒過來,向眾人詢問小蒼河的戰況,寧毅等人是否凱旋而歸,此時西北大戰正值最為慘烈的時間段,眾人不知該說哪些,檀兒、文方趕來後,方才將整個狀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老人。   老人是在這一天過世的,最後的清醒時,他與身邊成材的年輕人、蘇家的孩子都說了幾句話,以做勉勵,最後要檀兒給寧毅帶話時,思緒卻已經模糊了,蘇檀兒後來也將這些寫在了信裡捎給了寧毅。   「……我與你父親……給你們定下婚約,是在一個林子裡……你還小,走路,摔一跤……很多人都來了,蘇家的……寧家的……那時候素雲還在,病了很久,打扮了,才出來……林子裡、葡萄架,很多人……」老人的記憶,似乎長久地停留在三十餘年前的那座林子了,那是蘇家的林子,那時候江寧還平靜,還有檀兒的奶奶康素雲也在世,人們都年輕,老人回憶了很久,眼中光芒漸消,只在最後握了握檀兒的手,檀兒靠過去時,聽見老人低聲說:「……天下的脊樑……」   那大概是要寧毅做天下的脊樑。   檀兒也寫在信裡給他捎了過去。   「爺爺走時,應該是很滿足的。他以前心裡惦記的,大概是家裡人不能成材,如今文定文方成家又成材,孩子唸書也懂事,最後這幾年,爺爺其實很高興。和登的兩年,他身體不好,總是叮囑我,不要跟你說,拼命的人不必惦記家裡。有幾次他跟文方他們說,從南到北又從北到南,他才算是見過了天下,以往帶著貨走來走去,那都是假的,所以,倒也不用為爺爺傷心。」   他們將幾樣象徵性的祭品擺在墳前,夜風輕輕地吹過去,兩人在墳墓前坐下,看著下方墓碑蔓延的景象。十餘年來,老人們相繼的去了,何止是蘇愈。秦嗣源、錢希文、康賢……逐漸蒼老的離去了,不該離去的年輕人也大批大批地離去。寧毅牽著檀兒的手,抬了抬又放下。   「五六年前,還沒打起來的時候,我去青木寨,跟爺爺聊天。爺爺說,他其實不怎麼會教人,以為辦個書院,人就會學好,他花錢請先生,對孩子,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孩子頑劣不堪,他以為孩子都是蘇文季那樣的人了,後來覺得,家中只有檀兒你一人可擔大任……」   「可他後來才發現,原來不是這樣的,原來只是他不會教,寶劍鋒從磨礪出,原來只要經過了打磨,文定文方他們,一樣可以讓蘇家人驕傲,只是可惜了文季……我想,對文季的事,老人家想起來,終究是覺得傷心的……」   他們說起的,是十餘年前梁山滅門案時的事了,其時被屠殺嚇破膽的蘇文季嚷著要交出躲在人群裡的檀兒,老人出來,當著眾人的面一刀捅死了這個孫兒。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那場血案裡蘇家被屠殺近半,但後來想起,對於親手殺死孫子的這種事,老人終究是難以釋懷的……   「那時候我在小蒼河開班授課,教了一幫能做事的人出來,我跟老人家說,天塌了,區區的幾個人哪裡扛得住,事情終究是大家抗,我也好,文定文方也好,我們做的,是自己的本分……天下人是天下的脊樑……爺爺最後可能想起了這個……」   「嗯。」檀兒輕聲答了一句。時光逝去,老人終究只是活在記憶中了,仔細的追問並無太多的意義,人們的相遇相聚基於緣分,緣分也終有盡頭,因為這樣的遺憾,彼此的手,才能夠緊緊地牽在一起。   遠遠的亮起火焰的升騰,有打鬥聲隱隱傳來。白日裡的搜捕只是開始,寧毅等人確實抵達後,必會有漏網之魚得到消息,想要傳出去,第二輪的查漏補缺,也早已在紅提、西瓜等人的帶領下展開。   「先回去吧。」兩人牽著手,繞過山道,朝遠處那燈火通明的院落走過去,在那邊,有許多人,早已在等待著了。   武建朔八年的深秋,寧毅回到和登,此時的黑旗軍,在走過最初的泥濘後,終於也開始膨脹成了一片龐然巨物。這一段時間,天下在緊張裡沉默,寧毅一家人,也終於在這裡,度過了一段難得的悠閒時光。   ……   臨安,天牢。   天矇矇亮時,公主府的僕人與侍衛們走過了大牢中的長廊,管事指揮著獄卒打掃天牢中的道路,前方的人走進裡面的牢房裡,他們帶來了熱水、毛巾、須刨、衣褲等物,給天牢中的一位囚犯做了悉數和換裝。   囚犯叫做渠宗慧,他被這樣的做派嚇得瑟瑟發抖,他反抗了一下,後來便問:「幹什麼……要殺我了……要殺我了……我是駙馬,我是渠家人,你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   他的大喊大叫不久之後在管事嚴肅的目光中被制止,他在微微的顫抖中任由下人為他稀疏、剃鬚,整理長髮,完畢之後,便也變成了樣貌俊美的翩翩公子形象——這是他原本就有的好樣貌——不久後下人離開,再過得一陣,公主來了。   她容貌端莊,衣著寬大華美,看來竟有幾分像是成親時的樣子,無論如何,十分正式。但渠宗慧仍舊被那平靜的目光嚇到了,他站在那裡,強自鎮靜,心中卻不知該不該跪下去:這些年來,他在外頭招搖,看起來有恃無恐,實際上,他的內心已經非常害怕這位長公主,他只是明白,對方根本不會管他而已。   但這一次,他知道事情並不一樣。   周佩在牢房裡坐下了,牢房外下人都已走開,只在不遠處的陰影裡有一名沉默的侍衛,火焰在油燈裡搖晃,附近安靜而陰森。過得許久,他才聽到周佩道:「駙馬,坐吧。」語氣柔和。   渠宗慧在對面緩緩坐下來。周佩就跟他這樣相對,目光平靜地看了他很久很久,這麼多年來,除了成親後的那一次長談,這次或許是周佩看他時間最長的一次。   「我對你是有責任的。」不知什麼時候,周佩才輕聲地開了口,渠宗慧雙脣顫了顫:「我……」他最終也沒能說出什麼來。   周佩也並不在意他的說話,只是看了片刻,在回憶中說話。   「我尚在少女時,有一位師父,他才華蓋世,無人能及……」   天牢幽靜,猶如鬼蜮,渠宗慧聽著那幽幽的話語,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長公主的師父是誰,他心中其實是知道的,他並不害怕這個,然而成親這麼多年,當對方第一次在他面前說起這許多話時,聰明的他知道事情要鬧大了……他已經猜不到自己接下來的下場……   「……我當時年幼,雖然被他才華所折服,口頭上卻從不承認,他所做的許多事我不能理解,他所說的許多話,我也根本不懂,然而不知不覺間,我很在意他……幼時的欽慕,算不得情愛,當然不能算的……駙馬,後來我與你成親,心中已沒有他了,然而我很羨慕他與師孃之間的情感。他是入贅之人,恰與駙馬你一樣,成親之時,他與師孃也無情感,只是兩人後來互相接觸,互相瞭解,慢慢的成了相濡以沫的一家人。我很羨慕這樣的情感,我想……與駙馬你也能有這樣的情感……」   「這是我的大錯……」   「我帶著這樣幼稚的想法,與你成親,與你長談,我跟你說,想要慢慢了解,慢慢的能與你在一起,長相廝守……十餘歲的女孩子啊,真是天真,駙馬你聽了,或許覺得是我對你無意的託辭吧……不管是不是,這終究是我想錯了,我未曾想過,你在外頭,竟未有見過這般的相處、感情、相濡以沫,與你來往的那些書生,皆是胸懷抱負、頂天立地之輩,我辱了你,你表面上應承了我,可終究……不到一月,你便去了青樓狎妓……」   「我的幼稚,毀了我的良人,毀了你的一生……」   平靜的聲音一路述說,這聲音飄蕩在牢房裡。渠宗慧的目光時而恐懼,時而憤怒:「你、你……」他心中有怨,想要發作,卻終究不敢發作出來,對面,周佩也只是靜靜望著他,目光中,有一滴眼淚滴過臉頰。   「……此後的十年,武朝遭了大禍,我們顛沛流離,跑來跑去,我肩上有事情,你也終究是……放任自流了。你去青樓狎妓、留宿,與一幫朋友喝酒鬧事,沒有錢了,回來向管事要,一筆又一筆,甚至砸了管事的頭,我未曾理會,三百兩五百兩的,你便拿去吧,即便你在外頭說我苛待你,我也……」   她頓了頓,低下了頭:「我以為是我自己心胸寬闊,如今想來,是我心中有愧。」   「你你你……你總算知道了!你總算說出來了!你可知道……你是我妻子,你對不起我——」牢房那頭,渠宗慧終於喊了出來。   周佩的目光望向一旁,靜靜地等他說完,又過得一陣:「是啊,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你殺掉的那一家人……回想起來,十年的時間,我的心裡總是期待,我的良人,有一天變成一個成熟的人,他會與我盡釋前嫌,與我修復關係……這些年,朝廷失了半壁江山,朝堂南撤,北面的難民一直來,我是長公主,有時候,我也會覺得累……有一些時候,我看見你在家裡跟人鬧,我或許可以過去跟你開口,可我開不了口。我二十七歲了,十年前的錯,說是幼稚,十年後就只能受。而你……二十九了吧……」   「這十年,你在外頭狎妓、花錢,欺侮他人,我閉上眼睛。十年了,我越來越累,你也越來越瘋,青樓狎妓尚算你情我願,在外頭養瘦馬,我也無所謂了,我不跟你同房,你身邊總得有女人,該花的時候就花點,挺好的……可你不該殺人,活生生的人……」   她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絞在一起,目光已經冰冷地望了過去,渠宗慧搖了搖頭:「我、我錯了……公主,我改,我們……我們以後好好的在一起,我,我不做那些事了……」   他說著,還伸出手來,向前走了幾步,看起來想要抱周佩,然而感受到周佩的目光,終究沒敢下手,周佩看著他,冷冷道:「退回去!」   渠宗慧退了回去。   周佩的目光才又平靜下來,她張了張嘴,閉上,又張了張嘴,才說出話來。   「我的師父,他是個頂天立地的人,他殺匪寇、殺貪官、殺怨軍、殺女真人,他……他的妻子最初對他並無情感,他也不氣不惱,他從未曾用毀了自己的方式來對待他的妻子。駙馬,你最初與他是有些像的,你聰明、善良,又風流有文采,我最初以為,你們是有些像的……」   「我花了十年的時間,有時憤怒,有時內疚,有時又反省,我的要求是否是太多了……女人是等不起的,有些時候我想,即便你這麼多年做了這麼多錯事,你若是幡然悔悟了,到我的面前來說你不再這樣了,然後你伸手來抱我,那該多好啊,我……我或許也是會原諒你的。可是一次也沒有……」   「我幼稚了十年,你也幼稚了十年……二十九歲的男人,在外面玩女人,弄死了她,再弄死了她一家人,你不再是小孩子了啊。我欽慕的師父,他最後連皇帝都親手殺了,我固然與他不同戴天,可是他真厲害……我嫁的良人,他因為一個女孩兒的幼稚,就毀了自己的一生,毀了別人的全家,他真是……豬狗不如。」   周佩雙拳在腿上緊握,咬緊牙關:「禽獸!」   渠宗慧哭著跪了下來,口中說著求饒的話,周佩的眼淚已經流滿了臉頰,搖了搖頭。   「我不能殺你。」她說道,「我想殺了你,可我不能殺你,父皇和渠家人,都讓我不能殺你,可我不殺你,便對不起那冤死的一家人,他們也是武朝的子民,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你這樣的人殺掉。我本想對你施以宮刑……」   她說出這句話來,連正在哭泣的渠宗慧都駭然地梗了一下。   「我本想對你施以宮刑。」她搖頭道,「讓你沒有辦法再去禍害人,然而我知道這不行,到時候你心懷怨氣只會更加心理扭曲地去害人。如今三司已證明你無罪,我只能將你的罪孽背到底……」   「我錯了、我錯了……」渠宗慧哭著,跪著連連磕頭,「我不再做這些事了,公主,我敬你愛你,我做這些都是因為愛你……我們重新來……」   「我們不會重新來,也永遠斷不了了。」周佩臉上露出一個悽然的笑,站了起來,「我在公主府給你整理了一個院子,你以後就住在那裡,不能見外人,寸步不得出,我不能殺你,那你就活著,可對於外頭,就當你死了,你再也害不了人。我們一生一世,比鄰而居吧。」   她舉步朝牢房外走去,渠宗慧嚎叫了一聲,撲過來拖住她的裙子,口中說著求饒和愛她的話,周佩用力掙脫出去,裙襬被嘩的撕下了一條,她也並不在意。   「我們緣分盡了……」   她看了看他片刻,走過了昏暗的牢房長廊,逐漸消失在渠宗慧的視野中。   這一天,渠宗慧被帶回了公主府,關在了那院子裡,周佩未曾殺他,渠家也變不再多鬧了,只是渠宗慧再也無法見外人。他在院中呼喊懺悔,與周佩說著道歉的話,與死者說著道歉的話,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一個月,他終於開始絕望地罵起來,罵周佩,罵侍衛,罵外頭的人,到後來竟然連皇家也罵起來,這個過程又持續了很久很久……   世間萬事萬物,不過就是一場遇見、而又分離的過程。   武朝建朔八年的秋天,即便是落葉中也像是孕育著洶湧的大潮,武朝、黑旗、中原、金國,仍舊在這緊張中享受著珍貴的安寧,天下就像是一張搖搖晃晃的網,不知什麼時候,會掙斷所有的線條……   第七五三章 父親匪號血手人屠(上)   九月,秋末冬初,遠遠近近的山林漸染灰色時,集山縣,迎來了往年裡最後一段熱鬧的時刻。   黑底晨星旗迎風飄揚,大規模的馬隊在這裡聚集,也有隨船而來的米商,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多揹負長弓,帶了刀劍。黑旗經營數年後,與尼族打打談談,涼山附近的數條商路已經相對太平,但對武朝的商旅來說,來往涼山與外界的貿易,仍舊是一件沒有勇氣、實力和背景便無法進行的凶險之事。   隨著一支支馬隊從武朝運來的,多是糧食、棉麻等物,也有銅鐵,運走的,則往往以鐵炮為主,亦有加工精美的弓弩、刀劍等物,往往運來上百匹馱馬的貨物,運回數門鐵、木雜用的大炮,一些炮彈——對於外界而言,黑旗軍工藝精湛,鐵炮雖昂貴,如今卻已經是外界軍隊不得不買的利器,即便是最初的木製大炮,在黑旗軍混以鋼鐵和眾多工藝「升級」後,穩定性與耐用程度也已大大增加,即便是當成消耗品,也多少能夠保證在往後戰鬥中的勝率。   小蒼河的三年血戰,是對於「大炮」這一新型兵器的最好宣傳,與女真的對抗姑且先不談,偽齊、田虎等人百萬之眾陸續而來,火炮一響立刻趴在地上被嚇得屎尿齊彪的士兵不計其數,而根據最近的情報,女真一方的火炮也已經開始進入軍列,往後誰若沒有此物,戰爭中基本便是要被淘汰的了。   除武朝的各方勢力外,北面劉豫的政權,其實也是小蒼河目前交易的客戶之一。這條線目前走得是相對隱蔽的,交易量不大,主要是資源來往的距離太長,耗費太大,且難以保證交易順利——自武朝軍隊偷偷向小蒼河買炮後,偽齊的軍閥也派出過數次商隊,他們不運糧食,而是願意將鋼鐵這樣的戰略物資運來小蒼河,以換鐵炮回去,這樣換得比較多。   小蒼河對於這些交易的背後勢力假裝不知道,但去年齊國大將關獅虎派一支五百人的軍隊運著鐵錠過來,以換鐵炮二十門,這支軍隊運來鐵錠,直接加入了黑旗軍。關獅虎大怒,派了人偷偷過來與小蒼河交涉無果,便在私下裡大放謠言,齊國一干將領聽說此事,偷偷嘲笑,但兩邊貿易終究還是沒能正常起來,維持在零零碎碎的小打小鬧狀態。   對大理一方的貿易,則不止維持在戰爭器械上。   雖然最初打開大理國門的是黑旗軍強勢的態度,最為吸引人的物資,也正是這些鋼鐵器械,但不久之後,大理一方對於軍事設備的需求便已下降,與之對應上升的,是大量印製精美的、在這個時代近乎「藝術」的書籍、裝飾類物件、香水、玻璃容器等物。尤其是紙質精良的「典藏版」佛經,在大理的貴族市場上供不應求。   雖然大理國上層始終想要關閉和限制對黑旗的貿易,然而當大門被敲開後,黑旗的商販在大理國內各種遊說、渲染,使得這扇貿易大門根本無法關上,黑旗也因此得以獲得大量糧食,解決內部所需。   此時的集山,已經是一座居民和屯兵總數近六萬的城市,城市沿著小河呈南北狹長狀分佈,上游有軍營、田地、民居,中段靠河流碼頭的是對外的商業區,黑旗人員的辦公所在,往西面的山脈走,是集中的作坊、冒著濃煙的冶鐵、槍炮工廠,下游亦有部分軍工、玻璃、造紙印刷廠區,十餘水輪機在河邊連成一片,各個廠區中豎起的煙囪往外噴吐黑煙,是這個時代難以見到的新奇景象,也有著驚人的聲勢。   自寧毅來到這個時代開始,從自行摸索物理化學試驗,到小作坊工匠們的研究,經歷了戰火的威逼和洗禮,十餘年的時光,如今的集山,便是黑旗的工業基礎所在。   由於西北居民、北方難民的加入,這裡有一部分自家經營的小作坊、各類餐飲店鋪,但絕大部分是黑旗目前經營的產業,數年的戰爭裡,黑旗保證了匠人的存活,流水線的分工在各個地方多已嫻熟,稱作坊不再合適,一片片的,都已經算是工廠了。   將近九千黑旗精銳屯集於此,保證這邊的技術不被外界輕易探走,也使得來到集山的鏢師、軍人、尼族人無論有著怎樣的背景,都不敢在此輕易造次。   數年以來,雖然具體的技術並不外流,但對於格物的基礎理念,黑旗方面卻是向外界敞開的。市集上由寧毅等人最初編纂的《格物初探》、《萬物之理》等小冊子賣得極為便宜,由物理、化學、數學的基礎道理,最終渲染出只要有足夠的計算力和深入的探索,便可窮究天地萬事萬物的前景……這些理論在歐洲的發展可能極為曲折,但在東方,人們在格物方面的忌諱其實不多,寧毅又已做出弒君這等大逆不道之舉,外界對這些東西反而能更為平靜地看待。   這些小冊子自暗地裡流出,武朝、大理、中原、女真各方勢力在私下裡多有研究,但最為重視的,恐怕一是君武的格物院,二是女真的完顏希尹一方。大理乃是和平的國家,對於造武器興趣不大,中原各地民不聊生,軍閥目的性又強,即便取幾本這種小冊子扔給匠人,毫無基礎的匠人也是摸不清頭腦的,至於武朝的眾多官員、大儒,則往往是在隨意翻看之後燒成灰燼,一方面覺得這類歪理邪說於世道不好,窮究天地顯然心無敬畏,二來也害怕給人留下把柄。因此,即便南武文風興盛,在眾多文會上謾罵國家都是無妨,於這些東西的討論,卻仍舊屬於大逆不道之事。   集山一地,在黑旗工業體系內部對格物學的討論,則已經形成風氣了,最初是寧毅的渲染,後來是政治部宣傳人員的渲染,到得如今,人們已經站在源頭上隱約看到了物理的未來。例如造一門大炮,一炮把山打穿,例如由寧毅展望過、且是目前攻堅重點的蒸汽機原型,能夠披鐵甲無馬奔馳的戰車,加大體積、配以槍炮的巨型飛艇等等等等,許多人都已相信,即便眼下做不了,未來也必定能夠出現。   位於上游軍營附近,華夏軍工程部的集山格物研究院中,一場關於格物的討論會便在進行。此時的華夏軍工程部,包括的不光是工業,還有農業、戰時後勤保障等一部分的事情,工程部的研究院分為兩塊,主體在和登,被內部稱為上院,另一半被安排在集山,一般稱作下院。   幾年以來,這恐怕是對於研究院來說最不平凡的一次討論會,時隔數年,寧毅也終於在眾人面前出現了。   「……關於未來,我認為最重要的節點,在於一個獨立存在的動力體系,像之前大概提過的,蒸汽機……我們需要解決鋼鐵材料、鑄件切割的問題,潤滑的問題,密封的問題……未來幾年裡,打仗恐怕還是我們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但不妨加以留意,作為技術積累……為了解決炸膛,我們要有更好的鋼鐵,碳的含量更合理,而為了有更大的炮彈動力,炮彈和炮膛,要貼合得更緊密。這些東西用在火槍裡,火槍的子彈可以達到兩百丈以外,雖然沒有什麼準頭,但那個炸掉的大槍膛,一兩次的失敗,都是這方面的技術積累……另外,水車的運用裡,我們在潤滑方面,已經提升了很多,每一個環節都提升了很多……」   「……物理之外,化學方面,爆炸已經相當危險了,負責這方面的諸位,注意安全……但一定存在安全運用的方法,也一定會有大規模製取的方法……」   「……農業方面,不要總覺得沒有用,這幾年打來打去,我們也跑來跑去,這方面的東西需要時間的沉澱,尚未看到實效,但我反倒認為,這是未來最重要的一部分……」   討論會基本上是目前華夏軍研究的進度報告,報告完後,寧毅在前方做了陳結。下方的兩百餘人,多是匠人出身,許多人最初甚至不識字,開始的那些年裡,寧毅只能交代任務,倒是沒有討論的必要,最近三五年間,最初的格物啟蒙漸漸完成,其中也加入了一部分寧毅親自教的年輕學生,會議中才有了這類展望存在的意義。下方有些人雙眼發亮,大點其頭,有些人眨著眼睛,努力理解。   會堂後方,十三歲的寧曦坐在那兒,拿著筆埋頭書寫,坐在旁邊的,還有隨紅提習武后,與寧曦形影不離的少女閔初一。她眨著眼睛,滿臉都是「雖然聽不懂但是感覺很厲害」的表情,對於與寧曦挨著坐,她顯得還有些許拘謹。   寧曦幼時性情純真,與閔初一常在一起玩耍,有一段時間,算是形影不離的玩伴。寧毅等人見這樣的情況,也覺得是件好事,於是紅提將資質還不錯的初一收為弟子,也希望寧曦身邊能多個保護。   待到年紀漸漸成長,兩人的性格也漸漸成長得不同起來,小蒼河三年大戰,眾人南下,此後寧毅死訊傳出,為了不讓小孩子在無意中說出真相被人探知,即便是寧曦,家人都未曾告知他真相。父親「死去」後,小寧曦立志保護家人,埋頭學習,比之先前,卻多少沉默了許多。   閔初一的家境最初貧困,父母也都是老實人,縱然寧毅等人並不在意,但漸漸的,她也將自己當成了寧曦身邊侍衛這樣的定位。到得十二三歲,她已經發育起來,比寧曦高了一個個頭,寧曦照顧兄弟家人,與黑旗軍中其他孩子也算相處融洽,卻漸漸對閔初一跟在身邊感到彆扭,不時想將對方甩開。如此這般,雖然檀兒對初一頗為喜歡,甚至存在讓兩人結個娃娃親的念頭,但寧曦與閔初一之間,目前正處於一段相當彆扭的相處期。   最近寧毅「忽然」歸來,一度以為父親已死去的寧曦心緒混亂。他上一次見到寧毅已是四年之前,九歲時的心境與十三歲時心境截然不同,想要親近卻多半有些羞澀,又惱恨於這樣的侷促。這個年代,君臣父子,小輩對待長輩,是有一大套的禮數的,寧曦已然接受了這類的教育,寧毅對待孩子,過去卻是現代的心態,相對灑脫隨意,時不時還可以在一起玩鬧的那種,這時候對於十三歲的彆扭少年,反倒也有些不知所措。歸家後的半個月時間內,雙方也只能感受著距離,順其自然了。   與其他孩子的相處倒是相對好些,十歲的寧忌好武藝,劍法拳法都相當不錯,最近缺了幾顆牙,整天抿著嘴不說話,高冷得很,但對於江湖故事毫無抵抗力,對於父親也頗為仰慕——寧毅在家中跟孩子們說起路上打殺陸陀等人的事蹟:   「……他仗著武藝高強,想要出頭,但林子裡的打鬥,他們已經漸落下風。陸陀就在那大喊:‘你們快走,他們留不下我’,想讓他的黨羽逃走,又唰唰唰幾刀劈開你杜伯伯、方伯伯他們,他是北地大梟,撒起潑來,囂張得很,但我正好在,他就逃不了了……我擋住他,跟他換了兩招,然後一掌翻天印打在他頭上,他的黨羽還沒跑多遠呢,就看見他倒下了……吶,這次我們還抓回來幾個……」   寧忌與五歲的寧河便聽得雙眼晶晶亮,欽佩不已,之後寧毅又跟他們說起北地田虎地盤的見聞,林惡禪與史進的比武:「那胖和尚沒敢過來,否則便讓他好看」云云。   八歲的雯雯人如其名,好文不好武,是個文靜愛聽故事的小女孩兒,她得到雲竹的悉心教導,自幼便覺得父親是天下才華最高的那個人,不需要寧毅再次造謠洗腦了。此外五歲的寧珂性格熱情,寧霜寧凝兩姐妹才三歲,大都是相處兩日便與寧毅親暱起來。   到得這一日寧毅過來集山露面,孩子當中能夠理解格物也對此有些興趣的便是寧曦,眾人一路同行,待到開完會後,便在集山的街巷間轉了轉。不遠處的市集間正顯得熱鬧,一群商販堵在集山曾經的縣衙所在,情緒激烈,寧毅便帶了孩子去到附近的茶樓間看熱鬧,卻是最近集山的鐵炮又宣佈了漲價,引得眾人都來詢問。   黑旗的政務人員正在釋疑。   「……七月初,田虎勢力上發生的變亂大家都在知道了,田虎之變後,‘餓鬼’於黃河以北展開攻伐,南方,襄陽二度大戰,背嵬軍大勝金、齊聯軍。女真內部雖有斥責申飭,但至今未有動作,根據女真朝堂的反應,很可能便要有大動作了……」   「……在外頭,你們可以說,武朝與華夏軍不共戴天,但縱然我等殺了皇帝,我們如今還是有共同的敵人。女真若來,我方不希望武朝慘敗,一旦慘敗,是生靈塗炭,天地傾覆!為了應對此事,我等已經決定,所有的作坊全力趕工,不計損耗開始備戰!鐵炮價格上升三成,同時,我們的預定出貨,也上升了五成,你們可以不接受,等到打完了,價格自然下調,你們到時候再來買也無妨——」   「……時局危急,漲價的決定,黑旗方面兩年內不會再改,鐵炮價格只有漲不會跌!與以前一樣,價格或許有調整,一切以我等定下契約時的約定為準。你們回去與背後的大人們說,買與不買,我等並不強求……」   這樣的交代眾人哪裡肯輕易接受,前方的各類說話聲一片嘈雜,有人斥責黑旗坐地起價,也有人說,往日裡眾人往山中運糧,如今黑旗翻臉無情,自然也有人趕著與黑旗簽訂契約的,場面嘈雜而熱鬧。寧曦看著這一切,皺起眉頭,過得片刻詢問道:「爹,要打了嗎?」   「還早,不用擔心。」   「嗯。」寧曦悶悶地點了點頭,過得片刻,「爹,我沒擔心。」   寧毅看了看身邊的孩子,忽然笑了笑,明白過來。長久以來黑旗的宣傳悲壯又慷慨,即便是孩子,畏戰的不多,恐怕想戰的才是主流。他拍了拍寧曦的肩膀:「這場戰爭也許會在你們這一代成材後結束,不過你放心,我們會打敗那幫雜碎。」   「嗯。」寧曦又悶悶地點了點頭。   眾人在樓上看了片刻,寧毅向寧曦道:「要不然你們先出去玩玩?」寧曦點頭:「好。」   「帶著初一逛逛市場,你是男孩子,要學會照顧人。」   寧毅笑著說道。他這樣一說,寧曦卻多少變得有些侷促起來,十二三歲的少年人,對於身邊的女孩子,總是顯得彆扭的,兩人原本有些心障,被寧毅這樣一說,反倒更為明顯。看著兩人出去,又打發了身邊的幾個隨行人,關上門時,房間裡便只剩他與紅提。   窗外還有些喧囂,寧毅在椅子上坐下,往紅提張開手,紅提便也只是抿了抿嘴,過來坐在了他的懷裡。寧毅不拘禮法,對於老夫老妻的兩人來說,這樣的親暱,也早已習慣了。   寧毅遠離和登三縣的兩年裡,雲竹與錦兒等人多少還瞅了空偷偷地去看他,唯有檀兒、紅提兩人,是四年未見。剛到家的那天,寧毅與檀兒去蘇愈的墓前祭掃,紅提則領著人進一步的清理內奸,待到事情做完,幾至深夜,寧毅等著她回來,說了會兒悄悄話,然後任性地拉了她與檀兒要大被同眠。   紅提和檀兒倒是都沒有拒絕,只是三人躺在一起,反倒沒有了亂來的心情,手牽著手低聲聊天到凌晨,彼此依偎著昏沉睡去,到得第二天,寧毅覺得還是分開睡比較有情調。   一家人分開太久,彼此也有適應期,寧毅回來之後,也並不清閒,這些時日裡一邊做事一邊瞅著空調戲自己身邊的幾人,眼下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了,寧毅平素最喜歡看這武藝高強的妻子害羞又順服的樣子,但今天坐在這裡,倒是沒有做什麼夫妻間的小動作,聽著外頭的聲音,他給自己倒了杯茶,與紅提一面閒聊,一面等待著某些事情的發生。   「算計自己的孩子,我總覺得會有些不好。」紅提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道。   「……是啊。」寧毅喝了口茶。   ……   寧曦與初一一前一後地走過了街道,十三歲的少年其實樣貌清秀,眉頭微鎖,看起來也有幾分沉穩和小威嚴,只是此時眼神多少有些煩亂。走過一處相對僻靜的地點時,後頭的少女靠過來了。   「你……」寧曦並不想跟她並排走,他如今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雖然算得上是黑旗軍的「太子爺」,但實際上並沒有太多的嬌氣——至少表面上沒有——他平素待人隨和,喜歡幫助別人,跟隨著眾人南下時的苦難和死人的場景,使他對身邊人格外珍惜,許多時候幫忙做事,也都不畏辛勞,不到渾身臭汗不願停。   只是對於身邊的少女,那是不一樣的情緒。他不喜歡同齡人總存著「保護他」的心思,彷彿她便低了自己一等,大家一同長大,憑什麼她保護我呢,如果遇上敵人,她死了怎麼辦——當然,如果是其他人跟著,他往往沒有這等彆扭的情緒,十三歲的少年眼下還察覺不到這些事情。   「有人跟著……」初一低著頭,低聲說了一句。少年目光平靜下來,看著前方的巷口,預備在看見巡邏者的第一時間就大喊出來。   然而事情發生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後方的人影陡然間欺近過來,閔初一刷的轉身拔劍:「什麼人——」那人聲音沙啞:「哈哈,寧毅的兒子?」   身影交錯,得到紅提真傳的少女劍光飛舞,然而那人凌厲的拳風便已打倒了一個棚子,木片飛濺。寧曦走向前方,口中大喊:「奸細——快來——」抄起路邊一根木棒便回身過來,閔初一道:「寧曦快走——」話音未落,那人一張印在她的肩上。   閔初一踏踏踏的退後了數步,幾乎撞在寧曦身上,口中道:「走!」寧曦喊:「拿下他!」持著木棒便打,然而僅僅是兩招,那木棒被一拳硬生生的打斷,巨力潮湧而來,寧曦胸口一悶,雙手虎口生疼,那人第二拳猛地揮來。   閔初一從旁邊衝上,長劍逼退那記拳頭,寧曦退了兩步,閔初一在倉促間與那蒙面人也換了兩招,拳風呼嘯猶如大江奔湧,便要打在寧曦的頭上。他自幼身邊也都是名師教導,武藝方面,師從的紅提、西瓜、陳凡這樣的高手,縱然在這方面天賦不高,興趣不濃,也足以看出對方的身手厲害得可怖,這片刻間,寧曦只是揮舞斷棍還了一棒,閔初一撲過來抱住他,然後兩人飛滾出去,鮮血便噴在了他的臉上。   「快走……」   少女的聲音近乎呻吟,寧曦摔在地上,腦袋有瞬間的空白。他畢竟未上戰場,面對著絕對實力的碾壓,生死關頭,哪裡能迅速得反應。便在此時,只聽得後方有人喊:「什麼人——」「停下!」   打鬥聲響起來,陸續又有人來,那刺客飛身遠遁,轉眼奔逃出視野之外。寧曦從地上坐起來,手都在發抖,他抱起少女柔軟的身體,看著鮮血從她嘴裡出來,染紅了半張臉,少女還努力地朝他笑了笑,他一時間整個人都是懵的,眼淚就流出來了:「喂、喂、你……大夫快來啊……」   片刻後,他拼盡全力地收斂心神,看了少女的狀況,抱起她來,一面喊著,一面從這巷道間跑出去了……   ……   「……是啊。」茶樓的房間裡,寧毅喝了口茶,「可惜……沒有正常的環境等他慢慢長大。有些挫折,先模擬一下吧……」   紅提看了他一陣:「你也怕。」   「嗯,很怕的。」寧毅抱著她的手用了一下力,過得片刻,「等他三十歲再告訴他。」   遠處的騷亂聲傳過來了,紅提站起身來,寧毅朝她點了點頭,妻子的身影已經躥出窗戶,沿著屋簷、瓦片飛掠而過,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遠處的街巷裡。   寧毅推門而出,眉頭緊蹙,周圍的人已經跟上來,隨他飛快地下去:「出什麼事了,叫所有人守住位置,慌張什麼……」周圍都已經開始動起來。   初冬的陽光懶洋洋地掛在天上,涼山四季如春,沒有酷暑和嚴寒,因此冬天也非常好過。或許是託天氣的福,這一天發生的刺客事件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失,護住寧曦的閔初一受了些輕傷,只是需要好好的休息幾天,便會好起來的……   第七五四章 父親匪號血手人屠(下)   陽光從雲端灑下來時,常綠闊葉林的葉子還在風裡嗚咽,山間尚看不出冬日的痕跡,不遠處的球場上,一群少年人攆著只灰色足球在跑,正爭奪得激烈。   寧曦坐在山坡間傾倒的橫木上,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華夏軍中武風興盛,自竹記時期開始,員工間的一大娛樂項目就有第一高手的擂臺爭奪賽,到得融化了武瑞營,正式轉化為華夏軍後,各種內部比武、蹴鞠大賽便更加豐富起來。竹記的宣傳部門嵌入了寧毅的惡趣味,一方面輸出武俠故事,一方面在內部外部搞「十大」「百大」高手的排名,為了爭奪這類排名和福利,軍隊在這方面上上下下都熱鬧得很。   寧曦在十三四歲的少年人中也算得上是運動健將,但此時看著遠處的比賽,卻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一來他的搭檔多數在和登,集山這邊,雖然也有幾個認識的,但來往畢竟不密。二來,此時他心中也有煩惱之事,無心其它。   兩天前的那場刺殺,對少年來說震動很大,刺殺過後,受了傷的初一還在這邊養傷。父親隨即又進入了忙碌的工作狀態,開會、整肅集山的防禦力量,同時也敲打了此時過來做買賣的外來人。   自父親回到和登,雖然未有正式在所有人眼前露面,但對於他的行蹤不再過多遮掩,或許意味著黑旗與女真再度交鋒的態度已經明確起來。集山方面對於鐵炮的提價一時間引起了騷動,但自刺殺案後,收緊的風聲和氣氛壓下了一部分的聲音。   生逢亂世,女真的搜山檢海、肆虐天南只在幾年之前。黑旗縱然有兩年的雌伏、低落期,最初在涼山落腳時甚至顯得忍氣吞聲,但到得此時,稍稍褪下因生意而來的溫情面貌後,人們還是會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這支曾在西北正面對撼女真而不落下風的勢力,不是開玩笑的。   但對寧曦而言,平素敏感的他,此時也並非在考慮這些。   他心中困惑起來,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受傷的少女,這幾天想來想去,其實也未有所得,一時間覺得自己往後必回遭到更多的刺殺,還是不要與對方來往為好,一時間又覺得這樣不能解決問題,想到最後,甚至為家中的兄弟姐妹擔心起來。他坐在那橫木上許久,遠處有人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這兩天忙忙碌碌未曾跟自己有過太多交流的父親,此時看來,忙碌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他站起來,恭敬地行禮請安。走過來的寧毅擺了擺手,拍著他的肩膀在橫木上坐下。寧曦與父親的上一次分別才只九歲,那時的印象中,父親的身影頂天立地,此時重逢,才發現父親在一種綠林高手中,身形算不得高大壯碩,但他沉穩、隨意,有山一般的從容。這讓寧曦頗為羨慕,如果自己有一天也能這樣,或許便不怕區區刺客了吧。   「其實也是一件好事。」坐了片刻,寧毅笑笑開了口。   「啊?」小寧曦微感疑惑。   「過去幾年,我不在家,為了保護你們,你娘、你紅提、西瓜姨娘,杜伯伯這些人,是費了很大力氣的。我們本來已經做好了你……甚至你的弟弟妹妹,遇上意外的可能性……」   父親平靜的說話在風中飄過,寧曦一開始還只是疑惑地聽著,待到寧毅說出「你的弟弟妹妹」這句,他低著頭,雙拳才陡然握緊了,寧毅看著遠處,話語未停。   「但後來,己方都還算剋制,有幾次事情,還沒有波及到你們,就被消滅了。這是好事,也未必算好,因為這些東西,你終究是得體驗到的。」   他說完這些,話語停下來,寧曦也沉默片刻,抬起頭看前方:「爹爹,我不怕。」   寧毅笑了笑。過得片刻,才隨意地開口。   「你不一樣會接下我的班。」寧毅看著身邊十三歲的孩子,摸了摸他的頭,寧曦望向父親,神情裡,看來對此倒也並不介意:「如果有一天,你要拿著刀槍上戰場,我和你娘也會放你去的。」   他說起這事,寧曦眼中倒是明亮且興奮起來,在華夏軍的氛圍裡,十三歲的少年人早存了上陣殺敵的豪邁志氣,眼下父親能這樣說,他一時間只覺得天地都寬廣起來。   寧毅端詳了少年的表情,隨後才轉頭:「但是,生與死都有價值。我的兒子有一天也許不會成為華夏軍的領導者,但我希望,他能成為一個能為身邊人負責任的男人。哪怕照顧不了整個華夏軍,照顧家裡人,照顧你娘,照顧你的弟弟妹妹,是你推卸不了的責任。」   寧曦握著拳頭坐在那,沒有說話,微微低頭。   「我們大家的本質都是一樣的,但面對的處境不一樣,一個強大的有智慧的人,就要學會看懂現實,承認現實,然後去改變現實。你……十三歲了,做事開始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你身邊跟著一群人,對你區別對待,你會覺得有些不妥……」   「我沒有。」少年開口反駁,「其實……我很尊重杜伯伯他們的……」   寧毅抿了抿嘴:「嗯,那……這樣說吧。現實就是,你是寧毅跟蘇檀兒的兒子,如果有人抓了你,殺了你,你的家人自然會傷心,有可能會做出錯誤的決定,這本身是現實……」   「我不會讓他們抓住我。」   「那如果抓住你的弟弟妹妹呢?如果我是壞人,我抓住了……小珂?她平時閒不下來,對誰都好,我抓住她,威脅你交出華夏軍的情報,你怎麼辦?你期待小珂自己死了嗎?」寧毅樓主他的肩膀,「我們的敵人,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這件事對你們不公平,對小珂不公平,對其他孩子也不公平,但我們就會面對這樣的事情。如果你不是寧毅的孩子,寧毅也總會有孩子,他還小,他要面對這件事——總有一個人要面對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你要繼續變強大、便厲害、變睿智,等到有一天,你變得像杜伯伯他們一樣厲害,更厲害,你就可以保護身邊人,你也可以……好好地保護到你的弟弟妹妹。」   寧曦坐在那兒沉默著。   「有些事情我們想不通,可以慢慢想。弟弟妹妹先不說了,寧曦,你不是有些虧待身邊的朋友了?」   「啊?」寧曦抬起頭來。   「初一受傷兩天了,你沒有去看她吧?」   「我……我看過的……」   「嗯,好像說你沒去啊……」   寧曦低著頭,不想說他是裝作路過遠遠地瞄了一眼。   「我記得小的時候你們很好的,小蒼河的時候,你們出去玩,捉兔子,你摔破頭的那次,記不記得初一急成什麼樣子,後來她也一直是你的好朋友。我幾年沒見你們了,你身邊朋友多了,跟她不好了?」   「不是,初一她、她畢竟……不同……」   「怎麼不同了,她是女孩子?你怕別人笑她,還是笑你?」   寧曦臉色微紅,寧毅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目光卻嚴肅起來:「女孩子不比你差,她也不比你的朋友差,早就跟你說過,人是平等的,你紅提姨、西瓜姨她們,幾個男人能做到她們那種事?集山的織造,女工很多,未來還會更多,只要她們能擔起她們的責任,她們跟你我,沒有區別。你十三歲了,覺得彆扭,不想讓你的朋友再跟著你,你有沒有想過,初一她也會覺得窘迫和彆扭,她甚至還要受你的冷眼,她沒有傷害你,但你是不是傷害到你的朋友了呢?」   「如果你……不再希望她跟著你,當然也可以。但是你們一起長大,也跟著紅提姨娘一起學武,你們如果能一起面對敵人,其實比跟其他人聯手,要厲害得多。而且,氣量拿出來,她是你朋友,有什麼可芥蒂的,你是男孩子,將來是頂天立地的男人,你當然要比她更成熟,你是我跟你孃的兒子,你當然要比其他孩子更成熟更有擔當!你覺得會有風言風語,擔起責任來娶了她又有什麼關係……」   寧曦的臉霎時間紅透了,寧毅原本還在說:「我和你娘就給你們訂個娃娃親……呃,好了,先不說了。」   父子兩人在那兒坐了片刻,遠遠的看見有人朝這邊過來,隨行人員也來提醒了寧毅下一個行程,寧毅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站起來:「男子漢大丈夫,面對事情,要大氣,別人破不了的局,不代表你破不了,一些小事,做起來哪有那麼難。」   他說完,與隨行人朝遠處過去,方書常靠過來時,寧毅跟他感嘆兩句:「唉,為了小孩子操碎了心……」方書常不以為然:「我覺得,你是不是有點婆婆媽媽了?」這年月裡父親權威至上、或者拳威至上,跟小孩子談心實在是件奇怪的事:「我家幾個小子,不聽話就揍,現在都好好的,沒什麼操心事。而且揍多了皮實。」周圍有人暗自點頭。   寧毅撇了撇嘴:「說得輕巧,現在這些小孩子,一腦子熱血,什麼時候矇頭上了戰場,嚇死你個王八蛋。」   「遲早也是要歷練一番的。」   「那也要磨練好了再去啊,腦子一熱就去,我老婆哭死我……」   「弟妹很大氣……不過你剛才不是說,他想去你也答應他……」   「當然先穩住陣腳,有他上的一天,至少二十歲以後吧……」   「心魔真是名不虛傳,對兒子都是坑蒙拐騙一整套。」   「何止,我還心狠手辣……人死如燈滅,傷心的是活人,總希望小輩活下來的機會大一些……」   一行人說笑著前行,對話到後來,反而嚴肅起來。事實上,走到這一步的高層人員,誰又沒幾個已然在戰亂中死去了的親人朋友,寧毅心狠手黑,身邊的執行人員在做事、算計時也大都冷酷,無非是知道這些疏忽的代價罷了。   大人們漸漸遠去,送別父親之後,寧曦坐在那橫木上想著這些事,遠處那幫少年人踢著球、大聲喧鬧,過得一陣,幾個人撞在一起,爆發了口角互相打起來。應該都是軍人家庭,動起手來頗有架勢,打了一陣,又被眾人鬧哄哄地拉開。   十三歲的少年從橫木上下來,伸了伸雙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又想了片刻,才開始舉步朝城區那邊過去,身後有兩道身影隨意地跟上來。   陽光從天空斜斜灑落,少年的步伐倒也算不得堅定,他在城市的街道邊猶豫了片刻,然後才走向市集,去買了一小盒芝麻糖拿在手上。這樣一路快走到初一所在的屋子時,前方有人走來,一臉笑容地跟他打招呼,卻是在這邊管事的文興舅舅。   「過來看初一?」   寧曦向蘇文興請安問好,對於這個問題,倒是沒好意思回答,舅甥倆一面說話一面走了一程,眼看著時間到了中午,寧曦辭別蘇文興,到附近的食堂吃了午飯——他被這插曲弄得有些想打退堂鼓。   中午過後,寧曦才去到了初一養傷的小院那邊,院子裡頗為安靜,透過微微打開的窗戶,那位與他一道長大的少女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床邊的木櫃上有茶壺、杯子、半隻橘子、一本帶了圖畫的故事書,閔初一讀書識字不算厲害,對書也更喜歡聽人說,或者看帶圖畫的,幼稚得很。   寧曦走進去,在床邊坐下,放下芝麻糖。床上的少女睫毛顫了顫,便張開眼睛醒過來了,看見是寧曦,連忙坐起來。他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能好好說話,少女侷促得很,寧曦也微微有些侷促,結結巴巴的說話,不時撓撓頭,兩人就這樣「艱難」地交流起來。   等到一道從集山回去和登,兩人的關係便又恢復得與從前一般好了,寧曦比往日裡也更加開朗起來,沒多久,與初一的武藝配合便大有進步。   在和登的日子談不上清閒,回來之後,大量的事情就往寧毅這邊壓過來了。他離開的兩年,華夏軍做的是「去寧毅化」的工作,主要是希望整個構架的分工更為合理,回來之後,不代表就能拋開整個攤子,許多更深層的調整整合,還是得由他來做好。但無論如何,每一天裡,他終於也能看到自己的妻兒,偶爾在一起吃飯,偶爾坐在陽光下看著孩子們的玩耍和成長……   時間過去這許多年裡,妻子們也都有了這樣那樣的變化,檀兒更為成熟,有時候兩人會在一起工作、閒聊,埋頭看文書,抬頭相視而笑的瞬間,妻子與他更像是一個人了。   小嬋管著家中的事務,性格卻漸漸變得安靜起來,她是性格並不強悍的女子,這些年來,擔心著如同姐姐一般的檀兒,擔心著自己的丈夫,也擔心著自己的孩子、家人,性情變得稍稍憂鬱起來,她的喜樂,更像是隨著自己的家人在變化,總是操著心,卻也容易滿足。只在與寧毅私下裡相處的瞬間,她無憂無慮地笑起來,才能夠看見往日裡那個有些迷糊的、晃著兩隻馬尾的少女的模樣。   雲竹更為嫻靜溫柔了,時光如水一般的在她身上沉澱下來,也總能感染他人。她教著孩子,寫些東西,曾經住在那河邊小樓裡的她,青澀而侷促地想要嘗試回到兒時那片破損的天地裡去,到得如今,堅韌和溫柔終於在她身上定了下來,她在家中照顧孩子,提小嬋分擔些事情,往日裡檀兒、紅提工作太晚,也總是她提了東西過去,叮囑一番早些回家,如果曾經的那位官家小姐不曾經歷家破人亡,有一天,或許也會漸漸變成今天的樣子吧。   唯有錦兒,依舊蹦蹦跳跳,女戰士一般的不肯停歇。   還有性格柔順的紅提、為「民主」大業奔忙的西瓜、跟在寧毅身邊擔任祕書的娟兒……   有時候寧毅閒下來回想,偶爾會想起曾經那一段人生的過往,來到這裡之後,原本想要過簡單人生的自己,終究還是走到這忙忙碌碌不可開交的境地了。但這境地與曾經那一段的忙碌又有些不同。他想起江寧時的風和日麗、又或是那時覆蓋天地的柔和大雨,在院內院外行走的人們,紅牆黑瓦,乍乍乎乎的少女,那樣美好的聲音,還有秦淮河邊的棋攤、小樓,擺著棋攤的老人。一切終究如流水般逝去了。   一切終將如流水般逝去,只是距離可以駐足的未來還有多久,他也無法計算得清楚。   外界的訊息也在不斷傳來。   就當黑旗這頭龐然巨物在山中醒來、緩緩舒展身軀的同時,中原大地,王獅童率領的餓鬼勢力也終於也捲起巨浪,掀起了滔天的災難。   自八月始,王獅童驅趕著「餓鬼」,在黃河以北,開始了攻城掠地的戰爭。此時秋收剛過,糧食多少還算豐盈,「餓鬼」們放開了最後的剋制,在飢餓與絕望的趨勢下,十餘萬的餓鬼開始往附近大肆進攻,他們以大量的犧牲為代價,攻下城池,劫掠糧食,姦淫擄掠後將整座城池付之一炬,失去家園的人們隨即再被捲入餓鬼的大軍之中。   兩個月的時間裡,餓鬼們在黃河以北連下大大小小的城鎮八座,城池盡毀,死難者無數。平東將軍李細枝派出五萬大軍試圖驅散餓鬼,然而在兵力膨脹的餓鬼群的前仆後繼下,軍隊被飢餓的人海硬生生的壓潰了。   黑旗軍留在北地的負責人私下裡與王獅童又有了一次交涉,試圖盡最後的力量,然而已經沒有意義。   瘋狂的鬼王惦記著他的初衷,不斷膨脹的災民群在黃河沿岸蔓延,隨後渡過了大河。這個時候,雪已經開始落下。   災民們攻下相對較少的城鎮,搜刮姦淫,洗劫一空後點起大火,在火中取暖,然後又在大雪之中逐漸被凍餓致死,沒有人知道,這場大雪過後,黃河兩岸會有多少屍身腐爛。   天災延緩了這場人禍,餓鬼們就這樣在寒冷中瑟瑟發抖、大量地死去,這其中,或也有不會死的,便在這雪白之下,等待著來年的復甦。   北面,扛著鐵棒的俠士跨過了雁門關,行走在金國的漫天大雪之中。   赤峰山的「八臂龍王」,曾經的「九紋龍」史進,在傷勢痊癒之中,解散了赤峰山剩餘的所有力量,一個人踏上了旅程。   對於人與人之間的勾心鬥角並不擅長,赤峰山內訌瓦解,他又敗給林宗吾後,他終於對前路感到迷惑起來。他曾經參與周侗對粘罕的刺殺,方才明白個人力量的渺小,然而赤峰山的經歷,又清晰地告訴了他,他並不擅長當頭領,澤州大亂,或許黑旗的那位才是真正能攪動天下的英雄,然而梁山的過往,也令得他無法往這個方向過來。   我這一生,價值已經不多了……他這樣想著,便又回到了周侗的路上。   那便去金國,刺粘罕。   此時,距離周侗對粘罕的行刺,已經過去了漫長的十年時間。   一路北行,途中他也曾遇上幾個同行者,一位名叫方承業的油滑男子與他倒是相談甚歡,只是在同行不久之後,快接近雁門關,對方也離開了。   ——方承業多少有些懵逼。   他在澤州策劃了針對虎王的那場大亂,後來與師父寧毅重逢,寧毅給他建議了兩個方向,第一,當餓鬼大軍經歷了足夠的戰爭,嘗試幹掉王獅童,接手餓鬼,第二,幫助九紋龍重建赤峰山。如今餓鬼凶焰滔天,看起來是真的失控了,也不知道雪災之後還能有幾個活人,九紋龍則甩手不幹,隻身赴死。這些事情,也讓他實在有些不知所措。   與此同時,沃州的小衙門裡,化名穆易的男子也正在享受難得的安逸生活,他有妻子,有兒子,兒子慢慢地長大。   「要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就好了。」   他時常這樣說著。   西夏,名叫赤老溫的蒙古將領率領軍隊在金國邊境與術列速率領的金國軍隊發生了三次碰撞,蒙古騎隊來去如風,金國也嘗試了剛剛列裝的大炮,雙方謹慎交手後,蒙古人終於放棄了攻打大金國的試探。   即便是好戰的蒙古人,也不願意在真正強大之前,就直接啃上硬骨頭。   西夏已經滅亡,留在他們面前的,便只有遠道西進,與斜插東南的選擇了。   武建朔八年的冬天逐漸推過去,除夕這天,臨安城裡燈火如織、載歌載舞,沖天的花炮將大雪中的城池點綴得格外熱鬧,相隔千里外的和登是一片陽光的大晴天,難得的好日子,寧毅抽了空,與一家人、一幫孩子結結實實地逛了半天街,寧凝與寧霜兩個三歲大的小女娃爭相往他的肩膀上爬,周圍孩子吵吵嚷嚷的,好一片溫馨的景象。   過完這一天,他們就又大了一歲。   建朔九年,朝所有人的頭頂,碾過來了……   第七五五章 窮碧落 下黃泉   一年之計在於春。武朝,辭舊迎新過後,天地復甦,朝堂之中,慣例便有持續的大朝會,總結去歲,展望來年,君武自然要去參加。   這一年,在京城呆了半個月,朝會上的脣槍舌劍也飈了半個月。君武太子之尊,沒人敢在明面上對他不恭敬,然而一番歌頌之後,朝臣們的話語中,也就透露出了惡意來,這些大人們陳述著武朝繁華背後出現的各種問題,拖了後腿的因由,到得最後,誰也不說,但各種輿論,終究還是往太子府這邊壓過來了。   縱然失去了中原,南武數年的蓬勃發展,經濟的擴張,國庫的豐盈,乃至於武備的增長,似乎都在證明著一個王朝痛定思痛後的強大。這不斷飛躍的數字印證了君王和大臣們的賢明,而既然一切都在增長,後頭的些許瑕疵,便是可以理解、可以忍受的事物。   沒有人能夠證明,失去傾向性後,國家還能如此的騰飛。那麼,些許的瑕疵、陣痛或是必然存在的。而今前有靖平之恥,後有女真仍在虎視眈眈,如果朝廷全面傾向於安撫北面難民,那麼,國庫還要不要了,市場要不要發展,武備要不要增加。   大儒們洋洋灑灑引經據典,論證了眾多事物的必然性,隱約間,卻襯托出不夠賢明的太子、公主一系成為了武朝發展的阻礙。君武在京城糾纏半月,因為某個消息回到江寧,一眾大臣便又遞來摺子,諄諄勸說太子要賢明納諫,豈能一怒就走,君武也只能一一回復受教。   二三月間,雪融冰消,鶯飛草長,在京城坐鎮的聞人不二便也過來了,主賓倆站在江寧城頭,看著飛上天空的巨大黃色氣球。   氣球的吊籃裡,有人將一樣東西扔了出來,那東西自高空墜落,掉在草地上便是轟的一聲,泥土飛濺。君武將眉頭皺了起來,過得一陣,才陸續有人奔跑過去:「沒爆炸——」   「十年前,師父那邊……便研究出了熱氣球,我這邊磕磕絆絆的一直進展不大,後來發現那邊用來密閉空氣的竟然是紙漿,孔明燈用紙可以飛上天去,但這麼大的球,點了火,你想不到居然還是可以用紙!又耽誤兩年,江寧這邊才終於有了這個,虧得我匆匆忙忙趕回來……」   城牆上風大,君武的聲音也高,二十六歲的太子殿下袍服寬大,蓄了兩撇鬍子之後已頗有威嚴,此時手臂輕揮,更是顯得意氣風發。聞人不二隻是肅容拱手。   「對那叛逆之人,殿下慎言。」   「聞人師兄說得對,那弒君惡賊,我等與他不共戴天。」君武坦然笑道。聞人不二乃秦嗣源的弟子,君武幼時也曾得其教導,他性格隨意,對聞人不二又頗為倚重,許多時候,便以師兄相稱。   「殿下憤然離京,臨安朝堂,卻已經是沸沸揚揚了,將來還需慎重。」   「是,這是我性格中的錯處。」君武道,「我也知其不好,這幾年有所忍耐,但有些時候仍舊心意難平,年初我聽說此事有進展,乾脆棄了朝堂跑回來,我說是為了這熱氣球,事後想來,也只是忍耐不了朝堂上的瑣碎,找的藉口。」   他直承過錯,聞人不二也就不再多說,兩人一路沿著城牆下去,君武道:「不過,其實想來想去,我原本就是不適合做太子的性子,我喜好鑽研格物之學,但這些年,各種事情纏身,格物早已落下了。天下動盪,我有責任、又無兄弟,想著為岳飛、韓世忠等人遮擋一番,再者救下些北地逃民,勉為其難,然而身處其中,才知這問題有多少。」   他走下城牆的樓梯,步伐矯捷:「世家大族,兩百餘年經營,勢力盤根錯節,利益牽扯早已根深蒂固,將軍短視怕死,文官貪腐無行,成了一張大網。早幾年我插手北人南遷,表面上眾人叫好,轉過頭,慫恿人鬧事、打死人、乃至煽動造反,依法例殺人,這個關係那個關係,最終鬧到父皇的案頭上,何止一次。最後說南人歸南、北人歸北,還說實屬無奈——北方怎麼歸!北方打爛了!」   「看看嶽將軍那邊,他為人剛直,對於轄地各種事物一把抓在手上,絕不對人妥協,最終維持下那樣一支強軍。這幾年,說他跋扈、霸道、與民爭利乃至有反意的摺子,何止數百,這還是我在後頭看著的情況下,否則他早讓有心人砍了頭了。韓世忠那邊,他更懂轉圜,然而朝中大臣一個個的打點,錢花得多,我看他的軍械,比起岳飛來,就要差上些許。」   兩人下了城牆,走上馬車,君武揮了揮手:「不這樣做能怎樣?哦,你練個兵,今天來個文官,說你該這樣練,你給我點錢,不然我參你一本。明天來一個,說小舅子到你這當個營官,後天他小舅子剋扣軍餉,你想殺他他說他姐夫是國相!那別打仗了,全都去死好了。」   馬車駛出城門,上了外頭的官道,然後岔道出田野,君武發洩了一陣,低聲道:「你知道造反為何要殺皇帝?」   「太子殿下慎言!」   「打個比方,你想要做……一件大事。你手下的人,跟這幫傢伙有來往,你想要先虛與委蛇,跟他們嘻嘻哈哈敷衍一陣,就好像……敷衍個兩三年吧,但是你上頭沒有靠山了,今天來個人,瓜分一點你的東西,你忍,明天塞個小舅子,你忍,三年以後,你要做大事了,轉身一看,你身邊的人全跟他們一個樣了……哈哈。哈哈。」   聞人不二眯起眼睛來,今天的君武,情緒明顯有些不對,略興奮,也更加肆無忌憚,這樣的狀況,往日裡未曾見過:「殿下,您是否是……遇上什麼事了?」   「沒有。」君武揮了揮手,隨後掀開車簾朝前方看了看,熱氣球還在遠處,「你看,這熱氣球,做的時候,三番五次的來御史參劾,說此物大逆不祥,因為十年前,它能將人帶進皇宮,它飛得比宮牆還高,可以刺探宮闈……什麼大逆不祥,這是指我想要弒君不成。為著這事,我將這些作坊全留在江寧,大事小事兩頭跑,他們參劾,我就道歉認錯,道歉認錯沒關係……我終於做出來了。」   「殿下……」   「聞人師兄,這世道,將來也許會有另外一個樣子,你我都看不懂的樣子。」君武閉上眼睛,「去年,左端佑去世前,我去探訪他。老人家說,小蒼河的那番話,也許是對的,我們要打敗他,至少就得變成跟他一樣,火炮出來了,還在越做越好,這熱氣球出來了,你沒有,怎麼跟人打。李頻在談新儒家,也沒有跳過格物。朝中這些人,那些世家大族,說這說那,跟他們有聯繫的,全都沒有了好結果,但也許將來格物之學興盛,會有其它的方法呢?」   馬車震了一下,在一片綠野間停了下來,不少匠人都在這附近聚集,還有一隻熱氣球正在這裡充氣,君武與聞人從馬車上下來。   「我於儒家學問,算不得十分精通,也想不出來具體如何變法如何奮進。兩三百年的盤根錯節,內裡都壞了,你縱然抱負遠大、心性高潔,進了這裡頭,千萬人擋住你,千萬人排斥你,你要麼變壞,要麼走開。我縱然有些運氣,成了太子,竭盡全力也不過保住嶽將軍、韓將軍這些許人,若有一天當了皇帝,連率性而為都做不到時,就連這些人,也保不住了。」   「單靠他們,是打不過女真的。」君武站在那兒,還在說著,前方的熱氣球也在膨脹、長高,拉動了吊籃:「但好在有了格物之學,或許……能夠憑藉這些人、力,找到些轉機,我即便落個剛愎自用的名聲,也不想放下這個攤子,我只在這裡看到有希望。」   「殿下……」   君武走向前去:「我想上天去看看,聞人師兄欲同去否?」   「殿下——」   他這番話說出來,周圍頓時一片喧囂之聲,諸如「殿下三思」「殿下不可」「此物尚不安全」等言語轟然響成一片,負責技術的匠人們嚇得齊齊都跪下了,聞人不二也衝上前去,努力勸阻,君武只是笑笑。   「年關至今,這個熱氣球已連續六次飛上飛下,安全得很,我也參與過這熱氣球的製作,它有什麼問題,我都知道,你們糊弄不了我。有關此事,我意已決,勿再多言,如今,我的運氣便是諸位的運氣,我今日若從天上掉下來,諸位就當運氣不好,與我同葬吧。君武在此謝過大家了……聞人師兄。」   太子在吊籃邊回過頭來:「想不想上去看看?」   聞人不二沉默半晌,終於還是嘆了口氣。這些年來,君武努力扛起擔子,雖然總還有些年輕人的衝動,但整體上算是非常理智的。只是這氣球一直是太子心中的大牽掛,他年少時鑽研格物,也正是為此,想要飛,想要上天看看,後來太子的身份令他不得不分神,但對於這飛天之夢,仍一直念茲在茲,不曾或忘。   此物真正製成才兩三月的時間,靠著這樣的東西飛上天去,當中的危險、離地的恐懼,他何嘗不明白,只是他此時心意已決,再難更改,若非如此,恐怕也不會說出方才的那一番言論來。   過去的儒術……治國之術,在女真這樣強大的敵人前,沒有路了。   「臣自當追隨太子。」   「你若怕高,自然可以不來,孤只是覺得,這是好東西罷了。」   無視周圍跪了一地的人,他不由分說爬進了籃子裡,聞人不二便也過去,吊籃中還有一名操縱升空的匠人,跪在那兒,君武看了他一眼:「楊師傅,起來做事,你讓我自己操作不成?我也不是不會。」   那匠人顫巍巍的起來,過得片刻,往下頭開始扔配重的沙袋。   君武一隻手握緊吊籃旁的繩子,站在那兒,身體微微搖晃,目視前方。   「朝廷中的大人們覺得,我們還有多長的時間?」   「丞相與樞密院的幾位認為,時局不好,兩三年,若運氣好,或還有五年可以休養生息。」聞人不二也望著前方,身體僵硬而緊張,「女真攻下中原之後,立劉豫為王,本就是因為族人太少,需得先行穩定整個遼境。他們在雁門關以北完全穩固之後,首先要做的,便是正式吞併、消化中原。」   巨大的熱氣球晃了晃,開始升上天空。   「只是原本的中原雖被打垮,劉豫的掌控卻難以獨大,這幾年裡,黃河南北有異心者相繼出現,他們許多人表面上臣服女真,不敢冒頭,但若金國真要行併吞之事,會起身抵抗者仍不在少數。打垮與統治不同,想要正式併吞中原,金國要花的力氣,反而更大,因此,或許尚有兩三載的喘息時間……唔——」   下方的視野不斷縮小,他們升上天空了,聞人不二原本因為緊張的陳述此時也被打斷。君武已不再聽了,他站在那兒,看著下方的原野、農地,正在地裡插秧的人們,拉著犁的牛馬,遠處,房舍與炊煙都在擴展開去,江寧的城牆延伸,河道穿行而過,烏篷船上的船伕撐起長杆……明媚的春光裡,盎然的生機如畫卷蔓延。   六年前,女真人的搜山檢海曾到過此處的,君武還記得那城池外的屍體,死在這裡的康爺爺。如今,這一切的生靈又活得如此鮮明瞭,這一切可愛的、可恨的、難以歸類的鮮活生命,只是眼看他們存在著,就能讓人幸福,而基於他們的存在,卻又誕生出無數的痛苦……   熱氣球飄蕩而上。   終其一生,周君武都再未忘卻他在這一眼裡,所看見的大地。   武建朔九年的春天,他第一次飛上天空了。   ……   同一片天空下,越過雁門關往北,雪融冰消時,金國的西京大同,迎來了商旅往來的高峰期。   貨物流轉、客商往來、車水馬龍。經過了十餘年的掠奪、消化、內部的休養,金國這個新興的政權,也逐漸孕育出了繁華興盛的面貌。自大同的四門而入,城牆上旗幟如林迎風而展,那大牆上各處走動的,是一隊隊弓強刀銳的女真士兵,城內市集延伸,行人如織,巡邏的官差挺著腰板走在其中,偶爾看見人群中的毆鬥,鬧得不可開交時,上前阻止——北地民風剽悍,這類事情屢見不鮮。   生意興隆的鐵匠鋪中叮叮噹噹,火氣撩人,酒樓食肆裡,天南地北的食物、糕點皆有販賣,但多數還是迎合了金人的口味,說書人拉著胡琴,砰的拍下驚堂木。   衣著襤褸的漢人奴隸雜處期間,有的身形瘦弱如柴,身上綁著鏈子,只做牲口使用,目光中早已沒有了生氣,也有各類食肆中的跑堂、廚子,生活或許好些,目光中也只是畏畏縮縮不敢多看人。繁華的脂粉街巷間,一些青樓妓寨裡此時仍有南方擄來的漢人女子,若是出自小門小戶的,只是牲口般供人發洩的材料,也有大族公卿家的夫人、子女,則往往能夠標出高價,皇室女子也有幾個,如今仍是幾個妓院的搖錢樹。   便是女真人中,也有不少雅好詩文的,來到青樓當中,更願意與南面知書達理的夫人小姐聊上一陣。當然,這裡又與南方不同。   這裡沒有清倌人。   穿著花衣裳的女子,瘋瘋癲癲地在街頭舞蹈,咿咿呀呀地唱著中原的歌曲,隨後被過來的粗豪女真人拖進了青樓的大門裡,拖進房間,嘻嘻哈哈的笑聲也還未斷去。武朝的話,這裡的許多人如今也都聽得懂了,那瘋女子在笑:「哈哈,相公,你來接我了……哈哈,啊——哈哈,相公,你來接我……」   那房間裡,她一面被強姦一面傳出這聲音來。但附近的人都知道,她丈夫早被殺了——那原本是個匠人,想要反抗偷逃,被當著她的面砍下了頭,腦袋被製成了酒器……隨著鏢隊走過街頭時,史進便低頭聽著這聲音,身邊的同伴低聲說了這些事。   「……大俠,你別多想了,這些事情多了去了,武朝的皇帝,每年還跪在皇宮裡當狗呢,那位皇后,也是一樣的……哦,大俠你看,那邊便是希尹公的大造院……」   史進抬頭看去,只見河道那頭院落延綿,一道道煙柱升騰在空中,周圍士兵巡邏,戒備森嚴。同伴拉了拉他的衣角:「大俠,去不得的,你也別被看到了……」   史進點了點頭,收回目光。   他來到北方,已經有三個月了。   史進生性俠義豪邁,數月前乍臨北地,眼見無數漢人奴隸受苦,忍不住暴起出手殺人,隨後在大雪天裡受到了金兵的追捕。史進武藝高強,倒是不懼此事,他本就將生死置之度外,在大雪中輾轉月餘,反殺了十數名金兵,鬧得沸沸揚揚。後來他一路北上,出手救下一名鏢師,才算是找到了同伴,低調地抵達了大同。   北地雖然有眾多漢人奴隸,但自然也有原居於此的漢人、遼人,只是武朝弱小,漢人在這片地方,雖然也能有良民身份,但素來頗受欺壓輕侮。這鏢隊中的鏢師多是燕雲十六州的原住民,先受遼人欺壓,後受金人欺壓,刀口舔血之輩,對於史進這等豪俠頗為欽佩,縱然知道史進對金人不滿,卻也願意帶他一程。   史進雖然與這些人同行,對於想要刺殺粘罕的念頭,自然不曾告訴他們。一路北行之中,他見到金人士兵的聚集,本就是軍政中心的大同氣氛又開始肅殺起來,不免想要打探一番,後來看見金兵之中的火炮,稍加詢問,才知道金兵也已研究和列裝了這些東西,而在金人高層負責此事的,便是人稱穀神的完顏希尹。   金國南征後得到了大量武朝工匠,希尹參考格物之學,與時立愛等臣子一道建大造院,發展火器以及各種新型工藝事物,這中間除兵器外,還有許多新穎物件,如今流通在大同的集市上,成了受歡迎的貨物。   車馬喧囂間,鏢隊抵達了大同的目的地,史進不願意拖泥帶水,與對方拱手告辭,那鏢師頗重情誼,與同伴打了個招呼,先帶史進出來吃飯。他在大同城中還算高檔的酒樓擺了一桌席面,算是謝過了史進的救命之恩,這人倒也是知道好歹的人,明白史進北上,必有所圖,便將知曉的大同城中的狀況、佈局,多多少少地與史進介紹了一遍。   酒過三巡,面紅耳赤之後,言語之中倒是多少有些赧然。   「……我知大俠此來絕非遊歷,小人雖然祖祖輩輩是北地漢人,但也知曉南面的豪氣俠義,救命之恩,絕非這區區一桌酒席可以償報。只是,小人雖然也氣金人跋扈,但小人家在此地,有妻兒老小……大俠,大同此地,畢竟非同尋常,早些年,女真人稱此地為西朝廷,但那時女真人中,尚有二太子宗望,可以壓住宗翰的氣焰,宗望死後,金國東西分庭抗禮,這邊宗翰元帥的權威,便與東面天會一般無二了……」   「……這大同城中,重兵屯集,又有穀神希尹,麾下高手雲集,大造院也是戒備森嚴。大俠雖然武藝高強,但畢竟自南面來,漢人身份,太過惹眼。且請……慎之、保重……」   這鏢師叮囑著史進謹慎,心中未嘗沒有害怕他暴露,牽扯到自己的擔心。只是史進為人豪俠仗義,知道對方為了報恩,已然承擔了太多風險,口中自不多說。那鏢師想了一陣,便又與史進說起些大同城中的軼聞,那些與女真作對,遭到通緝或追殺的俠士,專盜珍寶的大盜等等。那完顏希尹廣收勇士,對這些江湖人也有過數次的掃蕩和清理,但總有些人能夠倖免過去,成為眾人訴說的傳奇。   鏢師想著,若對方真在城中遇上麻煩,自己難以插手,這些人或許就能變成他的同伴。   酒席過後,雙方才正式拱手告辭,史進揹著自己的包裹在街頭目送對方離開,回過頭來,看見酒樓那頭叮叮噹噹的打鐵鋪裡便是如豬狗一般的漢人奴隸。   這一年,在女真是天會十二年,完顏吳乞買繼位,也有十二個年頭了。這十二年裡,女真人鞏固了對下方臣民的統治,女真人在北地的存在,正式地穩固下來。而伴隨期間的,是無數漢人的痛苦和災難。   三伐中原、靖平之恥、搜山檢海……被抓捕北上的漢人奴隸,經過了這麼些年,還有許多仍舊在這片土地上存活著,然而他們已經根本不像是人了……   史進的一生都混亂不堪,少年時好勇鬥狠,後來落草為寇,再後來戰女真、內訌……他經歷的廝殺有正直的也有不堪的,少時魯莽,手頭自然也沾了無辜者的鮮血,此後見過無數悲慘的死亡。但沒有哪一次,他所感受到的扭曲和痛苦,如眼下在這繁華的大同街頭感受到的這般深入骨髓。   他從那街道上走過去,一個個奴隸的身影便映入眼簾,眾人多已習以為常,他也一步都未有停下。此後幾日,他在元帥府附近蹲點探尋,三月二十三,便朝宗翰展開了刺殺。一場血戰,震驚了大同……   第七五六章 春天與泥沼(上)   三月,金國首都,天會,溫暖的氣息也已如期而至。   那是尋常的一天。   車隊經過路邊的田野時,稍稍的停了一下,中央那輛大車中的人掀開簾子,朝外頭的綠野間看了看,道路邊、天地間都是跪下的農人。   於是車中人又將簾子放下了:「走罷走罷。」   車隊與護衛的軍隊繼續前行。   隊列蔓延、龍旗招展,馬車中坐著的,正是回宮的金國皇帝完顏吳乞買,他今年五十九歲了,身著貂絨,體型龐大猶如一頭老熊,目光看來,也微微有些昏沉。原本長於衝鋒陷陣,雙臂可挽風雷的他,如今也老了,早年在戰場上留下的傷痛這兩年正糾纏著他,令得這位登基後內部施政穩重仁厚的女真皇帝偶爾有些情緒暴躁,偶爾,則開始緬懷過去。   「記得方在天會住下時,這裡還未有這許多田地,皇宮也不大,前頭見你們後頭住人,還養些豬、馬、雞鴨在裡頭。朕時常出來看看也沒有這許多車馬,也不見得動不動就叫人跪下,說防刺客,朕殺人無數,怕什麼刺客。」   老人說著話,馬車中的完顏宗輔點頭稱是:「不過,國家大了,慢慢的總要有些威儀和講究,否則,怕就不好管了。」   「看那武朝皇帝,也有講究,講究當不了飯吃。」吳乞買說了一句,隨後嘴角露出一絲笑來,「你莫在意,朕是太閒了,巴不得有個刺客來,動動手腳。」   「叔叔的武藝未曾放下,昨日在校場,侄子也是見識過了。」宗輔道。   「校場開開弓,靶子又不會還手。朕這身手,終究是荒廢了。近來身上到處是病痛,朕老了。」   阿骨打的兒子當中,長子最早過世,二子宗望原本是驚採絕豔的人物,南征北戰之中,幾年前也因舊傷去世了,如今三子宗輔、四子宗弼領頭,宗輔的性情仁恕和善,吳乞買對他相對喜歡。閒聊之中,車馬進了城,吳乞買又掀開車簾朝外頭望了一陣,外頭這座繁華的城市,包括整片大地,是他費了十二年的功夫撐起來的,若非當了皇帝,這十二年,他應該正在意氣風發地衝鋒陷陣、攻城略地。   「粘罕也老了。」看了片刻,吳乞買如此說了一句。   宗輔低頭:「兩位叔叔身體康泰,至少還能有二十年意氣風發的歲月呢。到時候咱們金國,當已一統天下,兩位叔叔便能安下心來享福了。」   「這是你們說的話……要服老。」吳乞買擺了擺手,「漢人有句話,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就算僥倖未死,一半的壽命也搭在戰場上了。戎馬一生朕不後悔,但是,這眼看六十了,粘罕小我五歲,那天忽然就去了,也不出奇。老侄啊,天下不過幾個山頭。」   宗輔恭敬地聽著,吳乞買將背靠在椅子上,回憶過往:「當初隨著兄長起事時,不過就是那幾個山頭,雞犬相聞,砍樹拖水、打漁打獵,也不過就是這些人。這天下……打下來了,人沒有幾個了。朕每年見鳥家奴(粘罕小名)一次,他還是那個臭脾氣……他脾氣是臭,但是啊,不會擋你們這些小輩的路。你放心,告訴阿四,他也放心。」   「是。」宗輔道。   「當初讓粘罕在那邊,是有道理的,咱們本來人就不多……還有兀室(完顏希尹),我知道阿四怕他,唉,說來說去他是你叔叔,怕什麼,兀室是天降的人物,他的聰明,要學。他打阿四,說明阿四錯了,你以為他誰都打,但能學到些皮毛,守成便夠……你們這些年輕人,這些年,學到很多不好的東西……」   吳乞買絮絮叨叨,搖頭嘆息,一如每個年邁的人對年輕人墮落的恨鐵不成鋼。宗輔聽著,不時點頭受教。這一路回到皇宮,吳乞買便要開始批閱奏摺,將宗輔打發出來,宗輔回到王府後,宗弼便來了。這一年宗弼三十七歲,在女真年輕一輩中屬於最為意氣風發的激進分子,幾年前的「搜山檢海」,宗輔坐鎮東路軍,宗弼為先鋒,在江南的大肆殺戮、奔襲、屠城多是出自他的手筆,如今「四太子金兀朮」的惡名,在南方也隱隱有些聲勢了。   宗輔便將吳乞買的話給他轉述了一遍。   兀朮自小本就是剛愎自用之人,聽過後面色不豫:「叔叔這是老了,休養了十二年,將戰陣上的殺氣收到哪裡去了,腦子也糊塗了。如今這泱泱一國,與當初那山村裡能一樣嗎,就算想一樣,跟在後頭的人能一樣嗎。他是太想以前的好日子了,粘罕早就變了!」   「四弟不可胡言。」   「我哪有胡言,三哥,你休要覺得是我想當皇帝才搬弄是非,東西朝廷之間,必有一場大仗!」他說完這些,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拱了拱手,「當然,有陛下在,此事還早。不過,也不可不未雨綢繆。」   宗輔道:「四叔此次在獵場,仍能開強弓、舞刀槍,近來雖有些病痛,但當無大礙。」   兩兄弟聊了片刻,又談了一陣收中原的策略,到得下午,皇宮那頭的宮禁便陡然森嚴起來,一個驚人的消息了傳出來。   ……   幾天後,西京大同,熙熙攘攘的街道邊,「小江南」酒樓,湯敏傑一身藍色小廝裝,戴著頭巾,端著茶壺,奔走在熱鬧的二樓大堂裡。   「小江南」即是酒樓也是茶樓,在大同城中,是頗為出名的一處地點。這處店鋪裝潢華麗,據說東家有女真上層的背景,它的一樓消費親民,二樓相對昂貴,後頭養了不少女子,更是女真貴族們一擲千金之所。此時這二樓上說書唱曲聲不斷——中原傳來的武俠故事、傳奇故事即便在北方也是頗受歡迎。湯敏傑伺候著附近的客人,隨後見有兩名貴氣客商上來,連忙過去招待。   兩人開了臨街的包間,湯敏傑跟著進去,給人介紹各種菜品,一人關上了門。   「怎麼回來得這麼快……」   站在桌邊的湯敏傑一面拿著毛巾熱情地擦桌子,一面低聲說話,桌邊的一人便是如今負責北地事務的盧明坊。   「天會出了事。」盧明坊笑著。   「怎麼了?」   「吳乞買中風。」   「死了?」   「癱了。」   「好咧,客官您等著……」   湯敏傑高聲吆喝一句,轉身出去了,過得一陣,端了熱茶、開胃糕點等過來:「多嚴重?」   「暫時死不了,不過夠讓女真人雞飛狗跳的了。」湯敏傑倒茶,盧明坊拿起茶杯放到嘴邊,「你這邊怎麼樣?」   「有些頭緒,但還不明朗,不過出了這種事,看來得硬著頭皮上。」   「怎麼這麼想?」   「宗翰與阿骨打的小兒輩要奪權。」   「內訌聽起來是好事。」   「內訌可以比兵力,也可以比功勞。」   低聲的說話到這裡,三人都沉默了片刻,隨後,盧明坊點了點頭:「田虎的事情過後,老師不再隱居,收中原的準備,宗翰已經快做好,宗輔他們本就在跟,這下看來……」   「老師提過的蒙古人多少會讓宗翰投鼠忌器吧。」桌子對面那人道。   「即便他們顧忌咱們華夏軍,又能顧忌多少?」   「大造院的事,我會加快。」湯敏傑低聲說了一句。   「不要勉強。」   「好咧!」   三人說著話,外頭的街道上,便有車隊經過,前方大聲的吆喝響起,路上行人退避至兩旁——此時若在中原,金國大員出巡,路上行人皆得跪拜,但在金國境內則沒有此等規矩——這是宗翰的車隊經過,三人見士兵雲集,沒有再說話,湯敏傑將擦巾披上肩膀,帶著殷勤的微笑便要轉身離開,才轉了一半,斜對面的房舍上,有人踏踏幾步,躍了出來。   春日的陽光斜斜的照下,還顯得耀眼。那身影只是簡單的掠過眼角,突兀卻堅決,在那陽光中,奮起千鈞棒。   然後落了下去——   轟的一聲,隨後是慘叫聲、馬嘶聲、混亂聲,湯敏傑、盧明坊等三人都愣了一下。   街頭的行人反應過來,下頭的聲音,也沸騰了起來……   ……   武建朔九年,天會十二年的春意轉濃時,中原大地,正在一片尷尬的泥濘中掙扎。   由女真人擁立起來的大齊政權,如今是一片山頭林立、軍閥割據的狀態,各方勢力的日子都過得艱難而又惴惴不安。   平心而論,作為中原名義統治者的大齊朝廷,最為好過的日子,或許反而是在初次歸順女真後的幾年。當時劉豫等人扮演著純粹的反派角色,搜刮、劫掠、徵兵,挖人墓穴、刮民脂民膏,縱然後來有小蒼河的三年敗仗,至少上頭由金人罩著,當權者還能過的開心。   若是在曾經那段屬於宋朝的歷史裡,劉豫等人便是這樣生活著的。依附於金國,全心全意地鎮壓叛亂、搜捕忠義之士,發兵攻打南方,隨後向北方哭訴請求發兵……然而,從小蒼河的大戰結束後,一切就變得複雜起來了。   華夏軍的那場激烈抗爭後留下的奸細問題令得無數人頭疼不已,雖然表面上一直在大肆的搜捕和清理華夏軍餘孽,但在私底下,眾人小心翼翼的程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尤其是劉豫一方,黑旗去後的某個晚上,到寢宮之中將他打了一頓的華夏軍餘孽,令他從那以後就神經衰弱起來,每天晚上時常從睡夢裡驚醒,而在白天,偶爾又會對朝臣發瘋。   對於這些華夏軍奸細,一開始各方的反應激烈,都進行了上上下下的清洗,後來各自都變成了沉默與遮掩,想著雙眼一閉天下太平。待到時間過去兩年,最有力量的田虎著手想拔掉這根梗在心頭的惡刺,隨之而來的反擊,也令得所有人都為之心底發寒。   田虎勢力,一夕之間易幟。   盤踞黃河以北十餘年的大梟,就那樣無聲無息地被處死了。   劉豫當時就發了瘋,據說夜裡拿著寶劍在寢宮之中大喊大叫、劈砍奔逃。當然,這類傳言也沒有多少人就能確定是真的。   戰亂的十餘年時間,即便天地傾覆,日子總還是得過,衣衫襤褸的人們也會漸漸的適應悲苦的歲月,沒有了牛,人們負起犁來,也得繼續耕田。但這一年的中原大地,眾多的勢力發現自己似乎處在了不安的夾縫裡。   在這天下,若以實力而論,君臨天下的自然是如今的女真人,新興的大金國百戰百勝、睥睨一切。處於女真人另一端的,似乎是苟延殘喘、迴光返照的武朝。然而,自去年田虎朝堂傾覆後,越來越多的訊息從西南那片崎嶇南至的大山裡傳出來,最為駭人的,莫過於寧先生還活著。   沒有人正面確認這一切,然而暗地裡的消息卻已經越來越明顯了。華夏軍規規矩矩地裝死兩年,到得建朔九年這個春天回顧起來,似乎也沾染了沉重的、深黑的惡意。二月間,汴梁的大齊朝會上,有大臣哈哈說起來「我早知道此人是裝死」想要活躍氣氛,得到的卻是一片難堪的沉默,似乎就顯示著,這個消息的分量和眾人的感受。   十年前這人一怒弒君,眾人還可以覺得他魯莽無行,到了小蒼河的山中雌伏,也可以覺得是隻喪家之犬。打敗西夏,可以認為他劍走偏鋒一時之勇,待到小蒼河的三年,上百萬大軍的哀嚎,再加上女真兩名大將的死去,人們心悸之餘,還能認為,他們至少打殘了……至少寧毅已死。   此後它在西南山中苟延殘喘,要依靠出賣鐵炮這等核心商品艱難求活的樣子,也令人心生感慨,終究英雄末路,生不逢時。   到如今,寧毅未死。西南矇昧的山中,那過往的、此時的每一條訊息,看來都像是可怖惡獸晃動的陰謀觸鬚,它所經之處盡是泥濘,每一次的晃動,還都要落下「滴答滴答」的飽含惡意的黑色淤泥。   至少在中原,沒有人能夠再輕視這股力量了。縱然只是區區幾十萬人,但長久以來的劍走偏鋒、凶狠、絕然和暴烈,累累的戰果,都證明了這是一支可以正面硬抗女真人的力量。   更大的動作,眾人還無法知道,然而如今,寧毅靜靜地坐出來了,面對的,是金國君臨天下的大勢。一旦金國南下——金國必然南下——這支瘋狂的軍隊,也多半會朝著對方迎上去,而到時候,處於夾縫中的中原勢力們,會被打成什麼樣子……   沒有人能說得出口……   第七五七章 春天與泥沼(中)   這年正月才開年,中原之地,劉豫小心翼翼地履行著自己對金國的責任,派皇子劉麟率兵渡淮而伐武,與此同時,大齊使者北上金國,勸說吳乞買、宗翰、宗輔等人發兵南征——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兩三年來,劉豫自知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打過武朝,又擔心朝堂中的黑旗奸細隨時隨地可能要了自己的性命,一直期待著金國南下,能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問題。   然而到得三月,金國朝堂中出了大事,吳乞買中風倒下,自此便再也無法站起來,他雖然每日裡仍舊處理著國事,但有關南征的討論,就此對大齊的使者關閉。   皇帝生了病,即便是金國,當也得先穩定內政,南征這件事情,自然又得擱置下來。   劉麟渡江大敗,領著殘兵敗將泱泱歸來,眾人反倒鬆了口氣,看看金國、看看西南,兩股可怕的力量都安安靜靜的沒有動作,如此也好。   一段時間內,大家又能小心地捱過去了……   也是在此春暖花開時,自大名府往鄭州沿線的千里大地上,拖家帶口的逃荒者們帶著惶惶不安的眼神,經過了一處處的城鎮、關隘。附近的官府組織起人力,或阻攔、或驅趕、或殺戮,試圖將這些饑民擋在屬地之外。   在相對富庶的地區,城鎮中的人們經歷了劉豫朝廷的橫徵暴斂,勉強過活。離開城鎮,進入山林野地,便漸漸進入地獄了。山匪馬幫在各處橫行劫掠,逃難的人民離了故鄉,便再無庇護了,他們逐漸的,往傳聞中「鬼王」所在的地方聚攏過去。官府也出了兵,在滑州地界打散了王獅童帶領的難民兩次,難民們猶如一潭濁水,被拳頭打了幾下,撲散開來,之後又漸漸開始聚攏。   這難民的大潮每年都有,比之北面的金國,南面的黑旗,終究算不得大事。殺得兩次,軍隊也就不再熱心。殺是殺不光的,出兵要錢、要糧,終究是要經營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才有,就算為了天下事,也不可能將自己的時間全搭上。   發展也是重要的。   黃河轉過大彎,一路往東北的方向奔流而去,從鄭州附近的原野,到大名府附近的山川,許多的地方,千里無雞鳴了。比之武朝興盛時,此時的中原大地,人口已四去其三,一座座的小村落泥牆坍圮、廢棄無人,三五成群的遷徙者們行走在荒野中,佔地為王的山賊與聚嘯的馬匪們來來去去,也大都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尚存的村落、有本事的大地主們建起了箭樓與高牆,許多時候,亦要受到官府與軍隊的來訪,拖去一車車的貨物。馬賊們也來,他們只能來,而後或是馬賊們做鳥獸散,或是高牆被破,殺戮與大火延綿。抱著嬰孩的婦人行走在泥濘裡,不知什麼時候倒下去,便再也站不起來,最後孩子的哭聲也漸漸消失……失去秩序的世界,已經沒有多少人能夠保護好自己。   曾經那個商路通達、綾羅綢緞的世界,遠去在記憶裡了。   濮州以北,王獅童穿著破爛的黑衣,一頭亂髮,蹲在石頭上怔怔地看著黑壓壓、亂糟糟的人海、飢餓而瘦弱的人們,眼睛已經變成血的顏色。   「再等等、再等等……」他對失去了一條手臂的副手喃喃說道。   春暖花開,去年南下的人們,許多都在那個冬天裡凍死了。更多的人,每一天都在朝這裡聚集過來,樹林裡有時能找到能吃的葉子、還有果實、小動物,水裡有魚,開春後才棄家南下的人們,一部分還存有些許糧食。   他們還不夠餓。   總會餓的。   黃河以北,原本虎王的地盤,田實繼位後,進行了大肆的殺戮和一系列的改革。大將軍於玉麟在田裡扶著犁,親自耕作,他從田地裡上來,洗淨淤泥後,看見一身黑衣的樓舒婉正坐在路邊草棚裡看傳來的情報。   過去的這些年裡,手頭上處理大量的事情,每天晚上在並不明亮的油燈下工作的女人傷了眼睛,她的眼神不好,近視,因此雙手拿著紙張欺近去看的姿勢像個老人。看完之後,她便將身子直起來,於玉麟走過去,才知道是與南面黑旗的第三筆鐵炮交易完成了。   去年的政變過後,於玉麟手握重兵、身居高位,與樓舒婉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更加緊密。不過自那時至今,他多數時間在北面穩定局勢、盯緊作為「盟友」也絕非善類的王巨雲,雙方碰頭的次數反而不多。   「前月,王巨雲麾下安惜福過來與我商議駐防兵事,談起李細枝的事。我看王巨雲有心與李細枝開戰,過來試探我等的意思。」   於玉麟在樓舒婉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說起這些事情,樓舒婉雙手交疊在膝上,想了想,微笑道:「打仗是你們的事情,我一個女人家懂什麼,其中好壞還請於將軍說得明白些。」   樓舒婉的話語顯得生分,但於玉麟也早已習慣她疏離的態度,並不在意:「虎王在時,黃河以北也是我們三家,如今我們兩家聯手起來,可以往李細枝那邊推一推了。王巨雲的一個意思是,李細枝是個沒卵蛋的,女真人殺過來,一定是跪地求饒,王巨雲擺明車馬反金,到時候李細枝怕是會在背後抽冷子來一刀。」   「那就是對他們有好處,對我們沒有了?」樓舒婉笑了笑。   雁門關以南,黃河北岸勢力三分,籠統來說自然都是大齊的領地。實際上,東面由劉豫的心腹李細枝掌控,王巨雲佔據的乃是雁門關附近最亂的一片地方,他們在口頭上也並不臣服於女真。而這中間發展最好的田家勢力則是因為佔據了不好跑馬的山地,反而左右逢源。   這次主持殺虎王的於玉麟、樓舒婉等人算是勢力中的理智派,加上激進的田實等人,對於依附田家親族的眾多醉生夢死的敗類早已看不下去,田家十餘年的經營,還未形成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網,一番殺戮之後,內部的振奮便多少見得到成效,尤其是與黑旗的交易,令得他們私底下的實力又能增長許多。但由於之前的立場曖昧,只要不立刻與女真撕破臉,這邊面對女真人總還有些轉圜的餘地。   「去年餓鬼一番大鬧,東面幾個州十室九空,如今已經不成樣子了,只要有糧,就能吃下去。而且,多了這些鐵炮,挑個軟柿子練兵,也有必要。不過最重要的還不是這點……」   於玉麟說話,樓舒婉笑著插嘴:「百廢待興,哪裡還有餘糧,挑軟柿子練兵,乾脆挑他好了。反正我們是金國麾下良民,對亂師動手,天經地義。」   於玉麟也笑:「最重要的不是這點,王巨雲、安惜福等人,想亂李細枝,激黑旗出手。」   樓舒婉愣了愣:「大言炎炎,關那幫人什麼事?」   「黑旗在山東,有一番經營。」   樓舒婉的目光望向於玉麟,目光深邃,倒並不是疑惑。   「還不光是黑旗……當年寧毅用計破梁山,借的是獨龍崗幾個莊子的力量,後來他亦有在獨龍崗練兵,與崗上兩個莊子頗有淵源,祝家莊祝彪等人也曾在他手下做事。小蒼河三年之後,黑旗南遁,李細枝雖然佔了山東、河北等地,然而民風彪悍,許多地方,他也不能硬取。獨龍崗、梁山等地,便在其中……」   於玉麟說的事情,樓舒婉其實自然是瞭解的。當初寧毅破梁山,與民風剽悍的獨龍崗結交,眾人還意識不到太多。及至寧毅弒君,許多事情追溯過去,人們才霍然驚覺獨龍崗其實是寧毅手下武裝力量的起源地之一,他在那裡留下了多少東西,後來很難說得清楚。   小蒼河的三年大戰,打怕了中原人,曾經進攻過小蒼河的李細枝在掌握山東後自然也曾對獨龍崗用兵,但老實說,打得極其艱難。獨龍崗的祝、扈二家在官兵的正面推進下不得已毀了莊子,此後遊蕩於梁山水泊一帶,聚嘯成匪,令得李細枝極為難堪,後來他將獨龍崗燒成白地,也未曾佔領,那一帶反倒成了混亂至極的無主之地。   而對外,如今獨龍崗、水泊一帶匪人的背後勢力,反倒是黑旗軍的死對頭——南武。當初寧毅弒君,牽連者不少,大儒王其鬆一家的女眷得太子周君武保護才得以倖存,而王家一脈單傳的獨苗王山月原本在江南做官,弒君事件後被妻子扈三娘保護著北上,託庇於扈家莊。中原淪陷後,他帶罪之身不忘憂國,始終帶領眾人與女真、大齊官兵周旋,因此明面上這裡反倒是屬於南武的反抗勢力。   心繫南朝的勢力在中原大地上不在少數,反倒更容易讓人容忍,李細枝幾次討伐未果,也就放下了心思,眾人也不再過多的提起。只是到得今年,南方開始有了動靜,這樣那樣的猜測,也才再度浮動起來。   「王巨雲覺得,如今北方有沒有黑旗,當然是有的。與你我朝堂、軍隊中的黑旗奸細不同,山東的這一股,很可能是雌伏下來的黑旗精銳。假如李細枝內部大亂,以寧毅的精明,不可能不出來佔便宜,他要佔便宜,便要擔風險。將來女真南下,第一重視的必然也會是山東。到時候,他不能不倚重你我,至少也會希望我們能多撐些時間。」   「若黑旗不動呢。」   「那山東、河北的利益,我等均分,女真南下,我等自然也可以躲回山裡來,山東……了不起不要嘛。」   「……他鐵了心與女真人打。」   「漢人江山,可亂於你我,不可亂於夷狄。安惜福帶的原話。」   「……王尚書啊。」樓舒婉想了想,笑起來,當初永樂起義的尚書王寅,她在杭州時,也是曾看見過的,只是當時年輕,十餘年前的記憶此刻想起來,也已經模糊了,卻又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那時天真年輕的女子心頭只有惶恐,見到入杭州的那些人,也不過覺得是些粗暴無行的泥腿子。此時,見過了中原的淪陷,天地的傾覆,手上掌著百萬人生計,又面對著女真人威脅的恐懼時,才忽然覺得,當初入城的那些人中,似也有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這英雄,與當初的英雄,也大不一樣了。   「像是個了不起的好漢子。」於玉麟說道,隨後站起來走了兩步,「不過此時看來,這英雄好漢、你我、朝堂中的眾人、百萬軍隊,乃至天下,都像是被那人玩弄在鼓掌之中了。」   樓舒婉目光平靜,並未說話,於玉麟嘆了口氣:「寧毅還活著的事情,當已確定了,這樣看來,去年的那場大亂,也有他在背後操縱。可笑我們打生打死,事關幾百萬人的生死,也不過成了別人的牽線木偶。」   於玉麟口中這樣說著,倒是沒有太多沮喪的神色。樓舒婉的拇指在掌心輕按:「於兄也是當世人傑,何必妄自菲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他因勢利導,我們得了利,如此而已。」她說完這些,於玉麟看她抬起頭,口中輕聲呢喃:「鼓掌之中……」對這個形容,也不知她想到了什麼,眼中晃過一絲苦澀又嫵媚的神情,稍縱即逝。春風吹動這性情獨立的女子的頭髮,前方是不斷延伸的綠色田野。   「我前幾日見了大光明教的林掌教,同意他們繼續在此建廟、傳教,過不久,我也欲加入大光明教。」於玉麟的目光望過去,樓舒婉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地說著,「大光明教教義,明尊之下,列降世玄女一職,可管束此地大光明教高低舵主,大光明教不可過分介入軍政,但他們可從貧苦人中自行招攬僧兵。黃河以北,我們為其撐腰,助他們再去王巨雲、李細枝的地盤上發展,他們從南方募集糧食,也可由我們助其看護、轉運……林教主胸懷大志,已經答應下來了。」   她笑了笑:「過不多時,人們便知大王也是天上神明下凡,乃是在世的玄王,於兄你也是代天巡狩的神明大將了。托塔天王還是持國天王,於兄你不妨自己選。」   於玉麟看了她好一陣:「那和尚也非善類,你自己小心。」   「這等世道,捨不得孩子,哪裡套得住狼。我省得的,要不他吃我,要不我吃他。」   於玉麟便不再說了。兩人一站一坐,都在那兒朝前方看了好久。不知什麼時候,才有低喃聲飄動在空中。   「……股掌之中……」   「……遲早有一天我咬他一塊肉下來……」   兩位大人物在外頭的田間談了許久,待到坐著馬車一路回城,天邊已經漾起明媚的晚霞,這晚霞投落在威勝的城牆上。道路上人群熙熙攘攘,城門邊也多有乞兒,但比之此時的中原大地,這座城鎮在經歷十餘年的太平之後,反倒顯出一副難言的安定與平靜來,離開了絕望,便總能在這個角落裡聚起生機與活力來。   「守土一方,安民於四境,樓姑娘,這些都虧了你,你善莫大焉。」掀開車簾時,於玉麟這樣說了一句。   樓舒婉望著外頭的人群,面色平靜,一如這許多年來一般,從她的臉上,其實已經看不出太多生動的表情。   早已沒有可與她分享這些的人了……   第七五八章 春天與泥沼(下)   中原大地春光重臨的時候,西南的山林中,早已是奼紫嫣紅的一片了。   四季如春的小涼山,冬天的過去並未留給人們太深的印象。相對於小蒼河時期的大雪封山,西北的貧瘠,這裡的冬天僅僅是時間上的稱呼而已,並無實際的概念。   年關時自然有過一場大的慶祝,然後不知不覺便到了三月裡。田裡插上了秧苗,每日晨光之中放眼望去,高山低嶺間是鬱鬱蔥蔥的樹木與花草,除了道路難行,集山附近,幾如人間天堂。   城東有一座山上的樹木早已被砍伐乾淨,掘出梯田、道路,建起房舍來,在這個年月裡,也算是讓人賞心悅目的景象。   這邊都是黑旗內部人員的居所。   何文每日裡起來得早,天還未亮便要起身鍛鍊、然後讀一篇書文,仔細備課,待到天矇矇亮,屋前屋後的道路上便都有人走動了。工廠、格物院內部的匠人們與學堂的先生基本是雜居的,不時也會傳來打招呼的聲音、寒暄與說話聲。   武朝的社會,士農工商的階層實際上已經開始固定,匠人與讀書人的身份,本是天淵之別,但從竹記到華夏軍的十餘年,寧毅手下的這些匠人逐漸的鍛鍊、逐漸的形成自己的體系,後來也有許多學會了讀寫的,如今與文化人的交流已經沒有太多的隔閡。當然,這也是因為華夏軍的這個小社會,相對重視眾人的合力,講究人與人工作的平等,同時,自然也是有意無意地弱化了讀書人的作用的。   何文對於後者自然有些意見,不過這也沒什麼可說的,他目前的身份,一方面是老師,一方面畢竟是囚犯。   何文這人,原本是江浙一帶的大族子弟,文武雙全的儒俠,數年前北地兵亂,他去到中原試圖盡一份力氣,後來因緣際會打入黑旗軍中,與軍中不少人也有了些情誼。去年寧毅回來,清理內中奸細,何文因為與外界的聯繫而被抓,然而被俘之後,寧毅對他並未有太多為難,只是將他留在集山,教半年的儒學,並約定時間一到,便會放他離開。   他允文允武,心高氣傲,既然有了約定,便在這裡教起書來。他在課堂上與一眾少年學生分析儒學的博大浩瀚,分析華夏軍可能出現的問題,一開始被人所排斥,如今卻獲得了許多弟子的認同。這是他以學識贏得的尊重,最近幾個月裡,也常有黑旗成員過來與他「辯難」,何文並非腐儒,三十餘歲的儒俠學識淵博,心性也尖銳,每每都能將人駁回辯倒。   最近距離離開的時間,倒是越來越近了。   對於寧毅當初的承諾,何文並不懷疑。加上這半年的時光,他零零總總在黑旗裡已經呆了三年的時間。在和登的那段時間,他頗受眾人尊重,後來被發現是奸細,不好繼續在和登上課,便轉來集山,但也沒有受到過多的刁難。   集山縣負責衛戍安全的卓小封與他相熟,他創建永樂青年團,是個執著於平等、大同的傢伙,時常也會拿出離經叛道的想法與何文辯論;負責集山商業的人中,一位名叫秦紹俞的年輕人原是秦嗣源的侄子,秦嗣源被殺的那場混亂中,秦紹俞被林宗吾打成重傷,從此坐上輪椅,何文敬佩秦嗣源這個名字,也敬佩老人註解的四書,時常找他閒聊,秦紹俞儒學學問不深,但對於秦嗣源的許多事情,也據實相告,包括老人與寧毅之間的往來,他又是如何在寧毅的影響下,從曾經一個紈絝子弟走到如今的,這些也令得何文深有感悟。   黑旗由於弒君的前科,軍中的儒學弟子不多,飽學的大儒更是屈指可數,但黑旗高層對於他們都算得上是以禮相待,包括何文這樣的,留一段時間後放人離開亦多有前例,因此何文倒也不擔心對方下黑手毒手。   在華夏軍中的三年,多數時間他心懷警惕,到得如今快要離開了,回頭看看,才恍然覺得這片地方與外界對比,儼如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有許多單調的東西,也有許多混亂得讓人看不清楚的混沌。   以和登為核心,宣傳的「四民」;霸刀中永樂系的年輕人們宣傳的最為激進的「人人平等」;在格物院裡宣傳的「邏輯」,一些年輕人們追尋的萬物關聯的墨家思維;集山縣宣傳的「契約精神」,貪婪和偷懶。都是這些混沌的核心。   華夏軍畢竟是軍事集團,發展了這麼些年,它的戰力足以震動天下,但整個體系不過二十餘萬人,處於艱難的夾縫中,要說發展出系統的文化,仍舊不可能。這些文化和說法大都出自寧毅和他的弟子們,許多還停留在口號或者處於萌芽的狀態中,百十人的討論,甚至算不得什麼「學說」,如同何文這樣的學者,能夠看出它們中間有些說法甚至自相矛盾,但寧毅的做法令人迷惑,且耐人尋味。   相對而言,華夏興亡匹夫有責這類口號,反而更加單純和成熟。   當然,這些東西令他思考。但令他苦惱的,還有其它的一些事情。   晨鍛過後是雞鳴,雞鳴過後不久,外頭便傳來腳步聲,有人打開籬笆門進來,窗外是女子的身影,走過了小小的院子,然後在廚房裡生起火來,準備早餐。   何文大聲地念書,隨後是準備今日要講的課程,待到這些做完,走出去時,早膳的粥飯已經準備好了,穿一身粗布衣裙的女子也已經低頭離開。   女子名叫林靜梅,便是他煩惱的事情之一。   平心而論,縱然華夏軍一路從血海里殺過來,但並不代表軍中就只崇尚武藝,這個年月,縱然有所弱化,文人士子終究是為人所仰慕的。何文今年三十八歲,文武雙全,長得也是一表人才,正是學識與氣質沉澱得最好的年紀,他當初為進黑旗軍,說家中妻妾兒女皆被女真人殺害,後來在黑旗軍中混熟了,自然而然得到不少女子傾心,林靜梅是其中之一。   何文最初進入黑旗軍,是心懷慷慨悲壯之感的,投身魔窟,早已置生死於度外。這名叫林靜梅的少女十九歲,比他小了整整一輪,但在這個年月,其實也不算什麼大事。對方乃是華夏軍烈士之女,外表柔弱性情卻堅韌,看上他後悉心照顧,又有一群兄長父輩推波助瀾,何文雖然自稱心傷,但久而久之,也不可能做得太過,到後來少女便為他洗衣做飯,在外人眼中,已是過不多久便會成親的情侶了。   事實上,這年月裡畢竟大男子主義盛行,何文書香門第出身,雖然學了武,對於庖廚之事向來敬而遠之,林靜梅來照顧他,確實讓他生活好了許多。他未有直接壞人清白,還是後來與黑旗眾人相熟後,保持下來的一份理智了。   誰知半年前,何文乃是奸細的消息曝光,林靜梅身邊的保護者們或許是得了警告,沒有過分地來刁難他。林靜梅卻是心中悲苦,消失了好一陣子,誰知冬天裡她又調來了集山,每日裡過來為何文洗衣做飯,與他卻不再交流。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樣的態度,便令得何文更是苦惱起來。   他吃過早餐,收拾碗筷,便出門去往不遠處山腰間的華夏軍子弟學堂。相對高深的儒學知識也需要一定的基礎,因此何文教的並非啟蒙的孩童,多是十四五歲的少年了。寧毅對儒家學問其實也頗為重視,安排來的孩子裡有些也得到過他的親自授課,不少人思維活躍,課堂上也偶有提問。   今日又多來了幾人,課堂後方坐進來的一些少年少女中,赫然便有寧毅的長子寧曦,對於他何文以往也是見過的,於是便知道,寧毅多半是過來集山縣了。   這一堂課,又不太平。何文的課程正講到《禮記:禮運》一篇,結合孔子、老子說了天下大同、小康社會的概念——這種內容在華夏軍很難不引起討論——課快講完時,與寧曦一道過來的幾個少年人便起身提問,問題是相對膚淺的,但敵不過少年人的死纏爛打,何文坐在那兒逐條辯駁,後來說到華夏軍的方略上,對於華夏軍要建立的天下的混亂,又侃侃而談了一番,這堂課一直說過了午時才停下,後來寧曦也忍不住參與論辯,照樣被何文吊打了一番。   也是華夏軍中雖然上課的氣氛活躍,不禁提問,但尊師重道方面一向是嚴格的,否則何文這等口齒伶俐的傢伙免不了被一擁而上打成反動派。   課講完後,他回去院子,飯菜有些涼了,林靜梅坐在房間裡等他,看來眼眶微紅,像是哭過。何文進屋,她便起身要走,低聲開口:「你今日下午,說話注意些。」   何文坐下,待到林靜梅出了房子,才又站起來:「這些時日,謝過林姑娘的照顧了。對不住,對不住。」   林靜梅快步離開,想來是流著眼淚的。   下午,何文去到學堂裡,照往常一般整理書文,靜靜備課,申時左右,一名與他同樣在臉上有刀疤的少女過來找他,讓他去見寧毅。少女的眼神冰冷,語氣不善,這是蘇家的七小姐,與林靜梅乃是閨蜜,何文被抓後與她有過幾次見面,每一次都得不到好臉色,自然也是人之常情。   何文便跟著七小姐一路過去,出了這學校,沿著道路而下,去往不遠處的一個市集。何文看著周圍的建築,心生感慨,途中還見到一個小個子正在那兒大聲吶喊,往周圍的路人散發傳單:「……人在這世上,皆是平等的,那些大人物有手腳腦袋,你我也有手腳腦袋,人跟人之間,並沒什麼有什麼不同……」   這是霸刀營的人,也是寧毅的妻子之一劉西瓜的手下,他們繼承永樂一系的遺志,最講究平等,也在霸刀營中搞「民主投票」,對於平等的要求比之寧毅的「四民」還要激進,他們時常在集山宣傳,每天也有一次的集會,甚至於山外來的一些客商也會被影響,晚上本著好奇的心情去看看。但對於何文而言,這些東西也是最讓他感到疑惑的地方,譬如說集山的商業體系講究貪婪,講究「逐利有道」,格物院亦講究智慧和有效率地偷懶,這些體系終究是要讓人分出三六九等的,想法衝突成這樣,將來內部就要分裂打起來。對於寧毅的這種腦抽,他想不太通,但類似的疑惑用來吊打寧曦等一群孩子,卻是輕鬆得很。   往日裡何文對這些宣傳深感疑惑和不以為然,此時竟微微有些留戀起來,這些「歪理邪說」的氣息,在山外畢竟是沒有的。   這邊走過去不久,沒有到市集熱鬧的地方,何文便在華夏軍的辦公點見到了寧毅。守衛相對森嚴的院落,隔壁還能看見寧曦與同伴在低頭抄寫東西,何文過來時,寧毅正送走一名大理的客商,然後面色平常地請他落座,又給他泡了杯茶。   多數時間寧毅見人會面帶笑容,上一次見何文也是這樣,即便他是奸細,寧毅也並未刁難。但這一次,那跺跺腳也能讓天下震動幾分的男人面色嚴肅,坐在對面的椅子裡沉默了片刻。   「上午的時候,我與靜梅見了一面。」   「嗯」何文這才明白林靜梅中午為何是紅著眼睛的。   寧毅又想了片刻,嘆一口氣,斟酌後方才開口:   「靜梅的父親,叫做林念,十多年前,有個響噹噹的外號,叫做五鳳刀。那時候我尚在經營竹記,又與密偵司有關係,有些武林人士來殺我,有些來投靠我。林念是那時候過來的,他是大俠,武藝雖高,絕不欺人,我記得他初至時,餓得很瘦,靜梅更加,她自小體弱多病,頭髮也少,真正的黃毛丫頭,看了都可憐……」   寧毅聲音低緩,一面回憶,一面說起往事:「後來女真人來了,我帶著人出去,協助相府堅壁清野,一場大戰之後全軍潰敗,我領著人要殺回杞縣燒燬糧草。林念林師傅,便是在那路上去世的,跟女真人殺到油盡燈枯,他過世時的唯一的願望,希望我們能照顧他女兒。」   「然後呢。」何文目光平靜,沒有多少感情波動。   「我把靜梅當成自己的女兒。」寧毅看著他,「你大她一輪,足可當她的父親,當初她喜歡你,我是反對的,但她外柔內剛,我想,你畢竟是個好人,大家都不介意,那就算了吧。後來……第一次查出你的身份時,是在對你動手的前一個月,我知道時,已經晚了。」   何文挑了挑嘴角:「我以為寧先生找我來,要麼是放我走,要麼是跟我談談天下大事,又或者,因為上午在學堂裡折辱了你的兒子,你要找回場子來。想不到卻是要跟我說這些男女私情?」   他已經有了心理建設,不為對方話語所動,寧毅卻也並不在意他的句句帶刺,他坐在那兒俯下身來,雙手在臉上擦了幾下:「天下事跟誰都能談。我只是以私人的立場,希望你能考慮,為了靜梅留下來,這樣她會覺得幸福。」   「寧先生覺得這個比較重要?」   寧毅看著他:「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嗎?」   「我看不到希望,怎麼留下來?」   「能打敗女真人,不算希望?」   「經不起推敲的學問,沒有希望。」   何文針鋒相對,寧毅沉默了片刻,靠上椅背,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今天無論你是走是留,這些本來是要跟你聊聊的。」   何文笑起來:「寧先生爽快。」   「不是我爽快,我多少想看看你對靜梅的感情。你避而不談,多少還是有的。」   何文這才沉默了,寧毅望了望門外:「何先生想知道的是將來如何治天下的問題,不過,我倒是想說說,您想法裡的,儒家想法裡的問題,很多人想法裡的問題。」   「寧先生之前倒是說過不少了。」何文開口,語氣中倒是沒有了先前那般刻意的不友善。   「……我少年時,各種想法與一般人無二,我自小還算聰明,腦子好用。腦子好用的人,必定自視甚高,我也很有自信,如何先生,如眾多儒生一般,不說救下這個世界吧,總會覺得,若是我做事,必然與旁人不同,旁人做不到的,我能做到,最簡單的,若是我當官,自然不會是一個貪官。何先生覺得如何?幼時有這個想法嗎?」   何文看著他:「即便如今,何某也必然不為貪官。」   寧毅笑得複雜:「是啊,那時候覺得,錢有那麼重要嗎?權有那麼重要嗎?清貧之苦,對的道路,就真的走不得嗎?直到後來有一天,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那些貪官、壞人,蠅營狗苟不可救藥的傢伙,他們也很聰明啊,他們中的很多,其實比我都更加聰明……當我深刻地瞭解了這一點之後,有一個問題,就改變了我的一輩子,我說的三觀中的整個世界觀,都開始天翻地覆。」   寧毅目光冰冷地看著何文:「何先生是為什麼失敗的?」   何文仰頭:「嗯?」   「像何文這樣出色的人,是為什麼變成一個貪官的?像秦嗣源這麼出色的人,是為何而失敗的?這天下無數的、數之不盡的優秀人物,到底有什麼必然的理由,讓他們都成了貪官汙吏,讓他們無法堅持當初的正直想法。何先生,打死也不做貪官這種想法,你以為只有你?還是隻有我?答案其實是所有人,幾乎所有人,都不願意做壞事、當貪官,而在這中間,聰明人無數。那他們遇上的,就一定是比死更可怕,更合理的力量。」   「當我遇上什麼樣的情況,會慢慢的、不可避免的失敗呢?這個問題之後……我開始真正瞭解這個世界了……」   寧毅嘆了口氣,神情有些複雜地站了起來。   第七五九章 無題(上)   「……先去幻想一個給自己的牢籠,我們正直、正義、聰明而且無私,遇上怎樣的情況,必然會墮落……」房間裡,寧毅攤了攤手,「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我們不會屈服。壞人勢大,我們不會屈服。有人跟你說,世界就是壞的,我們甚至會一個耳光打回去。但是,想象一下,你的親族要吃要喝,要佔……只是一點點的便宜,老丈人要當個小官,小舅子要經營個小生意,這樣那樣的人,要生存,你今天想吃外面的豬蹄,而在你身邊,有無數的例子告訴你,其實伸手拿一點也沒什麼,因為上頭要查起來其實很難……何先生,你家也出自大族,這些東西,想來是明白的。」   何文看著他,寧毅笑了笑:「這些綿綿密密的關係,是比生死更大的力量,但它真能打倒一個正直的人嗎?不會!」   「路還是有的,如果我真將正直作為人生追求,我可以跟親族反目,我可以壓下私慾,我可以不通情理,我也可以規行矩步,難受是難受了一點。做不到嗎?那可未必,儒學千年,能受得了這種憋悶的儒生,比比皆是,甚至於如果我們面對的只是這樣的敵人,人們會將這種苦難視作崇高的一部分。看似艱難,實際上還是有一條窄路可以走,那真實的困難,肯定要比這個更加複雜……」   「所以我後來繼續看,繼續完善這些想法,追求一個把自己套進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倖免的循環。直到某一天,我發現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是一種客觀的規則,那個時候,我差不多做成了這個循環。在這個道理裡,我即便再正直再努力,也免不了要當貪官、壞人了……」   「什麼道理?」何文開口。   寧毅神情平淡,偏了偏頭:「世界上所有的變革,都是黨同伐異。」   這句話令得何文沉默許久:「何以見得。」   「因為世界是人組成的。」寧毅笑了笑,目光復雜,「你當官,可以不跟家人來往,可以不收受賄賂,可以不賣任何人面子。那你要做一件事的時候,依靠誰,你要打壞人,衙役要幫你做事,你要做革新,上頭要為你背書,下面要嚴格執行,執行不順暢時,你要有值得信任的助手去懲罰他們。這個世界看起來複雜,可實際上,就是各種各樣的較力,力量大的,打敗力量小的。所謂邪不勝正,永遠只是愚夫愚婦的美好願望,推動的力量才是本質。邪勝正,是因為邪的力量勝了正的,正勝邪,很多人以為那是天意,不是的,一定是有人做了事情,並且集合了力量。」   「此事不敢苟同。」何文道,「官場之法,除黨同伐異外,尚有制衡一說。」   「帝王術中是有這樣的手段。」寧毅點頭,「朝堂之上制衡兩派三派,使他們互相猜忌,一方得益,即損一方,可是古往今來,我就沒看見過真正清廉的皇族,皇帝或許無慾無求,但皇族本身必然是最大的利益團體,否則你以為他真能將各個派系玩弄鼓掌之中?」   何文想了想:「君子群而不黨,小人黨而不群。」   「也有這樣的說法。」寧毅讚許地笑笑,「但這是個完美的狀態,現狀是,群而不黨的君子,永遠打不過黨而不群的小人。為什麼呢?君子群聚,是因為他們理念相同,小人結黨,是因為利益相通,理念可以千奇百怪,今天群聚的君子,明天又會站在對立面上。小人們永遠在一起,結成團體,互相配合,互相磨礪。何先生有沒有看過流水線?經過半年一年磨合的工人,效率比烏合之眾多出十倍有餘。軍紀森嚴的軍人,可以打敗十倍未經磨合的莽漢,這裡什麼熱血都沒有用。」   寧毅頓了頓:「景翰十一年東,我在右相府,協助賑災。災區的大地主們已經擰成一股繩了,這是兩百年來積累的世族力量,為了遏制他們,怎麼辦?將其他地方的地主、商人們用口號、用利益引入災區,在這個過程裡,右相府對許許多多的地方官府施壓。最終,兩邊的地主都賺了一筆,但原本會出現的大規模土地兼併,被遏制得規模少了一些……這就是較力,沒有力量,口號喊得再響也沒有意義。有了力量,你高出人家多少,就拿走多少,你力量少多少,就丟掉多少,世界是公平公正的。」   「如果右相府本身沒有力量,連這種合縱連橫都根本做不出來。可是這種事情,跟君子們說一說怎麼樣?相府口中高喊賑災,實際上是拿了錢的,跟著相府做事的人,實際上還是賺的,我們把人叫去災區,說是賑災,實際上就是賣糧,比平時賣的價格還高,怎麼辦?這是做好事嗎?君子大概要乘桴浮於海了,死的人,心懷怨氣的人,又要多出一個級數。」   寧毅將雙手合在一起:「只有當正的力量確實壓倒了邪的力量,邪不勝正,才會出現。黨同而伐異,這就是一切變革的本質。你要做事,就要滿足你的手下人,到頭來,你的力量越來越大,你打敗了壞人,你手下的需求,不能不給,此後,再加上各種各樣的誘惑,不能推拒的親族,你不免步步後退,最後終於退無可退。我就是這樣變成貪官、壞人的,當然,經過了長期的觀察和完善,在這個過程裡,我看到了人的各種慾望、缺陷,看到了一些本質上的無可否認的東西……」   「所以寧先生被稱為心魔?」   「所以我問你的弟子們。為何何先生這樣的人,也無法走出儒家的圈子,如此出色的人,天下僅只一個?何文,秦嗣源,李頻,堯祖年,左端佑……」寧毅笑了笑,「坦白說,我弒君,揚言要反儒,這裡的年輕人,有很多對於儒學是充滿輕視之心的,你們表現得越出色,越能向他們說明,他們面對的問題有多大。上千年來,各種出色的人都不得不走進的問題,憑一顆自大的心能夠解決,那也真是開玩笑了……我希望他們能謙遜。」   「謙遜……」何文笑了,「寧先生既知這些問題千年無解,為何自己又如此自大,覺得全盤推翻就能建起新的架子來。你可知錯了的後果。」   「太陽很好,何先生,出去走走吧。」下午的陽光自屋外射進來,寧毅攤了攤手,待到何文起身出門,才一邊走一邊說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對不對,但我知道儒家的路已經錯了,這就不得不改。」   兩人走出房門,便見寧曦、閔初一等人就在不遠處的走廊上朝這裡張望。兩人都有武藝,自然知道方才寧曦等一眾孩子便在屋外偷聽——他們上午被何文辯得啞口無言,下午便想聽聽寧毅如何找回場子,寧毅拍了拍寧曦的頭:「回去將上午何先生說的東西錄完。」打發他們回去。   何文看孩子進去了,方才道:「儒家或有問題,但路有何錯,寧先生實在荒謬。」   兩人一面說,一面離開了屋子,往外頭的街道、田野散步過去,寧毅說道:「何先生上午講了禮記中的禮運,說了孔子、老子,說了大同之世。何先生認為,孔子老子二人,是聖人,還是偉人?」   「至聖先師,自然是聖人。」   「我倒覺得該是偉人。」寧毅笑著搖頭。   「那倒要問問,何謂聖人,何謂偉人。」   「聖人,天降之人,言出法隨,萬世之師,與我們是兩個層次上的存在。他們說的話,便是真理,必然正確。而偉人,世界居於困境之中,不屈不饒,以智慧尋求出路,對這世道的發展有大貢獻者,是為偉人。何先生,你真的相信,他們跟我們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寧毅說完,搖了搖頭,「我不覺得,哪有什麼神仙聖人,他們就是兩個普通人而已,但無疑做了偉大的探索。」   這些事情對於何文來說,極不好迴應,本想開口諷刺一句「你又如何能肯定」,終於也只是搖搖頭,寧毅已經再度開口了:「老子孔子,居於戰國、春秋時期,其時人們才從原始矇昧的狀態裡出來,人與人開始交匯,思想開始碰撞,天下大亂了。那個時代,輪子都還造得不好,文字剛剛脫離甲骨,開始使用木簡。對著這樣的亂世,所有人都開始尋找一條道路,遂有百家爭鳴,優勝劣汰。至於周朝、夏朝,再往前的上古之世,連文字記錄都沒有,人們處於亂世,幻想著過去一切都好。真的好不好,當然難說……」   「找路的過程裡,老子和孔子自然是佼佼者。在這之前沒有文字,甚至對於過去的傳說都不盡不實,大家都在看這個世界,老子書道德五千言,今日何先生在課上也曾經提起,我也很喜歡。‘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何先生,可以看出,老子最為推崇的社會狀態,或者說人之狀態,是合乎大道的,不能合乎大道,於是求諸於德,失德後仁,失仁後義,義都沒有了,只能求諸於禮,求諸於禮時,天下要大亂了。當時的禮,其實相當於我們現在的律法,禮是當做之事,義是你自己認同之事,何先生,這樣粗解一下,可不可以?」   何文想想:「也能說通。」   「老子最大的貢獻,在於他在一個幾乎沒有文化基礎的社會上,說明白了什麼是完美的社會。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與失道而後德這些,也可互相呼應,老子說了世間變壞的端倪,說了世道的層次,道德仁義禮,那時候的人願意相信,遠古時候,人們的生活是合於大道、無憂無慮的,當然,這些我們不與老子辯……」   寧毅笑了笑:「自道可道,到最後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道德五千言,論述的皆是世間的基本規律,它說了完美的狀態,也說了每一個層級的狀態,我們只要抵達了道,那麼一切就都好了。可是,究竟如何抵達呢?如果說,真有某個上古之世,人們的生活都合於大道,那麼理所當然,他們的所有行為,都將在大道的範圍內,他們怎麼可能損害了大道,而求諸於德?‘三王治世時,世間大道漸去,故不得不出以智慧’,大道漸去,大道為何會去,大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成?爬起來,然後又走了?」   「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老子很了不起,他看到了完美,告訴了世間眾人天地的基本原則,所以他是偉人。及至孔子,他找到了更細化的標準,和初步的方法,他告訴世人,我們要復周禮,君要有君的樣子,臣要有臣的樣子,父要有父的樣子,子要有子的樣子,只要做到了,世間自然運行圓滿,他尊重道理,告訴人們要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他處處向大道學習,最終,年至七十,從心所欲而不逾矩。」   「當時的老師告訴你們要這樣做,也說了基本的道理,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因為合乎大道。但如果你做不到,那是你的問題……孔子一生也沒有達成他的理想抱負,我們只能想,他到七十歲,也許自我已經豁達了,他也是了不起的偉人。」   一行人穿過田野,走到河邊,看見濤濤河水流過去,不遠處的街市和遠處的水車、作坊,都在傳來世俗的聲音。   「這也是寧先生你個人的推斷。」   「是啊,只是我個人的推斷,何先生參考就行。」寧毅並不在意他的應對,偏了偏頭,「失義而後禮,老子、孔子所在的世道,已經失義而後禮了,如何由禮反推至義?大家想了各種辦法,及至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一條窄路出來了,它融合了多家所長,可以在政治上運作起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個很好用啊,孔子說這句話,是要各人有各人的樣子,國家說這個話,臣要像臣,子要像子,這都可以由人監督,君要有君的樣子,誰來監督?上層有了更多的騰挪空間,下層,我們有了管束它的口號和綱領,這是聖人之言,你們不懂,沒有關係,但我們是根據聖人之言來教導你的,你們照做就行了。」   「老子將完美狀態描繪得再好,不得不面對社會實際上已經求諸於禮的事實,孔孟之後的每一代儒生,想要教化世人,不得不面對實際上教化的力量無法普及的現實,現實一定要過去,不能稍不順遂就乘桴浮於海,那麼……你們不懂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們只要這樣做就行了,一代一代的儒家進步,給下層的普通人,定下了各種各樣的規條,規條越來越細,到底算不算進步呢?按照權宜之計來說,好像也是的。」   寧毅笑著搖頭:「及至現在,老秦死之前,註解四書,他根據他看社會的經驗,尋找到了更加細化的規律。根據這時間和諧的大道理,講清楚了各個方面的、需要優化的細節。這些道理都是寶貴的,它可以讓社會更好,但是它面對的是跟大部分人都不可能說清楚的現狀,那怎麼辦?先讓他們去做啊,何先生,儒學越發展,對下層的管理和要求,只會越來越嚴格。老秦死之前,說引人慾,趨天理。他將道理說清楚了,你感同身受,這樣去做,自然就趨近天理。可是如果說不清楚,最後也只會變成存天理、滅人慾,不能以理服之,那就強來吧。」   「我看那也沒什麼不好的。」何文道。   「然則這一過程,實則是在閹割人的血性。」   「讀書人自然是越來越多,明理之人,也會越來越多。」何文道,「若是放開對普通人的強來,再沒有了禮法的規規條條,私慾橫行,世道立刻就會亂起來,儒學的徐徐圖之,焉知不是正途?」   「自然是一種想法。」兩人沿著河岸前行,寧毅笑道,「老子、孔孟在千餘年前,想清楚了一件事情,就是人的精神世界要達到完美的狀態,與物質實際上沒有大的牽連,甚至於物質會對人的圓滿造成影響。這一兩千年,儒學、佛道在修人心的過程上,最終其實都追求棄物慾,社會如何運作,最終的目的,也無非是讓人的心靈圓融,所以後來,儒學摒棄奇巧淫技,怕私慾亂人心。但是……何先生,你沒有私慾嗎?」   「我的境界自然不夠。」   「我也有,老秦也有。」寧毅道,「真正面對私慾的智慧,不是滅殺它,而是正視它,甚至於駕馭它。何先生,我是一個可以極為奢侈,講究享受的人,但我也可以對其無動於衷,因為我知道我的私慾是如何運作的,我可以用理智來駕馭它。在商要貪婪,它可以促進經濟的發展,可以促使許多新發明的出現,偷懶的心思可以讓我們不斷尋求工作中的效率和方法,想要買個好東西,可以使我們努力進取,喜歡一個美麗女子,可以促使我們成為一個優秀的人,怕死的心理,也可以促使我們明白生命的重量。一個真正智慧的人,要透徹私慾,駕馭私慾,而不可能是滅殺私慾。」   「可這也是儒學的最高境界。」   「然而路子錯了。」寧毅搖頭,看著前方的鎮子:「在整個社會的底層壓制私慾,講求嚴格的禮法,對於貪婪、革新的打壓自然會越來越厲害。一個國家建立,我們進入這個體系,不得不結黨營私,人的積累,導致世家大族的出現,無論如何去遏制,不斷的制衡,這個過程依然不可逆轉,因為遏制的過程,實際上就是培養新利益族群的過程。兩三百年的時間,矛盾越來越多,世家權力越來越凝固,對於底層的閹割,越來越甚。國家滅亡,進入下一次的循環,儒術的研究者們吸取上一次的經驗,世家大族再一次的出現,你覺得進步的會是打散世家大族的方法,還是為了壓制民怨而閹割底層民眾的手法?」   「我覺得是後者。」寧毅道,「儒學這個輪子,已經不可逆地往這個方向滾過去了。我們找一條路,當然要確定,它最終是能到達完美結果的,如果你一時權宜,到最後把權宜當成了目的,那還玩什麼。再者,天地間格物有客觀規律,我的熱氣球已經上天了,鐵炮出來了,這些規律,你不發展,幾百年後,自然有外族拼命發展,開著足以飛天遁地的器械,推著可以開山崩城的大炮來敲你的門。」   「寧先生既然做出來了,異日後人又如何會丟棄。」   「因為儒學求圓融穩定,格物是絕不圓融穩定的,想要偷懶,想要進取,物慾橫流才能促進它的發展。我死了,你們一定會砸了它。」   寧毅站在河堤上看船,看鎮子裡的熱鬧,雙手插在腰上:「砸儒學,是因為我已經看不到它的未來了,但是,何先生,說說我幻想的未來吧。我希望將來,我們眼前的這些人,都能知道世界運作的基本規律,他們都能讀書,懂理,最終成為君子之人,為自己的未來負責……」   「如你所說,這一千餘年來,那些聰明人都在幹什麼?」何文諷刺道。   「我們先前說到君子群而不黨的事情。」河上的風吹過來,寧毅稍稍偏了偏頭,「老秦死的時候,有很多罪名,有很多是真的,至少結黨營私一定是真的。那個時候,靠在右相府下頭吃飯的人實在不少,老秦儘量使利益的往來走在正路上,可是想要乾乾淨淨,怎麼可能,我手上也有過很多人的血,我們儘量動之以情,可如果純粹當君子,那就什麼事情都做不到。你可能覺得,我們做了好事,老百姓是支持我們的,實際上不是,老百姓是一種只要聽見一點點壞處,就會處死對方的人,老秦後來被遊街,被潑糞,如果從純粹的好人標準上來說,剛直不阿,不存任何私慾,手段都光明正大——他真是罪有應得。」   「寧先生竟然怨百姓?」   「我不怨百姓,但我將他們當成客觀的規律來分析。」寧毅道,「古往今來,政治的系統通常是這樣:有少數上層的人,試圖解決迫在眉睫的社會問題,有的解決了,有些想解決都無法成功,在這個過程裡,其它的沒有被上層主要關注的問題,一直在固化,不斷積累負的因。國家不斷循環,負的因越來越多,你進入體系,無能為力,你下頭的人要吃飯,要買衣服,要好一點點,再好一點點,你的這個利益集團,或許可以解決下頭的一些小問題,但在總體上,仍然會處於負因的增長之中。因為利益集團形成和凝固的過程,本身就是矛盾堆積的過程。」   「這個過程裡,小的利益集團要維護自己的生計,大的利益集團要與其他的利益集團抗衡,到了皇帝或者宰相,有些有抱負,試圖化解這些固化的利益集團,最有效的,是求諸於一個新的系統,這就是變法。成功者甚少,就算成功了的,變法者也往往死無葬身之地。每一代的權力上層、有識之士,想要努力地將不斷凝固的利益集團打散,他們卻永遠敵不過對方因利益而凝固的速度。」   「似何先生這樣的有識之士,大概是幻想著有一天,儒學發展到有識之士夠多,因而打破這個循環吧。可是,只要變革的規則不變,想要變革,就必定得積累另一個利益集團,那這個循環就永無止境。」   「如果將這個當成數學計算,我想,可不可以引入另一個以前從來未曾引入的因子,讓他們自然而然的化解社會的負因,這個最終也只能落在這些普通人身上。」寧毅笑了笑,「當然先得讀書。」   「寧先生建立這些造紙作坊,研究的格物,確實是千古壯舉,將來若真能令天下人皆有書讀,實乃可與聖人比肩的功勳,然而在此之外,我不能理解。」   「我可以打個比方,何先生你就明白了。」寧毅指著遠處的一排排水車,「譬如說,那些造紙作坊,何先生很熟悉了。」   何文點頭:「這些東西,日日在心頭記著,若然可以,恨不能裝進包袱裡帶走。」   「造紙有很大的汙染,何先生可曾看過那些造紙作坊的排水口?我們砍了幾座山的木頭造紙,排水口那邊已經被汙了,水不能喝,有時候還會有死魚。」寧毅看著何文,「有一天,這條河邊處處都有排汙的造紙作坊,乃至於整個天下,都有造紙作坊,所有的水,都被汙染,魚到處都在死,人喝了水,也開始生病……」   「豈會如此!」何文沉聲低喝。   「你就當我打個比方。」寧毅笑著,「有一天,它的汙染這麼大了,但是這些廠子,是這個國家的命脈。民眾過來抗議,你是官府小吏,如何向民眾說明問題?」   何文皺著眉頭,想了許久:「自當如實告知,詳細說明緣由……」   「那你的上司就要罵你了,甚至要處理你!人民是單純的,只要知道是這些廠的原因,他們立即就會開始向這些廠施壓,要求立即關停,國家已經開始準備處理辦法,但需要時間,如果你坦白了,人民立刻就會開始仇視這些廠,那麼,暫時不處理這些廠的衙門,自然也成了貪官汙吏的巢穴,若是有一天有人甚至喝水死了,民眾上街、譁變就迫在眉睫。到最後一發不可收拾,你罪莫大焉。」   「……那便只能欺瞞。」   「是啊,我們知道民眾是如此的單純,我們會告訴它,死人是因為其它的一些原因,水汙染並不嚴重,朝廷已經在處理,大家要共體時艱。然後朝廷迫使這些命脈速速整改,在民怨沸騰前,讓這些工廠速速脫身。我們當然知道說真話是好事,但面對這樣的民眾,說真話卻只能讓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具體是誰的錯無從追究,但除非承認這樣的規律,否則你如何能找到改變的可能。」   寧毅看著那些水車:「又譬如,我早先看見這造紙作坊的河道有汙染,我站出來跟人說,這樣的廠,將來要出大事。這個時候,造紙作坊已經是利國利民的大事,我們不允許任何說它不好的言論出現,我們跟群眾說,這個傢伙,是金國派來的壞人,想要搗亂。民眾一聽我是個壞人,當然先打倒我,至於我說將來會出問題有沒有道理,就沒人關注了,再如果,我說這些廠會出問題,是因為我發明了相對更好的造紙方法,我想要賺一筆,民眾一看我是為了錢,當然會再次開始抨擊我……這一些,都是普通民眾的客觀屬性。」   「面對有這種客觀屬性,好惡單純的民眾,如果有一天,我們衙門的衙役做錯了事情,不小心死了人。你我是衙門中的小吏,我們如果立刻坦白,我們的衙役有問題,會出什麼事情?如果有可能,我們首先開始抹黑這個死了的人,希望事情能夠就此過去。因為我們瞭解民眾的心性,他們如果看到一個衙役有問題,可能會覺得整個衙門都有問題,他們認識事情的過程不是具體的,而是混沌的,不是講理的,而是講情的……在這個階段,他們對於國家,幾乎沒有意義。」   「但如果有一天,他們進步了,怎麼樣?」寧毅目光柔和:「如果我們的民眾開始懂得邏輯和道理,他們知道,世事最好是中庸,他們能夠就事論事,能夠分析事物而不被欺騙。當我們面對這樣的民眾,有人說,這個紙廠將來會有問題,我們抹黑他,但即便他是壞人,這個人說的,紙廠的問題是否有可能呢?那個時候,我們還會試圖用抹黑人來解決問題嗎?如果民眾不會因為一個衙役而覺得所有衙役都是壞蛋,而且他們不好被欺騙,即便我們說死的這個人有問題,他們同樣會關注到衙役的問題,那我們還會不會在第一時間以死者的問題來帶過衙役的問題呢?」   「朝廷的機關,會出現敷衍塞責的現象。就好像老子說了怎樣才能完美,但下至個人,我們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而已,每天處理幾十件事情,上司要查問,朝廷要求不出問題,那麼,衙門的公人處理問題的原則,將會是選擇最簡單實惠的方法,交待過去就行了,這個現象並不容易改變。如果人民開始變得懂理,這個敷衍的成本就會不斷增大,這個時候,由於人們並不偏激,他們反而會選擇坦白。懂理的民眾,會成為一個吸收負因的墊子,反哺朝廷,主動化解社會的利益凝固,這個過程,是所謂民能自主,也是君子群而不黨的真意。」   「要達到這一點,當然不容易。你說我埋怨民眾,我只是期待,他們某一天能夠明白自己處於怎樣的社會上,所有的變革,都是黨同伐異。老秦是一個利益集團,那些固化的地主、蔡京他們,也是利益集團,如果說有什麼不同,蔡京這些人拿走百分之九十的利益,給予百分之十給民眾,老秦,也許拿走了百分之八十,給了百分之二十,民眾想要一個給他們百分之百利益的大好人,那麼只有一種辦法可能達到。」   「我們先看清楚給我們百分之二十的那個,支持他,讓他取代百分之十,我們多拿了百分之十。然後或許有願意給我們百分之二十五的,我們支持它,取代前者,然後也許還會有願意給我們百分之三十的出現,以此類推。在這個過程裡,也會有只願意給我們百分之二十的回來,對人進行欺騙,人有義務看清它,抵制它。世界只能在一個個利益集團的轉變中變革,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要一個百分百的好人,那麼,看錯了世界的規律,所有選擇,對錯都只能隨緣,這些選擇,也就毫無意義了。」   「在這個過程裡,涉及很多專業的知識,民眾或許有一天會懂理,但絕對不可能做到以一己之力看懂所有東西。這個時候,他需要值得信任的專業人士,參考他們的說法,這些專業人士,他們能夠知道自己在做重要的事情,能夠為自己的知識而自豪,為求真理,他們可以窮盡一生,甚至可以面對強權,觸柱而死,如此一來,他們能得人民的信任。這叫做文化自尊體系。」   「民眾能懂理,社會能有文化自尊,有此二者,方能形成民主的核心,社會方能循環往復,不再衰竭。」寧毅望向何文:「這也是我不為難你們的原因。」   「……怕你達不到。」何文看了片刻,平靜地說。   「那便先讀書。」寧毅笑笑,「再考試。」   第七六〇章 無題(下)   河水悠悠流過,沿著簡陋的堤防向前走,堤防和田野附近,亦有房舍和小小的打穀場出現了,林木間植期間,不遠處通往市集的道路旁有行人經過,偶爾朝著這邊望過來。寧毅領著何文,朝河堤邊的小院落走過去。   「……以商業和戰爭促進格物的發展,用生產力的進步,使天下人可以開始讀書,這是肯定要走的第一步。而這條路的最終,是希望民眾能夠掌握道理和邏輯,彌補由上而下革新的不足,使由下而上的監督,可以消化這個社會不斷產生的利益凝固和負因。這中間,當然有非常多的路要走。」   寧毅笑著道:「我的妻子劉西瓜,非常崇尚將權力交還給個人的這個概念,她試圖使霸刀營的人能夠依靠自我選擇和理智投票來掌握自己的命運,當然,這麼久過去了,一切仍然只能說是處於萌芽狀態,霸刀營的人信服她,隨著她折騰,但這種選擇是不是可以讓人得到好的結果,她自己都沒有信心,而且結果可能是反面的。我並不崇尚現階段的投票自主,經常跟她辯論,她說不過了,就要打我……當然她打不過我,不過這也不好,影響……家庭和諧。」   寧毅話語幽默,何文也笑了笑,他在黑旗三年,自然明白那位霸刀營的劉西瓜擁有怎樣的身手。   「能夠讓人進行正確選擇的關鍵點,不在於讀書,甚至不在於知識,一個人即便能將天下所有的知識倒背如流,也不見得他是個能夠正確選擇的人。正確選擇的關鍵,在於邏輯。儒學……或者說所有學問在發展的初期,由於不可能跟所有人說明白一切道理,更多的是讓人形成約定俗成的概念。你要當個好人,你要講道德。‘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好人、道德,這是禮還是義……」   寧毅說著,何文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寧先生,你這便太過離經叛道!道德乃立人之根本,若無道德,人與禽獸何異!你這話……」   「人為何要與禽獸有異!?」寧毅橫了他一眼,「我今日便要當禽獸,不當人,天上會放雷下來劈我嗎!為何要當好人,為何要有道德,你們說得天經地義,那真的便不能問了!?這是通向邏輯的最後一問!如若道德真天經地義,那生而有之,又何須去學去教,有何須求諸於禮!」   何文面色陰沉,眉頭緊蹙起來了,他停在原地:「那倒是……想向寧先生請教了!」他來到黑旗軍中,便知道單憑口舌之利幾乎不可能說服寧毅,並且三年的相處下來,對於寧毅,他心中亦有幾分欽佩,此時不願意以口舌硬抗。一如寧毅所說,儒學厲害,畢竟是出了問題,那麼不論他如何敘說儒學的偉大,都無法觸及對方的核心。何文自知要走,便了解寧毅心中所思所想後再走,論辯的心思反倒不算熱烈,然而寧毅的這句「為何當好人、為何講道德」卻是真正觸及他的底線的,此時,也變得強硬起來。   寧毅回過頭來,站在了那兒,一字一頓:「當好人,講道德,最終的目的,是因為這樣做,可以維護所有人長遠的利益,而不使利益的循環崩潰。」   何文沉默了片刻,冷冷笑道:「這世上只有利益了。」   「既然何先生忌諱利益,不妨以需求來代替。人行於世,需求不光是金錢,還有心靈的安穩,有自我價值的實現。自古代人組成社會,開始合作起,合作的本質,就在於滿足人類的各種需求。需求有短期有長期,為了使人與人的合作能夠長期延續,你認為的聖人們,總結出了人與人相處之時需要遵循的各種規律,在後來的發展中,人們逐漸認識更多的,約定俗成需要遵守的規則,我們稱之為道德。」   「儒學的過往,不能人人讀書,沒辦法將道理解釋到這一步,所以將這些作為不需要討論,只需要遵守的東西傳播下去,幾千年來,人們也真覺得,這些不需要討論了。但它出現的問題就是,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當好人,我不講道德了,有老天來懲罰我嗎?我甚至會獲得短期的、更多的利益,慢慢的,我覺得仁義道德,皆為虛妄。」   寧毅說完這些,轉身往前走:「過往的道德,教會許多人,要當好人。行,現在好人天經地義了,普通人稍微看見一點‘不好’的,就會立刻否認全部的事物。就好像我說的,兩個利益集團在爭鋒相對,互相都說對方壞,對方要錢,普通人能夠在這中間做出儘量好的選擇來嗎。造紙作坊汙染了,一個人出來說,汙染會出大問題,我們說,這個人是壞人,那麼壞人說的話,自然也是壞的,就不用去想了。如同我之前說的,在世界的基本認知上錯誤到這個程度的普通人,他選擇的對與錯,其實是隨緣的。」   「當我們能夠開始詢問這個問題,讓道德和好人的關係,反繫於每一個人自身,那他們當然可以做出更正確的選擇來。在現有條件下,能夠讓社會的利益,轉得更久更長遠的,就是更好的選擇。至少他們不會被那些一否皆否的屁話所混淆。」   這話一邊說,兩人一邊走進了河堤邊的院落裡。何文知道這處院落乃是屬於集山商會的產業,只是並未來過,進去後也是個尋常的三進院子,幾名賬房模樣的工作人員在外頭走動,院子裡似有一個會議室,幾個工作房間。   寧毅指著那會議室道:「在這裡進行過幾次討論,講的是市場發展中的博弈原則。博弈原則的一個大概念是,在一個無數人組成的市場裡,當所有人都能夠為行業本身考慮的時候,大家獲取的平均價值是最高的。社會亦然,當一個社會上所有人都儘量遵守道德時,每一個人能夠獲得的利益,是最多的。這一認知,在後期我們希望可以通過數學方法進行證明,它足以成為一個社會的奠基理論。」   寧毅說著這話,何文還沒能理解清楚,卻見他也搖了搖頭:「不過社會的發展往往不是最優體系,而是次優體系,暫時也只能當成說明性的理論來說了,不容易做到,何先生,往裡走……」他這番聽起來像是自言自語的話,似乎也沒打算讓何文聽懂。   穿過中庭,進入最裡面的院子,下午的陽光正靜靜地灑落下來,這院落安靜,沒什麼人,寧毅打開中間的房子,房間中書架林立,中間三張桌子並在一起,幾摞稿紙用石鎮壓在桌子上,旁邊還有些筆墨硯臺等物,看起來是個辦公的場所。   「隨便坐,這個地方來的人不多,我去年秋天回來,每次來集山,也會將這邊一些信得過的,有頭腦的年輕人叫來,讓他們去想,然後寫下一些考試的題目……」   寧毅指了指桌上的稿紙,何文便將它拿起來看。   「如我所說,我不信任民眾現在的選擇,因為他們不懂邏輯,那就促進邏輯。儒家的君子之道,我們現在說的民主,最終都是為了讓人能夠自主,所有的學問其實都殊途同歸,最終,人性的光輝是最偉大的,我妻子劉西瓜所想的,是希望最終,人民能夠主動選擇他們想要的皇帝,又或者架空皇帝,選擇他們想要的宰相——都無所謂,那都是細節。但最為關鍵的,怎麼達到。」   「那就考試吧。」寧毅抬了抬手,「你手上拿的,是通往公民的通行證……它的廢品和雛形。我們出的這些題目,要求它是相對複雜的、辯證的,又能相對準確地指出社會運行規律的。在這裡我不會說什麼高喊口號就是好人,那麼單純的好人,我們不需要他參與國家的運作,我們需要的是瞭解世界運行的複雜規律,且能夠不氣餒,不偏激,在題目中,求其中庸的人……一開始當然不可能達到。」   何文翻著稿紙,看到了關於「汙染」的描述,寧毅轉身,走向門邊,看著外面的光芒:「如果真能打敗女真人,天下能夠穩定下來,我們建起眾多的工廠,滿足人的需要,讓他們讀書,最終讓他們開始投票。參與到什麼事情無所謂,投票前,必須考試,考試的題……姑且十道吧,就是這些指向複雜的題目,不能答出來的,沒有公民投票權。」   他偏頭看了看何文:「這場考試,可以討論,可以抄襲,可以在考試之前的一年,就將題目放出來,讓他們去議論。如此一來,第一批的人,只要會寫數字,都能擁有公民的權力,對國家發出聲音,然後每經五年十年,將這些題目根據社會的發展換上幾道,讓社會每一個人都明白這些題目的複雜性,儘量去理解國家運作的基本模型,讓它深入到每一所學校的課堂,滲入每一個文化的方方面面,成為一個國家的基礎。」   「那麼,這些題目,需要千錘百煉,億萬次的討論和提煉,需要凝聚所有的智慧和文化的閃光點……」   何文攥緊了那些稿紙,抬起頭來,咬牙切齒:「這些題目,會讓所有的民眾皆言利益,會讓所有的道德與禮法失衡,會成為禍亂之由!」   「是啊,當然會亂。」寧毅點頭,「儒家社會以情理法為根基,早已深入到每一個人的內心之中,然而真正的大同社會,必然以理、法為基礎,以情為輔。人若皆言眼前短視之利,那固然會亂得一發不可收拾,但若這些題目中,每一題皆言長遠之利,它的核心,便會是理法情!‘四民’‘平等’‘格物’‘契約’,它們的共同點,皆是以理為基石,每一分一毫,都可以清楚地作分析,何先生,打敗每一個人心裡的情理法,才是我的真正目的。」   「會天下大亂,一定會天下大亂……」何文沉聲道,「擺明了的,你為什麼就……」   「當然會亂。」寧毅再度點頭,「我若失敗,無非是一個一兩百年興替的國家,有何可惜的。然而有關人民自主的嚮往,會鐫刻到每一個人的心中,儒家的閹割,便再也無法徹底。它們時時會像星星之火般燃燒起來,而人慾自主,只能以理為基,成功失敗,我都將落下變革的起點。而只要留下了格物之學,這份變革,不會是空中樓閣。」   「過去的每一代,要說變革,都是由上而下。要由上而下,一定是黨同伐異,唯有將利益本身繫於每一個民眾的身上,讓他們切實地、有效地去捍衛他們每一個人的權益,所謂的君子群而不黨,才會真正的出現。到時候你作為官員,要做事,他們會將力量借給你,他們會成為你正確主張的一部分,將力量借給你,以捍衛自身的利益,不會追求過分的回報。這一切都只會在民眾懂理的基數達到一定程度以上,才會有出現的可能。」   他吸了一口氣:「何文,你能夠看清楚這中間的複雜和混亂,當然是好的,然而,儒家的路真的還要走嗎?走出這片山嶺,你看到的會是一個越來越大的死結。孔子說,以直報怨,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批評子路受牛,他說,大家懂道理、講道理,世界才會變好。生產力不夠的時候權宜了快兩千年了,格物會推進生產力,給予一個不再權宜的可能性。該走回來了。」   「我的學生,在實用之學上很不錯,但是在更深的學問上,仍嫌不足。這些題目,他們想得並不好,有一天若打敗了女真人,我可以召集天下大儒博學之士來參與討論和出題,但也可以先做起來。華夏軍中已經有些儒生在做這件事,大都在和登,但肯定是不夠的,十年二十年的提煉,我要求十道題,你若想得通,可以留下來出題。若你想不通,但仍舊願意為了靜梅留下,你可以盡你所能,去辯駁和反對他們,將這些出題人統統辯倒。」   「若這兩個可能性都沒有。」寧毅頓了頓,「那便回家吧,祝你找到儒家的路。」   何文拿著那稿紙,在空中晃了晃,目光嚴厲,寧毅笑笑:「你臨走之前,無非想知道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都誠懇地告訴你了,多想想吧。如果你要辯倒我,歡迎你來。」他說完,已經有人在門邊示意,讓他去參加下一場會議,「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如果可能……好好對靜梅。」   寧毅從這裡離開了,房間外還有華夏軍的成員在等待著何文。下午的陽光穿過房門、窗稜射進來,塵埃在光裡起舞,他坐在房間的凳子上翻看那些粗糙又拗口的題目,由於寧毅要求的複雜,這些題目往往晦澀又拗口,往往還有各種塗改的痕跡,稿紙中也有寫廢了的一些文字:   「……由格物學的基本理念及對人類生存的世界與社會的觀察,可知此項基本規則:於人類生存所在的社會,一切有意識的、可影響的變革,皆由組成此社會的每一名人類的行為而產生。在此項基本規則的主導下,為尋求人類社會可切實達到的、共同尋求的公平、正義,我們認為,人生來即具備以下合理合法之權利:一、生存的權利……」   這篇東西像是隨手寫就,字跡潦草得很,也或許因為這些東西看起來像是拗口的廢話,寫它的人沒有繼續寫下去。何文將他與其他的廢題都大概看過了一遍,腦子裡亂糟糟的,這些東西,明顯是會造成巨大的災難的,他將稿紙放下,甚至覺得,儒學可能真的會被它摧毀……   走出這個院落,回到學校,他收拾起東西,不打算再在學校繼續授課了。這天傍晚抱著書本回家時,有人從旁邊撲出來,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何文武藝高強,此時精神恍惚,只是微微擋了一下,整個人被打倒在地。   ……   看了下,高訂在昨天,艱難地過了六萬。謝謝大家。   第七六一章 血雨聲聲及天晚 豪雲脈脈待圖窮(上)   暈頭轉向,人聲喧鬧。側面衝出來,給了何文一拳的乃是曾經林唸的弟子魏仕宏,也是林靜梅的師兄。當初何文被識破抓起來後,他許是受到了眾人的警告,未曾來與何文為難,如今卻再也忍不住了。   魏仕宏的破口大罵中,有人過來拉住他,也有人想要跟著過來打何文的,這些都是華夏軍的老人,就算許多還有理智,看起來也是殺氣沸騰。隨後也有身影從側面衝出來,那是林靜梅。她張開雙手攔在這群人的前面,何文從地上爬起來,吐出口中被打脫的牙齒和血,他的武藝高強,又同樣經歷了戰陣,單打獨鬥,他誰都不怕,但面對眼前這些人,他心中沒有半分鬥志,看看他們,看看林靜梅,沉默地轉身走了。   何文是兩天後正式離開集山的,早一天傍晚,他與林靜梅詳談告別了,跟她說:「你找個喜歡的人嫁了吧,華夏軍中,都是好漢子。」林靜梅並沒有回答他,何文也說了一些兩人年齡相差太遠之類的話語,他又去找了寧毅,寧毅只說:「我會讓她找個好男人嫁掉,你就滾吧,死了最好。」寧立恆看似沉穩,實際上一生強悍,面對何文,他兩次以私人態度請其留下,明顯是為了照顧林靜梅的父輩態度。   何文沒有再提起理念。   他孤身只劍,騎著匹老馬一路東行,離開了集山,便是崎嶇而荒涼的山路了,有彝族村寨落於山中,偶爾會遠遠的看到,待到離了這片大山,便又是武朝的村莊與城鎮,南下的難民流離在路上。這一路從西向東,曲折而漫長,武朝在許多大城,都顯出了繁華的氣息來,然而,他再也沒有看到類似於華夏軍所在的城鎮的那種氣像。和登、集山猶如一個古怪而疏離的夢幻,落在西南的大山裡了。   這一日,他回到了蘇州的家中,父親、妻兒歡迎了他的回來,他洗盡一身塵土,家中準備了熱熱鬧鬧的好幾桌飯菜為他接風洗塵,他在這片熱鬧中笑著與家人說話,盡到作為長子的責任。回想起這幾年的經歷,華夏軍,真像是另一個世界,不過,飯吃到一般,現實終於還是回來了。   趕來的官兵,慢慢的圍困了何府。   「沒事的,說得清楚。」他安慰了家中的父親和妻兒,然後整理衣冠,從大門那邊走了出去……   何文的事情,在他隻身離開集山中,逐漸的消沒。逐漸的,也沒有多少人再提起他了,為了林靜梅,寧毅等人還為她安排了幾次相親,林靜梅未曾接受,但不久之後,至少情緒上,她已經從悲傷裡走了出來,寧毅口中大言不慚地說著:「誰年輕時還不會經歷幾場失戀嘛,這樣才會長大。」暗地裡叫小七看住了她。   生活歸於生活,這個春天,華夏軍的一切都還顯得尋常,年輕人們在訓練、學習之餘談些虛無的「理念」,但真正撐起整個華夏軍的,還是森嚴的軍規、與過往的戰績。   四月裡,一場巨大的風暴,正由北方的大同,開始醞釀起來……   ……   轟——   沉悶的雷聲走過天際,雲層黑壓壓、低沉沉的,似有雨來。   大同梅花棧菜市東集口人頭攢動,過往的來人看著不遠處那巨大的臺子,有哭聲從那上頭傳來,亦有衙門差官,大聲地宣讀著一份佈告。更遠一點的地方,穿著毛氈華服的金國大員們俯瞰著這一切,偶爾交頭接耳。一群唸經文的法師在旁邊等著。   這是行刑的場面。   那木臺之上,除了圍繞的金兵,便能看見一大群身著漢服的男女老少,他們大都身材瘦弱,目光無神,許多人站在那兒,眼神呆滯,也有恐懼者,小聲地哭泣。根據官府的告示,這裡一共有一百名漢人,其後將被砍頭處死。   因為這場行刑,人群之中,大多亦是竊竊私語的聲音。一人犯事,百人的連坐,在最近幾年都是不多見的,只因……   「……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兩度刺殺粘罕大帥,那人真是……」   「……殺得厲害啊,那天從長順街一路打殺到東門附近,那人是漢人的厲鬼,飛簷走壁,穿了好多條街……」   「……擋不住他,零零總總死了有幾十人……手下不留情啊,那惡賊全身是血,我就看見他從我家門口跑過去的,隔壁的達敢當過兵,出來攔他,他媳婦就在旁邊……當著他媳婦的面,把他的臉一棒就打碎了……」   「……愣是沒攔住,城裡沸沸揚揚的,搜了半個月,但前兩天……又是長順街,衝出來要殺大帥,命大……」   「……是漢人那邊的惡鬼啊,殺不了的,只能請動幾位上師來收魂,你看那邊……」   「……這些漢狗,確實該殺光……殺到南面去……」   人們細細碎碎的語言裡,能夠拼湊出事情的因果來——其實如今在大同的人,也極少有不知道的。三月二十三,有刺客孤身刺殺粘罕大帥未遂,狼狽殺出,一路穿過鬧市、民宅,幾乎驚動半坐城市,最終竟然讓那刺客跑掉。後來大同便一直戒備森嚴,私下裡對漢人的搜捕,早已枉殺了百十條性命。大同的官府還沒想清楚該如何徹底處理此事,等著女真的捕快們抓到那刺客,誰知四月二十,那名刺客又突兀地出現,再刺粘罕。   這種不屈不饒的精神倒還嚇不倒人,然而兩度刺殺,那刺客殺得一身是傷,最後藉助大同城內複雜的地形逃跑,竟然都在千鈞一髮的情況下僥倖逃脫,除了說鬼神庇佑外,難有其它解釋。這件事的影響力就有些糟糕了。花了兩天時間,女真士兵在城內抓捕了一百名漢人奴隸,便要先行處死。   這是為懲罰第一撥刺殺的處決。不久之後,還會為了第二次刺殺,再殺兩百人。   反抗自然是沒有的,靖平之恥十年的時間,女真一撥撥的抓捕漢人奴隸北上,零零總總大概已經有百萬之數。反抗不是沒有過,然而基本都已經死了,最為非人的待遇,在奴隸之中也已經過了一遍,能夠活到此時的人,多數已經沒有了反抗的能力和念頭,第一批的十個人被推上前方,在人群前跪下,儈子手舉起鋼刀,砍下了頭顱。   血腥氣瀰漫,人群中有女人捂住了眼睛,口中道:「啊喲。」轉身擠出去,有人靜靜地看著,也有人談笑鼓掌,破口大罵漢人的不識好歹。這裡乃是女真的地盤,最近幾年也已經放寬了對奴隸們的待遇,甚至已經不許無故殺死奴隸,這些漢人還想怎樣。   第二批的十個人又被推了上來,砍去頭顱。一直推到第八批的時候,下方人群中有一名中年女人哭著走上前,那女人容貌中等,或是在大同城內成了妓女,衣著陳舊,卻仍能看出些許風韻來。只是雖然在哭,卻沒有正常的哭聲,是個沒有舌頭的啞巴。   上頭有她的兒子。   金國南征十年,百萬人北上,悲慘之事無數,人們來了這裡,便再沒有了自由之身,縱然母子,往往也不可能再在一起。只是後來女真人對奴隸們的政策相對放鬆,極少數人在這等苟延殘喘之中才找到自己的親族。這沒了舌頭的女人哭著向前,便有金兵挺槍過來,一槍刺進女人的肚子,上頭一名神色木然、缺了一隻耳朵的年輕男子叫了一聲「娘」,儈子手的刀落了下來。   大同府衙的總捕頭滿都達魯站在不遠處的木樓上,靜靜地看著人群中的異動,如鷹隼般的眼睛盯住每一個為這副景象感到傷心的人,以判斷他們是否可疑。   滿都達魯的父親是跟隨阿骨打起事的最早的一批軍中精銳,曾經也是東北林海雪原中最好的獵人。他自幼跟隨父親參軍,後來成為金兵之中最精銳的斥候,無論在北方征戰還是對武朝的南征期間,都曾立下赫赫功勳,還曾參與過對小蒼河的三年圍攻,負過傷,也殺過敵,後來時立愛等人倚重他的能力,將他調來作為金國西面政治中樞的大同。他的性情冷酷剛毅,目光與直覺都極為敏銳,殺死和抓捕過許多無比棘手的敵人。   這一次他本在城外督辦其它事情,回城後,方才參與到刺客事件裡來擔任抓捕重責。第一次砍殺的百人只是證明己方有殺人的決心,那中原過來的漢人俠客兩次當街刺殺大帥,無疑是處於置身死於度外的義憤,那麼第二次再砍兩百人時,他恐怕就要現身了。即便這人無比隱忍,那也沒有關係,總之風聲已經放了出去,倘若有第三次刺殺,只要見到刺客的漢奴,皆殺,到時候那人也不會再有多少僥倖可言。   最後的十人被推上木臺,跪下,低頭……滿都達魯眯著眼睛:「十年了,這些漢狗早放棄反抗,漢人的俠士,他們會將他當成救星還是殺星,說不清楚。」   副手不屑地冷哼:「漢狗懦弱至極,若是在我手下當差,我是壓根不會用的。我的家中也不用漢奴。」   「他們立國已久,積累深,總有些遊俠自幼練武,你莫要小看了他們,如那行刺之人,到時候要吃虧。」   「都頭,這樣厲害的人,莫不是那黑旗……」   一百人已經殺光,下方的人頭堆了幾框,薩滿法師上前去跳起舞蹈來。滿都達魯的副手說起黑旗的名字來,聲音微微低了些,滿都達魯抬著頭:「這來歷我也猜了,黑旗行事不同,不會這樣魯莽。我收了南方的信,這次行刺的人,可能是中原赤峰山逆賊的大頭目,號稱八臂龍王,他起事失敗,寨子沒有了,到這裡來找死。」   「一方之主?」   「山賊之主,喪家之犬。只是小心他的武藝。」   滿都達魯平靜地說道。他不曾小看這樣的百人敵,但百人敵也不過是一介莽夫,真要殺起來,難度也不能說是頂大,只是這邊刺殺大帥鬧得沸沸揚揚,必須解決。否則他在城外追尋的那個案子,隱約關係到一個外號「小丑」的古怪人物,才讓他覺得可能更為棘手。   一步步來,總會解決的。   滿都達魯曾經置身於無敵的軍旅當中,他身為斥候時神出鬼沒,每每能帶回關鍵的訊息,打下中原後一路的摧枯拉朽曾經讓他感到枯燥。直到後來在小蒼河的山中與那名為黑旗軍的勁旅對決,大齊的百萬大軍,雖然良莠不齊,捲起的卻委實像是滔天的巨浪,他們與黑旗軍的凶猛對抗帶來了一個無比凶險的戰場,在那片大山裡,滿都達魯幾度沒命的逃跑,有幾次幾乎與黑旗軍的精銳正面碰上。   他是斥候,一旦置身於那種級別的士兵群中,被發現的後果是十死無生,但他還是在那種危機之中活了下來。依靠高超的隱匿和追蹤技巧,他在暗中伏殺了三名黑旗軍的斥候,他引以為豪,剝下了後兩名敵人的頭皮。這頭皮眼下仍舊放在他居住的府邸大堂之中,被視為功勳的證明。   他因為捲入後來的一次戰鬥而負傷潰逃,傷好之後他沒能再去前方,但在滿都達魯看來,唯有這樣的交手和捕獵,才是真正屬於英雄的戰場。後來黑旗兵敗西北,據說那寧先生都已死去,他便成了捕頭,專門與那些最頂尖最棘手的犯人交鋒。他們家祖祖輩輩是獵人,大同城中據說有黑旗的探子,這便會是他最好的獵場和獵物。   只是處理完手頭的獵物,或許還要等待一段時間。   滿都達魯的目光一遍遍地掃過人群,最後終於帶著人轉身離開。   天上轟的一聲,又是雷聲鳴動。   不遠處的人群裡,湯敏傑微帶興奮,笑著看完了這場處刑,跟隨眾人叫了幾聲之後,才隨人群離去,去往了大造院的方向。   不久之後,暴雨便下起來了。   ……   嘩啦啦的,初夏的暴雨在元帥府的屋簷下織起了水的簾子,中庭已經滿是雨水。完顏希尹希尹站在大廳門外的廊道上看著這一片大雨,大雨中的山石和銅鼎。後方的廳堂當中,已經有一些人到了,這些皆是大同政治中樞的核心成員,銀術可、拔離速、完顏撒八、高慶裔、韓企先、時立愛等等,不時有人來與他打招呼。   不多時,完顏宗翰龍行虎步,朝這邊過來。這位如今在金國稱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豪雄笑著跟希尹打了招呼,拍拍他的肩膀:「南方有言,仁者樂山,智者樂水,穀神好心情在這裡看山水啊。」   希尹笑著拱拱手:「大帥也是好心情,不怕禍事將至麼。」   「本帥坦坦蕩蕩,有何禍事可言!」   宗翰不在意地一擺手,隨後與希尹相攜而入。   落座之後,便有人為正事而開口了。   「陛下臥床,天會那邊,宗輔、宗弼欲集結軍隊——」   「……圖謀江南。」   第七六二章 血雨聲聲及天晚 豪雲脈脈待圖窮(中)   「陛下臥床,天會那邊,宗輔、宗弼欲集結軍隊,圖謀江南……據回報,阿盧補大人南下練兵,已經率大軍遷往河北大營,宗磐、宗雋等人於析津府所練新軍亦已做好戰備,完顏昌大人昨天遞過來了的軍資要求,是去年的兩倍,鐵炮、彈藥等物佔大造院存量七成,催得很急,此事已得陛下用印……」   「催得急,怎麼運走?」   「來人說,穀神大人去前年都扣下了宗弼大人的鐵浮屠所用精鐵……」   大雨傾盆,元帥府的房間裡,隨著眾人的落座,首先響起的是完顏撒八的稟報聲,高慶裔隨後出聲嗤笑,完顏撒八便也回以那邊的說法。   雖說一年之計在於春,但北方雪融冰消較晚,再加上出現吳乞買中風的大事,這一年東西兩邊政權的協調到得這春夏之交還在持續,一方面是對外戰略的敲定,另一方面,老皇帝中風意味著太子的上位將要成為大事。這段時日,明裡暗裡的博弈與站隊都在進行,有關於南下的大戰略,由於這些年年年都有人提,此時的非正式碰面,眾人反倒顯得隨意。   「話也不能亂說,四皇子殿下性格強悍,乃是我金國之福。圖謀南面,不是一天兩天,今年若是真的成行,倒也不是壞事。」   「如此一來,我等當為其掃平中原之路。」   「去年在中原,黑旗蠢蠢欲動,田虎那一場大亂,我們壓住了不曾動手,如今看來,到動一動的時候了,此等大功,也不能只交給西面幾位殿下吧。」   房間裡你一言我一語的,例如銀術可等掌兵事者,則乾脆說起了南下的出兵重點來。南征年年都議,關於這些想法,各人都是信手拈來,不過,在這隨意談笑的氣氛中,每個人口中的話語,也都藏著些不清不楚的謹慎味道。宗翰召集眾人過來,本非正式會議,只是面帶笑容地聽,一旁的完顏希尹則低眉垂目,等到這場面稍冷,方才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   「出兵南下,如何收中原,從來就不是難事。齊,本就是我大金屬國,劉豫不堪,把他收回來。只是中原地廣,要收在手上,又不容易。陛下勵精圖治,休養十餘年,我女真人數,始終增長不多,曾經說我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但是十多年來,小輩裡耽於享樂,墮了我女真威名的又有多少。這些人你我家中都有,說過多次,要警惕了!」   希尹的目光掃過眾人,在坐都是血海沙場裡出來的老將,即便是漢人,也多有勇力,對此大點其頭。希尹頓了頓:「正因我女真人不多,因此將治下之民分為五等,層層而治,方得穩固。治理先前遼國疆域,尚未顯得捉襟見肘,然而若要吞中原,這些規矩就都要嚴格定起來,用起來了。中原遼闊,南人人口何止千萬,真要從劉豫手中收回大權,這幾年裡,就得開始促人南遷。我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漢人,至少需幾十萬、乃至百萬人過去,方有效果。這些事情,原本還需等等,然而宗輔宗弼有大志,我等……也只能為其鋪好路。」   他目光嚴肅,說到最後,看了一眼宗翰,眾人也大都打量了宗翰一眼。高慶裔站起來拱手:「穀神說得有理。」   其餘人便也多有表態。   宗翰看了看希尹,隨後笑著拱了拱手:「穀神這是老成謀國之言。」望向周圍,「也好,陛下臥病,時局不定,南征……勞民傷財,這個時候,做不做,近幾天便要召集眾軍將討論清楚。今天也是先叫大家來隨便扯扯,看看想法。今天先不要走了,家裡來了兩個新廚娘,羊烤得好,過會一道用膳。我尚有軍務,先去處理一下。」   他伸手招來管事,上茶點、歌舞,希尹站起來:「我也有些事情要做,晚膳便不用了。」   宗翰抬手:「我送希尹。」   宗翰身披大髦,豪邁魁梧,希尹也是身形剛健,只稍稍高些、瘦些。兩人結伴而出,眾人知道他們有話說,並不跟隨上去。這一路而出,有管事在前方揮走了府中下人,兩人穿過廳堂、長廊,反倒顯得有些安靜,他們如今已是天下權力最盛的數人之二,但是從貧弱時殺出來、胼手胝足的過命情誼,並未被這些權力沖淡太多。   一路上聊了些閒話,宗翰說起新請的廚娘:「渤海人,大苑熹送過來的,架子高、大腳板,在床上粗野得很,菜燒得一般,聽說我要了她們,大苑熹高興得很,趕快過來道謝。希尹你若有興趣,我送一個給你。」   「大帥說笑了。」希尹搖了搖頭,過得片刻,才道:「眾將態度,大帥今日也看到了。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中原之事,大帥還得認真一些。」   「我女真男兒,何曾畏懼熊虎。」宗翰揹負雙手,並不在意,他走了幾步,方才微微回頭,「穀神,這些年南征北戰,粘罕可曾戀棧權勢?」   「大帥不曾戀棧權勢。」   「只因我不必戀棧權勢。」宗翰揮手,「我在,便是權勢!」   大雨嘩啦啦的響。   「當年你、我、阿骨打等人數千人起事,宗輔宗弼還不過黃口小兒。打了好多年了……」他目光嚴肅,說到這,稍稍嘆了口氣,又握了握拳頭,「我答應阿骨打,看好女真一族,小兒輩懂些什麼!沒有這帥府,金國就要大亂,中原要大亂!我將中原拱手給他,他也吃不下去!」   「我便知大帥有此想法。」   「中原事小,落在旁人眼中,與小輩爭權,丟人!」宗翰手猛地一揮,轉身往前走,「若在十年前,我就大耳瓜子打死宗弼!」   他的聲音裡蘊著怒氣。   自金國建立起,雖然縱橫無敵,但遇上的最大問題,始終是女真的人口太少。許多的政策,也出自這一前提。   東西政治中心的出現,源自於此。巨大的疆域,統治階層的缺少,若只以一個核心掌控,許多問題根本反應不過來,這個時候,宗翰的天縱之才與強勢態度彌補了這一部分的缺陷,大帥府不僅掌管金國西面,也掌管著大量的對中原事務,看起來尾大不掉,但若非如此,以女真原始的政權,別說遙控中原,恐怕就連金國境內,都要動盪不寧。   而在此之外,金國如今的民族政策也是這些年裡為彌補女真人的稀缺所設。在金國屬地,一等民自然是女真人,二等人乃是曾經與女真交好的渤海人,這是唐時大祚榮所建立的王朝,後來被遼國所滅,以大光顕為首的一部分遺民抵抗契丹,試圖復國,遷往高麗,另一部分則依舊受到契丹壓迫,待到金國建國,對這些人進行了優待,那送廚娘給宗翰的大苑熹,便在如今金國貴族圈中的渤海交際紅人。   這中間的第三等人,是如今被滅國卻還算驍勇的契丹人。四等漢人,乃是曾經身處遼國境內的漢人居民,不過漢人聰明,有一部分在金國政權中混得還算不錯,例如高慶裔、時立愛等,也算是頗受宗翰倚重的肱骨之臣。至於雁門關以南的中原人,對於金國而言,便不是漢人了,一般稱之為南人,這是第五等人,在金國境內的,多是奴隸身份。   劃分階層,給予特權,如此一層層地往下管束,金國的政權方能維持,而一旦女真要正式收服中原、江南,這中間的難度又要倍增,縱然金國在吳乞買的統治下休養十載,女真人的數量,終究仍嫌不足。   而今吳乞買臥病,宗輔等人一方面進言削宗翰元帥府權力,另一方面,已經在祕密醞釀南征,這是要拿軍功,為自己造勢,想的是在吳乞買賓天之前壓服元帥府。   元帥府想要應對,方法倒也簡單,只是宗翰戎馬一生,高傲無比,即便阿骨打在世,他也是僅次於對方的二號人物,如今被幾個孩子挑釁,心中卻憤怒得很。   一方面對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拿齷蹉的心思來猜度自己。   另一方面,幾個孩子即便有再多動作——你又能奈何得了我!?   他被這些事情觸了逆鱗,接下來對於屬下的提醒,便始終有些沉默。希尹等人旁敲側擊,一方面是建言,讓他選擇最理智的應對,另一方面,也——只有希尹等幾個最親近的人——害怕這位大帥一怒之下做出過激的舉動來。金國政權的交替,如今至少並非父傳子,將來未必沒有一些其它的可能,但越是如此,便越需謹慎——當然,這些則是完全不能說的事了。   如今交談片刻,宗翰雖然生了些氣,但在希尹面前,未嘗不是一種表態,希尹笑了笑:「大帥心中有數就行,美人遲暮,英雄會老,小輩兒正值虎狼年紀……若是宗輔,他性情敦厚些,也就罷了,宗弼自幼多疑、剛愎自用,宗望去後,旁人難制。十年前我將他打得哇哇叫,十年後卻不得不多心一些,將來有一天,你我會走,我們家中小輩,可能就要被他追著打了。」   「希尹你讀書多,煩心也多,自己受吧。」宗翰笑笑,揮了揮手,「宗弼掀不起風浪來,不過他們既然要做事,我等又怎能不照看一些,我是老了,脾氣有些大,該想通的還是想得通。」   這一番說話間,便已漸近帥府外圍。希尹點了點頭,說了幾句閒聊的話,又微微有些猶豫:「其實,今日過來,尚有一件事情,要向大帥請罪。」   宗翰回過頭來,希尹已經拱手躬身拜下去。宗翰目光嚴肅起來,伸手架住他:「出什麼通天的大事了?」   「家中不靖,出了些要處理的事情,與大帥也有些關係……此時也正要去處理。」   宗翰認真地看了他片刻,灑然抬手:「你家中之事,自去處理了就是。你我何等情分,要來說這種話……與我有關?可是要處理些帥府的人?」   「那倒不用……」   「那你就去,本大帥日理萬機,哪有空聽你希尹家的家長裡短。」   他送到府門處,道:「雨大,我不送了。」看希尹披上披風,掛起長劍,上了馬車,拱手道別後,宗翰的目光才又嚴肅了片刻。   希尹的妻子是個漢人,這事在女真上層偶有議論,莫非做了什麼事情如今事發了?那倒真是頭疼。元帥完顏宗翰搖了搖頭,轉身朝府內走去。   ……   昏暗的光線裡,大雨的聲音淹沒一切。   山洞裡是潮溼和腐臭的氣息,血腥味也在瀰漫,伴著這場大雨,他從昏睡中醒過來,籍著微微的天光,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死。   自十年前開始,死這件事情,變得比想象中艱難。   或許是因為十年前的那場刺殺,所有人都去了,唯有自己活了下來,因此,那些英雄們始終都伴隨在自己身邊,非要讓自己這樣的存活下去吧。   不過,倒也不止是自己一個人。這些年來,自己也曾聽說過消息,當日刺殺粘罕,僥倖活下來的,尚有周宗師身邊的那位福祿前輩,他從那場大戰中帶出了周宗師的頭顱,後來他將頭顱掩埋,埋葬的位置則在後來告訴了心魔寧毅,據說等到天下大定後,黑旗軍便會將周宗師的埋骨之所公諸於世,讓後人能得以祭奠。   此事不知真假,但這幾年來,以那位心魔的心性和作風而言,他覺得對方不至於在這些事上說謊。縱然刺王殺駕為天下所忌,但即便是再恨那心魔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對方在某些方面,的確稱得上頂天立地。   自己是不能及的,所以只能跑過來行匹夫之事了。   不知福祿前輩如今在哪,十年過去了,他是否又仍舊活在這世上。   他身上傷勢糾纏,心情疲倦,胡思亂想了一陣,又想自己今後是不是不會死了,自己刺殺了粘罕兩次,待到這次好了,便得去殺第三次。   留下性命連刺粘罕三次,這等壯舉,得驚掉所有人的下巴!   正胡思亂想著,外頭的雨聲中,忽然有些細碎的聲音響起。   史進握住了銅棍,勉力站起來,隨後,卻有人在洞外亂敲。   ——是她?史進皺起眉頭來。   然後那人慢慢地進來了。史進靠過去,手虛按在那人的脖子上,他未曾按實,因為對方乃是女子之身,但如果對方要起什麼歹意,史進也能在瞬間擰斷對方的脖子。   「……英、英雄……你真的在這。」女子先是一驚,隨後鎮定下來。   「你怎麼找過來的?」   「小女子說過,要給英雄送藥。」   這奇異的女子是他在第二次行刺的那日見到的,對方是漢人,戴著面紗,對於大同城外的環境極其熟悉,史進殺出城後,一路逃竄,後來被這女子找到,本欲殺人,但對方竟然給了他一些傷藥,還指點了兩處躲藏之地。史進信不過對方身份,拿走傷藥後也極為謹慎地分辨過,卻並未選擇對方指點的藏身之所隱匿,想不到這過了兩天,對方竟又找了過來。   「我本為武朝官宦之女,被擄來北方,後來得女真大人物救下,方能在此地生活。這些年來,我等也曾救下不少漢人奴隸,將他們送回南方。我知英雄信不過生人,然而你身受重傷,若不加以處理,必定難以熬過。這些傷藥成色均好,配置簡單,英雄行走江湖已久,想來有些心得,大可自己看後調配……」   那女子這次帶來的,皆是金瘡藥原料,成色上好,鑑定也並不困難,史進讓對方將各種藥材吃了些,方才自行配比,敷藥之際,女子不免說些大同內外的消息,又提了些建議。粘罕護衛森嚴,頗為難殺,與其冒險行刺,有這等身手還不如幫忙蒐集情報,幫忙做些其它事情更有利於武朝等等。   史進聽她聒噪一陣,問道:「黑旗?」   「小女子並非黑旗之人。」   那女子搖頭,隨後又說起藏匿之事,給史進指點了兩處新的藏匿地點:「若英雄信不過我,將來怕也難以再見,若是英雄信得過小女子,再見之日我們再詳談其它。北地凶險,南來之人皆不易活,英雄珍重。」   這女子便起身離開,史進用了藥物,心神稍定,見那女子漸漸消失在雨幕裡,史進便要再度睡去。只是他出入殺場多年,即便再最放鬆的情況下,警惕心也從不曾放下,過得不久,外頭林子裡隱隱便有些不對起來。   史進披起樹葉製成的偽裝,離開了山洞,悄然潛行片刻,便見到搜索者漫山遍野的來了。   「賤人!」   他心中下意識地罵了一句,身形如水,沒入漫天大雨中……   ……   大雨繼續下,這初夏的傍晚,天黑得早,大同城郊的牢獄之中已經有了火把的光芒。   拷打正在進行,皮鞭飛在空中,每一下都要帶起一片血肉,被綁在架子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慘叫、求饒。她原本的衣服已經被皮鞭抽成了布條,負責刑訊之人便乾脆撕掉了她的衣褲,女子的身形姣好,在這等刑訊之中,強姦是常有之事,但至少在眼下,拷問者急於問出點什麼來,並未把自己的強姦擺在首位。   他們偶爾停下拷打來詢問對方話,女子便在大哭之中搖頭,繼續求饒,不過到得後來,便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了。   門砰的被推開,高大的身影與前前後後的隨行人員進來了,那身影披著黑色的斗篷,腰垮暗金長劍,步伐矯健,牢房中的拷打者便連忙跪下行禮。   「官府捕頭留下,不相干的人出去!」看著前方女子帶血的身軀,完顏希尹手一揮,遣走了身邊大量的隨從。拷問者留下了,先前在城內監刑,負責此次刺殺案的滿都達魯與其餘幾名捕頭也都留下了,半跪在後方看著這一切。   完顏希尹看了那女子片刻,才緩緩走上前去:「秋荷……伍秋荷,你本是武朝開封府尹的親侄女,來了金國,被夫人救下,讓你能夠避開外間險惡之事,完顏希尹是女真人,你心中不敬我,我也可以容忍,但你若還有半分良心,我且問你……我夫人待你如何?她可有虧待過你一分半點?」   那名叫伍秋荷的女子原本乃是希尹妻子陳文君的侍女,這些年來,希尹與陳文君感情深厚,與這伍秋荷自然也是每日裡見面。此時伍秋荷口中淌著鮮血,搖了搖頭:「沒……沒有虧待……」   「那你為何做下這等事情?」希尹一字一頓,「私通行刺大帥的刺客,你可知道,此舉會給我……帶來多少麻煩!?」   伍秋荷怔怔地看了希尹一陣,她張著帶血的嘴,忽然發出一聲沙啞的笑聲來:「不、不關夫人的事……」   她說完這句,頓了頓,然後道:「我、我招了、招了……是……是高慶裔高大人……」   「你閉嘴——」高慶裔三個字一出,希尹陡然開口,聲音如雷霆暴喝,要打斷她的話。   女子的聲音夾雜在中間:「……他憐我愛我,說殺了大帥,他就能成大帥,能娶……」   「賤人——」   「大人不可——」   這一刻,滿都達魯身邊的副手下意識的喊出了聲,滿都達魯伸手過去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將副手的聲音掐斷在嘴邊。牢房中火光搖曳,希尹鏘的一聲拔出長劍,一劍斬下。   鮮血撲開,火光晃動了一陣,腥味瀰漫開來。   那伍秋荷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葬了她!」希尹提著染血的長劍,轉身離開。   待到對方遠離了這邊,滿都達魯等人站起來,他才悄然放開了副手的脖子,一眾捕快看著房間裡的屍體,各自都有些無言。   「大、大人……」   「這女人很聰明,她知道自己說出高大人的名字,就再也活不了了。」滿都達魯皺著眉頭低聲說道,「何況,你又豈能知道穀神大人願不願意讓她活著。大人物的事情,別參和太多,怕你沒個好死。行了,叫人收屍吧……」   外頭,大雨中的搜山還在進行,或許是因為下午天羅地網的搜捕未果,負責帶隊的幾個統領間起了矛盾,小小地吵了一架。遠處的一處谷地間,早已被大雨淋透全身的湯敏傑蹲在地上,看著不遠處泥濘裡倒下的人影和棍子。   「陳文君、伍秋荷……真行,你們還真是地頭蛇,這都能找到人……」他口中低喃了一句,「可惜讓我佔了個便宜……」   早些年間,黑旗在北地的情報網絡,便在盧延年、盧明坊父子等人的努力下建立起來。盧延年去世後,盧明坊與陳文君搭上關係,北地情報網的發展才真正順利起來。不過,陳文君最初乃是密偵司中最機密也最高級的線人,秦嗣源去世,寧毅弒君,陳文君雖然也幫助黑旗,但兩邊的利益,其實還是分開的,作為武朝人,陳文君傾向的是整個漢人的大團體,雙方的來往,始終是合作模式,而並非一體的系統。   這也是湯敏傑稱呼陳文君與她麾下小嘍囉伍秋荷作「地頭蛇」的原因。   「傻逼。」回頭有機會了,要嘲笑伍秋荷一下。   他這樣想了想。   這個時候,伍秋荷已經被埋在黑暗的土壤下了。   第七六三章 血雨聲聲及天晚 豪雲脈脈待圖窮(下)   自這日清晨開始,天氣便悶得不對勁,隔壁院子裡的懶貓不斷地叫,像是要出些什麼事情。   下午大雨傾盆,像是將整片天地關在了籠子裡。伍秋荷出去了,夏芳與也不在,陳文君在房間裡繡花,兩個兒子過來請了安,之後她的手指被連軋了兩下,她放在嘴裡吮了吮。出了些血。   繡花難免被針扎,只是陳文君這技藝操持了幾十年,類似的事,也有許久未有了。   臨近晚膳時,秋荷、芳與兩個丫鬟也未有回來,於是陳文君便知道是出事了。   希尹進屋時,針線穿過布團,正繪出半隻鴛鴦,外頭的雨大,雷聲轟隆,陳文君便過去,給夫君換下斗篷,染血的長劍,就放在一邊的桌子上。   「今天天氣怪。」希尹也淋了幾滴雨,此時擦了擦額頭,陳文君掛上斗篷,打量著他全身上下:「老爺沒淋溼吧?」   「沒事。」希尹坐下,看著外面的雨,過得片刻,他說道:「我殺了秋荷。」然後伸手接過陳文君端來的茶盞。   陳文君怔了怔,望向那把長劍,希尹將茶盞放到嘴邊,然後嘆了口氣,又放下:「你們……做得不聰明。」頓了頓,又道,「做過了。」   「老爺……」   房間裡沉默片刻,希尹目光嚴肅:「這些年,憑著府上的關係,你們送往南面、西面的漢奴,有數的是三千五百餘人……」   「老爺知道了……」   陳文君扶著桌子跪了下去,雙膝還未及地,希尹站起來,也順勢抬著她的手將她扶起來。   「這是萬家生佛的好事,他們若真能歸於南方,是要給你立長生牌位的。你是我的夫人,也是漢人,知書達理,心地良善,做這些事情,並不奇怪,我也不怪你。有我在,無人能給你治罪。」   希尹說得淡然而又隨意,一面說著,一面牽著妻子的手,走向門外。   這是閣樓二樓的廊道,房簷下的燈籠已經都亮起來,順著這片大雨,能看見延綿的、亮著光芒的院落。希尹在西京是聲勢僅次於宗翰之人,眼前的也都是這權勢帶來的一切。   「自與黑旗交戰之後,我改黑旗的情報手段為己用,只在大同境內的事情,哪裡瞞得過我。你花錢贖買漢人,救去南方之事,不僅是我,恐怕連大帥都瞞不過,從南面擄來的漢人何止百萬,你是我的妻子,想要如何那就如何,又不是不給錢,這事情面對著大帥,我也能說過。然而這一次……刺殺大帥的刺客,你也去沾手,是要出大事的。愚蠢!」   他的話說到最後,才終於吐出嚴厲的詞句來,看了陳文君一眼,又嘆了口氣:「夫人,你是聰明人,只是……秋荷一介女流,你從官宦子女中救下她,一腔熱血而已,你以為她能經得起拷打嗎。她被盯上,我便只是殺了她,芳與也不能再留了,我請管家給了她一些錢,送她南歸……這些年來,你是漢人,我是女真,兩國交戰,我知你心中痛苦,可天下之事便是如此,漢人氣數盡了,女真人要起來,只能如此去做,你我都阻不了這天下的大潮,可你我夫妻……畢竟是走到一起了。你我都這個年紀,白頭髮都起來了,便不考慮分開了吧。」   陳文君的眼淚便流下來了。   他們兩人早年相識,在一起時金國都還沒有,到得如今,希尹已年過五十,陳文君也已快五十的年紀了,白髮漸生,縱然有諸多事情橫亙於兩人之間,但僅就夫妻情誼而言,確實是相攜相守、情深意重。   「德重與有儀今日過來了吧?」看著那雨幕,希尹問道。   完顏德重、完顏有儀,是他們的兩個兒子。   陳文君點了點頭。   「什麼繁華權勢,這些都是假的,可這些小孩子,不是假的。救人歸救人,為德重和有儀想想。我與大帥之間,難起猜忌,可也怕起猜忌,就如同我們與東邊一樣。當年征戰天下,沒那麼多彎彎道道,沒有那麼多猜忌試探,那時候對的是外人。如今治天下,對的都是裡頭的自己人,很多事情,難說不怕,這次陛下臥床,不是好事情,都要小心些。」   「老爺往常……不怕這些。」   「權位相繼,奪嫡之險,自古都是最凶之事,先帝傳位陛下時,金國方有,我等自山中出來,彼此生死之交,沒什麼好說的。到開枝散葉,第二代第三代,能夠當家的人就太多了。聖人都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不斬也難以維繫,如今兩邊已不是當初那等關係了……陛下臥病之後,宗輔宗弼一方面削西面之權,一方面……意圖南下,將來借大勢逼大帥知難而退,大帥乃傲岸之人,對於此事,便有所輕忽。」   希尹伸出手,朝前方劃了劃:「這些都是虛妄,可若有一日,這些沒有了,你我,德重、有儀,也難以身免。權力如猛虎,騎上了虎背,想要下去便不易。夫人飽讀詩書,於這些事情,也該懂的。」   大雨嘩啦啦的下,在廊道上看了一陣,希尹嘆了口氣:「金國方立時,將治下之民分為數等,我原是不同意的,然而我女真人少,不如此劃分,天下必將再次大亂,此為權宜之計。可這些時日以來,我也一直擔憂,將來天下真定了,也仍將民眾分為五六七八等,我自幼讀書,此等國家,則難有長久者,第一代臣民不服,只能壓制,對於新生之民,則可以教化了,此為我金國不得不行之政策,異日若真的天下有定,我必將竭盡全力,使其實現。這是夫人的心結,然則為夫也只能做到這裡,這一直是為夫感到愧疚的事情。」   「不要危害到金國的根本,不要再惦記這等刺客,縱然他是漢人英雄,你終究嫁了我,只能受如此委屈,徐徐圖之。但除此之外……」希尹輕輕揮了揮手,「希尹的妻子想要做什麼,就去做吧,大金境內,一些閒言碎語,我還是能為你擋得住的。」   「這些年來這邊,都是秋荷為我端茶倒水,今日殺她,我很難過。過些日子,會為她建個墳冢,但她既然涉及此事,我也沒有對不住她的地方。」他拍了拍妻子的手,「我先去處理政務,晚些來睡,你……還是儘量早些休息。」   他與文君告辭,轉身離開了,陳文君眼中流著淚水,回到房間裡,拿起那柄染血的長劍。這是希尹一貫的佩劍「轅王」,劍身寬而長,通體暗金色,隨他南征北戰多年,上頭也有著許多的細小劃痕和缺口,陳文君將它拿到欄杆邊,就著這大雨沖刷著血跡。很快,那血跡在雨中消沒無形,女人持著劍,在那欄杆邊上久久的站立著。   過了兩日,宗輔、宗弼將南侵的消息,通過祕密的渠道被傳了出去。   ……   「宗輔宗弼要打江南,宗翰會沒有動作,你唬我。」暗處的小窩棚裡湯敏傑低聲地笑了笑,然後看著盧明坊,目光稍稍嚴肅了些,「陳文君傳出來的確切消息?這次傳位,主要搞外鬥?」   「南侵的可能性,本來就大。去年田虎的事變,女真這裡居然能壓住火氣,就透著他們要算總賬的想法。問題在於細節,從哪裡打,怎麼打。」盧明坊低聲道,「陳文君透消息給武朝的探子,她是想要武朝早作準備。同時我看她的意思,這個消息似乎是希尹故意透露的。」   「‘喂,周雍,宗輔宗弼要去拿你的人頭了,我們不是朋友,但還是先提醒你一聲,你一定要擋住他們啊。’是這麼個意思吧。」湯敏傑笑得燦爛,「摟草打兔子,反正也是順手……我看希尹的性子,這可能也是他做到的極限了。不過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既然他做得出,我們也可以摟草打兔子,順便去宗弼面前透點消息,就說穀神大人私底下往外放軍情?」   盧明坊搖了搖頭:「先不說有沒有用。穀神若在風口浪尖,陳文君才會是首當其衝的那個,她太明顯了。北上之時,老師叮囑過,凡有大事,優先保陳文君。」   「嗯。」湯敏傑點了點頭,不再做此提議,沉默片刻後方道,「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雖然女真早有南征計劃,但吳乞買中風來得突然,畢竟越千里而擊江南,當還有些許時間,不管怎麼樣,消息先傳回去……大造院的事情,也快了。」   「那位八臂龍王如何了?」   「在恢復,真是命大,但他不是會聽勸的人,這次我有些冒險了。」   「人各有際遇,天下如此境況,也難免他心灰意冷。不過既然老師看重他,方承業也提到他,就當舉手之勞吧。」盧明坊說著,「以他的性情和武藝,刺殺身死太可惜了,回到中原,本該有更多的作為。」   「嗯,我會試著……繼續勸勸他的。」湯敏傑扯動嘴角,笑了笑。   南方和登縣,課堂之上人聲喧囂,寧毅站在窗戶外頭,聽著幾十名年輕班、排長、參謀的議論聲。這是一個小小的興趣班,愛動腦子的底層軍官都可以參與進來,由總參謀部的「軍師」們帶著,推演各種戰略戰術,推演得到的經驗,可以回去教給麾下的士兵,若是戰略推演有章法、準確度高的,還會被一一記錄,有機會進入華夏軍上層的參謀體系。   由於黑旗軍消息靈通,四月裡,金帝吳乞買中風的消息已經傳了過來,有關於吳乞買中風後,金國局勢的猜測、推演,華夏軍的機會和應對方略等等等等,最近在三縣已經被人議論了無數次。   毫無疑問,敵人既然倒黴,接下來就是自己的機會。在如今的天下,華夏軍是獨得硬抗女真榮譽的軍隊,在山窩窩裡憋了幾年,寧毅歸來之後,又逢這樣的消息,對於軍隊上層推測的「女真極可能南下」的消息,已經傳遍所有人的耳朵。眾人摩拳擦掌,軍心之振奮,不在話下。   當然,眼下還只在嘴炮期,距離真的跟女真人短兵相接,還有一段時日,大夥兒才能盡情振奮,若戰爭真壓到眼前,壓迫和緊張感,終究還是會有的。   寧毅與隨行的幾人只是路過,聽了一陣,便趕著去往情報部的辦公所在,類似的推演,最近在參謀部、情報部也是進行了許多遍——而有關女真南征的應對和後手,更是在這些年裡經過了反覆推測和計算的。   和登三縣,氣氛祥和而又昂揚,總情報部裡的核心部分,早已經是緊張一片了,在經過一些會議與討論後,有數支隊伍,已經或明或暗地開始了北上的旅程,明面裡的自然是早已預定好的一些商隊,暗地裡,一部分的後手便要在某些特殊的條件下被髮動起來。   大同,在經過幾次的聚集和討論後,便加強了在金國政壇內部的運作,對外,並不見太大的動靜。至於大齊在年初派往北面,請求金國出兵的使者,則在因為吳乞買病倒而變得混亂又微妙的氣氛中,無功而返,灰溜溜的南下了。   為了保護他的南下,路過大同時,希尹還特意給他安排了一隊護衛。   這隊護衛肩負了隱祕而嚴肅的使命。   「……這件事情傳出,黑旗必然從中作梗……抵達汴梁,先去求見駐守汴梁的阿里刮大人,他的九千精兵足以封城,然後……護送劉豫陛下北上,不可有失……」   交鋒其實已經在看不見的地方展開。   同樣的四月底,宗輔宗弼可惜侵江南、滅武朝的消息,傳入臨安。一部分人開始慌亂起來。   半個多月以後,真正的棋手交擊互刺的手段,在水底捲起層層暗湧,終於短暫地撲出水面,化作實體,又在那驚鴻一瞥之後,消散開去……   第七六四章 雙鋒(上)   春寒時節過後,隱隱作痛的身體終於不再抗議了。   臨安的夏天多雨而炎熱,是李頻平素最好過的一段時間了,在太原守城時的舊傷不再發作,白日裡往來會客、教書讀書,也因為這天氣得到了不少便利。在明堂的院子裡,他時常與一群學生、好友討論,直至深夜,甚至也有通宵達旦的時候。在臨安的這段時間,也可能算是他過得最為踏實的一段人生。   在武朝的文壇乃至政壇,如今的李頻,是個複雜而又古怪的存在。   李頻在年輕之時,倒也算得上是名動一地的天縱之才,以江寧的風流富庶,此地眾人口中的第一才子,放在京城,也算得上是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了。   當然,底層人們口中的說法,停留在這些人口中,對於這個時代的真正掌權者,弄潮兒來說,什麼詩文風流,第一才俊,也都只是個起步的花名。李頻雖有才名,但最初的那段時間,官運不濟,走錯了門路,不久之後,這名頭也就僅僅是個說法了。   他進入政壇,源於秦嗣源的青睞,不過在那段時間裡,也並不能說就進入了秦系核心的圈子。後來他與秦紹和守太原,秦紹和身死,他傷重而回。秦嗣源去後,寧毅弒君,李頻便一直處於了一個尷尬的位置裡。弒君固然是大逆不道,但對於秦嗣源的死,眾人私底下則多少有些同情,而若論及太原……當時選擇沉默又或是旁觀的眾人說起來,則多多少少都能肯定秦紹和的節烈。   李頻深陷太原,一身傷病,在最初那段混亂的時日裡,方得自保,但朝堂上下,對他的態度,也都冷淡起來。   靖平之恥,千萬人流離失所。李頻本是文官,卻在暗地裡接下了任務,去殺寧毅,上頭所想的,是以「廢物利用」般的態度將他發配到死地裡。   李頻最終與寧毅決裂,中原的大混亂中,他一介書生的身份,隨著眾流民南下,又經歷了搜山檢海。此時周雍上位,周佩、君武兩姐弟有了權勢,本該是重用他的時候了,然而李頻卻放棄了繼續入朝為官的想法。他創建明堂書院,又開了印書作坊,每日裡發放「報紙」,出些印刷的小故事冊子,與眾人坐而論道,解四書五經,卻不多涉足官場了。   眾人於是「明白」,這是要養望了。   在眾多的過往歷史中,讀書人胸有大才,不願為瑣碎的事務小官,於是先養名望,待到將來,一步登天,為相做宰,不失為一條路子。李頻入仕源自秦嗣源,成名卻源於他與寧毅的決裂,但由於寧毅當日的態度和他交給李頻的幾本書,這名氣畢竟還是實打實地起來了。在此時的南武,能夠有一個這樣的寧毅的「宿敵」,並不是一件壞事,在公在私,周佩、君武兩姐弟也相對認可他,亦在背後推波助瀾,助其聲勢。   當然,至於李頻真實的想法和意圖,願意看的不多,能看懂的,也就更加的少了。   如此這般,地處臨安西北偏僻之所的明堂院子,這幾年裡,成為了武朝文壇的核心之所在,來來往往的文人學子上得門來,或貢獻智慧,或與其辯難,希望能藉此一舉成名,也有另外一些意圖的,偶爾過來:這是欲去西北除魔的勇烈機智之士,見國家危亡,挺身而出、投筆從戎,這些書生們家境多富裕,帶著會武的隨從,豪勇的家丁,欲從武朝禍端的根源開始清理、撥亂反正,於是在臨行前,來到這裡,向李頻詢問有關於那位大敵的訊息,是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這些人,在今年年初,開始變得多了起來。   對於這些人,李頻也都會做出儘量客氣的招待,然後艱難地……將自己的一些想法說給他們去聽……   「……位於西南邊,寧毅如今的勢力,主要分為三股……核心處是和登、布萊三縣,另有秦紹謙屯兵吐蕃,此為黑旗精銳核心所在;三者,苗疆藍寰侗,這附近的苗人原本乃是霸刀一系,天南霸刀莊,又是方臘起義後殘留一部,自方百花等人死去後,這霸刀莊便一直在收攏方臘亂匪,後來聚成一股力量……」   「無恥!這寧毅做下大逆之事以前,還曾標榜他於平方臘一事建有大功!如今看來,真是無恥之尤!」   陽光穿過樹葉落下來,坐在院子裡的,面目端正的年輕人名叫秦徵,乃是福州一帶的秦氏子弟。秦家乃是當地大族,書香世家,秦徵在家中非長子,自幼習武如今也有一番成就,這一次,亦是要去西南殺賊,來到李頻這裡問詢的。   「是的。」李頻喝一口茶,點了點頭,「寧毅此人,心機深沉,許多事情,都有他的多年佈局。要說黑旗勢力,這三處實地還不是主要的,撇開這三處的精兵,真正令黑旗戰而能勝的,乃是它這些年來無孔不入的情報系統。這些系統最初是令他在與綠林人的爭鋒中佔了大便宜,就如同早些年在汴梁之時……」   「無恥!」   李頻說起早些年寧毅與綠林人作對時的種種事情,秦徵聽得佈陣,便忍不住破口罵一句,李頻也就點點頭,繼續說。   「這些年來,想要誅殺寧毅的綠林人士眾多,即便在寧毅失蹤的兩年裡,似秦賢弟這等義士,或文或武相繼去西北的,也是不少。然而,最初的時候大家基於義憤,溝通不足,與當初的綠林人,遭遇也都差不多。還未到和登,自己人起了內訌的多有,又或是才到地方,便發現對方早有預備,自己一行早被盯上。這期間,有人鎩羽而歸,有人心灰意冷,也有人……因此身死,一言難盡……」   「無恥!魔頭該殺!」   「是啊。」李頻點頭,「不過,讀書之人終究不像莽夫,幾年的時間下來,眾人痛定思痛,也有其中的佼佼者,找到了與其對抗的方法。這期間,杭州龍家的龍其非、嶺南李顯農等人,也曾真正威脅到黑旗的存亡。像龍其飛,就曾經親入和登,與黑旗眾人論辯,面斥眾人之非。他口才了得,黑旗眾人是相當難堪的,後來他遊說各地,曾經聯合數州官兵,欲求剿滅黑旗,當時聲勢極隆,然而黑旗從中作梗,以死士入城勸戰,最終功虧一簣。」   「至於李顯農,他的著手點,乃是西南尼族。小涼山乃尼族聚居之地,此地尼族民風剽悍,性情極為野蠻,他們常年居住在我武朝與大理的邊境之處,外人難管,但總的來說,多數尼族仍舊傾向於我武朝。李顯農於尼族各部遊說,令這些人出兵攻打和登,私下裡也曾想刺殺寧毅妻妾,令其現出底牌,後來小涼山中幾個尼族部落互相征伐,挑頭的一族幾被全滅。此事對外說是內訌,實則是黑旗動手。負責此事的乃是寧毅手下名叫湯敏傑的爪牙,心狠手辣,行事極為歹毒,秦賢弟若去西南,便得當心此人。」   「哼,罪該殺!」秦徵便又哼了一句。   「黑旗於小涼山一地聲勢大,二十萬人聚集,非匹夫之勇能敵。尼族內訌之事後,李顯農被那湯敏傑追殺,據說差點禍及家人,但總算得眾人相幫,得以無事。秦賢弟若去那邊,也不妨與李顯農、龍其非等眾人聯絡,其中有許多經驗想法,可以參考。」   「有這些義士所在,秦某怎能不去拜見。」秦徵點頭,過得片刻,卻道,「其實,李先生在此地不出門,便能知這等大事,為何不去西南,共襄盛舉?那魔頭倒行逆施,乃是我武朝禍亂之因,若李先生能去西南,除此魔頭,必定名動天下,在小弟想來,以李先生的名望,若是能去,西南眾義士,也必以先生馬首是瞻……」   他這話說完,還不待李頻回答,又道:「我知先生當初於西北,已有一次刺殺魔頭的經歷,莫不是因此氣餒?恕小弟直言,此等為國為民之大事,一次失敗有何氣餒的,自當一而再,再而三,直至成事……哦,小弟孟浪,還請先生恕罪。」   聽他心直口快地說完這些,李頻笑了笑,微微拱手:「此事謝過秦賢弟的開導,西北之事,於我的確是一番心病。只是那件事後,我也曾反覆想過,殺了寧毅,我等便能打敗女真人嗎?我等與黑旗軍的區別,到底在哪裡。黑旗發展到如今,零零總總加起來,不過二三十萬人,卻已真正的名震天下,為何我武朝富有四海,卻會被女真人打得狼狽南退……」   「哎,李先生。」秦徵打斷了他的說話,「我武朝不過一時勢弱,國難當頭,始有英雄出世,秦某有信心,今上振奮、痛定思痛,武朝上下一心,來日必能打敗女真,收復中原。只是凡事有道,我武朝之頹敗,始自那魔頭弒君,欲振奮武朝,此等魔頭不死,我武朝便始終如鯁在喉,難言奮起,因此,小弟認為,敗女真前,勢必要先擒寧毅,殺之祭旗,上告於天,如此天道方能再次護佑我武朝!」   李頻沉默了片刻,也只能笑著點了點頭:「賢弟高見,愚兄當加以深思。不過,也有些事情,在我看來,是如今可以去做的……寧毅雖然狡詐奸猾,但於人心人性極懂,他以眾多法子教化麾下眾人,哪怕對於下頭的士兵,亦有眾多的會議與課程,向他們灌輸……為其自身而戰的想法,如此激發出士氣,方能打出驕人戰績來。然則他的這些說法,其實是有問題的,縱然激發起人心中血性,將來亦難以以之治國,令人人自主的想法,絕非一些口號可以辦到,就算看似喊得狂熱,打得厲害,將來有一天,也勢必會土崩瓦解……」   「那魔頭逆天下大勢而行,決不能長久!」秦徵道。   「可是,這等教化世人的手段、方法,卻未必不可取。」李頻說道,「我儒家之道,希望將來有一天,人人皆能懂理,成為君子。聖人微言大義,教化了一些人,可微言大義,畢竟難於理解,若永遠都求此微言大義之美,那便始終會有許多人,難以抵達大道。我在西北,見過黑旗軍中士兵,後來跟隨眾多難民流離,也曾真正地看到過這些人的樣子,愚夫愚婦,農人、下九流的漢子,那些見了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木訥之輩,我心中便想,是否能有方法,令得這些人,多少懂一些道理呢?」   「寧毅那邊,至少有一條是對的:格物之法,可使天下物資飽滿豐盈,細細鑽研其中規律,造紙、印刷之法,大有可為,那麼,首先的一條,當使天下人,能夠讀書識字……」   「此事自是善莫大焉,不過我看也未必是那魔頭所創。」   「……若能讀書識字,紙張豐足,接下來,又有一個問題,聖人微言大義,普通人只是識字,不能解其義。這中間,能否有更加便利的方法,使人們明白其中的道理,這也是黑旗軍中所用的一個法子,寧毅稱之為‘白話文’,將紙上所寫語言,與我等口中說法一般表達,如此一來,眾人當能輕易看懂……我在明堂書社中印刷那些話本故事,與說書口吻一般無二,將來便可用之註釋典籍,詳述道理。」   「豈能如此!」秦徵瞪大了眼睛,「話本故事,不過……不過遊戲之作,聖人之言,微言大義,卻是……卻是不可有絲毫偏差的!詳述細解,解到如說話一般……不可,不可如此啊!」   「為何不可?」   那秦徵畢竟是有些本領的,腦中紊亂片刻:「譬如,譬如我等說話,今日,在此地,說此事,這些事情都是能確定的。此時我等引用聖人之言,聖人之言,便對應了我等所說的具體意思。可是聖人之言,它乃是大意,無處不可用,你今日解得細了,普通人看了,不能分辨,便以為那微言大義,只是用於此處,那大義便被消減。怎能做此等事情!」   「秦賢弟所言極是,然而我想,如此入手,也並無不可……」   「不可,自然不可……」   「在我等想來,可先以故事,儘量解其含義,可多做比喻、陳述……秦賢弟,此事終究是要做的,而且迫在眉睫,不得不做……」   秦徵便只是搖頭,此時的教與學,多以讀書、背誦為主,學生便有疑問,能夠直接以話語對聖人之言做細解的老師也不多,只因四書等著作中,講述的道理往往不小,理解了基本的意思後,要理解其中的思維邏輯,又要令孩童或是年輕人真正理解,往往做不到,許多時候讓孩童背誦,配合人生感悟某一日方能明白。讓人背書的老師眾多,直接說「這裡就是某某意思,你給我背下來」的老師則是一個都沒有。   秦徵自幼受這等教育,在家中教授子弟時也都心存敬畏,他辯才不行,此時只覺得李頻離經叛道,不可理喻。他原本以為李頻居住於此乃是養望,卻不料今日來聽到對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思緒頓時便混亂起來,不知怎麼看待眼前的這位「大儒」。   李頻將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說了片刻。他曾經見到黑旗軍的啟蒙,那種說著「人人有責」,喊著口號,激發熱血的方式,主要是用來打仗的工具,距離真正的人人負起責任還差得遠,但不失為一個開始。他與寧毅決裂後冥思苦想,最終發現,真正的儒家之道,終究是要求真務實地令每一個人都懂理——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有其它的東西了。其它一切皆為虛妄。   於是他學了寧毅的格物,是為了讓世人都能讀書,讀書之後,如何能讓人真正的明理,那就讓敘述簡化,將道理用故事、用比喻去真正融入到人的心裡。寧毅的手法只是煽動,而自己便要講真正的大道,只是要講到所有人都能聽懂——即便暫時做不到,但只要能前行一步,那也是前進了。   這些事情,可以一步一步地解決。普及了書本,簡化了敘述,接下來,自然會有更生動的表達,更好的故事,只要以傳遞道理為原則,不斷突破,終究有一天,儒家之道會因此實現。   這些時日裡,對於明堂的多次論道,李頻都曾讓人記敘,以白話的文字結冊出版,除白話外,也會有一版供儒生看的書面文。眾人見白話文如普通人的口語一般,只以為李頻跟那寧毅學了務實煽動之法,在普通平民中求名養望,有時候還暗自嗤笑,這為了名氣,真是挖空了心思。卻哪裡知道,這一版本才是李頻真正的大道。   李頻說了這些事情,又將自己這些年的所知所見說了些。秦徵心中氣悶,聽得便不爽起來,過了一陣起身告辭,他的名氣畢竟不大,此時想法與李頻相左,終究不好開口指責太多,也怕自己口才不行,辯不過對方成了笑柄,只在臨走時道:「李先生這樣,莫非便能打敗那寧毅了?」李頻只是默然,然後搖頭。   「那莫非能打敗女真人?」   「需積多年之功……然而卻是百年、千年的大道……」   李頻的說法,怎樣聽起來都像是在狡辯。   秦徵心中不屑,離了明堂後,吐了口唾沫在街上:「什麼李德新,沽名釣譽,我看他分明是在西北就怕了那寧魔頭,唧唧歪歪找些藉口,什麼大道,我呸……斯文敗類!真正的敗類!」   他這話是與他身邊隨從說的,說完後又道:「哼,看他這般做派口口聲聲黑旗如何做,我看他……莫不是由那寧魔頭派來的反間?也難怪這些年那黑旗軍消息如此靈通,不行,我等去到西南,不能再按之前所想的行事,也得提醒一下西南的義士,其中或許有詐……」   如此嘟嘟囔囔地前行,旁邊一道身影撞將過來,秦徵竟然未有反應過來,與那人一碰,蹬蹬蹬的退後幾步,差點摔倒在路邊的臭水溝裡。他拿住身形抬頭一看,對面是一隊十餘人的江湖漢子,身著短打帶著斗笠,一看便不怎麼好惹。方才撞他那名大漢望他一眼:「看什麼看?小白臉,找打?」一面說著,徑直前行。   方才那一撞,秦徵已知對方武藝高強,他雖然年輕氣盛意氣風發,但綠林爭殺手段激烈,他想要去殺掉寧毅成名,對於隨隨便便在街頭與莽夫放對被殺掉卻並沒有興趣,此時遲疑了片刻,倒是就此慫了。   他自知自己與隨行的手下或許打不過這幫人,但對於殺掉寧魔頭倒並不擔心,一來那是必須要做的,二來,真要殺人,首重的也並非武藝而是計策。心中罵了幾遍綠林草莽粗魯無行,難怪被心魔屠殺如斬草。回去客棧準備啟程事宜了。   這邊,李頻送走了秦徵,開始回到書房寫註解論語的小故事。這些年來,來到明堂的書生眾多,他的話也說了許多遍,這些書生有些聽得懵懂,有些憤然離開,有些當場發飆與其決裂,都是常事了。生存在儒家光輝中的人們看不到寧毅所行之事的可怕,也體會不到李頻心中的絕望。那高高在上的學問,無法進入到每一個人的心裡,當寧毅掌握了與普通民眾溝通的法子,如果這些學問不能夠走下來,它會真的被砸掉的。   自倉頡造字,語言、文字的存在目的就是為了傳遞人的經驗,所以,一切阻其傳遞的節枝,都是缺陷,一切利於傳遞的革新,都是進步。   李德新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離經叛道的路上,他每一天都只能這樣的說服自己。   我或許打不過寧立恆,但唯有這條離經叛道的路……或許是對的。   才在心中說服了自己一次,下人來報,鐵天鷹鐵幫主來了。   自從西北的幾次合作開始,李頻與鐵天鷹之間的友誼,倒是從未斷過。   西北執行,李頻在小蒼河與寧毅決裂,鐵天鷹則在寧毅的手段中感到了絕望,他不再想與黑旗軍作對,卻在李頻「該給天下人活路」的哭喊中多少感受到了一絲悲憫,離開西北後兩人分道揚鑣,鐵天鷹就此離開了刑部,等到李頻在臨安立足下來,鐵天鷹再度出現在李頻面前時,已經成了綠林中漕河幫的幫主。   簡而言之,他帶領著京杭大運河沿岸的一幫難民,幹起了黑道,一方面幫助著北方流民的南下,一方面從北面打聽到消息,往南面傳遞。   此時中原已經是大齊屬地,各路軍閥阻止著難民的南下,封鎖南北——話是這樣說,但各個地方如今終究還是當初的漢人組成,有人的地方,便有明暗兩道。鐵天鷹在汴梁為總捕,經營多年,此時拉起隊伍來,南北滲透,仍舊不是難事。   在刑部為官多年,他見慣了各種各樣的醜惡事情,對於武朝官場,其實早已厭倦。天下大亂,離開六扇門後,他也不願意再受朝廷的節制,但對於李頻,卻終究心存尊敬。   周佩、君武掌權後,重啟密偵司,由成舟海、聞人不二等人負責,刺探著北面的各種訊息,李頻身後的漕河幫,則由於有鐵天鷹的坐鎮,成了同樣靈通的消息來源。   雖然這些年來,在學問、大道之爭上,李頻心中一直有著絕望的陰影,但在學問之外,與寧毅對抗過的名頭帶來的未必只有清名,此時站在李頻身後的,其實也有著數個大家族的傾力支持,最後一位建立密偵司的大儒左端佑在去世之前,就曾與李頻有過多次的來往,而且是擺明車馬站出來為李頻站臺,老人生前雖然已經開始理解寧毅,卻也將他一聲的名氣化為養分,傳遞給了值得扶持的後輩。若非有這些背景,即便李頻與寧毅決裂的事蹟說得有多麼傳奇,他此時也已經被整個儒學界生吞活剝了。   當然,這些力量,在黑旗軍那絕對的強大之前,又沒有多少的意義。   「跟你來往的不是好人!」院子裡,鐵天鷹已經大步走了進來,「一從這裡出去,在街上唧唧歪歪地說你壞話!老子看不過,教訓過他了!」   「常有之事,鐵幫主何須大驚小怪。」李頻笑著迎接他。   「來幹什麼的?」   「赴西南殺寧魔頭,近來此等義士很多。」李頻笑笑,「往來辛苦了,中原狀況如何?」   「連杯茶都沒有,就問我要做的事情,李德新,你這麼對待朋友?」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鐵幫主坐下喝茶。」李頻從善如流,連連道歉。   鐵天鷹坐下來,拿上了茶,神情才漸漸嚴肅起來:「餓鬼鬧得厲害。」   他說完這句,喝一口茶:「拱州、滑州、曹州等地,鬧翻天了。春日裡還未鬧到這幅樣子,春耕之後,王獅童才指揮餓鬼發動進攻,所到之處,城鎮付之一炬,良田盡毀,附近存糧被吃光,倖存百姓不得已被捲入餓鬼隊伍當中,大批饑民、難民四散,一度波及汴梁……但劉豫沒有餘糧賑災,這些人隨後又變成了餓鬼。」   李頻張了張嘴:「大齊……軍隊呢?可有屠戮饑民?」   鐵天鷹搖了搖頭,低沉了聲音:「已經不是那回事了,拱州等地出了兵,王獅童遣饑民上陣,都餓著肚子,身無長物,武器都沒有幾根……去年在江北,餓鬼大軍被田虎軍隊打散,還算拖家帶口,一觸即潰。但今年……對著衝過來的大齊軍隊,德新你知道怎麼樣……他們他孃的不怕死。」   鐵天鷹頓了頓:「孃的,什麼都沒有……只有不怕死。」   「所以……」李頻覺得口中有些幹,他的眼前已經開始想到什麼了。   「所以,五千人馬朝五萬人殺過去,然後……被吃了……」   李頻是跟隨這流民走過的,這些人多數時間沉默、軟弱,被屠殺時也不敢反抗,倒下了就那樣死去,可他也明白,在某些特殊時候,這些人也會出現某種狀況,被絕望和飢餓所支配,失去理智,做出任何瘋狂的事情來。   「去年在江北,王獅童是想要南下的,那時候所有人都打他,他只想逃跑。如今他可能發現了,沒地方逃了,我看餓鬼這段時間的佈置,他是想……先鋪開。」鐵天鷹將雙手舉起來,做出了一個複雜難言的、往外推的手勢,「這件事才剛開始。」   「鋪開……怎麼鋪開……」   「把所有人都變成餓鬼。」鐵天鷹舉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發出了咕嘟的聲音,然後又重複了一句,「才剛剛開始……今年難過了。」   陽光明媚,院子裡難言的寂靜,這裡是太平的臨安,難以想象中原的形勢,卻也只能去想象,李頻沉默了下來,過得一陣,握起拳頭砰的打在了那石頭桌子上,然後又打了一下,他雙脣緊抿,目光激烈晃動。鐵天鷹也抿著嘴,然後道:「另外,汴梁的黑旗軍,有些奇怪的動作。」   「什麼?」   「他們私下裡來往一直嚴密,我未有深究,但看風聲……黑旗來了人,可能要做點什麼。」鐵天鷹想了想,「可能是件大事,我的感覺很不好。」   鐵天鷹乃是刑部多年的老捕頭,觸覺敏銳,黑旗軍在汴梁自然是有人的,鐵天鷹自從西北的事情後不再與黑旗剛正面,但多少能察覺到一些地下的蛛絲馬跡。他此時說得模糊,李頻搖搖頭:「為了餓鬼來的?寧毅在田虎的地盤,與王獅童應當有過接觸。」   隨後又道:「不然去汴梁還能幹什麼……再殺一個皇帝?」   他說起寧毅的事情,向來難有笑容,此時也只是微微一哂,話說到最後,卻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那笑容漸漸僵在臉上,鐵天鷹正在喝茶,看了他一眼,便也察覺到了對方的想法,院子裡一片沉默。好半晌,李頻的聲音響起來:「不會是吧?」   「……德新方才說,近來去西南的人有很多?」   「這中間有聯繫?」   「我不知道啊。」鐵天鷹攤了攤手,目光也有些迷惘,腦中還在試圖將這些事情聯繫起來。   李頻已經站起來了:「我去求見長公主殿下。」   不久之後,他知道了才傳來的宗輔宗弼欲南侵的消息。   巨大的災禍已經開始醞釀,王獅童的餓鬼將要肆虐中原,原以為這就是最大的麻煩,然而某些端倪已經敲響了這天下的警鐘。僅僅是即將出現的大亂的前奏,在深深的水底,相隔千里的兩個對手,已經不約而同地開始出招。   這天夜裡,鐵天鷹緊急地出城,開始北上,三天之後,他抵達了看來仍舊平靜的汴梁。曾經的六扇門總捕在暗地裡開始尋找黑旗軍的活動痕跡,一如當年的汴梁城,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步。   又三天後,一場震驚天下的大亂在汴梁城中爆發了。   誰也不曾料到的是,當年在西北敗退後,於西南默默雌伏三年的黑旗軍,就在寧毅迴歸後不久,陡然開始了動作。它在已然天下無敵的金國臉上,狠狠地甩上了一記耳光。   然後把鍋扣在了武朝的頭上……   第七六五章 雙鋒(下)   武朝,建朔九年的五月初,夏日正開始變得炎熱,兵部的加急傳訊,奔行在江南大地的每一條要道間。   首都臨安,商旅來往,船隻通行,依舊絡繹不絕。書生的往來,俠士的聚集,都在為武朝這一片繁華的景象研磨潤色。   十年的時光,放置於一個人的一生,是現實而又漫長的一段距離。它足以讓一個少年長大成人,讓一個年輕人轉變而成熟,讓成熟的中年人步入老年,讓老人們放下了念想,走向生命的盡頭。   歡樂會在這時光的記憶裡沉澱得更為美好,恐懼也會因為歲月的流逝而變得虛幻。這十年的時間,南武從新生到繁榮的轉變擺在了每一個人的面前,這繁榮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足以證明新皇朝的勵精圖治與欣欣向榮。   由於曾經的過往與現實的壓力,書生們得以表達他們的激憤,寫出更加令人慷慨激昂的文字。俠士們加倍地受到人們的重視,所行所想,不再是綠林間的簡單廝鬥與上不得檯面的黑吃黑。即便是青樓楚館中的姑娘們,也更加容易地在這相對平靜的「亂世」中找到令人心動乃至心醉的男子。   對於所有人來說,這都是一個最好的年代了。   朝堂依舊繁忙,官員們在新的政治版圖上至少能夠更加輕鬆地實現自己的抱負。最近這段時間,則更加繁忙了起來。   那條關於宗輔宗弼「可能」南下的不尋常的消息,在武朝的朝廷裡,已經掀起了一股風暴。這風暴帶來的訊息由上往下仍舊處於封鎖狀態,但消息靈通者,已經隱約能夠察覺到一絲端倪了。許多大門大戶的動作,總能夠由內向外的激起一些漣漪。這漣漪未必是負面的,在發酵數日之後,在臨安消息靈通的上層社交圈裡,可能要打仗的訊息已經有了一個雛形。   聞者無不慷慨激昂。   隨著漫長時光的過去,因著繁華景象的溫養,對於十餘年前景翰朝的景狀,乃至於最近搜山檢海的認知,在人們心中早已變作另一番樣子。南武的勵精圖治給了人們很大的信心,一方面相信著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另一方面,即便是臨安的公子哥們,也大都相信,即使金人再度打來,痛定思痛的武朝也已經有了還手的力量——這也是最近幾年裡武朝對外宣傳的成果。   既然能夠還手,需要考慮的便是在這場戰爭裡權力變化給人們帶來的機會了,權力上的機會,經濟上的機會。而即便有人心憂武朝再次受挫,也大都議論著自身如何出一份力氣,能夠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   這樣的變化,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並不易評價。但在武朝朝堂上層,對於這一消息的到來,自然不能如此任性地應對,在大量的討論和分析後,對於整個事態的處置,反倒更顯艱難起來。   作為樞密使的秦檜,此時便處於這一片風暴的核心之中。   自武朝變為南武,女真的搜山檢海後,秦檜於武朝官場上幾經波折,如今也已經是站在權力頂端的幾名大員之一。相對於此時的左相呂頤浩、右相張浚,秦檜於朝堂之上更多的屬於理智派的首領——他在景翰朝時便任事御史臺,以剛直不阿,又能穩定大局著稱,建朔朝穩定後,秦檜又先後做了幾項以雷霆手段穩定南北居民矛盾的事蹟,得罪了不少人,然而確確實實是在為整個大局著想。   此時的理智派,通常便是主和派,自女真搜山檢海後,秦檜深知己方與金人的武力差距,對於雙方的矛盾極為剋制,這兩年甚至說出過「南人歸南、北人歸北」這樣的大方針、大策略。他的這些提案中沒有人情,卻極為現實,由於太子君武是熱血主戰派,因此秦檜一直未得相位,但也因此,地位變得超然起來。   此時的皇帝周雍固然寵愛兒子,但另一方面,在理智層面則下意識地倚重秦檜,多半認為如果事情一發不可收拾,秦檜這樣的人還能收拾個爛攤子。金人可能南下的訊息傳來,武朝的高層會議,少不了秦檜這樣的大員,不過這一次不待他潑冷水,整個朝堂內部的氣氛,卻是一致的凝重的。   這幾年來,武朝操練新兵,打造軍械,如果是對抗劉豫還是有幾分信心的,然而對抗女真,朝堂上下的人腦子過得去的,大都希望這是傳來的假消息——過去的每一年,其實都有過這樣的風聲。不過,眼下的這一年,情況畢竟不一樣。   吳乞買的病倒,宗輔宗弼想要拿下江南,以對宗翰做出威懾,對尚武的女真人而言,這確實是極有可能出現的狀況。在假設消息為真的前提下,眾人對於接下來的應對,便大都顯得畏縮,一方面,議和與挑撥雙管齊下的方針得到了眾人的推崇,另一方面,對於戰爭的選擇,則或多或少的顯得畏縮和混亂。   情況也並不複雜,自從武朝在數年前與女真的對抗裡輸掉整個中原,建朔朝平定下來後,武朝的軍隊地位便有了大幅度的提高。這提高並非是文臣們願意的,而是在動態的博弈中出現的事實,一方面各地的混亂狀況給了帶兵之人更多的權力,另一方面,無論民間還是官場,對於軍人的呼聲已經漸漸高漲,這期間甚至還有君武這個太子,私下裡一直為軍隊搖旗吶喊,令得朝廷的權力,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   文武之間的對抗,為的也不僅僅是私利,在岳飛、韓世忠等被太子親睞的大員的地盤,軍隊的權勢通天,募兵、收稅甚至於部分官員的罷免由其一言而決。將軍們用這種過分的手法保證了戰鬥力,但文官們的權力再難通行,一項國法要推行下去,手底下卻有完全不聽話甚至對著幹的軍隊力量。在以前的武朝,這樣的情況不可想象,在如今的武朝,也未見得就是什麼好事。   官場上沒有什麼恰到好處,矯枉必須過正往往才是真相。就如同對抗黑旗軍的大局,朝堂上下的文臣都在試圖封鎖位於西南的華夏軍力量,然而武朝的一支支軍隊卻在偷偷地購買華夏軍的火器——這兩年來,由於龍其非、李顯農這類書生在西南的活動,對於華夏軍走出泥沼的這些商貿活動,每每也有人報上朝廷,卻總是不了了之。這些事情,也總是令人氣悶。   想要打敗敵人,就必須讓軍隊有自主權,不可令文臣指手畫腳。讓軍隊自主,對方又往往過了界。這中間的博弈想要達到平衡,是漫長的過程,但總的來說,如何能夠準確地節制軍隊又不使其戰力受損,是目前武朝朝廷的一個大課堂。一旦大戰開啟,眾多大臣們在這幾年所做的牽制和努力,就都成了泡影了。   朝堂混亂而壓抑地討論和爭吵了數日,一開始抱著此消息可能有誤的想法,試圖將此等消息封鎖,在長公主府與張浚等人不斷施加的壓力下,方才派出了使者,使各地軍隊首領、指揮等做好準備,並派人進京商議時局、對策。這些信使才到半路,一則驚悚的消息,便由北往南地蔓延過來了,驚起的風浪猶如一連串的巨爆,轟隆隆的延伸千里,撲到了眼前!   ……   時間推回數日之前,曾經的武朝都城,此時已是大齊首都的汴梁,天氣昏暗而壓抑。   那場大亂是突如其來的。   變亂髮生時,劉豫正在御書房中見幾名大臣,兵器的交擊聲響起來時,他的心就已經開始往下沉了。   在這幾年的噩夢裡,他或許是看見過某些類似的情景的。劉豫僵坐在書桌後微微顫抖,當禁軍統領薛廣城提著刀大跨步地走進來時,外頭的院子裡,已經是一片殺戮。   「你、你你……」   「陛下,有人與您約好了的。」御書房的大門轟的被關上,那身影咧開嘴,舉步而來,「我來接你了。」   一如三年以前,在那個夜裡他看見的黑影,薛廣城身材高大,劉豫拔出了長劍,對方已經走了過來,揮起大手,呼嘯拍來。   自從劉豫在皇宮中被黑旗奸細威脅後,他所在之處,均有五百到一千女真精銳的駐守,與漢軍輪流換防,但在此時,整個皇城都已陷入了廝殺。   已經在汴梁呆了數日的鐵天鷹體驗到了這次大的混亂,早已不復當年繁華的汴梁城中升起了狼煙,各方的消息混亂無比,有人說是禁軍的一部參與了叛亂,有人說已有不少大臣試圖反正,脫離女真人的陰影。   處於女真人的管轄下數年,雖然經歷了恐怖的鎮壓,但中原大地,胸懷傲氣之人仍舊不少。這場巨大的混亂引起了連鎖反應,有人打開城門,煽動汴梁城中居民逃出此地,逃去南武,也有人蔘與到了這場廝殺中去。鎮守汴梁的女真大將阿里刮不久之後便拔營入城,此時已有數名大齊朝臣攜家帶口,出城遠逃。   皇帝劉豫亦被劫出城外。   阿里刮的精兵隨即跟上。   追與逃,混亂與殺戮。許許多多的人還沒弄清楚發生的事情,到底是有人叛亂造反,還是南方那支人稱黑旗的軍隊終於對劉豫動了手。鐵天鷹在隨後卻察覺了出來,黑旗於大齊朝堂數年的經營,一夕之間發動了。   這整個事變的過程猛烈而迅速,甚至讓人分不清楚誰是被矇蔽的,誰是被煽動的,誰是被欺騙的,大量虛假的訊息也遮蔽了女真人第一時間的反應,黑旗精銳抓住劉豫出城南逃。阿里刮勃然大怒,率領精銳一路死咬,整個追殺的過程,甚至持續了數日,蔓延由汴梁往西南的千里之地。   四日之後,阿里刮的追捕軍隊回來,他們圍捕殺死了大約十二名的黑旗成員,這十二人死得慘烈,據說已全部被分屍——由於阿里刮沒有帶回活口,估計這些人全是死後才被抓住的——劉豫已經消失了。   整個汴梁亂成一片,鐵天鷹已經悄然離開這片危險的區域,憶及黑旗整個行動,也不免心潮澎湃。不過,隨著兩日後關於劉豫的下一個消息傳來,他的整顆心都冷了下去……   ……   臨安,第一則消息傳到時方是前一天的凌晨,朝會上,大夥兒便都知道這則消息了。   汴梁大亂,偽齊皇帝劉豫在皇宮中被人抓走,女真大將阿里刮遣大軍追捕,此時尚未找到劉豫。   這定然是黑旗的手筆了。   幾年前小蒼河之戰結束,劉豫大肆慶祝,結果某個晚上被黑旗軍的人摸進皇宮,將他毆打了一頓。劉豫從此杯弓蛇影,被嚇成了神經病,這件事情據說是真的,被眾多勢力傳為笑柄,但也因此落實了黑旗往中原各勢力中滲入奸細的傳聞。   在金武關係緊張的此刻,黑旗軍忽然出來給金國這麼一個下馬威,對於武朝朝廷,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眾人或多或少都鬆了一口氣。   第二日上午,巳時左右,眾人還在商議偽齊變亂的影響,那條喜訊傳來了。   「……偽齊劉豫以血書昭告天下……當初金狗勢大,劉氏一族被逼無奈,為保武朝基業,不得不虛與委蛇,委身事金,戰戰兢兢……終保得武朝大局不失,中原仍在漢人之手……而今時機成熟,遂與各路義士一道,起兵反正,迴歸我大武……中原反正了,大喜啊,陛下——」   夏日,殿外的陽光燦爛地照射進來,傳訊的太監說完此事,龍椅上的周雍還有些迷惘。   「啊……反正了……」   一轉眼間,中原反正了。武朝,寸土不失地回來了?   朝堂之上,呂頤浩、秦檜等人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起來,整個朝堂上下,呼吸的聲音都開始變得艱難,外頭的日光,忽然變得像是沒有了顏色,百劍千刀,如山如海地從那殿外湧進來,像是刺到了每個人的身前。   「黑旗……這是欲亡我武朝的毒計啊……」   ……   公主府中,聽到這個消息的周佩,摔破了手中的杯子,她的雙手顫抖著,沒有了血色。   ……   自弒君之後,十年的時間過來,黑旗軍對於武朝,一直都保持著剋制的態度。   雖然對於戰場上的交鋒往往不留情,自保之時並不避諱狠手,但在這之外,黑旗軍的多數謀略,並未對武朝展露出多少的惡意。彷彿是為自己弒君的惡行懷有歉意一般,黑旗的策略,能夠避開武朝的,往往便避開了,即便不能避開,或多或少的,也都有著口頭上的善意傾向。   這一次,在如此關鍵的時間點上,黑旗一個耳光打在了女真人的臉上。誰也未曾料到的是,他終於反手將劍鋒狠狠地插進了武朝的心坎裡。   這是鋒芒畢露的一劍,也飽含了你死我活的冷酷和凶殘。   在天下的舞臺上,從來就沒有感情生存的空間,也沒有弱者喘息的餘地。   不久之後,消息傳遍天下。   戰爭的齒輪,緩緩扣上了。交鋒在這水波下,正激烈地展開……   第七六六章 我心隔山海 山海不可平(上)   金武相抗,自北國到江南,天下已數分。作為名義上鼎立天下的一足,劉豫反正的消息,給表面上稍稍平靜的天下局勢,帶來了可以想象的巨大沖擊。在整個天下博弈的大局中,這消息對誰好對誰壞固然難以說清,但琴絃陡然繃緊的認知,卻已明明白白地擺在所有人的眼前。   與南國那位長公主聽說這消息後幾乎有著類似的反應,黃河北面的威勝城中,在弄清楚劉豫被劫的幾日變化後,樓舒婉的臉色,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裡,也是煞白煞白的——當然,由於長期的操勞,她的臉色原本就顯得蒼白——但這一次,在她眼中的驚悸和動搖,還是清楚地弄夠讓人看得出來。   距離殺死虎王的篡位奪權過去了還不到一年,新的糧食種下還全然不到收穫的季節,可能顆粒無收的未來,已經迫近眼前了。   「召集侍衛,去請展五爺過來。」稍作安排,樓舒婉吩咐手下去,請華夏軍的代表進府,「若他不來……凌遲了他。」   自顛覆田虎政權後,新的田實政權與華夏軍展開了一系列的合作,強弩、鐵炮、火藥、刀槍乃至於書本知識,只要能獲取的,樓舒婉都與西南展開了貿易。在這貿易的進行之中,樓舒婉還積極地蒐羅著工匠人才預備仿製眾多華夏軍裝備——如果局勢平靜,這是從下半年便會走上正軌的事情。   這些檯面下的交易規模不小,華夏軍原本在田虎地盤的負責人展五成為了雙方在暗地裡的協調員。這位原本與方承業搭檔的中年漢子樣貌敦厚,或許是早就得知了整個事態,在得到樓舒婉召喚後便老老實實地跟隨著來了。   樓舒婉坐在會客室中,身形單薄卻顯得可怕,目光直勾勾地望著進來的人,彷彿是要先用眼神殺死對方——這些年來,她的手上,並不是沒有沾過血,失去了父兄,幾乎可以說是失去了一切的身居高位的女人,比起當初名震杭州的樓近臨,是要更為可怕的。不過,展五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禮,對望,沒有說話。   就這樣沉默了許久,意識到眼前的男人不會動搖,樓舒婉站了起來:「春天的時候,我在外頭的院子裡種了一窪地。什麼東西都亂七八糟地種了些。我自幼嬌生慣養,後來吃過很多苦,但也從沒有養成種地的習慣,估計到了秋天,也收不了什麼東西。但現在看來,是沒機會到秋天了。」   她口中的話語簡單而冷漠,又望向展五:「我去年才殺了田虎,外頭那些人,種了很多東西,還一次都沒有收過,因為你黑旗軍的行動,都沒得收了。展五爺,您也種過地,心裡怎麼想?」   展五沉默了片刻:「這樣的時局,誰也不想的。但我想樓姑娘誤會了。」   「哦?這就是寧立恆教給你救命的說法?」   「是我自己的想法,寧先生縱然算無遺策,也不至於花心思在這些事上。」展五拱手,誠懇地笑了笑,「樓姑娘將這件事全扣在我華夏軍的頭上,實在是有些不公平的。」   「你想跟我說,是武朝那幫廢物劫走了劉豫?這一次跟你們沒關係?」樓舒婉冷笑,冷眼中也已經帶了殺意。   對面的展五卻搖了搖頭:「不,這一次當是我華夏軍的手筆,武朝尚無如此手腕。而且,當年小蒼河撤退,我方同志滲入劉豫皇宮,將其打傷,乃是一系列的計劃:暴露我方大規模滲透的消息,使中原各勢力杯弓蛇影、內部互相猜忌,也是為了在暗地裡維持我華夏軍的聲威,在攪亂劉豫宮廷後儘量滲入其中,以期在必要時刻殺死或者擄走劉豫,這應當是當初就留下的伏筆,如今看來,確實是成功了。」   展五言辭坦白,樓舒婉的神情更加冷了些:「哼,這樣說來,你不能確定是否你們華夏軍所謂,卻依舊認為只有華夏軍能做,了不起啊。」   「但樓姑娘不該為此怪罪我華夏軍,道理有二。」展五道,「其一,兩軍對壘,樓姑娘莫非寄希望於對手的仁慈?」   樓舒婉搖了搖頭,厲聲道:「我未曾寄望你們會對我仁慈!所以你們做初一,我也可以做十五!」   「那請樓姑娘聽我說第二點理由:若我華夏軍這次出手,只為自己有益,而讓天下難堪,樓姑娘殺我無妨,但展五想來,這一次的事情,實則是迫不得已的雙贏之局。」展五在樓舒婉的目光中頓了頓,「還請樓姑娘想想金狗近一年來的動作,若我華夏軍此次不動手,金國就會放棄對中原的攻伐嗎?」   「至少不會如此緊急。」   「我看未必。」展五搖頭,「去年虎王政變,金人未曾大張旗鼓地興師問罪,其中隱隱已有秋後算賬的端倪,今年年初吳乞買中風臥病,宗輔宗弼為求制衡宗翰,已經有了南下的消息。此時中原之地,宗翰佔了大頭,宗輔宗弼掌握的終究是東面的小片地盤,一旦宗輔宗弼南下取江南,宗翰這邊最簡單的做法是什麼,樓姑娘可有想過?」   他未有等到樓舒婉回答:「宗翰的第一步,在於鞏固中原地盤,要鞏固中原地盤,只需要收回劉豫手中權利。今年年初,偽齊使者陳居梅北上,遊說女真各方南下征討武朝,此為劉豫稱帝后年年都有的活動,此事因為吳乞買的中風而耽擱,對於南面的眾人來說,一國之君中風臥病,隨之而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圍繞立儲而發生的內鬥,誰知女真卻不同。宗輔宗弼想著奪取江南,以功績威懾宗翰,而陳居梅自大同南下時,女真人破天荒地給陳居梅安排了一隊侍衛,這隊侍衛的身份在表面上,是完顏希尹的家衛。」   展五頓了頓,樓舒婉道:「就因為這一點不尋常?」   「情報工作乃是一點點的積累,一點點的不尋常,往往也會出現很多問題。實不相瞞,又北面傳來的消息,曾要求我在陳居梅南下途中儘量觀察其中不尋常的端倪,我本以為是一次尋常的監視,後來也未曾做出確定的答覆。但此後看來,北面的同志趕在陳居梅的先一步抵達了汴梁,隨後由汴梁的負責人做出了判斷,發動了整個行動。」   樓舒婉眯了眯眼睛:「不是寧毅做的決定?」   「天南地北相隔千里,情況瞬息萬變,寧先生固然在女真異動時就有過眾多安排,但各地事務的實施,向來由各地的負責人判斷。」展五坦白道,「樓姑娘,對於擄走劉豫的時機選擇是否合適,我不敢說的絕對,然而若劉豫真在最後落入完顏希尹乃至宗翰的手中,對於整個中原,恐怕又是另外一種狀況了。」   他攤了攤手:「自女真南下,將武朝趕出中原,這些年的時間裡,各地的反抗一直不斷,即便在劉豫的朝堂裡,心繫武朝者也是多不勝數,在外如樓姑娘這樣不甘屈服於外虜的,如王巨雲那般擺明了車馬反抗的,如今多有人在。你們在等一個最好的機會,可是恕展某直言,樓姑娘,哪裡還有那樣的機會,再給你在這練兵十年?等到你兵強馬壯了振臂一呼?天下景從?那時候恐怕整個天下,早已歸了金國了。」   「人的志氣會一點點的消磨乾淨,劉豫的反正是一個最好的時機,能夠讓中原有不屈心思的人再次站到一起來。我們也希望將事情拖得更久,可是不會有更好的機會了,包括女真人,他們也希望有更好的機會,至少據我們所知,女真預定的南征時間——徹底滅亡武朝的時間,原本應該是兩到三年之後,我們不會讓他們等到那個時候的,吳乞買的臥病也讓他們只能倉促南下。所以我說,這是最好的時機,也是最後的時機,不會有更好的時機了。」   展五頓了頓:「當然,樓姑娘仍然可以有自己的選擇,要麼樓姑娘仍舊選擇虛與委蛇,臣服女真,做看著王巨雲等人被女真掃平後再來秋後算賬,你們徹底失去反抗的機會——我們華夏軍的勢力與樓姑娘畢竟相隔千里,你若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們不做評判,此後關係也止於眼前的生意。但若是樓姑娘選擇遵從心中小小的堅持,準備與女真為敵,那麼,我們華夏軍當然也會選擇全力支持樓姑娘。」   「你們要我擋槍,說得漂亮。」樓舒婉偏著頭冷笑,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卻有了一絲絲的紅暈。   展五點頭:「誠如樓姑娘所說,畢竟樓姑娘在北華夏軍在南,你們若能在金人的面前自保,對我們也是雙贏的消息。」   「這是寧立恆留下的話吧?若我們選擇抗金,你們會有些什麼好處?」   「確實是寧先生臨走前提到的。」展五點頭,「若樓姑娘一方在這一次選擇與金國對抗……支持,華夏軍力所能及的,全力的支持。」   「……什麼都可以?」樓姑娘看了展五片刻,陡然一笑。   「只要能做到,都可以協商。」   「拿到好處以後我就賣了你們。」樓舒婉此時的笑容,倒是微微有些嫵媚了,展五稍稍挪開了眼睛。   「樓姑娘不會的。」   「哦?你們就那麼確定我不想歸降金人?」   「……寧先生離開時是這樣說的。」   展五的話語出口,樓舒婉面上的笑容斂去了,只見她臉上的血色也在那時全然褪去,看著展五,女人眼中的神情冰冷,她似想發怒,隨即又平靜下來,只胸口重重地起伏了兩下,她走回桌前,背對著展五:「我會考慮的。」然後反手掃飛了桌上的茶盞。   「滾。」她說道。   展五的眼中稍稍閃過思索的神情,隨後拱手告辭。   ……   彷彿是滾燙的熔岩,在中原的水面下發酵和沸騰。   壽州,天色已入夜,由於時局動盪,官府已四閉了城門,點點火光之中,巡邏的士兵行走在城池裡。   知州府內院,書房,一場特殊的交談正在進行,知州進文康看著前方著捕頭服裝的高壯男子,目光之中有審慎也有著恍然。這高壯男子名叫邊興茂,乃是壽州一帶頗有名氣的捕快,他為人豪爽、仗義疏財,辦案時又頗為心細,雖然官位不高,於州府民眾之間卻素有名望,外界人稱「邊虎頭」。他今日過來,所行的卻是頗為僭越的舉動:勸說知州隨劉豫投靠武朝。   「邊虎頭啊邊虎頭,共事如此之久,我竟看不出來,你居然是黑旗之人。」   「下官絕非黑旗之人。」那邊興茂拱了拱手,「只是女真來時洶洶,數年前未曾有與金狗決死的機會。這幾年來,下官素知大人心繫黎民,情操高潔,只是女真勢大,不得不虛與委蛇,這次乃是最後的機會,下官特來告知大人,小人不才,願與大人共同進退,來日與女真殺個你死我活。」   「你就這麼確定,我想拖著這滿城百姓與女真你死我活?」   「中原千萬人,心繫武朝者何止一人?這次劉豫血書相召,只要武朝呼應,必定有無數人站出來響應……錯過這次,沒有機會了。」   進文康沉默了片刻:「……就怕武朝不呼應啊。」   「就算武朝勢弱,有此良機,也絕不可能錯過,若是錯過,來日中原便真的歸於女真之手,想收也收不回了……大人,時機不可錯過。」   進文康看著他:「你一個捕頭,忽然跟我說這些,還說自己不是黑旗軍……」   「大人……」   或是類似的情形,或是類似的說法,在這些時日裡,相繼的出現在各地傾向於武朝的、風評較好的官員、鄉紳所在,徐州,自稱華夏軍成員的說書人便明目張膽地到了官府,求見和遊說當地的官員。潁州,同樣有疑似黑旗成員的人在遊說途中遭到了追殺。陳州出現的則是大量的傳單,將金國佔領中原在即,時機已到的消息鋪散開來……   臨安城中,周君武在長公主府中盤桓,與面容素淨冷漠的姐姐說話——在先前的聊天中,姐弟倆已經吵了一架。對於華夏軍這次的動作,周佩儼如自己被捅了一刀般的無法原諒,君武最初也是這樣的想法,但不久之後聽了各處的分析,才轉變了看法。   「……這件事情終究有兩個可能。假如金狗那邊沒有想過要對劉豫動手,西南做這種事,就是要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可假如金狗一方已經決定了要南侵,那便是西南抓住了機會,打仗這種事哪裡會有讓你慢慢來的!若是等到劉豫被召回金國,我們連現在的機會都不會有,如今至少能夠振臂一呼,號召中原的子民起來抗爭!姐,打過這麼幾年,中原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們跟以前也不一樣了,豁出去跟女真再打一場、打十場、打一百場,未必不能贏……」   「你倒是總想著幫他說話。」周佩冷冷地看他,「我知道是要打,事到如今,除了打還能怎樣?我會支持打下去的,可是君武,寧立恆的心狠手辣,你不要掉以輕心。不說他這次對武朝扎的刀子,只是在汴梁,為了抓出劉豫,他煽動了多少心繫武朝的官員起事?這些人可是都被當成了誘餌,他們將劉豫抓走了,整城人都被留在那裡,你知不知道那邊要發生什麼事情?這筆賬要記在他的頭上!」   雖然當初籍著偽齊大肆徵兵的途徑,寧毅令得一部分華夏軍成員滲入了對方上層,但是想要抓走劉豫,仍舊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行動發動的當天,華夏軍幾乎是動用了所有可以動用的途徑,其中許多被煽動的正直官員甚至都不知道這幾年一直煽動自己的竟然不是武朝人。這整個行動將華夏軍留在汴梁的底蘊幾乎用盡,雖然當著女真人的面將了一軍,此後參與這件事的許多人,也是來不及逃走的,他們的下場,很難好得了了。   「呃……戰爭的事,豈能婦人之仁……」   「沒錯,不能婦人之仁,我已經下令宣傳這件事,這次在汴梁死去的人,他們是心繫武朝,豁出命去起事,結果被愚弄了的。這筆血債都要記在黑旗軍的名字下,都要記在寧毅的名字下——」周佩的眼眶微紅,「弟弟,我不是要跟你說這件事有多惡,可是我知道你是怎麼看他的,我就是想提醒你,將來有一天,你的師父要對武朝動手時,他也不會對我們手下留情的,你不要……死在他手上。」   「呃……」聽周佩說起這些,君武愣了片刻,終於嘆了口氣,「畢竟是打仗,打仗了,有什麼辦法呢……唉,我知道的,皇姐……我知道的……」   他的面容苦澀。   沒有多少人知道,同一時刻,西南,和登、布萊、集山三縣,也正處於一片相對肅殺的氣氛當中,這段時間以來,針對寧毅、乃至黑旗高層的刺殺,附近尼族人、武朝官兵乃至於部分綠林高手的蠢蠢欲動,自一兩個月前就已經開始了。黑旗軍對劉豫的動手是在四月底,完顏希尹勸說宗翰下決定收回中原,是在四月初。而相隔數千裡的動手交鋒,恐怕是在更早的時間,甚至在吳乞買中風的消息傳出時,希尹對於西南方向的佈置,就已經下達了發動的命令。   四月底的一次刺殺中,錦兒在奔跑轉移的途中摔了一跤,剛懷上的孩子流產了。對於懷了孩子的事情,眾人先前也並不知道……   不過,相對於在這些衝突中死去的人,這件事情到底該放在心底的什麼地方,又有些難以歸納。   汴梁城,一片恐怖和死寂已經籠罩了這裡。   在多日的搜捕和拷問終究無法追回劉豫被擄走的結果後,由阿里刮下令的一場大屠殺,即將展開。   華夏軍的軍旗,出現在汴梁的城門外。   來的人只有一個,那是一名身披黑旗的中年男人。華夏軍偽齊系統的負責人,曾經的偽齊禁軍統領薛廣城,回到了汴梁,他並未攜帶刀劍,面對著城中湧出的刀山劍海,舉步向前。   「我要求見阿里刮將軍。」   帶兵出來的女真將領統傲原本與薛廣城也是認識的,此時拔刀策馬過來:「給我一個理由,讓我不在這裡活剮了你!」   「你告訴阿里刮將軍一個名字。我代表華夏軍,想用他來換一些無足輕重的人命。」薛廣城抬頭看著統傲,頓了一頓。   「……完顏青珏。」   第七六七章 我心隔山海 山海不可平(下)   晚風裡蘊著夏夜的暖意,燈火明亮,星星眨著眼睛。西南和登縣,正進入到一片溫暖的夜色裡。   從半山腰往下方看去,點點燈火伴隨著山麓蔓延,遠處山下的廣場上人頭攢動,廣場一側的劇院裡,名叫《秋風卷》的新戲劇正在上演,從布萊縣過來的華夏軍人成群結隊,自集山而來的商戶、工人、農戶們攜家帶口,聚集在這裡等待著入場,劇院的上方,結構複雜的風車拖動一個巨大的走馬燈緩緩旋轉。   雖然竹記最初便是以說書、唱曲、雜耍等功夫推廣情報網絡,相對於外界,華夏軍內部的文娛活動還算豐富,但和登的這個劇院,仍舊是所有娛樂中最為正式的一項了。   劇院面向華夏軍內部所有人開放,票價不貴,主要是指標的問題,每人每年能拿到一兩次的門票便很不錯。當初生活貧乏的人們將這件事當做一個大日子來過,跋山涉水而來,將這個廣場的每一晚都襯得熱鬧,最近也並未因為外界局勢的緊張而間斷,廣場上的人們歡聲笑語,士兵一面與同伴談笑,一面留意著四周的可疑情況。   兩天前才發生過的一次縱火未遂,此時看起來也彷彿從未發生過一般。   可能經歷了戰火洗禮的人們,也已經找到了在這等局面下生活的訣竅了吧。   山上的家屬區裡,則顯得安靜了許多,點點的燈火溫柔,偶有腳步聲從街頭走過。新建成的兩層小樓上,二樓的一間窗口敞開著,亮著燈火,從這裡可以輕易地看到遠處那廣場和戲院的景象。雖然新的戲劇受到了歡迎,但參與訓練和負責這場戲劇的女子卻再沒去到那後臺裡查看觀眾的反應了。晃動的燈火裡,面色還有些憔悴的女子坐在床上,低頭縫補著一件小衣服,針線穿引間,手上倒是已經被紮了兩下。   腳步聲輕輕地響起來,有人推開了門,女子抬頭看去,從門外進來的女人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身著輕便黑衣,頭髮在腦後束起來,看著有幾分像是男子的打扮,卻又顯得英姿颯爽:「紅提姐。」來的是陸紅提,雖然在家中武藝高強,性情卻最是溫和,屬於偶爾欺負一下也沒關係的類型,錦兒與她便也能夠親近起來。   「身體怎麼樣了?我路過了便來看看你。」   「我早就沒事了。」   「那就好。」紅提側坐到床邊來,併攏雙腿,看著她手上的布料,「做衣服?」   「我手藝難看。」錦兒的臉上紅了一下,將衣服往懷裡藏了藏,紅提跟著笑了一下,她大概知道這身衣服的涵義,並未開口談笑,錦兒隨後又將衣服拿出來,「那個孩子不聲不響的就沒了,我想起來,也沒有給他做點什麼東西……」   「嗯。」紅提沉默了片刻,「反正……才剛剛懷上,什麼都不知道,讓立恆跟你再懷一個就好了。」   「我要個男孩。」   「呃……」   紅提微微癟了癟嘴,大概想說這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選的,錦兒撲哧笑了出來:「好了,紅提姐,我已經不傷心了。」   紅提露出被捉弄了的無奈神情,錦兒往前方微微撲過去抱住了她的手:「紅提姐,你今天這樣打扮好帥氣的,要不你跟我懷一個唄。」說著手便要往對方的衣服裡伸,一隻手則落在了褲腰上,要往後頭伸進去,紅提笑著縮起雙腿躲避了一下,畢竟錦兒最近精力不濟,這種閨房女子的玩笑便沒有繼續開下去。   「這是夜行衣,你精神這麼好,我便放心了。」紅提整理了衣服起身,「我還有些事,要先出去一趟了。」   「紅提姐你要小心啊。」錦兒揮了揮手,「你回來得晚我會去勾引你男人的。」   「男人在處理事情,還要一些時間呢。」紅提笑了笑,最後叮囑她:「多喝水。」從房間裡出去了,錦兒從窗口往外看去,紅提身影漸漸消失的地方,一小隊人自陰影中出來,跟隨著紅提離開,武藝高強的鄭七命等人也在其中。錦兒在窗口輕輕地擺手,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遠處。   偶爾也會有這種大夥兒多有事情的時候,熱心的小寧珂在照顧了母親幾天後,被寧毅帶去辦公室端茶倒水去了,雲竹呆在藏書館裡整理開始回潮的典籍,檀兒仍在負責華夏軍的一部分內務,即便是小嬋,近來也頗為忙碌——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因為錦兒在這段時間也需要休息靜養,今天便沒有太多人來打攪她。   夜色靜靜地過去,小衣服做到差不多的時候,外頭小小的爭吵傳進來,隨後推門而入的是寧霜與寧凝這一對小鬼頭,才四歲的這對小姐妹因為年紀相仿,總是在一起玩,此時因為一場小口角爭執起來,過來找錦兒評理——平日裡錦兒的性情跳脫活潑,儼如幾個小輩的姐姐一般,素來得到小姑娘的愛戴,錦兒不免又為兩人調解一番,氣氛融洽之後,才讓照顧的女兵將兩個孩子帶走休息了。   夜漸深,下頭的廣場上,今天的戲劇已經結束,人們相繼從劇院裡出來,錦兒拿起了做好的一身小衣裳,用小包袱包起來,自門口出去,外頭守衛的中年女子站了起來,錦兒與她笑了笑:「我想去一趟後山,青姐你跟著我吧。」   「是。」名叫黎青的女兵點了點頭,拿起了隨身的苗刀、火銃等物。這是來自苗疆的苗女,原本跟隨霸刀營起事,曾經也是得過劉大彪提點的高手,真要有刺客前來,等閒幾名江湖人絕難在她手頭上討得了便宜,即便是紅提這樣的宗師,要將她拿下也得費一番功夫。   一路穿過家屬區的街頭,看戲的人尚未回來,街道上行人不多,偶爾幾個少年人在街頭走過,也都隨身攜帶了兵器,與錦兒打招呼,錦兒便也跟他們笑笑揮揮手。   「錦兒阿姨,你要當心不要走遠,最近有壞人。」   「知道。」   「你放心,就算有壞人來,我們也不會讓他搞破壞的!」   「那就多虧你們了啊。」   「喲,錦兒阿姨有黎青嬸嬸跟著,才用不著你們……」   這樣的氣氛中一路前行,不多時過了家屬區,去到這山頭的後方。和登的後山不算大,它與烈士陵園相接,外圍的巡查其實相當嚴密,更遠處有軍營禁區,倒也不用太過擔心敵人的滲入。但比之前頭,畢竟是幽靜了許多,錦兒穿過小小的樹林,來到林間的池塘邊,將包袱放在了這裡,月光靜靜地灑下來。   黎青已經消失在視野之外了,錦兒坐在林間的草地上,背靠著大樹,其實心中也未有想清楚自己過來要做什麼,她就這樣坐了一會兒,起身挖了個坑,將包袱裡的小衣裳拿出來,輕輕地放到坑裡,掩埋了進去。   然後又坐了好一陣:「你……到了那邊,要好好地過日子啊。」   有眼淚反射著月光的柔光,從白皙的臉頰上落下來了。   這個孩子,連名字都還不曾有過。   這之後,錦兒想著孩子的事情,想著這樣那樣的事情,也不知道了過了多久。有人的腳步聲從樹林裡來了,錦兒偏頭看去,寧毅的身影穿過了林地,走到她身邊站了片刻,然後也在一旁坐下了。   「阿彌陀佛。」他對著那小小衣冠冢雙手合十,晃了兩下。   錦兒擦了擦眼角,嘴角笑出來:「你怎麼來了。」   「忙裡偷閒,總是要給自己偷個懶的。」寧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孩子沒有了就沒有了,不到一個月,他還沒有你的指甲片大呢,記不住事情,也不會痛的。」   「我知道。」錦兒點點頭,沉默了片刻,「我想起姐姐、弟弟,我爹我娘了。」   「嗯……」錦兒的過往,寧毅是知道的,家中貧寒,五歲時錦兒的父母便將她賣去了青樓,後來錦兒回去,爹孃和弟弟都已經死了,姐姐嫁給了財主老爺當妾室,錦兒留下一個元寶,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這些往事除了跟寧毅提起過一兩次,此後也再未有說起。   「我爹孃、弟弟,他們那麼早就死了,我心裡恨他們,再也不想他們,可是剛才……」她擦了擦眼睛,「剛才……我想起死掉的寶寶,我忽然就想起他們了,相公,你說,他們好可憐啊,他們過那種日子,把女兒都親手賣掉了,也沒有人同情他們,我的弟弟,才那麼小,就活生生的病死了,你說,他為什麼不等到我拿元寶回去救他啊,我恨爹孃把我賣了,也不想他,可是我弟弟很懂事的,他從小就不哭不鬧……呃呃呃,還有我姐姐,你說她現在怎麼樣了啊,兵荒馬亂的,她又笨,是不是已經死了啊,他們……他們好可憐啊……」   她抱著寧毅的脖子,咧開嘴,「啊啊啊」的如孩子一般哭了起來,寧毅本以為她傷心孩子的流產,卻不料她又因為孩子想起了曾經的家人,此時聽著妻子的這番話,眼眶竟也微微的有些溫潤,抱了她一陣,低聲道:「我著人幫你找你姐姐、我著人幫你找你姐姐……」她的爹孃、弟弟,畢竟是早已死掉了,或許是與那流產的孩子一般,去到另一個世界生活了吧。   月朗星稀,錦兒抱著自己丈夫,在那小小的湖邊,哭了好久好久。   同樣的夜色下,黑色的身影猶如鬼魅般的在山嶺間的陰影中時停時走,前方的山崖下,是同樣掩藏在黑暗裡的一小隊旅人。這群人各持刀兵,容貌凶戾,有的耳戴金環,圍頭披髮,有的黥面刺花,兵器怪異,也有馴養了海東青的,尋常的狼犬的異人混雜其間。這些人在夜裡未曾燃起篝火,顯然也是為了隱匿住自己的行蹤。   某一刻,狼犬狂吠!   刀光在一側揚起,血光隨斷臂齊飛,這群異人在黑暗中撲起來,後方,陸紅提的身影突入其中,死亡的訊息霍然間推開道路。狼犬如同小獅子一般的奔突而來,兵器與人影混亂地衝殺在了一起……   汴梁。   渾身是血的薛廣城被架出牢房,到了旁邊的房間裡,他在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來。   目光望向前方,那是終於見到了的女真首領。   「阿里刮將軍,你越來越像個娘們了,你何曾見過,明知是死地還要過來的人,會怕死的?」   女真大將阿里刮年屆六旬,以武勇著稱。   「你們漢人的使臣,自以為能逞口舌之利的,上了刑後求饒的太多。」   「那你何曾見過,華夏軍中,有這樣的人的?」   阿里刮看著他,目光猶如鋼刀,薛廣城又吐了一口血沫,雙手撐在膝蓋上,坐正了身體:「我既然過來,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然而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回不去,完顏青珏便給我陪葬,這是寧先生曾經給過我的承諾。」   「用完顏青珏一個人,換汴梁滿城百姓的性命,再加上你。你們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因為汴梁的人不重要。你我對壘,無所不用其極,也是堂堂正正之舉,抓劉豫,你們輸給我。」薛廣城伸出手指來指著他,「殺汴梁人,是你們這些輸家的洩憤,華夏軍救人,出於道義,也是給你們一個臺階下。阿里刮將軍,你與吳國王完顏闍母亦有舊,救下他的兒子,對你有好處。」   「不要說得好像汴梁人對你們一點都不重要。」阿里刮大笑起來:「如果真是這樣,你今天就不會來。你們黑旗煽動人叛亂,最後扔下他們就走,這些受騙的,可是都在恨著你們!」   「我華夏軍弒君造反,要道義可以留下點好名聲,不要道義,也是大丈夫之舉。阿里刮將軍,沒錯,抓劉豫是我做的決定,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名聲,我把命豁出去,要把事情做到最好。你們女真南下,是要取中原不是毀中原,你今日也可以在汴梁城中大殺一場,像個女人一樣,殺了我洩你一點私憤,然後讓你們女真的殘暴傳得更廣。」   「又或者,」薛廣城盯著阿里刮,咄咄逼人,「——又或者,將來有一日,我在戰場上讓你知道什麼叫堂堂正正把你們打趴下!當然,你已經老了,我勝之不武,但我華夏軍,遲早有一日會收復漢地,打入金國,將你們的子子孫孫,都打趴在地——」   「你找死——」阿里刮單手掀飛了面前的桌子,大步而來。   「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滿萬不可敵——」   身影趨前,鋼刀揮斬,怒吼聲,說話聲一刻不停地交匯,面對著那道曾在屍山血海裡殺出的身影,薛廣城一面說話,一面迎著那鋼刀昂首站了起來,砰的一聲響,鋼刀砸在了他的肩上。他本就受了刑,此時身體稍稍偏了偏,還是昂然站住了。   要斬在他頸上的刀鋒在最後一刻變成了刀身,只是發出了巨大的響聲,刀鋒在他脖子上停下。   薛廣城的身體再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阿里刮的眼睛,彷彿有沸騰的鮮血在燃燒,氣氛肅殺,兩道高大的身影在房間裡對峙在一起。   ……   完顏青珏在士兵的引導下進入書房時,時間已經是下午了,寧毅站在窗前看外頭的陽光,揹負雙手。   「小王爺,不必拘禮,隨便坐吧。」寧毅沒有轉過身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隨口說了一句。完顏青珏自然也沒有坐下。他被抓來西南近一年的時間,華夏軍倒並未虐待他,除了不時讓他參加勞動賺取生活所得,完顏青珏這些時日裡過的生活,比一般的囚徒要好上許多倍了。   不過在長期的勞動之下,他自然也沒有了當初身為小王爺的銳氣——當然,即便是有,在見識過寧毅的霸氣外露後,他也絕不敢在寧毅面前表現出來。   「生在這個年月裡,是人的不幸。」寧毅沉默許久方才偏頭說話,「如果生在太平盛世,該有多好啊……當然,小王爺你未必會這樣認為……」   完顏青珏有些警惕地看著面前露出了一絲軟弱的男人,按照往日的經驗,這樣的當權者,恐怕是要殺人了。   「不知……寧先生為何這樣感嘆。」   「我的妻子,流掉了一個孩子。」寧毅轉過身來。   完顏青珏也是聽說了這事的,此時卻錯愕了片刻:「妻子如衣服,寧先生不會想說是在為了這種事感慨吧?」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你未必能懂。」寧毅看著他溫和地笑笑,隨後道,「今日叫你過來,是想告訴你,或許你有機會離開了,小王爺。」   「或者說……我希望你,能平安地從這裡離開……」   夏日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那書生站在光裡,微微地,抬了抬手,平靜的目光中,有著山一般的重量……   第七六八章 鏑音(上)   五月的臨安正被熾烈的夏日光芒籠罩,炎熱的氣候中,一切都顯得明媚,堂堂的陽光照在方方的院子裡,梧桐樹上有陣陣的蟬鳴。   大人老爺們穿過皇宮之中的廊道,從稍許的陰涼裡匆忙而過,御書房外等待覲見的房間,太監領著宮女,端來了加有冰粒的酸梅湯,眾人謝過之後,各持一杯飲用消暑。秦檜坐在房間角落的凳子上,拿著瓷杯、小勺,一口一口地喝著,他的坐姿方正,面色沉靜,如同往常一般,沒有多少人能看出他心中的想法,但端正之感,不免油然而生。   秦檜便是那種一眼看去便能讓人覺得這位大人必能公允無私、救世為民的存在。   不多時,外頭傳來了召見的聲音。秦檜肅然起身,與周圍幾位同僚拱了拱手,微微一笑,然後朝離開房門,朝御書房過去。   自幾日前,黑旗擄走劉豫,寫血書南投武朝的絕戶計傳來,武朝的朝堂上,眾多大員確實有著短暫的愕然。但能夠走到這一步的,誰也不會是庸人,至少在表面上,熱血的口號,對賊人卑鄙的斥責隨即便為武朝撐住了面子。   中原「迴歸」的消息是無法封閉的,隨著第一波消息的傳來,不管是黑旗還是武朝內部的激進之士們都展開了行動,有關劉豫的消息已然在民間擴散,最重要的是,劉豫不光是發出了血書,號召中原反正,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名在中原頗有名望的官員,亦是武朝曾經的老臣接受了劉豫的請託,攜帶著投誠書信,前來臨安請求迴歸。   劉豫的南投是不折不扣的陽謀。即便將整個事情所有的線索都分析清楚,將黑旗的行動公之於眾,在中原之地心繫武朝的眾人也不會在乎。於劉豫、女真治下的十年,中原生靈塗炭,到得眼前,誰都能看出,不會有更好的機會了,包括在此時南武的內部,民眾所思所想,也是儘早北伐成功,收復中原,乃至於打過雁門關,直搗黃龍。   即便這個饅頭中有毒藥,飢餓的武朝人也必須將它吃下去,然後寄望於自身的抗體抵禦過毒藥的危害。   這幾日裡,即便在臨安的上層,對此事的錯愕有之,驚喜有之,狂熱有之,對黑旗的斥責和感嘆也有之,但最多討論的,還是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該如何應付的問題。至於埋藏在這件事情背後的巨大恐懼,暫時沒有人說,大家都明白,但不可能說出口,那不是能夠討論的範疇。   秦檜進到御書房中,與周雍交談幾句後,讓周雍摒退了左右。   「……今日前來,是想教陛下得知,近來臨安城內,對於收復中原之事,固然歡呼雀躍,但對於黑旗毒瘤,呼籲興兵清除者,亦不在少數。許多有識之士在聽聞其中內情後,皆言欲與女真一戰,不能不先除黑旗,否則來日必釀大禍……」   「可如今女真之禍迫在眉睫,轉過頭去打那黑旗軍,是否有些捨本逐末……」周雍頗有些猶豫。   「正因與女真之戰迫在眉睫,才需對黑旗先做清理。其一,如今收回中原,固然是萬民所向,但在這件事中,偏安一隅攪局的黑旗,恐怕是得利最多。寧立恆此人,最擅經營,緩慢生息,當初他弒先君逃往西北,我等未曾認真以待,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面對女真,黑旗也同屬漢人的立場,不曾傾全力剿滅,使他得了這些年的安閒空隙,可此次之事,足以說明寧立恆此人的狼子野心。」   秦檜拱了拱手:「陛下,自朝廷南狩,我武朝在陛下帶領之下,這些年來勵精圖治,方有此刻之興盛,太子殿下全力振興武備,亦打造出了幾支強軍,與女真一戰,方能有萬一之勝算,但試想,我武朝與女真於戰場之上廝殺時,黑旗軍從後作梗,無論誰勝誰敗,只怕最終的得利者,都不可能是我武朝。在此事之前,我等或還能存有僥倖之心,在此事之後,依微臣看來,黑旗必成大患。」   黑旗造就成大患了……周雍在書桌後想,不過面上自然不會表現出來。   秦檜頓了頓:「其二,這幾年來,黑旗軍偏安西南,雖然因為地處偏僻,周圍又都是蠻夷之地,難以迅速發展,但不得不承認,寧立恆此人於那所謂格物之道,確有造詣。西南所制火器,比之太子殿下監內所制,絕不遜色,黑旗軍以此為貨物,賣出了許多,但在黑旗軍內部,所使用武器必然才是最好的,其在格物之道上的鑽研,我方若有機會奪取過來,豈不比從此獠手中私買更為划算?」   「誠然,雖然一路逃竄,黑旗軍從來就不是可輕視的對手,也是因為它頗有實力,這幾年來,我武朝才遲遲不能上下一心,對它實施圍剿。可到了此刻,一如中原形勢,黑旗軍也已經到了不能不剿滅的邊緣,寧立恆在雌伏三年之後再度出手,若不能遏止,恐怕就真的要大肆擴張,到時候無論他與金國戰果如何,我武朝都會難以立足。再者,三方博弈,總有合縱連橫,陛下,此次黑旗用計固然狠毒,我等不能不接下中原的局,女真不能不對此作出反應,但試想在女真高層,他們真正恨的會是哪一方?」   「愛卿是指……」   「若我方要攻伐西南,我想,女真人不但會拍手稱快,甚至有可能在此事中提供幫助。若我方先打女真,黑旗必在背後捅刀子,可若是我方先攻取西南,一方面可在大戰前先磨合部隊,統一各地統帥之權,使真正大戰到來前,我方能夠對軍隊如臂使指,另一方面,得到西南的火器、格物之學,只會讓我朝實力更進一步,也能更有把握,面對將來的女真之禍。」   「有道理……」周雍雙手無意識地抓了抓龍袍的下襬,將身體靠在了後方的椅背上。   「後方不靖,前方如何能戰?先賢有訓,攘外必先安內,此乃至理名言。」   「可……若是……」周雍想著,猶豫了一下,「若一時半會拿不下黑旗,怎麼辦,漁翁得利者,豈不成了女真……」   「恕微臣直言。」秦檜雙手環拱,躬下身子,「若我武朝之力,真的連黑旗都無法拿下,陛下與我等待到女真打來,除引頸就戮外,尚有何等選擇?」   周雍一隻手放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過得片刻,這位皇帝才晃了晃手指,點著秦檜。   「有理。」他說道,「朕會……考慮。」   這等事情,自然不可能得到直接答覆,但秦檜知道眼前的皇帝雖然膽小又寡斷,自己的話終究是說到了,緩緩行禮離去。   走過宮廷,陽光仍舊熾烈,秦檜的心中稍稍輕鬆了些許。   攘外先安內,這是他基於理智的最清醒的判斷。當然有些事情可以與陛下直說,有些想法,也無法宣之於口。   這些年來,朝中的士大夫們多半避談黑旗之事。這中間,有曾經武朝的老臣,如秦檜一般見到過那個男人在汴梁金鑾殿上的不屑一瞥:「一群廢物。」這個評價之後,那寧立恆如同殺雞一般殺死了眾人眼前尊貴的天子,而之後他在西北、西南的眾多行為,仔細衡量後,確實猶如陰影一般籠罩在每個人的頭上,揮之不去。   武朝要振興,這樣的陰影便必須要揮掉。古往今來,傑出之士天縱之才何其之多,然而西楚霸王也只能自刎烏江,董卓黃巢之輩,曾經何其不可一世,最終也會倒在路上。寧立恆很厲害,但也不可能真的於天下為敵,秦檜心中,是有著這種信念的。   若要做到這一點,武朝內部的想法,便必須被統一起來,這次的戰爭是一個好機會,也是不可不為的一個關鍵點。因為相對於黑旗,更加恐怖的,還是女真。   武朝是打不過女真的,這是經歷了當初大戰的人都能看出來的理智判斷。這幾年來,對外界宣傳新軍如何如何的厲害,岳飛收復了襄陽,打了幾場大戰,但終究還不成熟。韓世忠籍著黃天蕩的名字扶搖直上,可黃天蕩是什麼?說是圍困兀朮幾十日,最終不過是韓世忠的一場大敗。   將敵人的小小挫折當成不可一世的大勝來宣傳,武朝的戰力,曾經何其可憐,到得如今,打起來恐怕也沒有萬一的勝率。   女真野蠻,崇拜武力,想要求和實在是太難了,但是,如果製造一個雙方都恨著的共同的敵人呢?就算表面上仍舊對抗,私下裡有沒有一絲可能,在武朝與金國之間,給出一個緩衝的理由?   有沒有可能籍著打黑旗的機會,私下裡朝女真遞過去訊息?使女真為了這「共同利益」稍緩南下的腳步?給武朝留下更多喘息的機會,乃至於將來平等對談的機會?   這些事情,並非沒有可操作的餘地,而且,若真是傾全國之力拿下了西南,在這樣殘酷戰爭中留下來的精兵,繳獲的武備,只會增加武朝將來的力量。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國家危亡,民族危在旦夕。   只有這一條路了。   走出皇宮,陽光傾瀉下來,秦檜眯著眼睛,緊抿雙脣。曾經叱吒武朝的權臣、大人們雨打風吹去了,蔡京、童貫、秦嗣源、李綱……他們皆已離去,天下的責任,只能落在留下的人肩上。   這一刻,眼前的臨安繁華,恍如汴梁。   恍如故鄉。   第七六九章 鏑音(中)   典籍渾厚,案几古拙,樹蔭之中有鳥鳴。秦府書齋慎思堂,沒有華美的簷牙雕琢,沒有富麗的金銀器玩,內裡卻是花了極大心思的所在,林蔭如華蓋,透進來的光芒舒適且不傷眼,即便在這樣的夏季,陣陣清風拂過時,房間裡的溫度也給人以怡人之感。   過了中午,三五好友聚集於此,就著涼風、冰飲、糕點,談天說地,坐而論道。雖然並無外界享受之奢靡,透露出來的卻也正是令人稱道的君子之風。   不過,此時在這裡響起的,卻是足以左右整個天下局勢的議論。   雖然針對黑旗之事尚未能確定,而在整個方略被推行前,秦檜也有心居於暗處,但這樣的大事,不可能一個人就辦到。自皇城中出來之後,秦檜便邀請了幾位平日走得極近的大員過府商議,當然,說是走得近,實際上便是彼此利益牽扯糾葛的小團體,平日裡有些想法,秦檜也曾與眾人提起過、議論過,親近者如張燾、吳表臣,這是心腹之人,即便稍遠些如劉一止之類的清流,君子和而不同,彼此之間的認知便有些差異,也絕不至於會到外頭去亂說。   自劉豫的這隻黑鍋被扔到武朝的頭上。黑旗乃心腹大患,不可不早除之的言論,在外界已經不是什麼論題,只是乍然間終究成不了主流。待到平素穩重的秦檜忽然表現出支持,甚至暗暗透露已經將此方略呈上,眾人才明白這是對方已經選定了方向,一時間,有人提出疑問來,秦檜便一一為之解釋。   「……自景翰十四年以來,女真勢大,時局窘迫,我等無暇他顧,致使黑旗坐大。弒君之大逆,十年以來不能剿滅,反而在私底下,不少人與之私相授受,於我等為臣者,真乃奇恥大辱……當然,若只是這些理由,眼前兵凶戰危之際,我也不去說它了。然而,自朝廷南狩以來,我武朝內部有兩條大患,如不能理清,遲早遭逢難言的災禍,或許比之外敵更有甚之……」   秦檜說著話,走過人群,為劉一止等人的碗中添上糖水,此等場合,下人都已避開,不過秦檜素來禮賢下士,做起這些事來頗為自然,口中的話語未停。   「這內患之一,乃是南人、北人之間的摩擦,諸位近些年來或多或少都在為此奔波頭疼,我便不再多說了。內患之二,乃是自女真南下時開始的武人亂權之象,到得如今,已經一發不可收拾,這一點,各位也是清楚的。」   秦檜這話一出,在座眾人大都點起頭來:「太子殿下在背後支持,市井小民也大都拍手稱快啊……」   「閩浙等地,軍法已大於國法了。」   「去年候亭之赴武威軍上任,差一點是被人打回來的……」   「武威軍吃空餉、魚肉鄉民之事,可是愈演愈烈了……」   「何止武威軍一部!」   這說話聲中,秦檜擺了擺手:「女真南下後,軍隊的坐大,有其道理。我朝以文立國,怕有軍人亂權之事,遂定下文臣節制軍隊之策略,可是久而久之,派出去的文臣不懂軍略,胡搞亂搞!致使軍隊之中弊病頻出,毫無戰力,面對女真此等強敵,終於一戰而垮。朝廷南遷之後,此制當改是理所當然的,然而萬事守其中庸,這些年來,矯枉過正,又能有些什麼好處!」   「過去這些年,戰乃天下大勢。當初我武朝廂軍十七部削至十三部,又添背嵬、鎮海等五路新軍,失了中原,軍隊擴至兩百七十萬,這些軍隊乘勢漲了權謀,於各地作威作福,再不服文臣節制,可是其中擅權專權、吃空餉、剋扣底層糧餉之事,可曾有減?」秦檜搖搖頭,「我看是沒有。」   「軍隊規矩太多,打不了仗,沒了規矩,也一樣打不了仗。而且,沒了規矩的軍隊,恐怕比規矩多的軍隊弊病更多!這些年來,越是靠近西南的軍隊,與黑旗打交道越多,私下裡買鐵炮、買火器,那黑旗,弒君的逆行!」   秦檜聲音陡厲,過得片刻,才平息了憤怒的表情:「即便不談這大節,只求功利,若真能因此振興我武朝,買就買了。可買賣就真的只是買賣?大理人也是這樣想的,黑旗軟硬兼施,嘴上說著只是做買賣,當初大理人還能對黑旗擺出個動手的姿態來,到得如今,可是連這個姿態都沒有了。利益瓜葛深了,做不出來了。諸位,我們知道,與黑旗遲早有一戰,這些買賣繼續做下去,將來這些將軍們還能對黑旗動手?到時候為求自保,恐怕他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秦檜頓了頓:「我們武朝的這些軍隊啊,其一,心思不齊,十年的坐大,朝廷的命令他們還聽嗎?還像以前一樣不打任何折扣?要知道,如今願意給他們撐腰、被他們矇蔽的大人們可也是很多的。其二,除了殿下手中拿真金白銀喂起來的幾支軍隊,其它的,戰力恐怕都難說。我等食君之祿,不能不為國分憂。而眼前這些事,就可以歸於一項。」   他豎起一根手指。   「打黑旗,可以讓他們的想法徹底地統一起來,順道與黑旗將界線一次劃清,不再往來——不要拖拖拉拉!否則打完女真,我武朝內部恐怕也被黑旗蛀得差不多了。其次,練兵。這些軍隊戰力難說,可是人多,黑旗附近,滿荒山野的尼族也可以爭取,大理也可以爭取,一撥撥的打,練好了拖到北邊去。否則如今拖到女真人面前,恐怕又要重演當初汴梁的慘敗!」   秦檜說完,在坐眾人沉默片刻,張燾道:「女真南下在即,此等以戰養戰之法,是否有些倉促?」   「子公,恕我直言,與女真之戰,若是真的打起來,非三五年可決勝負。」秦檜嘆了口氣道,「女真勢大,戰力非我武朝可比,背嵬、鎮海等軍隊縱然稍稍能打,如今也極難取勝,可我這些年來遍訪眾將,我江南局勢,與中原又有不同。女真自馬背上得天下,騎兵最銳,中原一馬平川,故女真人也可來去無阻。但江南水路縱橫,女真人即便來了,也大受困阻。當初宗弼肆虐江南,最終還是要撤兵歸去,途中甚至還被韓世忠困於黃天蕩,險些翻了船,故我認為,這一戰我武朝最大的優勢,在於底蘊。」   他環顧四周:「自朝廷南狩以來,我武朝雖然失了中原,可陛下勵精圖治,天命所在,經濟、農事,比之當初坐擁中原時,仍舊翻了幾倍。可縱觀黑旗、女真,黑旗偏安西南一隅,四周皆是荒山蠻人,靠著眾人掉以輕心,四處行商才得保安寧,若是真的切斷它四周商路,即便戰場難勝,它又能撐得了多久?至於女真,這些年來老者皆去,年輕的也已經學會安逸享樂了,吳乞買中風,皇位交替在即,宗輔宗弼想要制衡宗翰才想要拿下江南……即便戰事打得再糟糕,一個拖字訣,足矣。」   「我等所行之路,極其艱難。」秦檜嘆道,「話說得輕鬆,可這樣一路打來,天南海北,恐怕也被打得稀爛了。但除此之外,我冥思苦想,再無其它出路可行。早些年諸位上書力陳武人專權弊端,吵得不可開交,我話說得不多,記得正仲(吳表臣)為去年之事還曾面斥我圓滑。先相秦公嗣源,與我有舊,他門下雖出了寧立恆這等大逆之人,汙了身後之名,但平心而論,他老人家的許多話,確是真知灼見,話說得再漂亮,實際上行不通,也是沒用的。我揣摩嗣源公行事手段多年,唯有此時此刻,提出打黑旗之事,肅清兵事,最可見效。縱然是太子殿下、長公主殿下,或許也可首肯,如此我武朝上下一心,大事可為矣。」   秦檜在朝堂上大動作固然有,但是不多,有時候眾清流與太子、長公主一系的力量開戰,又或者與岳飛等人起摩擦,秦檜未曾正面參與,實際上頗被人腹誹。眾人卻想不到,他忍到今天,才終於拋出自己的計算,細想之後,不禁嘖嘖稱頌,感嘆秦公忍辱負重,真乃定海神針、中流砥柱。又說起秦嗣源——官場之上對於秦嗣源,其實正面的評價還是相當多的,此時也不免讚歎秦檜才是真正繼承了秦嗣源衣缽之人,甚至於在識人之明上猶有過之……   讚歎之中,眾人也不免感受到巨大的責任壓了過來,這一仗開弓就沒有回頭箭。山雨欲來的氣息已經迫近每個人的眼前了。   ……   兵凶戰危,這偌大的朝堂,各個派系有各個派系的想法,無數人也因為焦慮、因為責任、因為名利而奔走期間。長公主府,終於意識到西南政權不再是朋友的長公主開始預備反擊,至少也要讓人們早作警惕。世面上的「黑旗憂患論」未必沒有這位心力交瘁的女子的影子——她曾經崇拜過西南的那個男人,也因此,愈發的瞭解和恐懼雙方為敵的可怕。而越是如此,越不能沉默以對。   而就在準備大肆宣揚黑旗因一己之私引發汴梁血案的前一刻,由北面傳來的加急情報帶來了黑旗情報首領直面阿里刮,救下汴梁民眾、官員的訊息。這一宣傳工作被就此打斷,主導者們內心的感受,一時間便難以被外人知曉了。   與臨安相對應的,康王周雍最初起家的城市江寧,如今是武朝的另一個核心所在。而這個核心,圍繞著如今仍顯得年輕的太子旋轉,在長公主府、皇帝的支持下,聚集了一批年輕、少壯派的力量,也正在努力地發出自己的光芒。   自回到臨安與父親、姐姐碰了一面之後,君武又趕急趕忙地回到了江寧。這幾年來,君武費了大力氣,撐起了幾支軍隊的物資和軍備,其中最為亮眼的,一是岳飛的背嵬軍,如今鎮守襄陽,一是韓世忠的鎮海軍,如今看住的是淮南防線。周雍這人懦弱膽小,平日裡最信任的終究是兒子,讓其派心腹軍隊看住的也正是首當其衝的鋒線。   一場戰爭,在雙方都有準備的情況下,從意圖初步展現到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再到軍隊集結,越千里短兵相接,中間相隔幾個月乃至半年一年都有可能——當然,最主要的也是因為吳乞買中風這等大事在前,有心人的示警在後,才讓人能有這麼多緩衝的時間。   縱然得到了這個朝廷中佔比極大的一份資源,對於統籌各方勢力、將所有各懷心思的官員們統和在一起的藝術,思維尚顯年輕的君武還不夠嫻熟。於是在最初的這段時間裡,他沒有留在京城與先前不合的官員們扯皮,而是立刻回到了江寧,將手下可用之人都召集起來,圍繞整個防禦戰略,爭分奪秒地做出了籌劃,力求將手頭上的工作效率,發揮至最高。   自劉豫的旨意傳出,黑旗的推波助瀾之下,中原各地都在陸續地做出各種反應,而這些情報的第一個匯集點,便是長江南岸的江寧。在周雍的支持下,君武有權對這些消息做出第一時間的處理,只要與朝廷的分歧不大,周雍自然是更願意為這個兒子站臺的。   一如臨安,在江寧,在太子府的內部甚至是岳飛、聞人不二這些曾與寧立恆有舊的人口中,對於黑旗的議論和提防也是有的。甚至於越是明白寧立恆這人的性格,越能瞭解他在行事上的冷酷無情,在得知事情變化的第一時間,岳飛發給君武的書信中就曾提出「必須將西南黑旗軍作為真正的強敵來看待」「天下相爭,絕不容情」,為此,君武在太子府內部還曾特意舉行了一次會議,明確這一件事情。   往日裡,由於太子與寧毅曾經有舊的關係,也由於西南弒君大逆不好與武朝正朔相提並論,大夥兒談及天下,總是強調下棋者不過金、齊、武三方,甚至於認為偽齊都是個添頭,但這一次,便將黑旗作為「棋手」和「對手」的身份明確地強調出來了。   一旦明確這一點,對於黑旗抓劉豫,號召中原反正的意圖,反而能夠看得更加清楚。確實,這已經是大家雙贏的最後機會,黑旗不動手,中原完全歸於女真,武朝再想有任何機會,恐怕都是難上加難。   太子府中經歷了不知道幾次討論後,岳飛也匆匆忙忙地趕到了,他的時間並不寬裕,與各方一碰頭終究還得回去坐鎮襄陽,全力備戰。這一日下午,君武在會議之後,將岳飛、聞人不二以及代表周佩那邊的成舟海留下了,當初右相府的老班底其實也是君武心中最信任的一些人。   「我這幾日跟大家聊天,有個異想天開的想法,不太好說,所以想要關起門來,讓幾位為我參詳一下。」   這些年來,君武的思想相對激進,在權勢上一直是眾人的後盾,但大多數的思維還不夠成熟,至少到不了老奸巨猾的地步,在眾多戰略上,多數也是仰賴身邊的幕僚為之參考。但這一次他的想法,卻並不像是由別人想出來的。   「吳乞買中風,宗輔宗弼南下,宗翰肯定要跟上,此戰關係天下大局。華夏軍抓劉豫這一手玩得漂亮,不管口頭上說得再好聽,終究是讓我們為之措手不及,他們佔了最大的便宜。我這次回京,皇姐很生氣,我也想,我們不可這麼被動地由得西南擺佈……華夏軍在西南這些年過得也並不好,為了錢,他們說了,什麼都賣,與大理之間,甚至能夠為了錢出兵替人看家護院,剿滅山寨……」   君武坐在書桌後輕輕敲打著桌子:「我武朝與西南有弒君之仇,不共戴天,自然不能與它有聯繫,但這幾天來,我想,中原情況又有不同。劉豫血書南下後,這幾天裡,暗地裡收到的投誠消息有許多。那麼,是不是可以這樣……嗯,徐州李安茂心繫我武朝,願意反正,可以讓他不反正……女真南下,徐州乃重鎮,首當其衝,縱然反正能守住多久尚不可知,食之無味,棄之不可能……」   他微微笑了笑:「我們給他一筆錢,讓他請華夏軍出兵,看華夏軍怎麼接。」   「我們武朝乃泱泱上國,不能由著他們隨隨便便把黑鍋扔過來,我們扔回去。」君武說著話,考慮著其中的問題,「當然,此時也要考慮許多細節,我武朝絕對不可以在這件事裡出面,那麼大筆的錢,從哪裡來,又或者是,徐州的目標是否太大了,華夏軍不敢接怎麼辦,是否可以另選地方……但我想,女真對華夏軍也一定是恨之入骨,倘若有華夏軍擋在其南下的路途上,他們必定不會放過……嗯,此事還得考慮李安茂等人是否真值得託付,當然,這些都是我一時瞎想,或許有許多問題……」   君武的絮絮叨叨中,房間裡的另外幾人眼神卻已經亮起來,成舟海首先開口:「或許可以做……」   「啊?」君武抬起頭來。   卻像是長久以來,追逐在某道身影后的年輕人,向對方交出了他的答卷……   第七七〇章 鏑音(下)   火焰熊熊燃燒,在巖洞內的山壁上搖晃出凶戾舞動的影子,獵獵刀光挾著那凶影翻飛在空中,巖洞裡,是一場力量與凶猛齊在的舞蹈。   在火光中舞動的男子身形高大,他赤膊著的上身肌肉虯結,剛勇的輪廓與遍佈的傷痕,在彰顯著男人的勇猛與戰績。西南莽山尼族首領郎哥,在這片山野裡,他獵殺過無數最凶猛的獵物,手中獵刀斬殺過上百勇敢的敵人,乃是此時的西南尼族中最顯赫的首領之一。   刀光舞動,他的身體猶如一隻獵食的虎豹,在暴喝與出刀中也保持著巨大的張力,火光在燃燒之中映襯著他充滿力量的身體。巖洞一側,一名身材瘦小的黑衣老者正蹲在那裡,看這一場刀舞。   偶爾,老者開口說話,郎哥也迴應一句。尼族的語言艱澀,外人難懂,但此時,我們知道他們的意思大概是這樣的。   「與外人交戰不祥,你真的想好了?」   「外人就是外人,大山是我們的,我郎哥想要,什麼都可以要!」   「有什麼好處?」   「前兩年,東山那幾部與外人來往,得了雷公炮。」   「我們也有了。」   「我們也要從外人手上拿,拿得不多,還要看人臉色!而且,多半給我們的也是不好的。不然,去年為什麼炸死了自己人。」   「唔,他們說是沒學會。」   「大山是我們的,外人來了這裡,就要成了主人家,我要拿回來。山外來的讀書人跟我說了,幾年前來的這幫人,殺了漢人的皇帝,被全天下追殺,躲來這山裡,把我們呼來使去,而且,他們到山裡買路,我們部落在西,拿得最少,再這樣下去,就要看人臉色……」   「過來的人,每次禮數還是有的。」   「那是他們怕我們!總之我已經決定了,原本沒有那些外人,這幾年我已經吞了東山,如今也不晚,山外的人願意給我們幫忙,老舅公,他們就要發兵打進來。只要能殺光那些黑色旗子,取來那個姓寧的漢人的頭,山外的人已經給我保證了……」   「……」   「……到時候,我郎哥就是這天南百萬尼族的王!那鐵炮,我要多少有多少!這件事蓮娘也支持我了,你不用再說了——」   刀光劈過最猛烈的一記,郎哥的身形在火光中緩緩停住。他將粗壯的髮辮順手拋到腦後,朝著瘦小老者過去,笑起來,拍拍對方的肩膀。   走向巖洞的洞口,一名體態豐盈美麗的女子迎了過來,這是郎哥的妻子水洛伊莎,莽山部中,郎哥武勇,他的妻子則智慧,一直輔佐丈夫壯大整個部落,對外也將他妻子敬稱為蓮娘。在這大山之中,夫妻倆都是有野心抱負之人,如今也正是年富力強的鼎盛時刻。一道議定了部族的整個方略。   離開巖洞,下方鬱鬱蔥蔥的山林間,一簇簇的火光朝著遠方延綿開去。強盛的莽山部,已經做好出兵的準備了。   ……   時間轉眼間已至六月。布萊縣,上午時分,軍營禮堂裡,羅業走上了前方的講臺。   這是一場送別的儀式,下方正襟危坐的兩百多名華夏軍成員,就要離開這裡了。   卻是一場好聚好散。   羅業環顧了所有人。   「你們有的來這裡四年,有的三年,我跟你們大多都認識。華夏軍講民生民權,在這種……大戰就要打過來的時候,你們為了家人,要離開這裡,我們不做阻攔,但是……照例對各位有些叮囑。」   「你們不是華夏軍最初的成員,第一次碰面時我們可能還是敵人,小蒼河大戰,把我們攪在一起,來了西南之後,很多人想家,過去有偷跑的,後來有我們說清楚後好聚好散的,這些年來,至少上萬人回去了中原,但中原現在不是好地方。劉豫、女真與華夏軍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旦讓人知道了你們的這段經歷,會有什麼結果,你們是清楚的。這幾年來,在中原,很多原本來過西南的人,就是這樣被抓出來的……」   「華夏軍的情況,你們可以說,沒有關係,我們有著怎樣的想法,我們怎樣練兵,有怎樣的紀律,大可以說,我們華夏軍在外頭沒什麼不能見人的!但不代表你說了,人家就放過你……竹記傳回來的情報,沾上這些事情的,很慘。」   「所以沒有其它的,只有一條,藏住自己,又或者有這個條件的,帶著你們的父母兄弟南下,可以來西南,覺得西南不安全的,大可以去武朝。找一個你覺得安全的地方,過這一輩子吧。當然,我更希望你們能夠帶上家人兄弟一道回來,想要打敗女真人,拯救這個天下,很艱難,沒有你們,就會更加艱難……」   他話這樣說著,下方有人喊出來:「我們會回來的!」   於是又有人複合,羅業點了點頭:「當然,你們如果回來得太晚,或者回不來了,打敗女真人的功勞,就是我的了……」   禮堂中的送別並不隆重,布萊的華夏軍中,小蒼河之戰收編的中原人不少,其中的許多對於離開的人還是牴觸的。初來西南時,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還是俘虜,一段時間內,偷偷逃離的恐怕還不止羅業口中的萬人,後來思想工作跟上來了,走的人數漸少,但陸續其實都是有的。近來天下局勢收緊,終究有家人仍在中原,過去也沒能接回來的,思鄉情切,又提出了這類要求,卻都已經是華夏軍中的精兵了,上頭批准了一部分,這些天裡,又叮囑了大量的事情,今天才是動身的時刻。   事實上,當初被拉做壯丁的這些人多半是中原的下苦人家,平日裡生活貧乏,見到的東西也是不多。來到西南之後,華夏軍的軍營生活未嘗不像後世的大學,會議、訓練、聽課、聽故事、討論、看戲,這些事情,在往日裡基本是沒有過的。相對會說話了,會交流了,會一定程度的思考了,有一群兄弟了,這些牽絆難以輕鬆被割捨。   一群人或者哭哭啼啼或者互相勉勵,羅業將這兩百餘人送到了縣外的山口,目送著人影完全消失,卻有一撥人從山腰上朝這邊下來,他定睛一下,過去敬禮:「老師。」   「這是今天走的一批吧。」寧毅過來行禮,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羅業道,「應該都會回來的,而且就算一時半會回不來,我想他們也會像種子一樣發芽,將來會有驚喜。」   「都會有驚喜。」寧毅笑了笑,「往日裡走的也會。」   「最開始逃走的,畢竟沒什麼感情。」   「有恐懼就行了。」寧毅擺了擺手,招呼他朝山上走,「民族民權民生民智,華夏軍的想法,說起來很漂亮,懂的不多,今天這些走的,能懂的,打心裡相信的,能有幾個?」   「……」羅業愣了愣。   「這幾年來,就算有小蒼河的戰績,我們的地盤,也一直沒有辦法擴大,周圍都是少數民族是一方面,怕擴得太大,弄濁了水是一個方面。但歸根結底,我們能給別人帶來什麼?主義再漂亮,不跟人的利益掛鉤,都是扯淡,過不了好日子,為什麼跟你走,砸了別人的好日子,還要拿刀殺你……不過,情況就快不一樣了。」   「女真人……」   「中原開戰,就要打成一鍋粥。哪怕你只在華夏軍呆過一個月,跑回去了,活下來了,女真人殺過來,你會想起華夏軍的,口號不明白,可以先用嘛,既然要用,就要去想,開始想了,就跟接受相差不遠了……我們能不能往前走,不在於我們說得有多好——民智?民族?民生?民權?那是什麼東西——在於武朝做得有多失敗。」   羅業眼前亮了亮:「武襄軍就要圍小涼山,莽山部也已經蠢蠢欲動,老師,決定好打了?什麼時候去,羅業願為先鋒。」   「不要小家子氣,武朝做得多失敗,不見得要靠打敗武朝來證明。前幾天,徐州李安茂的人到了和登,提出一個請求,希望我們出兵代守徐州。」   「徐州?」羅業皺起眉頭,「太遠了吧,而且他們怎麼想要我們出兵,這一東一西的……」   「是有點異想天開。」寧毅笑了笑,「徐州四戰之地,女真南下,首當其衝的門戶,跟我們相隔千里,怎麼想都該投靠武朝。不過李安茂的使者說,正因為武朝不靠譜,為了徐州存亡,不得已才請華夏軍出山,徐州雖然幾度易手,但是各種軍械庫存相當豐富,許多當地大族也願意出錢,所以……開的價相當高。嘿,被女真人來回刮過幾次的地方,還能拿出這麼多東西來,這些人藏私房錢的本領還真是厲害。」   「老師是想……接下這筆?」   寧毅看著山外:「這些年來,離開華夏軍的人很多,回去中原、江南,有被抓出來的,有幸存的。倖存的都是種子。徐州是個餌,但是我們考慮了,這個餌未必不能吃。初步考慮,是讓劉承宗將軍帶八千人左右東進,這一路上,輜重或許不能帶太多,也有危險,但還要打得漂亮。我建議了由你隨隊帶一個精銳團,你們是一把火,要是點起來了,星星之火,也就可以燎原。」   羅業點了點頭。這幾年來,華夏軍居於西南不能擴大,是有其客觀理由的。談華夏、談民族,談人民能自主,對於外界來說,其實未必有太大的意義。華夏軍的最初組成,武瑞營是與金人戰鬥過的精兵,夏村一戰才激發的血性,青木寨居於死地,不得不死中求活,後來中原民不聊生,西北也是生靈塗炭。如今願意聽這些口號,乃至於終於開始想寫事情、與先前稍有不同的二十餘萬人,基本都是在絕境中接受這些想法,至於接受的是強大還是想法,恐怕還值得商榷。   進入西南之後,要向外人宣傳民族民生等事情,效率不高,人能為自我而戰後帶來的力量,也唯有在不得不戰的情況下才能讓人感受到。即便經歷了小蒼河的三年浴血,華夏軍的力量也只能困於內部,無法切實地感染外界,便是攻下幾個城鎮,又能如何呢?恐怕只會讓人仇視華夏軍,又或是反過來將華夏軍腐蝕掉。   由西南往徐州,相隔千里,途中或許還要遇上這樣那樣的困難,但若是操作好了,或許就真是一簇點起的火光,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得到天下人的應和。至於在西南與武朝大幹一場,效果便會小很多。   不知中原怎樣了……   羅業想著,拳頭已無聲地捏了起來。   ……   中原,呼嘯的熱風捲起了漫天的土塵,一道一道的人影行走在這大地之上,遠遠的,巨大的煙柱升騰。   這行走的人影延延綿綿,在我們的視野中擁擠起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皮包骨頭、搖搖晃晃的身影逐漸的擁擠成海潮,不時有人倒下,淹沒在潮水裡。   餓鬼,這些搖搖晃晃的生命看似無意識地朝著一個方向湧過去。   汴梁,曾經這個天下最為繁華的城池,是他們前方的目標。   戰爭的號聲已經響起來,平原上,女真人開始列陣了。駐守汴梁的大將阿里刮聚集起了麾下的軍隊,在前方三萬餘漢人部隊被吞沒後,擺出了攔截的態勢,待看到前方那支根本不是軍隊的「軍隊」後,無聲地呼出一口長氣。   「孃的……地藏菩薩啊……」   經歷了一生殺戮之後,這位年過六旬,手上人命無數的老將,其實也信佛。   這或許是他從未見過的「軍隊」。   自從春天開始肆虐,這個夏天,餓鬼的隊伍朝著周圍擴散。一般人還想不到這些流民方針的決絕,然而在王獅童的帶領下,餓鬼的部隊攻城略地,每到一處,他們搶奪一切,燒燬一切,儲存在倉中的原本就不多的糧食被掠奪一空,城市被點燃,地裡才種下的稻子同樣被毀壞一空。   原本失去了一切,飽嘗飢餓的人們盡情地毀滅了他人的希望,而家中的一切都被毀掉,沿途的居民不得不加入其中。這一支軍隊沒有規矩,要報仇,儘管殺,可是不會有人賠償任何東西了。未死的人加入了隊伍,在經過下一個城鎮時,由於根本無法控制住整個破壞的態勢,不得不加入其中,儘可能多的——至少讓自己能夠填飽肚子。   餓鬼的數量很快就超過了周圍城鎮的承受能力,如同飛蝗一般的席捲、吞噬,人越多,肚子越餓,肚子越餓,破壞越大,易子而食早已經在這支隊伍中出現,在隊伍中倒下的,也會在腐爛前被迅速地轉化為養分。人在飢餓之中,要堅持幾個月才會變成野獸呢?正確的答案根本不是以月來計的……   在經過了幾個月的積累之後,王獅童終於帶領著眾人,衝向了汴梁。   女真的精銳軍隊,卻並非大齊的軍隊可以比擬的。   餓鬼擁擠而上,阿里刮同樣帶領著騎兵向前方發起了衝擊。   最前方的,是在金兵之中雖然不多,卻被稱為「鐵浮屠」的重騎。   高大的戰馬身負沉重的鐵甲衝向了那一片擁擠的人海,最前方的餓鬼們被嚇得後退,後方的人又擠上來。兩支潮水衝撞在一起時,餓鬼們麥稈般的身體被直接撞飛撞爛了,血腥氣蔓延開去,騎兵猶如絞肉機一般犁開了血路。   每一次撞擊,每一下揮刀,都能確確實實地撞開或斬殺眼前的敵人,戰鬥中,餓鬼們帶著無意義的哭號衝上來,第一個時辰,女真的士兵摧枯拉朽地斬殺著這些毫無陣型的漢人饑民,然而餓鬼延綿不絕,仍舊如海潮般的湧來。鐵浮屠的士兵被人的身體壓垮在地,他們起身繼續戰鬥,更多的人上來了,人們拿著石塊,砸打那些盔甲,有人的盔甲被掀開,皮包骨頭的餓鬼撲了上來,用嘴撕開了對方的皮肉,吃了下去……   更多的地方,還是一面倒的殺戮,在飢餓中失去理智和選擇的人們不斷湧來。大戰持續了一個下午,餓鬼的這一支前鋒被擊垮了,整個原野上屍體縱橫,血流成河,然而女真人的軍隊沒有歡呼,他們中許多的人拿刀的手也開始顫抖,那中間有害怕,也有著力竭的疲憊。   作為女真人中最老的一批將領,阿里刮甚至跟隨阿骨打參加過護步達崗之戰,當時,兩萬人追殺七十萬大軍的聲勢,是女真人一聲都難以忘記的驕傲,但在今天,一切都不一樣。八千精銳擊垮了近六萬人後,一千多人被消耗在這絞肉場裡,其他人毫無勝利的喜悅。   那戰場上,血海里,還有斷手斷腳的饑民在呻吟、在哭泣。更多的餓鬼還在聚集過來。   當晚,阿里刮撤回汴梁,依靠著堅城據守,饑民群浩浩蕩蕩地蔓延過這巍峨的城池,彷彿是在耀武揚威地,肆虐四方……   ……   吐蕃。   這一刻,整個天下最安靜的地方。   高原上的氣候讓人難受,但在這裡多年,也早已適應了。   大帳之中,郭藥師就著烤肉,看著從中原傳回來的消息。   局勢混亂,各方的博弈落子,都蘊含著巨大的血腥氣。一場大戰即將爆發,這每每讓他想到十餘年前,金人的崛起,遼國的衰敗,那時候他驚才絕豔,想要趁著天下傾覆,做出一番驚人的事業。   他是最初挑戰女真的漢人,幾乎在正面戰場上打敗了號稱女真軍神的完顏宗望。   這一切來得快去得也快,張令徽、劉舜臣的出賣,武朝的無能令他不得不投靠了女真,隨後夏村一戰,卻是徹徹底底打散了他在金軍中建功立業的期望。他弄死張令徽與劉舜臣後,率領大軍西進吐蕃,試圖休養生息,從頭再來。   面壁十年圖破壁,如果真有這個可能,如今十年之期也已經過了。   金、武即將大戰,中原熱血未息者也會籍著這最後的機會,參與其中,如果自己出山,也會在這天下發出燦爛的光和熱?這些時日以來,他每每這樣想著。   想著想著,他的思緒便會轉往南面的那座山谷……   達央……   從中原發來的情報中,天下每每想起黑旗,看的多是有那寧立恆坐鎮的西南三縣,它與各地的貿易,寧立恆的詭計,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但只有身居吐蕃的郭藥師能夠明白,那根本不是華夏軍的主力。   自小蒼河南下,與女真人血戰,曾經陣斬婁室、辭不失的黑旗軍主力大部……郭藥師曾經率領怨軍,在按捺不住的心思裡與達央方向的軍隊,起過沖突。   只有他明白,這支在安靜中一直雌伏的軍隊,有著怎樣恐怖的戰鬥力。它會在什麼時候出去呢,到那一天,女真人再度面對了它,會是怎樣的一種狀況呢?   每每想起此事,郭藥師總會漸漸的打消了離開的念頭。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這天下,在逐漸的等待中,已經讓他看不懂了……   第七七一章 塵世秋風 人生落葉(上)   塵世似秋風,人生如落葉。   在大同的幾個月裡,史進每每感受到的,是那再無根基的淒涼感。這感受倒並非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他時時看到的,漢人奴隸們的生活。   對粘罕的第二次刺殺過後,史進在隨後的追捕中被救了下來,醒過來時,已經身處大同城外的奴人窟了。   女真一族崛起的幾十年,先後滅遼、伐武,這天南地北的征戰中,淪為奴隸的,其實也不僅僅只有漢人。不過征伐有先後,隨著金國政權的逐漸穩定,先前淪為奴隸的,或者已經死了,或者漸漸歸化為金國的一部分,這十年來,金國境內最大的奴隸群體,便多是先前中原的漢人。   從最初的女真南下到幾年前的搜山檢海,數年時間內,陸陸續續有百萬的漢人被擄至金國境內,這些人無論富貴貧窮,無差別地淪為苦役、奴隸,過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反抗也曾有過,但大都迎來了更為殘酷的對待。最近幾年,金國境內對漢奴的政策也開始柔和了,隨意地殺死奴隸,主人家是要賠錢的,再加上就算養一群畜生,也不可能十年如一日的高壓鞭撻,打一棍子,還要賞個甜棗,一部分的漢奴,才漸漸的有了自己些許的生存空間。   金國境內,如今多有私奴,但最主要的,還是歸於金國朝廷,挖礦、做工、為苦役的奴隸。大同城外的這處聚居點,聚集的便是附近礦場、作坊的奴隸,雜亂的窩棚、泥濘的道路,聚居點外圍草草地圍起一圈圍欄,偶爾有士兵來守,但也都敷衍了事,久而久之,也終於形成了最底層的聚居生態。白日裡做工,獲取些許的事物維持生計,夜裡也終於有了些許自由,逃亡並不容易,面上刺字、皮包骨頭的奴隸們就算能夠逃出這聚居點,也極難翻越千百里的女真大地。史進就是在這裡醒過來的。   到底是誰將他救過來,一開始並不知道。   黑暗的窩棚裡,收留他的,是一個身材幹瘦的老頭。在大略有過幾次交流後,史進才知道,在奴人窟這等絕望的死水下,反抗的暗流,其實一直也都是有的。   被女真人從中原擄來的百萬漢人,曾經畢竟也都過著相對平穩的生活,並非是過慣了非人日子的豬狗。在最初的高壓和屠刀下,反抗的心思固然被一遍遍的殺沒了,然而當週圍的環境稍微寬鬆,這些漢人中有儒生、有官員、有士紳,多少還能記得當初的生活,便或多或少的,有些反抗的想法。這樣的日子過得不像人,但只要團結起來,回去的希望並不是沒有。   就好像一直在暗地裡與女真人作對的那些「俠客」,就好像暗地裡活動的某些「善人」,這些力量或許不大,但總是有些人,通過這樣那樣的渠道,僥倖逃脫又或是對女真人造成了某些傷害。老人便屬於這樣的一個小組織,據說也與武朝的人有些聯繫,一方面在這非人的環境裡艱難求活,一方面存著小小的希望,希望有朝一日,武朝能夠興師北伐,他們能夠在有生之年,再看一眼南方的土地。   至於將他救來的是誰,老人也說不清楚。   史進傷勢不輕,在窩棚裡靜靜帶了半個月有餘,其中便也聽說了因他而來的對漢人的屠殺。老人在被抓來之前是個讀書人,大概猜到史進的身份,對外頭的屠殺卻不以為意:「本來就活不長,早死早超生,壯士你不必在乎。」言語之中,也有著一股喪死之氣。   棚屋區聚集的人群眾多,縱然老人隸屬於某個小勢力,也難免會有人知道史進的所在而選擇去告密,半個多月的時間,史進藏匿起來,未敢出去。期間也有女真人的管事在外頭搜查,待到半個多月之後的一天,老人已經出去上工,忽然有人闖進來。史進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便要動手,那人卻顯然知道史進的來歷:「我救的你,出問題了,快跟我走。」史進跟著那人竄出棚屋區,這才躲過了一次大的搜查。   救他的那人年紀不大,戴著個表情僵硬的面具,看行動的方式,像是活躍於大同底層的「俠客」形象。出了這棚屋區,那人又給史進指點了躲避的地方,隨後大致向他說明一些情況:「吳乞買中風導致的大變已經出現,宗輔宗弼調兵已成事實,金國境內局勢轉緊,大戰在即……」說到最後,儼然有:「你要殺宗翰趕快去。」的意思。   史進得他指點,又想起另一個給他指點過躲藏之地的女人,開口說起那天的事情。在史進想來,那天被女真人圍過來,很可能是因為那女人告的密,因此向對方稍作求證。對方便也點頭:「金國這種地方,漢人想要過點好日子,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壯士你既然看清了那賤人的嘴臉,就該知道這裡沒有什麼溫情可說,賤人狗賊,下次一併殺過去就是!」   這人言語之中,凶戾偏激,但史進想想,也就能夠理解。在這種地方與女真人作對的,沒有這種凶狠和偏激反倒奇怪了。   他依照對方的說法,在附近藏匿起來,但畢竟此時傷勢已近痊癒,以他的身手,天下也沒幾個人能夠抓得住他。史進心中隱隱覺得,刺殺粘罕兩次未死,就算是上天的眷顧,估計第三次也是要死的了,他先前義無反顧,此時心中稍稍多了些想法——就算要死,也該更謹慎些了。便就此在大同附近觀察和打聽起消息來。   四五月間氣溫漸漸升高,大同附近的狀況眼看著緊張起來,史進抽了個空擋去找過那老人,閒聊之中,對方的小組織似乎也察覺到了大勢的變化,似乎聯絡上了武朝的探子,想要做些什麼大事。這番閒談中,卻有另外一個信息令他愕然半晌:「那位伍秋荷姑娘,因為出面救你,被女真的穀神完顏希尹一劍劈死了,唉,這些年來,伍姑娘她們,私下裡救了很多人,她們不該死的,也死了……」   在這等地獄般的生活裡,人們對於生死已經變得麻木,縱然說起這種事情,也並無太多動容之色。史進連連詢問,才知道對方是被跟蹤,而並非是出賣了他。他回到藏身之所,過了兩日,那戴面具的男子再來,便被他單手製住,嚴詞喝問。   對方武藝不高,笑得卻是諷刺:「為什麼騙你,告訴你有什麼用。你是來殺粘罕的,刺客之道一往無前,你想那麼多幹什麼?對你有好處?兩次刺殺不成,女真人找不到你,就把漢人拖出來殺了三百,私下裡殺了的更多。他們殘忍,你就不刺殺粘罕了?我把真相說給你聽幹什麼?亂你的心志?你們這些大俠最喜歡胡思亂想,還不如讓你覺得天下都是壞人更簡簡單單,反正姓伍的女人已經死了,她不會怪你的,你快去給她報仇吧。」   「我想了想,這樣的刺殺,終究沒有結果……」   「你想要什麼結果?一個人殺了粘罕,再去殺吳乞買?拯救天下?你一個漢人刺殺粘罕兩次,再去殺第三次,這就是最好的結果,說起來,是漢人心裡的那口氣沒散!女真人要殺人,殺就殺,他們一開始隨意殺的那段時間,你還沒見過。」   史進看著他:「那你們又在做什麼。」   「做我覺得有意思的事情。」對方說得一通,情緒也放緩下來,兩人走過樹林,往棚屋區那邊遠遠看過去,「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你以為真有什麼事情,是你做了就能救這個天下的?誰都做不到,伍秋荷那個女人,就想著私下裡買一個兩個人賣回南邊,要打仗了,這樣那樣的人想要給宗翰搗亂的、想要炸掉大造院的……收留你的那個老頭,他們指著搞一次大暴亂,然後一塊逃到南邊去,指不定武朝的細作怎麼騙的他們,可是……也都沒錯,能做點事情,比不做好。」   「你來這裡,殺粘罕兩次了,擺明想不開。那也無所謂,你去殺你的粘罕,我做我的事情,盡人事、聽天命,說不定你就真的把他給殺了呢。你心裡有恨,那就繼續恨下去!」   對方也真是在北地打混的漢人,自暴自棄得一塌糊塗。史進的心中反倒稍稍信任起這人來,此後他與對方又有過兩次的接觸,從對方的口中,那位老人的口中,史進也逐漸得知了更多的消息,老人這邊,似乎是受到了武朝探子的煽動,正要準備一場大的起事,其餘各方地下勢力,大都也已經蠢蠢欲動起來,這中間,對粘罕、對穀神、對大造院、對軍隊動心思的人都不少。而此時的中原,似乎也有著許多的事情正在發生,如劉豫的反正,如武朝做好了迎戰女真的準備……   至於那位戴面具的年輕人,一番瞭解之後,史進大概猜到他的身份,便是大同附近外號「小丑」的被通緝者。這人武藝不高,名聲也比不上多數榜上有名的金國「亂匪」,但至少在史進看來,對方的確有著不少本領和手段,只是性情偏激,神出鬼沒的,史進也不太猜得到對方的心思。   「仗就要打起來,武朝的這幫傢伙,指著這些漢人奴隸來一次大暴動,給金國添亂……實在是一點志氣都沒有……」   「那個老頭子,他們心裡未嘗想不到這些,不過,橫豎也是生不如死,就算會死很多人,也許能跑幾個呢,跑幾個算幾個……」   「我啊……我想對大造院動手啊,大造院裡的工匠多半是漢人,孃的,如果能一下子全都炸死了,完顏希尹真的要哭,哈哈哈哈……」   聽對方這樣說,史進正起目光:「你……他們畢竟也都是漢人。」   「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你!」史進承周侗衣缽,內心之中算得上一身正氣,聽了這話,猛地出手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小丑」也看著他,眼中沒有半點波動:「是啊,殺了我啊。」   「你……你不該這樣,總有……總有其它辦法……」   「你刺殺粘罕,我沒有對你指手畫腳,你也少對我指手畫腳,要不然殺了我,要不然……我才是你的前輩,金國這片地方,你懂什麼?為了救你,現在滿都達魯整天在查我,我才是無妄之災……」   他嘟嘟囔囔,史進終究也沒能下手,聽說那滿都達魯的名字,道:「了不起我找個時間殺了他。」心中卻知道,如果要殺滿都達魯,終究是浪費了一次行刺的機會,要出手,終究還是得殺更加有價值的目標才對。   時間漸漸的過去,暗地裡的氣氛,也一天天的更加緊張了。天氣愈發悶熱起來,然後在六月下旬的那天,一場大的暴亂終於爆發。   那一天,史進目睹和參與了那一場巨大的失敗……   ……   暴亂的突然爆發,是在六月二十一的晚上,叛逃與廝殺在城內城外響起來,有人點起了大火,在大同城內的漢人俠士去往了大造院的方向,引起了一陣陣的騷動。   由於整個情報系統的脫節,史進並沒有得到第一手的消息,但在這之前,他便已經決定,一旦事發,他將會開始第三次的刺殺。   這一次的目標,並不是完顏宗翰,而是相對來說可能更加簡單、在女真內部或許也更加舉足輕重的智囊,完顏希尹。   史進衝向了穀神的府中,尋找完顏希尹的下落,還沒有抵達那邊,大造院的那頭已經傳來了昂揚的號角鑼鼓聲,從段時間內觀察的結果來看,這一次在大同內外暴亂的眾人,落入了宗翰、希尹等人守株待兔的預備之中。   一場屠殺和追逃正在展開。   史進想起小丑所說的話,也不知道對方是否真的參與了進去,但是直到他悄悄進入穀神的府邸,大造院那邊至少燃起了火焰,看起來破壞的範圍卻並不太大。   整個城市騷亂嚴重,史進在穀神的府中稍稍觀察了一下,便知對方此時不在,他想要找個地方暗中躲藏起來,待對方回家,暴起一擊。隨後卻還是被女真的高手察覺到了蛛絲馬跡,一番交手和追逃後,史進撞入穀神府中的一間房裡,看見了放進對面陳列著的東西。   偌大的房間,擺放和收藏著的,是完顏希尹這一生大大小小戰役中收藏的戰利品,一杆渾厚古拙的長槍被擺在了前方,看到它,史進依稀之間像是看到了十餘年前的月光。   那是周侗的長槍。   江湖上的名字是——蒼龍伏。   它橫跨十餘年的光陰,靜靜地來到了史進的面前……   ……   陡然發動的烏合之眾們敵不過完顏希尹的有心佈置,這個夜裡,暴動逐漸轉化為一面倒的屠殺——在女真的政權歷史上,這樣的鎮壓其實遠非一次兩次,只是近兩年才漸漸少起來而已。   史進揹負長槍,一路廝殺奔逃,經過城外的奴隸窟時,軍隊已經將那裡包圍了,火焰燃燒起來,血腥氣蔓延。這樣的混亂裡,史進也終於擺脫了追殺的敵人,他試圖進去尋找那曾收留他的老者,但終究沒能找到。如此一路折往更加偏僻的山中,來到他暫時隱匿的小茅屋時,前頭已經有人過來了。   是那半身染血的「小丑」,過來沒能找到史進,敲了敲周圍,然後找了一塊石頭,癱倒下去。   史進走出去,那「小丑」看了他一眼:「有件事情拜託你。」   「你沒炸掉大造院。」史進說了一句,然後看看周圍,「後頭有沒有人跟?」   對方搖了搖頭:「本來就沒打算炸。大造院每天都在開工,今天炸掉一堆軍資,對女真大軍來說,又能算得了什麼?」   「……什麼事情?」   「劉豫政權投誠武朝,會喚醒中原最後一批不甘心的人起來抵抗,但是偽齊和金國畢竟掌控了中原近十年,死心的人和不甘心的人一樣多。去年田虎政權事變,新上位的田實、樓舒婉等人聯手王巨雲,是打算反抗金國的,但是這中間,當然有很多人,會在金國南下的第一時間,向女真人投誠。」   小丑伸手進懷中,掏出一份東西:「完顏希尹的手上,有這樣的一份名單,屬於掌握了把柄的、過去有很多往來的、表態願意投誠的漢人大員。我打它的主意有一段時間了,拼拼湊湊的,經過了核對,應該是真的……」   史進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對方將東西遞出來:「中原大戰一旦開打,不能讓人剛剛起事,背後立馬被人捅刀子。這份東西很重要,我武藝不行,很難帶著它南下,只能拜託你,帶著它交到田實、樓舒婉、於玉麟這些人的手上,名單上附有證據,你可以多看看,不要交錯了人。」   「……好。」史進接過了那份東西,「你……」   「你反正是不想活了,就算要死,麻煩把東西交到了再死。」對方搖搖晃晃站起來,拿出個小包晃了晃,「我有藥,問題不大,待會要回去,還有些人要救。不要婆婆媽媽,我做了什麼,完顏希尹很快就會察覺,你帶著這份東西,這一路追殺你的,不會只有女真人,走,只要送到它,這邊都是小事了。」   史進點了點頭:「放心,我死了也會送到。」轉身離開時,回頭問道,「對了,你是黑旗的人?」   「華夏軍,代號小丑……謝謝了。」黑暗中,那道身影伸手,敬了一個禮。   史進在那兒站了一瞬間,轉身,奔向南方。   天空中,有鷹隼飛旋。   塵世如秋風吹拂,人生卻如落葉。此時起風了,誰也不知下一刻的自己將飄向哪裡,但至少在眼下,感受著這吹來的疾風,史進的心裡,稍稍的安寧下來。   背後的長槍彷彿還帶著鐵臂膀周侗十年前的吶喊,正伴隨著他,一往無前!   第七七二章 塵世秋風 人生落葉(下)   塵世似秋風,人生如落葉。   有些記憶,依稀之中像是存在於人生的上一世了,過去的生命會在如今的人生裡留下痕跡,但並不多,細細想來,也可以說恍如未有。   沃州城,林沖與妻兒在安靜中生活了許多個年頭。時光的沖刷,會讓人連臉上的刺字都為之變淡,由於不再有人說起,也就漸漸的連自己都要忽略過去。   在這荏苒的時光中,發生了許多的事情,然而哪裡不是這樣呢?無論是曾經假象式的太平,還是如今天下的混亂與躁動,只要人心相守、心安於靜,無論在怎樣的顛簸裡,就都能有回去的地方。   人在這個世界上,就是要受苦的,真正的天堂,畢竟哪裡都沒有存在過……   「屋裡的米要買了。」   七月初三的早晨,吃早飯的時候,徐金花這樣跟林沖說著。孩子穆安平便在旁邊大口大口地吃饅頭。林沖點了點頭:「最近米又貴了。」   「外面講,又要打仗。」   「也不是第一次了,女真人攻下京城那次都過來了,不會有事的。我們都已經降了。」   「外面講得不太平。」徐金花咕噥著。林沖笑了笑:「我夜裡帶個寒瓜回來。」   「貴,莫亂花錢。」   林沖便笑著點頭。用了早膳,有姓鄭的老捕頭過來找他,他便拿了白蠟杆的長槍,隨著對方去上工了。   沃州位於中原北面,晉王勢力與王巨雲亂匪的交界線上,說太平並不太平,亂也並不大亂,林沖在官府做事,實際上卻又不是正式的捕快,而是在正式捕頭的名下代替做事的巡捕人員。時局混亂,衙門的工作並不好找,林沖性格不強,這些年來又沒了出頭的心思,託了關係找下這一份餬口的事情,他的能力畢竟不差,在沃州城內這麼些年,也終於夠得上一份安穩的生活。   與他同行的鄭捕頭乃是正式的公人,年紀大些,林沖稱呼他為「鄭大哥」,這幾年來,兩人關係不錯,鄭巡捕也曾勸說林沖找些門路,送些東西,弄個正式的公人身份,以保障後來的生活。林沖終於也沒有去弄。   他活得已經安穩了,卻終究也怕了上面的骯髒。   「小官的事情,就要辦成了。」去衙門的途中,鄭大哥跟林沖說著家常的事情。他的兒子鄭小官,今年十八了,平日裡學些武藝,也想要進衙門做事,疏通了衙門的師爺,結果找了份更好的路子,那是沃州城外大族齊家的公子齊傲在招家將,這齊傲的家庭又是一個更大家族的旁支——曾經盤踞河北、河東的大家族,以大儒齊硯為首,投靠女真後,如今在中原還有著極大的勢力。   通過這樣的關係,能夠加入齊家,隨著這位齊家公子做事,乃是了不得的前途了:「今日師爺便要在小燕樓宴請齊公子,允我帶了小官過去,還讓我給齊公子安排了一個姑娘,說要體態豐盈的。」   「那就去金樓找一個。」林沖道。當捕快這麼些年,對於沃州城的各種情況,他也是瞭解得不能再瞭解了。   「非得找個頭牌。」關係兒子的前途,鄭巡捕極為認真,「武館那邊也打了招呼,想要託小寶的師父請動田宗師做個陪,可惜田宗師今日有事,就去不了了,不過田宗師也是認識齊公子的,也答應了,異日會為小寶美言幾句。」   林沖便點頭,田維山,乃是沃州附近有名的武道大高手,在官府、軍隊方面也很有面子。這是林沖、鄭巡捕這些人平日裡高攀不上的關係,能夠用好一次,那邊一輩子無憂了。   這樣的議論裡,來到了衙門,又是尋常的一天巡邏。農曆七月初,三伏天正在持續著,天氣炎熱、日頭晒人,對於林沖來說,倒並不難受。下午時分,他去買了些米,花錢買了個西瓜,先放在衙門裡,快到傍晚時,師爺讓他代鄭捕快加班去查案,林沖也答應下來,看著師爺與鄭捕頭離開了。   這天晚上,發生了很尋常的一件事。   我們的人生,有時候會遇上這樣的一些事情,如果它一直都沒有發生,人們也會平平常常地過完這一輩子。但在某個地方,它終究會落在某個人的頭上,其他人便得以繼續簡單地生活下去。   這一年已經是武朝的建朔九年了,與曾經的景翰朝,相隔了漫長得足以讓人淡忘許多事情的時間,七月初三,林沖的生活走向末尾,原因是這樣的:   這一天,沃州官府的師爺陳增在城裡的小燕樓宴請了齊家的公子齊傲,賓主盡歡、酒足飯飽之餘,陳增順勢讓鄭小官出來打了一套拳助興,事情談妥了,陳增便打發鄭巡捕父子離開,他陪同齊公子去金樓消磨剩餘的時光。喝酒太多的齊公子途中下了馬車,醉醺醺地在街上閒逛,徐金花端了水盆從房間裡出來朝街上倒,有幾滴水濺上了齊公子的衣服。   齊傲走進了林沖的家裡。   鄭巡捕父子過來這裡時,事情已經接近尾聲了。這附近街道上住的人不多,由於齊傲隨身護衛的存在,多數人都躲進了家裡,但看見了事情經過的人必然也是有的。陳增拉住了想要進取的鄭巡捕,鄭巡捕道:「這是穆易的家裡。」   「……齊公子喝醉了,我拉不住他。」陳增愣了愣,這幾年來,他與林沖並沒有多少來往,官府中對這個沒什麼脾氣的同僚的看法也僅止於「多少會些功夫」,略想了想,道:「你要把事情擺平。」   隨後,齊傲從屋裡出來了,搖搖晃晃,整理著衣服,又跌跌撞撞地上馬車。齊府的家將自有人留下來收拾收尾,鄭巡捕、鄭小官與那人一道進去,順口介紹了他所知道的林沖的狀況:「是個不願意惹事的人,不過……他多半是有些武藝的,力氣就很大,臉上有刺字,當初還是武朝的時候,是犯了大事的人……」   「那就要想辦法處理好了。」   「唉……唉……」鄭巡捕不斷嘆氣,「我先跟他談,我先跟他談。」   房間裡,徐金花已經死了,一地的鮮血,小孩子穆安平倒在裡面房間的地上,似乎是被齊公子打暈了過去,此時悠悠醒轉過來,開口大喊。鄭巡捕便過去抱住他:「莫喊了、莫喊了,我是你鄭伯伯……」   「娘——娘——」小孩子的聲音淒厲而尖銳,一旁與林沖家有些來往的鄭小官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慘烈的事情,還有些手足無措,鄭巡捕為難地將穆安平再次打暈過去,交給鄭小官:「快些、快些,先將安平待到其它地方去看好,叫你叔叔伯伯過來,處理這件事情……穆易他平時沒有脾氣,不過身手是厲害的,我怕他犯起愣來,壓不住他……」   鄭小官抱著穆安平飛也似的離開了,跑得也快,叫了人來得也快,老巡捕還沒來得及想清楚怎樣處理徐金花,外頭傳來鄭小官吞吞吐吐的聲音:「穆、穆叔叔,你……你莫進去……」   「什麼莫進去,來,我買了寒瓜,一起來吃,你……」   有什麼東西,在這裡停了下來。   那不僅僅是聲音了。   鄭巡捕也沒能想清楚該說些什麼,西瓜掉在了地上,與血的顏色類似。林沖走到了妻子的身邊,伸手去摸她的脈搏,他畏畏縮縮地連摸了幾次,昂藏的身軀陡然間癱坐在了地上,身體顫抖起來,篩糠也似。   「假的、假的、假的……」   然後在依稀間,他聽到鄭捕頭說了一些話。他並不清楚那些話的意思,也不知道是從哪裡說起的。塵世如秋風、人生似落葉,他的葉子落地了,於是所有的東西都在崩塌。   有些記憶,在人生之中無論隔了多遠,原來都能清晰如昨地逼近眼前。那意氣風發的年少,被陷害後的無助和悲憤,屈辱的刺字,高俅、高沐恩、顛沛流離、梁山、亂世,那刀槍劍戟刺過來了,金戈鐵馬,它們排山倒海地從那灰色的畫幕中刺過來。徐金花、還有孩子,她們倒在血泊裡。   時光的沖刷,會讓人臉上的刺字都為之變淡。然而總會有些東西,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潛伏在身體的另一面,每一天每一年的積壓在那裡,令人產生出無法感覺得到的劇痛。   「……這些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就是這麼個世道穆兄弟……再娶一個,再娶一個更好的……你想想,我們都是小老百姓,沒有辦法的,皇帝都讓女真人抓去北方當狗了,穆兄弟,你不是第一天在衙門當差了,你要想得開……」   無數坍塌的聲音中,那嘮嘮叨叨的噪音偶爾夾雜其中,林沖的身體癱坐了許久,跪起來,慢慢的往前爬,在徐金花的屍體前,喉中終於有了悽然的哭聲,然而面對著那屍身,他的手竟然不敢再伸過去。鄭巡捕便拖過一件被子蓋住了裸露的屍身。有人過來拖林沖,有人試圖攙扶他,林沖的身體搖晃,大聲嚎啕,沒有多少人曾聽過一個男人的哭聲能淒涼成這樣。   這哭聲持續了很久,房間裡,鄭巡捕的兩個堂兄弟扶著林沖,鄭小官等人也在周圍圍著他,鄭巡捕偶爾出聲開導幾句。房外的夜色裡,有人過來看,有人又走了。林沖被扶著坐在了椅子上,許許多多的東西在坍塌下去,許許多多的東西又浮現上來,那聲音說得有道理啊,其實這些年來,這樣的事情又何止一件兩件呢。田虎還在時,田虎的親族在領地裡姦淫搶奪,也並不出奇,女真人來時,殺掉的人、枉死的人,何止一個兩個。這原本就是亂世了,有權勢的人,自然而然地欺壓沒有權勢的人,他在官府裡見到了,也只是感受著、期待著、盼望著這些事情,終不會落在自己的頭上。   明明那樣混亂的年歲都平平安安地渡過去了啊……   為什麼會發生……   房間裡,林沖拖住了走過去的鄭巡捕,對方掙扎了一下,林沖抓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在了木桌上:「在哪裡啊……」他的聲音,連他自己都有些聽不清。   周圍的人湧上來了,鄭小官也連忙過來:「穆叔叔、穆叔叔……」   「穆兄弟不要衝動……」   「不要亂來,好說好說……」   有許許多多的手臂伸過來,推住他,拖住他。鄭巡捕拍打著脖子上的那隻手,林沖反應過來,放開了讓他說話,老人起身安慰他:「穆兄弟,你有氣我知道,但是我們做不了什麼……」   天地旋轉,視野是一片灰白,林沖的靈魂並不在自己身上,他機械地伸出手去,抓住了「鄭大哥」的右手,將他的小拇指撕了下來,身側有兩個人各抓住他的一隻手,但林沖並沒有感覺。鮮血飈射出來,有人愣了愣,有人尖叫大喊,林沖就像是拽下了一塊麵團,將那手指扔掉了。   「在哪裡啊?」虛弱的聲音從喉間發出來,身側是混亂的場面,老人開口大喊:「我的指頭、我的指頭。」彎腰要將地上的手指撿起來,林沖不讓他走,旁邊持續混亂了一陣,有人揮起凳子砸在他的身上,林沖又將老人的一根手指折了折,撕下來了:「告訴我在哪裡啊?」   巨大的疼痛令得老人小便已經失禁了,後方有人一拳打過來,鄭小官也尖叫著給了林沖兩拳,林沖目光迷惑地看著他,直到鄭小官大喊:「穆安平、你不要穆安平了?」林沖呆滯的目光有了些反應,周圍亂糟糟的,有人舉著棍子砸下來,有人蠻橫起來,揮起長刀砍下,林沖便無意識地揮了揮手,木杆爆開成了幾節,長刀也蜷曲著飛出去,有人的身體撞在了牆上,轟然巨響中撞出了一個洞,林沖捉住了鄭小官的手:「在哪裡?」   「被、被齊公子的人帶走了,他們……他們說……你願意收錢,就還給你……穆叔叔……」   林沖目光茫然地放開他,又去看鄭巡捕,鄭巡捕便說了金樓:「我們也沒辦法、我們也沒辦法,小官要去他家裡做事,穆兄弟啊……」   林沖點頭,然後又哭了出來,他點頭:「鄭大哥,你說得對、你說得對……」然後將老巡捕按在了桌子上,伸手摸著他的喉嚨,將他的喉管抓著撕下來了。   鄭小官尖叫著從旁邊衝上來,撞在了林沖的手上,然而林沖的身體猶如鋼鐵,根本紋絲都沒有動一下,鄭小官從地上爬起來,摸索著抓起了一把鋼刀,用力砍下來,林沖揮了揮手,鋼刀噗的飛上了橫樑,刀鋒貫穿了出去,鄭小官便被林沖將頭也按在了桌子上,一巴掌打下去,那腦袋轟的凹陷了,紅紅白白的東西飈出來,林沖又是一掌,那人頭連同林沖親手做的原木桌子都爆裂開來。   後方還有人拿著白蠟杆的長槍衝來,林沖只是順手拿過來,捅了幾下。他的腦海中根本沒有這些事情,地下徐金花靜靜地躺著。他與她相識得草率,分離得竟也草率,女人此時連一句話都沒能留給他。這些年來兵凶戰危,他知道那些事情,或許有一天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可為什麼非得落到自己頭上啊,如果沒有這種事……   林沖抱起了徐金花的屍體,渾身都是血,出了房門,卻也不知道此時該將女人埋到哪裡去。早上出門時還說了要買米,要買寒瓜呢,要死的人怎麼會要買米的,林沖根本想不通這些。還有他們的兒子,穆安平,他有這樣一個兒子了,他們有這樣一個兒子嗎?   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   他想著這些,最後只想到:惡人……   惡人。   林沖帶著渾身的鮮血朝金樓那邊走去……   ……   維山堂。在七月初三這尋常的一天,迎來了意外的大日子。   林宗吾北上,來到沃州才只是半日,與王難陀匯合後,見了一下沃州本地的地頭蛇。他如今在綠林乃是真正的打遍天下無敵手,武藝既高,武德也好,他肯過來,在大光明教中也掛了個客卿身份的田維山高興得不得了。   他們在武館中看過了一群弟子的表演,林宗吾偶爾與王難陀交談幾句,說起最近幾日北面才有的異動,也詢問一下田維山的意見。   「……不止是齊家,好幾撥大人物據說都動起來了,要截殺從北面下來的黑旗軍傳信人。不要說這中間沒有女真人的影子在……能鬧出這麼大的陣仗,說明那人身上肯定有了不得的情報……」   「若能得了,當有大用。」王難陀也這樣說,「順便還能打打黑旗軍的囂張氣……」   林宗吾點頭:「這次本座親自動手,看誰能走得過中原!」   交談之中,下方的演武還在進行,林宗吾看了幾眼,隨後笑著指點一幫年輕人的武藝。這期間,田維山的大弟子譚路也曾回來了一次,給林宗吾、王難陀見了禮。炎熱的夏夜,林宗吾指點一陣,稍作休息,便在此時,外頭傳來了騷亂,有人打進來了。   那是一道狼狽而喪氣的身軀,渾身帶著血,手上抓著一個上肢盡折的傷者的身體,幾乎是推著田維山的幾個弟子進來。一個人看起來搖搖晃晃的,六七個人竟推也推不住,只是一眼,眾人便知對方是高手,只是這人眼中無神,臉上有淚,又絲毫都看不出高手的氣度。譚路低聲跟田維山說了幾句:「……齊公子與他發生了一些誤會……」這樣的世道,眾人多少也就明白了一些緣由。   「齊傲在哪裡、譚路在哪裡,惡人……」   男人環顧四周,口中說著這樣的話,武館中,有人已經提著刀兵過來了,譚路站出來:「我便是譚路,兄弟你出手重了……」他負責為齊傲處理收尾,安排了手下在金樓等待,自己到師父這邊來,便是預備著對方真有不少本領。這時候話還沒說完,田維山擺了擺手,隨後朝林宗吾說句:「見笑了。」走了過來。   「這位英雄,鄙人田維山,今日不論閣下與齊公子發生了什麼矛盾,鄙人斗膽為兩位調停,還請這位英雄,賣田某一個面子,有什麼話,先坐下來說……」   林沖看著這滿堂滿院的人,看著那走過來的豪強,對方是田維山,林沖在這裡當捕快數年,自然也曾見過他幾次,往日裡,他們是說不上話的。這時候,他們又擋在前方了。   惡人……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腦子裡的畫面一直是破碎的,他想起白虎堂,想起梁山,這一路以來的不公道,想起那一天被師父踢在胸膛上的一腳……   我明明什麼壞事都沒有做……   為什麼非得是我呢……   人該怎麼才能好好活?   為什麼非得落在我身上呢……   惡人……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田維山的面前,田維山的兩名弟子過來,各提朴刀,試圖隔開他。田維山看著這男人,腦中第一時間閃過的直覺,是讓他抬起了拳架,下一刻才覺得不妥,以他在沃州綠林的地位,豈能第一時間擺這種動作,然而下一刻,他聽見了對方口中的那句:「惡人。」   「啊!」林沖張開雙手,衝了上來。   一瞬間爆發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壓力,田維山腦後汗毛豎立,身形陡然後退,前方,兩名提刀在胸前的武者還未能反應過來,身體就像是被山上崩塌的巖流撞上,轉眼間飛了起來,這一刻,林沖是拿雙臂抱住了兩個人,推向田維山。   說時遲那時快,田維山踏踏踏踏不斷後退,前方的腳步聲踏過院落猶如如雷響,轟然間,四道身影橫衝過大半個武館的院子,田維山一直飛退到院落邊的柱子旁,想要轉彎。   巨大的聲音漫過院落裡的所有人,田維山與兩個弟子,就像是被林沖一個人抱住,炮彈般的撞在了那支撐廊簷的紅色木柱上,柱子在滲人的暴響中轟然倒塌,瓦片、衡量砸下來,一時間,那視野中都是灰塵,灰塵的瀰漫裡有人哽咽,過得好一陣,眾人才能隱隱看清楚那廢墟中站著的人影,田維山已經完全被壓在下面了。   一整個院子裡的維山堂武者何曾見過這樣的場景,即便一旁跟隨林宗吾等人帶來的大光明教成員,也都看得心驚膽戰,王難陀大笑一聲:「好,你接我一拳!」那聲音豪邁,他走向那狼狽的身影。   林沖晃晃悠悠地走向譚路,看著對面過來的人,向著他揮出了一拳,他伸出雙手擋了一下,身體還是往前走,然後又是兩拳轟過來,那拳非常厲害,於是林沖又擋了兩下。   為什麼非得是我呢……   他的腦海中有徐金花的臉,活著的臉、死去的臉,他們在一起,他們結伴逃亡,他們建了一個家,他們生了孩子……儼如存在於幻想中的另一段人生。   為什麼就非得降臨在我的身上。   要是一切都沒發生,該多好呢……今天出門時,明明一切都還好好的……   林沖走向譚路。前方的拳頭還在打過來,林沖擋了幾下,伸出雙手錯開了對方的手臂,他抓住對方肩膀,然後拉過去,頭撞過去。   一記頭槌狠狠地砸在了王難陀的面門上。   對方伸手格開他,雙拳亂舞如屏風,然後又打了過來,林沖往前方走著,只是想去抓那譚路,問問齊公子和孩子的下落,他將對方的拳頭胡亂地格了幾下,然而那拳風猶如無窮無盡一般,林沖便用力抓住了對方的衣服、又抓住了對方的手臂,王難陀錯步擰身,一面還擊一面試圖擺脫他,拳頭擦過了林沖的額頭,帶出鮮血來,林沖的身體也搖搖晃晃的幾乎站不穩,他煩躁地將王難陀的身體舉了起來,然後在踉蹌中狠狠地砸向地面。   轟的一聲,附近滿地的青磚都碎開了,林沖顛簸幾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塵世如秋風,人生如落葉。會飄向哪裡,會在哪裡停下,都只是一段緣分。許多年前的豹子頭走到這裡,一路顛簸。他終於什麼都無所謂了……   第七七三章 喪家野犬 天下無敵   三伏天的夜晚炎熱得出奇,火把熊熊燃燒,將院子裡的一切映得躁動不安,廊道倒塌的塵埃還在升騰,有身影掙扎著從一片瓦礫中爬出來,鬚髮皆亂,頭上鮮血與灰塵混在一起,四周看了看,站得不穩,又倒坐在一片瓦礫當中。這是在一撞之下去了半條命的沃州大豪田維山,他擦了擦眼睛,看著那道儼如失了魂靈的身影往前走。   「瘋虎」王難陀從後方爬起來。   三十年前便是江湖上有數的高手,這些年來,在大光明教中,他也是橫壓一時的強者。即便面對著林宗吾,他也從不曾像今天這也狼狽過。   「喂,回來。」   他看著對方的後背說道。   「惡人……」   林沖搖晃著走向對面的譚路,眼中帶血。火光的晃動間,王難陀走上來,抓住他的肩膀,不讓他動。   「我惡你全家!」   沉悶的聲音一字一頓,先前的失手中,「瘋虎」也已經動了真怒,他虎爪如鋼鉗將對方扣住,前方林沖一下掙扎,兩人的距離猛地拉開又縮近,轉眼間也不知身體晃動了幾次,彼此的拳風交擊在一起,沉悶如雷鳴。王難陀手上爪勁轉眼間變了幾次,只覺得扣住的肩膀、手臂肌肉如大象、如巨蟒,要在掙扎中將他生生彈開,他浸淫虎爪多年,一爪下去便是石頭都要被抓下半邊,此時竟隱隱抓不住對方。   轉眼間一擒一掙,幾次交手,王難陀撕破林沖的衣袖,一記頭槌便撞了過去,砰的一聲響起來,王難陀又是一記頭槌,對方避開,沉身將肩膀撞過來,王難陀「啊」的一聲,揮肘猛砸,排山倒海的力道撞在一起。王難陀退後兩步,林沖也被砸得顛了一下,周圍的觀戰者都還未回氣,王難陀大吼著虎爪猛撲,這虎爪撲上對方胸口,林沖的一擊揮拳也從側面轟了上來。   彼此之間瘋狂的攻勢,豪拳、爪撕、肘砸、膝撞、連環腿趨進,呼嘯間腿影如亂鞭,隨後又在對方的攻擊中硬生生地停止下來,爆出的聲音都讓人牙齒髮酸,轉眼間院落中的兩人身上就已經全是鮮血,打鬥之中田維山的幾名弟子躲避不及,又或者是想要上前助王難陀一臂之力,到了近處還未看得清楚,便砰的被打開,如同滾地葫蘆般飛出好遠,砰砰砰的停下來後,口吐鮮血便再無法爬起來。   他們在田維山身邊跟著,對於王難陀這等大宗師,平素聽起來都覺得如神明一般厲害,此時才駭然而驚,不知來的這落魄男子是什麼人,是遭遇了什麼事情找上門來。他這等身手,莫非還有什麼不順遂的事情麼。   院落一側的譚路更是看得心中猛跳,趁著王難陀不依不饒地擋住對方,腳下開始朝後方退去。不遠處林宗吾站在火光裡,自然能夠知道譚路此時的行動,但只是微微一瞥,未曾說話。身邊也有看得心驚肉跳的大光明教護法,低聲分析這男子的武藝,卻終究看不出什麼章法來。   林宗吾揹負雙手道:「這些年來,中原板蕩,身處其中人各有際遇,以道入武,並不奇怪。這男人心思黯喪,舉手投足之間都是一股死氣,卻已入了道了……真是奇怪,這種大高手,你們之前居然真的沒見過。」   田維山已經狼狽地從一旁過來,只是搖頭:「不是本地的。」   視野那頭,兩人的身影又碰撞在一起,王難陀抓住對方,跨步之中便要將對方摔出去,林沖身形歪歪倒倒,本就沒有章法,這時候拉著王難陀轉了一圈,一記朝天腳踢在王難陀的頭上,身體也轟的滾了出去,撞飛了院落角上的兵器架子。王難陀踉踉蹌蹌撞到後方的柱子上,額頭上都是血汙,眼看著那邊的男子已經扶著架子站起來,他一聲暴喝,腳下轟然發力,幾步便跨過了數丈的距離,身形猶如戰車,距離拉近,揮拳。   對方手上斜斜地拿著一杆槍,目光還在院子裡尋找走掉的譚路,回過頭來,眼神空洞、焦躁、淒涼,長槍便無力地揮了上來。   「他拿槍的手法都不對……」這一邊,林宗吾正在低聲說話,話音猛地滯住了,他瞪大了眼睛。   「小心——」林宗吾的聲音吼了出來,內力的迫發下,巨浪般的推向四方。這一瞬間,王難陀也已經感受到了不妥,前方的長槍如巨龍捲舞,然而下一刻,那感受又猶如幻覺,對方僅僅是歪歪扭扭的揮槍,看起來刺得都不標準。他的奔突未停,右拳揮砸槍身,左拳已經便要直衝對方中路,殺意爆開。   這樣的衝擊中,他的手臂、拳頭堅硬似鐵,對方拿一杆最普通的長槍,只消被他一砸,便要斷成兩截。然而右拳上的感覺不對,意識到這一點的一瞬間,他的身體已經往旁邊撲開,鮮血漫天都是,右拳已經碎開了,血路往肋下蔓延。他沒有砸中槍身,槍尖沿著他的拳頭,點穿上來。   腳步踩在地上,青石朝著前方爆裂,王難陀止住身形,試圖退開。   月棍年刀一輩子槍,槍是百兵之王,最大路也最難練,只因槍刺一條線,所有的破壞都在那一條鋒刃上,只要過了鋒線一點,拉近了距離,槍身的力量反而不大。宗師級高手縱然能化腐朽為神奇,這些道理都是一樣的,然而在那一瞬間,王難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正面刺中的。他身體狂奔,腳下用了猛力才停住,飛濺的青石碎片也起到了阻攔對方的左右。就在那飛起的碎石當中,對面的男人雙手握槍,刺了過來。   最簡單的中平槍,槍刺一條線,看來無力,那槍尖便像是要將王難陀吸過去,距離拉近猶如幻覺,王難陀心中沉下去,眼睜睜地看著那槍鋒貫胸而入、穿後背而出……陡然間,有罡風襲來了。   「你是何人!」林宗吾的吼聲如暴雷,突入王難陀身前,他巨大的身軀揮舞雙臂如魔神,試圖砸斷對方的槍,對方已經將槍身收回去,又刺出來,林宗吾再度揮砸,槍尖又收、又刺……一瞬間突刺了三下,林宗吾也接了三下,旁人只看到他身影飛撲過去,灰塵與碎石飛濺,林宗吾的左手袍袖化碰的作漫天蝴蝶飛舞,林沖的槍斷了,站在那裡,朝四周看。   林宗吾身形似山嶽,站在那兒,下一句話才說出:「——與周侗是什麼關係?」聽到這個名字,眾人心中都是一驚,唯有那男子緊抿雙脣,在滿場尋找他的仇人,但終於是找不到了。他手中拿著斷掉的半截槍桿,失魂落魄,下一刻,眾人只見他身形暴起,那半截槍桿朝著林宗吾頭頂轟然砸下:「惡人——」   「好——」兩道暴喝聲幾乎是響在了一起,推向周圍,隨之而來的,是林宗吾雙手上舉擋住槍桿後爆開的無數木屑。林宗吾天下無敵已久,然而這落魄男子的當頭一棒近乎侮辱,眾人看得心頭猛跳,隨後便見林宗吾一腳將那落魄男子轟然踢飛。   身體飛過院落,撞在地下,又翻滾起來,然後又落下……   ……   恍然間,是大雪裡的山神廟,是入梁山後的迷惘,是被周侗一腳踢飛後的拔劍四顧心茫然……   林沖早已不練槍了,自從被周侗大罵之後,他已經不再練習曾經的槍,這些年來,他自責自苦,又惘然內疚,自知不該再拿起師父的武藝,汙了他的名聲,但午夜夢迴時,又偶然會想起。   那些招式,都不會打了吧。   他是這樣覺得的。   忘記了槍、忘記了過往,忘記了曾經很多的事情,專注於眼前的一切。林沖這樣告訴自己,也這樣的心安於自己的遺忘。然而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又何嘗能忘呢,看見徐金花倒在血裡的那一刻,他心底湧起的甚至不是憤怒,而是感覺終於還是這樣了,這些年來,他每時每刻的在心底恐懼著這些事情,在每一個喘息的瞬間,曾經的林沖,都在影子裡活著。他惘然、自苦、憤怒又內疚……   對於田維山等人來說,這一夜看到的,只是一個悲憤的人。對於此事的林沖而言,前方,又是人山人海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規矩,一個人是抗不過他們的。一個小小的教頭如何能對抗高俅呢?一個被髮配的犯人如何能對抗那些大人們呢?人如何能不落草?他的身體落下、又滾起來,撞倒了一排排的兵器架子,眼中天旋地轉,但都是無數的人影。就像是徐金花的屍首前,那無數雙手在背後拉住他。   「鬥不過的……」   「哪裡都一樣……」   「皇帝都當狗了……」   「你收下錢,能過得很好……」   原來這些年來,這麼多的手,都一直拉在他的身後……   喪家之犬骨碌碌的滾,就像是許多年前,他從周侗所在的那個小院子骨碌碌地滾進黑暗裡。這裡沒有周侗了,他滾到牆邊,又站起來,嘴上露出不知是哭還是笑的弧線,手中抱了五六把兵器,衝上前去,朝著最近的人砸。   ……   田維山等人瞪大眼睛看著那男人中了林宗吾一腳後像是沒事人一般的站起來,拿著一堆東西衝過來的情景,他將懷中的刀槍順手砸向最近的大光明教護法,對方眼睛都圓了,想笑,又怕。   「你娘……這是……」   沒有大宗師會抱著一堆長長短短的東西像村夫一樣砸人,可這人的武藝又太可怕了。大光明教的護法馮棲鶴下意識的退後了兩步,兵器落在地上。林宗吾從院子的另一邊飛奔而來:「你敢——」   槍刺一條線,那笨拙的長槍突入人群,馮棲鶴陡然感到眼前的槍尖變得可怕,猶如雪崩時的裂縫,無聲之中劈開大地,一往無前,他的喉嚨已經被刺穿過去。旁邊的一名舵主景仲林搶上前來,手臂刷的飛上了天空,卻是林沖陡然換了一把刀,劈了過去。然後那最大的身影衝過來了,林沖揮刀殺出去,兩人撞在一起,轟然交手間,林沖手中鋼刀碎成五六截的飛舞,林宗吾的拳頭打過來,林沖身形欺近過去,便也以拳頭還擊,交手幾下,吐血後退。這時候馮棲鶴捂著自己喉嚨還在轉,喉嚨上穿了長長的槍桿,林沖伸手拔下來,連同長槍一起又衝了上去。   那槍鋒呼嘯直刺面門,就連林宗吾也忍不住退後躲了一步,林沖拿著長槍,像掃帚一樣的亂打亂砸,槍尖卻總會在某個關鍵的時候停下,林宗吾連退了幾步,猛然趨近,轟的砸上槍桿,這木料普通的槍桿斷裂飛碎,林沖手中仍舊是握槍的姿勢,如瘋虎一般的撲過來,拳鋒帶著長槍的銳利,打向林宗吾,林宗吾雙手揮架卸力,整個身體被林沖撞得硬生生退出一步,隨後才將林沖順勢摔了出去。   他自來體型龐大,雖然在實戰上,也曾陸紅提或是其它一些人壓制過,但內力混宏自信是真正的天下無雙,但這一刻對方化槍道入武道,竟將他正面撞退,林宗吾心中也是驚訝得無以復加。他摔飛對方時原想加以重手,但對方身法古怪隨波逐流,順勢就飛了出去,林宗吾這一甩便後了悔,轉身追過去,原本站在遠處的田維山眼睜睜地看著那男子掉在自己身邊,想要一腳踢過去時,被對方化掌為槍,刷的將四根指頭插進了自己的大腿裡。   鮮血粘稠腥臭,大腿是血脈所在,田維山大叫中知道自己活不下去了:「殺了他!殺了他——」   林宗吾衝上來:「滾開——」那雙悽苦悲涼的眼睛便也向他迎了上來。   槍刺一條線。   這麼多年來,林沖手上不再練槍,心中卻如何能夠不做思考,於是他拿著筷子的時候有槍的影子,拿著柴火的時候有槍的影子,拿著刀的時候有槍的影子,拿著板凳的時候也有槍的影子。面壁十年圖破壁,於是這一刻,人們面對的是世界上最苦的一把槍了。   這把槍瘋癲古怪,卑微自苦,它剔去了所有的面子與表象,在十多年的時間裡,都始終戰戰兢兢、不敢動彈,只有在這一刻,它僅剩的鋒芒,溶入了所有的東西里。   在拿到槍的第一時間,林沖便知道自己不會槍了,連架子都擺不好了。   不會槍了會被人打死,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一刻,他只想衝向眼前的所有人。   最為龐大厲害的身影向他衝過來,於是他也衝了過去,不管手中有槍還是沒有槍,他只是想撞上去而已。   人影躁動,可怖的院子裡,那瘋了的男人張開了嘴,他的臉上、口中都是血絲,像是在大聲地吼叫著衝向瞭如今的天下第一人。   嘶吼沒有聲音,兩位宗師級的高手瘋狂地打在了一起。   有人提著刀試圖衝上去,有人在驚悸中躲閃跑開,有人猶豫著被那打鬥波及進去,隨後便飛滾出來,沒了氣息。過得一陣,林沖揪著林宗吾,撞倒了一邊的院牆。田維山倒在地上,鮮血從大腿流出來,流了一地,終於死了。武館中一部分的弟子想要向大光明教示好,還留在這裡,也有許多已經驚恐地四散逃離……沃州城外,譚路騎著馬沒命地狂奔,趕著去向齊傲報訊逃命……   夜未央,混亂與燥熱瀰漫沃州城。   第七七四章 眾生皆苦 人間如夢(上)   跌跌撞撞、揮刺砸打,對面衝來的力量猶如奔流泛濫的長江大河,將人沖刷得完全拿捏不住自己的身體,林沖就這樣逆流而上,也就被沖刷得東倒西歪。但在這過程裡,也終於有許許多多的東西,從長河的最初,追溯而來了。   幼時的溫暖,慈和的父母,優秀的師長,甜蜜的戀情……那是在常年的煎熬當中不敢回憶、幾近遺忘的東西。少年時天賦極佳的他加入御拳館,成為周侗名下的正式弟子,與一眾師兄弟的相識來往,比武切磋,偶爾也與江湖豪傑們比武較技,是他認識的最好的武林。   妻子貞娘與他幼時便有相識,她是書香門第的女兒,端莊賢淑、美麗大方。林沖一路順遂,在禁軍之中也得人照拂,過得並不忙碌,得閒之時兩人一道出門,或是進廟禮佛,或是外出踏青,彼此情深。林沖雖也自幼讀過詩書,但畢竟算是江湖人,偶爾師兄弟上門,又或者引薦的江湖豪客往來,妻子也總能大方得體地招待好這些來家中的朋友,許多魯莽的綠林人見了林家娘子的氣度,尊重她甚至還要勝過尊重林沖。   那是多好的時光啊,家有賢妻,偶爾撇開妻子的林沖與交好的綠林豪客連塌而眠,徹夜論武,過分之時妻子便會來提醒他們休息。在禁軍之中,他高超的武藝也總能得到軍士們的尊敬。   這一切來得太過自然而然了,後來他才知道,這些笑容都是假的,在人們努力維繫的表象之下,有另一個蘊含著赤裸惡意的世界。他不及提防,被拉了進去。   那時的他,經歷的風浪太少,走南闖北的綠林豪客偶爾說起江湖間的慘事,林沖也只是擺出瞭然於胸的樣子,許多時候還能找出更多的「故事」來,與對方一同唏噓幾句。走投無路,無非匹夫一怒,有長纓在手,自能一往無前。然而當事情降臨,他才知匹夫一怒的艱難,過往的生活,那正常的世界,像是無數的手在拉住他,他只是想回去……   十多年來,他站在黑暗裡,想要走回去。   那個世界,太幸福了啊。   貞娘……   休了的妻子在記憶的盡頭看他。   ……   ——回不去了。   ……   「啊——」手中長槍轟的斷碎——   一方縱橫推碾,是如同戰車般的身影,不時的撞飛沿途的重物。一方是如槍鋒般的攻勢,跌撞旋打,每一次的攻擊,或無聲突刺,或槍林如海,令得所有人都不敢硬摧其纓。   女真南下的十年,中原過得極苦,作為這些年來聲勢最盛的綠林派系,大光明教中聚集的高手眾多。但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宗師決戰,眾人也都是有些懵的。   綠林之中,雖然所謂的宗師只是人口中的一個名頭,但在這天下,真正站在頂尖的大高手,畢竟也只有那麼一些。林宗吾的天下第一併非浪得虛名,那是真正打出來的名頭,這些年來,他以大光明教教主的身份,天南地北的都打過了一圈,擁有遠超眾人的實力,又向來以禮賢下士的態度對待眾人,這才在這亂世中,坐實了綠林第一的身份。   這麼幾年,在中原一帶,即便是在當年已成傳說的鐵臂膀周侗,在眾人的推想中恐怕都未必及得上如今的林宗吾。只是周侗已死,這些臆測也已沒了驗證的地方,數年以來,林宗吾一路比試過去,但武藝與他最為接近的一場宗師大戰,但屬去年澤州的那一場比試了,赤峰山八臂龍王兵敗之後重入江湖,在戰陣中已入化境的伏魔棍法大氣磅礴、有縱橫天地的氣魄,但終究還是在林宗吾攪動江海、吞天食地的攻勢中敗下陣來。   除卻中原,此時的天下,周侗已緲、聖公早亡、魔教不再、霸刀式微,在許多綠林人的心中,能與林宗吾相抗者,除了南面的心魔,恐怕就再沒有其他人了。當然,心魔寧毅在綠林間的名聲複雜,他的恐怖,與林宗吾又完全不是一個概念。至於在此之下,曾經方七佛的弟子陳凡,有過誅殺魔教聖女司空南的戰績,但終究因為在綠林間嶄露身手不多,許多人對他反沒有什麼概念。   誰也不曾料到,這普普通通的沃州一行,會忽然遇上這樣一個瘋子,莫名其妙地打殺起來,就連林宗吾親自動手,都壓不住他。   只消看得片刻,只從這戰果當中,眾人也能明白,眼前此人,也已是大宗師的身手。這人武功詭異,顛三倒四,樣貌眼神看來都像是一個絕望之人找人拼命,然而出手之際卻可怖至極。林宗吾內力渾厚,力大無窮,一般人只消被打中一拳,便筋骨盡折,沒了生息,這人卻每每迎著殺招而上,如同傻子一般的迎擊海浪巨潮,搏浪之中每每的殺招卻連林宗吾都要退避三舍。一邊是不要命,一邊是輸不得,雙方瘋狂地衝撞在一起時,整個院落周圍,便都成了殺機籠罩之地。   與去年的澤州大戰不同,在澤州的武場上,雖然周圍百千人圍觀,林宗吾與史進的決鬥也絕不至於波及他人。眼下這瘋狂的男人卻絕無任何忌諱,他與林宗吾打鬥時,每每在對方的拳腳中被迫得狼狽不堪,但那僅僅是表象中的狼狽,他就像是不屈不饒的求死之人,每一次撞散巨浪,撞飛自己,他又在新的地方站起來發起進攻。這猛烈異常的打鬥四處波及,但凡目力所及者,無不被波及進去,那瘋狂的男人將離他最近者都視作敵人,若手上不小心還拿了槍,方圓數丈都可能被波及進去,若是周圍人躲閃不及,就連林宗吾都難以分心營救,他那槍法絕望至殺,先前就連王難陀都險些被一槍穿心,附近就算是高手,想要不遭遇馮棲鶴等人的厄運,也都躲閃得慌亂不堪。   圍欄傾倒、石鎖亂飛,青石鋪就的院子,兵器架倒了一地,院子側面一棵碗口粗的樹木也早被打倒,枝葉飛散,一些好手在躲閃中甚至上了屋頂,兩名大宗師在瘋狂的打鬥中撞倒了院牆,林宗吾被那瘋子廝打著倒了地,兩道身影甚至轟隆隆地打了五六丈遠才稍稍分開,才一起身,林宗吾便又是跨步重拳,與對方揮起的一塊石桌板轟在了一起,石屑飛出數丈,還隱隱帶著驚人的力量。   燥熱的夏夜,這宗師間的打鬥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便也有些大光明教中的好手看出些端倪來,這人瘋狂的打鬥中以槍法溶入武道,雖然看來悲憤瘋癲,卻在隱隱中,果真帶著曾經周侗槍法的意思。鐵臂膀周侗坐鎮御拳館,享譽天下三十餘年,雖然在十年前刺殺粘罕而死,但御拳館的弟子開枝散葉,此時仍有不少武者能夠了解周侗的槍法套路。   瞭解了周侗的槍法,未必能夠知道當初周侗厲害到怎樣的程度,天南地北的,綠林傳聞多有不實。早些年林宗吾欲求與周侗一戰而不得,周侗死後,江湖上留下的傳聞也大多以描述周侗的武德為主,要說戰績,到周侗老年時與人對打,要麼三拳兩腳便將人輕鬆打倒,要麼還未出手,對方就跪了。他武功臻於化境,到底有多厲害,便不是一般的槍法套路、或是幾個絕招可以形容的。   這一刻,這突如其來的大宗師,似乎將周侗的槍法以另一種形式帶了過來。   雖然這瘋子過來便大開殺戒,但意識到這一點時,眾人還是提起了精神。混跡綠林者,豈能不明白這等大戰的意義。   夜裡混亂的氣息正躁動不堪,這瘋狂的打鬥,激烈得像是要永遠地持續下去。那瘋子身上鮮血淋淋,林宗吾的身上袈裟破爛,頭上、身上也已經在對方的攻擊中掛彩無數。陡然間,下方的打鬥停頓了一瞬,是那瘋子忽然突兀地停止了一下攻勢,兩人氣機牽引,對面的林宗吾便也陡然停了停,院落之中,只聽那瘋子忽然悲憤地一聲長嘯,身形再度發力狂奔,林宗吾便也衝了幾步,只見那身影掠出武館外牆,往外頭街道的遠處衝去了。   所有人都微微愣住在那兒。   此時武館之中一片狼藉,廊道坍塌了一半,死屍橫陳、血腥氣濃重,一些未曾逃跑的好手打鬥挑了附近的高處避開戰鬥。那瘋子的殺意太過決絕,除林宗吾外無人敢與其硬碰,而即便是林宗吾,此時也被打得半身是血。他內功渾厚外功強橫,長久以來,即便是史進這等好手,也未曾將他打成如此狼狽的樣子,眼見著對手忽然衝向一邊,他還以為對方又要朝周圍開殺戒。此時則是站在那兒,手臂上鮮血淋淋,拳鋒處皮開肉綻,微微發抖,眼見著對手忽然消失,也不知是憤怒還是錯愕,臉上表情格外複雜。   大光明教這一番上來,真要對付什麼宗師級的大高手,一擁而上自然也不止能調動眼前的這些人,即便是強弓、弩手若真要安排也能大量調集。只是林宗吾以武功稱雄,這些年來單對單的比武無數,眾人又豈會在這樣的時候安排弓弩到場,那無論輸贏都只是丟了「天下第一」的名頭。只是這一番比鬥,誰也想不到它會忽然發生,更想不到它會這樣的忽然結束,那瘋子進門起便一直帶著無盡的悲憤,最後這聲長嘯之中也盡是憤懣鬱結之氣,彷彿從頭到尾受盡了世人的欺侮。可是此時此刻,一群人站在廢墟里、牆頭上從錯愕到心塞:自己這幫人,才是真的委屈。   「這是……怎麼回事……」過了好久,林宗吾才握緊拳頭,回顧四周,遠處王難陀被人護在安全處,林宗吾的出手救下了對方的性命,然而名震天下的「瘋虎」一隻右拳卻已然被廢了,附近手下高手更是死傷數名,而他這天下第一,竟還是沒能留住對方,「給我查。」   林宗吾指了指地上田維山的屍體:「那是什麼人,那個姓譚的跟他到底是怎麼回事……給我查!」   這個夜裡,沃州的混亂還未平息。呼嘯的身影掠過街道,遠處,沃州城衙門的總捕頭得知混亂的事情後正在趕來,他騎著馬,帶著幾名衙門的巡捕,拔刀試圖攔下那帶血的身影:「穆易你殺了鄭老三……」眾人各自執起兵器,那身影陡然衝近,最前方一柄長槍調轉了鋒芒,直掠過長街。   這鋒芒一過,便是滿地的鮮血橫灑。   熟悉的街巷光景,添了與往日不同的亂像,林沖衝過沃州的長街,一路出了城,朝著北面奔行過去。   ……   在那絕望的廝殺中,過往的種種在心中浮現起來,帶出的只是比身體的處境更為艱難的痛楚。自入白虎堂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在手足無措中被打亂,得知妻子死訊的時候,他的心沉下去又浮上來,憤然殺人,上山落草,對他而言都已是沒有意義的選擇,待到被周侗一腳踢飛……此後的他,只是在名為絕望的沙灘上拾起與過往類似的碎片,靠著與那類似的光芒,自瞞自欺、苟延殘喘罷了。   回不去了。   此後這絕望的十多年啊,顛簸輾轉,在那碎片發出光芒的夾縫間,是否有他想要尋求的東西呢?成為了他妻子的寡婦,他們生下的兒子,此後這數年以來的日子……在看見屍體的那一瞬間,便如同鏡花水月般讓人迷惑。透過這惑人的光芒,他所看到的,終究還是許多年前的自己……   但他們畢竟有了一個孩子……   劇烈的打鬥之中,悲痛未歇,那混亂的心緒終究稍稍有了清晰的空隙。他心中閃過那小孩的影子,一聲長嘯便朝齊家所在的方向奔去,至於那些飽含惡意的人,林沖本就不知道他們的身份,此時自然也不會在意。   他這一路飛馳迅若奔馬,在黑暗中越過了城外蜿蜒的道路,熱天的夏夜,路邊的田間陣陣蛙聲,稍遠一點的地方還能看見村落的光芒。林沖擔任捕快,對道路早已熟悉,也不知過了多久,靠近了附近的鎮子,他一路從鎮外穿行而過,抵達齊家時,齊家外圍正有人敲鑼打鼓召集人馬。   一身是血的林沖自院牆上直撲而入,院牆上巡邏的齊家家丁只覺得那身影一掠而過,轉眼間,院子裡就混亂了起來。   若是在開闊的地方對壘,林沖這樣的大宗師恐怕還不好應付人海,然而到了曲折的院落裡,齊家又有幾個人能跟得上他的身法,一些家丁只覺得眼前黑影一閃,便被人單手舉了起來,那身影喝問著:「齊傲在哪裡?譚路在哪裡?」轉眼間已經穿過幾個院落,有人尖叫、有人示警,衝進來的護院根本還不知道敵人在哪裡,周圍都已經大亂起來。   林沖絕望地奔突,過得一陣,便在裡頭抓住了齊傲的父母,他持刀逼問一陣,才知道譚路早先急匆匆地趕過來,讓齊傲先去外地躲避一下風頭,齊傲便也匆匆忙忙地駕車離開,家中知道齊傲可能得罪了了不得的強人,這才連忙召集護院,以防萬一。   林沖隨後逼問那被抓來的孩子在哪裡,這件事卻沒有人知道,後來林沖挾持著齊父齊母,讓他們召來幾名譚路手下的隨人,一路詢問,方知那孩子是被譚路帶走,以求保命去了。   林沖心中承受著翻湧的悲痛,詢問之中,頭痛欲裂。他畢竟也曾在梁山上混過,再問了些問題,順手將齊父齊母用重手殺了,再一路衝出了院子。   齊父齊母一死,面對著這樣的殺神,其餘莊丁大多做鳥獸散了,鎮子上的團練也已經過來,自然也無法攔住林沖的狂奔。   此時已經是七月初四的凌晨,天空之中沒有月亮,只有依稀的幾顆星星隨著林沖一路西行。他在悲慟的心情中沒頭沒腦地不知奔了多遠,身上混亂的內息逐漸的平緩下來,卻是適應了身體的行動,如長江大河般奔流不息。林沖這一夜先是被絕望所打擊,身上氣血狂亂,後又在與林宗吾的對打中受了許多的傷勢,但他在幾乎放棄一切的十餘年光陰中淬鍊打磨,心裡越是煎熬,越是刻意想要放棄,潛意識對身體的淬鍊反而越專注。此時終於失去一切,他不再壓抑,武道大成之際,身體隨著這一夜的奔跑,反而漸漸的又恢復起來。   激烈的情緒不可能持續太久,林沖腦中的混亂隨著這一路的奔行也已經漸漸的平息下來。漸漸清醒之中,心中就只剩下巨大的傷心和空洞了。十餘年前,他不能承受的傷心,此時像走馬燈一般的在腦子裡轉,那時候不敢記起來的回憶,這時候此起彼伏,橫跨了十數年,仍舊栩栩如生。那時候的汴梁、武館、與同道的徹夜論武、妻子……   這一夜的追趕,沒能追上齊傲或是譚路,到得天邊逐漸現出魚肚白時,林沖的腳步才漸漸的慢了下來,他走到一個小山坡上,溫暖的晨曦從背後漸漸的出來了,林沖追趕著地上的車轍印,一面走,一面潸然淚下。   什麼都沒有了……   流了這一次的眼淚之後,林沖終於不再哭了,這時路上也已經漸漸有了行人,林沖在一處村落裡偷了衣服給自己換上,這天下午,抵達了齊家的另一處別苑,林沖殺將進去,一番拷問,才知昨夜逃亡,譚路與齊傲分頭而走,齊傲走到半路又改了道,讓下人過來這裡。林沖的孩子,此時卻在譚路的手上。   林沖的心智已經平復,回想昨夜的打鬥,譚路中途逃亡,畢竟沒有看見打鬥的結果,即便是當時被嚇到,先逃跑以保命,此後必然還得回到沃州打聽情況。譚路、齊傲這兩人自己都得找到殺死,但首要的還是先找譚路,如此想定,又開始往回趕去。   隨後又是一路的奔走,到得這天夜裡,身體終究還是感到了飢餓。林沖在附近山間順手抓了兩條蛇,剝皮之後生嚼吃了,眼前長路無盡,他的身體終究兩日兩夜未曾休息,但即便坐下來,閉上眼睛,也是毫無隨意,妻子的眼神、笑容、說話聲在眼前轉動,一襲白裙、栩栩如生。   便又是一路行走,到得天明之時,又是噴薄而出的晨曦,林沖在野地間的草叢裡癱坐下來,怔怔看著那日光發呆,正要離開時,聽得周圍有馬蹄聲傳來,有許多人自側面往山間的道路那頭奔襲,到得近處時,便停了下來,陸續下馬。   「快快快,都拿好傢伙……」   「聽飛鴿傳書說,那廝一路南下,今日必定經過此處山口……」   「點子扎手,呂梁西山口一場大戰,據說生生讓他傷了二十餘人,這次出手,不用跟他講什麼江湖道義……」   「昨日金邊集已經傷了那人的手腳,今日定不能讓他逃脫了。」   「強弓都拿穩——」   「留下此人,每人賞錢百貫!親手殺死者千貫——」   人群奔行,有人呼喝大叫,這奔走的腳步聲聽來有七八十人之多,人人身上都有武藝。林沖坐的地方靠著亂石,一蓬長草,一時間竟沒人發現他,他自也不理會這些人,只是怔怔地看著那朝霞,許多年前,他與妻子時常出門踏青,也曾這樣看過清晨的陽光的。   七八十人去到不遠處的林間埋伏下來了。這邊還有幾名頭目,在附近看著遠處的變化。林沖想要離開,但也知道此時現身頗為麻煩,靜靜地等了一會兒,遠處的山間有一道身影飛馳而來。   這七八十人看來,都是在埋伏一人。只待他們打起來,自己便能離開,林沖心中這樣想著,那奔馬近了,林沖便聽得有人低聲道:「這人極厲害,乃是綠林間數一數二的好手,待會打起來,你不要上去。」   「……爹,我等豈能這樣……」   「你知道什麼,這人是赤峰山的八臂龍王,與那天下第一人打得有來有往的,今日他人頭貴重,我等來取,但他垂死掙扎之時我等少不了還要折損人手。你莫去作死湊熱鬧,上頭的賞錢,何止一人百貫……爹自會處理好,你活下來有命花……」   這對父子的話說完未過太久,身邊陡然有陰影籠罩過來,兩人回頭一看,只見旁邊站了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臉上帶著刀疤,新舊傷勢混雜,身上穿著明顯短小破舊的農夫衣服,真偏著頭沉默地看著他們,眼神悲苦,周圍竟無人知道他是何時來到這裡的。   父子原本都蹲伏在地,那年輕人陡然拔刀而起,揮斬過去,這長刀一路斬下,對方也揮了一下手,那長刀便轉了方向,逆斬過去,年輕人的人頭飛起在空中,旁邊的中年人呀呲欲裂,陡然站起來,腦門上便中了一拳,他身體踏踏踏的退出幾步,倒在地上,頭骨碎裂而死了。   所有人頓時被這動靜驚動。視野那頭的奔馬本已到了近處,馬背上的男人躍下地面,在於奔馬幾乎一樣的速度中四肢貼地疾走,猶如巨大的蜘蛛劈開了草叢,順著山勢而上。箭雨如飛蝗起落,卻完全沒有射中他。   林間有人吶喊出來,有人自樹林中躍出,手中長槍還未拿穩,陡然換了個方向,將他整個人刺穿在樹上,林沖的身影從旁邊走過去,轉眼間化為疾風掠向那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第七七五章 眾生皆苦 人間如夢(中)   夏日的山崗,陽光開始變得熱烈。前一秒還顯得安靜的天空下,陡然間已經沸騰狂亂起來,亂石散佈的樹林裡,撲出來的人群手持刀兵,面目猙獰,嘶吼之中猶如洪荒凶獸,歇斯底里,令人望之生畏。   「幹他——」   「有埋伏——」   「殺了他殺了他——」   「羅扎——」   嘶吼之中的無數喊聲交織在一起。七八十人說來不多,在一兩人面前陡然冒出,卻如同人山人海。林沖的身形如箭,自側面斜掠上去,轉眼間便有四五人朝他殺來,首先迎來的便是飛刀飛蝗等暗器,這些人暗器才灑出,卻見那攪局的身影已到了近前,撞著一個人的胸口不斷前進。   旁邊的人止步不及,只來得及倉促揮刀,林沖的身形疾掠而過,順手抓住一個人的脖子。他步伐不停,那人蹭蹭蹭的後退,身體撞上一名同伴的腿,想要揮刀,手腕卻被林沖按在了胸口,林沖奪去鋼刀,便順勢揮斬。   最先被林沖撞上的那人身體飛退出七八丈外,撞在樹上,口吐鮮血,胸骨已經凹陷下去。這邊林沖突入人群,身邊就像是帶著一股渦流,三四名匪人被林沖帶飛、絆倒,他在奔行當中,順手斬了幾刀,四處的敵人還在蔓延過去,連忙止住腳步,要追截這忽如其來的攪局者。   小樹林稀疏,林沖的身影徑直而行,順手揮了三刀,便有三名與他照面的匪人身上飈著鮮血滾出去。後方已經有七八個人在包抄追趕,一時間卻根本攆不上他的速度。附近也有一名扎著亂髮手持雙刀,紋面怪叫的高手衝過來,先是想要截他側身,奔跑到近處時已經變成了後背,這人怪叫著朝林沖背後斬了幾刀,林沖只是前行,那刀鋒眼看著被他拋在了身後,先是一步,隨後便拉開了兩三步的距離。那雙刀高手便羞怒地在背後拼命追,神色愈見其瘋狂。   這使雙刀的高手乃是附近銅牛寨上的「瘋刀手」羅扎,銅牛嶺上九名頭目,瘋刀手排行第七,綠林間也算有些名氣。但此時的林沖並不在乎身前身後的是誰,只是一路前衝,一名持槍嘍囉在前方將長槍刺來,林沖迎著槍鋒而上,手中鋼刀沿著槍桿斬了過去,鮮血爆開,刀鋒斬開了那人的雙手,林沖刀鋒未停,順勢揮了一個大圓,扔向了身後。長槍則朝地上落去。   羅扎原本看見這攪局的惡賊終於被擋住一瞬,舉起雙刀奔行更快,卻見那鋼刀朝後方呼嘯飛來,他「啊」的偏頭,刀鋒貼著他的臉頰飛了過去,正中後方一名嘍囉的胸口,羅扎還未來得及正起身子,那柄落在地上的長槍猛然如活了一般,從地上躍了起來。   長槍的槍法中有鳳點頭的絕技,此時這掉落在地上的槍鋒卻猶如鳳凰的忽然抬頭,它在羅扎的眼前停了一瞬間,便被林沖拖回了前方。   羅扎揮舞雙刀,身體還朝著前方跑了好幾步,步伐才變得歪歪扭扭起來,膝蓋軟倒在地,爬起來,跑出一步又摔下去。   先前林沖拖起長槍的瞬間,羅扎身形不及止步,喉嚨朝著那槍鋒撞了上去,槍鋒懸空,挑斷了他的喉管。中原板蕩,這位銅牛寨的七當家平素也是名震一方的狠角色,此時只是追逐著那個背影,自己在槍鋒上撞死了。後方的嘍囉揮舞刀槍,嘶喊著衝過了他的位置,有的驚怖地看了一眼,前方那人腳步未停,手持長槍東刺一下,西刺一下,便有三名衝來的匪人滾到在草叢裡,身體抽搐著,多了不斷噴血的傷口。   這些年來,女真、偽齊佔據中原,多數人過得苦不堪言,稍有些武藝的人落草為寇,聚義一方,在大大小小的城池間都是常事。亂世打破了綠林間最後一絲的溫情,山匪們平素打著抗金的旗幟,做的買賣多還停留在漢人身上,常年刀口舔血的生活造就了人的凶性。縱然突如其來的意外令人措手不及,眾人還是狂吼著洶湧而來。   另一側,他們截殺的送信人身形極快,轉眼間,也在稀疏的流矢間斜插入邊鋒的人群,沉重的八角混銅棍觸物即折,拖著追逐的人群,以高速往樹林中殺來。五六人倒下的同時,也有更多的人衝了過去。   高手以少打多,兩人選擇的方式卻是類似,同樣都是以高速殺入樹林,籍著身法迅速遊走,絕不令敵人匯聚。只是這次截殺,史進乃是主要目標,匯聚的銅牛寨頭目眾多,林沖那邊變起突然,真正過去攔截的,便只有七頭目羅扎一人。   這銅牛寨首領唐坎,十餘年前便是心狠手辣的綠林大梟,這些年來,外界的日子越發艱難,他憑著一身狠辣,倒是令得銅牛寨的日子越來越好。這一次得了許多錢物,截殺南下的八臂龍王——若是赤峰山仍在,他是不敢打這種主意的,然而赤峰山早已內訌,八臂龍王敗於林宗吾後,被人認為是天下數一數二的武道宗師,唐坎便動了心思,要好好做一票,從此揚名立萬。   武道宗師再厲害,也敵不過蟻多咬死象,這些年來銅牛寨憑著血腥陰狠收羅了不少亡命之徒,但也因為手段太過毒辣,附近官府打壓得重。寨子若再要發展,就要博個大名聲了。殺落單的八臂龍王,正是這名聲的最好來處,至於名聲好壞,壞名聲也能讓人活得好,沒名聲才要活活餓死。   他得了報信,這一次寨中好手盡出,皆是收了安家費,不畏生死的狠人。此時史進避過箭雨,衝入樹林,他的棍法天下聞名,無人能與之硬碰,但唐坎指揮著手下圍殺而上,片刻間,也將對方的速度稍稍延阻。那八臂龍王這一路上遭遇的截殺絕不止一起兩起,身上本就帶傷,只消能將他的速度慢下來,眾人一擁而上,他也不見得真有四頭八臂。   這史進已是天下最強的幾人之一,另一方就算來了所謂的「義士」救援,一個兩個的,銅牛寨也不是沒有殺過。誰知才過得不久,側後方的殺戮延伸,轉眼間從南端繞行到了樹林北端,那邊的寨眾竟沒有將來人攔下,這邊史進在樹林人群中左衝右突,亡命徒們歇斯底里地吶喊衝上,另一端卻已經有人在喊:「點子厲害……」   「攔住他攔住他——」   「孃的,老子撥你的皮撥你的皮殺你全家啊——」   這吼聲之中卻盡是慌亂。唐坎正帶人衝向史進,此時又是大喊:「羅扎——」才有人回:「七當家死了,點子扎手。」此時樹林之中喊殺如潮水,持刀亂衝者有著,彎弓搭箭者有人,受傷倒地者有之,血腥的氣息瀰漫。只聽史進一聲大喝:「好槍法,是哪路的英雄!」樹林本是一個小斜坡,他在上方,已然看見了下方持槍而走的身影。   那身影說了一句:「往南!」內力迫發間,平穩的聲音卻如海潮般洶湧蔓延,唐坎聽得頭皮一麻,這忽然殺來的,竟是一名與史進想必毫不遜色的大高手。一時間卻是猛的一咬牙,帶人撲上去:「走不了——」   八十餘人圍殺兩人,其中一人還受了傷,宗師又如何?   如此才奔出不遠,只見樹林那頭一道身影持槍穿行而過,他的後方,十餘人發力追趕,竟是追都追不上,一名銅牛寨的小頭目衝將過去,那人一邊奔行,一面順手刺出一槍,小頭目的身體被甩落在路上,看起來順其自然得就像是他主動將胸膛迎上了槍尖一般。   那身影遠遠地看了唐坎一眼,朝著樹林上方繞過去,這邊銅牛寨的精銳不少,都是奔跑著要截殺去史進的。唐坎看著那持槍的男子影影約約的從上方繞了一個半圓,衝將下來,將唐坎盯在了視野之中。   「攔住他!殺了他——」唐坎晃動手中一雙重錘,暴喝出聲,但那道身影比他想象得更快,他矮身匍匐,籍著下坡的衝力,化為一道筆直的灰線,延伸而來。   唐坎的身邊,也盡是銅牛寨的好手,這時候有四五人已經在前方排成一排,眾人看著那飛奔而來的身影,隱約間,神為之奪。呼嘯聲蔓延而來,那身影沒有拿槍,奔行的腳步猶如鐵牛犁地。太快了。   幾人幾乎是同時出招,然而那道身影比視野所見的更快,陡然間插入人群,在接觸的一瞬間,從刀槍的縫隙之中,硬生生地撞開一條道路。這樣的人牆被一個人野蠻地撞開,類似的狀況唐坎之前沒有見過,他只看到那巨大的威脅如洪水猛獸般陡然呼嘯而來,他手持雙錘狠狠砸下去,林沖的身形更快,他的肩膀已經擠了上來,右手自唐坎雙手之間推上去,直接砸上唐坎的下巴。整個下顎連同口中的牙齒在第一時間就完全碎了。   踏踏踏踏,高速的撞擊沒有停止,唐坎整個人都飛了起來,化為一道延伸數丈的斜線,再被林沖按了下去,頭腦勺先著地,然後是身體的扭曲翻滾,轟隆隆地撞在了碎石堆中。林沖的衣服在這一下撞擊中破的粉碎,一面隨著慣性前行,頭上一面升騰起熱氣來。   幾名銅牛寨的嘍囉就在他前方不遠處,他手臂甩了幾下,腳步絲毫不停,那嘍囉猶豫了一瞬間,有人不斷後退,有人掉頭就跑。   上方的林間傳來聲音:「是林大哥……」言語之間,有些猶豫,史進那頭,仍有些人在與他廝殺,但混亂已經蔓延開來。   銅牛寨的一些頭目仍舊想要拿錢,領著人試圖圍殺史進,又或是與林沖交手,然而唐坎死後,這混亂的場景已然困不住兩人,史進隨手殺了幾人,與林沖一道奔行出樹林。此時周圍亦有奔行、逃亡的銅牛寨成員,兩人往南方行得不遠,山坳中便能見到那些匪人騎來的馬,一些人過來騎了馬逃跑,林沖與史進也各自騎了一匹,沿著山路往南去。史進此時確定眼前是他尋了十餘年未見的兄弟林沖,喜不自勝,他身上受傷甚重,此時一路奔行,也渾如未覺。   兩人往日裡在梁山是推心置腹的好友,但那些事情已是十餘年前的回憶了,此時見面,人從意氣激昂的年輕人變作了中年,許多的話一時間便說不出來。行至一處山間的溪流邊,史進勒住馬頭,也示意林沖停下來,他豪邁一笑,下了馬,道:「林大哥,我們在這裡歇歇,我身上有傷,也要處理一下……這一路不太平,不好亂來。」   林沖點點頭。   此時時間已到中午,兩人在溪邊暫時駐足。史進包紮傷口,說起梁山覆滅後,他尋找林沖的事情:「那已是十餘年前的事情了,我遍尋你未見音訊,此後輾轉到了赤峰山,也一直託人打聽你的消息,還以為你凶多吉少,此時見你無恙……真是好事。」   兩人相識之初,史進還年輕,林沖也未入中年,史進任俠豪爽,卻尊重能識文斷字、心性溫和之人,對林沖向來以兄長相稱。當初的九紋龍此時成長成八臂龍王,話語之中也帶著這些年來磨礪後的渾然厚重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實則這些年來在尋找林沖之事上,不知費了多少功夫。   林沖這幾天來,心緒在悲憤之中浮沉,於這時間之事,早已沒了多的牽掛,此時卻忽然遇上曾經的弟兄,心緒灰暗之中,又有恍如隔世,再非人間之感。史進一面包紮,一面開口說著這些年來的經歷、見聞,他這些年打磨歷練,也能看出這位兄長的狀態有些不對,十餘年的相隔,中原連皇帝都換了幾任,英雄也好平民也罷,在其中起起伏伏,也各自承受著這世間的煎熬。當年的豹子頭揹負血海深仇,情緒卻還內斂,此時那疏離絕望的氣息已經發諸於外,先前在那林間,林沖奔走疾行,槍法已至於化境,出槍之時卻格外沉靜冷漠,這是當年周宗師殺金人時都沒有的感覺。   雖然在史進而言,更願意相信曾經的這位大哥,但他這半生之中,梁山毀於內訌、赤峰山亦內訌。他獨行世間也就罷了,這次南下的任務卻重,便不得不心存一分警惕。   如此說了一陣,史進包紮好傷勢,那一邊林沖去周圍抓了兩隻兔子,在溪邊生起火來,史進問道:「林大哥,你這些年卻是去了哪裡啊?」   林沖沉默半晌,一面將兔子在火上烤,一面伸手在腦袋上按了按,他回想起一件事,微微的笑了笑:「其實,史兄弟,我是見過你一次的。」   「嗯?」   「幾年前,在一個叫九木嶺的地方,我跟……在那裡開了家客棧,你從那經過,還跟一撥江湖人起了點小口角。當時你已經是大名鼎鼎的八臂龍王了,抗金之事人盡皆知……我沒有出來見你。」   「哦……」   史進點了點頭,卻是在想九木嶺在什麼地方,他這些年來忙碌異常,些許小事便不記得了。   「你的許多事情,名震天下,我也都知道。」林沖低著頭,微微的笑了笑,回想起來,這些年聽說這位兄弟的事蹟,他又何嘗不是心中動容、與有榮焉,這時候緩緩道,「至於我……梁山覆滅之後,我在儀元附近……與師父見了一面,他說我懦弱,不再認我這個弟子了,後來……有梁山的兄弟倒戈,要拿我去領賞,我當時不願再殺人,被追得掉進了河裡,再後來……被個小村子裡的寡婦救了起來……」   火焰嗶啵聲響,林沖的話語低沉又緩慢,面對著史進,他的心中稍微的平靜下來,但回憶起眾多事情,心中仍舊顯得艱難,史進也不催促,等林沖在回憶中停了片刻,才道:「那幫畜生,我都殺了。後來呢……」   「我萬念俱灰,不願再涉足江湖廝殺了,便在那住了下來。」林沖低頭笑了笑,然後艱難地偏了偏頭,「那個寡婦……叫做徐……金花,她性格潑辣,我們後來住到了一起……我記得那個村子叫做……」   林沖一面回憶,一面說話,兔子很快便烤好了,兩人撕了吃下去。林沖說起曾經隱居的村莊的狀況,說起這樣那樣的瑣事,外界的變化,他的記憶混亂,猶如鏡花水月,欺近了看,才看得稍微清楚些。史進便偶爾接上一兩句,那時候自己都在幹些什麼,兩人的記憶合起來,偶爾林沖還能笑笑。說起孩子,說起沃州生活時,樹林中蟬鳴正熾,林沖的語調慢了下來,偶爾便是長時間的沉默,如此斷斷續續地過了許久,谷中溪水潺潺,天上雲展雲舒,林沖靠在一旁的樹幹上,低聲道:「她終究還是死了……」   「誰幹的?」   林沖一笑:「一個叫齊傲的。」這話說完,又是一笑,才伸手按住了額頭。   史進道:「小侄子也……」   林沖沒有說話,史進一拳砰的砸在石頭上:「豈能容他久活!」   「你先養傷。」林沖開口,隨後道,「他活不了的。」   樹林中有鳥鳴聲響起來,周圍便更顯寂靜了,兩人斜斜相對地坐在那兒,史進雖顯憤怒,但隨後卻沒有說話,只是將身體靠在了後方的樹幹上。他這些年人稱八臂龍王,過得卻哪裡有什麼平靜的日子,整個中原大地,又哪裡有什麼平靜安穩可言。與金人作戰,被圍困殺戮,忍飢挨餓,都是常事,眼看著漢人舉家被屠,又或是被擄去北地為奴,女子被強姦的慘劇,甚至於最為悲苦的易子而食,他都見得多了。什麼大俠英雄,也有悲哀喜樂,不知道多少次,史進感受到的也是深得要將心肝都挖出來的沉痛,無非是咬緊牙關,用戰場上的拼命去平衡而已。   這樣的傷痛降臨到自己兄長身上了,細節便不足問,就在南方,千千萬萬的「餓鬼」也沒有哪一個遭遇的厄運會比這輕的。千萬人遭逢厄運,並不代表這邊的不值一提,只是此時若要再問為什麼,已經毫無意義了,甚至於細節都毫無意義。   他坐了許久,「哈」的吐了口氣:「其實,林大哥,我這幾年來,在赤峰山,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大豪傑,威風吧?山中有個女子,我很喜歡,約好了天下稍微太平一些便去成親……前年一場小戰鬥,她忽然就死了。很多時候都是這個樣子,你根本還沒反應過來,天地就變了樣子,人死以後,心裡空蕩蕩的。」他握起拳頭,在胸口上輕輕錘了錘,林沖轉過眼睛來看他,史進從地上站了起來,他隨意坐得太久,又或是在林沖面前放下了任何的戒心,身體晃晃悠悠幾下,林沖便也站起來。   「其實有些時候,這世上,真是有緣法的。」史進說著話,走向一旁的行李,「我這次南下,帶了一樣東西,一路上都在想,為什麼要帶著他呢。看到林大哥的時候,我忽然就覺得……可能真的是有緣法的。周宗師,死了十年了,它就在北方呆了十年……林大哥,你看到這個,一定歡喜……」   史進拿起長長的包裹,取下了半截布套,那是一杆古舊的長槍。長槍被史進拋過來,反射著日光,林沖便伸手接住。   日光下,有「嗡」的輕響。   蒼龍伏……   有什麼東西從心底湧上來。那是在許多年前,他在御拳館中的少年時,作為周侗座下天賦最好的幾名弟子之一,他對師父的佩槍,亦有過許多次的把玩打磨。周侗人雖嚴格,對兵器卻並不在意,有時候一眾弟子拿著蒼龍伏對打比試,也並不是什麼大事。   「我去你媽的……懦夫——」那黑暗的院落,老人一腳踢過來——   記憶與遺憾猶如槍鋒,橫跨數十載光陰,衝刺而來。林沖發出一聲難言的呻吟,手中長槍更像是熾烈的炭火,映著日光,令他無法直視。他將那長槍在手中握了一瞬,然後刷的一聲,長槍扎進身側的圓石。山谷之中,蒼龍伏入石三尺有餘,筆直地豎在了那裡,直指雲天。   「……好!」   史進便讚歎一聲,鼓起掌來。   第七七六章 眾生皆苦 人間如夢(下)   天將夕暮,河邊的篝火本已滅了,又被生起來,陽光的餘暉裡帶著煙塵,嗶嗶啵啵的響。   及至太陽落山時,林沖在山中奔走,又去捉了一隻獐子、一隻野兔,拿了回來剝皮炙烤。他這幾日心情起伏太多,兼且未曾睡覺,並無太多食慾,史進則並不一樣,連續的幾個月裡他連番拼殺,這一路南下,身上負傷不輕,雖然連年征戰鍛鍊了他隱忍的能力,但想要早早復原,仍舊需要大量食物。這時候吃著東西,口中話語稍稍停了,林沖坐在稍上方的樹幹邊,沉默地想著史進所說的東西。   蒼龍伏靜立一旁,古樸的槍身上變化著黯淡的光芒。   「……十餘年前,我在忻州城,遇上週宗師……」   「……那是我見到老人家的第一面,也是最後一面……女真第一次南下,強攻而來,連戰連捷,忻州沒守住多久,城就破了,然後是屠殺,周宗師帶著一幫人……烏合之眾,在城中輾轉,要刺殺粘罕,行刺前兩晚,周宗師忽然找到我。林大哥,你知道周宗師為何找我……他說,你是林沖的兄弟……」   「我……至今忘不了周宗師當時的樣子……林大哥,原本是想要找周宗師打聽你的下落,然而國難當前,此前與周宗師又不認得,便有些不好去問。心想一道去殺了粘罕,此後也有個說話的交情,若是失敗,問不問的,反而也不重要……周宗師反跟我問起你,我說自儀元見你落水,遍尋你不至,可能是凶多吉少……」   「……但周宗師說,那就是沒死。來日還能相見的。」   「然後周宗師帶我打了一套伏魔棍……」   「兩天後他死了,我苟活至今。」   「……這十餘年來,中原每況愈下,我在赤峰山,總是想起周宗師當時刺殺粘罕時的決然……」   「……若是讓他看到如今的狀況,不知他是怎樣的想法……」   「……每每想起這事,我都在想,苟活之人死不足惜,可我們不能毫無作為便去見他……赤峰山這些年,都是這樣熬過來的……」   史進性情豪爽,就算說起這些事情,平靜的言語之中也毫無悲慼之感,他說到「那就是沒死,來日還能相見的」這句,並無半點遲疑,林沖便明白,這就是老人當初說話的神情。儀元縣的客棧里老人勃然大怒將他踢出門去,卻未曾料到,在那等兵凶戰危之地,他竟然還關心著這不肖之徒的事情。   時間已過去十年,縱然是老人對自己的最後一聲詢問,也早已留在十年以前了。此時聽史進說起,林沖的心中情緒猶如遠隔千山,卻又複雜至極,他坐在那樹下,看著遠處彤紅的夕陽,面上卻難以露出表情來。如此看了許久,史進才又緩緩說起話來,這麼多年來的輾轉,赤峰山的經營、分裂,他心中的憤怒和迷惘。   「……澤州之事後,我自知不是將帥之才,不想拖累人了,便一路北上,繼續做周宗師的未完之事,刺殺粘罕。」林沖將目光微微偏過來,史進拿野兔骨片剔著牙齒,他北上之時心緒鬱結、絕望已極,此時心結解開,話語便只見豪邁隨性之氣了,「一路往北,到了大同,我也不想連累太多人,當著大街,連續刺殺了粘罕兩次……自己弄得九死一生,都沒有成功。」   史進自嘲地笑笑:「……失敗歸失敗,居然跑掉了,也真是命大,我那時想,會不會也是因為周宗師的在天之靈庇佑,要我去做些更聰明的事情……第二次的刺殺受傷,認識了一些人,見到了一些事情……女真這次又要南下,所有人的坐不住了……」   他說著大同城內城外的那些事,說到六月二十一的那場暴亂和失敗,說起他改換目標,衝進完顏希尹府中、隨後又見到蒼龍伏的經過……   「……世間真的是有緣法的……」天色已經暗下去了,史進看著那杆古樸的長槍,「一拿到這杆槍,我心中就有這樣的想法了。林大哥,或者周宗師真的在天有靈,他讓我北上殺敵,刺殺粘罕兩次不死,最終拿到這把槍,千里南下,便遇上了你……或許便是周宗師讓我將這把槍交到你手上的……」   林沖看著那槍,過得許久,搖了搖頭:「南方……還有個小師弟,他是師父的關門弟子,如今的岳飛嶽將軍……他才是師父真正的傳人,我……我配不上週侗弟子的名字。」   「武朝太平了兩百年,這一場大難,非人力所能及。」史進道,「這些年來,我見過性情魯莽的、勇烈的,見過想要偏安一方求個安穩的,各種各樣的人,林大哥,這些人都沒錯。古語上說,天地如爐,造化為工,陰陽作碳,萬物為銅,萬物都逃不過這場浩劫,可是男子漢大丈夫,縱然被打磨得久些,有一天能幡然醒悟,便不失為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林大哥,你的妻子死了,我喜歡的人也死了,這天地容不得好人的活路!」   「但你我男兒,既然僥倖還活著,沒什麼可在乎的了!終有一天要死的,就把剩下的日子好好活完!」史進稍稍抬了抬語氣,斬釘截鐵,「林大哥,你我今日還能相見,是天地的造化!你我兄弟既能重逢,天下還有哪裡不能去的,過得幾日,你我去將那齊家惡賊統統殺光!這蒼龍伏,你要自己留著又或是南下交給你那小師弟,都是完成了周宗師的一件大事,而後……臨安也可以殺一殺,那高俅這些年來不知道在哪,林大哥,你我就算死在這天地的浩劫大亂裡,也總得帶了這些惡人一同上路。」   史進重逢林沖後,此時終於將這些話說出來,心情慷慨激盪,林沖也微微笑了笑:「是啊……」史進便揮了揮手,繼續說起話來,關於這次女真的南下,兩人再圖抗金、轟轟烈烈的展望。他心中豪情不滅,這時候那胸中的豪邁志氣重又燃燒起來。林沖素知這兄弟任俠豪邁,十年顛簸,先前史進也已滿心滄桑,此時再度振奮,也不禁為他感到高興。史進說得一陣,林沖才道:「我這幾日,還有一人要殺。」   史進便問是誰,林沖沉默片刻,說起徐金花死後,孩子穆安平被譚路帶走的事,他這一路追逐,首先也是想先救回活人,殺齊傲還在其後。史進微微愣了愣,陡然揮拳砸在地上,目光之中如有熊熊火焰:「我那侄子被人擄走,此時林大哥你之前怎的不說,此乃大事,豈容得你我在此耽擱,林大哥,你我這就動身。」   林沖坐在那兒,卻沒有動,他目光之中仍舊蘊著痛楚,卻道:「孩子被抓走,便是人質,只要我未死,譚路不敢傷他。史兄弟,你南下擔有重任,若是放任傷勢加劇,如何還能辦成?」   他說完這些,看看史進,又露了一個平靜的笑容,道:「何況這譚路不過江湖上跳樑小醜,我要殺他,也用不著你我兄弟兩人出手,只要找到,他必死無疑。」   史進緩緩坐下,他心中卻明白過來,林沖這一個下午未走,是發現了自己身上傷勢不輕,他奔走生火,尋找食物,又留守在一旁,正是為了讓自己能夠安心養傷。當年在梁山之上,林沖便是心性溫和卻縝密之人,凡有大小事務,宋江交予他的,多半便沒什麼疏漏。這麼多年過去了,縱然心中大悲大切,他還是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這些事情,甚至連孩子被抓,起初都不願開口說出。   「那……林大哥,你此時動身,速去救孩子。我身上雖有傷,自保並無問題,便在此地休息。過得幾日,你我兄弟再約定地方碰頭……」   林沖搖了搖頭:「我這幾日,受傷也不輕,且來回奔走,數日未曾閤眼了。今夜休息一陣,明日才好應付事情。」   史進張了張嘴,終於沒有繼續說下去,林沖坐在那邊,緩緩開口,說了一陣家中孩子的狀況,齊傲、譚路等人的訊息,史進道:「來日救下孩子,林大哥,我必要當他的義父。」   「他有八臂龍王這樣的義父,異日必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林沖笑笑,「不會像我了。」   「哈哈,他有豹子頭林大哥做父親,有我做義父,將來武藝怕是要天下無敵!」   史進這樣說著,過得一陣,道:「林大哥,我這次南下,背後的事情確實太重,否則此次必定先與你一道去救人。」   林沖點了點頭,史進在那邊繼續說下去:「當日大同暴亂,那些起事的漢人早在完顏希尹的算中,滿城屠殺,我取了蒼龍伏回來,便見到一人身上負傷,正在等我。不瞞林大哥,此人乃黑旗部眾,在大同附近卻是趁亂做了一件大事,然後央我帶一份東西南下……」   「林大哥也知道,偽齊建國數年,劉豫稱帝,當了兒皇帝,蓋因女真人少,一時間還沒有吞下中原的牙口。然而偽齊佔據中原期間,女真人也做了許多的事情,暗地裡說服了許多中原漢人,誠心投靠女真……這一次黑旗抓走劉豫,逼他表態,許多仍未死心的志士,可能會抓住機會,起兵反正,然而當中也總有回不了頭、或者乾脆不想回頭的漢奸隱匿其中……那黑旗奸細便趁亂偷出了這份名單,託我給晉王麾下的樓舒婉、於玉麟等人帶來……女真人飛鴿傳說,圍追堵截,為的也就是這份東西……」   史進性格坦率,此時拿起身邊的包裹,將整件事情跟林沖說了起來,他拿出其中的一個小包來:「其實這一路南下,我也曾經想過,黑旗軍既然能在大同安插探子,以往便必然有來往的手段和渠道,他縱然受傷,為何要來找我,很可能……我是上了他的惡當了……」   史進說起可能的上當,臉上反而笑起來:「但我後來又想,這麼重要的消息,或許也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譬如他讓我在明處引敵,真正的送信人或許走得更安全呢?又或者,這份名單如此重要,完顏希尹得知洩露,必然要找人放風混淆,或許我所帶的,便能與其他人帶的相互印證,否則完顏希尹做個十分八分的名單,又或者黑旗內部出了一絲絲的問題,中原……至少晉王等人抗金,便要萬劫不復……」   林沖點了點頭:「這等重要的訊息,是得反覆確認才行……」   「所以……哪怕其中有一絲是真的,我史進一人,為這等大事而死,便死得其所,絕不可惜。林大哥。」他說著話,將那小包朝著林沖扔了過去,林沖伸手接住,目光疑惑,史進道,「只是一份名單和罪證,其中或有黑旗暗語,但讓我送信那人,本就不在意我隨意翻看。我本想將這份東西找人抄上十份百份,滿天下的發,又怕先讓希尹看到,引起什麼不測。此時林大哥在,自然能看看,這些賊人,統統該殺!」   他雙手枕在腦後,靠著那棵歪樹,爽朗道:「此次事了,林大哥若不願南下,你我兄弟大可照著這份單子,一家家的殺過去,替天行道、快意恩仇,死也值得了。」這替天行道原本是梁山口號,十多年前說過許多次,此時再由史進口中說出來,便又有不一樣的意思蘊在其中。兩人的性情或許都不容易當領頭人,領兵抗金或許反而壞事,既然如此,便學著周宗師當年,殺盡天下不義之徒,或許更加爽利。史進此時已年近四十,自赤峰山後,今日與林沖重逢,才終於又找到了一條路,心中快意不必多言。   林沖只是將那名冊看了兩眼,便又遞還給了史進,史進笑笑:「這些年來,漢人的地盤,反到女真人的勢力暢通無阻,我一路南下,他們飛鴿傳書,總是趕在我前頭,什麼東西都爭著跳出來受死。今日是得好好恢復一下,明日才好接著修理他們……」   他心情舒暢,只覺得渾身傷勢依然好了大半,這天夜裡星光熠熠,史進躺在山谷之中,又與林沖說了一些話,終於讓自己睡了過去。林沖坐了許久,閉上眼睛,仍舊是毫無睡意,偶爾起身行走,看看那長槍,幾次伸手,卻終究不敢去碰它。當年周侗的話猶在耳邊,人身雖緲,對林沖而言,卻又像是在眼前、像是發生在清晰的前一刻。   十餘年的時光,他像是兔子一樣躲在那虛幻的角落裡,拖著徐金花、穆安平,告訴自己曾經和周圍的一切都是幻象。如今他終於能夠看得清楚,史兄弟說得對,已經是亂世了。   他被留在了十餘年前,乃至於更遠的地方了。   對於徐金花,他心中湧起的,是巨大的愧疚,甚至對於孩子,偶爾想起來,心中的虛幻感也讓他感到無法呼吸,十餘年來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悔恨,如今什麼都沒有了,遇上當年的史兄弟。如今的八臂龍王豪邁英雄,已經與師父一樣,是在亂世的洶湧洪流中屹立不倒、雖滿身鮮血猶能怒吼向前的大英雄、大豪傑,自己與他相比,又豈能及其萬一?   他甚至能夠想象到,當初在忻州城中的那個夜晚,師父與史進一道打那套伏魔棍的樣子。如果……如果此時師父還活著,見到眼前的史兄弟,必然會慨然豎起大拇指,給予他最高的認可吧。   自己這一路走來,只是一個與有榮焉卻又畏畏縮縮的膽小鬼而已……   這一夜,他圍著月光下的蒼龍伏,伸出手去,無聲地哭泣,卻又沒有眼淚。仲夏夜安謐無聲,世情波濤洶湧,從他的身邊蔓延過去。他猶如在時光之中沉睡了十餘年的舊人,如今醒過來,看著這片人世,已然沒有了座標,歲月的刀子將他的靈魂切碎,要向他找補這十餘年來欠下的霜塵。   夜半時分,史進醒來了一次,看見林沖在月光下舞動無形大槍的樣子,他的槍架樸實無華,一招一式,規規矩矩,如同當年的周侗一般,再無半點花俏點綴,儼如認真的孩童。蒼龍伏立在一旁,在靜靜地看著他。   當年的林沖在御拳館便是槍架舞得最好、最規矩的一名弟子,他一生為此所累,如今兜兜轉轉的一大圈,終於又走回了這裡。   史進沉沉睡去。清晨時分,林中的鳥鳴將他喚醒過來。他坐起了身,陡然發現身邊的小包袱已經不在了,史進躍將起來,尋找林沖的身影,林沖也已經消失不見,蒼龍伏立著的石頭上,林沖大概是用咬破指尖的鮮血寫了兩行字。   「史兄弟,我去送信,你為我救安平。   ——他日有緣再會。」   史進雖然武藝高強、性情如鋼,但這一路南下,畢竟已受了許多的傷,昨日那銅牛嶺的埋伏,若非林沖在側,史進縱然能逃脫,恐怕也要去掉半條命。而穆安平落在譚路手中,林沖縱然口中說得輕鬆,強留一晚,又如何真能拋下兒子隨兄弟南下?他思來想去,自覺無用之身,不必在乎,便替了史進,走這接下來的一途,至於落在譚路手中的孩子,有自己這兄弟的武藝與人品,那便再也無須擔心。   史進醒過來的時候,林沖留下了蒼龍伏,已經策馬奔行在南下的途中了……   第七七七章 悔恨   日頭熾烈,風聲呼嘯,林沖騎著馬沿山道一路奔行,朝著南方而去。   他在沃州擔任捕快數年,對於周圍的狀況大都清楚,情知女真人若真要攔截這份消息,能夠動用的力量絕不在少,而且以銅牛寨這樣的勢力都被髮動來看,其中也絕不缺乏地頭蛇的影子。這一路沿著官道附近的小路而行,走得謹慎,然而行了還不到半日路程,便見到遠處的林間有人影晃動。   這條山道獨立於南下的官道之外,相對荒僻,平素常人不走,選擇這邊的,往往是些有綠林背景的豪客大盜。類似的荒地,強盜殺人越貨也不在少數,前方林間顯然是眼力驚人,或許有獵戶、軍中背景的斥候,林沖才察覺到他,對面顯然也看到了林沖,過得片刻,便見呼嘯的響箭衝上天空。   林沖徑直策馬奔入樹林,避過兩支射來的箭矢,躍上樹梢抓住那斥候一掌斃了,視野的盡頭,已經有被驚動的人影過來。   這大概是些山賊或者附近以劫掠為生的鄉民,手持刀棍叉耙,衣著襤褸呼擁而來。林沖心中一聲嘆息,沿著斜路衝出。晉王的地盤上山勢崎嶇,這林間高矮樹叢錯落,灌木之中石塊交織如犬牙,他棄了坐騎,高速穿行往前,有三人迎面衝來,被他順手一帶一砸,兩人滾在地上,撞得頭破血流,另一人稍一愣神,已經追不上林沖的腳步。   大部隊合圍過來時,林沖已經上了一側崎嶇的山脊,他步伐矯捷,身形輕盈如獵豹,一路奔行並不停止,片刻間,眾人便在目瞪口呆中失去了他的蹤跡。   天風烈烈,他宗師身手,一路穿山過嶺,偶爾收斂神色上去官道,藏於行人之中,只是這樣一來,速度便慢了下來。此時已出了沃州地界,再前行一陣,便見得前方關卡處衙役巡行,檢查甚嚴。   林沖當衙役這麼些年,一見便知這些人正有意識地搜查,想必附近衙門亦有官員被女真操縱——昨日銅牛寨的眾匪未被殺光,有飛鴿傳書之利,這些人總能先一步察覺佈防的——他按了按懷中的名冊,悄然脫離人群,往山中繞行而去。   這些年來遠離各種「家國大事」太久,此時想來,才能察覺這中間的緊張氣氛。晉王的勢力口頭上是臣服女真的,暗地裡則早已開始秣馬厲兵,準備反正。這中間,又不知有多少人已經見夠了女真的刀槍,不願意再行送死。   這份名冊一下去,雙方的矛盾便要激化,無論它是真是假,眾多的勢力顯然已經在暗中被驚醒,開始鋌而走險,而另一邊晉王勢力的反金一派,恐怕也正在仔細地看著,偷偷記下一份真正的名單。   而無論真假,自己也只能將這條路,好好走完而已。   他心中想清楚了這些事情,腳下並不停留,一路往西又轉南,途中渡過兩條河流。這一日夕陽漸紅,他走在路上,想起這幾年來,與徐金花、與孩子也是見過多次這樣的夕陽的,由此往前,在梁山水泊、在汴梁時所見過的夕陽,他也都還記得。   這一日腳步不停,前後輾轉近兩百里,到的凌晨時分,漸漸抵達遼州樂平附近。於玉麟在此治軍,前前後後軍隊駐紮之地延綿數裡,附近崗哨森嚴,常人難入。附近也有因軍隊而建設的小城鎮。深夜軍營不可闖,林沖在附近山間停留下來,預備天明再想辦法進去。   自徐金花死後,他已有數夜未曾休息,這一夜他坐在樹下閉上眼睛,仍舊無法入眠。記憶翻湧間,痛苦與空洞的情緒仍舊充斥著一切。對他而言,人生已不足為慮,腦中的清醒也衝不淡悔恨,一切失去的,終究是失去了。只有他仍舊面對著這失去一切的結果。   星辰流轉,睜開眼時,遠處的軍營又有火光閃爍遊動、延綿無際,這稀疏卻無盡的火光又像是湧來的記憶一般。無眠的夜晚漫長難熬,像是在穿過一條長長的、黑暗的山洞。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林沖怔怔地失神了許久,遠處的軍營裡,清晨的訓練已經開始了。   林沖悄然下山,沿著營地而行,相對於闖營,他更希望能碰巧遇上於玉麟將軍離開軍營的時機——過往他也曾遠遠見過這位將軍一面的——但這樣的希望顯然渺茫。林沖此時穿著狼狽而破舊,身形卻猶如鬼魅,繞著軍營漫無目的轉了幾圈,又在營門附近停留許久,才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那是於玉麟軍中一名先鋒將,名叫李霜友的,在晉王轄地民間頗為有名,林沖在沃州附近不僅見過他兩次,而且知道這位將軍性情火爆耿直,在對抗金人方面名聲頗好。他此時經過這處營地,見那李將軍在校場巡視,又要離開,當即自隱匿處躍出,朝裡頭大聲道:「李將軍!」   附近箭塔上有人大喝:「什麼人!」李霜友遠遠朝這頭看了一眼,皺起眉頭來,看見營地外那大個子舉著手,朝軍營圍欄邊走來:「黑旗傳訊!」   林沖說了一句,想想,道:「事關重大,請報知於玉麟將軍!」   他聲音洪亮,一字一頓,校場上眾人發出了一陣聲音。這些天來,為了這名冊的圍追堵截旁人不清楚,內部軍人恐怕還是有不少聽說了的。李霜友本已被親兵護在身後,聽得林沖說出這句話,當即將親衛推開,抱拳前行:「送信人便是壯士?」隨後又道,「立刻派人通知大帥。」   林沖情知此信終於送到,眼見對方態度,前行之中飛躍而起,腳上連點數下,便越過了數丈高的軍營圍欄:「忠人之事。」他說道。   那李霜友眼見林沖如此本領,拱手稱佩,腳下便不再過來,林沖站在校場邊沿,等待著於玉麟的來到。此時還只是早晨,天色並未變得太熱,天空中飄著幾朵雲絮,校場上涼風襲來,分外怡人,林沖站在那兒,神情又是一陣恍惚。   不知什麼時候,遠處傳訊的小兵便又回來了,向李霜友報告於將軍正在過來。李霜友向林沖拱手:「壯士,於將軍已至,請。」林沖回過神來,點了點頭,跟隨著朝前方走去。   一行人穿過校場上的士兵,不覺間李霜友已經慢下腳步,正在等他,林沖與他拉近了距離,附近的士兵離他也近了,他目光微微一動,察覺到急促的心跳,林沖目光苦澀,嘆了口氣。   李霜友拱手,林沖走近,伸出手去,他步伐自然,伸手也自然,手臂交錯而過,林沖抓住他,衝向前方。   無數的人影蔓延過來。   「殺了這奸賊——」   林沖一記重手法打在人的脖子上,前方的人轟然滾倒在地。   隨後,他也聽到了周圍的喊聲。   林沖推著李霜友,將前方七八個人撞成一團,更多的人衝過來了。高速的奔行中,對方還手,林沖重拳轟在了李霜友的臉上,一拳之後又是一拳、再一拳,那鮮血和眼睛都飈飛出來,他腳步踏上對方已經開始傾倒的身體,膝蓋、胸口、肩膀,林沖的身影躍起在前方士兵的頭頂上,然後隨著肘砸落下去,翻滾,衝撞,刀光與槍風交錯而來,猶如林海,林沖揮舞鋼刀,帶起粘稠的血液,隨後又是劈斬、大揮,前方的人死了,被後方的人推上來,軍陣的推進猶如巨牆、大地,林沖的身影在人海里起伏……   「殺了這漢奸——」   有人在周圍喊著……   人山人海,不斷擠壓過來……   ……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如約地等在了時光的終點,沉浮於人海中的那一刻,他心中竟沒有半點的波瀾,甚至……像是有著期待的感覺。   鋒刃縱橫,而他穿行於鋒刃之中,沉重的手臂會將人的胸口都打得塌陷下去,盾牌擠上來,被他崩打成圓,長槍的揮舞會帶來更多人的倒下,像是畫地為牢,牢獄之中,盡為死地,但更多的人還是會衝殺過來,他有時候躍出人群、落下去,遠處還有看似無盡的距離。   日光在照射,人聲在喧囂,地上有倒下的屍體,有負傷被踐踏的士兵。林沖踏在人身上,搶來的長槍衝出一丈後卡在人身體裡斷了,士兵記過來,他的身上被劈出刀痕,周圍的人又被他砸翻,他揮出刀光,同樣衝著迎面的刀山槍林,斬出一片血海。   他期待著對方不是壞人。   想象著在這許多士兵前方,不會出事。   這樣的結果……   不好……   也好……   拳頭將一個人的臉打爛,刀光斬在他背上,他也想起些事情來,身體匍匐衝撞,口中喊出來。   「女真南下——」雷霆般的聲音在內力的迫發下,朝著四面八方傳遞開去,猶如海浪撲岸的狂嘯。「黑旗傳訊——」   前方幾個人轟隆隆的倒在地上,林沖奪來鋼刀,撲向前方,照著人腿斬出一片血浪,他頂著血浪前行,長槍朝下方扎過來,林沖的身體順著槍桿擠撞翻滾,膝蓋將一個人撞飛,搶來長槍,橫掃出去。   「女真——」三四杆長槍被他砸歪,林沖將槍鋒刺出去又拖回來,「南下——」   「……黑旗傳訊!」   那聲音傳向四面八方,人群被刺出一條縫隙,林沖撞上去,隨後縫隙又開始收縮,沸騰的鮮血飆射,有他的,更多是別人的。   那聲音在廝殺中又響起來:「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   「……黑旗傳訊——」   遠遠近近的,許多人都聽到這個聲音,那處營地中的廝殺一直在進行,人山人海中,十餘丈的推進,無數的刀槍刺過來,他渾身血紅了,不斷反擊,每一次前行,都在吼出一樣的聲音來。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遠處的營地間,有大隊人馬而來,有人大喊住手,亦有人喊,此乃漢奸,殺無赦。命令衝突在一起,導致了更為混亂的局面,但林沖身在其中,幾乎察覺不到,他只是在前行中,機械式的吼喊著。心中的某個地方,還微微感到了諷刺。   有生之年,自己竟然會喊出黑旗兩個字來。   梁山上的事情,走馬燈一樣的在眼前重現,他也會想起那個叫寧毅的人,他殺了皇帝,真是可惡,也真是了不起啊。   廝殺的間隙中,他看見天空中有鳥兒飛過。   很好的天氣。   女真南下了。   黑旗傳訊來。   他將鋼刀毫不留情地劈在前方人的身上,有人反擊,真是太慢了、力量差、有破綻、躲閃、不痛……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史兄弟會救下孩子,真好。   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不會遇上這些事情,真是太好了……   刀鋒所至,有人已經被嚇得倒在了地上。有人馬從營地側面殺入了,另外一側響起戰鬥來,林沖提著長槍,一路前行。那樣激烈的戰鬥,漸漸的,眼前竟然暫時的沒了敵人,他於是便向前走,張了張嘴。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這聲音他自己是聽不到的。   然後前方又有人,人牆試圖擋住他,林沖並不畏懼,他向前方踏過去,早已預備好了要廝殺。有人分開人牆迎在前方。   於玉麟看著這一道緩慢走近的紅色人影,他渾身是血,身上傷痕無數,後方,倒下的士兵橫七豎八,一路延綿,這讓他驚愕了片刻。   「壯士……」   他深吸了一口氣:「壯士,本帥於玉麟,你是傳訊人?」   林沖疑惑地看著他,他伸出手去,原本想要一拳打死眼前的人,但最終化拳為掌,抓住了他的衣服,親衛想要上來,被於玉麟揮手阻止。   林沖看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包來,那小包也染了鮮血,上頭還被劈了一刀,但因為林沖的刻意保護,它是他身上受傷最少的一個組成部分。於玉麟試圖伸手去接,但血人握緊小包,懸在空中。   於玉麟便拿出軍符來:「本將於玉麟,此為符印。」   血人揪著他的領口,久久的、久久的站在那兒,看了許久那符印,天空中雲彩爛漫,於玉麟的士兵正在做著大清理和搜捕。人影又是來來去去……   女真南下了,黑旗傳訊來。   終於他放開了手,然後連於玉麟領口上的手也放開了。   事情到最後,總是有點節外生枝,世間總不遂人意事,十有八九。   林沖搖搖晃晃的,想要扶一扶長槍,然而槍已經不見了,他就轉身,搖搖晃晃地走。該回去找史兄弟了,救安平。   「請問壯士尊姓大名……」於玉麟將包裹打開看了一眼,交給身後之人,回過頭來問了一句,前方的人已是背影了,「快去叫大夫。」他想要追上去,扶住他,詢問他的名字,江湖義士,做了大事,即便身死,自己也須為他揚名,這是對他們最後的告慰。   林沖扶住了一具屍體上的槍桿,然後是兩隻手握住,身體滑下去,他掙扎了一下,試圖站起來,最終還是側身倒在地上了,然後滾了一下,仰面向天。   人們圍過來:「壯士,你的名諱……」   地上的人嘴脣動了動,眨了眨眼睛,眼睛裡血紅血紅的,血液滑過臉頰,落在地面上。   ……   貞娘……   像是時間的終點,有長長的、長長的隧道……   他站在那裡,看著許多許多的人走過去,走過了徐金花、走過了穆易,走過了那混亂而又躁動的梁山泊,有許多的朋友、有許多的過客,在這裡會想起來……   那一年的大雪,他用長槍挑著一葫蘆的酒,走在草料場的路上……   許多年前的汴梁,他過著順遂的日子,充滿了笑容和期望……   有一道身影在那裡等他……   心中有無盡的悔恨湧上來,但這一刻,它們都不重要了。   那道身影在看著他。   他牽著她的手——   一路奔逃。   ……   於玉麟拿到了黑旗的傳訊。   史進奔行在沃州的街道上,尋找著孩子的下落,等待與兄弟的重聚。   譚路拖著掙扎和哭喊廝打的孩子往前走,忽然停了下來,前方的街道上,有一道龐大的身影帶著許許多多的人,出現在那兒,正肅穆而無聲地看著他。   西南,針對和登一帶的戰爭已經開始,大炮的聲音響起來。一支八千人的隊伍已經躍出重山,繞往徐州,有人給他們讓開路,有人則不然。   中原,餓鬼們帶著絕望和毀滅的氣息,焚燒了新佔據的城池,肆虐蔓延。   北地,完顏宗輔、宗弼騎著馬,踏上了南下的第一步,他們揮動手臂,便有千萬旌旗,獵獵而來。   一個無名小卒死去了。   人間再無豹子頭。   第七七八章 骨錚鳴 血燃燒(一)   世事不息。   每時每刻,有些生命如流星般的隕落,而存留於世的,仍要繼續他的旅程。   南下的史進輾轉抵達了沃州,相對於一路北上時的心喪若死,與兄弟林沖的重逢成為他這幾年一來最為喜悅的一件大事。亂世之中的沉沉浮浮,說起來慷慨激昂的抗金大業,一路之上所見的不過只是悲苦與淒涼的交織而已,生生死死中的浪漫可書者,更多的也只存在於他人的美化裡。身處其中,天地都是泥沼。   唯獨與林沖的再見,仍舊有著生氣,這位兄弟的生存,乃至於開悟,令人覺得這世間終究還是有一條生路的。   他接下了為林沖尋找孩子的責任,來到沃州之後,便尋找當的地頭蛇、綠林人開始追尋線索。赤峰山未曾內訌前雖然也是當世豪強,但畢竟未曾經營沃州,這番追索費了些時間,待打聽到沃州那一夜驚天動地的比鬥,史進直要哈哈大笑。林宗吾一生自視甚高,時時宣揚他的武藝天下第一,十餘年前尋覓周侗宗師比武而不得,十餘年後又在林沖兄弟的槍下敗得莫名其妙,也不知他此時是一副怎樣的心情和麵貌。   再想想林兄弟的武藝如今這般高強,再見之後即便不圖大事,兩人學周宗師一般,為天下奔走,結三五義士同道,殺金狗除漢奸,只做眼前力所能及的些許事情,笑傲天下,也是快哉。   有了這番打算,他心中暫時的平靜下來,一面查找那穆安平的下落,一面等待著林沖的返回,順道也打聽那齊家齊傲的行蹤。然而隨著時間過去,穆安平的下落、林沖的音訊都沒有著落,史進心中的不安終究還是聚集起來,縱然強行壓下,偶爾也不免再度翻湧,掀起波瀾。   抵達沃州的第六天,仍未能尋找到譚路與穆安平的下落,他估算著以林兄弟的武藝,或者已將東西送到,或者是被人截殺在半路,總之該有些音訊傳來。便聽得一則消息自北面傳來。   一日前,屯兵北面的王巨雲所部忽然朝東南用兵,目標乃是沃州東面的餘城,這消息傳來,沃州頓時也開始戒嚴,士兵上城,開始提防對方的偷襲。   感受到了兵鋒將至的肅殺氣氛,沃州城內民心開始變得惶惶不安,史進則被這等氣氛驚醒過來。   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情,他是明白的。   北面女真人南下的準備已近完成,偽齊的眾多勢力,對此或多或少都已經知曉。雁門關往南,晉王的地盤名義上仍舊歸順於女真,然而私下裡早已與黑旗軍串聯起來,早已打出抗金旗號的義師王巨雲在去年的田虎之亂中也隱見其身影,雙方名雖對立,實際上早已私相授受。王巨雲的兵鋒逼近沃州,絕不可能是要對晉王動手。   餘城方向,那是大儒齊硯的一支旁系宗親所在。   風聲鶴唳,最後的劍拔弩張、你死我活已經開始。   他想到許多事情,第二日凌晨,離開了沃州城,開始往南走,一路之上戒嚴已經開始,離了沃州半日,便驟然聽得鎮守東南壺關的摩雲軍已經造反,這摩雲軍屬陸輝、雲宗武等人所轄,造反之時生息敗露,在壺關一帶正打得不可開交。   再往南走,一路之上所見兵鋒縱橫,一場大亂似乎正毫無徵兆地掀起,不少士紳大族、原本在晉王體系內身居高位者都已被波及進去,軍隊開出各個城池,在一所所豪族宅邸中肆虐抄家,這些大族中的老弱婦孺皆被抓出來押往城內,城池之中甚至有些人已經開始被斬首示眾。   往日裡的晉王體系也有眾多的權力鬥爭,但波及的規模恐怕都不如這次的龐大。   史進卻是心中有數的。   他自接下那華夏軍「小丑」的情報,一路往晉王地盤而來,途中截殺激烈,接應者卻並不多見。史進心中便明白,那情報多半是真的,否則南面的一眾勢力絕不至於如此的狗急跳牆,皆因他們心知肚明,消息一送到,各人的底牌便要揭開,反倒若能將人截殺在半途之中,許多事情還能夠事後抵賴。   但這消息也絕非只有自己手上的一份,以那「小丑」的心機,何至於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黑旗軍北上經營,若說連傳個情報都要臨時找人,那也真是笑話。   自己或許只是一個誘餌,誘得暗地裡各種心懷鬼胎之人現身,便是那名單上沒有的,說不定也會因此露出馬腳來。史進對此並無怨言,但如今在晉王地盤中,這巨大的混亂忽然掀起,只能證明田實、樓舒婉、於玉麟等人已經確定了對手,開始發動了。   林大哥最後將消息送去了哪裡……   此時周圍的官道已經封鎖,史進一路南下,到了刑州城,他依著過去的約定潛入城中,找到了幾名赤峰山的舊部,讓他們散出耳目去,幫忙打聽——史進當初散去舊部時心灰意冷,若非此次事情緊急,他絕不願再度拖累這些老部下。   離開刑州,輾轉東行,抵達遼州附近的樂平大營時,於玉麟的大軍已經有半數開撥往壺關。樂平城內城外,也是一片肅殺,史進斟酌許久,方才讓舊部亮出名頭來,去求見此時恰巧來到樂平掌局的樓舒婉。   不久之後,他就知道林沖的下落了。   此時的送信人,剛剛葬下。   秋風嗚咽,樂平成內內外外,城牆還在加固,這一天,史進感到了巨大的悲哀,那不是常年馳騁戰場上的瓦罐不離井邊破的悲哀,而是一切都在向黑暗之中沉落的絕望的悲哀,從十餘年前周宗師等人飛蛾撲火般開始,這十餘年裡,他看到的所有美好的東西都在混亂中破滅了,那些抗爭的人,曾經並肩作戰的人,愛上的人,肩負著過往友誼的人……   劃過十餘年的軌跡,林大哥在重逢後的幾天裡,也終於被那黑暗所吞沒了。   女真南下,黑旗傳訊……   在那還殘留血跡的軍營之中,史進幾乎能夠聽得到對方最後發出的喊聲。李霜友的叛變令人始料未及,如果是自己過來,或許也會深陷其中,但史進也覺得,這樣的結局,似乎便是林沖所追尋的。   他在軍營中呆了許久,又去看了林沖的墓地。這天夜裡,樂平的城牆上火把通明,工人們還在趕工加固城牆,各種呼喊聲中夾雜著惶恐的聲音,那名叫樓舒婉的女宰相正在巡視安排著整個工程的進度,不久之後便要趕去下一座城池,她有心再見史進一面,史進也有事拜託對方。   「……南下的路程上不曾出手援助,還請史英雄見諒。皆因此次傳訊真真假假,自稱攜情報南來的也不止是一人兩人,女真穀神同樣派出人手混雜其間。其實,我等藉機看到了許多深藏的漢奸,女真人又何嘗不是在趁此機會讓人表態,想要搖搖擺擺的人,因為送下來的這份名單,都沒有搖擺的餘地了。」   城牆之上火光明滅,這位身著黑裙表情冷漠的女人看來剛強,只有史進這等武學大家能夠看出對方身體上的疲憊,一面走,她一面說著話,話語雖冷,卻出奇地有著令人心神平靜的力量:「這等時候,在下也不拐彎抹角了,女真的南下迫在眉睫,天下危亡在即,史英雄當年經營赤峰山,如今仍頗有影響力,不知是否願意留下,與我等並肩作戰。我知史英雄心傷好友之死,然而這等時勢……還請史英雄見諒。」   看著對方眼底的疲憊和強韌,史進恍然間覺得,自己當初在赤峰山的經營,似乎不如對方一名女子。赤峰山內訌後,一場火拼,史進被逼得與部眾離開,但山上仍有上萬人的力量留下,若是得晉王的力量相助,自己奪回赤峰山也不在話下,但這一刻,他終究沒有答應下來。   「若是往常,史某對此事絕不會推辭,然而我這兄弟,此時尚有親族落入奸人手中,未得營救,史某死不足惜,但無論如何,要將這件事情做到……此次過來,便是請求樓姑娘能夠相助一二……」   史進拱手抱拳,將林沖之事簡單地說了一遍。林沖的孩子落在譚路手中,自己一人去找,不啻大海撈針,此時太過緊急,若非如此,以他的性格絕不至於開口求助。至於林沖的仇人齊傲,那是多久殺都行,還是小事了。   樓舒婉靜靜地聽完,點了點頭:「因為名冊之事,周圍之地恐怕都要亂起來,不瞞史英雄,齊硯一家早已投靠女真,於北地扶植李細枝,在晉王這邊,也是此次清理的中心所在,那齊傲若真是齊家旁系,眼下恐怕已經被抓了起來,不久之後便會問斬。至於尋人之事,兵禍在即,恕我無法專門派人為史英雄處理,然而我可以為史英雄準備一條手令,讓各地官府權宜配合史英雄查案。這次局勢混亂,許多地頭蛇、綠林人應該都會被官府抓捕問案,有此手令,史英雄應當能夠問到一些情報,如此不知可否。」   「姑娘大恩大德,史某容後再報。」史進拱手。   「史英雄送信南下,方是大德,此等舉手之勞,樓某心中有愧……」女子也拱了拱手:「今夜還要趕回遼州城,不多說了,他日有緣,希望戰場相見。」   她冷漠的臉上勾出一個微微的笑容,然後告辭離開,周圍早有過來報告的官員在等待了。史進看著這奇特的女子離開,又在城牆邊上看了看上下忙碌的光景。民夫們拖著巨石,呼喊號子,加固城牆,被組織起來的婦人、小孩亦參與其間,在那呼喊與嘈雜中,人們的臉上,也多有對未知將來的惶恐。十餘年前,女真人第一次南下時,類似的景象自己似乎也是看見過的。人們在慌亂中抓住一切機會構築著防線,十餘年來,一切都在沉落,那渺茫的希望,依然渺茫。   十餘年前,周英雄慷慨赴死,十餘年後,林大哥與自己重逢後同樣的死去了。   在這十餘年間,那巨大的黑暗,從未消褪,終究又要來了。即便迎上去,恐怕也只是又一輪的赴死。   這樣的世道,何時是個盡頭?   世間將大亂了,惦記著尋找林沖的孩子,史進離開樂平再度北上,他知道,不久之後,巨大的漩渦就會將眼前的秩序完全絞碎,自己尋找孩子的可能,便將更加的渺茫了。   可那又怎麼樣呢……   同樣的七月。   相隔數千裡外,黑色的旗幟正在起伏的山麓間晃動。西南大小涼山,尼族的聚居地,此時也正處於一片緊張肅殺的氣氛之中。   自六月間黑旗軍劉承宗率領八千軍隊躍出涼山區域,遠赴徐州,於武朝鎮守西南,與黑旗軍有過數度摩擦的武襄軍在大將陸橋山的率領下開始壓境。七月初,近十萬大軍兵逼涼山附近金沙江流域,直驅大小涼山之間的腹地黃茅埂,封鎖了來去的道路。   與此同時,在深入涼山腹地的士人李顯農等人的策動下,以小涼山莽山尼族為首,有數支尼族大小部落開始了在山中的活躍,他們或者派出勇士,赴黑旗軍邊境放火、騷擾、刺殺,或者肆虐於黑旗軍于山中原本維持的商道附近,襲擾商隊或是斬殺落單的黑旗士兵,在一個月的時間裡,黑旗原本維持下來的商貿活動已經降低至原本的五成不到。   位於涼山腹地,集山、和登、布萊三縣十四鄉稻米方熟,為了保證即將到來的秋收,華夏軍在第一時間採取了內縮防禦的策略。此時和登三縣的居民多屬外來,以西北、小蒼河、青木寨的成員最多,亦有由中原遷來的士兵家屬。已經失去故有家園、背景離鄉的人們格外渴望著落地生根,幾年時間開墾出了許多的農地,又盡心培育,到得這個秋天,莽山尼族大舉來襲,以放火毀田毀屋為目的,殺人倒在其次。周邊十四鄉的民眾聚集起來,組成民兵義勇,與華夏軍人一道拱衛田產,大大小小的衝突,時有發生。   中原北面將至的大亂、南面肆虐的餓鬼、劉豫的「反正」、江南的積極備戰與西南局勢的驟然緊張、以及此時躍往徐州的八千黑旗……在消息流通並不靈活的如今,能夠看清楚眾多事情內在關聯的人不多。位於涼山以東的梓州府,乃是川北首屈一指的重鎮,在川陝四路中,規模僅次於成都,亦是武襄軍鎮守的核心所在。   由於武襄軍的這一次大規模行動,梓州府的局勢也變得緊張,但由於黑旗逆匪的動作不大,城市的治安、商貿並未受到太大影響。涪江凱江兩道河流穿城而過,船隻來往不息、市集繁茂、車水馬龍。城中最熱鬧的街市、最好的青樓「雁南樓」上燈火通明,這一天,由東面而來的士子、大儒齊聚於此,一面把酒言志,一面交流著有關時局的眾多消息與情報,集會之盛,就連梓州當地的眾多豪紳、名流也大都過來作陪參與。   這幾年來,在眾多人豁出了性命的努力下,對那弒君大逆的剿滅與博弈,終於推進到眼前這刀槍見紅的一刻了。   青樓之上的大堂裡,此時與會者中生命最顯的一人,是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樣貌俊逸沉穩,郎眉星目,頜下有須,令人見之心折,此時只見他舉起酒杯:「眼下之大勢,是我等終於截斷寧氏大逆往外伸出的手臂與耳目,逆匪雖強,於涼山之中面對著尼族眾英豪,恰如壯漢入泥潭,有力不能使。只須我等挾朝堂大義,繼續說服尼族眾人,逐漸斷其所剩手足,絕其糧草根基。則其有力無法使,只能逐漸衰弱、瘦小乃至於餓死。大事未成,我等只得再接再厲,但事情能有今日之進展,我輩之中有一人,絕不可忘記……請諸君舉杯,為成茂兄賀!」   他這番話說出來,眾人諾然舉杯,皆心服口服地為其口中之人相賀。早先曾在臨安拜訪過李頻的秦徵此刻亦在人群之中,舉起酒杯,聽著那人說話,壯懷激烈。   「……逆匪強悍勢大,不可小覷,如今我等輔佐陸大人出兵,看似找到了逆匪命脈,一一打擊、截斷,背後不知費了多少心力,不知有多少我輩之中在這其中為那逆匪惡毒謀害。諸位,前方的路並不好走,但龍某在此,與諸君同行,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我武朝傳承不可斷、志氣不可奪——」   言語聲聲,振聾發聵,前方說話的這人,便是曾親入和登論戰,後又四處奔走,鼓動眾多軍隊打涼山的龍其飛,而他與眾人口中所稱呼的「成茂」,便是奔走尼族各部,聯合當地眾人對抗黑旗的大儒李顯農。兩人原本是憑著一腔熱血各自奔走,後來聲勢漸大,終於成為彼此呼應的士人首領。龍其飛曾經各方勸戰未曾奏效,這一次朝堂終於決定出兵,龍其飛將暗暗蒐集到的黑旗情報拿出來與武襄軍陸橋山合作,終於將黑旗軍幾年來經營的許多商貿路線一一掐死,而在涼山之中,李顯農遊說莽山部郎哥首領的成功,也為這次戰略,落下關鍵的一子。   黑旗軍強悍,但畢竟八千精銳已經出擊,又到了秋收的關鍵時刻,平素資源就匱乏的和登三縣此刻也只能被動收縮。另一方面,龍其飛也知道陸橋山的武襄軍不敢與黑旗軍硬碰,但只需武襄軍暫時切斷黑旗軍的商路補給,他自會時常去勸說陸橋山,只要將「將軍做下這些事情,黑旗必然不能善了」、「只需打開口子,黑旗也並非不可戰勝」的道理不斷說下去,相信這位陸將軍總有一天會下定與黑旗正面決戰的信心。   這些年來,黑旗軍戰績駭人,那魔頭寧毅狡計百出,龍其飛與黑旗作對,最初憑的是熱血和義憤,走到這一步,黑旗縱然看來呆頭呆腦,一子未下,龍其飛卻知道,一旦對方反擊,後果不會好受。不過,對於眼前的這些人,或是心懷家國的儒家士子,或是滿懷激情的豪門子弟,提韁策馬、投筆從戎,面對著如此強大的敵人,這些言語的煽動便足以令人熱血沸騰。   只要那山中的敵人能夠流下第一滴血,再由這大量的士人慷慨赴難,再讓其中的一部分回到京城,請戰請命,相信堂堂武朝,會被髮動起來的,不會只有這武襄軍的十萬人,也不會只有眼前的這等景狀。只要天下合力,如汪洋大海,這西南的亂匪,必然無法可擋,而一旦能夠除去這弒君逆匪,重新豎起脊梁,即便北方女真再來,泱泱武朝千萬之民,相信這次亦能有一戰之力了……   他砰的一聲,在眾人的呼喝中,將酒杯放回桌上,豪邁慨然。   龍其飛的慷慨並未傳得太遠。   夜色如水,相隔梓州百里外的武襄軍大營,軍帳之中,將軍陸橋山正在與山中的來人展開親切的交談。   「……封山之事,尊駕也知道,朝廷上的命令下來了,陸某不能不執行。但是,從眼下來說,陸某是擔了很大壓力的,朝廷上的命令,可不止是守在小涼山的外頭,截了金沙江商路就行了,這幾年來,大家都不容易,是不是應該彼此體諒?畢竟,陸某是非常仰慕那位先生的……」   帳篷之中燈火晦暗,陸橋山身材魁梧,坐在寬敞的太師椅上,微微斜著身子,他的樣貌端方,但嘴角上滑總給人微笑可親的觀感,即便是嘴邊劃過的一道刀疤都不曾將這種觀感攪亂。而在對面坐著的是三十多歲帶著兩撇鬍子的平凡男人,男人三十而立,看起來他正處於青年人與中年人的分水嶺上:此時的蘇文方眉目正氣,樣貌誠懇,面對著這一軍的將領,眼下的他,有著十多年前江寧城中那紈絝子弟絕對想不到的不卑不亢。   「……整個事情,當然知道陸將軍的為難,寧先生也說了,你我雙方這幾年來在生意上都非常愉快,陸將軍的人品,寧先生在山中也是讚不絕口的。不過,自從轉移到西南,我華夏軍一方,僅僅自保,要說真正站穩腳跟,非常不容易……陸將軍也明白,商道的經營,一方面我們希望武朝能夠抵擋住女真人的進攻,另一方面,這是我們華夏軍的誠意,希望有一天,你我可以並肩抗敵。畢竟,我方以華夏為名,絕不希望再與武朝內訌,親者痛、仇者快。」   「寧先生說得有道理啊。」陸橋山連連點頭。   「如今這商道被打斷了。」蘇文方道:「和登三縣,產糧原本就不多,我們出售鐵炮,很多時候還是需要外頭的糧食運進來,才足夠山中生活。這是一定要的,陸將軍,你們斷了糧道,山中遲早要出問題,寧先生不是三頭六臂,他變不出二十萬人的口糧來。所以,我們當然希望一切能夠和平地解決,但如果不能解決,寧先生說了,他恐怕也只能走下下之策,反正,問題是要解決的。」   「下下之策?」   「上兵伐謀。」   「哦……其下攻城。」陸橋山想了許久,點了點頭,然後偏了偏頭,臉色變了變:「寧先生威脅我?」   「豈敢如此……」   「寧先生威脅我!你威脅我!」陸橋山點著頭,磨了磨牙,「沒錯,你們黑旗厲害,我武襄軍十萬打不過你們,可是你們豈能如此看我?我陸橋山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我好歹十萬大軍,如今你們的鐵炮我們也有……我為寧先生擔了這麼大的風險,我不說什麼,我仰慕寧先生,可是,寧先生看不起我!?」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終於凶戾起來,盯著蘇文方,蘇文方坐在那裡,表情未變,一直微笑望著陸橋山,過得一陣:「你看,陸將軍你誤會了……」   「當然是誤會了。」陸橋山笑著坐了回去,揮了揮手:「都是誤會,陸某也覺得是誤會,其實華夏軍兵強馬壯,我武襄軍豈敢與之一戰……」   「陸將軍誤會了,我出山之時,寧先生與我談起過這件事,他說,我華夏軍打仗,不怕任何人,不過,若是真要與武襄軍打起來,恐怕也只是兩敗俱傷的結果。」蘇文方一字一頓說得認真,陸橋山的表情微微愣了愣,隨後往前坐了坐:「寧先生說的?」   「親口所言。」   陸橋山顯然非常受用,微笑著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兩敗俱傷啊。」   「我們會盡一切力量解決這次的問題。」蘇文方道,「希望陸將軍也能幫忙,畢竟,如果和和氣氣地解決不了,最後,我們也只能選擇兩敗俱傷。」   「我能幫什麼忙啊,尊使,能放的我都放了啊。」   「一些小忙。」蘇文方笑著,不待陸橋山打斷,已經說了下去,「我華夏軍,眼下已商貿為第一要務,很多事情,簽了合同,答應了人家的,有些要運進來,有些要運出去,如今事情變化,新的合同我們暫時不簽了,老的卻還要履行。陸將軍,有幾筆生意,您這裡照應一下,給個面子,不為過吧?」   「打住打住打住……」陸橋山伸手,「尊使啊,坦白說,我也想幫忙,希望你們這次的事情大事化小,可是時局不一樣了,您知道如今這西南之地,來了多少人,多了多少眼線,那些讀書人啊,一個個恨不得立刻奪了我的職,他們親自指揮大軍進山裡,然後馬革裹屍還。陸某的壓力很大,不止是朝廷裡的命令,還有這背後的眼睛。這些事情,我一插手,遮不住風的,陸某背不住這背後的千夫所指……戰時通敵,抄家滅族啊。」   「大家都不容易,陸將軍,可以商量。」   陸橋山只是擺手。   蘇文方正色道:「陸將軍,你也不用老是推脫,在下說句實在的吧。出山之時,寧先生曾經說過,這場仗,他是真的不想打,理由非常簡單,女真人就要來了、他們真的要來了!吃掉莽山部,吃掉你們,真的是兩敗俱傷,我們希望,把真正的力量放在對抗女真人上,擺平女真,我們之間尚有商量的餘地,女真擺平我們,華夏亡國滅種。陸將軍,你真想這樣?」   陸橋山雙手交握,想了片刻,嘆了口氣:「我何嘗不是這樣想,可是啊……擺開說,我的問題,寧先生、尊使你們也都看得到,不如這樣……我們仔細地、好好地商量一下,商量個折中的辦法,誰也不欺誰,好不好?老實說,我仰慕寧先生的睿智,可是啊,他算計得太厲害啦,你看,我背後這麼多的眼睛,朝廷下令讓我打你們,我拒而不前,暗地裡還幫你們做事,就算是小事……寧先生把它透出去怎麼辦?」   蘇文方正要說話,陸橋山一伸手:「陸某小人之心、小人之心了。」   「辦法總是能想的。」蘇文方道。   「我也覺得是這樣,不過,要找時間,想辦法溝通嘛。」陸橋山笑著,隨後道:「其實啊,你不知道吧,你我在這裡商量事情的時候,梓州府可是熱鬧得很呢,‘雁南飛’上,龍其飛此時恐怕正在大宴賓朋吧。老實說,這次的事情都是他們鬧得,一幫腐儒鼠目寸光!女真人都要打過來了,還是想著內鬥!要不然,陸某出消息,黑旗出人,把他們一鍋端了算了。哈哈……」   陸橋山一面說,一面大笑起來,蘇文方也笑:「哎,這個就隨便他們吧,龍其飛、李顯農這些人的事情,寧先生不是不知道,不過他也說了,為了裝逼,喪心病狂有什麼不對,我們不要這麼狹隘……而且,這次的事情,也不是他們搞得起來的……」   「哦,為了裝逼,喪心病狂有什麼不對……寧先生說的?」陸橋山問道。   蘇文方點點頭。   「有哲理,有哲理……記下來,記下來。」陸橋山口中唸叨著,他離開座位,去到一旁的書桌邊上,拿起個小本子,捏了毛筆,開始在上頭將這句話給認真記下,蘇文方皺了皺眉頭,只得跟過去,陸橋山對著這句話讚美了一番,兩人為著整件事情又商量了一番,過了一陣,陸橋山才送了蘇文方出來。   這裡並非大帳,周圍顯得偏僻安靜,蘇文方與陸橋山告辭後轉身離去,走出不遠,面上已經平靜得沒有了表情。陸橋山站在那帳篷外,一直微笑揮手,待到蘇文方離去好一陣子,帳篷裡有人出來,走到他後頭,陸橋山的面色也已經肅穆威嚴起來。   後方出現的,是陸橋山的幕僚知君浩:「將軍覺得,這使者說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兄長何指?」   「是指和登三縣根基未穩,難以支撐的事情。是故意示弱,還是將真話當假話講?」   「寧毅只是凡人,又非神明,涼山道路崎嶇,資源匱乏,他不好受,必然是真的。」   「那將軍怎麼選?」   「……知兄,我們面前的黑旗軍,在西南一地,好像是雌伏了六年,可是細細算來,小蒼河大戰,是三年前才徹底結束的。這支軍隊在北面硬抗百萬大軍,陣斬完顏婁室、辭不失的戰績,過去不過三四年罷了。龍其飛、李顯農這些人,不過是天真妄想的腐儒,以為切斷商道,就是挾天下大勢壓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撩撥什麼人,黑旗軍與人為善,不過是老虎打了個盹。這人說得對,老虎不會一直打盹的……把黑旗軍逼進最壞的結果裡,武襄軍會被打得粉碎。」   知君浩在側面看著陸橋山,陸橋山說著話,低頭看著手中的冊子。關於他景仰寧毅,偶爾記下寧毅一些奇怪話語的事情,在最頂層的小圈子裡有所流傳,黑旗與武襄軍做生意許久,不少親近之人便也都知道。不過沒有多少人能夠明白,自黑旗軍在西南落腳的這幾年來,陸橋山反反覆覆地打聽與研究寧毅,思考他的想法,推測他的心理,也在一次次殫精竭慮地模仿著與之對陣的情況……   「如果可能,我不想衝在頭上,考慮什麼跟黑旗軍堆壘的事情。可是,知兄啊……」陸橋山抬起頭來,魁梧的身上亦有凶戾與堅定的氣息在凝聚。   「……知兄啊……華夏之名,又豈能被一群這樣的逆匪所奪?」   他的聲音不高,然而在這夜色之下,與他相映的,也有那延綿無盡、一眼幾乎望不到邊的獵獵旌旗,十萬大軍,狼煙精氣,已肅殺如海。   第七七九章 骨錚鳴 血燃燒(二)   夜色撩人,秋風安謐。與陸橋山祕密地碰面之後,蘇文方自側面離開軍營。回頭看時,武襄軍的營地肅殺延綿、軍威整齊,火把的光芒像是倒映著天空中的星海。   情況已經變得複雜起來。當然,這複雜的情況在數月前就已經出現,眼下也只是讓這局面更加推進了一點而已。   雖然早有準備,但蘇文方也不免覺得頭皮發麻。   「陸橋山的態度含混,看來打的是拖字訣的主意。如果這樣就能拖垮華夏軍,他當然喜聞樂見。」   一行人騎馬離開軍營,途中蘇文方與隨行的陳駝子低聲交談。這位曾經心狠手辣的駝背刀客已年屆五十,他先前擔任寧毅的貼身衛士,後來帶的是華夏軍內部的軍法隊,在華夏軍中地位不低,雖然蘇文方乃是寧毅姻親,對他也頗為尊重。   這頭髮半百的老人此時已經看不出曾經詭厲的鋒芒,目光相較多年以前也已經溫和了許久,他勒著韁繩,點了點頭,聲音微帶沙啞:「武朝的兵,有誰不想?」   「他坐視局勢發展,甚至推一把手,我都是考慮過的。但先前想來,李顯農這些書生非要搞事,武襄軍這方面與我們來往已久,未必敢一跟到底,但現在看來,陸橋山這人的想法未必是這樣。他看起來笑面虎,心裡說不定很有底線。」   「意思是……」陳駝子回頭看了看,營地的微光已經在遠處的山後了,「如今的做派是假的,他還真想硬上?」   蘇文方點頭:「怕自然不怕,但畢竟十萬人吶,陳叔。」   「那也該讓南面的人見到些風風雨雨了。」   「還是希望他的態度能有轉機。」   天南地北,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局勢。西南偏安三年,華夏軍的日子雖然過得也不算太好,但相對於小蒼河的血戰,已稱得上是風平浪靜。尤其是在商道打開之後,華夏軍的勢力觸手沿商路延伸出來,覆蓋川峽四路,蘇文方等人在外行事,軍隊和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算不得危險。   然而這一次,朝廷終於下令,武襄軍順勢而為,附近官府也已經開始對黑旗軍實施了高壓政策。蘇文方等人逐漸收縮,將活動由明轉暗,爭鬥的形式也已經開始變得明朗。   武襄軍會不會動手,則是整個大局勢中,最為關鍵的一環了。   ……   秋老虎肆虐的悶熱的夜晚,豆點般的燈火還在亮著,燈光之下,是一封還在寫的書信:   「蒼之賢兄如晤:   兄之來信已悉。知江南局面順利,萬眾一心以抗女真,我朝有賢太子、賢相,弟心甚慰,若長此以往,則我武朝復興可期。   弟自來西南,人心矇昧,局面艱辛,然得眾賢相助,如今始得破局,西南之地,已皆知黑旗之惡,群情洶湧,伐之可期。成茂賢兄於涼山對尼族酋王曉以大義,頗有成效,今夷人亦知天下大義、大是、大非,雖於蠻夷之地,亦有討伐黑旗之義士焚其田稻、斷其商路,黑旗小人困於山中,惶惶不安。成茂賢兄於武朝、於天下之大功大德,弟愧不如也。   今局勢雖明,隱患仍存。武襄軍陸橋山,擁兵自重、首鼠兩端、態度難明,其與黑旗匪軍,往日裡亦有來往。而今朝堂重令之下,陸以將在外之名,亦只屯兵山外,不肯寸進。此等人物,或油滑或粗野,大事難足與謀,弟與眾賢商議,不可坐之、待之,無論陸之心思為何,須勸其前進,與黑旗堂堂一戰。   幸者此次西來,我輩之中非只有儒家眾賢,亦有知大事大非之武者豪傑相隨。我輩所行之事,因武朝、天下之興盛,眾生之安平而為,他日若遭厄難,望蒼之賢兄為下列人等家中送去銀錢財物,令其子孫兄弟知曉其父、兄曾為何而置生死於度外。只因家國危亡,不能全孝道之罪,在此叩首。   今參與其中者有:江南大俠展紹、杭州前捕頭陸玄之、嘉興簡明志……」   燈火搖晃,龍其飛筆端遊走,書就一個一個的名字,他知道,這些名字,可能都將在後世留下痕跡,讓人們記住,為了興盛武朝,曾有多少人前仆後繼地行險獻身、置生死於度外。   寫完這封信,他附上了一些銀票,方才將信封封口寄出。走出書房後,他見到了在外頭等待的一些人,這些人中有文有武,目光堅定。   「……西南之地,黑旗勢大,並非最重要的事情,然而自我武朝南狩後,軍隊坐大,武襄軍、陸橋山,真正的一手遮天。此次之事雖然有知府大人的協助,但其中厲害,諸位不可不明,故龍某最後說一句,若有退出者,絕不記恨……」   夜風嗚咽著從這裡過去了。   ……   與陸橋山交涉過後的第二日清晨,蘇文方便派了華夏軍的成員進山,傳遞武襄軍的態度。此後連續三天,他都在緊鑼密鼓地與陸橋山方面交涉談判。   談判的進展不多,陸橋山每一天都笑眯眯地過來陪著蘇文方閒聊,只是對於華夏軍的條件,不肯退步。不過他也強調,武襄軍是絕對不會真的與華夏軍為敵的,他將軍隊屯駐涼山外圍,每日裡無所事事,便是證據。   外圍的官府對於黑旗軍的搜捕倒是越來越厲害了,不過這也是執行朝堂的命令,陸橋山自認並沒有太多辦法。   「這次的事情,最重要的一環還是在京城。」有一日交涉,陸橋山如此說道,「陛下下了決心和命令,我輩當官、當兵的,如何去違抗?華夏軍與朝堂中的許多大人都有往來,發動這些人,著其廢了這命令,涼山之圍順勢可解,否則便只好如此僵持下去,生意不是沒有做嘛,只是比往日難了一些。尊使啊,沒有打仗已經很好了,大家原本就都不好過……至於涼山之中的情況,寧先生無論如何,該先打掉那什麼莽山部啊,以華夏軍的實力,此事豈不易如反掌……」   陸橋山每一日又是賠笑又是為難,將不想做事的官僚形象表現得淋漓盡致。說起涼山之中的情況,自莽山部化整為零,作為外來人的華夏軍似乎也對其顯得束手無策起來。蘇文方不太知道山中的事情,卻已然感受到了一日一日的緊繃,他聽寧毅說過溫水煮青蛙的故事。   「陸橋山沒安什麼好心。」這一日與陳駝子說起整個事情,陳駝子勸說他離開時,蘇文方搖了搖頭,「然而就算要打,他也不會擅殺使者,留在這裡扯皮是安全的,回去山裡,反而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事。」   他這樣說,陳駝子自然也點頭應下,已經白髮的老人對於身處險境並不在意,而且在他看來,蘇文方說的也是在理。   再過一日,與蘇文方進行交涉的,便是軍中的幕僚知君浩了,雙方討論了各種細節,然而事情終究無法談妥,蘇文方已經清晰感覺到對方的拖延,但他也只能在這裡談,在他看來,讓陸橋山放棄對抗的心態,並不是沒有機會,只要有一分的機會,也值得他在這裡做出努力了。   這一日下午回去不久,蘇文方考慮著明天要用的新說辭,居住的院落外頭,陡然發出了響聲。   刀兵相交的聲音剎那間拔升而起,有人呼喊,有人大吼,也有淒厲的慘叫聲響起,他還只微微一愣,陳駝子已經穿門而入,他一手持單刀,刀鋒上還見血,抓起蘇文方,說了一聲:「走——」蘇文方便被拽了出去。   蘇文方沒什麼武藝,這一路被拉得跌跌撞撞,院子內外,加上陳駝子在內,一共有七名華夏軍的戰士,大都經歷了小蒼河的戰場,這時候皆已操起兵器。而在院外,腳步聲、奔馬聲都已經響了起來,不少人衝進院子,有人大喊:「我乃江南李證道——」被斬殺於刀下。   陳駝子拖著蘇文方,往先前預定好的退路暗道廝殺奔跑過去,火焰已經在後方燃燒起來。   外頭的街道口,混亂已經擴散,龍其飛興奮地看著前方的圍捕終於展開,俠客們殺入院落裡,戰馬奔行密集,嘶吼的聲音響起來。這是他第一次主持這樣的行動,中年書生的面頰都是紅的,隨後有人來報告,裡頭的抵抗激烈,而且有密道。   「追上他們、追上他們……密道必定不遠,追上他們——」龍其飛慌張地大喊。   密道的確不遠,然而七名黑旗軍戰士的配合與廝殺令人生畏,十餘名衝進去的俠士幾乎被當場斬殺在了院落裡。   第一名黑旗軍的戰士死在了密道的入口處,他已然受了重傷,試圖阻止眾人的跟隨,但並沒有成功。   第二名黑旗軍戰士死在了密道的出口,將追上來的人們稍稍延阻了片刻。   密道跨越的距離不過是一條街,這是臨時應急用的住所,原本也展開不了大規模的土木工程。龍其飛在梓州知府的支持下發動的人數眾多,陳駝子拖著蘇文方衝出來便被發現,更多的人包抄過來。陳駝子放開蘇文方,抄起雙刀衝入附近巷道狹路。他頭髮雖已斑白,但手中雙刀老辣狠毒,幾乎一步一斬一折便要倒下一人。   「跟上我。」陳駝子這樣大喊著,與四名華夏軍人一路廝殺前行,轉眼間已在混亂的局勢裡突出了一條街。   途中又有一名華夏軍士兵倒下,其餘人或多或少也受了傷。   「陳叔,回去告訴姐夫消息……」   「你回去!」老人大吼。   「我走不了了,消息重要。」蘇文方拖著中了一支箭的腿,全身都在發抖,也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害怕,他幾乎是帶著哭腔重複了一句,「消息重要……」   前方還有更多的人撲過來,老人回頭看了一眼,一聲悲呼:「幾位兄弟陪我殺——」如獵豹般的當先而行。當他衝出蘇文方的視野時,蘇文方正走到路邊的一顆樹下,幾名華夏軍人還在廝殺,有人在前行途中倒下,有兩人還守在蘇文方的身前,蘇文方喊道:「住手!我們投降!」   其中一名華夏軍士兵不肯投降,衝上前去,在人群中被長槍刺死了,另一人眼看著這一幕,緩緩舉起手,扔掉了手中的刀,幾名江湖豪客拿著鐐銬走了過來,這華夏軍士兵一個飛撲,抓起長刀揮了出去。那些俠士料不到他這等情況還要拼命,刀槍遞過來,將他刺穿在了長槍上,然而這士兵的最後一刀亦斬入了「江南大俠」展紹的脖子裡,他捂著脖子,鮮血飈飛,片刻後死去了。   這最後一名華夏軍士兵也在死後一刻被砍掉了人頭。   蘇文方看著眾人的屍體,一面發抖一面癱倒在樹下,他的腿被箭射穿,痛得難以忍耐,眼淚也流了出來。不遠處的巷道間,龍其飛走過來,看著那一路死傷的俠士與捕快,臉色慘白,但不久之後看見抓住了蘇文方,心態才稍微好些。   什麼華夏軍人,也是會嚇哭的。   他著眾人抓住蘇文方,又叫了大夫來為他醫治,過得片刻,武襄軍的隊伍便來了,帶隊的是一臉怒氣的陸橋山,過來圍住了鎮子,不許人離開,要求龍其飛交人。軍營附近的地方,就算梓州知府的執法,亦不該伸手過來。   更多的書生,也開始往這邊湧過來,指責著軍隊是否要包庇黑旗軍的亂匪。   這一天,雙方的對峙持續了片刻。陸橋山終於退去,另一面,渾身是血的陳駝子行走在回涼山的路上,追殺的人從後方趕來……   蘇文方被枷鎖銬著,押回了梓州,艱難的時日才剛剛開始。   龍其飛將書信寄去京城:   「……我方大事初畢,若事情順利,則武襄軍已不得不與黑旗逆匪反目,此事大快人心,其中有十數義士犧牲,雖不得不付出犧牲,然終究令人惋惜……   ……若此事未定,我等將再向陸將軍請願,使武襄軍無法拖延敷衍,為家國計,此事已不可再做拖延,即便我等在此犧牲,亦在所不惜……」   此後又有許多慷慨的話。   陸橋山回到軍營,罕見地沉默了許久,沒有跟知君浩交流這件事的影響。   涼山山中,一場巨大的風暴,也已經醞釀完畢,正在爆發開來……   第七八〇章 骨錚鳴 血燃燒(三)   天氣炎熱,風在山裡走,吹動山崗上綠水的樹與山下金黃的田地,在這大山之間的和登縣,一所所房舍間,黑色的旗幟已經開始動起來。   事情的突如其來是在上午,隨著號聲,軍隊大規模地聚集,而後迅速出發。一個時辰內,和登的華夏軍衛戍部隊已經有半數從這裡發出,剩餘的也已經進入了戒嚴警備狀態。儘管自莽山部的進攻以來,和登三縣已經加強了戒備,民兵隨時在周圍巡邏,但這樣突然的行動,還是令得縣城附近的民眾陡然繃緊了神經。   自與莽山部撕破臉後,這一次,有大事出現了。   和登是三縣之中的政治中心,附近的住民大多是青木寨、小蒼河以及西北破家後跟隨而來的華夏軍老人,眼看著事態的突然變化,不少人都自發地拿起兵器出了門,參與周圍的戒備,也有些人稍作打聽,明白了這是事態的可能由來。   自從朝堂開始正式封鎖涼山區域,莽山部聯同一些小部落動手後,華夏軍方面一直在聯繫各個尼族部落,商議此後的對策和聯手事宜。這一次,在各族中名聲相對較好的恆罄部落的牽頭下,附近有尼族共十六部聚首會盟,商議如何應對此事,前天,寧毅親自動手參與此會,到得今天,或許是收到了消息,要出問題。   十六部會盟所在的恆罄部落居所小灰嶺距離和登足有數十里山路,寧毅所帶去的隨行人員,則只有五百人。如果整個會盟過程中真的出現了大問題,華夏軍很可能便會來不及救援。   這一次數千衛戍部隊陡然出動,和登等地的戒嚴,顯然就是在應對隨時可能來臨的、孤注一擲的攻擊。   戒嚴進行到中午,縣城一頭的道路上,忽然有馬車朝這邊過來,旁邊還有跟隨的士兵和大夫。這一隊行色匆匆的人跟今日的戒嚴並沒有關係,巡邏的隊伍過去一查,立馬選擇了放行,不久之後,還有小孩子哭著跟在馬車邊:「陳爺爺、陳爺爺……」眾人在陳述中才知道,是軍中資歷頗老的陳駝子在山外受了重傷,此時被運了回來。陳駝子一生狠毒桀驁,無子無後,後來在寧毅的建議下,照顧了一些華夏軍中的孤兒,他這樣子被送回來,山外可能又出現了什麼問題。   衛戍部隊的出動,警戒的升級,寧毅的不在以及山外的變故,這些事情樁樁件件的碰在了一起,不久之後,便開始有老兵拿著武器去到山上請願一戰,一時間,群情激昂,將整個和登的局面,變得更為熱烈了起來。   正坐鎮和登的蘇檀兒,也在第一時間知道了陳駝子的消息。老人一路廝殺進山,在被前方崗哨的華夏軍士兵救下時還有意識,大概交代了山外蘇文方遇襲的訊息這才昏迷。山外的變故或許就代表了陸橋山的態度,但這也不是眼下最迫切的,對於蘇檀兒而言,蘇文方雖然已經是華夏軍成員,也一樣是她的弟弟,此時兩位親人出現狀況、生死未卜,她心中的情緒會怎樣,實在難說得緊。   蘇檀兒在房間裡沉默了片刻,此時在她身邊負責安防的紅提已經開始找人,安排山外的救人。蘇檀兒只是沉默片刻,便清醒過來,她收拾心情:「紅提姐,不要魯莽……我們先去安撫一下外頭的老人家,山外頭不能強來。」   她低著頭出門,步伐很快,紅提隨後跟上去。和登的幾年裡,寧毅出現得少,蘇檀兒在眾人心中頗有威信,此時出去,方才安撫了請戰的眾人。到得下午時分,天氣悶熱而陰沉,有人過來通報,陳老爺子醒過來了。   ……   看護的房間裡,陳駝子的傷勢頗重。他一路廝殺,身中多刀,後來又長途遠奔,透支極大,若非一身功力精純、又或是年紀再大幾歲,這一番折騰過後,恐怕就再難醒過來。   在房間裡見到蘇檀兒進來的第一時間,身上纏滿繃帶的老人便已經掙扎著要起來:「大夫人,對不住你……」眼見著他要動,看顧的護士與進來的蘇檀兒都連忙跑了過來,將他按住。   「陳叔不關你的事,你是英雄……」   「派人去救,要派人去救,也許來得及……」   「我知道,我知道。」蘇檀兒眼眶微紅,「蘇文方遇上這件事,算他有此一劫,陳叔,你一定要安心養傷,不然立恆回來,他……」   「要派人去救,文方是好樣的,也許要吃苦。」老人勉力維持精神,艱難地說話,「還有要告訴東家,陸橋山不安好心,他一直在拖延時間,他不做正事,可能已經下了決心,要告訴東家……」   「好的,好的。」   陳駝子自竹記時期便跟隨寧毅,這些年來,稱呼一直未曾改變,他將這番話艱難地說完,在床上喘息了一下。又將目光望向蘇檀兒:「大夫人,外頭出什麼事了,我聽到人說了,說出事了,什麼事情……」   「沒事情,陳叔你好好養傷。」   「我聽說東家出去了,出事了?大夫人,你想讓老頭子放心,就告訴我……」   蘇檀兒搖了搖頭,沉默片刻,又吸了一口氣:「山裡要對付莽山部,十六部尼族商量在小灰嶺那邊會盟,立恆他過去了。但是我們上午收到消息,莽山部已經大規模出動,殺往小灰嶺,而且……聽說有人投了朝廷,事情有變。」   「……東家身邊有多少人。」   「有五百人。」   「……那沒有事,東家能回來的。」陳駝子下意識地說了一句,隨後又抬頭望向蘇檀兒,「是不是東家私下裡有安排,大夫人,沒人算計得了東家,是不是有安排?」   「我不知道,可能有可能沒有。」蘇檀兒搖搖頭,「不過,不管有沒有,我知道他肯定會希望我們這邊按照正常辦法應對,不能讓人鑽了空子……」   她的眼眶微紅,卻始終沒有哭起來。這個時候,數千的黑旗部隊正翻山越嶺,在小涼山中一路延伸,朝著北面的小灰嶺方向而去。而在與他們呈九十度的方向上,傾巢而出的莽山部與幾個小部落的成員,正穿過密林與河流,朝著小灰嶺,洶湧而來!   ……   一切都到了見真章的時候!   巨大的灰雲遮蔽天際,氣壓沉悶。小灰嶺附近,恆罄部落所在之地一片混亂,火焰在燃燒、煙柱升騰,因火藥爆炸而引起的硝煙隨風飛舞,尚未散去,混亂與廝殺聲還在傳來。   李顯農、字成茂,四十一歲。此時他快步走在這混亂的林間,矯健而從容,樹枝在他的腳下斷裂,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走到這林地的邊緣,隔著一道懸崖,他舉起手中的望遠鏡往遠處的小灰嶺半山腰上看去。   那弒君之人寧毅,就在那頭的石臺上。透過望遠鏡的模糊視野,李顯農能夠將那道身影的輪廓給隱隱的看清楚。   廝殺聲在側面沸騰。放下望遠鏡,李顯農的目光嚴肅而平靜,只是從那微微顫抖的眼底,或能隱約察覺出男人心中情緒的翻湧。帶著這平靜的面容,他是這個時代的縱橫家,西南的數年,以一介書生的身份,在各種蠻人之中奔走佈局,也曾經歷過生死的抉擇,到得這一刻,那整個天下至惡的敵人,終於被他做入局中了。   在這個大局之中,許許多多的人,幻想著以大勢打倒這位強敵。朝廷發兵,龍其飛等人迫使武朝儘早與黑旗決戰,以振興因其弒君後落下的民心士氣,李顯農卻並不侷限於此,若能達到目的,他什麼手段都願意用。   在山中的這幾年,表面上他是將郎哥等人煽動起來,站在了華夏軍的對立面,配合著武襄軍對華夏軍進行削弱,但在實際上,他最大的佈局還是在恆罄部落,通過暗地裡站在朝廷一邊的恆罄酋王食猛,與黑旗軍修好關係,在此後爆發的大沖突中,儘量公正地為黑旗軍說話,到最後,組織起一場「公正」的會盟,在最後的時刻圖窮匕見,將寧毅等人一網打盡。   之所以能夠算計到這一步,是因為李顯農在山中的幾年,已經看到了華夏軍在涼山之中的困境和侷限。初來乍到、借地生存,就算有著強大的戰鬥力,華夏軍也絕不敢與周圍的尼族部落撕破臉,在這幾年的合作之中,尼族部落雖然也幫助華夏軍維持商道,但在這合作之中,這些尼族人是沒有義務可言的。華夏軍一方面依靠他們,一方面對他們沒有約束,無論生意如何,許多的利益要一直維持給尼族人的輸送。   黑旗人絕不會願意就此困死在小涼山中,寧毅也不會是一個坐視困局的人。   李顯農知道他需要這個會盟,能夠進一步加深合作的會盟。   於是寧毅走進了局中。   兩軍交戰,對於莽山部落的眾人,黑旗軍必然不會放棄監視,因此他們不可能過早地殺來。但恆罄部落的反目絕對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酋王帶來的護衛被大量的分割,李顯農甚至安排了火炮炮擊會盟大廳,只是黑旗軍靈敏的戰爭嗅覺使得這一步未曾成功,敢死衝鋒的黑旗精銳端掉了這邊的火炮,但這個時候,反擊也已經遲了,會盟的酋王與寧毅一道被趕上了小灰嶺上的絕路,雖然黑旗護衛負隅頑抗,但被分割開的眾多酋王護衛已經聚集不了太大的戰力,只要能夠突破山前黑旗與各部加起來千餘人的防線,一切的大事都將定下。   而即便拖延下去,莽山部的主力,也已經在撲過來的路上了。   在事情定下之前,即便已經身處恆罄部落,李顯農也絲毫不敢亂來,他甚至連遠遠地偷看一眼寧毅的存在都不敢,彷彿只要遠遠的一瞥,便有可能驚動那可怕的男人。但這個時候,他終於能夠舉起望遠鏡,遠遠地打量一眼。   縱然在這望遠鏡裡看不清楚對方的樣貌,但李顯農覺得自己能夠把握住對方的心情。事實上在許久以前,他就覺得,作為天下的傑出之士,即便是對手,大家都是惺惺相惜的。在西南的這塊棋盤上,李顯農緩緩的落子佈局,寧立恆也絕不會忽視他的落子,不過,他的敵人太多了。   棋殺一目。到得這一刻,他知道對面的寧立恆必然已經反應過來,在這裡落子的是誰。   如果有可能,他真想在這邊大喊一聲,引起對方的注意,然後去享受對方那咬牙切齒的反應。   身後有腳步聲傳過來,酋王食猛帶著部下過來了。兩人相識已久,食猛身材魁梧,性情上卻也相對桀驁,李顯農將那單筒望遠鏡遞給對方。   「若有可能,我真想在那寧立恆死前見他一面,聽他說說心中的想法……但事實告訴我,只要有機會,必須第一時間殺死他,不要留下什麼餘地。」   「我也想跟他聊聊,看他後悔的表情。」食猛說了一句。   「你不用這麼照顧我。」李顯農笑了起來。   食猛也是冷然一笑,看著鏡頭裡的畫面:「你猜他們在說什麼?是不是在談怎樣將寧立恆抓出來的投降?」   視野的遠方,石臺之上,能夠看到下方的山林、房舍、硝煙與廝殺。寧毅背對著這一切,就在剛才,石臺上集錦部落的勇士出手試圖拿下他,此時那位勇士已經被身邊的劉西瓜斬殺在了血泊裡。   「……事情迫在眉睫,是選擇自己將來的時候了,我不怪他!但是希望諸位長者能夠考慮清楚,食猛剛才是如何對待你們的?那些火炮,他是隻想殺我,還是想將諸位一塊殺了!」寧毅看著周圍的眾人,正目光嚴肅地說話。   「當然,我不想說什麼食猛就是想要獨霸涼山,他做不到,朝廷最想要的是我的人頭。但是他們沒把你們當成一回事,我想請諸位想想,外頭的朝廷以前是如何看待各位的,華夏軍來了,他們想要招安你們了,真的是這回事嗎?沒有華夏軍,我保證朝廷對你們的態度跟以前一樣。但我不同,我是要紮根在這裡的。」   「華夏軍在這裡六年的時間,該有的承諾,我們沒有食言,該給諸位的好處,我們勒緊褲腰也一定給了你們。這日子很好過,但是這一次,莽山部落開始亂來了,許多人沒有表態,因為這不是你們的事情。華夏軍給諸位帶來的東西,是華夏軍應該給的,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餅子,所以哪怕莽山部落動手沒個分寸,甚至也對你們的人下手,你們還是忍下來,因為你們不想衝在前面。」   「可是你們這樣看著,華夏軍沒有了,你們的東西也會沒有的,朝廷給不了你們什麼,他們看不起你們。」   「莽山部落要動手,有人問我,華夏軍為什麼不動手。我們怕他們?因為涼山是他們的地盤?——我們在北方打過最凶殘的女真人,打過中原百萬的大軍,甚至打退了他們!華夏軍不怕打仗!但我們怕沒有朋友,涼山是諸位的,你們是主人家,你們容留我們住下來,我們很感激,如果有一天你們不願意了,我們可以走。但我們只要在這裡一天,我們希望跟大家分享更多的東西,同時,尼族的勇士驍勇善戰,我們非常敬佩。」   「不是自己種的瓜,吃著不甜。」平臺上,寧毅攤了攤手,「我們想跟大家做兄弟。」   「所以,即使是這樣的情況……我們帶著誠意過來了。」   ……   林地邊緣,李顯農看見石臺上的寧毅轉過了身,朝這邊看了看。他已經說完了想說的話,等待著眾人的商量。山腳廝殺焦灼,遠方的林間,莽山部落的人、黑旗的人正爭分奪秒地洶湧而來。   某一刻,有信號彈發起在天空中。   「黑旗孤注一擲,想反撲了。」李顯農放下望遠鏡。   食猛哈哈一笑:「拿我的殺狼刀來!」   有屬下扛來了鋸齒森然的重刀,食猛扛起那巨刃,猶如山嶽般的氣勢激盪。   遠處,山腳,兩百多名黑旗軍成員結陣,發起了衝鋒。恆罄部落的戰士洶湧而上!   「我倒想看看傳說中的黑旗軍有多厲害!」李顯農目光興奮,從齒縫間說出了這句話。   僅僅下一刻,不能消解的噩夢猶如泰山壓頂、撲面而來!   第七八一章 骨錚鳴 血燃燒(四)   山野起伏。激烈的廝殺與攻防還在持續,隨著華夏軍信號的發出,小灰嶺下方的山道間,兩百餘名華夏軍的戰士已經開始結陣準備發起衝鋒。頭盔、鋼刀、勁弩、甲冑……在西南生息的幾年裡,華夏軍潛心於軍備與原材料的改良,小股部隊的軍械已極其精良。不過,在這戰場的前方,察覺到華夏軍反撲的意圖,恆罄部落的戰士並未露出絲毫畏懼的神色,反而是齊聲呼喝,隨著戰號聲起,大量揮舞刀槍、身軀染血的恆罄勇士洶湧而來,嘶吼之聲匯成懾人的海潮。   在這蒼莽的大山之中生存,尼族的驍勇毋庸置疑,相對於兩百餘名華夏軍戰士的結陣,數千恆罄勇士的彙集,粗獷的吼喊、展現出的力量更能讓人血脈賁張、心潮起伏。小涼山中地勢崎嶇複雜,先前黑旗軍與其餘酋王護衛籍著地利固守小灰嶺下一帶,令得恆罄部落的進擊難竟全功,到得這一刻,終於有了正面對決的機會。   瀰漫的硝煙中,數千人的進擊,就要淹沒整個小灰嶺。   酋王食猛已扛起了巨刃。李顯農心潮澎湃。   「我倒想看看傳說中的黑旗軍有多厲害!」   自女真南來,武朝士兵的積弱在文士的心中已成事實,將帥腐敗、士兵貪生怕死,故無法與女真相抗。然而對比北面的雪地冰天,南面的蠻人悍勇,與天下強兵,仍能有一戰之力。這也是李顯農對這次佈局有信心的原因之一,此時忍不住將這句話脫口而出。男兒以天下為棋局,縱橫博弈,便該如此。酋王食猛「哈」的出聲。這感受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砰的一聲遠遠傳來,有什麼東西濺在李顯農的臉上,巨大的身軀在「哈」的前奏後,倒在地下。   天空陰沉,風在沉悶地吹,吶喊聲還在持續。恆罄部落的勇士已經淹沒過來,在高速的衝鋒下,揮出凌厲的攻擊。兩百餘黑旗軍戰士轉眼間被淹沒在鋒線裡,有的長刀斬在了甲冑上,有的鐵盾轟的撞開了巨棒,凶猛的揮刀將沒有防具的蠻人砍殺在地面上,黑旗軍戰士以八九人、十餘人為一股,彙集成團,迎擊上這十倍於己的洶湧衝撞。   「哇啊啊啊啊啊——」有蠻人的勇士憑著在常年廝殺中鍛煉出來的野性,避開了第一輪的攻擊,翻滾入人群,鋼刀旋舞,在無畏的大吼中奮勇搏殺!   側後方一點的樹林邊緣,李顯農說完話,才剛剛放下了一點望遠鏡的鏡頭,風正吹過來,他站在了那裡,沒有動彈。周圍的人也都沒有動彈,這些人中,有跟隨李顯農而來的江南大俠,有酋王食猛身邊的護衛,這一刻,都有著些許的怔然,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就在剛才酋王食猛開口笑出聲的一瞬間,側面山頭的林間,有一發槍彈越過百餘丈的距離射了過來,落在了食猛的頸項上。   這雄壯的漢子在第一時間被打碎了喉管,血液爆出來,他連同長刀轟然倒下。眾人還根本未及反應,李顯農的雄心還在這以天下為棋盤的幻夢裡徘徊,他正式落下了開局的棋子,考慮著接續你來我往的搏殺。對方將軍了。   側下方的前線上,壯烈的搏殺正開始,兩百餘華夏軍已突入那海潮般的攻勢裡,殺戮的核心中,黑旗劈波斬浪,屹立不倒。尼族的勇士們也有著同樣奮勇不屈的戰意,還沒有人注意到這後方的變故。   李顯農從變得極為緩慢的意識裡反應過來了,他看了身邊那倒下的酋王屍體一眼,張了張嘴。空氣中的吶喊拼殺都在蔓延,他說了一句:「擋住他……」周圍的人沒能聽懂,於是他又說:「擋住他,別讓人看見。」   跟隨李顯農而來的江南俠客們這才知道他在說什麼,正要上前,食猛身後的護衛衝了上來,刀兵出鞘,將這些俠士擋住。   李顯農的臉色黃了又白,腦子裡嗡嗡嗡的響,眼看著這對峙出現,他轉身就走,身邊的俠士們也跟隨而來。一行人快步橫穿樹林,有響箭在樹林上方「咻——」的呼嘯而過,林地外混亂的聲音明顯的開始膨脹,樹林那頭,有一波廝殺也開始變得激烈起來。李顯農等人還沒能走出去,就看見那邊一小隊人正砍殺過來。   這一次的小灰嶺會盟,恆罄部落陡然發難,許多酋王的護衛都被分割在了戰場外圍,難以突破救援。眼下出現的,卻是一支二三十人的黑旗隊伍,為首的單刀獨臂,乃是黑旗軍中的大惡人「參天刀」杜殺。若在平常,李顯農或許會反應過來,這支隊伍忽然從側面發動的進攻絕非偶然,但這一刻,他只能儘量快步地奔逃。   身邊的俠士衝殺過去,試圖阻擋住這一支特種作戰的小隊,迎面而來的便是呼嘯交錯的勁弩。李顯農的奔走原本還試圖保持著形象,此時咬牙狂奔起來,也不知是被人還是被樹根絆了下,陡然撲出去,摔飛在地,他爬了幾下,還沒能站起,背後被人一腳踩下,小腹撞在地面的石頭上,痛得他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綁起來!」   遠遠的廝殺聲一波波傳過來,近處的廝殺則已經到了尾聲。李顯農被人反剪雙手,拿起麻繩就綁,晃動的視野中,俠士或已經倒下,或四散逃離,殺過來的「參天刀」杜殺並未過多關注這邊的情形,帶著大部分成員朝李顯農來的方向衝過去。   李顯農手腳被縛,無法動彈,心底已經涼了下去,過得一陣他才微微意識到這隊人是去幹什麼的。黑旗軍的反撲與那飛來的一記火槍、這一隊人的出現環環相扣。如果食猛不曾喪命在那一記火槍下,這一隊人顯然也是要衝擊食猛後陣的。他心中閃過這念頭,不知是怎樣複雜的滋味,看看周圍,守在這裡的只有三個黑旗成員,遠處的廝殺還在進行,他心中升起一線希望:說不定恆罄部落還能夠正面殺潰那黑旗軍,再過一段時間,郎哥、蓮娘等人過來,自己還有機會得救。   但這樣的希望,終究還是沉下去了。   遠處廝殺、呼喊、戰鼓的聲音逐漸變得整齊,象徵著戰局開始往一邊倒下去。這並不出奇,西南尼族固然悍勇,然而整個體系都以酋王為首,食猛一死,要麼是有新族長上位請降,要麼是舉族崩潰。眼下,這一切顯然正在發生著。   事情持續了不久,呼喊聲漸漸歇下去,此後更多的就是屠殺與腳步聲了。有人在高聲吶喊著維持秩序,再過得一陣,李顯農看見有些人朝這邊過來了——他原本估計會看到寧毅等人,但是並沒有。過來的只是來通傳捷報的一個黑旗小隊,然後又有人拿了竹竿、木棍等物過來,將李顯農等人如豬玀般綁在上頭,抬往了恆罄部落的大廣場那邊。   李顯農屈辱已極,快被綁上木棍的時候,還奮力掙扎了幾下,大喊:「士可殺不可辱!」「讓寧毅來見我!」那士兵身上帶血,隨手拿可根棍子砰的打在李顯農頭上,李顯農便不敢再說了,隨後被人以布條堵了嘴,抬去大廣場的中央架了起來。   更多的恆罄部落成員已經跪在了這裡,有些哭喊著指著李顯農大罵,但在周圍士兵的看守下,他們也不敢亂動。此時的尼族內部仍是奴隸制度,敗者是沒有任何人權的。恆罄部落這次一意孤行算計十六部,各部酋王能夠指揮起麾下部眾時,差點要將整個恆罄部落完全屠滅,只是華夏軍阻止,這才停止了幾乎已經開始的大屠殺。   更多的恆罄部落成員被揪出來,在前頭密密麻麻地跪下去。   被擺在前方的李顯農心中已經麻木了。過得一陣,有人來宣佈,恆罄部落已經有了新的酋王,對於此次事件只誅數名首惡,不做濫殺的決策。人群哭著跪拜,有數名食猛麾下親信被拉出來,在前方直接砍了頭。   這事情在新酋王的命令下稍稍平息後,寧毅等人從視野那頭過來了,十五部的酋王也隨著過來。被綁在木棍上的李顯農瞪大眼睛看著寧毅,等著他過來奚落自己,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露面之後,恆罄部落的新酋王過去跪拜請罪,寧毅說了幾句,隨後新酋王過來宣佈,讓無罪的眾人暫時回去家中,清點物資,搶救被燒壞或是被波及的房舍。恆罄部落的眾人又是連連感激,對於他們,作亂的失敗有可能意味著整族的為奴,此時華夏軍的處理,真有讓人重新得了一條生命的感覺。   時間已經是下午了,天色陰沉未散。寧毅與十六部酋王進入旁邊的側廳當中,開始繼續他們的會議,對於華夏軍這次將會獲得的東西,李顯農心中能夠想象。那會議開了不久,外頭示警的聲音終於傳來。   郎哥和蓮孃的隊伍已經到了。   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迎頭的痛擊。而與此同時,數千的和登衛戍部隊,還在銜尾追來!   ……   莽山部一如預期的抵達,沒有驚動在廳堂中開會的寧毅等人。隨著恆罄部落事情的平息,小灰嶺一帶此時能夠集結起來的各尼族隊伍足有數千,先期的埋伏令得郎哥等人甫到便吃了一場迎頭痛擊。   這是李顯農一生之中最難熬的一段時間,猶如無盡的泥沼,人緩緩地沉下去,還根本無從掙扎。莽山部的人來了又開始逃離,寧毅甚至都沒有出來看上一眼,他被倒綁在這裡,周圍有人指指點點,這對他來說,也是此生難言的屈辱。恨不能一死了之。   時間逐漸的過去了,天色漸漸轉黑,篝火升了起來,又一支黑旗部隊抵達了小灰嶺。從他根本無心去聽的瑣碎言語中,李顯農知道莽山部這一次的損失並不嚴重,然而那又如何呢——黑旗軍根本不在乎。   他的目光能夠看到那聚會的廳堂。這一次的會盟之後,莽山部在大小涼山將無處立足,等待他們的,只有隨之而來的滅族之禍。黑旗軍不是沒有這種能力,但寧毅希望的,卻是眾多尼族部落通過這樣的形式印證彼此的守望相助,從此之後,黑旗軍在大小涼山,就真的要打開局面了。   竟是自己的奔走忙碌,將這個契機送到了他的手裡。李顯農想到這些,無比諷刺,但更多的,還是隨後將要面臨的恐懼,自己不知會被怎樣殘忍地殺掉。   篝火燃燒了許久,也不知什麼時候,廳堂中的會議散了,寧毅等人陸續出來,彼此還在笑著交談、說話。李顯農閉上眼睛,不願意看著他們的笑,但過了一段時間,有人走了過來,那一身灰袍的中年人便是寧立恆,他的樣貌並不顯老,卻自有理所當然的威勢,寧毅看了他幾眼,道:「放開他。」   身邊的杜殺抽出刀來,刷的砍斷了繩索,李顯農摔在地上,痛得厲害,在他緩緩翻滾的過程裡,杜殺已經割開他手腳上的繩子,有人將四肢麻木的李顯農扶了起來。寧毅看著他,他也努力地看著寧毅。   「知不知道猴子?」   寧毅的開口說話,出人意料的平靜,李顯農微微愣了愣,然後想到對方是不是在諷刺自己是猴子,但之後他覺得事情不是這樣。   「華夏軍最近的研究裡,有一項奇談怪論,人是從猴子變來的。」寧毅語調平緩地說道,「很多很多年以前,猴子走出了樹林,要面對很多的敵人,老虎、豹子、豺狼,猴子沒有老虎的尖牙,沒有猛獸的爪子,他們的指甲,不再像這些動物一樣鋒利,他們只能被這些動物捕食,慢慢的有一天,他們拿起了棍子,找到了保護自己的辦法。」   「沒有山洞他們就搭房子,生的肉吃多了容易生病,他們學會了用火,猴子拿了棍子還是打不過老虎,他們學會了合作。後來這些猴子變成了人。」   李顯農儼然在聽天方夜譚。寧毅笑了笑。   「天地萬物都在戰勝問題的過程中變得強大,我是你的問題,女真人是你的問題,打不過我,說明你不夠強大。不夠強大,說明你找到的路子不對,一定要找到對的路子。」寧毅道,「如果不對,就會死的。」   李顯農的心中轉過了無數想要反駁的話,然而口腔乾澀,他也不知道是恐懼還是詞窮,沒能發出聲音來。寧毅只是頓了頓。   「你回去以後,教書育人也好,繼續奔走呼籲也罷,總之,要找到變強的辦法。我們不光要有智慧找到敵人的弱點,也要有勇氣面對和改進自己的齷齪,因為女真人不會放你,他們誰都不會放。」   「……回去……放我……」李顯農呆呆地愣了半晌,身邊的華夏軍士兵放開他,他甚至微微地往後退了兩步。寧毅抿了抿嘴,沒有再說話,轉身離開這裡。   有傳令兵遠遠過來,將一些訊息向寧毅做出報告。李顯農愣楞地看了看四周,旁邊的杜殺已經朝周圍揮了揮手,李顯農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見周圍沒人攔他,又是踉踉蹌蹌地走,逐漸走到廣場的旁邊,一名華夏軍成員側了側身,看來不打算擋他。也在這個時候,廣場那邊的寧毅朝這邊望過來,他抬起一隻手,有些猶豫,但終於還是點了點:「等一下。」   李顯農又愣了愣,這一瞬間他甚至想要拔腿逃跑,旁邊的華夏軍士兵與他對望了一眼,場面一時間非常尷尬。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那年輕士兵一拳就打了過來。   李顯農痛苦地倒在了地上,他倒是沒有暈過去,目光朝寧毅那邊望時,那混蛋的手也尷尬地在空中舉了片刻,然後才道:「不是現在……過幾天送你出去。」   李顯農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寧毅已經開始走向一側,從那側臉之中,李顯農隱隱覺得他顯得有些憤怒。大小涼山的尼族博弈,整場都在他的算計裡,李顯農不知道他在憤怒些什麼,又或者,此刻能夠讓他感到憤怒的,又已經是多大的事情。   「……集山動員,預備打仗……派人去跟他說,人要活著。三天之後……我親自跟他談。」   夜裡的秋風隱隱將聲音捲過來,硝煙的味道仍未散去,第二天,大小涼山中的尼族部落對莽山一系的討伐便陸續開始了。   西南,這場混亂還僅僅是一個溫柔的前奏,之於整個天下的大亂,掀開了大幕的邊角……   第七八二章 骨錚鳴 血燃燒(五)   陰森的牢獄帶著腐爛的氣息,蒼蠅嗡嗡嗡的亂叫,潮溼與悶熱混雜在一起。劇烈的痛楚與難受稍稍停歇,衣衫襤褸的蘇文方蜷縮在牢房的一角,瑟瑟發抖。   梓州大牢,還有哀嚎的聲音遠遠的傳來。被抓到這裡一天半的時間了,幾近一天的拷問令得蘇文方已經崩潰了,至少在他自己些許清醒的意識裡,他感到自己已經崩潰了。   或許當時死了,反而比較好受……   持續的疼痛和難受會令人對現實的感知趨於消散,許多時候眼前會有這樣那樣的記憶和幻覺。在被持續折磨了一天的時間後,對方將他扔回牢中稍作休息,些許的好過讓腦子漸漸清醒了些。他的身體一邊發抖,一邊無聲地哭了起來,思緒混亂,時而想死,時而後悔,時而麻木,時而又想起這些年來的經歷。   這是他的人生中,第一次經歷這些事情,鞭打、棍棒、夾棍乃至於烙鐵,毆打與一遍遍的水刑,從第一次的打上來,他便覺得自己要撐不下去了。   他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個堅強的人。   這些年來,最初隨著竹記做事,到後來參與到戰爭裡,成為華夏軍的一員。他的這一路,走得並不容易,但相對而言,也算不得艱難。跟隨著姐姐和姐夫,能夠學會很多東西,雖然也得付出自己足夠的認真和努力,但對於這個世道下的其他人來說,他已經足夠幸福了。這些年來,從竹記夏村的努力,到金殿弒君,其後輾轉小蒼河,敗西夏,到後來三年浴血,數年經營西南,他作為黑旗軍中的行政人員,見過了許多東西,但並未真正經歷過浴血搏殺的艱難、生死之間的大恐怖。   許多時候他經過那悽慘的傷兵營,心中也會感覺到滲人的寒冷。   這些年來,他見過許多如鋼鐵般堅強的人。但奔走在外,蘇文方的內心深處,始終是有恐懼的。對抗恐懼的唯一武器是理智的分析,當大小涼山外的局勢開始收縮,情況混亂起來,蘇文方也曾恐懼於自己會經歷些什麼。但理智分析的結果告訴他,陸橋山能夠看清楚局勢,無論是戰是和,自己一行人的平安,對他來說,也是有著最大的利益的。而在如今的西南,軍隊事實上也有著巨大的話語權。   只是事情終究還是往不可控的方向去了。   自被抓入大牢,拷問者令他說出此時還在山外的華夏軍成員名單,他自然是不願意說的,隨之而來的拷打每一秒都令人難以忍受,蘇文方想著在眼前死去的那些同伴,心中想著「要堅持一下、堅持一下」,不到半個時辰,他就開始求饒了。   求饒就能得到一定時間的喘息,但無論說些什麼,只要不願意招供,拷打總是要繼續的。身上很快就皮開肉綻了,最初的時候蘇文方幻想著潛伏在梓州的華夏軍成員會來營救他,但這樣的希望並未實現,蘇文方的思緒在招供和不能招供之間晃動,大部分時間哭喊、求饒,偶爾會開口威脅對方。身上的傷實在太痛了,隨後還被灑了鹽水,他被一次次的按進水桶裡,窒息暈厥,時間過去兩個多時辰,蘇文方便求饒招供。   招供的話到嘴邊,沒能說出來。   這許多年來,戰場上的那些身影、與女真人搏殺中死去的黑旗士兵、傷兵營那滲人的叫喊、殘肢斷腿、在經歷那些搏殺後未死卻已然殘疾的老兵……這些東西在眼前晃動,他簡直無法理解,這些人為何會經歷那樣多的痛楚還喊著願意上戰場的。可是這些東西,讓他無法說出招供的話來。   他在桌子便坐著發抖了一陣,又開始哭起來,抬頭哭道:「我不能說……」   接下來,自然又是更加惡毒的折磨。   每一刻他都覺得自己要死了。下一刻,更多的痛楚又還在持續著,腦子裡已經嗡嗡嗡的變成一片血光,哭泣夾雜著咒罵、求饒,有時候他一面哭一面會對對方動之以情:「我們在北方打女真人,西北三年,你知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他們是怎麼死的……固守小蒼河的時候,仗是怎麼打的,糧食少的時候,有人活生生的餓死了……撤退、有人沒撤退出來……啊——我們在做好事……」   「求求你……不要打了……」   「求你……」   這軟弱的聲音逐漸發展到:「我說……」   然後又變成:「我不能說……」   如此一遍遍的循環,拷打者換了幾次,後來他們也累了。蘇文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堅持下來的,然而那些慘烈的事情在提醒著他,令他不能開口。他知道自己不是英雄,不久之後,某一個堅持不下去的自己可能要開口招供了,然而在這之前……堅持一下……已經捱了這麼久了,再捱一下……   說不定營救的人會來呢?   不知什麼時候,他被扔回了牢房。身上的傷勢稍有喘息的時候,他蜷縮在哪裡,然後就開始無聲地哭,心中也埋怨,為何救他的人還不來,再不來自己撐不下去了……不知什麼時候,有人陡然打開了牢門。   蘇文方已經極度疲憊,還是陡然間驚醒,他的身體開始往牢房角落蜷縮過去,然而兩名公人過來了,拽起他往外走。   蘇文方奮力掙扎,不久之後,又被半拖半拽地弄回了拷問的房間。他的身體稍稍得到緩解,此時見到那些刑具,便愈發的恐懼起來,那拷問的人走過來,讓他坐到桌子邊,放上了紙和筆:「考慮這麼久了,兄弟,給我個面子,寫一個名字就行……寫個不重要的。」   蘇文方渾身發抖,那人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觸動了傷口,痛楚又翻湧起來。蘇文方便又哭出來了:「我不能說,我姐會殺了我,我姐夫不會放過我……」   「他們不知道的。」   「他們知道的……呵呵,你根本不明白,你身邊有人的……」   「……誰啊?」   「我不知道,他們會知道的,我不能說、我不能說,你沒有看見,那些人是怎麼死的……為了打女真,武朝打不了女真,他們為了抵抗女真才死的,你們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他這話說完,那拷問者一巴掌把他打在了地上,大喝道:「綁起來——」   旁邊幾人將蘇文方綁在架子上,那拷問者走過來:「你不肯說,舌頭沒用了,可你只有一條,我給了你面子。讓你寫你不肯寫,手指頭有十個,我們慢慢玩!」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別這樣……」蘇文方身體掙紮起來,高聲大喊,對方已經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另一隻手上拿了根鐵針靠過來。   「說不說——」   「我們打金人!我們死了好多人!我不能說!」   「給我一個名字——」   「我姐夫會弄死你!殺你全家殺你全家啊你放了我我不能說啊我不能說啊——」   瘋狂的喊聲帶著口中的血沫,這樣持續了片刻,然後,鐵針插進去了,聲嘶力竭的慘叫聲從那拷問的房間裡傳出來……   隨後的,都是地獄裡的景象。   ……   大小涼山中,對於莽山尼族的圍剿已經實質性地開始。   秋收還在進行,集山的華夏軍部隊已經動員起來,但暫時還未有正式開撥。沉悶的秋天裡,寧毅回到和登,等待著與山外的交涉。   從表面上來看,陸橋山對於是戰是和的態度並不明朗,他在面上是尊重寧毅的,也願意跟寧毅進行一次面對面的談判,但之於談判的細節稍有扯皮,但這次出山的華夏軍使者得了寧毅的命令,強硬的態度下,陸橋山最終還是進行了讓步。   談判的日期因為準備工作推後兩天,地點定在小涼山外圍的一處谷地,寧毅帶三千人出山,陸橋山也帶三千人過來,無論怎樣的想法,四四六六地談清楚——這是寧毅最強硬的態度——如果不談,那就以最快的速度開戰。   這一天,已經是武朝建朔九年的七月二十一了,上午時分,秋風變得有些涼,吹過了小涼山外的草地,寧毅與陸橋山在草地上一個破舊的涼棚裡見了面,後方的遠處各有三千人的部隊。互相問好之後,寧毅看到了陸橋山帶過來的蘇文方,他穿著一身看來整潔的長袍,臉上打了補丁,袍袖間的手指也都包紮了起來,步伐顯得虛浮。這一次的談判,蘇檀兒也跟隨著過來了,一見到弟弟的神態,眼眶便微微紅起來,寧毅走過去,輕輕地抱了抱蘇文方。   蘇文方的臉上微微露出痛楚的神色,虛弱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發出來:「姐夫……我沒有說……」   「知道,好好養傷。」   「……動手的是那些讀書人,他們要逼陸橋山開戰……」   「好。」   蘇文方低聲地、艱難地說完了話,這才與寧毅分開,朝蘇檀兒那邊過去。   寧毅面對著陸橋山,陸橋山拱了拱手,笑容殷勤:「誤會誤會,絕不是陸某的意思,寧先生,誤會。」   寧毅點了點頭,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自己則朝後面看了一眼,方才說道:「畢竟是我的妻弟,有勞陸大人費心了。」   「哎,應該的,都是那些腐儒惹的禍,豎子不足與謀,寧先生一定息怒。」   寧毅點頭笑笑,兩人都沒有坐下,陸橋山只是拱手,寧毅想了一陣:「那邊是我的夫人,蘇檀兒。」   「弟妹的大名,有才有德,我也久仰了。」   寧毅並不接話,順著方才的語調說了下去:「我的夫人原本出身商人家庭,江寧城,排行第三的布商,我入贅的時候,幾代的積累,但是到了一個很關鍵的時候。家中的第三代沒有人成材,爺爺蘇愈最後決定讓我的夫人檀兒掌家,文方這些人跟著她做些俗務,打些雜,當初想著,這幾房以後能夠守成,就是萬幸了。」   陸橋山點了點頭。   「當然後來,因為各種原因,我們沒有走上這條路。老爺子前幾年過世了,他的心裡沒什麼天下,想的始終是周圍的這個家。走的時候很安詳,因為雖然後來造了反,但蘇家成材的孩子,還是有了。十幾年前的年輕人,走雞鬥狗,中人之姿,也許他一輩子就是當個習慣揮霍的紈絝子弟,他一輩子的眼界也出不了江寧城。但事實是,走到今天,陸將軍你看,我的妻弟,是一個真正的頂天立地的男人了,就算放眼整個天下,跟任何人去比,他也沒什麼站不住的。」   寧毅看著陸橋山,陸橋山沉默了片刻:「沒錯,我收到寧先生你的口信,下決心去救他的時候,他已經被打得不成人形了。但他什麼都沒說。」   寧毅抬起頭看天空,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陸將軍,這十多年來,華夏軍經歷了很艱難的處境,在西北,在小蒼河,被百萬大軍圍攻,與女真精銳對陣,他們沒有真的敗過。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活成了真正頂天立地的男人。未來他們還會跟女真人對陣,還有無數的仗要打,有無數人要死,但死要死得其所……陸將軍,女真人已經南下了,我懇求你,這次給他們一條活路,給你自己的人一條活路,讓他們死在更值得死的地方……」   「……好不好?」   第七八三章 骨錚鳴 血燃燒(六)   「……女真人已經南下了?」   秋風吹拂的涼棚下,寧毅的問題之後,又沉默了許久,陸橋山開了口,沒有正面回答寧毅的請求。   寧毅點點頭:「昨天已經接到北面的傳訊,六日前,宗輔宗弼興兵三十萬,已經進入河北境內。李細枝是不會抵抗的,我們說話的時候,女真軍隊的前鋒恐怕已經接近京東東路。陸將軍,你應該也快接到這些消息了。」   當今天下,寧毅統領的華夏軍,是最為重視情報的一支軍隊。他這番話說出,陸橋山再度沉默下來。女真乃天下之敵,隨時會朝著武朝的頭上落下來,這是所有能看懂時局之人都擁有的共識,然而當這一切終於被輕描淡寫證實的一刻,人心中的感受,終究沉甸甸的難以言說,即便是陸橋山而言,也是最為危急的現實。   他回望後方的軍隊,沉默地思考著這一切。寧毅等待了一段時間。   「策反劉豫,我為你們準備了一段時間,這是中原所有反抗者最後的機會,也是武朝最後的機會了。把這點爭取來的時間放在跟我的內耗上,值得嗎?最重要的是……做得到嗎?」   陸橋山回過頭,露出那熟練的笑容:「寧先生……」   與他的笑容同時出現的是寧毅的笑容:「陸將軍……」然後那笑容收斂了,「你在看我的時候,我也在分析你。假話套話就不用說了,朝廷下命令,你軍隊做封鎖,不進攻,想要將華夏軍拖到最虛弱的時候,爭取一分勝機。誰都會這樣做,無可厚非,不過機會已經錯過了,大小涼山已經穩定下來,多虧了李顯農這幫人的配合。」   「可我又能怎麼樣。」陸橋山無奈地笑,「朝廷的命令,那幫人在背後看著。他們抓蘇先生的時候,我不是不能救,但是一群書生在前頭擋住我,往前一步我就是反賊。我在後來將他撈出來,已經冒了跟他們撕破臉的風險。」   寧毅搖了搖頭:「相對於十萬人的生死,就要一路打到江南的女真人,虛與委蛇的辦法有很多,就算真有人鬧,他們還沒結果,女真人已經過來了,你至少保全了實力。陸將軍,別再揣著明白裝糊塗。這次裝不過去,談不妥,我就會把你當成敵人看。」   寧毅的聲音低沉下來,說到這裡,也回頭看了一眼,蘇文方已經被擔架抬走,蘇檀兒也跟隨著遠去:「身上負擔幾萬人幾十萬人的生死,很多時候你要取捨誰去死的問題。蘇文方回來了,我們有六個人,很無辜地死在了這件事情裡,包括大小涼山的事情,我可以直接剷平莽山部,但是我跟著他們做局,有時候可能讓更多人陷入了危險。我是最明白會死多少人的,但不能不死……陸將軍,這次打起來,華夏軍會死更多的人,如果你願意放手,要吃的啞巴虧我們吃。」   陸橋山點了點頭,他看了寧毅許久,終於開口道:「寧先生,問個問題……你們為何不直接剷平莽山部?」   「問得好」寧毅沉默片刻,點頭,然後長長地吐了口氣:「因為攘外必先安內。」   陸橋山笑起來,臉上的笑容,變得極淡,但或許這才是他的真面目:「是啊,華夏軍屯兵和登三縣,如今八千人往外頭去了,和登三縣看起來仍舊強大,但如果真要出兵與我對決,你的後方不穩。我早猜到你會著手解決這個問題,但我也真心希望,李顯農他們能做出點什麼成績來……封鎖涼山,你每一天都在消耗自己,我是真心希望,這個過程能夠長一些,但我也知道,在寧先生你的面前,這個小花樣玩不長久。」   「那問題就只有一個了。」陸橋山道,「你也知道攘外必先安內,我武朝如何能不提防你黑旗東出?」   「答案在於,我可以剷平莽山部,你武襄軍卻打不過我身後的這面黑旗。」寧毅看著他,「若在平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我稱你一聲壯士,但在女真南下的現在,你拿十萬人跟我硬耗。毫無價值。」   陸橋山走到旁邊,在椅子上坐下來,低聲說了一句:「可這就是軍隊的價值。」   「什麼?」寧毅的聲音也低,他坐了下來,伸手倒茶。陸橋山的身體靠上椅背,目光望向一邊,兩人的姿態一時間猶如隨意坐談的好友。   「寧先生,這麼些年來,許多人說武朝積弱,對上女真人,屢戰屢敗。原因到底是什麼?要想打勝仗,辦法是什麼?當上武襄軍的頭頭後,陸某冥思苦想,想到了兩點,雖然不一定對,可至少是陸某的一點拙見。」   「願聞其詳。」寧毅推過茶杯。   「這天下,這朝堂之上,文臣武將,當然都有錯。軍隊不能打,其一源於文臣的不知兵,他們自以為滿腹經綸,紙上談兵讓人照做就想打敗敵人,禍根也。可武將無錯乎?傾軋同僚、吃空餉、好錢糧田畝、玩女人、媚上欺下,這些丟了骨頭的將領莫非就沒有錯?這是兩個錯。」   陸橋山豎了豎手指:「如何改正,我不好說,陸某也只能管得住自己。可我想了許久之後,有一點是想通了的。天下終究是文人在管,若有一天事情真能做好,那麼朝中大員要下來正確的命令,武將要做好自己的事情。這兩點唯獨全都實現時,事情能夠做好。」   「一如寧先生所說,攘外必先安內或許是對的,可是朝堂只讓我武襄軍十萬人來打這黑旗,或許就錯了。可誰說得準呢?也許這一次,他們的決定作對了呢?誰知道那幫混蛋到底怎麼想的!」陸橋山看著寧毅,笑了笑,「那路就只有一條了。」   「我武襄軍安安分分地執行朝堂的命令,他們若是錯了,看起來我很不值得。可我陸橋山今日在這裡,為的不是值不值得,我為的是這天下能夠走對路。我做對了,只要等著他們做對,這天下就能得救,我若是做錯了,不論他們對錯與否,這一局……陸某都一敗塗地。」   「軍隊就要聽從命令。」   陸橋山的聲音響在秋風裡。   「陸某平日裡,可以與你黑旗軍來往交易,因為你們有鐵炮,我們沒有,能夠拿到好處,其它都是小節。然而拿到好處的最終,是為了打勝仗。如今國運在系,寧先生,武襄軍只能去做對的事情,其它的,交給朝堂諸公。」   他的聲音平緩而堅定,再非平日裡笑容輕佻的模樣。寧毅的手指敲打著前方的桌子,一直都靜靜地在聽,待到這聲音落下,那敲打便也漸漸的停了,他抬起頭,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知道了。」這聲音裡不再有勸說的意味,寧毅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袍服,然後張了張嘴,無聲地閉上後又張了張嘴,手指落在桌子上。   「……打仗了。」寧毅說道。   風從附近的群山之中吹過來,嘩啦啦的沿著大地疾走,那不知建成了多久的涼棚靜靜地矗立,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見證了一場歷史的發生,在簡單的告別之後,寧毅走向那黑色的獵獵旌旗,陸橋山的身後,三千武襄軍的姿態同樣挺拔,彷彿在印證和訴說著將領的義無反顧。   梓州城裡,龍其飛等一眾書生在聚集,口誅筆伐著陸橋山讓人去牢中帶走黑旗成員的可恥惡行,人們義憤填膺,恨不能立刻將此賣國惡賊誅於手下,不久之後,武襄軍與華夏軍決裂的開戰檄文傳過來了。   眾人在些許的錯愕後,開始彈冠而呼,歡欣雀躍於即將到來的戰爭。   就在檄文傳來的第二天,十萬武襄軍正式推進大小涼山,征討黑旗逆匪,以及聲援郎哥等部落——此時大小涼山內部的尼族已經基本屈服於黑旗軍,然而大規模的廝殺尚未開始,陸橋山只能趁著這段時間,以堂堂的軍勢逼得眾多尼族再做選擇,同時對黑旗軍的秋收做出一定的干擾。   文人士子們為此做出了諸多詩文,以歌頌龍其飛等人在這件事情中的努力——若非眾義士冒著殺身之禍的鋌而走險,抓住了黑旗軍的奸賊,令得左搖右擺駐足不前的武襄軍不得不與黑旗決裂,以陸橋山那軟弱的性格,如何能真的下決心與對方打起來呢?   這堂堂的大軍推進,意味著武朝終於對這可恥的弒君叛逆做出了正式的、轟轟烈烈的征討,若有一天逆賊授受,士子們知道,這功勞簿上,會有他們的一列名字。他們在梓州期待著一場可歌可泣的大戰,不斷鼓舞著人們的士氣,不少人則已經開始奔赴前方。   不久之後,人們就要見證一場慘敗。   北方,巨大的軍勢行進在蜿蜒南下的道路上,女真人的軍列整齊恢弘,蔓延無際。在他們的前方,是已經屈服的神州山川,視野中的山巒起伏,水澤綿延,女真軍隊的外圍,集結起來的李細枝的軍隊也已經開撥,洶湧聚集,清掃著周圍的障礙。   雖然自劉豫被俘,發出檄文南投後,中原之地起義者、呼應者眾多,但在平東將軍李細枝的這片地盤上,顯露出來的反抗意志,目前還並不強烈。   就在李細枝地盤的腹地,山東的一片窮山惡水中,隨著黑夜的將領,有兩隊騎士漸漸的走上了山崗,不久之後,亮起的火光隱隱的照在兩邊首領的臉上。   視野的一頭,是一名有著比女子更為漂亮面貌的男人,這是許多年前,被稱為「狼盜」的王山月,在他的身邊,跟隨著妻子「一丈青」扈三娘。   而在視野的那頭,漸漸出現的男人留了一臉不修邊幅的大鬍子,令人看不出年齡,只是那雙眼睛仍舊顯得堅定而有神,他的身後,揹著已然名震天下的長槍。   這是「焚城槍」祝彪。   自從寧毅弒君,天下大亂之後,被捲入其中的王山月首先在妻子的保護下回到了山東,祝彪是在小蒼河三年大戰時回來的。由於李細枝的坐大,對黑旗軍的圍剿,獨龍崗在幾次戰鬥後終於消失在眾人的視野中,祝家、扈家也彼此因為不同的立場而決裂。幾年的時間以來,這可能是三人第一次的碰面。   曾經與祝彪有過婚約的扈三娘對於眼前的男人有著巨大的警惕,但王山月對於此事祝彪的危險並不在意,他笑著便策馬過來了,目視著前方的祝彪,並沒有說出太多的話——當初一道在寧毅的身邊辦事,兩個男人之間本就有著深厚積累的友誼,即便後來因道不同而各行其路,這友誼也並未因此而消亡。   「你們想幹什麼?」   「可能跟你們一樣。」   「那合作吧。」   「好。」   「成功之後,功勞歸朝廷。」   「論唱戲,你們比得過竹記?」   「……試試看吧。」   王山月勒轉馬頭,與他並排而立,扈三娘也過來了,警惕的目光仍舊跟隨祝彪。   針對女真人的,震驚天下的第一場阻擊就要打響。山崗上月光如洗、星夜寂寥,沒有人知道,在這一場大戰之後,還有多少在這一刻仰望星星的人,能夠存活下來……   但在真正的毀滅降下時,人們亦只有前仆後繼、不斷向前……   第七八四章 秋風蕭瑟 洪波湧起(一)   河間府,首先傳來的是消息是苛捐雜稅的增加。   自女真人來,武朝被迫南遷之後,中原之地,便向來難有幾天好過的日子。在老人、巫卜們口中,武朝的官家失了氣運,年景便也差了起來,時而洪水、時而乾旱,去年肆虐中原的,還有大的蝗災,失了活路的人們化成「餓鬼」一路南下,那黃河岸邊,也不知多了多少無家的遊魂。   餓鬼眼看著過了黃河,這一年,黃河以北,迎來了難得平靜的好年景,沒有了輪番而來的天災,沒有了席捲肆虐的流民,田裡的麥子眼看著高了起來,然後是沉甸甸的收穫。笊子村,王老石準備咬咬牙,給兒子娶上一門媳婦,衙門裡的公人便上門了。   今年壓下來的稅賦與徭役大幅度的增加,在公人們都吞吞吐吐的語氣裡,眼看著要算走今年收入的六成,畝產不到兩石的麥子交上去一石有多,那接下來的日子便沒法過了。   王老石平日裡是個溫吞的人,這一次對著衙門裡的公人,也忍不住說了一番重話:「你們也是人,也是人生爹媽養的咧,你們要把村裡人都逼死咧。」   公人不好意思地走掉之後,王老石失了力氣,悶悶地坐在院子裡,對著家中的三間土屋發呆。人活著,真是太苦了,沒有意思,想來想去,還是武朝在的時候,好一些。   不久之後,兒子回來,得知稅賦的事情,憋紅了臉說不出話來。兒子也是個老實巴交的年輕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今年已經二十三了,還沒有娶上媳婦。倒不是周圍沒女子,是早些年太苦了,不敢娶,養不活。官府的稅賦要是壓下來,今年又得吃糠咽菜,甭提多養個女人了。   沉悶的秋夜裡,同樣沉甸甸的心事在許多人的心中壓著,第二天,村子祠堂裡開了大會——日子不能這樣過下去,要將下頭的苦處告訴上面的老爺,求他們發起善心來,給大夥兒一條活路,畢竟:「就連女真人來時,都沒有這麼過分哩。」   族中請出了宿老鄉紳,為了疏通關係,大夥兒還貼貼補補地湊了些錢糧,王老石和兒子被選為了挑夫,挑了麥子、醃肉之類的東西隨著族老們一道入城,不久之後,他們又得到了隔臨幾個村子的串聯,大夥兒都派出了代表,一片一片地往上頭陳情。   眼看著人多起來,王老石等人心中也開始澎湃起來,沿途中公人也為他們放行,不久之後,便浩浩蕩蕩地鬧到了河間府,知府王滿光出面安撫了眾人,雙方交涉了幾次,並不成功。下頭的人說起狗官的奸猾,就罵起來,然後便有痛罵狗官的順口溜在城裡傳了。   再過得兩日的一天,城中忽然湧入了大量的兵丁,戒嚴起來。王老石等人被嚇得不行,以為大夥兒反抗官府的事情已經鬧大了,卻不料官兵並沒有在捉他們,而是直接進了知府衙門,據說,那狗官王滿光,便被下獄了。   此後的事情發展迅速,兩天之中,城內城外哀鴻遍野,官府中的大官們一波接一波的被下獄。僅僅是兩天時間,河間府的菜市口立起了巨大的邢臺,這一天,王老石等人都收到了消息,跑去菜市口看殺頭,殺的是狗官的頭,殺的是衙役、官差的頭。   這些原本作威作福的官兒們一隊隊地被押了上去,王滿光甚胖,一副腦滿腸肥的模樣,此時被綁了,又用布條堵住嘴,狼狽不堪。這等狗官,真是該殺,人們便拿起地上的東西砸他,不久之後,他被第一個按在了邢臺前,由下來的女真官兒,宣佈了他玩忽職守的罪名。   大部分人聽不懂罪名,只是歡呼而已,王滿光被打破了頭,額頭血淋淋的跪在那兒,最後要砍頭的時候,行刑的儈子手拿下了他口中的布條,這胖乎乎的貪官看了前方的人群一眼,最後說了一句話。在這個年代能胖成這樣,王滿光不是個好官,甚至可以說是劣跡斑斑,但他卻因為這句話,被載入了後來的歷史。   「快逃啊……鄉親們……」頭破血流的狗官如此說道。   片刻之後,儈子手的刀落下了。   這一天,在人們的歡欣鼓舞中,原本河間府的衙門管理層幾乎被殺了三分之一,人頭滾滾,血流成河。由北地而來的「元帥」完顏昌,主持了這場正義。   女真的元帥來了,當心的宿老們不再有資格與之照面,大夥兒回到了村裡。而在王滿光被殺三天之後,新的衙門以及下頭差役班子就已經恢復了運作,這一次,來到王老石家中的兩名差役,已經是與上次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   這次他們是來保命的。   一番通知之後,更多的賦稅被壓了下來,王老石目瞪口呆,然後就像上次一樣罵了起來,然後他就被一棒打在了頭上,頭破血流的時候,他聽見那差役罵:「你不聽,大夥兒都要被害死了!」   這一天,河間府周圍的人們才開始回憶起王滿光被殺頭前的那句話。   然而,逃已經晚了。   河間附近的差役、官兵已經開始行動起來,封鎖了所有的道路交通。同樣的事情,此時正在平東將軍李細枝所統治的河北、京東等路不斷蔓延。河北路,叩關而過的女真三十萬大軍一路南下,由完顏宗弼率領的前鋒部隊已越過真定。   小小的笊子村,王老石等人還並不明白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但在天下的舞臺上,三十萬大軍的南征,意味著以毀滅和征服武朝為目的的戰爭,已經徹底的吹響了號角,再無餘地。一場凶猛的大戰,在不久之後,便在正面展開了。   七月二十四,「群狼」突襲大名府!   自武朝南遷後,在京東東路、梁山一帶經營數年的王山月及獨龍崗扈家為首的武朝力量,終於展露了它收斂已久的獠牙。   自從劉豫在金國的扶持下建立大齊勢力,京東路原本就是這一勢力的核心,只是京東東路——亦即後世的山東梁山一帶,仍舊是這勢力管轄中的盲區。此時梁山仍舊是一片覆蓋數百里的水泊,連帶著附近如獨龍崗、曾頭市等多地,地域偏遠,盜匪叢出。   武朝難治的地方,偽齊同樣難治,待到劉豫的朝廷被黑旗軍滲透,皇帝在皇宮之後捱打,劉豫南遷,這一片地方便歸於了李細枝以及其背後大儒齊硯為首的齊家。李細枝多次剿匪未果,後來費了大力氣,平了獨龍崗,草草交差。但在其背後,王山月等人籍著「武朝正統」的名義,仍舊能夠不斷串聯、擴大影響。這幾年來,已經完成了對整個梁山區域的實際統治。   附近的山匪望風來投、義士群聚,即便是李細枝麾下的一些心懷正氣者,或是王山月主動聯繫、或是私下與王山月聯繫,也都在私下裡完成了與王山月的通氣。這一次隨著命令的發出,大名府附近便給李細枝一系真正表演了什麼叫「滲透成篩子」。二十四,梁山三萬大軍忽然出現了大名府下,城外攻城城內混亂,在不到半日的時間內,守護大名府的五萬軍隊全線潰敗,帶隊的王山月、扈三娘夫婦完成了對大名府的易手和接管。   這幾乎是武朝留存於此的所有底蘊的爆發,也是曾經跟隨寧毅的王山月對於黑旗軍學習得最透徹的地方。這一次,檯面上的槍對槍、炮對炮,已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大名府乃是女真南下的糧草中繼地之一,隨著這些時日徵糧的展開,朝著這邊彙集過來的糧草更是驚人,武朝人的第一次出手,轟然釘在了女真大軍的七寸上。隨著這消息的傳開,李細枝已經聚集起來的十餘萬部隊,連同女真人原本鎮守京東的萬餘軍隊,便聯手朝這邊猛撲而來。   戰爭隨著這第一次攻擊轟然擴散。通往水泊以北的道路上,此時也已經是一片狼藉和荒蕪,偶爾能夠看到空蕩蕩的廢墟和村莊。一支馬車隊伍,正沿著這道路往北而去。   此時此刻,能夠行走在這種道路上的商隊,都非等閒之輩,此時這隊伍雖然人少,卻也能夠看出一名名男子身手的矯捷,前方的馬車顛簸,偶爾卻有女子的聲音傳出,那是輕輕的哼唱聲,時而是《猗蘭操》的「蘭之猗猗」,時而是《桃夭》的「之子于歸」,偶爾也有《離騷》、《碩鼠》,歌聲並無伴奏,聽來卻讓人心曠神怡。   只是無序的歌聲,也透露出了歌者心緒並不平靜。   盧俊義在馬車的前方,朝後頭看了一眼。   「師師姑娘,前頭不太平,你實在該聽話南下的。」   車子裡的女子,便是李師師,她一身粗布衣服,一面哼歌,一面在縫補手中的破衣服。曾經在礬樓中最當紅的女子自然不需要做太多的女紅。但這些年來,她年歲漸長,顛簸輾轉,此時在搖晃的車上縫縫補補,竟也沒什麼妨礙了。   「如今的天下,反正也沒什麼太平的地方了。」   「往南走總能落腳的,有我們的人,餓鬼抓不住你。」   「我往西南走,他願見我嗎?」   「姓寧的又不是膽小鬼。」   「可我卻不願意見他了。」   師師低下頭笑笑,咬斷了手中的細線。片刻後,她放下東西,趴在車窗邊沿朝外看,風吹亂了頭髮。這些年來輾轉顛簸,但她並沒有變得老弱憔悴,相反,年齡在她的臉上凝固下來,唯有時間化為灑脫的氣質,點綴在她的眉眼間。   盧俊義搖頭,嘆了口氣:「小乙辦事去了,我是不懂你們這些女人的心事。不過,打仗不是兒戲,你準備好了,我也沒什麼說的。」   「嗯。」車中的師師點點頭,「我知道,我見過。」   她低頭看自己的雙手。那是十餘年前,她才二十出頭,女真人終於來了,強攻汴梁,那時候的她一心想要做點什麼,笨拙地幫忙,她想起當時守城的那位薛長功薛將軍,想起他的情人,礬樓中的姐妹賀蕾兒,她因為懷了他的孩子,而不敢去城牆下幫忙的事情。他們後來沒有了孩子,在一起了嗎?   俱往矣。   十餘年的變遷,這周遭早已天翻地覆。她與寧毅之間也是,陰差陽錯地,成了個「舊情人」,其實在許多關鍵的時候,她是險些成為他的「情人」了,可是造化弄人,到最後變成了遙遠和疏離。   她曾經對他有好感,後來崇拜他,在後來變得無法理解他,如今她理解了一部分,卻仍舊有許多無法理解的東西在。世事傾覆,些許感情的萌動早已變得不再重要。得知他「死訊」的幾年裡,她自大理出來,一路輾轉。回想去年,他們在澤州可能險些要有相逢,但他不願意見她,此後她也不太想見他了。或許有一天,她將所有的事情都看懂了,再去見他吧。   「對不起啊,寧立恆,我錯怪你了。」她希望到那一天,她能對他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然後再去坦誠一段微不足道的情感。不過,現在她還沒有這個資格,她還有太多東西看不懂了。   但也有些東西,是她如今已經能看懂的。   隨著女真的再度南下,王山月對女真的阻擊終於打響,而一直以來,陪伴著她由南往北來來回回的這支小隊,也終於開始有了自己的事情,前幾天,燕青率領的一部分人就已經離隊北上,去執行一個屬於他的任務,而盧俊義在勸說她南下未果之後,帶著隊伍朝水泊而來。   「該去見一些老朋友了。」盧俊義如此說道。   「……某年紀尚輕時,習槍舞棒,粗識軍略,自以為武藝無雙,卻無人賞識,後來想不到上了梁山,姓寧的那位又滅了梁山。我加入軍旅,接著又束手束腳,方知自己並非大將之才。這些年走走看看,如今知道,沒得猶豫的餘地了。」   曾經在寧毅手下做事的王家公子,力量已然發動,原本便等待在山東一帶的黑旗力量,也終於不再沉默了。距離先相秦嗣源率眾守城,武瑞營夏村血戰,過去了十餘載,距小蒼河的浴血而戰亦有數年的光景,女真人的再度南來時,仍舊是這一系的力量,首先的站在了這怒潮的前方。   思及此事,回憶起這十餘年的波折,師師心中唏噓難抑,一股豪情壯志,卻也免不了的澎湃起來。   不久之後,她見到了在目的地聚集的黑旗軍隊。「焚城槍」祝彪為首,「大刀」關勝,「霹靂火」秦明,「金槍手」徐寧,祝家的祝龍祝虎等將領,都已經在此等待了。隨後,「玉麒麟」盧俊義歸於隊伍。   這一年的水泊,漫漫蘆葦已枯,群雄聚首,給彼此帶來了或多或少的唏噓,但更多的,還是聚於眼前的壯志豪情。相對於此刻要經歷的事情,曾經的梁山泊、聚義堂,不過是記憶中的小小浮塵,宋江、吳用等人,也只是留存於過往的跳樑小醜而已。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大戰在前。   第七八五章 秋風蕭瑟 洪波湧起(二)   人音混雜,車馬聲急。大名府,巍峨的古城牆矗立在秋日的陽光下,還殘留著數日前肅殺的戰爭氣息,南門外,有蒼白的石像靜立在樹蔭中,觀望著人群的聚集、離散。   一場大的遷徙,在這一年的秋末,又開始了。   駕著車馬、拖著糧食的富戶,面色惶然、拖家帶口的漢子,被人群擠得搖搖晃晃的老夫子,大腹便便的婦人拖著不明所以的孩子……間中也有穿著官服的公人,將刀槍劍戟拖在馬車上的鏢頭、武師,輕裝的綠林豪客。這一天,人們的身份便又降到了同一個位置上。   他們的目的地或是富庶的江南,或是周圍的山嶺、附近居所偏僻的親族。都是一般的惶然不安,密集而混亂的隊伍延綿數十里後逐漸消散。人們多是向南,渡過了黃河,也有往北而去的,不知道消失在哪裡的山林間。   世事輪替,眼前的一幕,在過往的十年間,並不是第一次的發生。女真的數次南下,生存環境的苛刻,令得人們不得不離開了熟悉的故鄉。然而眼前的事態比之往常又有著些許的不同。十餘年的時間教會了人們關於戰爭的經驗,也教會了人們對於女真的恐懼。   七月二十四,隨著王山月率領的武朝「光武軍」裡應外合巧取大名府,類似的遷徙狀況便一發不可收拾地出現。戰爭之中,無論誰是正義,誰是邪惡,被捲入其中的平民都難以選擇自己的命運,女真三十萬大軍的南下,代表的,便是數十上百萬人都將被捲入其中碾碎、無濟於事的滔天大劫。   有人走、便也有人留。大名府的巍峨城牆延綿環繞四十八里,這一刻,火炮、床弩、滾木、礌石、滾油等各種守城物件正在無數人的努力下不斷的安放上來。在延綿如火的旌旗拱衛中,要將大名府打造成一座更加堅強的堡壘。這忙碌的景象裡,薛長功腰挎長刀,緩步而行,腦中閃過的,是十餘年前守衛汴梁的那場大戰。   十餘年前的汴梁,北望長江,在左相李綱、右相秦嗣源的統領下,第一次經歷女真人兵鋒的洗禮。承接兩百年國運的武朝,城外數十萬勤王大軍、包括西軍在內,被不過十數萬的女真軍隊打得四處潰散、殺人盈野,城內號稱武朝最強的禁軍連番上陣,死傷無數幾度破城。那是武朝第一次正面面對女真人的強悍與自身的積弱。   薛長功在第一次的汴梁保衛戰中嶄露頭角,後來經歷了靖平之恥,又伴隨著整個武朝南逃的步伐,經歷了後來女真人的搜山檢海。此後南武初定,他卻心灰意冷,與妻子賀蕾兒於南面隱居。又過得幾年,賀蕾兒虛弱病危,身為太子的君武前來請他出山,他在陪伴妻子走過最後一程後,方才起身北上。   汴梁守衛戰的殘酷之中,妻子賀蕾兒中箭受傷,雖然後來僥倖保下一條性命,然而懷上的孩子已然流產,此後也再難有孕。在輾轉的前幾年,平靜的後幾年裡,賀蕾兒一直為此耿耿於懷,也曾數度勸說薛長功納妾,留下子嗣,卻一直被薛長功拒絕了。   其實回想兩人的最初,彼此之間可能也沒有什麼至死不渝、非卿不可的情愛。薛長功于軍隊未將,去到礬樓,不過為了發洩和慰籍,賀蕾兒選了薛長功,恐怕也未必是覺得他比那些書生優秀,不過兵凶戰危,有個依靠而已。只是後來賀蕾兒在城牆下中間流產,薛長功心情悲慟,兩人之間的這段情感,才算是落到了實處。   後來的一路相伴,直至賀蕾兒病重去世,薛長功抱著妻子大哭了一場,將她斂葬。其實他不願有嗣,又豈只是因為賀蕾兒?因他見識了女真人的強悍,自身又是沒有關係一路從軍中摸爬滾打起來的將領,深知武朝軍隊的許多弊端,變無可變。若是女真人必將一路打下來,侵吞整個南武,自己有了子嗣,不過是生作了女真人的奴隸而已。   而今妻子已去,他心中再無牽掛,一路北上,到了梁山與王山月搭夥。王山月雖然面相柔弱,卻是為求勝利連吃人都毫無在意的狠人,兩人倒是一拍即合,此後兩年的時間,定下了圍繞大名府而來的一系列戰略。   此時的大名府,位於黃河北岸,乃是女真人東路軍南下途中的防禦重鎮,同時也是大軍南渡黃河的關卡之一。遼國仍在時,武朝於大名府設陪都,便是為了表現拒遼南下的決心,此時正值秋收過後,李細枝麾下官員大肆蒐集物資,等待著女真人的南下接收,城池易手,這些物資便全都落入王、薛等人手中,可以打一場大仗了。   秋風獵獵,旌旗延綿。一路前行,薛長功便見到了正在前方城牆邊遠望北面的王山月等一行人,周圍是正在架設床弩、火炮的士兵與工人,王山月披著紅色的披風,手中抱著的,是他與扈三孃的長子——已然四歲的小王復。一直在水泊長大的孩子對於這一片巍峨的城市景象明顯感到新奇,王山月便抱著他,正指點著前方的一片景色。   「……自這裡往北,原本都是我們的地方,但現在,有一群壞人,正要從你看到的那頭過來,一路殺下去,搶人的東西、燒人的房子……爹爹、孃親和這些叔叔伯伯便是要擋住這些壞人,你說,你可以幫爹爹做些什麼啊……」   「打壞人。」   「沒錯,不過啊,咱們還是得先長大,長大了,就更有力氣,更加的聰明……當然,爹爹和孃親更希望的是,等到你長大了,已經沒有這些壞人了,你要多讀書,到時候告訴朋友,這些壞人的下場……」   他與孩子的說話間,薛長功已經走到了附近,穿過隨行人員而來。他雖無子嗣,卻能夠明白王山月這個孩子的珍貴。王家一門忠烈,黑水之盟前,遼人南下,王其鬆率領舉家男丁相抗,最終留下一屋的孤寡,王山月乃是其第三代單傳的唯一一個男丁,如今小王復是第四代的單傳了。這個家族為武朝付出過如此之多的犧牲,讓他們留下一個孩子,並不為過。   「我還是覺得,你不該將小復帶到這裡來。」   「小復,看,薛伯伯。」王山月笑著將孩子送到了薛長功的懷中,稍微衝散了將軍臉上的肅殺,過得一陣,他才看著城外的景象,說道:「小孩子在身邊,也不總是壞事。今日城中宿老聯名過來見我,問我這光武軍攻下大名府,是否要守住大名府。言下之意是,守不住你就滾蛋,別來連累我們……我指了院子裡在玩的小復給他們看,我孩子都帶來了。武朝必會盡其所能,光復中原。」   對於大名府接下來的這場戰鬥,兩人有過無數次的推演和商議,在最壞的情況下,「光武軍」釘死在大名府的可能,不是沒有,但絕不像王山月說得這般篤定。薛長功搖了搖頭。   「趕在開戰前送走,難免有變數,早走早好。」   「那便是他的造化了。」王山月看看兒子,笑了笑,那笑容旋又斂去:「武朝積弱,即便要改,非一代之功。女真人強大,只因他們自小敢爭敢搶,爭殺頑強。如果我們這一輩人沒有打敗他們,我寧願我的孩子,從小就看慣了刀槍!王家沒有軟骨頭,卻並無將才,希望從他開始會有些不同。」   王山月的話語平靜,王復難以聽懂,懵懵懂懂問道:「什麼不同?」   薛長功道:「你爹爹想讓你將來當將軍。」   這樣的期許在孩子成長的過程裡聽到怕不是第一次了,他這才明白,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薛長功笑了笑,王山月便也笑起來,此時城牆上下熱火朝天,午後的陽光卻還顯得冷淡漠然。大名府往北,遼闊的天空下一馬平川,李細枝的十七萬大軍分作三路,已經越過百里外的刑州,浩蕩的旗幟充斥了視野中的每一寸地方,揚起的塵埃遮天蔽日。而在西面十餘里外,一支萬餘人的女真軍隊,也正以最高的速度趕往黃河岸。   大齊「平東將軍」李細枝今年四十三歲,臉長,朗目而高鼻,他是女真人第二次南下時隨著齊家投降的將領,也頗受劉豫重視,後來便成為了黃河東北面齊、劉勢力的代言。黃河以北的中原之地淪陷十年,原本天下屬武的思維也已經漸漸鬆散。李細枝能夠看得到一個帝國的興起——是改朝換代的時候了。   女真的崛起乃是天下大勢,時勢所趨,不容抗拒。但即便如此,當走狗的走狗也並非是他的志向,尤其是在劉豫南遷汴梁後,李細枝勢力膨脹,所轄之地接近偽齊的四分之一,比田虎、王巨雲的總合還要大,已經是實實在在的一方諸侯。   要維持著一方諸侯的地位,便是劉豫,他也可以不再尊重,但唯有女真人的意志,不可違抗。   這次的女真南下,不再是往日裡的打打鬧鬧,經過這些年的修養生息,這個新生的大帝國要正式吞併南方的土地。武朝已是夕陽餘暉,唯獨順應潮流之人,能在這次的大戰裡活下來。   出於這樣的考慮,在女真南下之前,李細枝就曾往各處派出親信厲行整肅——自小蒼河三年大戰之後,這類整肅在偽齊各勢力內部幾成常態。只可惜在此之後,大名府遭裡應外合迅速易手的消息仍舊傳了過來。李細枝在勃然大怒之後,也只能按照預案迅速興兵來救。   時間是溫吞如水,又足以碾滅一切的可怕武器,女真人第一次南下時,中原之地抵抗者無數,至第二次南下,靖平之恥,中原仍有眾多義軍的掙扎和活躍。然而,待到女真人肆虐江南的搜山檢海結束,中原一帶成規模的反抗者就已經不多了,雖然每一撥上山落草的匪人都要打個抗金的義軍名頭,實際上還是在靠著下藥、劫道、殺人、擄虐為生,至於殺的是誰,無非是更加手無寸鐵的漢人,真到女真人勃然大怒的時候,這些義士們其實是不怎麼敢動的。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本就是世間至理,能夠跳出去者甚少。因此女真南下,對於周圍的眾多落草者,李細枝並不在乎,但自家事自家知,在他的地盤上,有兩股力量他是一直在提防的,王山月在大名府的搗亂,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光武軍」的力量令他警惕,但在此之外,有一股力量是一直都讓他警惕、乃至於恐懼的,便是一直以來籠罩在眾人身後的陰影黑旗軍。   誰也不想像劉豫一樣,深更半夜被人在皇宮裡打一頓。   如果說小蒼河大戰過後,眾人能夠安慰自己的,還是那心魔寧毅的授首。到得去年,田虎勢力忽然變天后,中原眾人才又真正體驗到黑旗軍的壓迫感,而在後來,寧毅未死的消息更像是在高調地嘲弄著天下的所有人:你們都是傻逼。   劉豫在皇宮裡就被嚇瘋了,女真因此捱了重重的一記耳光,然而金國在天北,黑旗在西南,有怒難言,表面上按下了脾氣,內部不知道治了多少人的罪。   而在此之外,中原的其它勢力只能裝得太平,李細枝加強了內部整肅的力度,在河北真定,年事已高的齊家老太爺齊硯被嚇得幾次在夜裡驚醒,連連大呼「黑旗要殺我」,暗中卻是懸賞了數以百萬貫的財貨,要取那寧毅的人頭,因此而去西南求財的綠林客,被齊硯慫恿著去武朝遊說的儒生,也不知多了多少。   俗話說千夫所指無疾而終,然而唯有這寧毅,從一開始,冒的便是天下之大不韙,自在金鑾殿上如殺雞一般殺了周喆,此後招招凶險,得罪武朝、得罪金國、得罪中原、得罪西夏、得罪大理……在他得罪整個天下之後,如李細枝等人卻也不得不承認,一旦被這等凶人盯上,這天下不管是誰,不死也得扒層皮。   河北的齊老太公上的是華夏奸佞的名冊,而在治理京東、河北的幾年裡,李細枝知道,在梁山附近,有一股黑旗的力量,便是為他、為女真人而留的。在幾年的小規模摩擦中,這股力量的訊息逐漸變得清楚,它的領頭人,號稱「焚城槍」祝彪,自寧毅屠盡梁山宋江一系時便跟隨在其身後,乃是一直以來寧毅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武藝高強、心狠手辣,那是得了心魔真傳的。   有這麼一幫子人埋在周圍,那是遲早要出事的,然而李細枝也不敢真的將手中兵力搭在剿滅黑旗這件事上。時移世易,強悍的遼國已滅,武朝式微、仗著兩百年底蘊在做最後掙扎,金國橫空出世、群雄輩出,卻是真正的天之驕子、大勢所趨,至於寧毅的所謂華夏軍,便是這混亂的天下孕育出的最詭異的魔頭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那王山月率領的所謂「光武軍」橫在女真南下的道路上乃是必然之事,縱然讓他們拿了大名府,畢竟整條黃河如今都在己方手中,總有解決之法。卻唯有這面黑旗,李細枝只能期待著他們與光武軍貌合神離,又或者偏居天南的華夏軍對女真仍有忌憚,見女真此次為取江南,不要提前造次,只要女真人平安過渡,這次的麻煩,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大金兩位皇子興兵南下,王山月所謂光武軍取大名府,看似勇猛,實則有勇無謀!對於這支光武軍的事情,本帥早與大金完顏昌大人有過商議。這三四萬人籍梁山水泊以守,我等想要圍剿,事倍功半,難競其功。但他竟敢出來,如今拿下大名,便是我等將其剿滅之時,故此戰,宜緩不宜急!我等第一步,徐徐圖之,將其所有軍隊拖在大名,聚而圍之!它若真的厲害,我便將大名圍成另一個太原府,寧可殺成白地,不可出其寸甲。斬草除根!永絕其患!」   曾經景翰十四年的中原,秦氏長子秦紹和率領滿城軍民苦守太原一年之久,終因孤立無援而城破,滿城被屠,秦紹和在逃亡途中被殺,屍身都被女真人剁碎,這成為女真第一次南下之中最為慘烈的事件之一。當初的堅城太原,在十餘年後的今天都仍是一片廢墟。   八月初一,大軍過刑州後,李細枝在軍隊的議事中定下了要將王山月等一行人釘在大名府的基調。而在這場議事過去後僅僅片刻,一名探子穿四百里而來,帶來了已經沒有迴轉餘地的消息。   「黑旗奪城,自曾頭市出!」   李細枝在大營中坐了半晌:「這麼說,王紀牙的兩萬人,已經沒有了?」   自從武朝以來,京東路的許多地方治安不靖、豪強頻出。曾頭市多數時候魚龍混雜,偏於自治,但理論上來說,官員和駐軍當然也是有的。   從李細枝接管京東路,為了提防黑旗的襲擾,他在曾頭市一帶駐軍兩萬,統軍的乃是麾下猛將王紀牙,此人武藝高強,心性縝密、性情殘暴。早年參與小蒼河的大戰,與華夏軍有過深仇大恨。自他鎮守曾頭市,與濟南府駐軍相呼應,一段時間內也算是壓服了周圍的眾多山頭,令得多數匪人不敢造次。誰知道這次黑旗的集結,首先仍舊拿曾頭市開了刀。   七月二十八,一萬一千黑旗軍突襲曾頭市,首先拿下東城城牆,城池大亂後陷入巷戰,王紀牙集結大軍堅守城南,甚至三度親自帶隊衝殺,在第三次帶隊奪城時被黑旗軍突襲,在與「大刀」關勝交手數招後被一刀斬下了頭顱。這黑旗帶隊的,正是黑旗大將祝彪。   而在擊潰王紀牙,輕取曾頭市後,黑旗軍已經放出消息,要直接朝李細枝、大名府這邊殺過來。那傳訊探子說起這事,有些畏縮,李細枝喝問兩句,才看到了探子帶過來的,射入途中城池的傳單。   傳單訊息歪歪扭扭,是這樣的:李小枝,大人要打仗,小孩子滾開!   「欺人太甚!」   砰的一聲巨響,李細枝將手掌拍在了桌子上,站了起來,他身材高大,站起來後,鬚髮皆張,整個大帳裡,都已經是瀰漫的殺氣。   然而接下來,已經沒有任何僥倖可言了。面對著女真三十萬大軍的南下,這萬餘黑旗軍不曾韜光養晦,已經直接懟在了最前方。對於李細枝來說,這種行徑最為無謀,也最為可怕。神仙打架,小鬼終究也沒有躲藏的地方。   誰都沒有躲藏的地方。   說來也是奇怪,隨著女真人南下序幕的揭開,這天下間激烈的戰局,仍舊是由「偏安」西南的黑旗展開的。女真的三十萬大軍,此時尚未過黃河,西南涼山,七月二十一,陸橋山與寧毅進行了談判。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十萬大軍陸續進入涼山區域,首先呼應莽山尼族等人,對周圍眾多尼族部落展開了威懾和勸說。   對於這一戰,無數人都在屏息以待,包括南面的大理高氏勢力、西面吐蕃的怨軍、梓州城的龍其飛等儒生、此時武朝的各系軍閥、乃至於遠隔千里的金國完顏希尹,都各自派出了密探、細作,等待著第一記炮聲的打響。   七月二十六,涼山秀峰隘口,已然沉默了數年的和登三縣黑旗主力,對著入山的十萬大軍揮出了第一刀。   第七八六章 秋風蕭瑟 洪波湧起(三)   時值深秋,小涼山的氣溫宜人,山上山下,土黃與青綠的顏色混雜在一起,還看不出多少衰敗的跡象。人群,已經漫山遍野的湧來。   浩浩蕩蕩的十萬大軍,淹沒了視野中所能看到的一切地方。山谷中、山腰上、山麓間,並行的軍列延綿十餘里的蔓延而來,負責聯絡、規劃路線的斥候與莽山尼族派出的勇士在崎嶇的道路間穿行,呼應著附近的眾多軍列,調整著一撥撥軍隊的速度。   由於涼山崎嶇的地形所致,自進入山區之中,十萬大軍便不可能維持統一的軍勢了。為求穩妥,陸橋山仔細規劃,將武襄軍分作六部,放慢速度,呼應前行。每一日必在莽山部斥候的輔助下,詳細規劃好第二日的行程、目標。而在步、騎開道的同時,弓弩、炮兵必緊隨其後,避免在任何時候出現軍陣的脫節,務求以最穩妥的姿態,推進到集山縣的東北面,展開作戰。   儘管速度不快,姿態保守。十萬大軍推進時,如林的旌旗橫掃涼山,猶如洗地一般的壯闊威勢,仍舊給了前來接應的莽山部戰士極大的信心。武朝上國的威嚴,名不虛傳,涼山局勢,自恆罄部落蠻王食猛死後,終於又迎來了再一次的轉機。   莽山部郎哥、蓮娘聯同陸橋山方面當即派出了使者,前去遊說其餘各尼族部落。這些事情都是在最初的一兩天裡開始做的,因為就在這之後,於涼山之中休養了數年,即便莽山部肆虐多時都一直保持收縮狀態的華夏軍,就在寧毅回到和登後的第二天完成了集結,隨後朝著武襄軍的方向撲過來了。   在過去的幾年裡,和登三縣軍民接近二十萬人,其中軍隊近六萬,除去趕赴徐州的精銳、衛戍三縣的部隊,這一次,一共出動軍隊兩萬四千三百人,其中經歷過西北大戰的老兵約佔四分之一。   七月二十六這天巳時左右,延綿的黑色旗幟出現在武襄軍的視野當中。一個時辰後,熱氣球飛起來,戰鬥打響。   黑旗主攻。武襄軍守。   ……   砰!砰!砰!   有整齊的鼓聲響起在山麓上,人影前後蔓延,在涼山的山間,一撥撥、一群群,列陣以待,在視野中,幾乎要延伸到天的另一頭。   山上有座華夏軍的小哨所,這些年來,為維護商道而設,常駐一個排的士兵。如今,以這座華夏軍的哨所為中心,進攻部隊陸續而來,沿著山麓、坡地、溪谷聚集列陣,隊伍多以百人、數百人為一陣,部分鐵炮已經在山頭上擺開。   毛一山正在山麓間一片有著矮灌木的不起眼的荒地間與身後的同伴訓著話。當初在夏村成長起來的這位武瑞營戰士,今年三十多歲了,他眉目穩重、身如鐵塔,雙手皮膚粗糙,虎口長滿老繭,這是戰陣外的訓練與戰陣上的砍殺共同留下的痕跡。   當初身為刀盾兵起來的他這些年來仍舊負重盾、持鋼刀。七八年前在西北宣家坳的一場大戰,他、羅業、候五、渠慶、卓永青等人正面面對了不可一世的女真軍神完顏婁室,並且將之殺死,立下了大功。大戰中倖存的五人經歷了小蒼河數年的血戰洗禮,如今在華夏軍中各有職務與位置。毛一山因為性情紮實勇烈,適合前線卻並無突出的領導才能,在軍中升遷並不快。到如今,他帶領的是華夏軍第五師第一團的一個加強營,總人數四百,其中半數老兵,其餘的新兵,也多是西北殘酷環境中鍛煉出來的西軍殘部。   暫時還沒有人能夠發現這一營人的特別。又或者在對面漫山遍野的武襄軍士兵眼中,眼前的黑旗,都有著同樣的神祕和可怕。   「……我再說一次。第一炮打響後,開始交手,我們的目標,是對面的秀峰北嶺。不用急著動手,我們落後一步,沿著側面那條溝躲爆炸,一旦越過那條溝。拿出你吃奶的力氣來往前衝,北嶺靠後,路上有炮彈不用管,遇上了是運氣差。一連二連攻堅,三連抬炮彈挖溝,四連把周圍守好了,最後整個第五師都會往秀峰聚集,根本不用怕——」   伸著那鐵餅般的手掌,毛一山緩慢地重複著戰鬥的步驟,與其說是在安排任務,不如說連他自己都在複習這段戰鬥計劃。待到將話說完,二連長已經開了口:「老大,哪裡有人怕?」回頭笑道:「有怕的先說出來。」   山上的鼓點沉重而緩慢,後方有人拿鋼刀敲了一下鐵盾:「說什麼笑話,那邊沒多少人。」   「好像有十萬。」   「哈哈哈哈,好多啊。」   一群人議論著這件事,頗有默契地笑了出來,毛一山也咧開嘴笑,然後舉起了手:「好了,不要開玩笑,任務都給我記好了!四年的時間了,我們在北方殺女真人,這些躲在南方的傢伙當我們是軟柿子。小蒼河沒有了,西北被殺成了白地,我的兄弟,你們的親人,被留在那裡……是時候……讓他們看懂什麼叫屍山血海了——」   最後這句話,是從喉嚨的最深處吼出來的,說完後,毛一山的眼眶已經微微的發紅,他回頭望向對面武襄軍的軍陣。   小蒼河的三年大戰已經過去,如今說起來,可以顯得豪邁慷慨,但女真精銳的進攻,與百萬大軍的輪番血戰,如今唯有參與過的人能夠明白當初的艱難了。   群山之中的衝突和遊擊、小蒼河的堅守與後來的決堤、血戰突圍,西北的連番大戰。毛一山能夠記得的,是身邊一位位倒下的身影,是戰場上的鮮血與歇斯底里的狂吼,他不知多少次的帶隊衝殺,手中的鋼刀都砍得捲了口子,虎口迸裂、渾身是血、隨時都要在屍體堆中倒下的疲倦不知道有多少次,甚至掙扎著從腐臭的屍體堆中爬出來,最終僥倖找到華夏軍的大隊,也是有過的經歷。   閉上眼睛又睜開,眼前流淌而過的,是鮮血與硝煙彙集的地獄氣息。後方,在一陣整齊的暴喝之後,已經是如林的殺氣。   天空中升起了熱氣球,毛一山的手掌在身側晃了晃,拔出了鋼刀。   「走吧。」他說道。   午時已到。   黑旗蔓延著衝下山麓,衝過谷地,不久,箭矢和炮聲混雜著交錯而過。黑旗對武襄軍發起衝鋒,在長青峽、大王山、秀峰隘等地的鋒線上,同時發起了進攻。   此時暴露在進攻前線上的華夏軍規模,最初還不到萬人。但對於第一次感受華夏軍攻勢的武襄軍來說,即便是萬人規模的攻勢,也對其造成了巨大的壓力,第一顆熱氣球從西南升起,隨著風力飄向陸橋山本陣,順路投下了炸藥包。華夏軍的一部甚至對陸橋山的方向展開了正式的攻擊,炮彈的互相攻擊打散了一直以來要求步兵的密集型陣型,而涼山的地形也令得武襄軍的步兵失去了平原上列陣的從容,到這個時候,武襄軍的士兵才驚奇地發現,華夏軍中的老兵實際上並不畏懼呼嘯的火炮。炮彈在崎嶇的山間飛舞、爆炸,華夏軍的士兵分散衝鋒,不斷地籍著地形進行躲藏,而在相對廣闊的地形上,火炮的威力,看似厲害,對相對分散的士兵卻實則有限。   衝到近處的華夏軍士兵有默契地朝著一點彙集,而與此同時,己方的軍陣,已經被對面飛過來的少數炮彈所打散。步兵是不允許後退的,在軍法的命令下只能前進,雙方的士兵衝撞在了一起,隨後被對方硬生生地撞開了混亂的口子。   第一輪的交手中,便有一小片炮兵陣地被華夏軍衝入,有人點燃了火藥,引起驚人的爆炸。   鋒線上在交手第一時刻出現的劣勢對於武襄軍來說還只是可以彌補的小問題,真正被嚇到的,或許是一直在陸橋山這邊催戰請戰的莽山部首領郎哥。一直以來,莽山尼族不曾見識過黑旗的真正力量,即便他在山中已經鬧了許久,華夏軍也一直保持著剋制的態度,要聯合眾多尼族一同對他動手,因此,當武襄軍浩蕩威武的十萬大軍聽說黑旗殺來,陡然開始保持防守的姿態時,郎哥心中還是頗有疑問的。   尤其是出動總量最多不過兩萬餘人的黑旗軍對武襄軍悍然發動進攻時,他一度認為對方全都瘋了。   「這不是他們的意圖……準備后羿弩把天上的氣球給我射下來——」坐鎮中軍的陸橋山保持著理智,一面吩咐中軍壓上,用水磨工夫抵住黑旗軍的攻勢,一面安排專門對付熱氣球的改造床弩防禦天空——這些年來,格物之學在太子的支持下於江寧一帶興起,總算也沒有太吃乾飯,為了提防熱氣球飛過城牆再製造一次弒君慘案,對於強勁床弩防空的改造,並不是毫無成果。   午時一刻,華夏軍的意圖初步展現在陸橋山的眼前。   在不到一萬華夏軍的「全面」強攻展開不到一刻鐘後,真正屬於黑旗的攻堅力量,對秀峰隘口展開了突擊,戰線瘋狂延伸,如同一把鋼刀,重重地劈了進去。   連著在地圖上看了兩回之後,陸橋山才微微的反應過來,出現在眼前的,是落在旁人眼中自負到近乎瘋狂的戰術,或許也是真正屬於黑旗軍才能駕馭的戰術。   此時的十萬武襄軍,不可避免地在涼山區域內被分割成數股。但為了避免黑旗軍的分割打擊,陸橋山等人也特意地加強了各部之間的呼應。十萬大軍,此時呈西北、東南方向延伸,雖然分散的幾部各有一定的呼應時間,但理論上來說,還是一個相對完整的整體。   秀峰隘口是被兩道小山脈連起來的一道相對平整的通路,算是大軍當中的一條分割線,但在「常識」的領域中這條線的意義不大,它將整支大軍呈三七開的局面分割成了兩部分,但即便如此,陸橋山這邊約有七萬人,秀峰隘口的另一端也有三萬人。在十萬人中分出三萬來,那也是一支建制完整的大軍。   然而……陸橋山想起了幾天前寧毅的態度。   「我求你,給他們一條活路……」   「……打仗了。」   那簡簡單單的態度,化作了今天簡簡單單的進攻。   「不惜一切……搶回秀峰隘!立刻派人過去,讓陳宇光他們給我頂住!不求有功!只要頂住!」   陸橋山發出了命令,此時的秀峰隘,仍有北嶺的最後一段在苦苦支撐。與此同時,秀峰隘那一頭的山間,遠遠的甚至能用目力直視的地方,戰鬥開始了。   一萬五千華夏軍分作三股,朝將領陳宇光等人所帶領的三萬餘人沖刷而來,炮聲連綿,爆炸升騰而起、震徹群山。陳宇光等將領第一時間擺開了防禦的姿態,與此同時,陸橋山率領麾下部隊展開了對秀峰隘口的爭奪,所有的大炮朝著秀峰隘集中起來。而在高地上,衝上秀峰的華夏軍戰士也在山間依著地形不斷地挖溝和佈置鐵炮。   慘烈的攻防從這一刻開始,持續了一整個下午,瀰漫的硝煙與血腥味縱橫延綿十餘里,在涼山的山間飄蕩著……   第七八七章 秋風蕭瑟 洪波湧起(四)   八月的臨安,天氣開始轉涼了,城中熱烈而又緊張的氣氛,卻一直都沒有降下來過。   對於靖國難、興大武、誓死北伐的呼聲一直沒有降下來過,太學生每個月數度上街宣講,城中酒樓茶肆中的說書者口中,都在講述浴血悲壯的故事,青樓中女子的彈唱,也大都是愛國的詩詞。因為這樣的宣傳,曾一度變得激烈的南北之爭,逐漸軟化,被人們的敵愾心理所替代。投筆從戎在書生之中成為一時的風潮,亦有名噪一時的富商、豪紳捐出家產,為抗敵衛侮做出貢獻的,一時間傳為佳話。   七月過後,這熱烈的氣氛還在升溫,時間已經帶著恐怖的氣息一分一秒地壓過來。過去的一個月裡,在太子殿下的呼籲中,武朝的數支軍隊已經陸續抵達前線,做好了與女真人誓死一戰的準備,而宗輔、宗弼大軍開撥的消息在其後傳來,緊接著的,是西南與黃河岸邊的戰事,終於啟動了。   對於這些事情的終於到來,秦檜沒有任何激動的情緒,壓在他背上的,只是無比的重壓。相對於他半年前以及最近幾個月積極的活動,如今,一切都已經失控了。   作為如今的知樞密院事,秦檜在名義上有著南武最高的軍事權限,然而在周氏皇權與抗金「大義」的壓制下,秦檜能做的事情有限。幾個月前,乘著黑旗軍抓住劉豫,將黑鍋扔向武朝後造成的憤怒和恐懼,秦檜盡全力實行了他數年以來都在綢繆的計劃:盡全力搗黑旗,再使用以黑旗磨利的刀劍御女真。情況若好,或能殺出一條血路來。   被黑旗行徑嚇到的建朔帝周雍一度答應了這個計劃,長公主周佩也一度站在了他的這邊,然而在不久之後,整個計劃在推行過程裡受到了阻礙。一些與黑旗私相授受的軍隊的遊說倒不是大事,周雍意志的忽然猶豫才讓秦檜感到有力難施。最終,十萬武襄軍被勒令強攻西南的結果令秦檜感到錯愕,在這期間他幾乎發動了整個朝堂的力量,最終周雍吞吞吐吐的態度還是令他功虧一簣。   黑旗軍於西北抗住過百萬大軍的輪番攻擊,甚至於將百萬大齊軍隊打得潰不成軍。十萬人有什麼用?若不能傾盡全力,這件事還不如不做!   他疑惑於周雍態度的改變——雖然周雍原本就是個優容寡斷之人——一開始還以為是太子君武暗中進行了遊說,但後來才發現,其中的關竅來自於長公主府。一度對黑旗怒不可遏的周佩最後向父親進了極為冷漠的一番說辭。   「……寧毅曾在汴梁殺先帝周喆,後於皇宮之中抓了劉豫。若真不顧金國之威脅,傾全力討伐,寧毅孤注一擲時,父皇安危若何?」   三方相爭,武朝要先滅黑旗,再御女真,原本就是極具爭議的策略,其它的說法不論,長公主真正打動周雍的,恐怕是這樣的一番話。你逼急了寧毅,在臨安的皇宮難道就真是安全的?而以周雍膽小怕事的性格,竟然深以為然。一方面不敢將黑旗逼到極處,另一方面,又要使原本私相授受的各軍隊與黑旗割裂,最後,將整個戰略落在了武襄軍陸橋山的身上。   與黑旗關係的計劃,確實化成了對眾多軍隊的敲打,落實了下去,秦檜也隨之推進了整肅各個軍隊紀律的命令,然而這也只是聊勝於無的整頓罷了。幾個月的時間裡,秦檜還一直想要為西南的戰爭添磚加瓦,譬如再調撥兩支軍隊,至少再添進去三十萬以上的人,以圖死死壓住黑旗。然而太子君武攜抗金大義,強勢推動北防,拒絕在西南的過度內耗,到得七月底,西南正式開戰的消息傳來,秦檜知道,機會已經錯過了。   這段時間以來,朝廷的動作,不是沒有成績。籍著與西南的割裂,對各個軍隊的敲打,增加了中樞的權威,而太子與長公主籍著女真將至的重壓,努力緩解著曾經日趨緊張的南北矛盾,至少也在江南一帶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長公主周佩與太子君武在竭盡所能地強大武朝自身,為了這件事,秦檜也曾數度與周佩交涉,然而進展並不大。   這也是武朝與女真十餘年戰爭、屈辱、反省中發生的思潮碰撞了。武朝文風興盛,曾一度過分地講求謀略、機變,十餘年的捱打之後,意識到唯獨自身強大才是一切的人越來越多,這些人更加期待不屈不饒的剛強所創造的奇蹟,事情不到最後一刻,要儘可能的少借外物。   太子君武年輕氣盛,這樣的想法最為明顯,相對於對外過度的使用謀略,他更看重內部的團結,更看重南人北人一同聚集在武朝的旗幟下發揮出來的力量,因此對於先打黑旗再打女真的策略也最為厭惡。長公主周佩最初是能看懂現實的,她並非堅定的南北融合派,更多的時候是在給弟弟收拾一個爛攤子,許多時候與更懂現實的人們也更好協調,但在劉豫的事件之後,她似乎也朝著這方面轉變過去了。   雖然先取黑旗,後御女真也算是一種破釜沉舟,但自身力量不夠時的破釜沉舟,周佩已經開始下意識的排斥。在幾次的商議中,秦檜意識到,她也恨西南的黑旗,但她更加憎恨的,是武朝內部的軟弱和不團結,因此西南的戰略被她縮減成了對軍隊的敲打和整肅,女真的壓力,被她全力導向了弭平內部的南北矛盾。如果是在以往,秦檜是會為她點頭的。   然而時間已經不夠了。   幾個月的時間,秦檜的頭上多了半頭的白髮,整個人也陡然瘦下來。一方面是心中憂慮,另一方面,朝堂政爭,也絕不平靜。西南戰略被拖成四不像之後,朝中對於秦檜一系的彈劾也陸續出現,以各種想法來角度秦檜西南戰略的人都有。此時的秦檜,雖在周雍心中頗有地位,終究還比不得當年的蔡京、童貫。西南武襄軍入涼山的消息傳來,他便寫下了摺子,自承罪過,致仕請辭。   對於他的請辭,周雍並不應承,當即駁回。他作為父親,在各種事務上固然相信和支持一心奮發的兒子,但與此同時,作為天子,周雍也非常信任秦檜穩妥的性格,兒子要在前線抗敵,後方就得有個可以信任的大臣壓陣。因此秦檜的摺子才交上去,便被周雍大罵一頓駁回了。   秦檜便二度請辭,西南戰略到如今雖然有所變化,最初畢竟是由他提出,如今看來,陸橋山必敗,西南局勢惡化在即,自己是一定要擔責任的。周雍在朝堂上對他的喪氣話怒不可遏,私下裡又將秦檜安慰了一陣,因為在這個請辭摺子上去的同時,西南的消息又傳來了。二十六,陸橋山大軍於涼山秀峰隘口一帶遭到數萬黑旗迎頭痛擊,陳宇光所部的三萬餘人被一擊而潰,潰兵四散入涼山。而後陸橋山本陣七萬人遭黑旗軍衝擊、分割,陸橋山據各山以守,將戰爭拖入僵局。   西南戰局在入山的第四天便急轉直下,秦檜的先知先覺給他挽回了許多顏面,這一日便有眾多同僚過來,對他進行安慰和挽留。亦有人說,陸橋山為人聰明、用兵厲害,遭黑旗突襲後猝不及防,但終於穩住陣腳,只要將戰略及時調整,整個涼山局勢未嘗沒有轉機。秦檜只是搖頭嘆息。   將朝中同僚送走之後,老妻王氏過來安慰於他,秦檜一聲嘆息:「十餘年前,先右相嗣源公之心情,或許便與為夫如今類似吧。世間不如意事啊,十有八九,縱有拳拳之心,又豈能敵過上意之反覆?」   王氏沉默了一陣:「族中兄弟、孩子都在外頭呢,老爺若是退,該給他們說一聲。」   「退,談何容易?八十一年往事,三千里外無家,孤身骨肉各天涯,遙望神州淚下……」秦檜笑著搖了搖頭,口中唸的,卻是當初一代權臣蔡京的絕命詩,「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謾繁華,到此翻成夢話……到此翻成夢話啊,夫人。蔡元長權冠朝堂數十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後被活生生的餓死了。」   女真二度南下時,蔡京被貶南下,他在幾十年裡都是朝堂第一人,武朝崩潰,罪名也大多壓在了他的身上。八十歲的蔡京一路南下,花錢買米都買不到,最終活生生的餓死潭州崇教寺。十餘年來,外界說他作惡多端導致老百姓的反感,故有錢也買不到吃的,凸顯天下的忠義,實際上百姓又哪來那般明察秋毫的眼睛?   當年蔡京童貫在前,朝堂中的諸多黨爭,大都有兩人蔘與,秦檜縱然一路平穩,終究不是出頭鳥。如今,他已是一派首領了,族人、門生、朝中官員要靠著吃飯,自己真要退掉,又不知有多少人要重走的蔡京的老路。   「不過,夫人不必擔心。」沉默片刻,秦檜擺了擺手,「至少此次不必擔心,陛下心中於我有愧。此次西南之事,為夫釜底抽薪,總算穩住局面,不會致蔡京後塵。但責任還是要擔的,這個責任擔起來,是為了陛下,吃虧便是佔便宜嘛。外頭那些人不必理會了,老夫認罰,也讓他們受些敲打。天下事啊……」   他頓了頓:「……都是被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兒輩壞了!」   這一晚,京城臨安的燈火通明,湧動的暗流掩藏在繁華的景象中,仍顯得曖昧而模糊。   西南涼山,開戰後的第六天,爆炸聲響起在入夜之後的山溝裡,遠處的山麓間,有武襄軍紮起的一層一層的營寨,營寨的外圍,火把並不密集,衛戍的神射手躲在木牆後方,靜靜的不敢出聲。   營地對面的林地中一片漆黑,不知什麼時候,那黑暗中有細微的聲音發出來:「瘸子,怎麼樣了?」   「不要著急,看到個大個的……」樹上的年輕人,跟前架著一杆長長的、幾乎比人還高的火槍,透過望遠鏡對遠處的營地之中進行著巡弋,這是跟在寧毅身邊,瘸了一條腿的宇文飛渡。他自腿上受傷之後,一直苦練箭法,後來火槍技術得以突破,在寧毅的推進下,華夏軍中有一批人被選去練習火槍,宇文飛渡也是其中之一。   西南三縣的研發部中,雖然火槍已經能夠製造,但對於鋼材的要求仍舊很高,另一方面,機床、膛線也才只剛剛起步。這個時候,寧毅集整個華夏軍的研發能力,弄出了少數能夠遠射的火槍與望遠鏡配套,這些火槍雖能遠及,但每一把的性能仍有參差,甚至受每一顆特製彈丸的差異影響,射擊效果都有細微不同。但即便在遠距離上的準確度不高,依靠宇文飛渡這等頗有靈性的射手,許多情況下,仍舊是可以依賴的戰略優勢了。   「你別亂開槍。」在樹下隱蔽處佈下地雷,與他搭檔的小黑舉起個望遠鏡,低聲說道,「其實照我看,瘸子你這槍,現在拿出來有些浪費了,每次打幾個小嘍囉,還不太準,讓人有了提防。你說這要是拿到北方去,一槍幹掉了完顏宗翰,那多帶勁。」   「風物長宜放眼量……老師說了,打仗會推進技術進步,現在這東西,百丈外打三槍才中一槍,每一杆還不能用太久,正好到這種地方混個手熟,回去還能多想想怎麼改進。嘿嘿,以後我三百丈內指誰打誰,誰都得叫我爹。抓住一個。」   宇文飛渡話音才落下,扣動了扳機,夜色中陡然間火光暴綻,樹幹上都動了動,宇文飛渡抱著那長長的槍桿如猴子一般的下了樹,對面營地裡一陣騷亂。小黑在樹下低聲喝罵:「去你娘去你娘,叫你謹慎些,確定是大頭頭了嗎?」   「看起來像啊,我都等一宿了。」   「那打中沒?」   「不知道,沒看清楚,走了走了。」   「走那邊走那邊,你個瘸子想被炸死啊。」   「你人黑心也黑,沒事亂放雷,遲早有報應。」   兩人互相亂損一通,沿著黑暗的山麓手忙腳亂地離開,跑得還沒多遠,方才躲藏的地方陡然傳來轟的一聲響,光芒在樹林裡綻放開來,大概是對面摸過來的斥候觸了小黑留下的絆雷。兩人相視一笑,朝著山那頭華夏軍的營地過去。   八月初二,小涼山開戰的第六天,戰鬥還在持續,說是僵局,更像是華夏軍顧忌戰損的一種剋制。除了七月二十六、二十七,對整個武襄軍凶悍到極點的分割吞噬,待到陸橋山收縮軍隊,開始全面防禦,華夏軍的攻勢,就變得剋制而有條理起來。   所謂的剋制,是指華夏軍每天以優勢兵力一個一個山頭的拔營、夜裡襲擾、山道上埋雷,再未展開大規模的強攻突進。   在過去的十餘年乃至二十餘年間,武朝、遼國都已經走向夕陽狀態,將熊熊一窩。從出河店開始,完顏阿骨打率三千七百人打垮遼兵十萬,再到護步達崗,兩萬人追殺七十萬人,以少勝多的神話,便一直未有停止。女真的第一次南征,汴梁城下以數萬部隊先後擊垮百萬勤王大軍,第二次南征破汴梁,第三次一直殺到江南,為抓週雍、搜山檢海,打得武朝各路大軍潰敗如山。而黑旗也曾在小蒼河先後打翻大齊的百萬之眾,看起來遊刃有餘,利用優勢兵力以少勝多,似乎就成了一種慣例。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當士兵的素質達到某個程度以上,戰場上的潰敗能夠及時調整,無法形成倒卷珠簾的情況下,戰爭的局勢便沒有一鼓作氣解決問題那樣簡單了。這幾年來,武襄軍厲行整頓,軍法極嚴,在第一天的失利後,陸橋山便迅速的改變策略,令大軍不斷修築防禦工事,軍隊各部之間攻防相互呼應,終於令得華夏軍的進攻烈度減緩,這個時候,陳宇光等人率領的三萬人潰敗四散,整個陸橋山本陣,只剩六萬了。   幾天的時間下來,華夏軍窺準武襄軍防守的弱處,每天必拔一支數千人的營地,陸橋山努力地經營防禦,又不斷地收攏潰敗士兵,這才將局面稍稍穩住。但陸橋山也明白,華夏軍之所以不做強攻,不代表他們沒有強攻的能力,只是華夏軍在不斷地摧垮武襄軍的意志,令反抗減至最低而已。在西南治軍數年,陸橋山自認為已經盡心竭力,如今的武襄軍,與當初的一撥兵油子,已經有了徹頭徹尾的變化,也是因此,他才能夠有些信心,揮師入涼山。   在他原本的想象裡,即便武襄軍不敵黑旗,至少也能讓對方見識到武朝勵精圖治、痛定思痛的意志,能夠給對方造成足夠多的麻煩。卻沒有想到,七月二十六,華夏軍的當頭一擊會如此凶狠,陳宇光的三萬大軍保持了最堅定的守勢,卻被一萬五千華夏軍的部隊當著陸橋山的眼前硬生生地擊垮、擊潰。七萬大軍在這頭的全力反撲,在對方不到萬人的阻擊下,一整個下午的時間,直到對面的林野間硝煙瀰漫、血流成河,都未能逾秀峰隘半步。   這是真正的當頭棒喝,此後華夏軍的剋制,不過是屬於寧立恆的冷酷和吝嗇罷了。十萬大軍的入山,就像是直接投進了巨獸的口中,一步一步的被吞噬下去,如今想要掉頭歸去,都難以做到。   時已凌晨,中軍帳裡火光未息,額頭上纏了繃帶的陸橋山在燈火下奮筆疾書,記錄著此次戰爭中發現的、關於華夏軍事情:   ……黑旗鐵炮凌厲,可見過去交易中,售予我方鐵炮,並非最佳。此戰之中黑旗所用之炮,射程優於我方約十至二十步,我以精兵強攻,繳獲對方廢炮兩門,望後方諸人能夠以之復原……   ……其士兵配合默契、戰意昂揚,遠勝我方,難以抵擋。或此次所直面者,皆為對方西北大戰之老兵。如今鐵炮出世,過往之眾多戰術,不再穩妥,步兵於正面難以結陣,不能默契配合之士兵,恐將退出往後戰局……   ……又有黑旗士兵戰場上所用之突火槍,神出鬼沒,難以抵擋。據部分軍士所報,疑其有突火槍數支,戰場之上能遠及百丈,不可不細察……   ……如今所見,格物之法用於戰陣,委實有鬼神之效,此後戰場對壘,恐將有更多新穎事物出現,窮其變者,即能佔盡先機。我方當窮其道理、奮起直追……   夜色之中有蚊蟲在叫,火光熊熊,發出不斷持續的細微聲響,陸橋山數日未歇,面色蒼白,但目光在書寫中,不曾有過絲毫輕率,試圖將武襄軍慘敗的經驗保留和送出去,警惕他人。不久,有士兵過來報告,說莽山部的首領郎哥負傷被帶了回來:這位武藝高強的莽山部首領率領斥候在外狙殺黑旗斥候時不幸觸雷被炸,如今傷勢不輕。陸橋山聽了之後,繼續書寫,不再理會。   數萬人駐紮的營地,在小涼山中,一片一片的,延綿著營火。那營火浩蕩,遠遠看去,卻又像是夕陽的火光,即將在這大山之中,熄滅下去了。   天亮之後,華夏軍一方,便有使者來到武襄軍的營地前方,要求與陸橋山見面。聽說有黑旗使者到來,滿身是傷的郎哥也帶著一身的繃帶來到了大營,咬牙切齒的樣子。   使者三十餘歲,比郎哥更加咬牙切齒:「我乃蘇文方堂弟蘇文昱,這次過來,為的是代表寧先生,指你們一條生路。當然,爾等可以將我抓起來,嚴刑拷打一番再放回去,這樣子,你們死的時候……我良心比較安。」   他作為使者,言語不善,滿臉不爽,一副你們最好別跟我談的表情,分明是談判中拙劣的訛詐手法。令得陸橋山的臉色也為之陰沉了半晌。郎哥最是剽悍,憋了一肚子氣,在那邊開口:「你……咳咳,回去告訴寧毅……咳……」   蘇文昱看了他一眼:「你是誰,癆病鬼去死,操你娘!」視死如歸,滿口髒話。   第七八八章 秋風蕭瑟 洪波湧起(五)   同樣是西南大戰的第六天,集山縣外的山道上,有各種各樣不同的旗幟,陸陸續續地聚集起來了。   與之對應的,是衛戍集山縣的一面面華夏軍的黑旗,寧毅依舊是一身青袍,從和登縣趕過來,與這一支支隊伍的首領見面。   與武襄軍的戰鬥還在東北面的山中持續著,涼山之中,曾參與小灰嶺之會的各個部落開始出兵了,出兵的目的地是曾經強盛一時的莽山尼族。   這是屬於尼族內部的鬥爭,千百年來在涼山繁衍生息的尼族各部之間,鬥爭野蠻而殘酷,不足為外人道。但也因此養成了剽悍驍勇的民風,小灰嶺的會盟之後,華夏軍可以在尼族當中招募部分勇士參軍,雙方也將進行更多的、更深入的合作與往來,同化的過程或許是漫長的,但至少已經有了一個好的開端,以及儘量平穩的後方。   隨著寧毅過來的,還有最近稍稍能夠放個假的主母蘇檀兒,以及寧曦、寧忌等孩子。長期以來,和登三縣的物資情況,其實都說不上寬裕,兼且許多時候還得供應吐蕃的達央部落,後勤其實一直都緊巴巴的。尤其是在戰爭狀態展開的時候,寧毅要逼著眾多尼族站隊,只能等待合適的時機出手,莽山部又針對秋收大肆襲擾,管理後勤的蘇檀兒以及同樣插手其中的寧毅,其實也一直都在跟手上的物資做鬥爭。   就這個層面上來說,陸橋山那種面上說著好話陪著笑,暗地裡試圖儘量消耗華夏軍的策略不是沒有道理。當然,無論是誰,也都要面對華夏軍被逼到最後決死推一波的後果,這個後果,即便是如今的女真,恐怕都極難承受。   全力封鎖、聚集盟友、延長戰線、堅壁清野。如果武朝對黑旗的圍剿能夠做到這個程度的決意,那麼本身儲蓄資源不夠豐厚的華夏軍,恐怕就真要面臨底牌全開、兩敗俱傷的可能。不過,僅僅十萬人的來攻,在小灰嶺落棋的一刻,這一切也已經被決定下來,不需要再考慮了。   寧毅與蘇檀兒,便也短暫地放鬆下來。   在縣城外頭揮別了象徵性地前來會師的尼族眾人,寧毅與檀兒沿著山麓往裡走,旁邊有參差不齊的樹木,陽光會從上頭落下來,寧曦與寧忌等孩子在城中探望受傷的蘇文方,不曾跟過來。城市在視野下方,顯得繁華而古怪,泥土與磚石的房舍相間,水車轉動,一間間工廠都顯得忙碌,圍牆將城市隔成不同的區域,黑色的煙柱升騰,沒有園林,繁忙的城市也顯得有些呆板。   「還記得江寧的院子吧?」一面走,寧毅一面問道。   「怎會不記得,從小長大的地方。」沿著道路前行,檀兒的步伐顯得輕盈,裝扮雖樸素,但寧毅問起這個問題時,她依稀還是露出了當年的笑容。那時候寧毅才醒過來不久,逃婚的她從外頭回來,錦衣白裙、大紅披風,自信而又明媚,如今都已沉澱進她的身體裡。   「多少年沒看到了。」   「進京之後還是回去了的,只是後來小蒼河、西北、再到這裡,也有十多年了。」檀兒抬了抬頭,「說這個幹什麼?」   「春節的爆竹、上元節的燈、青樓坊市、秦淮河上的船……我有時候想起來,覺得像是搶了你很多東西。」寧毅牽著她的手,「嗯,確實是搶了很多東西。」   檀兒看他一眼,卻只是笑笑:「十幾歲的時候,看著那些,確實覺得一輩子都離不開了。不過家裡既然是賣東西的,我也早想過有一天會什麼東西都沒有,其實,嫁了人、生了孩子,一輩子哪有一直不變的事情,你要上京、我跟你上京,原本也不會再呆在江寧,後來到小蒼河,現在在涼山,想一想是出奇了點,但一輩子就是這樣過的吧……相公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嗯……突然想起來而已,昨天晚上做夢,夢到我們以前在樓上聊天的時候了。」   「樓燒了。」檀兒停下腳步,揚起下巴望他,「相公忘了?我親手燒的。」   「是啊是啊。」寧毅笑起來。   檀兒放開他的手,緩步往前,這些年來她身形的改變算不得大,但三十多歲女人,褪去了二十歲時的甜美,取而代之的是身為母親的收斂與身為妻子的綿柔,此時也有著走過了這麼多路程的堅韌:「終究燒了樓,才能住到一起去,也才有如今的曦兒。雖然燒了以後會怎樣,我當時也不想清楚,但樓總是要燒的。江寧總是要走出去的,我在和登,有時候心裡悶,但看看想想,走出了江寧,再走出京城,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倒是你……」   她雙手抱胸,扭過頭來瞪了寧毅一眼:「寧人屠!你又要幹什麼事情了?」   「娘子明察秋毫。」寧毅笑得更加燦爛了些,「畢竟在這裡這麼久了……」   「誰又要倒黴了?」   「今天早上,文昱自請去了武襄軍那邊談判。」   「啊?」檀兒臉色驀變,皺起眉頭來。   「以對陸橋山長期的分析和判斷來說,這種情況下,文昱不會有事。你彆著急,文方受傷,文昱巴不得弄死他們,他去談判,可以拿到最大的利益,這是他自己請求過去的理由。不過,我要說的不止是這個,我們在涼山縮得夠久了……」他頓了頓,「該出去了。」   檀兒沉默了片刻:「時候到了?」   「在這邊夾起尾巴縮了好幾年,弄到現在,什麼跳樑小醜都要來撩撥一下,武朝到這個程度,還敢派陸橋山過來,也該給他們一個教訓……我什麼時候倒成了成只吃啞巴虧的人了。」寧毅蹙眉搖了搖頭。   「但是……相公之前說過不出去的理由。」   「是啊。」寧毅朝著前方走過去,牽了蘇檀兒的手,「征服一個地方可以靠武力,黑旗幾十萬人,真要豁出去,我可以殺穿一個武朝。但是要同化一個地方,只能靠文脈了,小蒼河與和登的幾年,說什麼人人平等、民主、共和、資本、格物乃至於天下大同,真的放到武朝千萬人的中間,這些東西會蕩然無存,畢竟……他們的日子還過得去。」   「在黑旗軍點的火,認真的說了十年,也只是個火種。真要拉出去,唯一有用的,恐怕也只有高喊人人平等的殺富人、分田地。左端佑走的時候我跟他開個玩笑,說若真是天下都與我為敵,我就開始喊平等、均田地。可是啊,世界如果最終要變好,在變好之前,就要承認目前的差異。」   「矯枉必然會過正,如果在目前的情況下還政於民,文脈會斷絕。如今的儒家體系斷了還沒什麼,但是對於文化和智慧的尊重不能斷,文人的自尊不能斷,要走到對的路上去,蠢人的開口是不可靠的,最終還是要以智慧為核心,我至少要保證,在新的時代,人們會明白文化的重量,文人自己能認可這個重量,認識到自己的責任,甚至可以因為這種責任,面對強權而不屈不饒,為真理而付出代價。」   「殺人誅心很簡單,只要告訴天下人,你們都是一樣的,有智慧跟沒有智慧一樣,讀書跟不讀書一樣,我打穿武朝,甚至打穿女真,統一這天下,然後殺光所有的反對者。文人嘛,殺過一批再殺一批,多來幾次,剩下的就都是跪下的了。但是……將來的也都跪下來,不再有骨頭,他們可以為了錢做事,為了好處做事,他們手裡的文化對他們沒有重量。人們遇上疑問的時候,又怎麼能信任他們?」   「讓人們懂理,給每一個人選擇的權力,是希望人人都能成為掌舵人。但是文化自尊一斷,就算你懂理,信息被矇蔽後也不可能做出正確的選擇,將來我們又會走到老路上。我殺穿武朝,建立另一個武朝,又是何苦來哉?文人有骨頭,讓人很頭痛,但是一個時代要變好,必須要有有骨頭的文人,這件事啊……我不能不在乎。」   兩人沿山道往下,遠遠的也有多人跟隨,檀兒笑了笑:「相公這話被人聽了,會說你在吹牛。」   「風物長宜放眼量,不可不未雨綢繆。」寧毅也笑了笑,「但如今時間也差不多了,先走出去一點點吧……最主要的是,敗了的必須割肉,如此才能以儆效尤,另一方面,女真要南下,武朝未必擋得住,給我們的時間不多,沒辦法婆婆媽媽了,我們先拔幾個城,看看效果吧。我請了雍錦年,讓他寫點東西……」   「這麼說,今年可以出去過年了?」   「希望能過個好年吧……」   夫妻倆一路前行,又說了些話,到得山腰時,見到下方有幾人沿道路上來了,檀兒笑著指了指前方一名老者:「喏,雍夫子。」   這老人名叫雍錦年,乃是經左端佑介紹過來的一名儒生,如今在集山負責一些書文的編纂工作。雙方打過招呼,寧毅開門見山:「雍夫子,請您過來,是希望接您的筆,為華夏軍寫一篇檄文。」   「檄文?」老人眼前一亮。   「是啊,意思大概是……自景翰朝以來,女真崛起,天下板蕩,中原、華夏民族之存續,飽受威脅。華夏軍成立以來,華夏軍中諸將士,為天下存亡,拋頭顱灑熱血,雖殞身不恤……建朔年間,中原淪於金賊之手,華夏軍於西北抗敵三年,先後擊潰偽齊、金國軍隊達百萬之眾,陣斬女真大將婁室、辭不失,終因身後無緣,輾轉南下……」   ……   深秋的風已經吹起來了,涼山還顯得溫暖。武襄軍大營,在蘇文昱提出讓武襄軍無條件投降後,雙方在各自不善的言辭中宣告了第一次談判的破裂。   蘇文昱轉身離開,揮了揮手。   「那就再打兩天吧!」   不久,黑色的軍旗蔓延,漫山遍野的攻向武襄軍的地盤。   戰爭還將持續,不久之後,郎哥將得到莽山部被大軍圍困攻擊的消息……   ……   「……自華夏軍至小涼山中,生息修養,戰戰兢兢,在內,於當地百姓秋毫無犯,在外以契約、誠信為來往之標準,不曾欺凌與虧欠他人。自武朝更換新君之後,華夏軍一直保持著剋制與善意,但如今,這份剋制與善意,為人所誤解。有人將我軍之善意,視為軟弱!武建朔九年,在女真宗輔、宗弼對江南虎視眈眈,華夏將面臨望族滅種之禍的前提下,武朝,以武襄軍十萬人悍然來犯,寧可在外患最盛之情況下,不顧滅頂之災,袍澤相殘、同室操戈——」   ……   長江以北的中原,餓鬼們還在膨脹和毀滅著所能見到的一切,汴梁被圍困了數月,隨著秋日的過去,被餓鬼焚燒的田畝顆粒無收,積蓄已經耗盡。在汴梁附近,無數的城池遭遇了同樣的厄運。   阿里刮率領軍隊出擊,數度擊潰和屠殺了遭遇的餓鬼部隊,曾經隸屬偽齊的數支大軍也在竭力地對抗著餓鬼們的進犯,在這個秋天裡,有百萬之眾或餓死,或被殺死在了這片大地之上,屍臭蔓延,瘟疫開始擴散。但餓鬼的數量,仍在以不可抑制的速度不斷膨脹。   被飢餓與病痛侵襲的王獅童已然瘋狂,指揮著龐大的餓鬼大軍進攻所能見到的每一處:人太多了,他並不介意讓餓鬼們儘量多的損耗在戰場之上。而糧食已經太少,即便攻下城池,也不能讓跟隨的人們飽腹太久,餓鬼所到之處,山嶺上的樹皮草根已經被吃光,秋天過去了,些許的果實也都不再存在,人們架起鍋、燒起水,開始吞噬身邊的同類。   一部分掌控地盤的偽齊軍閥甚至試圖讓開道路,令餓鬼們南下,但餓鬼如人海般選擇了攻城。江南太遠太遠,他們只能抓住眼前的每一顆糧食。   渺小、瘦弱、皮包骨頭的人們一路前行,哭泣都已經無淚,絕望伴隨著他們,一點一點的隨著涼意席捲,就要浸透這片人間地獄。   無人能擋。   黑旗的八千精銳躲避著這絕望的海潮,還在趕往徐州。   ……   「……對於鄰人之短視與愚蠢,華夏軍不會坐視和姑息,對於一切來犯之敵,我軍都將給予迎頭的痛擊……今武襄軍已敗,為保證華夏軍之存續,保證涼山居民之生存和利益,保證華夏軍一直以來所維持的與各方的商道與往來,在武朝不再能維護以上諸條的前提下,華夏軍將自身力量保證我方朝東、朝北等各路商道之安危。在武襄軍全面投降的前提下,我方將會接管由涼山往東、往北,直至以梓州為界等各地之衛戍任務……」   寧毅說到這裡,身邊的雍錦年抬起頭來,張大了嘴……   ……   大名府,李細枝率十七萬大軍抵達了城下,與此同時,祝彪率領的一萬一千華夏軍穿山過嶺,直朝李細枝所在的黃河岸邊而來。   戰鼓似雷鳴,旌旗如大海,十七萬大軍的結陣,巍然肅殺間給人以無法被撼動的印象,然而一萬人已經直朝這邊過來了。   「……狂妄小兒,竟真敢與我軍開戰不成!」   正讓大軍準備攻城的李細枝在確認路線後也愣了半晌,這個時候,女真三十萬大軍的前鋒已經越過了真定,距離大名府三百里。   而就在女真大軍於真定過境的第二天,真定爆發了一次針對女真後勤部隊的襲擊,與此同時,真定城內的齊家老宅響起了爆炸,隨後是蔓延的大火,一名名綠林人物在這老宅之中廝殺。針對齊硯的刺殺已經展開,但由於齊家一直以來在這裡的經營,蒐羅的大量家將和綠林武者,這場裡應外合的刺殺最終沒能成功殺死齊硯。   齊硯的兩個兒子、一個孫子、部分親族在這場刺殺中死去。這場大規模的刺殺後,齊硯攜帶著無數家財、眾多親族一路輾轉北上,於第二年抵達金國元帥宗翰、希尹等人經營的雲中府定居。   這些人從此都沒有再回到中原……   ……   「……我軍此次出兵,其一、為保障華夏軍商道之利益不受侵害,其二、乃是對武朝眾多跳樑小醜之小懲大誡。華夏軍將嚴格履行過往軍規,對每城每地心向華夏之群眾不犯秋毫,不擾民、不拆屋、不毀田。此次事件過後,若武朝幡然醒悟,華夏軍將秉承和平友善的態度,與武朝就損害、賠償等事宜進行友好協商,以及在武朝承諾華夏軍於各地之利益後,妥善商討梓州等各地各城的管轄事宜……」   「……華夏軍自建立之日起,規行矩步、與鄰為善,一直以來得到眾多開明人士的支持和幫助。如嶺南李成茂(李顯農)等,為解決莽山郎哥等肆虐眾匪,日日奔走、嘔心瀝血……呃,我待會再加幾個名字……只因有志之士皆明,外侮在前,傾覆在即,唯我華夏各族之存續,為當今天下要務。唯獨放下矛盾,攜手同心,華夏之人才能夠打敗女真,光復中原,興盛我華夏大地……華夏子民不會忘記他們,歷史會留下他們的名字,會感謝他們,也希望武朝諸賢達能以為鏡鑑,懸崖勒馬,為時未晚。」   「……在此,華夏軍承諾,所行諸事皆以華夏利益為重,此後亦絕不首先興起與武朝的爭端,希望此誠意,能令武朝回頭。同時,凡有侵害華夏之利益者,皆為我華夏軍之敵人,對於敵人,華夏軍絕不放縱、姑息,希望此後,不再有此等令親者痛、仇者快之事件發生,否則,此次之事,即為前鑑。」   寧毅頓了頓,加上最後一句。   「勿謂言之不預也。」   ……   八月上旬,在西南雌伏了數年的安靜後,黑旗出涼山。   黃河岸邊,針對李細枝十七萬軍隊的一場大戰,凶狠地展開,這是北地對女真軍隊一系列阻擊戰的開端,三天的時間內,黃河沸騰染血、沉屍截江斷流!   第七八九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厲(一)   自金滅遼,女真第一次南下後,又過去了十一個年頭。武建朔九年秋,金國第四度伐武拉開了序幕,三十萬大軍由東路南下中原。相對於女真第一次南下時人們自發組織抵抗的激烈、以及女真一路屠城的殘酷,在經歷了偽齊、女真近十年的統治和殺戮後,七月間,中原民眾在黃河以北組織的反抗局勢,萬馬齊喑。或許也意味著,武朝在中原的正統統治地位,已經降至低點。   七月底,真正屬於大勢力有組織有計劃的反抗終於展開。相對於更多取決於人民自覺、如大河汪洋般的民間反抗,此時受明確意志主宰的反抗行為就更像是處心積慮的刺殺,鋒芒的對衝凶狠而暴烈,欲在第一時間制敵於死地,拉起氣勢與優勢。   七月二十四,王山月光武軍取大名。   二十六,李細枝早已蓄勢待發的十七萬大軍往南而來,同時,女真將領烏達率一萬原駐中原的女真軍隊並行而下,趕往黃河岸邊,預防王山月手中的梁山水軍突襲東路軍南下渡頭。   二十八,一萬一千黑旗軍陡然聚攏,攻破曾頭市,在一日的休整後,朝大名府南來。   八月初四,十七萬大軍聚攏大名府,預備攻城,城內三萬六千餘光武軍連同前來增員的三千餘附近山頭義軍蓄勢以待,這個時候,黑旗軍已過高唐,朝著李細枝直撲而來。   黃河北岸各地的反抗連鎖展開,最為激烈的,真定城外突襲女真糧草部隊,真定城內,齊硯府邸遭突襲,放火與刺殺事件的頻率陡然爆發,河間、高唐等地突現大量傳單——儘管城內許多人都不識字,卻也足夠將整個氣氛與局勢收縮到最為緊迫的程度。連綿爆發的事件猶如急促的戰鼓,將整個事態延傳開去。   能夠得知整個事態的不僅僅是南下的女真,在這片地方經營多年,大名府下的李細枝此刻或許才是最早收集到每一條線報的人。軍隊的戰爭預備已經緊迫到極點,對於大名府的攻城蓄勢待發,但黑旗的凌厲衝勢不得不讓他回頭。軍中幕僚不斷商議,有的緊張有的懷疑。   「黑旗這是要一鼓作氣,與我軍決戰!」   「必是疑兵之計!便是黑旗,也不致如此魯莽!」   「烏達將軍猶在附近,梁山這股黑旗只是偏師,並非主力,一旦被拖住只有自取滅亡!」   「疑兵!」   「……別忘了小蒼河!」   「也別忘了四太子宗弼的前鋒!」   幕僚的爭吵令人煩悶,李細枝只能擺出霸氣而鎮定的姿態,一方面徐徐圍城,另一方面,調動大名府與高唐中間的衛戍部隊一萬三千人,同時令麾下大將馮啟澤率三萬人在途中關卡林河坳佈下防線,嚴陣以待。八月初六,在林河坳關口,馮啟澤看到了逼近而來的黑旗部隊,此時,林河坳關卡上方,鐵炮、弓箭、各種防禦已經嚴陣以待,關內是擁擠的四萬三千人,對面,黑旗萬人陣中,大刀關勝提著青龍偃月,出陣而來,殺氣凜然。   「要打仗了!彼小兒輩,還不清楚麼!」關勝的喊聲傳上城牆來,有著睥睨四方的蠻橫,「土雞瓦狗速速投降!否則便要死了!」   「我城堅炮厲,四倍於爾等!鼠輩昏了頭,前來送死,正好添我功績!」   「你這四倍怕是沒去過小蒼河!」   「哈哈,最後夾著尾巴跑掉的是誰!」馮啟澤辯才無礙,並不示弱,城下關勝呵呵笑了起來,最後關刀一晃:「那就去死吧!猴子們!」說完,策馬而回。   馮啟澤本以為對方還會多說幾句,他也好在氣勢上折服對方,料不到對方說走就走,也只得沉下心來。此時還不到下午,他本人便在城牆上坐下來,命令眾士兵、軍法隊嚴陣以待,絕不鬆懈,等待著黑旗的進攻。在提防著黑旗的這些年裡,北地眾人對於黑旗最大的印象便是小蒼河撤退後那無孔不入的滲透能力,為著這些事,李細枝軍中也是數度清洗,馮啟澤同樣加強了城牆上士兵之間的監督。至於滲透之外黑旗軍的強悍,那也只有打起全部的精神,以硬碰硬去解決了。   對面陣地上,黑旗的戰鼓一陣一陣,不曾停歇。這是簡單的疲兵之計,馮啟澤不為所動,到得下午時分,他倒反應過來,與副將道:「我料黑旗用意不在拔林河坳,也不在攻李帥中軍。黑旗以心魔為首,狡計百出,不至於強攻堅城,恐有其它目的。」   副將道:「將軍英明,那我等該如何應對?」   「無須應對。」馮啟澤搖頭,「如今大名府乃李帥責任所在,黑旗若繞過林河坳救援大名,我等四萬大軍出動,前後夾擊,即便黑旗也不敢如此行險。若其目的不在大名府,便讓他們亂來幾日,女真主力一到,這小股黑旗插翅難逃。」   話雖然是這樣說,但直到夜晚降臨,城牆上的防禦,也沒有絲毫鬆懈。黑暗降臨後,兩邊燃起了火光,對面的鼓聲仍舊在繼續,如此直到這一日的深夜,子時二刻,鼓聲停了。   火光前推,有一騎當先而出,著盔甲,執暗紅長槍,在陣前舉起了一隻手。   對陣的兩頭都被窒息淹沒,這沉默持續了片刻。   「諸位黑旗的弟兄,女真來了!」   那聲音響起來。   「十一年前,女真第一次南來,祝彪跟隨寧先生,於汴梁城下正面擊潰了女真人的進攻,守住了汴梁!女真人擊垮了汴梁的百萬大軍,沒有擊垮我們!」   「十一年來,從汴梁到小蒼河,到梁山再到如今。我見過女真人擊垮無數的軍隊,見過他們屠殺無數的漢人,殺我們的父母侵佔我們的土地!很多人跪下了——對面的人跪下了!我們——沒有跪下過!」   「今天上午,那上頭的人大聲跟我們說,呵呵,他們四倍於我們,哈哈,有堅城利炮,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黑暗之中,有無數的笑聲響起,蔓延而來。   「一群跪下的人,算是什麼?讓汴梁城下那些死不瞑目的鬼魂告訴他們!女真在汴梁城下打敗一百萬人,用了多少兵!讓小蒼河滿山滿谷的屍體告訴他們,沒有女真人的插手,一百萬人算是什麼!而女真人沒有打敗我們,在西北,我們殺了他們的軍神完顏婁室,在延州城上,我們親手砍下了辭不失的人頭!」   「這是大人打仗的地方,是你死我活的地方!我告訴他們了,但是他們不聽!諸位兄弟,這些軟骨頭,不小心擋在前面了。」   空氣已經收緊,沉默降下來,祝彪回過了頭,朝城牆上投來目光,然後,鼓聲轟然而鳴。   「全體都有——」   轟——   「——踩死他們!!!」   吶喊聲如海潮般推來,城牆上方,馮啟澤看著這一幕,瞪大了眼睛。   「瘋了……」   然後他回過頭去。歇斯底里。   「守城——」   黑夜中炮聲響起,在夜色中不斷爆開,箭雨由上而下的撲落,無數火光又由下而上的升騰,雲梯朝城牆上架過來,鉤索在巨弩的發射下飛舞而來。馮啟澤拔起長刀,高喊「守城」,一面走一面低語:「瘋了。」「孃的瘋子。」他在城牆上巡視片刻,陡然間警覺地往後看,跟隨著他的侍衛一陣驚悚,但馮啟澤只是看了他兩眼,又咬牙切齒地往前走。   「傳令盧明看好守城的幾處要害,若有人異動,殺無赦!軍法隊都給我提起精神來!」   「必定有詐必定有詐,一定是裡應外合……」   「……二弟,帶人去盧明那裡,保護他……看住他!」   攻城的局面在第一時間激烈到了極點,馮啟澤一面巡視,一面預測著自己漏算的地方。然而真正的壓力,是在守城的鋒線上,這一刻,城上士兵感受到的,是如同女真人攻汴梁時一般無二的猛烈攻勢,黑夜之中,華夏軍的前鋒順著吊索瘋狂而上,城牆上的士兵經歷了半日的提心吊膽、鼓聲騷擾,以及軍法隊的高壓和疑神疑鬼,尚未來得及第二次換防,攻城持續的時間還未及一刻鐘,城防南側,三名黑旗軍先鋒登城。   經歷過小蒼河血戰的先鋒持盾揮刀,朝著守城的士兵殺了上去,夜色之中,登城的殺神渾身都是血肉,片刻時間,從後方的雲梯上又上來兩人。馮啟澤率領士兵朝這邊援救而來,還未接近,前方的城牆已經被士兵堵起來了,城下火箭還在升騰,馮啟澤大喝:「推上去,殺退他們!」   又有人喊:「不許退!退者殺無赦——」   這頭的局面稍稍抵住,另一端,祝彪、關勝踏上了城牆,作為此時黑旗的首領,焚城槍的登城顯得格外明顯,無數箭矢飛舞過來,祝彪一手持槍,一手託了一張大盾,朝著前方猛烈推撞,關勝則窺準空隙衝出,長刀揮舞,血光瀰漫,不久,後方的先鋒也都跟上來了。   沸騰的殺戮沿著破城點城牆兩端擴散,又朝中間壓了過來。馮啟澤歇斯底里,不斷揮刀督戰,然而城牆下方的士兵竟被殺得不能再上來,炮聲偶爾的轟鳴中,過了子時,林河坳城牆易手了,而凶猛的殺戮還在推進。   武景翰十三年,也就是十一年前,女真南下,李細枝的部隊按兵不出,到第二次南下時投靠了女真,小蒼河大戰時,李細枝地處東面,大肆發展,出兵卻最少,馮啟澤麾下無論是新兵還是老兵,雖然也曾經歷了戰鬥,甚至參與過圍剿獨龍崗,卻竟然一次都未曾面對過女真或黑旗精銳級別的全力進攻。   八月初七,林河坳關卡失手,數萬潰兵朝著大名府方向逃去,這天上午,李細枝收到了這個讓人頭皮發麻的消息。   黑旗的瘋子不要命的殺過來了。   第七九〇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厲(二)   梓州,秋風捲起落葉,倉皇地走,市集上殘留的汙水在發出臭氣,小半的店鋪關上了門,騎士焦急地過了街頭,途中,打折清倉的商鋪映著商戶們蒼白的臉,讓這座城市在混亂中高燒不下。   商船在連夜撤走,收拾家當預備從這裡離開的人們也已經陸續動身,原本屬於西南數一數二的大城的梓州,混亂起來便顯得愈發的嚴重。   往前走的書生們已經開始撤回來了,有一部分留在了CD,立誓要與之共存亡,而在梓州,儒生們的憤慨還在持續。   「豎子竟敢如此……」   「他就真不怕天下悠悠眾口——」   「朝廷必須要再出大軍……」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武建朔九年八月,世事的推進驟然變化,猶如白熱的棋局,能夠在這盤棋局上相爭的幾方,各自都有了激烈的動作。曾經的暗湧浮出水面化為怒濤,也將曾在這水面上弄潮的部分人物的好夢猝然驚醒。   在這天南一隅,精心準備後進入了涼山區域的武襄軍遭到了迎頭的痛擊,來到西南推動剿匪戰事的熱血儒生們沉浸在推動歷史進程的快感中還未享受夠,急轉直下的戰局連同一紙檄文便敲在了所有人的腦後,打破了黑旗軍數年以來優待讀書人的態度所創造的幻象,八月上旬,黑旗軍擊潰武襄軍,陸橋山失蹤,川西平原上黑旗浩蕩而出,痛斥武朝後直言要接管大半個川四路。   華夏軍檄文的態度,除了在痛斥武朝的方向上慷慨激昂,對於要接管川四路的決定,卻輕描淡寫得近乎理所當然。然而在整個武襄軍被擊潰收編的前提下,這一態度又實在不是妄人的玩笑。   狼子野心、圖窮匕見……無論人們口中對華夏軍隨之而來的大規模行動如何定義,乃至於口誅筆伐,華夏軍隨之而來的一系列行動,都表現出了十足的認真。也就是說,無論書生們如何談論大勢,如何談論名譽聲望或是一切上位者該忌憚的東西,那位人稱心魔的弒君者,是一定要打到梓州了。   甚至於,對方還表現得像是被這邊的眾人所逼迫的一般無辜。   就在書生們謾罵的時間裡,華夏軍已經一絲不苟地掃除了涼山附近六個縣鎮的駐兵,並且還在有條不紊地接管武襄軍原本駐軍的大營,在涼山雌伏數年之後,擅長情報工作的華夏軍也早已摸清了周圍的底細,反抗固然也有,然而根本無法形成氣候。這是掃蕩川西平原的開端,似乎……也已經預示了後續的結果。   對於真正的智者來說,勝負往往存在於戰鬥開始之前,衝鋒號的吹響,許多時候,只是獲取勝利果實的收割行為而已。   在儒生聚集的伴鬆居、辛谷堂等地,匯聚的書生們焦急地聲討、商議著對策,龍其飛在其中斡旋,平衡著局勢,腦中則不自覺地想起了曾經在京城聽李頻說過的、對寧毅的評價。他未曾料到十萬武襄軍在黑旗面前會如此的不堪一擊,對於寧毅的野心之大,手段之霸道,一開始也想得過於樂觀。   但眼下說什麼都晚了。   黑旗出兵,相對於民間仍有的僥倖心理,儒生中越是如龍其飛這般知道內幕者,越是心驚膽寒。武襄軍十萬人的潰敗是黑旗軍數年以來的首次亮相,宣告和印證了它數年前在小蒼河展現的戰力不曾下落——黑旗軍幾年前被女真人打垮,此後一蹶不振只能雌伏是眾人先前的幻想之一——擁有這等戰力的黑旗軍,說要打到梓州,就不會僅止於CD。   迫於混亂的局勢,龍其飛在一眾儒生面前坦誠和分析了朝中局勢:當今天下,女真最強,黑旗遜於女真,武朝偏安,對上女真必然無幸,但對陣黑旗,仍有取勝機會,朝中秦會之秦樞密原本想要大舉發兵,傾武朝半壁之力先下黑旗,而後以黑旗內部奇巧之技反哺武朝,以求對局女真時的一線生機,誰知朝中博弈艱難,愚人當道,最終只派出了武襄軍與自己等人過來。而今心魔寧毅順水推舟,欲吞川四,情況已經危急起來了。   「我武朝已偏居於黃河以南,中原盡失,如今,女真再度南侵,來勢洶洶。川四路之錢糧於我武朝重要,決不能丟。可嘆朝中有不少大員,尸位素餐愚昧短視,到得如今,仍不敢放手一搏!」這日在梓州富商賈氏提供的伴鬆居中,龍其飛與眾人說起這些事情原委,低聲嘆息。   「我西來之時,曾於京中拜會秦大人,秦大人委我重任,道一定要推動此次西征。可惜……武襄軍無能,十萬人竟一擊即潰。此事我未有料想,也不願推卸,黑旗來時,龍某願在梓州直面黑旗,與此城將士共存亡!但西南局勢之危急,不可無人驚醒京中眾人,龍某無顏再入京城,但已寫下血書,請劉正明劉賢弟進京,交與秦大人……」   他這番言語一出,眾人盡皆譁然,龍其飛用力揮手:「諸位不要再勸!龍某心意已決!其實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當初京中諸公不願出兵,乃是對那寧毅之野心仍有幻想,如今寧毅圖窮匕見,京中諸賢難再容他,只要能痛定思痛,出重兵入川,此事仍有可為!諸君有用之身,龍某還想請諸位入京,遊說京中群賢、朝中諸公,若此事能成,龍某在泉下拜謝了……」   他慷慨悲壯,又是死意又是血書,眾人也是議論紛紛。龍其飛說完後,不理眾人的勸說,告辭離開,眾人欽佩於他的決絕壯烈,到得第二天又去勸說、第三日又去。拿了血書的劉正明不願代行此事,與眾人一道勸他,蛇無頭不行,他與秦大人有舊,入京陳情遊說之事,自然以他為首,最容易成事。這期間也有人罵龍其飛沽名釣譽,整件事情都是他在背後佈局,此時還想順理成章脫身逃走的。龍其飛拒絕得便更加堅決,而兩撥儒生每日裡懟來懟去,到得第五日,由龍其飛在「雁南樓」中的紅顏知己、紅牌盧果兒給他下了蒙汗藥,眾人將他拖上馬車,這位深明大義、智勇雙全的盧果兒便陪了龍其飛一同上京,兩人的愛情故事不久之後在京城倒是傳為了美談。   龍其飛等人離開了梓州,原本在西南攪動局勢的另一人李顯農,如今倒是陷入了尷尬的境地裡。自從小涼山中佈局失敗,被寧毅順手推舟化解了後方局勢,與陸橋山換俘時回來的李顯農便一直顯得頹廢,及至華夏軍的檄文一出,對他表示了感謝,他才反應過來其後的惡意。最初幾日倒是有人頻繁上門——如今在梓州的書生大多還能看清楚黑旗的誅心手段,但過得幾日,便有真被蠱惑了的,半夜拿了石頭從院外扔進來了。   龍其飛出了兩次面,為李顯農發聲辯解,輿論一時間被壓了下來,待到龍其飛離開,李顯農才察覺到周圍敵視的眼睛越來越多了。他心喪若死,這一日便啟身離開梓州,準備去CD赴死,出城才不久,便被人截了下來,這些人中有書生也有捕快,有人斥責他必然是要逃,有人說他是要去跟黑旗通風報訊,李顯農辯才無礙,據理力爭,捕快們道你雖然說得有理,但畢竟嫌疑未定,此時如何能隨意離開。眾人便圍上來,將他毆打一頓,枷回了梓州大牢,要等待水落石出,公平發落。   李顯農隨後的經歷,難以一一言說,另一方面,龍其飛等人進京後的慷慨奔走,又是另一個令人熱血又不乏才子佳人的溫馨佳話了。大局開始明顯,個人的奔走與顛簸,只是巨浪撲擊中的小小漣漪,西南,作為棋手的華夏軍橫切川四路,而在東面,八千餘黑旗精銳還在跨向徐州。得知黑旗野心後,朝中又掀起了圍剿西南的聲浪,然而君武抗拒著這樣的提案,將岳飛、韓世忠等眾多軍隊推向長江防線,大量的民夫已經被調動起來,後勤線浩浩蕩蕩的,擺出了不勝利毋寧死的態度。   亂世如烘爐,熔金蝕鐵地將所有人煮成一鍋。   黃河北岸,李細枝正面對著暗潮化為巨浪後的第一次撲擊。   林河坳失手後,黑旗軍瘋狂的戰略意圖展現在這位統治了中原以東數年的大軍閥面前。大名府城下,李細枝暫緩了攻城的準備,令麾下大軍擺開陣勢,預備應變,同時請求女真將領烏達率軍隊策應黑旗的突襲。   然而遭到了烏達的拒絕。   宗輔、宗弼三十萬大軍的南下,主力數日便至,一旦這支軍隊到來,大名府與黑旗軍何足道哉?真正重要的,乃是女真大軍過黃河的碼頭與船隻。至於李細枝,率領十七萬大軍、在自己的地盤上如果還會害怕,那他對於女真而言,又有什麼意義?   李細枝其實也並不相信對方會就這樣打過來,直到戰爭的爆發——就像是他修築了一堵堅實的大堤,然後站在大堤前,看著那陡然升起的巨浪越變越高、越變越高……   八月十一這天的清晨,戰爭爆發於大名府北面的原野,隨著黑旗軍的終於抵達,大名府中擂響了戰鼓,以王山月、扈三娘、薛長功等人為首的「光武軍」近四萬人選擇了主動出擊。   一邊一萬、一邊四萬,夾擊李細枝十七萬大軍,若考慮到戰力,即便低估己方的士兵素質,原本也算得上是個勢均力敵的局面,李細枝沉著地面對了這場狂妄的戰鬥。   然後在戰鬥開始變得白熱化的時候,最棘手的情況終於爆發了。   第七九一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厲(三)   天色灰白,十七萬大軍在黃河北岸的漫漫秋色間,顯得聲勢浩蕩。北風捲地白草盡折,枯草、灰塵伴隨著延綿的陣型鋪展向遠方,軍隊的調動間,遠處的天際,已經有烽煙升起來了。   雖然身處巨大的方陣之中,四周士兵偶爾發聲,引起的動靜彙集而來,依然猶如潮湧。李細枝騎在馬上,看著前方軍隊調動驚起的揚塵,身上的血液也已經變得滾燙。   即便在最後一刻,他還在揣度著黑旗軍殺來的真實目的,是脅迫威懾,令自己不敢放手進攻大名府,還是聲東擊西,背後有著其他的目的……然而對方終於是殺來了,與之呼應的,還有「光武軍」王山月等人打開大名府,由南面結陣衝來的事實。對方的戰略意圖如此的簡單粗暴,自己終於不用再疑神疑鬼,但在這背後透露出來的東西,卻也著實令人臉頰冰冷、頭腦發寒,猶如被人當面打了一個耳光的屈辱。   五萬人衝擊十七萬大軍,來得如此堅決,背後只能說明,對方自認為戰鬥力遠高於己方,是要在對陣宗輔、宗望等金國大軍之前,首先將自己這十餘萬軍隊掃出戰場。   確認了這一事實後的憤怒感和屈辱感令得李細枝渾身顫抖,但隨後也被他轉化成了沸騰的殺意和動力,如果說李細枝心中原本還存著一些虛與委蛇的猶豫,到得此時,要打垮這兩方的決心已經主宰了他的腦海。被輕視至此,不打敗這五萬人,他此後還用做人麼。   十餘萬大軍,在方圓十數裡的戰場上平攤開去,為了防止大規模的潰敗,李細枝將大軍拆散成一道又一道的防線,要用綿密的防禦來應付黑旗的鋒芒。李細枝不曾輕敵,他明白黑旗的攻勢之強大,但再強的攻擊畢竟只有萬人,即便拖,也要將他們拖垮在這片原野上。   這一天是建朔九年的八月十一,清晨的陽光升起時,華夏軍分兩路發動了進攻,開始了對李細枝大軍的鑿穿作戰,與此同時,在南面大名府的方向,光武軍分為三股,從不同的方向,向李細枝的陣地展開了攻擊。   日光逐漸的升高,大名府北面,二十多萬人的鏖戰帶起的人聲、轟鳴的炮聲煮沸了天空。箭雨混亂的飛舞,衝殺與爆炸偶爾劃過這深秋的山崗,硝煙瀰漫,伴隨著爆炸,在半空中飄蕩。這是小蒼河之後,中原之地經歷的第一場大戰,火炮已經開始變得普及了,無論質量的好壞,雙方對於這一武器的運用其實都還不算熟練,在南面的戰場上,光武軍的部隊偶爾穿過陣地,殺穿了對方的炮兵陣地,引起巨大的爆炸,偶爾也有部隊在對方的炮火中潰散。   北面的華夏軍面對炮火的態度則要好得多。小蒼河三年大戰,後來終於南撤,一部分人是寧毅故意留在了中原的,也有一些華夏軍士兵與大部隊失散,沒能南下。失散在中原陸續又歸隊的,後來大都彙集在梁山一帶,加入了祝彪的隊伍。這些士兵曾經經歷的是最為殘酷的戰局,在三年的大戰中,早已習慣上戰場上的呼吸,後世常言老兵怕槍新兵怕炮,這些士兵已經明白炮火的威力與應對方法。在兩個時辰的時間裡,黑旗軍長驅直進,聯繫擊垮李細枝麾下湯定儀、劉輝、耿國安等數支萬人隊,將攻勢推進到距離李細枝五里外的枯草鋪一帶。   籍著初期的銳勢,光武軍於南面發起的進攻也在不斷推進,十七萬大軍組成的防線在李細枝的調動下不斷運作著,不時有部隊潰敗逃散,又有新的隊伍頂上去,潰散的部隊再被重新收編,戰局進行了一個多時辰的時候,李細枝安排在南面防線的將領寇厲率領三千人突然反水,倒戈一擊,瞬間引起首當其衝的近萬人潰敗,李細枝的侄子李玄五率附近軍隊奮力廝殺,才終於穩住局勢。   不過,儘管在最初的兩個時辰裡,南面、東北面的攻勢都在不斷挺近,到得這天正午時,鎮於中軍的李細枝卻終於舒了一口氣,在東北面的枯草鋪,近四萬人終於將黑旗軍的攻勢延阻在這裡,而南面的戰鬥雖然激烈,此時的推進也已經開始變得緩慢——只要能讓對方的攻勢緩下來,接下來的局面,對自己來說就是優勢。   他是這樣想的,原也不錯。   只是到得正午時分,本陣的側後方,陡然傳來了巨大的爆炸,爆炸的煙塵升騰,地動山搖,李細枝回頭看去,爆炸竟就發生在側後方的兩百丈外,有人將輜重火藥引爆了。戰馬嘶鳴奔走,混亂已經擴散開來,一隊人策馬衝來:「黑旗已至,殺李細枝——」   「盧建雲倒戈了——」   「豎子找死!」李細枝眉眼一厲,刷的拔起了身側的大刀,「黑旗攻勢已疲!此等小丑不過孤注一擲鋌而走險!今日勝算在我,眾兒郎,隨我斬殺此賊!我要親手砍下他的頭——」   他此時也不再細究此等近處為何還有內奸——黑旗會安排內奸原本就不出奇——他也是一生戎馬,揚聲暴喝中便要親自衝向那邊,但後方的精兵已經阻住了騎兵的衝擊。叛亂的眾人倉皇的後撤,附近的軍隊已經從四面八方圍將過來。李細枝正在大聲下令,有渾身染血的騎士從東北的方向狂奔而來,那斥候到得近處滾下馬來,第一句話便令得李細枝怔了怔。   「枯草鋪敗了——」   「……你說什麼!」李細枝腦中空白了片刻,有一瞬間,他揮起長刀朝對方砍過去,然而斥候帶著哭腔說了第二句話。   「湯定儀倒戈,砍了劉輝劉將軍的腦袋……」   「倒……你孃的戈,湯定儀……」   李細枝渾身發抖,被氣到說不出話來,然而五里路並不算遠,就在東北面的地方,一片混亂正在開始變得巨大,有軍隊被裹挾著、潰散著,正在朝這邊湧來,李細枝當即點了兩萬人往前,軍法隊拔刀,一面要維持秩序,一面收攏潰兵,阻擋殺來的黑旗,然而連鎖反應已經出現,先前倒戈的盧建雲等人尚未被圍困殺死,又有兩起反正在軍陣中爆發,接著又是輜重爆炸的出現。   兩萬人在前方,甫一接觸衝來的軍陣,便開始潰散了。黑旗在視野中劈波斬浪,蔓延而來,有人聲在喊:「華夏軍來了,投降免死——」李細枝命令軍法隊開始殺人,他想要帶著本陣的精銳衝殺,然而前方面對的,已經是倒卷珠簾的態勢。側面,原本隸屬於馮啟澤麾下的一支大概五千人的潰兵,此時也高喊著反正,朝著李細枝這邊奮力地廝殺過來——林河坳之戰時,馮啟澤心心念念害怕的,就是軍隊內奸的倒戈,然而那場大戰,黑旗的內應始終不曾出現,這支潰兵回到李細枝這裡,又被整起隊來,誰也料不到在眼下倒戈了。   二十餘萬人廝殺了一個上午,到得如今,終於煮成一鍋粥,亂得不能再亂了。就在正午的這個時辰裡,李細枝見到了他人生中最為玄幻的一幕戲劇,以湯定儀的倒戈為轉折點,十七萬大軍中,因將領被策反臨陣倒戈的部隊多達兩萬人,大規模的、小規模的倒戈與政變將他的軍隊瞬間蝕成了篩子,同時摧垮了十餘萬大軍的軍心。   李細枝雙眼血紅,率領著麾下兩萬直系精銳奮力衝殺。不久之後,侄兒李玄五也帶著麾下軍隊過來了。這三萬軍隊在戰場上衝突,與之對應的,是十數萬大軍的潰敗和離散。黑旗軍、光武軍從後方追殺而來,整個戰場蔓延十餘里,自西側延伸過大名府,李細枝的直系部隊被一路追殺,一直到了大名府西南側的黃河岸邊。   傍晚時分,一萬五千餘部隊在黃河岸邊被圍困起來,試圖負隅頑抗,在隨後的慘烈進攻中,大量的軍隊被殺得前擠後擁、推入黃河。李細枝被侄兒、親衛等人護在中央,到得此時,他精氣神已喪,不斷搖著頭,口中只說:「不可能、不可能……」   如果黑旗軍一開始就具備這樣多的奸細,那這場戰鬥根本就不可能進行到中午。   然而這一切終究是在他的眼前發生了。   在這之前,他已是中原大地統治一方的諸侯,在這個天下,他本該在棋局上的落子之人,然而隨著戰爭的爆發,他的十七萬精銳大軍,面對著五萬人的進攻,潰敗在一夕之間。   難以想象在這之前他的軍隊中有多少的搖擺之人,隨著這場毫無轉圜餘地的戰鬥的進行,華夏軍的內應完成了對搖擺之人的策反工作。   夕陽正在落下,華夏軍開始了勸降,渾身沾滿汙血、灰塵的李細枝拿起大刀,不願投降。迎接他親衛隊的是射來的炮彈,李細枝被一發炮彈震倒在地,他踉踉蹌蹌地爬起來,揮舞大刀衝向了殺來的華夏軍人,對方將他砍翻在了地上。   「跟你們說過了,大人打仗——小孩滾開——」   這一刻的黃河上,無數的屍體隨著水波翻湧,大名府外的硝煙還未停歇。這一天,距離完顏宗弼的女真前鋒抵達,僅有數日時間了,然而這十七萬大軍的潰敗,也必將在這數日時間裡,驚動所有人的目光。   時間回到二十多天以前,王山月在山崗上與華夏軍的祝彪聚首,帶來了危險的話題。   「我有一個不要命的計劃,今天帶過來給你。」   「……」   「自女真南下,中原萬馬齊喑,已經好些年了。我欲奪大名府,給女真人制造一些麻煩,但是這樣的小麻煩恐怕還不夠振奮人心,也不能確定讓女真人留在大名……黑旗內應無數,先幫我做了李細枝。」   「……華夏軍有內應,但內應又不是神仙,李細枝再無能,十七萬人擺在那裡,難度大。」   「你幫我做了李細枝,我不讓你幫忙守大名。」   「……你確實不要命了。」   「……這些年,李細枝、女真人越來越殘暴,但反抗的人越來越少。這次女真的南下,不會再給武朝留餘地了,是中原之地,卻已經沒有多少人敢動手,縱然你們抓了劉豫,歸還天下予武朝……黃蛇寨寨主竇明德,一家上下被女真人所殺,眼下也已經不敢螳臂當車,灰山嚴堪,女兒被金國人抓去折磨後殺了,我去請他幫忙,他不相信我。如果我們能打垮李細枝,能在大名府拖住女真軍隊,每多一天,他們就能多一分信心……寧毅說得對,救天下,要靠天下人,光靠我們,是不夠的。」   說著這話時,正是星斗漫天之際,王山月一頭長髮、容貌如女子,目光之中卻像是孕育著冷酷的希望。祝彪卻更能明白,以華夏軍這些年的經營,傾全力擊垮李細枝並不是不可能,然而擊垮了李細枝,誰來看住大名府,沒有李細枝看住大名府,來看大名的,就只能是女真的軍隊了。   但王家人一貫如此。二十餘年前,遼人南下,王其鬆率領全家男丁對抗遼人軍隊,悉數被屠,老人被剝皮陳屍,下葬時屍骨都不全。如今,這王家僅剩的男丁也要走上這條道路了。   「你幫我殺李細枝。」他如此說道。   「我把大名府……守成另一個太原!」   至八月十一這天,李細枝的大軍在凌厲的攻勢下雪崩般的潰敗,光武軍收編了少量的軍隊,接管了輜重,但對於不可信任的大部分人,還是在宣傳過後放了他們離開了。八月十三,便有自黃蛇寨而來的數百人抵達了大名府,此後每日,都有一撥一撥的人馬過來,被光武軍收編進去,直至八月十六,完顏宗弼的騎兵推進至大名府百里內,陸續抵達了大名府的義士已多達六千人,這些人或是在女真人的屠刀下失去了家人,或是心懷大義、這些年被女真壓迫鬱郁難伸的志士,他們大多明白,進了大名府,接下來很難出去了。   華夏軍從大名府離開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天夜裡,祝彪在隊伍的最後離開。回首大名府,王山月在城頭上微笑揮手,衣冠如雪、吳帶當風。這一刻,秋意已深,南面的黃河依舊奔騰,月光照耀下的孤城中蘊藏的,是一個無比豪壯的夢想。   我會拖住女真,有多久拖多久。   直到……   ……勝利的到來。   第七九二章 烽火金流 大河秋厲(四)   天氣已經涼下來,金國大同,迎來了燈火通明的夜色。   葉落近半、衰草早折,北地的冬天就快要到了。但氣溫中的冷意並未有降下大同繁華的溫度,即便是這些時日以來,城防治安一日嚴過一日的肅殺氛圍,也並未減少這燈點的數目。掛著旗幟與燈籠的馬車行駛在城市的街道上,偶爾與列隊的士兵擦肩而過,車簾晃開時顯露出的,是一張張包含貴氣與傲岸的面孔。身經百戰的老兵坐在馬車前頭,高高的揮動馬鞭。一間間還亮著燈火的店鋪裡,肉食者們相聚於此,談笑風生。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新一輪的南征已然開始,東面三十萬大軍啟程之後,西京大同,成為了金國貴族們關注的焦點。一條條的利益線在這裡交織彙集,自馬背上得天下後,有的金國貴族將孩子送上了新的戰場,欲再奪一番功名,也有的金國權貴、子弟盯上了因戰爭而來的獲利途徑:將來數之不盡的奴隸、位於南面的富庶封地、希望士兵從武朝帶回的各種珍寶,又或者是因為大軍調動、那龐大後勤運作中能夠被鑽出的一個個空子。   相對於武朝兩百年時間經歷的腐蝕,新興的大金帝國在面對著龐大利益時表現出了並不一樣的氣象:宗輔、宗弼選擇以征服整個南武來獲得威懾完顏宗翰的實力。但在此之外,十餘年的繁榮與享樂仍舊顯出了它應有的威力,窮人們乍富之後憑藉戰爭的紅利,享受著世上一切的美好,但這樣的享樂未見得能一直持續,十餘年的循環後,當貴族們能夠享受的利益開始回落,經歷過巔峰的人們,卻未必肯再度走回貧寒。   別說貧寒,便是些許的倒退,大抵也是人們不願意接受的。   曾經在馬背上取天下的老貴族們再要獲取利益,手段也必然是簡單而粗糙的:高價提供軍資、以次充好、籍著關係划走軍糧、而後再度售入市場流通……貪慾總是能最大限度的激發人們的想象力。   貴族們不斷的往大同湧來,而對於這些事情的打擊,此時在大同一帶也已經變得激烈。過去的幾天時間裡,甚至兩位國公的兒子都被抓了起來,被宗翰親自拿鞭子抽成了重傷,似乎也意味著硬派的老一輩勢力對於女真年輕一輩腐壞風氣的清理到達的高峰。在完顏宗翰、完顏希尹的親自坐鎮下,大同府衙門的動作激烈,這些日子以來處理了許多權貴子弟,在將這些權貴子弟抓捕、用刑後,再將他們投入了南征的軍中,以役代刑。   但這樣的嚴厲也並未阻止貴族們在大同府活動的前仆後繼,甚至因為年輕人被投入軍中,一些老勳貴乃至於勳貴夫人們紛紛來到城中找關係求情,也使得城市內外的狀況,更加混亂起來。   不過這樣的混亂,也即將走到盡頭。   「……一顆大樹,所以會枯死,常常是因為它長了蛀蟲,世間紛擾,國事也常常如此。」這繁華的夜裡,陳王府閣樓上,完顏希尹正俯瞰著外頭的夜色,與身邊個頭已經頗高的兩個少年人說話,這是他與陳文君的兩個兒子,長子完顏德重、次子完顏有儀。作為女真貴族圈中最具書卷氣的一個家庭,希尹的兩個孩子也並未辜負他的期望,完顏德重身材高大,文武雙全,完顏有儀雖顯瘦弱,但於文事已有心得,縱然比不過父親的驚採絕豔,放在年輕一輩中,也算得上是出眾的佼佼者了。   他即將出徵,與兩個兒子交談說話之時,陳文君從房間裡端來茶水,給這對她而言,世上最親近的三人。希尹家風雖嚴,平日與孩子相處,卻不見得是那種擺架子的父親,因此縱然是離開前的訓示,也顯得極為隨和。   「這些年來,為父常感到世事變化太快,自先皇起事,橫掃天下如無物,打下了這片基業,不過二十年間,我大金仍強悍,卻已非天下無敵。仔細看看,我大金銳氣在失,對手在變得凶狠,幾年前黑旗肆虐,便為前例,格物之說,令火器興起,更是不得不令人在意。左丘有言,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此次南征,或能在那火器變化之前,底定天下,卻也該是為父的最後一次隨軍了。」   南征北戰,戎馬一生,此時的完顏希尹,也已經是面容漸老,半頭白髮。他這般說話,懂事的兒子自然說他龍馬精神,希尹揮揮手,灑然一笑:「為父身體自然還不錯,卻已當不得吹捧了。既然要上戰場,當存決死之心,你們既是穀神的兒子,又要開始獨當一面了,為父有些囑託,要留給你們……無需多言,也不必說什麼吉利不吉利……我女真興於白山黑水之地,你們的父輩,年幼時衣食無著、茹毛飲血,自隨阿骨打大帝起事,征戰多年,打敗了無數的敵人!滅遼國!吞中原!走到如今,你們的父親貴為王侯,你們自小錦衣玉食……是用血換來的。」   「走到這一步,最能讓為父記住的,不是眼前這些亭臺樓閣,錦衣玉食。如今的女真人橫掃天下,走到哪裡,你看到那些人張揚跋扈、一臉傲氣。為父記得的女真人不是這樣的,到了今天,為父記得的,更多的是死人……自小一塊長大的朋友,不知道什麼時候死了,征戰之中的兄弟,打著打著死了,倒在地上,屍首都沒人收拾,再回頭時找不到了……德重、有儀啊,你們今天過的日子,是用屍體和血墊起來的。不光光是女真人的血,還有遼人的、漢人的血,你們要記住。」   他說到漢人時,將手伸了過去,握住了陳文君的手。   「如今天下將定了,最後的一次的出征,你們的父輩會掃平這個天下,將這個富庶的天下墊在屍體上送給你們。你們未必需要再打仗,你們要學會什麼呢?你們要學會,讓它不再流血了,女真人的血不要流了,要讓女真人不流血,漢人和遼人,最好也不要流血,因為啊,你讓他們流血,他們就也會讓你們不好過。這是……你們的功課。」   閣樓上,完顏希尹頓了頓:「還有,就是這人心的腐化,日子好過了,人就變壞了……」   他的話語在閣樓上持續了,又說了好一陣子,外頭城市的燈火荼蘼,待到將這些叮囑說完,時間已經不早了。兩個孩子告辭離去,希尹牽起了妻子的手,沉默了好一陣子。   「你心中……不好過吧?」過得片刻,還是希尹開了口。   陳文君微微低頭,沒有說話。   「我是女真人。」希尹道,「這一生變不了,你是漢人,這也沒辦法了。女真人要活得好,呵……總沒有想活得差的吧。這些年想來想去,打這麼久總得有個頭,這個頭,要麼是女真人敗了,大金沒有了,我帶著你,到個沒有其它人的地方去活著,要麼該打的天下打完了,也就能安穩下來。現在看來,後面的更有可能。」   「你不好過,也忍一忍。這一仗打完了,為夫唯一要做的,便是讓漢人過得好些。讓女真人、遼人、漢人……儘早的融起來。這輩子或許看不到,但為夫一定會盡力去做,天下大勢,有起有落,漢人過得太好,註定要落下去一段時間,沒有辦法的……」   陳文君沒有說話。   眼淚掉下來了。   ……   同樣的夜晚,同樣的城市,滿都達魯策馬如飛,焦急地奔行在大同的街道上。   「快!快——」   口中這樣喊著,他還在奮力地揮動馬鞭,跟在他後方的騎兵隊也在全力地追趕,馬蹄的轟鳴間猶如一道穿街過巷的洪流。   過得一陣,這支隊伍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城東一處大宅的門前,封鎖前後,破門而入。   宅邸之中一片驚亂之聲,有衛士上來阻攔,被滿都達魯一刀一個劈翻在地,他闖過廊道和驚恐的下人,長驅直進,到得裡頭院落,看見一名中年男人時,方才放聲大喝:「江大人,你的事情發了——束手就擒……」   那江姓官員在女真朝堂上地位不低,乃是時立愛手下一名大員,此次在糧草調動的後勤體系中擔任要職,一聽這話,滿都達魯進來時,對方已經是滿頭大汗、臉色煞白、握著一把鋼刀的狀態,還沒來得及衝到人跟前,對方反過了手,將刀鋒插進了自己的肚子裡。   「該殺的!」滿都達魯衝過去,對方已經是鋼刀穿腹的狀態,他咬牙切齒,猛地抱住對方,穩住傷口,「穀神大人命我全權處理此事,你以為死了就行了!告訴我幕後是誰!告訴我一個名字——不然我讓你全家上刑生不如死我說到做到——」   滿都達魯最初被召回大同,是為了揪出刺殺宗翰的凶手,後來又參與到漢奴叛亂的事情裡去,待到軍隊聚集,後勤運作,他又介入了這些事情。幾個月以來,滿都達魯在大同破案不少,終究在這次揪出的一些線索中翻出的案子最大,一些女真勳貴聯同後勤官員侵吞和運空軍資、中飽私囊偷樑換柱,這江姓官員便是其中的關鍵人物。   他查到這線索時已經被背後的人所察覺,連忙過來抓捕,但看起來,已經有人先到一步,這位江大人自知無幸,猶豫了好半天,終於還是插了自己一刀,滿都達魯大聲威脅,又拼命讓對方清醒,那江大人意識恍惚,已經開始吐血,卻終於抬起手來,伸出手指,指了指一個地方。   「什麼!什麼啊!說清楚點!說話!」滿都達魯揮手打了他一個耳光,又揮手打一個耳光。   但對方終於沒有氣息了。   「什麼……什麼啊!」滿都達魯站起來轉了一圈,看著那江大人指的方向,過得片刻,愣住了。   那裡的一堆桌椅中,有一片黑色的桌布。   「黑旗……」滿都達魯明白過來,「小丑……」   幾個月的時間裡,滿都達魯各方破案,早先也與這個名字打過交道。後來漢奴叛亂,這黑旗奸細趁機出手,盜走穀神府上一本名冊,鬧得整個西京沸沸揚揚,據說這名冊後來被一路難傳,不知牽扯到多少人物,穀神大人等若親自與他交手,籍著這名單,令得一些搖擺的南人擺明了立場,對方卻也讓更多臣服大金的南人提前暴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場交手中,還是穀神大人吃了個虧。   滿都達魯想要抓住對方,但隨後的一段時間裡,對方銷聲匿跡,他便又去負責其他事情。這次的線索中,隱約也有提到了一名漢人穿針引線的,似乎就是那小丑,只是滿都達魯先前還不確定,待到今天破開迷霧瞭解到事態,從那江大人的伸手中,他便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這姓江的已經死了,不少人會因此脫身,但即便是在如今浮出水面的,便牽扯到零零總總將近三萬石糧食的虧空,如果全都拔出來,恐怕還會更多。   「一定抓住你……」   滿都達魯站起來,一刀劈開了面前的桌子,這外號小丑的黑旗成員,他才回到大同,就想要抓住,但一次一次,或是因為重視不夠,或是因為有其它事情在忙,對方一次次地消失在他的視野裡,也這樣一次一次的,讓他感到棘手起來。不過在眼下,他仍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西路大軍明日便要誓師啟程了。   今天夜裡,還有許多人要死……   ……   大同城南十里,西路軍大營,延綿的光火和帳篷,充塞了整片整片的視野,無遠弗屆的延伸開去。   輜重的車隊還在徹夜的忙碌、聚集——從許久前開始,就未有停下來過,似乎也將永遠的運作下去。   兩道人影爬上了黑暗中的山崗,遠遠的看著這令人窒息的一切,巨大的戰爭機器已經在運作,即將碾向南方了。   「姓江的那頭,被盯上很久,可能已經暴露了……」   「沒關係,好處已經分完了……你說……」   「嗯?」   「你說,我們做這些事情,到底有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呢?」   「每人做一點吧。老師說了,做了不一定有結果,不做一定沒有。」   盧明坊與湯敏傑站在這黑暗中,看著這浩蕩的一切,過得片刻,盧明坊看看目光深沉的湯敏傑,拍拍他的肩膀,湯敏傑陡然轉頭,聽得盧明坊道:「你繃得太緊了。」   「有嗎?」   「這裡的事情……不是你我可以做完的。」他笑了笑,「我聽到消息,東邊已經開打了,祝彪出曾頭市,王山月下大名府,後來於黃河岸邊破李細枝二十萬軍隊……王山月像是打算死守大名府……」   雖然相隔千里,但從南面傳來的軍情卻不慢,盧明坊有渠道,便能知道女真軍中傳遞的訊息。他低聲說著這些千里之外的情況,湯敏傑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著這整個天下的洪波湧起,靜靜地體會著接下來那恐怖的一切。   建朔九年八月十九,女真西路軍自大同誓師,在大將完顏宗翰的帶領下,開始了第四度南征的旅途。   雁門關以南,以王巨雲、田實、於玉麟、樓舒婉等人為首的勢力已然壘起防禦,擺開了嚴陣以待的態度。大同,希尹揮別了陳文君與兩個孩子:「我們會將這天下帶回給女真。」   在南方,於金鑾殿上一陣謾罵,拒絕了大臣們調撥重兵攻川四的計劃後,周君武啟身趕往北面的前線,他對滿朝大臣們說道:「打不退女真人,我不回來了。」   黃河北岸的王山月:「我將大名府,守成另一個太原。」   那天晚上,看了看那枕戈待發的女真軍隊,湯敏傑抹了抹口鼻,轉身往大同方向走去:「總要做點什麼……總要再做點什麼……」   那之後秋雨延綿,兵戈與烽火推下來,延綿的秋雨下在這大地的每一處,大河奔流,渾濁的水洶湧咆哮,伴隨著雷一般的聲音、殺戮的聲音、反抗的聲音,砸在所經之處的每一顆巨石上。轟然爆開——   第七九三章 碾輪(一)   轟——   巨大的石塊劃過了天空,伴隨著遮天蔽日的箭雨,橫越數十丈的距離後狠狠地砸在那巍峨的城牆上。石頭崩碎了往下落,城牆也在搖顫,一些石塊劃過了牆頭,落入滿是士兵的城內,造成了令人慘不忍睹的傷亡,城牆上,人們在呼喊聲中推出了火炮,點燃引信,炮彈便朝著城外的陣地上落下去。   武建朔九年,九月初,地獄的祭壇已經吸飽了祭品的鮮血,終於正式地打開了收割的大門。   女真第四次南征,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又為之窒息的氣氛中,推進到了開戰的一刻。吹響這一刻號角的,是女真東路軍南下途中的大名府。   在這之前,所有能做的努力都已經做了起來,王山月的光武軍與祝彪率領的黑旗擊垮了李細枝的近二十萬人,在周圍做出了聲勢浩大的清場。但女真人的殺到代表的是與先前完全不同的意義,縱然已經在大名府做出破釜沉舟的姿態,仍舊沒有人能夠知道,大名府這座孤城能否在女真人凌厲的第一擊裡堅持下來。   當年的遼國上京,也是號稱能堅守數年的重鎮,在阿骨打的率領下,女真人以少打多,出現了僅僅半日取上京的攻城神話——當然,戰場局勢瞬息萬變,女真人第一次南征,秦紹和率領素質尚不如遼國軍隊的武朝士兵守太原,最終也將時間拖過了一年。無論如何,女真人到了,正戲拉開帷幕,所有的成員,就都到了心懷忐忑地上場,等待宣判的一刻。   八月十七,黃昏靜靜地吞沒西面的天光,女真「四太子」金兀朮——亦即完顏宗弼的先鋒騎兵抵達大名,在大名府以北紮下了營寨,隨後,是女真主力、工匠、後勤們的陸續到來,再接著,大名府附近能夠被調動的偽齊軍隊,驅趕著範圍內不及逃走的平民,陸陸續續而又浩浩蕩蕩地湧向了黃河北岸的這座孤城。   大帳、旌旗、被驅趕過來的哭哭啼啼的人們,密密麻麻延綿無際,在視野之中匯成可怖而又滲人的汪洋海潮,在此後的每一個清晨或是黃昏,那人群中的哀嚎或啼哭聲都令得城頭上的人們忍不住為之握拳和落淚。   戰爭還未打響,最殘酷的事情已經有了預兆。從十餘年前起,女真人驅趕著平民攻城便是慣例,第三次南征,將武朝趕出中原後,這片名義上歸屬偽齊的土地已經奉女真人為主多年。但這一次的南下,面對著大名府的阻礙,完顏宗弼仍舊在第一時間將附近所有的漢人劃為亂民,一方面將人潮驅趕過來,另一方面,開始向這些平民做出宣傳。   「……武朝失德於天下,中原之地,本已屬大齊多年,不再歸武朝所有!我大金與大齊本為兄弟之邦,爾等為大齊人,在此生息天經地義,而今又有這些武朝賊人,占城作亂!爾等記好了,你們的好日子,就是被這些武朝賊子攪亂了的——」   一面如此宣傳,一面挑選出人入城勸降,來到城中的人們或是哀求、或是謾罵,都只是大戰之前讓人難受的開胃菜了。待到他們的勸降哀求被拒絕,被送出城外的人們連同他們的家人一道被抓出來,在城池前方鞭笞至死。與此同時,女真軍營中,攻城器械的建造仍在一刻不停地進行。   九月初四的上午,人潮被驅趕著湧向大名府,哭泣和哀求著的人們趟掉了城外被倉促埋下的第一波地雷,也有的人為女真軍隊扛起了雲梯,試圖衝向前方的城池,奪取一線生機。女真人的軍法隊在後方列陣,漢人面對著漢人,在進入射程後不久,第一波的箭雨如約而至了……   ……   戰爭,從來就不是軟弱者可以駐足的地方,當戰爭進行了十餘年,淬鍊出來的人們,便都已經明白了這一點。   彤雲燒紅了天空,隱隱浸出血的顏色來。黃河北岸的大名府,更是已經被鮮血淹沒了。九月初四,女真攻城的第一天,大名府的城池下方,被驅趕而來的漢人死傷過萬,在女真人屠刀的驅使下,整條護城河幾乎被屍體所填滿。   在鋪天蓋地的箭雨、投石和爆炸中,有的人架起雲梯,在呼喊與哭泣中試圖登城。而城上扔下了石頭。   沒有人知道,女真人的士兵混在了哪裡。   在激烈的攻防當中,女真的軍隊連續三次對大名府的城防發起了突襲,城牆上方的守軍沒有疏忽,每一次都針對女真的突襲做出了及時的反應。中午時分甚至有一支女真先鋒短暫登上了城牆,隨後被正在附近的扈三娘帶隊斬殺在了城頭上,逼退了這次攻擊。   女真人不願意在大名府損失太多的兵力,但城下漢人們的生命卻並不值錢,為了趨勢這些人盡力登城,女真人的箭雨、投石朝著城上城下一塊招呼過來,這樣高烈度的戰鬥持續了一天,到得這天夜晚戰事稍停,城上的士兵稍稍緩過來,都已覺得脫力。至於城下,是無數的屍身,負傷者在屍體中滾動,哀嚎、呻吟、哭泣,鮮血之中,那是令人不忍卒睹的人間慘劇。   王山月便領著預備兵上來與人輪崗、清點傷兵。到得這天深夜,女真人營地的投石機動起來,又發動了一輪進攻,下方的平民被驅趕著、背了雲梯繼續架上來,哭泣著讓城中的人們放開一條生路。人們從城上紅著眼睛將石頭砸了下去。   第二天,激烈的戰鬥一如往常的持續,城上的士兵扔下了傳單,上頭寫著「若有動靜往東跑」,紙條在下方平民中傳遞起來,女真人便加強了東面的防禦,到了第三天,殘酷的攻城戰在進行,王山月發動城上的士兵大喊起來:「朝西走!快朝西走!」被死亡的壓力逼了三天的人們譁變起來,朝著西面洶湧而去,隨後,女真人在西面的大炮響了起來,炮彈穿過人群,炸得人肢體橫飛,但是在數萬的人潮當中,人們根本分不清前後左右,縱然最前方有人停下來,無數的人仍舊在跑,這一陣譁亂將女真人西面相對薄弱的防線衝出了一道口子,大概有上萬人從那口子裡洶湧而出,沒命地逃往遠處的林野。   第四天,這上萬人中又有數千人被驅趕而回,繼續參與到攻城的死亡隊伍當中。   從第一次的汴梁防禦戰到如今,十餘年的時間,戰爭的殘酷從來都未曾改變。薛長功奔走在大名府的城牆上,監督著長達四十八里的城牆每一處的防禦運轉。守城是一項艱難而又必須持久的任務,四十八里的長度,每一處肉眼可見的地方,都必須安排足夠清醒的將領指揮和應變,白天守了還有夜晚,在最激烈的時候,還必須留下生力軍,在隨後的空隙中與之輪替。相對於進攻時的注重武勇,守城更多的還要考驗將領的思緒縝密、滴水不漏,或許也是如此,太原才會在秦紹和的指揮了最終堅守了一年吧。   如同十餘年前一般的殘酷守城中,倒也有一些事情,是這些年來方才出現的。城池上下,在每一個大戰前後的空隙裡,士兵們會坐在一起,低聲說起自己的事情:曾經在武朝時的生活,金人殺來以後的變化,受到的屈辱,已經死去的親人、他們的音容笑貌。這個時候,王山月或是從後方過來,或是剛剛從城牆上撤下,他也常常會參與到一場又一場這樣的討論當中去,說起曾經王家的事情,說起那滿門的英烈、一家的遺孀,和他寧願吃人也絕不認輸的感受。   這變化便是王山月帶來的。它最初來自於那心魔的竹記,王山月自建制光武軍起,類似憶苦思甜的會議便常常都會開。這片大地上的文化常是內斂的,大丈夫不會過多的向外人吐露過往,薛長功性情也內斂,第一次見到的時候覺得有些不妥,但王山月並不在意,他說起他的爺爺,說起他打不過別人,但王家只有他一個男人了,他就必須撐得起整個家,他吃人只是為了讓人覺得怕,但為了讓人怕,他不在意把敵人咬死——相處許久之後,薛長功才反應過來,這個樣貌如女子般的男人,最初可能也是不願意跟人說起這些的。   然而說起來了,對於軍隊卻頗有些用處。一些口拙的男人或許只是說一句:「要為孩子報仇。」但跟人說了以後,精氣神便確實有所不同。尤其是在大名府的這等絕境中,新加入進來的士兵談起這些事情,每多愴然,但說過之後,眼中那決死的意味便濃烈一分。   光武軍、華夏軍一道打敗了李細枝後,附近黃蛇寨、灰山寨等地便有志士來投。這些外來之兵雖然有些志氣,但調撥、素質方面總有自己的匪氣,縱然加入進來,每每也都顯得有自己的想法。大戰開始後的第二天,灰山寨的寨主嚴堪與人說起家中的事情——他當時也算得上是中原的富戶,女兒被金人奸辱後殺害,嚴堪找上官府,後來被官府抓起來,還打了八十大板,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家產散去大半才留下一條命,活過來後落草為寇,直至如今。   這些事情與眾人吐露出來,眼前的老寨主便在眾人面前哭了一場,隨後將麾下幾名得力之人散入光武軍中,決不再自行其是。到得守城第三天,嚴堪帶隊衝殺,擊退了一撥女真人的突襲,他僥倖竟未死去,戰後半身染血,兀自與人哈哈大笑,快意難言。   其實這些年來,中原變大齊後,加入光武軍的,誰又沒有一絲半點的傷心事呢?縱然沒有親人,至少也都親眼見過戰友、朋友的死去。   聽他們說起這些,薛長功偶爾也會想起已經死去的妻子賀蕾兒,想起她那般膽小怕事,十多年前卻跑到城牆下來、最終中箭的那一刻……這些年來,他恐懼於女真人的戰力,不敢留下孩子在這個世上,對於妻子,卻並不覺得自己真有深情——大丈夫何患無妻呢?但此刻想起來,卻每每能看到那女人的音容笑貌在眼前浮現。   也罷也罷。   他想,女人啊,反正我也沒想過,能一直活下去……   他是將領,這些相對喪氣的話卻不太能夠說出來,只是偶爾望向城外那慘烈的景象和洶湧的人潮時,他竟每每都能笑出來。而在城內,王山月也在一步一步地給人打氣和洗腦。   「……是啊,武朝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比起女真人來,好到哪裡去了吧……看看城外面的那些人,他們很慘,可我們投降又能怎麼樣?全天下投降了,我們就過得好嗎?全都當奴隸——女真人不是神仙,他們以前……只是什麼都沒有,如今我們守住了,知道為什麼……如今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我們打不敗他們,靠我們不行……但就算崩碎他們的牙,我們也要把他們留在這裡……完顏阿骨打已經死了,吳乞買就要死了,我們拖下去,他們就要內訌,武朝會打回來的……我們拖下去,黑旗軍會打回來的……那一萬多的黑旗,那個祝彪,只要我們能拖住,他們就能在後頭打過來,諸位兄弟……城不好守,我們也不好活,我不知道明天睜開眼睛,你們有誰不在了,或者我不在了……」   「……但我們要守住,我想活下去,城外頭的人也想。女真人不死,誰也別想活……所以我就算死了,也要拉著他們,一起死。」   「……一起死……」   瀰漫的烽煙被大風捲起,城牆被巨石砸得坑坑窪窪,屍體漸漸的開始發出臭氣,失去所有的人們在絕地上一直站住了……   九月初,女真東路軍南下,滅南武的第一戰,面對著四萬餘人鎮守的大名府,完顏宗弼曾經做出過最多三天破城的計劃,然後三天過去了,又三天過去了,城市在第一輪的進攻中幾乎被血淹沒,直到九月中旬,大名府仍舊在這一片屍山血海中巋然不動。這座城池在建造之初便是扼守黃河、抵禦外敵之用,一旦城中的戰士能咬緊牙關熬了下來,要從外頭將城防擊垮,卻委實不算容易。   此時吳乞買中風已近一年,時代的更替近在眼前,宗輔宗弼兩兄弟怎也想不到,南下的第一戰,啃在了這樣的硬骨頭上,他們也想不到的是,除了黑旗,南方漢人竟也漸漸的開始有這樣的骨頭了。   西面,完顏宗翰越過雁門關,踏足中原。   第七九四章 碾輪(二)   時已深秋,西南川四路,林野的鬱鬱蔥蔥仍舊不顯頹色。成都的古城牆青灰巍峨,在它的後方,是廣袤延伸的成都平原,戰爭的硝煙已經燒蕩過來。   鎮守川四路的主力,原本便是陸橋山的武襄軍,小涼山的大敗之後,華夏軍的檄文震驚天下。南武範圍內,咒罵寧毅「狼子野心」者無數,然而在中央意志並不堅定,苗疆的陳凡一系又開始移動,兵逼長沙方向的情況下,少量軍隊的調撥無法阻擋住華夏軍的前進。成都知府劉少靖四處求援,最終在華夏軍抵達之前,聚攏了各地軍隊約八萬餘人,與來犯的華夏軍展開了對峙。   在華夏軍推向成都的這段時間裡,和登三縣——用寧毅的話說——忙得雞飛狗跳,熱鬧得很。幾年的時間過去,華夏軍的第一次擴張已經開始,巨大的考驗也就隨之而來,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和登的會議每天都在開,有擴大的、有整風的,甚至於公審的大會都在前頭等著,寧毅也進入了連軸轉的狀態,華夏軍已經打出去了,佔下地盤了,派誰出去管理,怎麼管理,這一切的事情,都將成為未來的雛形和模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華夏軍成立後第一次分桃子。這些年來,雖然說華夏軍也打下了不少的戰果,但每一步往前,其實都走在艱難的懸崖上,人們知道自己面對著整個天下的現狀,只是寧毅以現代的方式管理整個軍隊,又有巨大的戰果,才令得一切到如今都沒有崩盤。   華夏軍擊潰陸橋山之後,放出去的檄文不僅震驚武朝,也令得己方內部嚇了一大跳,反應過來之後,所有人才都開始雀躍。沉寂了好幾年,東家終於要出手了,既然東家要出手,那便沒什麼不可能的。   川四路天府之國,自秦朝修建都江堰,成都平原便一直都是富庶豐茂的產糧之地,「水旱從人,不知饑饉」,相對於貧瘠的西北,餓死人的呂梁,這一片地方簡直是人間仙境。即便在武朝未曾失去中原的時候,對整個天下都有著重要的意義,如今中原已失,成都平原的產糧對武朝便更是重要。華夏軍自西北兵敗南歸,就一直躲在涼山的角落中修養,突然踏出的這一步,胃口實在太大。   但退一步講,在陸橋山率領的武襄軍大敗之後,寧毅非要咬下這麼一口,武朝之中,又有誰能夠擋得住呢?   突然舒展開的手腳,對於華夏軍的內部,委實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內部的浮躁、訴求的表達,也都顯得是人之常情,親戚鄰里間,送禮的、遊說的風潮又起來了一陣,整風會從上到下每天開。在涼山外征戰的華夏軍中,由於陸續的攻城略地,對平民的欺辱乃至於隨意殺人的惡性事件也出現了幾起,內部糾察、軍法隊方面將人抓了起來,隨時準備殺人。   一方面盯著這些,另一方面,寧毅盯著這次要委派出去的幹部隊伍——雖然在之前就有過許多的課程,眼下仍舊免不了加強培訓和反覆的叮囑——忙得連飯都吃得不正常,這天中午雲竹帶著小寧珂過來給他送點糖水,又叮囑他注意身體,寧毅三兩口的呼嚕完,給吃得慢的小寧珂看自己的碗,然後才答雲竹:「最麻煩的時候,忙完了這一陣,帶你們去成都玩。」   「我倒好些年沒想過去大城裡看了,你的身體健康,我就謝天謝地。」雲竹溫柔地一笑,「倒是小珂她們,從小就沒有見過大地方,這次總算能出去……小珂喝慢點。」   六歲的小寧珂正咕嘟咕嘟往嘴裡灌糖水,聽他們說大城市,張開了嘴,還沒等糖水嚥下:「怎麼撕吼呼啊?」便有糖水從嘴角流下來,寧毅笑著給她擦:「快了快了。」   「什麼時候啊?」   「呃……再過兩個月。」   「哦……」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對於兩個月的具體概念,弄得還不是很清楚。雲竹替她擦掉衣服上的些許水漬,又與寧毅道:「昨晚跟西瓜吵架啦?」   「沒有,哪有吵架。」寧毅皺了皺眉,過得片刻,「……進行了友好的協商。她對於人人平等的概念有些誤會,這些年走得有些快了。」   「瓜姨昨天把爹爹打了一頓。」小寧珂在旁邊說道。   「什麼啊,小傢伙哪裡聽來的謠言。」寧毅看著孩子哭笑不得,「劉大彪哪裡是我的對手!」   「女孩子不要說打打殺殺的。」雲竹笑著抱起孩子,又上下打量了寧毅,「大彪是家中一霸,你被打也沒什麼奇怪的。」   「什麼家中一霸劉大彪,都是你們無知女人之間的謠傳,更何況還有紅提在,她也不算厲害的。」   「小瓜哥是家中一霸,我也打不過他。」寧毅的話音未落,紅提的聲音從外頭傳了進來。雲竹便忍不住捂著嘴笑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分開太久,回到涼山的一年多時間裡,寧毅與妻兒相處,性情一向平和,也未給孩子太多的壓力,彼此的步調再次熟悉之後,在寧毅面前,妻兒們時常也會開些玩笑。寧毅在孩子面前時常炫耀自己武功了得,曾經一掌打死了陸陀、嚇跑林宗吾、差點還被周侗求著拜了把子什麼的……旁人忍俊不禁,自然不會戳穿他,只有西瓜不時湊趣,與他爭奪「武功天下第一」的名譽,她作為女子,性情豪邁又可愛,自稱「家中一霸劉大彪」,頗受錦兒小嬋等人的擁戴,一眾孩子也大都把她當成武藝上的名師和偶像。   至於家庭之外,西瓜致力於人人平等的目標,一直在進行理想化的努力和宣傳,寧毅與她之間,時常都會產生推演與辯論,這邊辯論當然也是良性的,許多時候也都是寧毅基於未來的知識在給西瓜上課。到得這次,華夏軍要開始向外擴張,西瓜當然也希望在未來的政權輪廓裡落下儘量多的理想的烙印,與寧毅的論辯也愈發的頻繁和尖銳起來。說到底,西瓜的理想實在太過終極,甚至涉及人類社會的最終形態,會遭遇到的現實問題,也是數不勝數,寧毅只是稍稍打擊,西瓜也多少會有些沮喪。   對於妻女口中的不實傳言,寧毅也只能無奈地摸摸鼻子,搖頭苦笑。   他在下午又有兩場會議,第一場是華夏軍組建法院的工作推進報告會,第二場則與西瓜也有關係——華夏軍殺向成都平原的過程裡,西瓜帶隊擔任軍法監督的任務。和登三縣的華夏軍成員有許多是小蒼河大戰時收編的降兵,雖然經歷了幾年的訓練與打磨,對內已經團結起來,但這次對外的大戰中,仍舊出現了問題。一些亂紀欺民的問題遭到了西瓜的嚴肅處理,這次外頭雖然仍在打仗,和登三縣已經開始準備公審大會,預備將這些問題迎頭打壓下去。   這件事導致了一定的內部分歧,軍隊方面多少認為此時處理得太過嚴肅會影響軍紀士氣,西瓜這方面則認為必須處理得更加嚴肅——當年的少女在心中排斥世事的不公,寧願看見弱者為了保護饅頭而殺人,也不願意接受懦弱和不公平,這十多年過來,當她隱約看到了一條偉大的路後,也更加無法容忍恃強凌弱的現象。   在半山腰上看見頭髮被風微微吹亂的女人時,寧毅便恍惚間想起了十多年前初見的少女。如今為人母的西瓜與自己一樣,都已經三十多歲了,她身形相對嬌小,一頭長髮在額前分開,繞往腦後束起來,鼻樑挺挺的,嘴脣不厚,顯得堅定。山上的風大,將耳畔的髮絲吹得蓬蓬的晃起來,四周無人時,嬌小的身影卻顯得微微有些迷惘。   距離接下來的會議還有些時間,寧毅過來找她,西瓜抿了抿嘴,眯起眼睛,預備與寧毅就接下來的會議論辯一番。但寧毅並不打算談工作,他身上什麼也沒帶,一襲長袍上讓人特意縫了兩個古怪的口袋,雙手就插在兜裡,目光中有忙裡偷閒的愜意。   「走一走?」   「不聊待會的事情?」   「反正該準備的都已經準備好了,我是站在你這邊的。現在還有些時間,逛一下嘛。」   「哦。」西瓜自不害怕,邁開步子過來了。   由於寧毅來找的是西瓜,因此護衛並未跟隨而來,山風襲襲,兩人走的這條路並不熱鬧,偏過頭去倒是可以俯瞰下方的和登縣城。西瓜雖然時常與寧毅唱個反調,但實際上在自己丈夫的身邊,並不設防,一面走一面舉起手來,微微拉動著身上的筋骨。寧毅想起杭州那天夜裡兩人的相處,他將殺皇帝的萌芽種進她的腦子裡,十多年後,慷慨激昂化為了現實的煩惱。   「大彪,摩尼教是信無生老母和彌勒的,你信嗎?」他一面走,一面開口說話。   「信啊。」西瓜眨眨眼睛,「我有事情解決不了的時候,也經常跟彌勒佛說的。」如此說著,一面走一面雙手合十。   寧毅笑起來:「那你覺得宗教有什麼好處?」   「讓人心有安歸啊。」   「為什麼信教就心有安歸啊?」   「……相公大人你覺得呢?」西瓜瞥他一眼。   「我覺得……因為它可以讓人找到‘對’的路。」   「怎麼說?」   第七九五章 碾輪(三)   「我覺得……因為它可以讓人找到‘對’的路。」   「怎麼說?」   山風吹拂,和登的山道上,寧毅聳了聳肩。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想找到對的路,所有人做事的時候,都問一句對錯。對就行得通,不對就出問題,對跟錯,對普通人來說是最重要的概念。」他說著,微微頓了頓,「但是對跟錯,本身是一個不準確的概念……」   「……農民春天插秧,秋天收割,有蟲了要殺蟲,從和登到集山,要走山路走水路,這樣看起來,對錯當然簡單。但是對錯是怎麼得來的,人通過千百代的觀察和嘗試,看清楚了規律,知道了怎樣可以達到需要的目標,農民問有學識的人,我什麼時候插秧啊,有學識的人說春天,斬釘截鐵,這就是對的,因為題目很簡單。但是再複雜一點的題目,怎麼辦呢?」   「……一個人開個小店子,怎麼開是對的,花些力氣還是能總結出一些規律。店子開到竹記這麼大,怎麼是對的。華夏軍攻成都,拿下成都平原,這是不是對的?你想要人人平等,怎麼做起來才是對的?」   寧毅笑了笑:「叫一群有學識的人,坐在一起,根據自己的想法做討論,然後你要自己權衡,做出一個決定。這個決定對不對?誰能說了算?三十歲的天縱之才?九十歲的博學鴻儒?這個時候往回看,所謂對錯,是一種超越於人之上的東西。農民問飽學之士,何時插秧,春天是對的,那麼農民心中再無負擔,飽學之士說的真的就對了嗎?大家基於經驗和看到的規律,做出一個相對準確的判斷而已。判斷之後,開始做,又要經歷一次上天的、規律的判定,有沒有好的結果,都是兩說。」   「當一個掌權者,不管是掌一家店還是一個國家,所謂對錯,都很難輕易找到。你找一群有學識的人來議論,最終你要拿一個主意,你不知道這個主意能不能經過上天的判定,所以你需要更多的緊迫感、更多的謹慎,要每天絞盡腦汁,想無數遍。最重要的是,你必須得有一個決定,然後去接受上天的裁判……能夠負擔起這種緊迫感,才能成為一個擔得起責任的人。」   「很多人,將未來寄託於對錯,農民將未來寄託於飽學之士。但每一個負責的人,只能將對錯寄託在自己身上,做出決定,接受審判,基於這種緊迫感,你要比別人努力一百倍,降低審判的風險。你會參考別人的意見和說法,但每一個能負責任的人,都一定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方式……就好像華夏軍的路,我想了一萬遍了,不靠譜的文人來跟你辯論,辯不過的時候,他就問:‘你就能肯定你是對的?’阿瓜,你知道我怎麼對待這些人?」   走在一旁的西瓜笑了笑:「你就把他們趕出去。」   「我恨不得大耳瓜子把他們打出去。」寧毅也笑,「問出這種問題,就證明這個人的思維能力處於一個非常低的狀態,我樂意看見不同的意見,做出參考,但這種人的看法,就多半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他頓了頓,踢一腳路邊的石頭:「民間喜歡聽人納諫的故事,但每一個能做事的人,都必須有自己剛愎自用的一面,因為所謂責任,是要自己負的。事情做不好,結果會非常難受,不想難受,就在之前做一萬遍的推演和思考,儘量考慮到所有的因素。你想過一萬遍以後,有個傢伙跑過來說:‘你就肯定你是對的?’自以為這個問題高明,他當然只配得到一巴掌。」   西瓜抿了抿嘴:「所以彌勒佛能告訴人什麼是對的。」   寧毅沒有回答,過得片刻,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智慧的路會越走越窄。」   「嗯?」西瓜眉頭蹙起來。   寧毅看著前道路方的樹,想起以前:「阿瓜,十多年前,我們在杭州城裡的那一晚,我揹著你走,路上也沒有多少人,我跟你說人人都能平等的事情,你很高興,意氣風發。你覺得,找到了對的路。那個時候的路很寬——人一開始,路都很寬,懦弱是錯的,所以你給人動亂,人拿起刀,不平等是錯的,平等是對的……」   「但是再往下走,基於智慧的路會越來越窄,你會發現,給人饅頭只是第一步,解決不了問題,但逼人拿起刀,至少解決了一步的問題……再往下走,你會發現,原來從一開始,讓人拿起刀,也未必是一件正確的路,拿起刀的人,未必得到了好的結果……要走到對的結果裡去,需要一步又一步,全都走對,甚至於走到後來,我們都已經不知道,接下來的哪一步會對。人就要在每一步上,窮盡思考,跨出這一步,接受審判……」   山上的風吹過來,嗚嗚的響。寧毅沉默片刻:「聰明人未必幸福,對於聰明的人來說,對世界看得越清楚,規律摸得越仔細,正確的路會越來越窄,最終變得只有一條,甚至於,連那正確的一條,都開始變得模模糊糊。阿瓜,就像你現在看到的那樣。」   「人人平等,人人都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寧毅道,「這是人的社會再過一萬年都未必能到達的終點。它不是我們想到了就能夠憑空構建出來的一種制度,它的前置條件太多了,首先要有物質的發展,以物質的發展構築一個所有人都能受教育的體系,教育系統要不斷地摸索,將一些必須的、基本的概念融到每個人的精神裡,比如說基本的社會構型,如今的幾乎都是錯的……」   他指了指山下:「如今的所有人,看待身邊的世界,在他們的想象裡,這個世界是固定的、一成不變的外物。‘它跟我沒有關係’‘我不做壞事,就盡到自己的責任’,那麼,在每個人的想象裡,壞事都是壞人做的,阻止壞人,又是好人的責任,而不是普通人的責任。但實際上,一億個人組成的團體,每個人的慾望,隨時都在讓這個團體下滑和沉澱,就算沒有壞人,基於每個人的慾望,社會的階級都會不斷地沉澱和拉大,到最後走向崩潰的終點……真實的社會構型就是這種不斷滑落的體系,哪怕想要讓這個體系維持原狀,所有人都要付出自己的力氣。力氣少了,它都會接著滑。」   「這種認知讓人有緊迫感,有了緊迫感之後,我們還要分析,如何去做才能切實的走到正確的路上去。普通人要參與到一個社會裡,他要知道這個社會發生了什麼,那麼需要一個面向普通人的新聞和信息體系,為了讓人們獲得真實的信息,還要有人來監督這個體系,另一方面,還要讓這個體系裡的人擁有尊嚴和自尊。到了這一步,我們還需要有一個足夠良好的系統,讓普通人能夠恰當地發揮出自己的力量,在這個社會發展的過程裡,錯誤會不斷出現,人們還要不斷地修正以維持現狀……這些東西,一步走錯,就全盤崩潰。正確從來就不是跟錯誤對等的一半,正確是一萬條路里的一條路,其餘都是錯的。」   「平等、民主。」寧毅嘆了口氣,「告訴他們,你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解決不了問題啊,所有的事情上讓普通人舉手表態,死路一條。阿瓜,我們看到的讀書人中有很多傻子,不讀書的人比他們對嗎?其實不是,人一開始都沒讀書,都不愛想事情,讀了書、想了事,一開始也都是錯的,讀書人很多都在這個錯的路上,但是不讀書不想事情,就連對的邊都沾不上。只有走到最後,沾上對的邊了,你才會發現這條路有多難走。」   「阿瓜,你就走到這裡了。」寧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西瓜的性格外剛內柔,平日裡並不喜歡寧毅這樣將她當成孩子的動作,此時卻沒有反抗,過得一陣,才吐了一口氣:「……還是彌勒佛好。」   「是啊,宗教永遠給人一半的正確,而且不用負責任。」寧毅偏了偏頭,「信就正確,不信就錯誤,一半一半,真是幸福的世界。」   「但是解決不了問題。」西瓜笑了笑。   寧毅卻搖頭:「從終極命題上來說,宗教其實也解決了問題,如果一個人從小就盲信,哪怕他當了一輩子的奴隸,他自己從頭到尾都心安。心安的活、心安的死,未嘗不能算是一種圓滿,這也是人用智慧建立出來的一個折衷的體系……可是人終究會覺醒,宗教之外,更多的人還是得去追求一個表象上的、更好的世道,希望小孩子能少受飢寒,希望人能夠儘量少的無辜而死,雖然在最好的社會,階級和財富積累也會產生差異,但希望努力和智慧能夠儘量多的彌補這個差異……阿瓜,哪怕窮盡一生,我們只能走出眼前的一兩步,奠定物質的基礎,讓所有人知道有人人平等這個概念,就不容易了。」   兩人朝著前方又走出一陣,寧毅低聲道:「其實杭州那些事情,都是我為了保命編出來忽悠你的……」   西瓜一腳就踢了過來,寧毅輕鬆地躲開,只見女人雙手叉腰,仰著頭道:「你也才三十多歲,反正我會走得更遠的!」   「行行行。」寧毅連連點頭,「你打不過我,不要輕易出手自取其辱。」   「看誰自取其辱……啊——」西瓜話沒說完,便是一聲低呼,她武藝雖高,身為人妻,在寧毅面前卻終究難以施展開手腳,在不能描述的武功絕學前騰挪幾下,罵了一句「你不要臉」轉身就跑,寧毅雙手叉腰哈哈大笑,看著西瓜跑到遠處回頭說一聲:「去開會了!杜殺你跟著他!」繼續走掉,方才將那浮誇的笑容收斂起來。   杜殺緩緩走近,眼見著自家小姐笑容舒展,他也帶著些許笑容:「東家又費心了。」   「小珂今天跟人造謠說,我被劉小瓜毆打了一頓,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夫綱難振哪。」寧毅微微笑起來,「吶,她落荒而逃了,老杜你是見證人,要你說話的時候,你不能躲。」   「小的什麼也沒有看到……」   兩人一路前行,寧毅對他的迴應並不意外,嘆了口氣:「唉,世風日下啊……」   這邊低聲感嘆,那一邊西瓜奔行一陣,方才停下,回想起方才的事情,笑了起來,隨後又目光復雜地嘆了口氣。   智慧的路會越走越窄……   可除此之外,終究是沒有路的。   她這樣想著,下午的天色正好,山風、雲朵伴著怡人的秋意,這一路前行,不久之後抵達了總政治部的會議室附近,又與副手打招呼,拿了卷宗和文檔。會議開始時,自家丈夫也已經過來了,他神色嚴肅而又平靜,與參會的眾人打了招呼,這次的會議商議的是山外大戰中幾起重大違紀的處理,軍隊、軍法、政治部、參謀部的許多人都到了場,會議開始之後,西瓜從側面偷偷看寧毅的神色,他目光平靜地坐在那兒,聽著發言者的說話,神情自有其威嚴。與方才兩人在山上的隨意,又大不一樣。   等到眾人都將意見說完,寧毅在位置上靜靜地坐了許久,才將目光掃過眾人,開始罵起人來。   嗯,他罵人的樣子,實在是太帥氣、太厲害了……這一刻,西瓜心中是這樣想的。   始於杭州,這是他們相遇後的第十五個年頭,歲月的風正從窗外的山上過去。   第七九六章 碾輪(四)   長長的商隊轉過前方的岔路,去往和登市集的方向,與之同行的華夏軍馬隊便去往了另一邊。卓永青在隊伍的中列,他風塵僕僕,額頭上還用紗布打了個補丁,明顯是從山外的戰場上回來,戰馬的後方馱著個布袋,袋子裡有毛一山、侯五等人託他從山外帶回來的東西。   涼山之外,華夏軍的攻勢迅猛,輕易地已經拿下了通往成都道路上的六七座城鎮。由於高度的紀律約束,這些地方的民生並未受到太大程度的損壞,集市上的物資開始流通,有家室的人們便買了些山內見不到的物件託人帶回來,有胭脂水粉,也有稀奇糕點。   這些年來,和登政權雖然大力經營商業,但實際上,賣出去的是武器、奢侈品,買回來的是糧食和眾多稀缺實用之物,用於享受的東西,除了內部消化一途,山外運進來的,其實倒不多。   卓永青本是西北延州人,為了吃糧而來華夏軍當兵,後來陰差陽錯的斬殺了完顏婁室,成為華夏軍中最為亮眼的戰鬥英雄之一。   他立下大功,又是升職又是得到了寧先生的面見和勉勵,此後將家人也接到小蒼河,只是不久之後,偽齊興大軍來犯,接著又是女真的進攻。他的父母先是回到延州,後來又隨著難民南下,轉移的途中遇上了偽齊的散兵,卓永青那個愛吹牛的父親帶人抵抗、掩護眾人逃跑,死在了偽齊士兵的弓箭下。三年小蒼河大戰,卓永青奮勇殺敵,僥倖未死,來到和登後不到一年,母親卻也因為鬱鬱寡歡而去世了,卓永青因此便成了孤家寡人。   他這一路過來,如果說在斬殺完顏婁室的那場戰鬥裡知道了什麼叫血性,父親去世之後,他才真正投入了戰爭,這之後又立了幾次戰功。寧毅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方才授意他從武職轉文,逐漸走向軍隊核心區域,到得如今,卓永青在第五軍司令部中擔任參謀,職銜雖然還不高,卻已經熟悉了軍隊的核心運作。   幾年前,宣家坳斬殺婁室的一戰,包括卓永青在內的幾名倖存者們一直都還保持著頗為親近的關係。其中羅業進入軍隊高層,這次已經跟隨劉承宗將軍去往徐州;侯五在宣家坳的一戰中廢了一隻手,從軍方轉業,進入民事治安工作,這次軍隊出擊,他便也隨行出山,參與大戰之後的眾多安撫、安排;毛一山如今擔任華夏第五軍第一團第二營營長,這是備受器重的一個加強營,攻陸橋山的時候他便扮演了攻堅的角色,此次出山,自然也跟隨其中。   渠慶在武朝時便是將領,如今在總參謀部工作,從臺前轉向幕後——他眼下倒是仍在和登。父母死後,這些人也就成了卓永青的親人,不時的會聚一聚,每逢有事,大家也都會出現幫忙。   回到和登,按照規矩先去述職。工作辦完後,時間也已經不早,卓永青牽著馬去往山腰的家屬區。大夥兒住的都不願,但如今在家的人不多,羅業心中有大事,如今尚未娶妻,渠慶在武朝之時據說生活糜爛——他當時還算得上是個兵油子,以軍隊為家,雖曾娶妻,後來卻休了,如今並未再娶。卓永青這邊,曾經有不少人過來說親——尤其是在殺了完顏婁室後——輾輾轉轉的,卓永青卻一直未有定下來,父母過世之後,他更是有些迴避此事,便拖到了如今。   侯五卻是早有家世的,候家嫂子性情溫和賢惠——時常張羅著跟卓永青安排相親。毛一山在小蒼河也成親了,取的是個性情爽直敢愛敢恨的西北女子。卓永青才在街頭出現,便被早在街口眺望的兩個女人看見了——他回來的事情並非機密,先前在述職,消息恐怕就已經往這邊傳過來了。   「兩位嫂子,哥哥讓我給你們帶東西。」   「他們老給你鬧些麻煩事。」侯家嫂子笑著說道,隨後便偏頭詢問:「來,告訴嫂嫂,這次呆多久,什麼時候有正經時間,我跟你說,有個姑娘……」   被兩個女人殷勤招待了一會兒,一名穿軍裝、二十出頭、身形高大的年輕人便從外頭回來了,這是侯五的兒子侯元顒,加入總情報部已經兩年,見到卓永青便笑起來:「青叔你回來了。」   「是啊是啊,回來送東西。」   卓永青與侯元顒說了一陣話,對於卓永青這次回來的目的,侯元顒看來清楚,待到旁人走開,方才低聲提了一句:「青叔跑回來,可不敢跟上面頂,怕是要吃排頭。」卓永青便也笑笑:「就是回來認罰的。」如此聊了一陣,夕陽漸沒,渠慶也從外頭回來了。   宣家坳倖存的五人當中,渠慶與侯五的年紀相對較大,這其中,渠慶的資歷又最高,他當過將領也參與過基層拼殺,半身戎馬,以前自有其威嚴和殺氣,如今在總參謀部擔職,更顯得內斂和穩健。五人一道吃過飯,兩名女人收拾家務,渠慶便與卓永青出去散步,侯元顒也在後頭跟著。   卓永青回來的目的也並非祕密,因此並不需要太過避諱——大戰之中最突出的幾起犯罪和違紀事件,事實上也涉及到了過去的一些戰鬥英雄,最麻煩的是一名連長,曾經在和登與入山的一名小商人有過些許不愉快,這次打出去,正好在攻城之後找到對方家裡,失手殺了那商人,留下對方一個遺孀兩個女兒。這件事被揪出來,連長認了罪,對於如何處置,軍隊方面希望從寬,總之儘量還是要求情,卓永青便是這次被派回來的代表之一——他也是戰鬥英雄,殺過完顏婁室,偶爾軍方會將他當成面子工程用。   「華夏軍起義快十年了,這是第一次打出去。但上頭最重視的,其實還不是外頭。打出去之前,永青你就看到了,風紀抓得最嚴,一次一次的開會……」渠慶一面走,一面笑著說了這些事情,「不過事情本來也跟你關係不大,你就是個傳話的,出了事情,你們那邊,也不能沒有個表示……知道你是傳話的就行,其餘的,多看多想少說話。」   卓永青便點點頭:「帶隊的也不是我,我不說話。不過聽渠大哥的意思,處理會從嚴?」   「我個人估計會從嚴,不過從嚴也有兩種,加深處置是從嚴,擴大打擊面也是從嚴,看你們能接受哪種了……如果是加深,殺人償命你們認不認?」渠慶說完,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好了,閒話就到這裡,說點正事……」   卓永青連忙擺手:「渠大哥,正事就不用了。」   「正事一定要說,剛剛才進門,就被你兩個嫂子拉過去,下了死命令了……一把年紀了,找個女人。你不要學羅業,他在京城就是公子哥,脂粉堆裡過來的。你西北長大的苦哈哈,見過的女人還沒有他摸過的多,你父母不在了,我們非得幫你張羅好這件事。來,咱們不玩虛的,什麼條件,你畫個道,看哥哥能不能接住。」   卓永青便只是苦臉搖頭,他倒也不敢偷奸耍滑——原本想過拿一起相親成親要挾渠慶,但渠慶對女人看得並不重,他只是玩夠了不想再亂來,不代表忌諱相親,若是自己開個一起去的條件,這位渠大哥一定是順水推舟,而自己對這件事,卻是重視的。   軍部與其餘幾個部門關於這件事情的會議定在第二天的下午。一如渠慶所說,上頭對這件事很重視,幾方面碰頭後,寧先生與負責軍法部的霸刀之首劉大彪也過來了——這名女子雖然在另一方面也是寧先生的妻子,但是她性情豪爽武藝高強,幾次軍隊方面的比武她都親自參與其中,頗得士兵們的愛戴。   這一系列事情的具體處置,仍舊是幾個部門之間的工作,寧先生與劉大彪只算是列席。卓永青記住了渠慶的話,在會議上只是認真地聽、公正地陳述,待到各方面的意見都一一陳述完,卓永青看見前方的寧先生沉默了許久,才開始開口說話。   「幾次……甚至是不止幾次地問你們了,你們覺得,自己到底是什麼人,華夏,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你們跟外頭的人,到底有什麼不同?」   「……武朝,敗給了女真人,幾百萬人像割草一樣被打敗了,我們殺了武朝的皇帝,也曾經打敗過女真。我們說自己是華夏軍,這麼些年了,勝仗打夠了,你們覺得,自己跟武朝人又什麼不同了?你們從頭到尾就不是一路人了!對嗎?我們到底是怎麼打敗這麼多敵人的?」   「……因為我們意識到沒有退路了,因為我們意識到每個人的命都是自己掙的,我們豁出命去、付出努力把自己變成優秀的人,一群優秀的人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優秀的團體!什麼叫華夏?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優秀的、過人的東西才叫華夏!你做出了偉大的事情,你說我們是華夏之民,那麼華夏是偉大的。你做了壞事,說你是華夏之民,有這個臉嗎?丟人。」   「武朝兩百多年了,文官要權,結黨營私黨同伐異,武官要錢,拉幫結派層層盤剝吃空餉,以至於文不能諫武不能戰!敵人一打過來,當兵的先看身邊的人跑不跑。華夏軍快十年了,終於打出去了,好日子到了,對吧?你們開的什麼好頭!你們也是武朝人!逼到極點了,醒悟了,優秀了,才開始能打勝仗,你們的優秀不是爹媽生的!外頭那些人,他們都有可能變成你們一樣的人!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打跑女真,你們想變成下一個女真!?全給你們當奴隸好不好!」   「開過好多次會,做過好多次思想工作,我們為自己掙命,做本分的事情,事到臨頭,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很多人說會開得太多,我看還不夠!周侗以前說,好的世道,文人要有尺,武人要有刀,今天你們的刀磨好了,看來尺子不夠,規矩還不夠!上一個會就是有關法院的會,誰犯了事,怎麼審怎麼判,接下來要弄得清清楚楚,給每一個人一把清清楚楚的尺子——」   「……還求情、從輕發落、以功抵過……將來給你們當皇帝,還用不了兩百年,你們的子弟要被人殺在金鑾殿上,你們要被後人戳著脊樑骨罵……我看都沒有那個機會,女真人現在在打大名府!王山月跟祝彪拿命在前頭跟人拼!完顏宗翰跟完顏希尹也下來了,過雁門關了!我們跟女真人還有一場大決戰,想要享福?變成跟如今的武朝人一樣的東西?黨同伐異?做錯了事情自罰三杯?我看你們要死在女真人手上!」   「我們不是要重建一個武朝,我們要做得更好啊,諸位……這一次,第五軍的領導層統統都要寫檢討,有份參與這件事的,首先一擼到底……誰讓你們來求的這個情……」   卓永青一面聽著這些說話,手上一面刷刷刷的,將這些東西都記錄下來。言語雖重,態度卻並不是消極的,反而能夠看出其中的傾向性來——渠大哥說得對,相對於外頭的戰局,寧先生更重視的是內部的規矩。他如今也經歷了不少事情,參與了好些重要的培訓,終於能夠看出來其中的穩健內蘊。   自己是過來捱罵的代表,也只是傳話的,因此他倒沒有過多的驚慌。這場會議開完,晚上的時候,寧先生又抽空見了他一面,笑著說他「又被推過來了」,又跟他詢問了前線的一些情況。   第二天,卓永青隨隊離開和登,預備迴歸成都以南的前線戰場。抵達嘉定時,他稍稍離隊,去安排落實寧毅交代下來的一件事情:在嘉定被殺的那名商人姓何,他死後留下了遺孀與兩名孤女,華夏軍這次嚴肅處理這件事,對於家人的撫卹和安置也必須做好,為了落實這件事,寧毅便隨口跟卓永青提了提,讓他關注一二。   卓永青便帶著些東西親自過去了——他其實有些私心。   上一次在嘉定,他其實見到過這一家人,也瞭解過一些情況。姓何的商人家境也不算太好,本人性格暴躁愛喝酒,可能也是因此才與上門的華夏軍發生衝突最後竟然被殺。他的遺孀性情軟弱,丈夫死了其實根本不敢出頭說話,長女何英還算有些姿色,也有幾分倔強——若非她的堅持,這次這件事情恐怕根本不會鬧大,軍隊方面的打算大概也是壓一壓就下去了。   而這商人的二女兒何秀,是個明顯營養不良且身形消瘦的跛子,性格內向,幾乎不敢說話。   她讓卓永青想起七八年前的宣家坳。   那個時候,他身受重傷,被戰友留在了宣家坳,村民為他治療傷勢,讓自家女兒照顧他,那個女孩子又啞又跛、乾乾瘦瘦的像根柴禾。西北貧困,這樣的女孩子嫁都嫁不出去,那老村戶有些想讓卓永青將女子帶走的心思,但最終也沒能說出來。   女真人來了,啞女被撕光了衣服,而後在他的面前被殺死。從始至終他們也沒說過一句話,然而許多年來,啞女的眼神一直都在他的面前閃過去,每次家人朋友讓他去相親——他其實也想成親的——那時候他便能看見那眼神。他記得那個啞女叫做宣滿娘。   名叫何秀的跛女讓卓永青想起她。   他便去到閤家,敲開了門,一見到軍裝,裡頭一個罈子砸了下來。卓永青舉手一擋,那罈子砰的碎成幾塊,一塊碎片劃過他的額角,卓永青的額上本就有傷,此時又添了一塊,血液從傷口滲出來。   從裡頭砸罈子的是長女何英,跛女何秀躲在後頭,一頭長髮後的眼神惶恐,卓永青伸手摸了摸滲出的血液,然後舉了舉手:「沒關係沒關係,對不起……」他頓了頓,「我叫卓永青,見過面,代表華夏軍來告知兩位姑娘,對於令尊的事情,華夏軍會給予你們一個公平公正的交代,事情不會很長,涉及這件事情的人都已經在調查……這裡是一些急用的物資、糧食,先收下應急,不要拒絕,我先走了,傷勢沒有關係,不要害怕。」   他拿起馬車上的兩個袋子往房門裡放,何英伸腳來踢:「不要你們的臭東西。」但她哪裡有什麼力氣。卓永青放下東西,順手拉上了門,然後跳上馬車趕快離開了。   不要嚇到了人,下次再來見吧。   ——他這樣想著,按住傷口往回趕,第二天,便奔赴成都方向而去。   這是他們的第二次見面,他並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也不必多想,因為他上戰場了。在這個戰火連天的年月,誰又能多想這些呢……   第七九七章 碾輪(五)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   威勝。   從天極宮的城牆往外看去,遠處是重重的山巒疊嶂,黃土路延伸,烽火臺沿著山峰而建,如織的行人車馬,從山的那一端過來。時間是下午,樓舒婉累得幾乎要暈倒,她扶著宮城上的女牆,看著這景色緩緩地走。   過去的這段日子裡,樓舒婉在忙碌中幾乎沒有停下來過,奔走各方整理局勢,加強防務,對於晉王勢力裡每一家舉足輕重的參與者進行拜訪和遊說,或是陳說厲害或是刀槍威脅,尤其是在最近幾天,她自外地轉回來,又在私下裡不斷的串聯,白天黑夜、幾乎未曾睡覺,今天終於在朝堂上將最為關鍵的事情敲定了下來。   這件事情,將決定所有人的命運。她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到得此刻,宮城之中還在不斷對緊迫的後續事態進行商議。但屬於女人的事情:私下裡的陰謀、威脅、勾心鬥角……到此告一段落了。   回首望去,天極宮巍峨莊嚴、窮奢極欲,這是虎王在不可一世的時候大興土木後的結果,如今虎王已經死在一間微不足道的暗室之中。似乎在告訴她,每一個叱吒風雲的人物,實際上也不過是個普通人,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此時掌握天極宮、掌握威勝的人們,也可能在下一個瞬間,至於傾覆。   女真人來了,圖窮匕見,難以轉圜。最初的戰鬥打響在東面的大名府,李細枝在第一時間出局,然後女真東路軍的三十萬主力抵達大名,大名府在屍山血海中抗住了半個多月了,與此同時,祝彪率領黑旗試圖偷襲女真南下的黃河渡頭,未果後輾轉逃離。雁門關以北,更加難以應付的宗翰大軍,徐徐壓來。   王巨雲已經擺開了迎戰的姿態——這位原本永樂朝的王尚書心中想的到底是什麼,沒有人能夠猜的清楚,然而接下來的抉擇,輪到晉王來做了。   於是就有兩個選擇:其一,雖然配合著華夏軍的力量幹掉了田虎,後來又按照暴露的名單清理了大量傾向女真的漢人官員,晉王與金國,在名義上還是沒有撕破臉的。宗翰要殺過來,可以讓他殺,要過路,可以讓他過,等到大軍渡過黃河,晉王的勢力就地起義切斷後路,不失為一個較為輕鬆的決定。   第二,不去低估完顏宗翰、完顏希尹這些女真開國之人的智慧,趁著仍然有主動選擇權,說明白該說的話,配合黃河北岸仍舊存在的盟友,整肅內部思想,依靠所轄地域的崎嶇地形,打一場最艱難的仗。至少,給女真人創造最大的麻煩,而後若是抵禦不住,那就往山裡走,往更深的山中轉移,甚至於轉向西北,如此一來,晉王還有可能因為眼下的勢力,成為黃河以北反抗者的核心和首領。如果有一天,武朝、黑旗真的能夠打敗女真,晉王一系,將創下千古流芳的事業。   她選擇了第二條路。或許也是因為見慣了殘酷,不再擁有幻想,她並不認為第一條路是真實存在的,其一,宗翰、希尹這樣的人根本不會放任晉王在背後存活,第二,就算一時虛與委蛇真的被放過,當光武軍、華夏軍、王巨雲等勢力在黃河北岸被清理一空,晉王內部的精氣神,也將被一掃而空,所謂在未來的揭竿而起,將永遠不會出現。   在女真人表態之前擺明對立的態度,這種想法對於晉王系統內部的許多人來說,都顯得過於大膽和瘋狂,因此,一家一家的說服他們,真是太過艱難的一件事情。但她還是做到了。   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恍然間,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飛蛾,能躲起來的時候,一直都在躲著。這一次,那光芒太過熾烈了,她朝著太陽飛了過去……   要死太多的人……   如此想著,她緩緩的從宮城上走下去,遠處也有身影過來,卻是本應在裡頭議事掌局的於玉麟,樓舒婉停下來,看他走得近了,目光中便滲出一絲詢問的嚴肅來。   「吵了一天,議事暫歇了。晉王讓大夥兒吃些東西,待會繼續。」   「那你來幹什麼?」   「晉王託我來看看你,你兩天沒睡了,先到宮中休息一下?」   「你不用管我,我的事情已經做完了,怎麼出兵、怎麼打,是你們男人的事了。你去,不要讓事情有變。」   「……好。」於玉麟欲言又止,但終於還是點頭,拱了拱手。樓舒婉看他轉身,方才說道:「我睡不著……在宮裡睡不著,待會去外面你的別業休息一下。」   「嗯。」於玉麟點了點頭,「你保重身體。」隨後朝大殿那邊過去,樓舒婉在宮牆腳下的臺階上坐了片刻,隨後才讓隨行侍從架來馬車,離開天極宮。   於玉麟在外頭的別業距離天極宮很近,往日裡樓舒婉要入宮,常來這裡落腳休息片刻——在虎王的年代,樓舒婉雖然管理各種事物,但身為女子,身份其實並不正式,外界有傳她是虎王的情婦,但正事之外,樓舒婉居住之地離宮城其實挺遠。殺田虎後,樓舒婉成為晉王勢力實質的掌權人之一,即便要住進天極宮,田實也不會有任何意見,但樓舒婉與那幾近半瘋的樓書恆同住,她不想讓樓書恆接近威勝的核心,便乾脆搬到了城郊。   儘管此時的威勝城,樓舒婉想住哪裡,想辦上十所八所富麗堂皇的別業都簡簡單單,但俗務纏身的她對於這些的興趣幾近於無,入城之時,偶爾只在於玉麟這邊落落腳。她是女人,早年外傳是田虎的情婦,如今縱然一手遮天,樓舒婉也並不介意讓人誤會她是於玉麟的情人,真有人這樣誤會,也只會讓她少了許多麻煩。   馬車從這別業的後門進去,下車時才發現前方頗為熱鬧,大概是於玉麟的堂弟于斌又叫了一群顯赫大儒在這裡聚會。這些集會樓舒婉也參加過,並不在意,揮手叫管事不必聲張,便去後方專用的小院休息。   這一覺睡得不久,雖然大事的方向已定,但接下來面對的,更像是一條黃泉大道。死亡可能近在眼前了,她腦子裡嗡嗡的響,能夠看到許多過往的畫面,這畫面來自寧毅——永樂朝殺入杭州城來,顛覆了她過往的一切生活,寧毅深陷其中,從一個俘虜開出一條路來,那個書生拒絕隱忍,縱然希望再小,也只做正確的選擇,她總是看到他……他走進樓家的大門,伸出手來,扣動了弩弓,而後跨過廳堂,單手掀翻了桌子……   如今她也在走這條窄路了。著許多年來,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心早已死去,但在這一刻,她腦子裡想起那道身影,那罪魁禍首和她做出許多決定的初衷。這一次,她可能要死了,當這一切真實無比的碾過來,她忽然發現,她遺憾於……沒可能再見他一面了……   腦子裡嗡嗡的響,身體的疲倦只是稍稍恢復,便睡不下去了,她讓人拿水洗了個臉,在院子裡走,然後又走出去,去下一個院子。女侍在後方跟著,周圍的一切都很靜,大將軍的別業後院沒有多少人,她在一個院落中走走停停,院子中央是一棵巨大的欒樹,深秋黃了葉子,像燈籠一樣的果實掉在地上。   「樓姑娘。」有人在院門處叫她,將在樹下失神的她喚醒了。樓舒婉扭頭望去,那是一名四十歲出頭的青袍男子,面目端方儒雅,看來有些嚴肅,樓舒婉下意識地拱手:「曾夫子,想不到在這裡遇上。」   「想不到樓姑娘此刻在這裡。」那曾夫子名叫曾予懷,乃是晉王勢力下頗有名氣的大儒,樓舒婉與他有過一些接觸,卻談不上熟識。曾予懷是個非常嚴肅的儒者,這時候拱手打招呼,眼中也並無親切之意。樓舒婉位高權重,平日裡接觸這些書生手段是相對柔和的,這時候卻沒能從遲鈍的思維裡走出來,他在這裡幹什麼、他有什麼事……想不清楚。   「樓姑娘總在於大人的府邸出沒,有傷清譽,曾某以為,實在該注意一二。」   那曾予懷拱起手來,認真地說了這句話,想不到對方開口就是批評,樓舒婉微微遲疑,隨後嘴角一笑:「夫子說得是,小女子會注意的。不過,聖人說君子坦蕩蕩,我與於將軍之間的事情,其實……也不關旁人什麼事。」   她牙尖嘴利,是順口的諷刺和反駁了,但那曾予懷仍舊拱手:「流言傷人,名譽之事,還是注意些為好。」   這人太讓人討厭,樓舒婉面上仍舊微笑,正要說話,卻聽得對方接著道:「樓姑娘這些年為國為民,盡心竭力了,實在不該被流言所傷。」   「呃……」樓舒婉愣了愣,「曾……」   那曾予懷面色仍舊嚴肅,但眼神清澈,並非作偽:「雖說做大事者不拘小節,但有些事情,世事並不公平。曾某早年曾對樓姑娘有所誤會,這幾年見姑娘所行之事,才知曾某與世人過往之淺薄,這些年來,晉王轄下能夠支撐發展至今,有賴姑娘從後支撐。而今威勝貨通四方,這些時日以來,東面、北面的人都往山中而來,也正好證明了樓姑娘這些年所行之事的難得。」   樓舒婉想了想:「其實……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曾夫子看到的,何嘗是什麼好事呢?」   「曾某已經知道了晉王願意出兵的消息,這也是曾某想要感謝樓姑娘的事情。」那曾予懷拱手深深一揖,「以女子之身,保境安民,已是莫大功德,而今天下傾覆在即,於大是大非之間,樓姑娘能夠從中奔走,選擇大節大道。無論接下來是何等遭遇,晉王轄下百千萬漢民,都欠樓姑娘一次謝禮。」   「呃……」對方這樣一本正經地說話,樓舒婉反而沒什麼可接的了。   那奇怪書生的話還在說下去:「……其實早幾年間,曾某逐漸注意到樓姑娘的不凡,幾次相聚,不曾深談,但曾某注意到樓姑娘似心有所傷,因此不拘小節,縱然做下許多事情,也不欲旁人知曉。曾某深陷其中,對樓姑娘漸生傾慕……」   「……」   「這些事情,樓姑娘必然不知,曾某也知此時開口,有些冒昧,但自下午起,知道樓姑娘這些時日奔走所行,心中激盪,竟然難以抑制……樓姑娘,曾某自知……孟浪了,但女真將至,樓姑娘……不知道樓姑娘是否願意……」   那曾予懷一臉嚴肅,往日裡也確實是有修養的大儒,這時候更像是在平靜地陳述自己的心情。樓舒婉沒有遇上過這樣的事情,她早年水性楊花,在杭州城裡與許多書生有過往來,平日再冷靜自持的儒生,到了私下裡都顯得猴急輕佻,失了穩健。到了田虎這邊,樓舒婉地位不低,如果要面首自然不會少,但她對這些事情已經失去興趣,平日黑寡婦也似,自然就沒有多少桃花上身。   眼前的中年儒生卻並不一樣,他一本正經地誇獎,一本正經地陳述表白,說我對你有好感,這一切都古怪到了極點,但他並不激動,只是顯得鄭重。女真人要殺過來了,於是這份感情的表達,變成了鄭重。這一刻,三十六歲的樓舒婉站在那黃葉的樹下,滿地都是燈籠花,她交疊雙手,微微地行了一禮——這是她許久未用的仕女的禮節。   「曾夫子,對不住……舒婉……」她想了一瞬間,「身以許國,難再許君了……」她心中說:我說的是假話。   曾予懷的話語停了下來:「嗯,曾某孟浪了……曾某已經決定,明日將去軍中,希望有可能,隨軍隊北上,女真人將至,來日……若然僥倖不死……樓姑娘,希望能再相見。」   樓舒婉沉默地站在那裡,看著對方的目光變得清澈起來,但已經沒有可說的了,曾予懷說完,轉身離開,樓舒婉站在樹下,夕陽將無比壯麗的霞光撒滿整個天空。她並不喜歡曾予懷,當然更談不上愛,但這一刻,嗡嗡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裡停了下來。   她坐上馬車,緩緩的穿過市集、穿過人群忙碌的城市,一直回到了郊外的家中,已經是夜晚,晚風吹起來了,它穿過外頭的田野來到這邊的院子裡。樓舒婉從院落中走過去,目光之中有周圍的所有東西,青色的石板、紅牆灰瓦、牆壁上的雕刻與畫卷,院廊下頭的雜草。她走到花園停下來,只有少數的花兒在深秋依然開放,各種植物鬱鬱蔥蔥,園林每日裡也都有人打理——她並不需要這些,往日裡看也不會看一眼,但這些東西,就這樣一直存在著。   樓舒婉坐在花壇邊靜靜地看著這些。下人在周圍的閬苑屋簷點起了燈籠,月亮的光芒灑下來,映照著花園中央的池水,在夜風的吹拂中閃耀著粼粼的波光。過的一陣,喝了酒顯得醉醺醺的樓書恆從另一側走過,他走到水池上方的亭子裡,看見了樓舒婉,被嚇得倒在地上,有些畏縮。   「要打仗了。」過了一陣,樓書恆這樣開口,樓舒婉一直看著他,卻沒有多少的反應,樓書恆便又說:「女真人要來了,要打仗了……神經病——」   「打仗了……」   院落裡沉默了很久很久,樓書恆倒在亭子裡打滾,然後靠著柱子坐起來,口中喃喃說話。自從來到虎王的地盤,中原一直都不太平,但由於樓舒婉爬得極快,兩兄妹唯一經歷過的戰爭,實際上還是永樂朝的那場起義以及後續的遷徙,樓書恆的心底,依然為之恐懼。   不知什麼時候,樓舒婉起身走了過來,她在亭子裡的座位上坐下來,距離樓書恆很近,就那樣看著他。樓家如今只剩下他們這一對兄妹,樓書恆一無是處,樓舒婉原本期待他玩女人,至少能夠給樓家留下一點血脈,但事實證明,長期的縱慾使他失去了這個能力。一段時間以來,這是他們兩人唯一的一次如此平靜地呆在了一起。   「哥,多少年了?」   「……啊?」   「你想杭州嗎?我一直想,但是想不起來了,一直到今天……」樓舒婉低聲地說話,月色下,她的眼角顯得有些紅,但也有可能是月光下的錯覺。   「……」   「……是啊,女真人要來了……發生了一些事情,哥,我們忽然覺得……」她的聲音頓了頓,「……我們過得,真是太輕佻了……」   「啊?」樓書恆的聲音從喉間發出,他沒能聽懂。   「……你、我、大哥,我想起過去……我們都太過輕佻了……太輕佻了啊——」她閉上了眼睛,低聲哭了起來,想起過去幸福的一切,他們草率面對的那一切,開心也好,快樂也好,她在各種慾望中的流連忘返也好,直到她三十六歲的年紀上,那儒者認真地朝她鞠躬行禮,他說,你做下為國為民的事情,我喜歡你……我做了決定,就要去北面了……她並不喜歡他。然而,那些在腦中一直響的東西,停下來了……   如果當時的自己、兄長,能夠更加鄭重地對待這個世界,是否這一切,都該有個不一樣的結局呢?   她坐在涼亭裡,看著另一個世界上的那個樓舒婉。月光正照下來,照亮重重關山,千萬裡的江河,瀰漫著硝煙。   時光挾著難言的偉力將如山的記憶一股腦的推到她的面前,碾碎了她的過往。然而睜開眼,路已經走盡了。   她想起寧毅。   我還不曾報復你……   而女真人來了……   第七九八章 天地風雨 無夢人間   樓舒婉並未在軟弱的情緒中停留太久。   對於過去的緬懷能夠使人內心澄淨,但回過頭來,經歷過生與死的重壓的人們,仍舊要在眼前的道路上繼續前行。而或許是因為這些年來沉溺酒色導致的思維遲鈍,樓書恆沒能抓住這罕見的機會對妹妹進行冷嘲熱諷,這也是他最後一次看見樓舒婉的脆弱。   此後兩天,大戰將至的消息在晉王地盤內蔓延,軍隊開始調動起來,樓舒婉再度投入到忙碌的日常工作中去。武建朔九年九月二十五的這天,晉王田實的使者離開威勝,奔向已經越過雁門關、即將與王巨雲大軍開戰的女真西路大軍,同時,晉王向女真宣戰並號召所有中原民眾抵抗金國侵略的檄文,被散往整個天下。   飛蛾撲向了火焰。   生靈塗炭、山河淪陷,在女真入侵中原十餘年之後,始終畏縮的晉王勢力終於在這避無可避的一刻,以行動證明了其身上的漢人骨血。   抗金的檄文令人慷慨激昂,也在同時引爆了中原範圍內的反抗大勢,晉王地盤原本貧瘠,然而金國南侵的十年,豐饒富庶之地盡皆淪陷,民不聊生,反是這片土地之內,擁有相對獨立的行政權,後來還有了些太平的樣子。如今在晉王麾下生息的民眾多達八百餘萬,得知了上頭的這個決定,有人心頭湧起熱血,也有人悲涼張惶。面對著女真這樣的大敵,無論上頭有著怎樣的考慮,八百餘萬人的生活、性命,都要搭進去了。   有人投軍、有人遷徙,有人等待著女真人到來時趁機謀取一番富貴功名,而在威勝朝堂的議事期間,首先決定下來的除了檄文的發出,還有晉王田實的率隊親征。面對著強大的女真,田實的這番決定出人意料,朝中眾大臣一番勸說未果,於玉麟、樓舒婉等人也去規勸,到得這天夜裡,田實設私宴請了於、樓二人。他與於、樓二人初識時還是二十餘歲的紈絝子弟,有著伯父田虎的照應,素來眼高於頂,後來隨於玉麟、樓舒婉去到呂梁山,才稍稍有些交情。   到後來天下大亂,田虎的政權偏安於群山之中,田家一眾親屬子侄橫行無忌時,田實的性情反而安靜沉穩下來,偶爾樓舒婉要做些什麼事情,田實也願意與人為善、搭手幫忙。如此這般,待到樓舒婉與於玉麟、華夏軍在其後發飆,覆滅田虎政權時,田實則早先一步站到了樓舒婉等人的這邊,隨後又被推舉出來,成了新一任的晉王。   對於田實,樓舒婉、於玉麟等人一直與其有著很好的關係,但真要說對能力的評價,自然不會過高。田虎建立晉王政權,三兄弟不過獵戶出身,田實自小身體紮實,有一把力氣,也稱不得一流高手,年輕時見識到了驚才絕豔的人物,此後韜光養晦,站隊雖敏銳,卻稱不上是多麼熱血決斷的人物。接下田虎位置一年多的時間,眼下竟決定親征以抵禦女真,實在讓人覺得奇怪。   但對於此事,田實在兩人面前倒也並不避諱。   「……對於親征之議,朝堂上上下下鬧得沸沸揚揚,面對女真來勢洶洶,往後逃是正理,往前衝是傻子。本王看起來就不是傻子,但真實情由,卻只能與兩位私下裡說說。」   田實的私宴設在天極宮高處的花園,自這院子的露臺往下看,威勝車水馬龍、夜景如畫,田實揹負雙手,笑著嘆息。   「女真人打過來,能做的選擇,無非是兩個,要麼打,要麼和。田家自來是獵戶,本王小時候,也沒看過什麼書,說句實在話,如果真的能和,我也想和。說書的師傅說,天下大勢,五百年輪轉,武朝的運勢去了,天下便是女真人的,降了女真,躲在威勝,世世代代的做這個太平王爺,也他孃的帶勁……但是,做不到啊。」   他搖了搖頭:「本王與樓姑娘第一次共事,前去呂梁山,比武招親,入贅那什麼血菩薩,當時見到不少英雄人物,只是那時候還沒什麼自覺。後來寧立恆弒君,轉戰西北,我那時悚然而驚,區區晉王算是什麼,那時候我若惹惱了他,腦袋早就沒有了。我從那時開始,便看這些大人物的想法,又去……看書、聽人說書,古往今來啊,所謂仁慈都是假的。女真人初掌中原,力量不夠,才有什麼劉豫,什麼晉王,一旦天下大定,以女真人的凶殘,田氏一脈怕是要死絕。諸侯王,哪有給你我當的?」   他的面色仍有稍許當年的桀驁,只是語氣的嘲諷之中,又有著些許的無力,這話說完,他走到露臺邊緣的欄杆處,直接站了上去。樓舒婉與於玉麟都有些緊張地往前,田實朝後方揮了揮手:「伯父性情凶殘,從不信人,但他能從一個山匪走到這步,眼光是有的,於將軍、樓姑娘,你們都知道,女真南來,這片地盤雖然一直臣服,但伯父始終都在做著與女真開戰的打算,是因為他性情忠義?其實他就是看懂了這點,天下大亂,才有晉王處身之地,天下一定,是沒有諸侯、梟雄的活路的。」   「但即便如此,陛下也可以居中坐鎮……」樓舒婉走上前去,說了一句。   「居中坐鎮,晉王跟劉豫,跟武朝天子,又有什麼區別?樓姑娘、於將軍,你們都知道,這次大戰的結果,會是什麼樣子」他說著話,在那危險的欄杆上坐了下來,「……中原的燈會熄。」   山風吹過去,前方是這個時代的燦爛的燈火,田實的話溶在這風裡,像是不祥的預言,但對於在場的三人來說,誰都知道,這是即將發生的事實。   「中原已經有沒有幾處這樣的地方了,但是這一仗打過去,再不會有這座威勝城。宣戰之前,王巨雲私下寄來的那封手書,你們也看到了,中原不會勝,中原擋不住女真,王山月守大名,是破釜沉舟想要拖慢女真人的步子,王巨雲……一幫飯都吃不上的乞丐了,他們也擋不住完顏宗翰,我們加上去,是一場一場的大敗,但是希望這一場一場的大敗之後,江南的人,南武、乃至黑旗,最終能夠與女真拼個魚死網破,如此,將來才能有漢人的一片江山。」   「既然知道是大敗,能想的事情,就是如何轉移和重整旗鼓了,打不過就逃,打得過就打,打敗了,往山裡去,女真人過去了,就切他的後方,晉王的全副家當我都可以搭進去,但如果十年八年的,女真人真的敗了……這天下會有我的一個名字,或許也會真的給我一個位子。」   「一條路是臣服女真,再享福幾年、十幾年,被當成豬一樣殺了,或許還要遺臭萬年。除此之外,只能在九死一生裡殺一條路出來,怎麼選啊?選後頭這一條,我其實怕得不得了。」   他隨後回過頭來衝兩人笑了笑,目光冷冽卻決然:「但既然要砸鍋賣鐵,我居中坐鎮跟率軍親征,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名聲。一來我上了陣,下面的人會更有信心,二來,於將軍,你放心,我不瞎指揮,但我跟著軍隊走,敗了可以一起逃,哈哈……」   於玉麟便也笑起來,田實笑了一陣子又停住:「但是將來,我的路會不一樣。富貴險中求嘛,寧立恆告訴我的道理,有些東西,你得搭上命去才能拿到……樓姑娘,你雖是女子,這些年來我卻愈發的佩服你,我與於將軍走後,得麻煩你坐鎮中樞。雖然許多事情你一直做得比我好,可能你也已經想清楚了,但是作為這個什麼王上,有些話,咱們好朋友私下裡交個底。」   「請王上示下。」樓舒婉拱手行禮。   「跟女真人打仗,說起來是個好名聲,但不想要名聲的人,也是太多了。威勝……我不敢呆,怕半夜被人拖出去殺了,跟軍隊走,我更踏實。樓姑娘你既然在這裡,該殺的不要客氣。」他的眼中露出殺氣來,「反正是要砸鍋賣鐵了,晉王地盤由你處置,有幾個老東西靠不住,敢亂來的,誅他們九族!昭告天下給他們八輩子罵名!這後方的事情,即便牽涉到我父親……你也儘可放手去做!」   之前晉王勢力的政變,田家三兄弟,田虎、田豹盡皆被殺,剩下田彪由於是田實的父親,軟禁了起來。與女真人的作戰,前方拼實力,後方拼的是人心和恐懼,女真的陰影已經籠罩天下十餘年,不願意在這場大亂中被犧牲的人必然也是有的,甚至很多。因此,在這已經演變十年的中原之地,朝女真人揭竿的局面,可能要遠比十年前複雜。   樓舒婉簡單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樓姑娘手下有人,於將軍也會留下人手,宮中的人,可用的你也儘管調撥。但最重要的,樓姑娘……注意你自己的安全,走到這一步,想要殺你的人,不會只有一個兩個。道阻且長,我們三個人……都他孃的珍重。」   他在這高高的露臺上揮了揮手。   人都只能順著大勢而走。   離開天極宮時,樓舒婉看著繁華的威勝,想起這句話。田實成為晉王只一年多的時間,他還未曾失去心中的那股氣,所說的,也都是不能與外人道的肺腑之言。在晉王地盤內的十年經營,如今所行所見的一切,她幾乎都有參與,然而當女真北來,自己這些人慾逆大勢而上、行博浪一擊,眼前的一切,也隨時都有倒戈的可能。   這城市中的人、朝堂中的人,為了生存下去,人們願意做的事情,是難以想象的。她想起寧毅來,當年在京城,那位秦相爺下獄之時,天下民意洶洶,他是搏浪而行之人,真希望自己也有這樣的本領……   幾日後,宣戰的信使去到了女真西路軍大營,面對著這封戰書,完顏宗翰心情大悅,豪邁地寫下了兩個字:來戰!   當日,女真西路軍擊垮王巨雲先鋒大軍十六萬,殺人無數。   不久後,威勝的大軍誓師,田實、於玉麟等人率軍攻向北面,樓舒婉坐鎮威勝,在高高的城樓上與這浩蕩的軍隊揮手道別,那位名叫曾予懷的儒生也加入了軍隊,隨大軍而上。   威勝隨之戒嚴,自此時起,為保證後方運作的嚴厲的鎮壓與管制、包括腥風血雨的清洗,再未停歇,只因樓舒婉明白,此刻包括威勝在內的一切晉王地盤,城池內外,上下朝堂,都已化為刀山劍海。而為了生存,獨自面對這一切的她,也只能更加的不擇手段與冷酷無情。   在雁門關往南到太原廢墟的貧瘠之地間,王巨雲一次又一次地戰敗,又被早有準備的他一次次的將潰兵收攏了起來。這裡原本就是沒有多少活路的地方了,軍隊缺衣少糧,器械也並不精銳,被王巨雲以宗教形式聚攏起來的人們在最後的希望與鼓舞下前行,隱約間,能夠看到當年永樂朝的些許影子。   大名府的鏖戰猶如血池地獄,一天一天的持續,祝彪率領萬餘華夏軍不斷在四周騷擾點火。卻也有更多地方的起義者們開始聚集起來。九月到十月間,在黃河以北的中原大地上,被驚醒的人們猶如病弱之人身體裡最後的白細胞,燃燒著自己,衝向了來犯的強大敵人。   這是中原的最後一搏。   在西北,平原上的戰火一日一日的推向古城CD。對於城中的居民來說,他們已經許久未曾感受過戰爭了,城外的消息每日裡都在傳來。知府劉少靖聚攏「十數萬」義軍抵抗黑旗逆匪,有捷報也有戰敗的傳言,偶爾還有嘉定等地被黑旗逆匪屠滅一空的傳聞。   有的人在大戰開始之前便已逃離,也總有故土難離,或是稍稍猶豫的,失去了離開的機會。劉老栓是這未曾離開的眾人中的一員,他祖祖輩輩世居CD,在南門附近有個小鋪子,生意一向不錯,有第一批人離開時,他還有些猶豫,到得後來不久,CD便四面戒嚴,再也無法離開了。再接下來,各種各樣的傳言都在城中發酵。   黑旗——這是武朝的人們並不瞭解的一支軍隊,要說起它最大的逆行,無疑是十餘年前的弒君,甚至有許多人認為,便是那魔頭的弒君,導致武朝國運被奪,從此轉衰。黑旗轉移到西南的這些年裡,外界對它的認知不多,就算有生意往來的勢力,平時也不會說起它,到得如此一打聽,眾人才知道這支悍匪早年曾在西北與女真人殺得昏天黑地。   得是多麼凶殘的一幫人,才能與那幫女真蠻子殺得有來有往啊?在這番認知的前提下,包括黑旗屠殺了半個CD平原、嘉定已被燒成白地、黑旗軍不光吃人、而且最喜吃女人和小孩的傳言,都在不斷地擴大。與此同時,在捷報與敗績的消息中,黑旗的炮火,不斷往CD延伸過來了。   到得九月下旬,CD城中,已經時時能看到前線退下來的傷兵。九月二十七,對於CD城中居民而言來得太快,實際上已經放緩了攻勢的華夏軍抵達城池南面,開始圍城。   劉老栓拿起了家中的火叉,告別了家中的妻兒,準備在危急的關頭上城幫忙。   十月初一,華夏軍的衝鋒號響起半個時辰後,劉老栓還沒來得及出門,CD南門在守軍的倒戈下,被攻破了。   大門在炮火中被推開,黑色的旗幟,蔓延而來……   武朝,臨安。   且不提西南的戰事,到得十月間,天氣已經涼下來了,臨安的氛圍在沸騰中透著志氣與喜氣。   黃河以北轟轟烈烈爆發的戰爭,此時已經被廣大武朝民眾所知曉,晉王傳檄天下的戰術與慷慨的北上,似乎意味著武朝此時仍舊是天命所歸的正統。而最為鼓舞人心的,是王山月在大名府的堅守。   光武軍在女真南來時首先啟釁,奪取大名府,擊敗李細枝的行為,最初被人們指為魯莽,然而當這支軍隊竟然在宗輔、宗弼三十萬大軍的攻擊下神奇地守住了城池,每過一日,人們的心思便慷慨過一日。如果四萬餘人能夠抗衡女真的三十萬大軍,或許證明著,經過了十年的磨練,武朝對上女真,並不是毫無勝算了。   與大名府戰事同時傳播的,還有對當年太原守城戰的平反。女真第一次南下,秦嗣源長子秦紹和守住太原達一年之久,最終因為左右無緣,城破人亡,這件事在寧毅謀反之後,原本是禁忌的話題,但在眼下,終於被人們再度拿了起來。無論寧毅如何,當年的秦嗣源,並非一無是處,尤其是他的長子,實在是真正的忠義之人。   至少景翰帝周喆在這件事上的處置,是不妥的。   這番輿論口風的變化,來自於如今掌握了臨安下層宣傳力量的公主府,但在其背後,則有著更加深層次的原因:其一在於,這麼些年來,周佩對於寧毅,是一直帶有恨意的,之所以有恨意,是因為她多少還將寧毅視為老師而並非視為敵人,但隨著時間的過去,現實的推擠,尤其是寧毅在對待武朝手段上不斷變得凌厲的現狀,打破了她心底的不能與外人道的幻想,當她真正將寧毅當成敵人來看待,這才發現,埋怨是毫無意義的,既然停止了埋怨,接下來就只能清醒地權衡一番利弊了。   第二則是因為尷尬的西南局勢。選擇對西南開戰的是秦檜為首的一眾大臣,因為害怕而不能盡力的是皇帝,等到西南局面一發不可收拾,北面的戰事已經迫在眉睫,軍隊是不可能再往西南做大規模調撥了,而面對著黑旗軍如此強勢的戰力,讓朝廷調些殘兵敗將,一次一次的搞添油戰術,也只是把臉送過去給人打而已。   如何緩解西南局面,太子君武是表現得很流氓的:你們搞出的事,你們收拾,人家黑旗軍在檄文中說得清楚明白,我們要保障商道,暫時占城,你們想拿回去,派人來談就行了。   但實際上怎麼可能去談?武朝與華夏軍之間乃是不共戴天的弒君之仇,而且一直以來的定性,黑旗軍不過是一幫流匪。一旦朝廷派出人去談判,不管結果如何,這就是官方的認慫,確認華夏軍乃是與武朝對等的一支大勢力。這種定性,別說談了不能保證取回川四,就算黑旗真的將CD平原拱手退回,也是武朝不能接受的交換。   然而當對方的實力真的擺出來時,無論多麼不情願,在政治上,人就得接受這樣的現狀。   對於秦紹和的平反,便是轉變態度的第一步了。   天下太大,巨大的變革、又或是災難,近在眼前。十月的臨安,一切都是鬧哄哄的,人們宣揚著王家的事蹟,將王家的一眾遺孀又推了出來,不停地褒獎,書生們投筆從戎、慷慨而歌,這個時候,龍其飛等人也正在京中不斷奔走,宣傳著面對黑旗匪人、西南眾賢的慷慨與悲壯,祈求著朝廷的「天兵」出擊。在這場喧囂之中,還有一些事情,在這城市的角落裡靜靜地發生著。   李頻所在的明堂,這些天裡,是相對安靜的一處地方。   在臨安城中的這些年裡,他搞新聞、搞教育、搞所謂的新儒學,前去西南與寧毅為敵者,大多與他有過些交流,但相對而言,明堂漸漸的遠離了政治的核心。在天下事風雲激盪的近期,李頻閉門謝客,保持著相對安靜的狀態,他的報紙雖然在宣傳口上配合著公主府的步調,但對於更多的家國大事,他已經沒有參與進去了。   但偶爾會有熟人過來,到他這裡坐一坐又離開,一直在為公主府做事的成舟海是其中之一。十月初七這天,長公主周佩的車駕也過來了,在明堂的院子裡,李頻、周佩、成舟海三人落座,李頻簡單地說著一些事情。   「……這些年來,想在正面打過華夏軍,已近不可能。他們在川四路的攻勢看起來所向披靡,但實際上,接近CD就已經放緩了步伐。寧毅在這方面很吝嗇,他寧願花大量的時間去策反敵人,也不希望自己的兵損失太多。CD的開門,就是因為軍隊的臨陣倒戈,但在這些消息裡,我關心的只有一條……」   日光之中,李頻緩緩地倒著茶水:「華夏軍橫掃大半個川四路,一開始還有些違規犯紀的行為,在嘉定,都被揪了出來,進行了很嚴厲的處置。進了CD,華夏軍的士兵與城中百姓幾乎秋毫無犯,不拆房、不搶糧,除了必要的抓捕,跟城中居民幾乎沒有發生太多的衝突。殿下、成先生,武朝軍隊有幾支做得到這樣?岳飛的背嵬軍或許勉強能到,但也只是勉強,其它的軍隊,破城之後定這樣的規矩,還要執行下去,帶兵的就要來訴苦了,這樣根本帶不了兵……」   李頻頓了頓:「寧毅……他說得對,想要打敗他,就只能變成他那樣的人。所以這些年來,我一直在反覆推敲他所說的話,他的所行所想……我想通了一些,也有許多想不通的。在想通的這些話裡,我發現,他的所行所思,有許多矛盾之處……」   「……在他弒君造反之初,有些事情可能是他沒有想清楚,說得比較慷慨激昂。我在西北之時,那一次與他決裂,他說了一些東西,說要毀儒家,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但其後看來,他的步子,沒有這麼激進。他說要平等,要覺醒,但以我後來看到的東西,寧毅在這方面,反而非常謹慎,甚至於他的妻子——姓劉的那位,都比他走得更遠,兩人之間,時常還會產生爭吵……已經離世的左端佑左公離開小蒼河之前,寧毅曾與他開過一個玩笑,大概是說,若是事態一發不可收拾,天下人都與我為敵了,我便均地權……」   李頻端著茶杯,想了想:「左公後來與我談起這件事,說寧毅看起來在開玩笑,但對這件事,又是十分的篤定……我與左公徹夜長談,對這件事進行了前後推敲,細思恐極……寧毅之所以說出這件事來,必然是清楚這幾個字的恐怖。平均地權加上人人平等……可是他說,到了走投無路就用,為何不是當時就用,他這一路過來,看起來豪邁無比,實際上也並不好過。他要毀儒、要使人人平等,要使人人覺醒,要打武朝要打女真,要打整個天下,如此艱難,他為何不用這手段?」   「這些年來,反覆的推敲之後,我覺得在寧毅想法的後頭,還有一條更極端的路子,這一條路,他都拿不準。一直以來,他說著先覺醒而後平等,若是先平等而後覺醒呢,既然人人都平等,為何那些鄉紳地主,在坐的你我幾位,就能坐到這個位置上來,為何你我可以過得比旁人好,大家都是人……」   冬日的陽光並不溫暖,他說著這些話,停了片刻:「……世間之事,貴其中庸……華夏軍要殺出來了,說話的人就會多起來,寧毅想要走得中庸,我們可以推他一把。如此一來……」   他喝一口茶:「……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城市躁動、整個大地也在躁動,李頻的目光冷冽而悲涼,像是這世界上最後的安靜,都裝在這裡了。   彌撒的天光從樹隙裡照下來,這是讓人無法安眠的、無夢的人間……   第七九九章 凜冬(一)   夕陽落下餘暉,和登縣城上的燈火便亮起來了。半山腰上,一座座院落間人聲來去顯得熱鬧。   華夏軍總政治部附近,一所種有兩棵山茶樹的院落,是寧毅慣常辦公的地點所在,事務繁忙時,難有早歸的日子。十月裡,華夏軍攻下CD後,已經進入暫時的休整和鞏固階段,這一天韓敬自前方歸來,白日裡開會,晚上又過來與寧毅碰頭。   韓敬原本便是青木寨幾個當家中在領軍上最出色的一人,溶入華夏軍後,如今是第五軍第一師的師長。這次過來,首先與寧毅說起的,卻是寧忌在軍中已經完全適應了的事情。   眼下已是建朔九年,寧毅與家人、孩子重聚後,相處也已有一年多的時間。天下局勢混亂,小孩子大都摔摔打打,並不嬌氣。在寧毅與家人相對隨和的相處中,父子、父女間的感情,總算沒有因為長時間的分離而斷開。   長子寧曦如今十四,已快十五歲了,年初時寧毅為他與閔初一訂下一門親事,而今寧曦正在責任感的趨勢下學習父親安排的各種數理、人文知識——其實寧毅倒無所謂子承父業的將他培養成接班人,但眼下的氛圍如此,孩子又有動力,寧毅便也樂得讓他接觸各種數理化、歷史政治之類的教育。   長子並不讓人操太多的心,次子寧忌今年快十二了,卻是頗為讓寧毅頭疼。自從來到武朝,寧毅心心念念地想要成為武林高手,而今成就有限。小寧忌自小謙恭有禮、文質彬彬,比寧曦更像個書生,卻不料天賦和興趣都在武藝上,寧毅未能從小練功,寧忌從小有紅提、西瓜、杜殺這些老師教導,過了十歲的當口,基礎卻已經打下了。   然而要在武藝上有建樹,卻不是有個好師傅就能辦到的事,紅提、西瓜、杜殺乃至於苗疆的陳凡等人,哪一個都是在一次次生死關頭歷練過來,僥倖未死才有的提高。當父母的哪裡捨得自己的孩子跑去生死搏殺,於寧毅而言,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孩子們都有自保能力,從小讓他們練習武藝,至少身強體壯也好,另一方面,卻並不贊成孩子真的往武藝上發展過去,到得如今,對於寧忌的安排,就成了一個難題。   也是他與孩子們久別重逢,得意忘形,一開始吹噓自己武藝天下第一,跟周侗拜過把子,對林宗吾不屑一顧,後來又與西瓜打打鬧鬧,他為了宣傳又編了好幾套武俠小說,堅定了小寧忌繼承「天下第一」的念頭,十一歲的年紀裡,內家功打下了基礎,骨骼漸漸趨於穩定,看來雖然清秀,但是個子已經開始竄高,再穩固幾年,估計就要趕超岳雲、嶽銀瓶這兩個寧毅見過的同輩孩子。   寧忌是寧毅與小嬋的孩子,繼承了母親清麗的面貌,志向漸定後,寧毅糾結了好一陣,終究還是選擇了儘量開明地支持他。華夏軍中武風倒也興盛,即便是少年人,偶爾擺擂放對也是尋常,寧忌時常參與,這時候對手放水練不成真功夫,若不放水就要打得頭破血流,一向支持寧毅的小嬋甚至因此跟寧毅哭過兩次,幾乎要以母親的身份出來反對寧忌習武。寧毅與紅提、西瓜商量了許多次,終於決定將寧忌扔到華夏軍的軍醫隊中幫忙。   習武可以,先去學會治傷。   這也是幾個家長的用心良苦。習武難免面對生死,軍醫隊中所見識的殘酷與戰場類似,許多時候那其中的痛苦與無奈,還猶有過之,寧毅便不止一次的帶著家中的孩子去軍醫隊中幫忙,一方面是為了宣揚英雄的可貴,另一方面也是讓這些孩子提前見識世情的殘酷,這期間,即便是最為有愛心、喜歡幫人的小寧珂,見過兩次月都被嚇得哇哇大哭,回去之後還得做噩夢。   休養生息期間軍醫隊中收治的傷員還並不多,待到華夏軍與莽山尼族正式開戰,而後兵出CD平原,軍醫隊中所見,便成了真正的修羅場。數萬乃至數十萬軍隊的對衝中,再精銳的軍隊也免不了傷亡,縱然前線一路捷報,軍醫們面對的,仍舊是大量的、血淋淋的傷者。頭破血流、殘肢斷腿,甚至於身體被劈開,肚腸橫流的士兵,在生死之間哀嚎與掙扎,能夠給人的便是無法言喻的精神衝擊。   然而,這些也就是勇於奮戰的英雄。   將十一歲的孩子扔在這樣的環境裡,是最為殘忍的成長方法,但這也是唯一能夠取代生死歷練的相對「溫和」的選擇了。如果能夠知難而退,自然也好,若是撐下來了……想成人上人,原本也就得去吃這苦中苦。那就讓他走下去。   「……要說你這歷練的想法,我自然也明白,但是對小孩子狠成這樣,我是不太敢……家裡的婆娘也不讓。好在二少這孩子夠爭氣,這才十一歲,在一群傷兵裡跑來跑去,對人也好,我手下的兵都喜歡他。我看啊,這樣下去,二少以後要當將軍。」   在房間裡坐下,閒聊之後談起寧忌,韓敬頗為讚賞,寧毅給他倒上茶水,坐下時卻是嘆了口氣。   「能有其他辦法,誰會想讓小孩子受這個罪,但是沒辦法啊,世道不太平,他們也不是什麼好人家的孩子,我在汴梁的時候,一個月就好幾次的刺殺,如今更加麻煩了。一幫孩子吧,你不能把他整天關在家裡,得讓他見世面,得讓他有照顧自己的能力……以前殺個皇帝都無所謂,如今想著哪個孩子哪天夭折了,心裡難受,不知道怎麼跟他們母親交代……」   「……也不用這樣想。」   「是做了心理準備的。」寧毅頓了頓,隨後笑笑:「也是我嘴賤了,不然寧忌不會想去當什麼武林高手。就算成了大宗師有什麼用,未來不是綠林的時代……其實根本就沒有過綠林的時代,先不說未成宗師,半路夭折的概率,就算成了周侗又能怎麼樣,將來搞搞體育,要不然去唱戲,神經病……」   他話說得刻薄,韓敬忍不住也笑起來,寧毅拿著茶杯像喝酒一般與他碰了碰:「小孩子,韓大哥不要叫他什麼二少,紈絝子弟是早死之象。最珍貴的還是韌性,一開始讓他跟著軍醫隊的時候,每天晚上做噩夢,飯都吃不下。不到一個月,也沒有叫苦,熬過來了,又開始練武。小孩子能有這種韌性,我不能攔他……不過,我一開始暗示他,將來是火槍的時代,想要不受傷,多跟著宇文飛渡請教箭法和槍法嘛,他倒好,軍醫隊裡混久了,死纏爛打要跟小黑請教什麼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唉,本來他是我們家最帥氣的孩子,這下要被糟蹋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小嬋交代。」   韓敬也笑:「十三太保功內外兼修,咳,也還是……不錯的。」   「什麼內外兼修,你看小黑那個樣子,愁死了……」他隨口嘆氣,但笑容之中多少還是有著小孩子能夠堅持下來的欣慰感。過得片刻,兩人從軍醫隊聊到前線,攻下CD後,華夏軍待命整修,一切維持戰時狀態,但短時期內不做攻打梓州的計劃。   「……封鎖邊界,鞏固防線,先將佔領區的戶籍、物資統計都做好,律法隊已經過去了,清理積案,市面上引起民怨的惡霸先打一批,維持一段時間,這個過程過去以後,大家互相適應了,再放人口和商貿流通,走的人應該會少很多……檄文上我們說是打到梓州,所以梓州先就不打了,維持軍事動作的主動性,考慮的是師出要有名,只要梓州還在,我們出兵的過程就沒有完,比較方便應對那頭的出牌……以威懾促和談,如果真能逼出一場談判來,比梓州要值錢。」   「我雖然不懂武朝那些官,不過,談判的可能性不大吧?」韓敬道。   「是不大。」寧毅笑著點了點頭,「不過,只要梓州還在他們手裡,就會產生大量的利益相關,這些人會去勸朝廷不要放棄西南,會去指責丟了西南的人,會把那些朝堂上的大官啊,搞得焦頭爛額。梓州一旦易手,事情定了,這些人的說話,也就沒什麼價值了……所以先放放,局勢這麼亂,明年再拿下也不遲。」   寧毅一面說,一面與韓敬看著房間一側牆壁上那巨大的武朝地圖。大量的信息化作了一面面的旗幟與一道道的箭頭,密密麻麻地呈現在地圖之上。西南的戰火僅只一隅,真正複雜的,還是長江以北、黃河以北的動作與對抗。大名府的附近,代表金人黃色旗幟密密麻麻地插成一個小樹林,這是身在前線的韓敬也不免牽掛著的戰局。   宗輔、宗弼九月開始攻大名府,一月有餘,大戰未果,如今女真軍隊的主力已經開始南下渡黃河。負責後勤的完顏昌率三萬餘女真精銳,連同李細枝原轄區蒐羅的二十餘萬漢軍繼續圍困大名,看來是做好了長期圍城的準備。   而最新的一些訊息,則反應在與東路對應的中原西線上,在王巨雲的興兵之後,晉王田實御駕親征,盡起大軍以玉石俱焚之勢衝向越雁門關而來的宗翰大軍,這是中原之地突然爆發的,最為強勢也最令人震撼的一次反抗。韓敬對此心有疑惑,開口跟寧毅詢問起來,寧毅便也點頭做出了確認。   中原晉王方向的消息,是由負責與樓舒婉聯繫的竹記掌櫃展五親自傳遞過來,隨著田實的動身,晉王麾下陸陸續續動員的軍隊多達百萬之眾,這是田虎十餘年間攢下的家當。   而隨著大軍的出動,這一片地方政治圈下的鬥爭也陡然變得激烈起來。抗金的口號雖然激昂,但不願意在金人鐵蹄下搭上性命的人也不少,這些人隨之動了起來。   大軍出動的當天,晉王地盤內全滅開始戒嚴,第二日,當初支持了田實叛亂的幾老之一的原佔俠便偷偷派出使者,北上試圖接觸東路軍的完顏希尹。   當天,早已備下人手的樓舒婉率兵殺入原家,一整個大家族被悉數下獄,第三日便於威勝城中將原家老小滿門抄斬,與此同時,朝堂、軍隊體系中凡與原家有關聯者被下獄無數,區區幾日內,威勝城中砍下的人頭可以築起一座京觀。   這等凶殘暴虐的手段,出自一個女子之手,就連見慣世面的展五都為之心悸。女真的軍隊還未至太原,整個晉王的地盤,已經化作一片肅殺的修羅場了。   黃河以北這樣緊張的局面,也是其來有自的。十餘年的休養生息,晉王地盤能夠聚起百萬之兵,然後進行反抗,固然讓一些漢人熱血澎湃,然而他們眼前面對的,是曾經與完顏阿骨打並肩作戰,如今統治金國半壁江山的女真軍神完顏宗翰。   反觀晉王地盤,除了本身的百萬大軍,往西是已經被女真人殺得緲無人煙的西北,往東,大名府的反抗即便加上祝彪的黑旗軍,不過區區五六萬人,往南渡黃河,還要越過汴梁城以及此時實際上還在女真手中的近千里路途,才能抵達實際上由武朝掌握的長江流域,百萬大軍面對著完顏宗翰,實際上,也就是一支千里無援的孤軍。   所有人都在拿自己的性命做出選擇。   「……當年在呂梁山,曾與這位田家公子見過一次,初見時覺得此人心高氣傲、見識短淺,未在做留意。卻想不到,此人亦是英雄。還有這位樓姑娘,也真是……了不起了。」   當年田實、樓舒婉去呂梁時,韓敬等人還在準備代號叫做「毆打小朋友」的戰鬥,此時翻看著北面傳來的眾多訊息彙總,才不免為對方感嘆起來。   這些消息之中,還有樓舒婉親手寫了、讓展五傳來華夏軍的一封書信。信函之上,樓舒婉邏輯清晰,語句平靜地向以寧毅為首的華夏軍眾人分析了晉王所做的打算、以及面對的局勢,同時陳述了晉王部隊必將失敗的事實。在這樣平靜的陳述後,她希望華夏軍能夠本著皆為華夏之民、當守望相助的精神對晉王部隊做出更多的支援,同時,希望一直在西南修養的華夏軍能夠果斷出兵,迅速打通從西南往襄陽、汴梁一帶的通路,又或是由西南轉道西北,以對晉王部隊做出實際的支援。   讓黑旗軍在眼下出動,直接打通整個中原的千里疆域,而後與女真部隊展開對抗。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在對方平靜的陳述與拼命的事實中,韓敬竟或多或少地感到有些敬佩和內疚。當他神色複雜地將這封信交還寧毅的時候,寧毅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感覺如何?」   「……了不起,而且,她說的也是真話。」   「是啊,了不起。」寧毅笑了笑,過得片刻,才將那信函扔回到書桌上,「不過,這女人是個神經病,她寫這封信的目的,只是拿來噁心人而已,不用太在意。」   「呃……」   韓敬心中不解,寧毅對於這封看似正常的書信,卻有著不太一樣的感受。他是心性決然之人,對於庸庸碌碌之輩,慣常是不當成人來看的,當年在杭州,寧毅對這女人毫無欣賞,即便殺人全家,在呂梁山重逢的一刻,寧毅也絕不在意。只是從這些年來樓舒婉的發展中,做事的手段中,能夠看出對方生存的軌跡,以及她在生死之間,經歷了何等殘酷的歷練和掙扎。   雙方的樑子結的太深,然而到得這一刻,卻不得不承認,對方是長成真正的人了。尤其是這封書信寫過來,她做出了拼命的選擇,也知道華夏軍絕不可能在此時揮師北上、收復中原,這等置生死於度外的行為卻足以讓人覺得欽佩,華夏軍人欽佩她的同時,寧毅的心情,自然是噁心的。   這種近乎變態的幽默感,反而也讓寧毅在哭笑不得中,產生了一分尊重。   「早知道當年幹掉她……一了百了……」   與韓敬又聊了一陣子,待到送他出門時,外頭已經是星斗漫天。在這樣的夜晚說起北地的現狀,那激烈而又殘酷的戰局,實際上談論的也就是自己的將來,即便身處西南,又能平靜多久呢?黑旗與金人的對衝,遲早將會到來。   平凡的星光中,往北、往東走,冬天的痕跡都已經在大地上降臨。往東越過三千里的距離,臨安城,有著比大山中的和登繁華百倍的夜色。   作為如今武朝的心臟,南來北往的人們在這裡匯聚,無數關係到整個天下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在這裡發生、醞釀。眼下,發生在京城的一個故事暫時的主角,叫做龍其飛。   八月裡華夏軍於西南發出檄文,昭告天下,不久之後,龍其飛自梓州啟程回京,一路上車船快馬星夜兼程,此時回到臨安已經有十餘天了。   家國危亡之際,也多是英雄輩出之時,此時的武朝,士子們的詩詞尖銳悲壯,綠林間有了愛國情懷的渲染,俠士輩出,文武之風比之太平年間都有了長足進步。此外,各種的流派、思想也逐漸興起,眾多文人每日在京中奔走,兜售心中的救國之策。李頻等人在寧毅的啟發下,辦學、辦報,也逐漸發展起來。   自金人南下露出端倪,太子君武離開臨安,率各路大軍趕赴前線,在長江以北築起了一道鋼鐵長城,往北的視線,便一直是士子們關心的焦點。但對於西南,仍有許多人抱持著警惕,西南未曾開戰之前,儒士之間對於龍其飛等人的事蹟便有著宣傳,等到西南戰危,龍其飛抵京,這一撥人立即便吸引了大量的眼球。   對於這些人臨陣脫逃的質疑或許也有,但終究相距太遠,局勢危亡之時又需要英雄,對於這些人的宣傳,大都是正面的。李顯農在西南遭到質疑被抓後,儒生們說服莽山尼族起兵對抗黑旗軍的事蹟,在眾人口中也大都成了龍其飛的運籌帷幄。面對著黑旗軍這樣的野蠻魔頭,能夠做到這些事情已是不易,畢竟有心殺賊、無力迴天的悲壯,也是能夠讓人感到認同的。   這一程三千里的趕路,龍其飛在惴惴不安與高強度的奔走中瘦了一圈,抵達臨安後,形銷骨立,嘴角滿是上火的燎泡。抵京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所有認識的儒生下跪,黑旗勢大,他有辱使命,只能返京向朝廷呈情,請求對西南更多的重視和援助。   這等大儒心繫家國,向眾人下跪請罪的事情,立刻在京城傳為佳話,此後幾日,龍其飛與眾人來回奔走,不斷地往朝中大臣們的府上求告,同時也請求了京中眾多賢人的幫忙。他陳述著西南的重要性,陳述著黑旗軍的狼子野心,不斷向朝中示警,述說著西南不能丟,丟西南則亡天下的道理,在十餘天的時間裡,便掀起了一股大的愛國熱潮。   眾多京中大員過來請他赴宴,甚至長公主府中的管事都來請他過府商議、瞭解西南的具體情況,一場場的詩會向他發出了邀約,各種名士登門拜會、絡繹不絕……這期間,他二度拜訪了曾經促使他西去的樞密使秦會之秦大人,然而在朝堂的失利後,秦檜已經無力也無心再度推動對西南的征討,而即便京中的眾多大員、名流都對他表示了極度的重視和尊敬,對於出兵西南這件大事,卻沒有幾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願意做出努力來。   這天深夜,清漪巷口,大紅燈籠高高的張掛,巷道中的青樓楚館、戲院茶肆仍未降下熱情,這是臨安城中熱鬧的社交口之一,一家名叫「四海社」的客棧大堂中,仍舊聚集了許多前來此地的名士與書生,四海社前方便是一所青樓,即便是青樓上方的窗戶間,也有些人一面聽曲,一面注意著下方的情況。   終於,一輛馬車從街口進來了,在四海社的門前停下,身材幹瘦、髮絲半白、目光泛紅卻依然熱烈的龍其飛從馬車上下來了,他的年紀才過四十,一個多月的趕路中,各種擔憂叢生,心火煎熬,令得頭髮都白了一半,但也是這樣的樣貌,令得眾人更加的尊重於他。離開馬車的他一手拄著木杖,艱難地站定,暗紅的雙脣緊抿,臉上帶著憤怒,眾人圍上來,他只是一言不發,一面拱手,一面朝客棧裡走去。   出兵西南是決定一個國家方向的、複雜的決定,十餘天的時間沒有結果,他認識到是聲勢還不夠浩大,還不夠促使如秦大人、長公主等大人們做出決定,然而書生、京中有識之士們終究是站在自己一邊的,於是這天晚上,他前去明堂拜會曾經有過一次面談的李頻李德新。   李德新的報紙如今在京中影響巨大,但這些時日以來,對於龍其飛的回京,他的報紙上只有一些不鹹不淡的陳述性的報導。龍其飛心有不滿,又覺得,或許是自己對他表示的尊重不夠,這才親自上門,希望對方能夠意識到西南的重要性,以國事為重,多多推動捍衛西南的輿論。   然而李德新拒絕了他的請求。   此時回到客棧,眾人詢問起雙方商議的結果,龍其飛只是朝著裡頭走,待到穿過了大堂,才將木杖柱在了地上,片刻,說出一句:「李德新……沽名釣譽之輩……」   話語憤懣,卻是擲地有聲,廳堂中的眾人愣了愣,隨後開始低聲交談起來,有人追上來繼續問,龍其飛不再說話,往房間那頭回去。待到回到了房間,隨他上京的名妓盧果兒過來安慰他,他沉默著並不說話,眼中殷紅愈甚。   「老爺,這是今天遞帖子過來的大人們的名單……老爺,天下之事,本就難之又難,你不要為了這些人,傷了自己的身子……」   盧果兒也是見識過許多事情的女子,說話勸慰了一陣,龍其飛才擺了擺手:「你不懂、你不懂……」   有些事情,他也不會向這身邊的女人說出來。李頻今天與他的對話中,痛陳厲害,有些話說得太過,讓龍其飛感到心悸。自他回京,眾人將他當成了眾望所歸的領袖,但這也是因為西南的處境所致,如果朝廷真的在實際意義上無法取回西南,他這個意見領袖,又能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李頻沽名釣譽,當初說著如何如何與寧毅不同戴天,籍著那魔頭太高自己的地位,而今倒是假惺惺的說什麼徐徐圖之了。另外……朝中的大員們也都不是東西,這中間,包括秦會之!當初他慫恿著自己去西南,想盡辦法對付華夏軍,如今,自己這些人已經盡了全力,抓捕華夏軍的使者、煽動了莽山尼族、九死一生……他推動不了舉國的圍剿,拍拍屁股走了,自己這些人如何能走得了?   肉食者鄙。聖人之語說得透徹。他聽著外頭仍舊在隱約傳來的憤慨與議論……朝堂諸公碌碌無為,只有自己這些人,嘔心瀝血為國家奔走……如此想了片刻,他定下心神,開始翻看那些送來的名帖,翻看到其中一張時,猶豫了片刻、放下,不久之後又拿了起來。   「……這位似是趙相公門下。」盧果兒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龍其飛按下那名字,手指敲了敲。   過得片刻,卻道:「君子群而不黨,哪有什麼門下不門下。」   那請帖上的名字叫做嚴寰,官位倒不高,卻是左相趙鼎的弟子,而趙鼎,據說與秦檜不睦。   「……先前見過這位嚴大人寫的文章,胸有正氣……或許可以見見。」龍其飛嘆了口氣,如此說道。   窗外傳來夜風的嗚咽聲。   這吹拂的夜風往北一千五百里,刮過城牆上空的寒風正將夜色中的火焰吹得熾烈,大名府北牆,投石器的連續轟擊將一處城牆砸開了一個豁口。豁口下方,屍體、碎石、軍隊衝擊時不斷運來的泥土沿著圍牆堆起了一個傾斜的土坡,在女真人的催促下,城外的士兵嘶喊著朝這處豁口發起了海潮般的攻擊。   城牆上,推來的火炮朝著城外發起了攻擊,炮彈穿過人群,帶起飛濺的血肉,弓箭,火油、滾木……只要是能夠用上的防禦方法此時在這處豁口內外凶猛地彙集,城外的陣地上,投石器還在不斷地擊發,將巨大的石塊投向這處高牆。   「將火炮調過來……諸位!城在人在,城亡我亡——」王山月頭戴白巾,在夜色之中以沙啞的聲音嘶吼,他的身上早已是血跡斑斑,周圍的人隨著他大聲喊叫,然後朝著高牆的豁口處壓過去。   大名府是為了衛戍而建的堅城,整個外牆的厚度有數丈之寬,還不成熟的火炮無法對這樣的牆壁造成影響,反倒是投石器還有著些許作用,而城上往城外轟擊的火炮能夠造成巨大的防禦優勢。即便如此,一個多月以來,數度登城的敵人還是需要用大量的生命去填,王山月幾次都率隊衝殺在前方……   這一夜仍舊是如此激烈的廝殺,某一刻,冰冷的東西從天上降下,那是大雪將至前的小顆的冰粒,不多時便嘩啦啦的籠罩了整片天地,城上城下無數的火光熄滅了,再過得一陣,這黑暗中的廝殺終於停了下來,城牆上的人們得以生存下來,一面開始清理土坡,一面開始加固地升高那一處的城牆。   攻城的營地後方,完顏昌在大傘下看著這黑暗中的一切,目光也是冰冷的。他沒有鼓動麾下的精兵去奪取這難得的一處豁口,收兵之後,讓工匠去修理投石的器械,離開時,扔下了命令。   「不要閒著,繼續把屍體給我投進去!」   往南數十里。延綿的旌旗象徵的是一支規模多大數十萬的大軍,在過去的時日裡,他們陸續的開始渡過黃河。兀朮率領先鋒首先渡河,回首北顧,黃河河水濤濤,大名府的硝煙已經看不到了,但他相信,不久之後,那座城中的一切,都會消失在完顏昌率領的、數十萬漢兵的輪番攻擊中。   大軍的前方,是一片不久之前才遭過流民的、廢墟般的土地,除了屍體和瘟疫,如今肆虐在這片土地上的,是一支被籠統稱為「餓鬼」的流民隊伍。   即便是曾經駐守在黃河以南的女真軍隊或是偽齊的部隊,如今也只能依靠著堅城駐守一方,小規模的城池大多被流民敲開了門戶,城池中的人們失去了一切,也只能選擇以掠奪和流浪來維持生存,不少地方草根和樹皮都已經被啃光,吃觀音土而死的人們皮包骨頭、唯獨肚皮漲圓了,腐爛在野地中。   這些失去了家園、失去了一切,如今只能依靠掠奪維生的人們,如今在黃河以南的這片土地上,已經多達數百萬之眾,沒有任何筆觸能夠準確地形容他們的遭遇。   好在冬天已經到來,乞丐不能過冬,大雪一下,這數百萬的流民,就都要陸續地死去了……   第八〇〇章 凜冬(二)   冬天到了,黃河以北,大雪陸續地降了下來。   沃州城,戰後肅殺的氣氛正籠罩在這裡。   這是靠近晉王疆域北沿前線的城池,自女真露出南下的端倪,兩三個月以來,城防已經陸續地被加固起來,備戰的期間,在晉王地盤內一人之下的女相樓舒婉也曾親臨沃州兩次。如今戰爭已經爆發了,從前線潰退下來的傷兵、成千上萬的流民都在這裡彙集,短時期內,令沃州附近的局面變得無比肅殺而又無比混亂。   曾經有一位名叫穆易的小吏,因為家人被害而在城內大發凶性的事情,在這樣的時局裡,已經沒有多少人記得了。   越過沃州城往北,太原廢墟至雁門關一線,曾經是女真南下後打得最為激烈的一片戰場,十數年來,人口銳減、民不聊生。一位名叫王巨雲的首領來到這裡,以類似於曾經摩尼教的宗旨聚攏了居民,反女真,均貧富,打翻了此地殘存的富戶後,聚攏起百萬義師,在偽齊、女真方面的口中,則被稱為「亂師」。   李細枝曾連同雁門關附近守軍對這支亂師展開過兩次剿滅,然而兩次都是鎩羽而歸,「亂師」麾下精銳被宗教洗腦,口呼神號、不懼生死、前仆後繼。而王巨雲用兵有方,兩次剿滅的應對中都奇襲對方後勤,李細枝等人剿滅不成,反而被對方奪去不少物資,後來這剿滅便作罷了。   這一次的女真東路軍南下,首當其衝的,也正是王巨雲的這支義師隊伍,而後,南面的田實傳檄天下,呼應而起,百萬大軍陸續殺來,將太原以北化作一片修羅殺場。   短短月餘時間,在雁門關至太原廢墟的絕地裡,陸續爆發了四次大戰。完顏宗翰這位女真軍神兵行如山,在希尹的輔佐下,指揮著麾下的金國猛將銀術可、術列速、拔離速、完顏撒八等人首先擊潰王巨雲的兩次來犯,而後擊潰晉王來犯的先頭部隊,不久之後,再將王巨雲、田實雙方的聯合軍隊擊潰。十年前便被焚為廢墟的太原城下,漢人的鮮血與屍首,再度鋪滿了原野。   然而,即便是先後的四次大敗,王巨雲的義師,田實的晉王系力量仍舊不曾崩潰。在數度大戰之後,數量龐大的傷員、潰兵朝著沃州等地集結而來,北面逃難的流民亦隨著南撤,沃州等地並未拒絕這些人的到來,官府在混亂的局面中收治著傷員,安排著逃兵的重新歸隊,即便對那些皮包骨頭的南撤流民,同樣準備了至少足夠活命的義粥,安排著他們繼續南下而行。   女真南來的十餘年,漢人掙扎求存,這等無私的義舉,已是多年沒有人見過了,短短的時日裡,無數的人被晉王的義舉感召,一些皮包骨頭的人們含淚拿起了武器——他們早已過夠了這非人間的日子,不願意繼續南下受煎熬了。這樣的天氣、這樣的世道,人們即便繼續難逃,等待他們的,很可能也只是一條死路、又或者是比死更為困難的煎熬,那還不如把命扔在這裡,與女真人同歸於盡。而感受到這樣的氣氛,部分逃離的潰兵,也再度拿起了刀槍,加入到原本的隊伍裡……   戰爭中,有這樣讓人熱淚盈眶的情形,當然也同樣有著各種膽怯和卑劣、恐怖和凶殘。   晉王系內部,樓舒婉發動的高壓與清洗在展五率領的竹記力量配合下,仍舊在不斷地進行,由南往北的每一座城池,但凡有投敵嫌疑者大都被搜捕出來,每一天,都有抄家和砍頭在發生。   這中間自然也有完顏希尹派出的探子和遊說者在活躍,同樣也有不止一起的冤假錯案發生,如果是一個正常的政權,這樣的清理足以動搖整個政權的根基,然而在面對著完顏宗翰這種大敵,身後又再無援軍的現在,也只有這種冷酷的高壓能夠保證前線戰鬥的進行。   一些士兵不願意再作戰,逃入山中。同時也有貪生怕死又或是想要籍著亂世謀取一番富貴的人們揭竿而起,在混亂的局勢中等待著女真「王旗」的到來。沃州附近,這樣的局面尤其嚴重。   在沃州北面的山林間,一個多月的時間裡,便先後有五六支聚嘯的匪人宣佈歸順女真、等待王師到來。他們的聲勢有大有小,但是趁著局面混亂的時間裡,這些人打家劫舍、毀村焚林,甚至有人專門在路上截殺南逃的潰兵,他們堵住道路,威脅小股潰兵加入,若不答應,立刻殺了,屍體被剝光了掛在旗杆上,亦有一支隊伍,在路上截殺從南面過來晉王軍隊輜重,失敗之後毀壞道路,甚至揚言要混入沃州城內隨意殺人,當女真來時為對方打開城門,弄得附近人心惶惶。   這一日大雪已停,沃州東面數十里外的一處村莊裡升起了道道煙柱,一支匪人的隊伍已經洗劫了這裡。這支隊伍的組成約有五六百人,豎起的大旗上不倫不類地寫著「大金沃州鎮撫軍」的字樣,村落被洗劫後,村中壯年男子皆被屠殺,婦女多數遭到凌辱,而後被抓了帶走。   離開的隊伍排成了長串,前方為首那人高頭大馬,著堅鎧、挎長刀,身形魁梧,馬背上還縛了一名女子,正在掙扎。男人一面策馬前行,一面揮手給了那女子幾個耳光,女子便再不敢反抗了,他哈哈一笑,甚是得意。   這為首的男人名叫王敢,先前便是聚嘯於沃州附近的山匪一霸,他的武藝強橫,自視頗高,女真人來後,他私下裡受了招安,更是想好好報效,掙下一番功名,這些時日裡,他在周圍四處劫掠,甚至按照南下的女真使臣的計謀,往沃州城內放出各種假消息,弄得人心惶惶。此時又行屠村之舉,殺了青壯,留下老人、孩子,給沃州城繼續造成恐慌和負擔。   女真南下,完顏宗翰與完顏希尹的組合,稱得上當世無敵,正面作戰,誰也不覺得自己能勝。有了這樣的認知,眼下無論是王巨雲還是田實、於玉麟,所思所想的,就都不是一次性在戰場上打敗敵人,敗固然能敗,逃也是無妨,只要能夠最大限度的襲擾、拖住東路的這支大軍,黃河以北的戰局,就算是達到了目的,而女真的兩支軍隊都急於南下攻武朝,即便晉王地盤內所有的罈罈罐罐都打完,自己將人撤入大山之中,宗翰、希尹這邊總不至於還有閒心來趕盡殺絕。   哪怕集合全天下的力量,打敗了女真,只要天下還屬於漢人,黃河以北就一定會有晉王的一個位置,甚至於世易時移,將來有了這樣的名氣,問鼎天下都不是沒有可能。   也是因為早已有了這樣的心理準備,前方戰場的幾次大敗,都未能完全打垮兩撥軍隊的指揮體系。王巨雲在大敗後不斷地將潰兵收攏,晉王一方也早已做好敗而後戰的準備。然而在這樣的局面中,對這些混亂地區的掌控就變得遲鈍起來。王敢數次作案,在這雪後的天地裡,將重心放在了城池以及城池周圍的衛戍力量,都未能及時地對周圍做出救援。   這一次也是如此,屠村的隊伍帶著搜刮的物資與女人沿著小路速度離去,重回山嶺,王敢意氣風發,一面與旁邊副手們吹噓著這次的戰績、將來的富貴,一面伸手到那女人的衣服裡隨意揉捏。雖然沃州的北面是真正大軍廝殺的戰場,但在眼下,他毫不害怕會被沃州附近的軍隊截住,只因那南來的女真使者先前便已向他做出了確定——田實反金,死路一條,就算那坐鎮朝堂的女相心狠手辣殺人無數,會選擇偷偷給金人報訊的奸細,仍舊是殺不絕的。   如此趾高氣揚地正走過一處山間彎道,山道旁靜臥雪中的一顆「巨石」陡然掀了起來,「巨石」下方一根鐵棒卷舞、呼嘯而起,隊伍旁邊行走的一名士兵毫無反應,整個人就像是突然被人拖著脖子拔高了半個身形,血肉沖天飛濺。   「我……操——」   那「巨石」本是偽裝,掀起的地方距離王敢不過丈餘,中間僅有兩名士兵的區隔。漫山白雪中突然升起的動靜,王敢是首先反應過來的,他一聲吼喊,猛地一拉韁繩,立馬揮刀,側面的另一名士兵已經懶腰一棒打向前方,直撞走在前方的一名副手的馬臀。人影凶猛的奔突指撞過丈餘的距離。王敢在揮刀之中後頸寒毛直豎,他在倉促中一個側身,呼嘯的棒影從他的額角掠過,砰的一聲巨響打在了戰馬的後腦勺上,就像是打破了一隻石鼓,隨後戰馬被轟然撞了出去。   戰馬的傾倒猶如山崩,同時撞向另一側的兩名士兵,王敢隨著戰馬往地上轟然滾落,他狼狽地做出了防禦性的翻滾,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頭上飛了過去——那是被來人拋飛的戰馬背上的女人——王敢從地上一滾便爬起來,一隻手鏟起積雪拋向後方,身體已經奔向他此時面對的後方隊伍,口中大喊:「攔住他!殺了他殺了他——」   那奔跑追殺的身影也是迅速,幾乎是跟著翻滾的戰馬屍體劃出了一個小圈,地上的積雪被他的步伐踩得飛濺,後方的還未落下,前方又已爆開,猶如一朵朵綻開的蓮花。隊列的後方越是六七人的步兵陣,一列後又有一列,長槍如林,王敢大喊著奔向那邊,刺客猛追而來,面對槍林王敢一個轉身朝裡頭退去,前方逼近的,是凶猛如火的眼睛。   這刺殺突如其來,如海嘯山崩,他心中根本來不及衡量對方的武藝到底有多高,只是一手圓盾,一手長刀做出了防禦,後方的士兵也已經反應過來,長槍如林般從他的身側刺過去,那狂奔而來的刺客,手中鐵棒飛舞,帶動了積雪呼嘯著擊向周圍,猶如一個巨大的龍捲,十餘杆長槍大半都不是鐵製,與那棒影一觸,嘩啦啦的朝周圍盪開,數根白蠟杆的槍身飛舞在天空上。   說時遲,那時快,身影靠近,鐵棒轟的壓了上來,撞上王敢的長刀與圓盾,同時將他推向後方的士兵。   「吼——」   隨著那劇烈的撞擊,衝上來的漢子一聲暴喝,王敢的身體止不住的後踏,後方的十餘人在倉促之間又哪裡拿得住身形,有人踉蹌退開,有人翻滾倒地,王敢整個人飛退了好幾步,鐵棒收回隨後棒影呼嘯著橫掃而來,他圓盾一擋,手臂都震得發麻,舞動的棒影便從另一邊襲來,轟的打在了他的肩膀上,隨後便見狂舞的攻擊將他吞沒了下去。   這時候僅僅是隊伍的前列過了彎道,後方耳聽著吶喊忽起,還未反應過來,只見道路前方的人牆陡然被推開,一道身影揮舞著鐵棒,在轉眼間推開了人群,將軍王敢也是在瘋狂吶喊中不斷飛退向一旁的山坡,有人試圖攔截,有人試圖從後方攻擊,只見那鐵棒狂舞的混亂中有人突兀地倒向一旁,卻是腦袋被鐵棒帶了過去。短短片刻間,棒影揮舞,乒乒砰砰猶如打鐵,王敢被推過那混亂的人群,幾乎往山坡上飛退了八九丈,後方的人都已經被拋開。那棒影忽然間一停,劃過天空,朝著後方插下來,轟然聲響中,雪地裡一塊大石崩裂,鐵棒插在了那兒。刺客一步不停地逼近前方猶如醉酒般的王敢,一手奪刀,一手嘩的拉開他的頭盔,揪住人頭,將刀鋒壓了上去。   粘稠的鮮血中,人頭被一刀切了下來,王敢的屍身猶如沒了骨頭,隨著盔甲倒地,粘稠的血液正從中間滲出來。   「漢兒不該為奴!爾等該死!」   飽含怒意的聲音在內力的迫發下發出,穿過雪嶺猶如雷鳴。那刺客提著人頭回過身來,鐵棒立在一旁的石頭裡,一時間前後數百匪軍竟無一人敢上前。只聽他說道:「還不跪下——」   跪自然是不會有人跪的,只是隨著這一聲暴喝,附近的林間陡然有軍號聲響起來,隨後是大軍穿過樹林殺來的聲音。王敢麾下的前後數百人不過烏合之眾,眼見那刺客當著數百人的面生生殺死了首領,此時譁然逃散。   這刺客拔起鐵棒,追將下去,一棒一個將附近的匪人打倒在雪地中,又見遠處有人搶了金銀、擄了女子欲逃的,發力追將過去。此時樹林中有人人群殺出,一部分匪人跪地投降,又有一部分扔了重物,沒命地往遠處奔逃而去。   待到兩三百匪人扔了兵器趴跪在雪地中,樹林中的人也已經出來的差不多了,卻見這些人零零總總加起來不過三十餘名,有人偷偷地還想逃走,被那首先衝出來的持棒漢子追上去打得腦漿迸裂,一時間,三十餘人綁起近三百俘虜,又救下了一群被擄來的女子,山間道路上,皆是哀求與哭號之聲。   那持棒的漢子遠遠看著這些被擄來的女人,目光悲切,卻並不靠近,眼見俘虜大都被綁成一串,他將目光望向匪人逃離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此時後方有一名面帶疤痕的戎裝女子過來,向他詢問下一步的安排,持棒漢子道:「你們將女人送回村子裡,帶上還活著的人,把這幫畜生押去沃州城……我去追這些跑掉的。」   他頓了頓:「女真有使者南下,我要去找出來。」   這漢子,自然便是折回沃州的九紋龍史進。他自與林沖重逢,後來又確認林沖因送信而死的事情,心灰意冷,唯一牽掛之事,唯有林沖之子穆安平的下落。只是對於此事,他唯一所知的,只有譚路這一個名字。   史進回到沃州後,數度調查,又拜託了官府的配合,仍舊不曾查出譚路的下落來。此時周圍的局勢漸漸緊張,史進心中焦慮不已,又召集了赤峰山解體後仍舊願意跟隨他的一些夥計,第一要務雖然仍舊是尋找孩子,但眼看著局勢亂起來,他對於這般禍事,終究難以做到置之不理。   只是有了赤峰山的前車之鑑,史進願為的,也只是暗地裡進行小股的刺殺行動。眼下伏殺了王敢,史進未做多的歇息,朝著前方樹林追了過去。他的武藝已臻化境,這一下銜尾追在一名王敢副手的身後,到得第三天,終於發現一名女真派來的使者端倪。   這乃是一名遼東漢人,隸屬於完顏希尹麾下,史進出手拿下這人,拷問半晚,得到的消息不多。他縱橫天下,一生磊落,此時雖然是面對敵人,但對於這類毒打拷問,無止境的折磨終究有些反感,到得後半夜,那奸細自殺死去。史進嘆了口氣,將這人屍身挖坑埋了。   第二天回到沃州,有義士殺死王敢,救下村人,且俘虜山匪之事已經在城中傳開。史進不欲出名,默默地回到落腳的客棧,身邊的同伴傳來一個意外的消息,有人自稱知道穆易之子的下落,希望與他見上一面。   這人他也認識: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   第八〇一章 凜冬(三)   雪已經停了幾天了,沃州城內的空氣裡透著寒意,街道、房舍黑、白、灰的三色相間,道路兩邊的屋簷下,籠著袖套的人蹲在那兒,看路上行人來來去去,白色的霧氣從人們的鼻間出來,沒有多少人高聲說話,道路上偶爾交錯的目光,也大都惴惴而惶然。   有的人家已經收起車馬,準備離開,道路前方的一棵樹下,有孩子嗚嗚地哭,對面的房門裡,與他揮別的孩子也早已淚流滿面。不知未來會怎樣的小情侶在窄巷裡想見,商戶大多關上了門,綠林的武者行色匆匆,不知要去到何處幫忙。   這是亂離的景象,史進第一次見到還在十餘年前,如今心中有著更多的感觸。這感觸讓人對這天地失望,又總讓人有些放不下的東西。一路來到大光明教分壇的廟宇,喧囂之聲才響起來,裡頭是護教僧兵練武時的呼喊,外頭是和尚的講法與擁擠了半條街的信眾,大夥兒都在尋求菩薩的保佑。   穿著一身棉襖的史進看來像是個鄉下的農夫,只是背後長長的包袱還顯出些綠林人的端倪來,他朝後門方向去,半途中便有衣著講究、樣貌端方的漢子迎了上來,拱手俯身做足了禮數:「龍王駕到,請。」   史進只是沉默地往裡頭去。   廟宇前方練武的僧兵呼呼哈哈,聲勢雄偉,但那不過是打出來給無知小民看的臉子,此時在後方聚集的,才是隨著林宗吾而來的高手,屋簷下、院落裡,無論僧俗青壯,大都目光銳利,有的人將目光瞟過來,有的人在院落裡搭手過招。   江湖看來閒散,實際上也大有規矩和排場,林宗吾如今乃是天下第一高手,聚集麾下的,也多是一方豪雄了,普通人要進這院子,一番過手、衡量不能少,面對不同的人,態度和對待也有不同。   相對於文人還講個虛懷若谷,武者則直來直往得多,練的是手藝,求的是臉面,自己手藝好,得的臉面少了不行,也總得自己掙回來。不過,史進早已不在這個範疇裡了,有人認出這形如老農的漢子來,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片,也有些人低聲詢問,然後靜靜地退開,遠遠地看著。這中間,年輕人還有眼神桀驁的,中年人則絕不敢造次。江湖越老、膽子越小——其實也不是膽子小了,而是看得多了,很多事情就看得懂了,不會再有不切實際的妄想。   這樣的院落過了兩個,再往裡去,是個開了梅花的園子,池水尚未結冰,水上有亭子,林宗吾從那邊迎了上來:「龍王,方才有些事情,有失遠迎,怠慢了。」   「林教主。」史進只是微微拱手。   史進並不喜歡林宗吾,此人權欲旺盛,許多事情稱得上不擇手段,大光明教只求擴張,蠱惑人心,良莠不齊的徒子徒孫也做出過許多喪盡天良的壞事來。但若僅以綠林的看法,此人又僅僅算是個有野心的梟雄罷了,他面上豪邁仁善,在個人層面做事也還算有些分寸。當年梁山宋江宋大哥又何嘗不是如此。   當初的史進只求義氣,梁山也入過,後來見識愈深,尤其是仔細思考過周宗師生平後,方知梁山也是一條歧路。但十餘年來在這黑白難分的世道上混,他也不至於因為這樣的反感而與林宗吾翻臉。至於去年在澤州的一場比試,他雖然被對方打得吐血到底,但公平決鬥,那確實是技不如人,他光明磊落,倒是未曾放在心上過。   打過招呼,林宗吾引著史進去往前方已然烹好茶水的亭臺,口中說著些「龍王好生難請」的話,到得桌邊,卻是回過身來,又正式地拱了拱手。   「王敢之事,林某聽說了,龍王以三十人破六百之眾,又救下滿村老弱。龍王是真英雄,受林某一拜。」   他以天下第一的身份,態度做得如此之滿,若是其它綠林人,怕是立刻便要為之折服。史進卻只是看著,拱手還禮:「聽說林教主有那穆安平的消息,史某為此而來,還望林教主不吝賜告。」   「……先坐吧。」林宗吾看了他片刻,笑著攤了攤手,兩人在亭間坐下,林宗吾道:「八臂龍王悲天憫人,當年統領赤峰山與女真人作對,便是人人提起都要豎起拇指的大英雄,你我上次相會是在澤州澤州,當時我觀龍王眉宇之間心氣鬱結,原本以為是為了赤峰山之亂,然而今日再見,方知龍王為的是天下蒼生受苦。」   史進聽他嘮叨,心道我為你母親,口中隨意回答:「何以見得?」   「若真是為赤峰山,龍王領人殺回去就是,何至於一年之久,反在沃州徘徊奔走。聽說龍王原本是在找那穆安平,後來又忍不住為女真之事來來去去,而今龍王面有死氣,是厭惡世情的求死之象。想必和尚唧唧歪歪,龍王心中在想,放的什麼狗屁吧……」   林宗吾笑得和氣,推過來一杯茶,史進端著想了片刻:「我為那穆安平而來,林教主若有這孩子的訊息,還望賜告。」   林宗吾點了點頭:「為這孩子,我也有些疑惑,想要向龍王請教。七月初的時候,因為一些事情,我來到沃州,當時維山堂的田師傅設宴招待我。七月初三的那天晚上,出了一些事情……」   天氣寒冷,涼亭之中熱茶升起的水霧嫋嫋,林宗吾神色肅穆地說起那天晚上的那場大戰,莫名其妙的開始,到後來莫名其妙地結束。   「……江湖上行走,有時候被些事情稀裡糊塗地牽扯上,砸上了場子。說起來,是個笑話……我後來著手下暗中探查,過了些時日,才知道這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名叫穆易的捕快被人殺了妻子、擄走孩子。他是歇斯底里,和尚是退無可退,田維山該死,那譚路最該殺。」   林宗吾頓了頓:「得知這穆易與龍王有舊還在前些天了,這期間,和尚聽說,有一位大高手為了女真南下的訊息一路送信,後來戰死在樂平大營之中。說是闖營,實際上此人宗師身手,求死居多。後來也確認了這人便是那位穆捕快,大約是為著妻兒之事,不想活了……」   他說到這裡,伸手倒上一杯茶,看著那茶水上的霧氣:「龍王,不知這位穆易,到底是什麼來頭。」   「……人都已經死了。」史進道,「林教主縱是知道,又有何用?」   林宗吾面上複雜地笑了笑:「龍王怕是有些誤會了,這場比鬥說起來糊里糊塗,但本座往外頭說了武藝天下第一的名頭,比武放對的事情,未必還要事後去找場子。只是……龍王以為,林某此生,所求何為?」   史進靜靜地喝了杯茶:「林教主的武藝,史某是佩服的。」   「是啊。」林宗吾面上微微苦笑,他頓了頓,「林某今年,五十有八了,在旁人面前,林某好講些大話,於龍王面前也這樣講,卻未免要被龍王小看。和尚一生,六根不淨、慾念叢生,但所求最深的,是這武藝天下第一的名聲。」   身形龐大的和尚喝下一口茶:「和尚年輕之時,自以為武藝高強,然而方臘、方七佛、劉大彪等人天縱之才,北有周侗,坐鎮御拳館,打遍天下無敵手。聖教為方臘所篡,我不得已與師姐師弟躲避起來,待到武藝大成,劉大彪已死,方臘、方七佛逐鹿天下,敗於杭州。待到我重整旗鼓,一直想要找那武藝天下第一的周宗師來一場比試,以為自己證名,可惜啊……當時,周侗快八十了,他不欲與我這等小輩廝鬥,我也覺得,就算找到他又能如何呢?打敗了他也是勝之不武。不久之後,他去刺粘罕而死。」   「……從此之後,這天下第一,我便再也搶不過他了。」林宗吾在涼亭間悵然嘆了口氣,過得片刻,將目光望向史進:「我後來聽說,周宗師刺粘罕,龍王跟隨其左右,還曾得過周宗師的指點,不知以龍王的眼光看來,周宗師武藝如何?」   史進看著他:「你不是周宗師的對手。」   林宗吾拍了拍手,點點頭:「想來也是如此,到得如今,回首前人風采,心嚮往之。可惜啊,生時未能一見,這是林某生平最大的憾事之一。」   他悵然而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望向不遠處的屋簷與天空。   「若在之前,林某是不願意承認這件事的。」他道,「然而七月間,那穆易的槍法,卻令得林某驚歎。穆易的槍法中,有周宗師的槍法痕跡,故而從那之後,林某便一直在打聽此人之事。史兄弟,逝者已矣,但吾輩心中尚可緬懷,此人武藝如此之高,絕非碌碌無名之輩,還請龍王告知此人身份,也算了了林某心中的一段疑惑。」   史進看了他好一陣,隨後方才說道:「此人乃是我在梁山上的兄長,周宗師在御拳館的弟子之一,曾經任過八十萬禁軍教頭的‘豹子頭’林沖,我這兄長本是大好人家,後來被奸人高俅所害,家破人亡,逼上梁山……」   外間的寒風嗚咽著從院子上頭吹過去,史進從頭說起這林大哥的生平,到逼上梁山,再到梁山破滅,他與周侗重逢又被逐出師門,到後來那些年的隱居,再組成了家庭,家庭復又破滅……他這些天來為著許許多多的事情焦慮,夜晚難以入眠,此時眼眶中的血絲堆積,待到說起林沖的事情,那眼中的通紅也不知是血還是微微泛出的淚。   「天地不仁。」林宗吾聽著這些事情,微微點頭,隨後也發出一聲嘆息。如此一來,才知道那林沖槍法中的瘋狂與決死之意從何而來。待到史進將一切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好久,史進才又道:   「如今林大哥已死,他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便是安平了,林宗師召我前來,說是有孩子的消息,若不是消遣史某,史某便謝過了。」   林宗吾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著重要的決定,片刻後道:「史兄弟在尋穆安平的下落,林某同樣在尋此事的來龍去脈,只是事情發生已久,譚路……不曾找到。不過,那位犯下事情的齊家公子,最近被抓了回來,林某著人扣下了他,如今被關在沃州城的私牢之中。」   他拿出一塊令牌,往史進那邊推了過去:「黃木巷當口第一家,榮氏武館,史兄弟待會可以去要人。不過……林某問過了,恐怕他也不知道那譚路的下落。」   「足夠了,謝謝林教主……」史進的聲音極低,他接過那牌子,雖然仍舊如原來一般坐著,但雙目之中的殺氣與凶戾已然堆積起來。林宗吾向他推過來一杯茶:「龍王可還願意聽林某說幾句話?」   「教主儘管說。」   「史兄弟放不下這世上人。」林宗吾笑了笑,「即便如今滿心都是那穆安平的下落,對這女真南來的危局,終究是放不下的。和尚……不是什麼好人,心中有許多欲望,權欲名欲,但總的來說,龍王,我大光明教的行事,大節無愧。十年前林某便曾起兵抗金,這些年來,大光明教也一直以抗金為己任。而今女真要來了,沃州難守,和尚是要跟女真人打一仗的,史兄弟應該也知道,一旦兵凶戰危,這沃州城牆,史兄弟一定也會上去。史兄弟擅長用兵,殺王敢六百人,只用了三十餘弟兄……林某找史兄弟過來,為的是此事。」   他道:「十餘年前,得知周宗師行刺粘罕而死,我心中知曉,自己再也不能與他印證這天下第一的名聲了。我當時建大光明教,手下信眾數十萬,再去行刺粘罕,取義成仁,難免為天下笑。於是我率領信眾北上,可惜麾下綠林高手眾多,懂兵法之人太少。史兄弟,天地不仁世人皆苦,可想要改變成一切,一個兩個人的武藝,什麼作用都沒有。」   「……我知道赤峰山之亂,令得史兄弟心中多有疑惑,然而為著後輩的天下太平,大事小事都只能熬過去……林某在想,史兄弟若有餘暇,能否來我大光明教,幫忙管教一下下頭這些小的,若然抗金,你我可並肩作戰,若之後史兄弟有別的去處,不管是想要孤身闖蕩天下,還是想要取回赤峰山,林某保證,到時候都絕不強留,你我之間,永遠是兄弟之誼。」   他這些話說完了,為史進倒了茶水。史進沉默許久,點了點頭,站了起來,拱手道:「容我想想。」   「當然要考慮。」林宗吾站起來,攤開雙手笑道。史進又再度道了感謝,林宗吾道:「我大光明教雖然龍蛇混雜,但畢竟人多,有關譚路的消息,我還在著人打聽,日後有了結果,一定第一時間告知史兄弟。」   他如此說著,將史進送出了院子,再回來之後,卻是低聲地嘆了口氣。王難陀已經在這裡等著了:「想不到那人竟是周侗的弟子,經歷這般惡事,難怪見人就拼命。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我輸得倒也不冤。」   七月裡的那場大戰,王難陀廢了一隻手,幾乎被林沖當場殺死。只是他平素行事不分善惡,如今被捲入這等狗屁倒灶的事情裡,即便武功大退,態度上倒也還算光棍。   「可惜,這位龍王對我教中行事,終究心有芥蒂,不願意被我招攬。」   「那穆安平被師兄救下的事情,師兄為何不坦率告訴他。想來我等救下那林沖唯一的骨血,史進必然感激涕零,到時候再提入教的事,想來他也不好推脫。」   林宗吾卻搖了搖頭:「史進此人與旁人不同,大節大義,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即便我將孩子交給他,他也只是私下裡還我人情,不會入教的——我要的是他帶兵的本領,要他心悅誠服,私下裡他給我一條命又有何用?」   這胖大和尚頓了頓:「大節大義,是在大節大義的地方打出來的,北地一開戰,史進走不了,有了戰陣上的交情,再提起這些事,就要好說得多。先把事情做出來,到時候再讓他見到孩子,那才是真正的收了他的心……若有他在,如今赤峰山的幾萬人,也是一股精兵哪。那個時候,他會想拿回來的。」   王難陀點著頭,隨後又道:「只是到那個時候,兩人相見,小孩子一說,史進豈不知道你騙了他?」   「我已決定,收穆安平為徒,龍王會想得清楚。」林宗吾揹負雙手,淡淡一笑,「周侗啊周侗,我與他終究緣慳一面,他的傳人中,福祿得了真傳,大概是在為周侗守墳,我猜是很難找得到了。嶽鵬舉嶽將軍……軍務纏身,而且也不可能再與我印證武道,我收下這弟子,予他真傳,將來他名動天下之時,我與周侗的緣分,也算是走成了,一個圈。」   說到這裡,他點點頭:「……有所交代了。」   如此安靜了片刻,林宗吾走向涼亭中的茶桌,回頭問道:「對了,嚴楚湘如何了?」   「何雲剛從蓋州那頭回來,不太好。」王難陀遲疑了片刻,「嚴楚湘與蓋州分壇,恐怕是倒向那個女人了。」   這話語方落,林宗吾面上凶戾大現,只聽砰的一聲,旁邊涼亭的柱子上石粉飛濺,卻是他順手在那石柱上打了一拳,石柱上便是一塊碗口大的缺口。   去年晉王地盤內訌,林宗吾趁機跑去與樓舒婉交易,談妥了大光明教的傳教之權,與此同時,也將樓舒婉塑造成降世玄女,與之分享晉王地盤內的勢力,誰知一年多的時間過去,那看著瘋瘋癲癲的女人一面合縱連橫,一面改良教眾蠱惑人心的手法,到得如今,反將大光明教勢力拉攏大半,甚至於晉王地盤之外的大光明教教眾,不少都知道有降世玄女領導有方,跟著不愁飯吃。林宗吾自此才知世情險惡,大格局上的權力鬥爭,比之江湖上的磕磕碰碰,要凶險得太多。   不過大光明教的基本盤終究不小,林宗吾一生顛顛簸簸,也不至於為了這些事情而倒下。眼見著晉王開始抗金,田實御駕親征,林宗吾也看得明白,在這亂世之中要有一席之地,光靠軟弱無能的煽動,終究是不夠的。他來到沃州,又幾次傳訊拜會史進,為的也是招兵買馬,打出一番實實在在的戰績與名聲來。   此時聽得蓋州分壇嚴楚湘倒向樓舒婉的消息,林宗吾怒意熾盛,過得好一陣方才平復心情。此時還不到中午,院裡院外白雪皚皚,天空澄淨如洗,卻聽得有人從外頭狂奔著進來,到了林宗吾面前,話語都已經結巴了。   「報、報報報報報……報,女真大軍……女真大軍……來了……」   「說什麼?」   「女真人……術術術、術列速率領大軍,出現在沃州城北三十里,數量……數量未知——據說不下……」那傳訊人帶著哭腔補充了一句,「不下五萬……」   林宗吾站在那裡,整個人都愣住了。   此時此刻,前頭的僧兵們還在昂揚地演武,城市的街道上,史進正快速地穿過人群去往榮氏武館的方向,不久便聽得示警的鐘聲與鑼聲如潮傳來。   戰爭爆發,中原西路的這場大戰,王巨雲與田實發動了百萬大軍,陸續北來,在此時已經爆發的四場衝突中,連戰連敗的兩股勢力試圖以龐大而混亂的局面將女真人困在太原廢墟附近的荒原上,一方面隔絕糧道,一方面不斷襲擾。然而以宗翰、希尹的手段又豈會跟隨著敵人的計劃拆招。   十月二十三,術列速的前鋒軍隊出現在沃州城外三十里處,最初的回報不下五萬人,實際上數量是三萬二千餘,二十五這天的上午,軍隊抵達沃州,完成了城下的列陣。宗翰的這一刀,也朝著田實的後方斬過來了。此時,田實親征的前鋒隊伍,除去這些時日裡往南潰散的,還有四十餘萬,分做了三個大軍團,最近的距離沃州尚有百里之遙。   與十餘年前一樣,史進登上城牆,參與到了守城的隊伍裡。在那血腥的一刻到來之前,史進回望這白皚皚的一片城池,無論何時,自己終究放不下這片苦難的天地,這情緒猶如祝福,也猶如詛咒。他雙手握住那八角混銅棍,眼中看到的,仍是周侗的身影。   沒錯,從始至終,他都在望著那位老人的背影前行,只因那背影是如此的昂揚,只要看過一次,便是一輩子也忘不掉的。   北方沃州城的大戰開始之際,黃河以南的徐州附近,有奇特的煙火訊號,升起在天空中。   與此同時,在東面的方向上,一支人數過百萬的「餓鬼」隊伍,不知是被怎樣的訊息所牽引,朝徐州城方向逐漸聚集了過來,這支隊伍的領隊人,便是「餓鬼」的始作俑者,王獅童……   再南面,臨安城中,也開始下起了雪,天氣已經變得寒冷起來。秦府的書房之中,當今樞密使秦檜,揮手砸掉了最喜歡的筆洗。有關西南的事情,又開始沒完沒了地找補起來了……   第八〇二章 凜冬(四)   臨安府,亦即原本杭州城的所在,景翰九年間,方臘起義的烈火一度延燒至此,攻破了杭州的城防。在其後的時日裡,名為寧毅的男子曾經身陷於此,面對朝不保夕的現狀,也在後來見證和參與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曾經與逆匪中的首領面對,也曾與執掌一方的女子行走在夜班的街道上,到最後,則協助著聞人不二,為再度打開杭州城的大門,加速方臘的潰敗做出過努力。   這個名字在如今的臨安是如同禁忌一般的存在,儘管從聞人不二的口中,一部分人能夠聽到這曾經的故事,但偶爾為人憶起、說起,也只是帶來私下裡的唏噓或是無聲的感慨。   曾經在那樣強敵環伺、一無所有的境地下仍能夠不屈向前的男人,作為同伴的時候,是如此的讓人心安。然而當他有朝一日成為了敵人,也足以讓見識過他手段的人感到深深的無力。   風雪落下又停了,回望後方的城池,行人如織的街道上不曾積累太多落雪,商客往來,孩子蹦蹦跳跳的在追逐打鬧。老城牆上,身披雪白裘衣的女子緊了緊頭上的帽子,像是在蹙眉凝望著過往的痕跡,那道十餘年前曾經在這街市上徘徊的身影,以此看清楚他能在那樣的逆境中破局的隱忍與凶狠。   身後不遠處,彙報的訊息也一直在風中響著。   「……事發緊急,趙相爺那頭抓人是在十月十六,李磊光伏法,鐵證如山,從他這邊截流貪墨的西南軍資大概是三萬七千餘兩,隨後供出了王元書以及王元書府上管家舒大……王元書此時正被翰林常貴等人蔘劾,本子上參他仗著姐夫權勢霸佔田畝為禍一方,其中也有些言辭,頗有影射秦大人的意思……除此之外,籍著李磊光做藥引,有關西南先前軍務後勤一脈上的問題,趙相已經開始插手了……」   「所以秦檜再度請辭……他倒是不辯解。」   長公主平靜地說了一句,目光望著城下,並未挪轉。   這些時日以來,當她放棄了對那道身影的幻想,才更能理解對方對敵出手的狠辣。也更加能夠理解這天地世道的殘酷和激烈。   「秦大人是不曾辯解,不過,手底下也激烈得很,這幾天私下裡可能已經出了幾條命案,不過事發突然,軍隊那邊不太好伸手,我們也沒能截住。」   「沒截住就是沒有的事情,即便真有其事,也只能證明秦大人手段了得,是個幹事的人……」她如此說了一句,對方便不太好回答了,過了許久,才見她回過頭來,「聞人,你說,十餘年前寧毅讓密偵司查這位秦大人,是覺得他是好人呢?還是壞人?」   此時在這老城牆上說話的,自然便是周佩與聞人不二,此時早朝的時間已經過去,各官員回府,城池之中看來繁華依舊,又是熱鬧尋常的一天,也只有知道內情的人,才能夠感受到這幾日朝廷上下的暗流湧動。   大政爭的開端往往都是這樣,彼此出招、試探,只要有一招應上了,隨後便是雪崩般的爆發。只是眼下局面特殊,皇帝裝聾作啞,舉足輕重的己方勢力未曾明確表態,彈丸只是上了膛,火藥仍未被點燃。   事情頗為諷刺,不論人們最初的想法如何,一旦到了舉手投足都牽涉到千萬人的高度上,公平與正義往往都失去了衡量事物的資格。秦檜的妻弟叫做王元書,王元書的管家叫舒大,舒大下頭有一名嘍囉叫李磊光,李磊光是負責西南軍務後勤的一名小參將,在去年貪墨三萬七千兩,趙鼎出手,如山鐵證,然後一直咬到王元書這裡。   配合先前西南的失敗,以及在抓捕李磊光之前朝堂裡的幾本參奏摺子,如果上面點頭應招,對於秦系的一場清洗就要開始了。趙鼎與秦檜是有舊仇的,天知道還有多少後手早已準備在那裡。但清洗與否需要考慮的也從來不是貪墨。   南遷之後,趙鼎代表的,已經是主戰的激進派,一方面他配合著太子呼籲北伐奮進,一方面也在促進南北的融合。而秦檜方面代表的是以南人為首的利益集團,他們統和的是如今南武政經體系的上層,看起來相對保守,一方面更希望以和平來維持武朝的穩定,另一方面,至少在本土,他們更加傾向於南人的基本利益,甚至一度開始推銷「南人歸南,北人歸北」的口號。   每一個方向,都是一股利益的體現。誠然,殺掉趙鼎也會有第二個主戰派,罷免秦檜也會有張檜韓檜的補上,但在此之外,自然也有更多可供衡量的因素。   其中最為特殊的一個,便是周佩方才提出的問題了。   十餘年前,寧毅還在密偵司中做事的時候,一度調查過當時已是御史中丞的秦檜。   其時秦檜與秦嗣源份屬同姓本家,朝堂上的政治理念也類似——雖然秦檜的做事風格外表激進內裡圓滑,但基本上呼籲的還是破釜沉舟的主戰思想,到後來經歷十年的戰敗與亂離,如今的秦檜才更加傾向於主和,至少是先破西南再御女真的戰爭順序。這也沒什麼毛病,畢竟那種看見主戰就熱血沸騰看見主和就大罵漢奸的單純想法,才是真正的孩子。   寧毅在密偵司裡的這段調查,啟動了一段時間,後來由於女真的南下,不了了之。這之後再被聞人不二、成舟海等人拿出來審視時,才覺得耐人尋味,以寧毅的性格,籌謀兩個月,皇帝說殺也就殺了,自皇帝往下,當時隻手遮天的文官是蔡京,縱橫一世的武將是童貫,他也未曾將特殊的注視投到這兩個人的身上,倒是後者被他一巴掌打殘在金鑾殿上,死得苦不堪言。秦檜在這眾多風雲人物之間,又能有多少特殊的地方呢?   事實證明,寧毅後來也不曾因為什麼私仇而對秦檜下手。   「……天下如此多的人,既然沒有私仇,寧毅為何會獨獨對秦樞密矚目?他是認可這位秦大人的能力和手段,想與之結交,還是早就因為某事警惕此人,甚至猜測到了將來有一天與之為敵的可能?總之,能被他注意上的,總該有些理由……」   「這位秦大人確實有些手段,以在下看來,他的手段與秦嗣源老大人,甚至也有些形似。不過,要說十年前寧毅想的是這些,未免有些牽強了。當年汴梁第一次大戰結束,寧毅心灰意冷,是想要離京隱居的,老大人倒臺後,他久留了一段時間,也只是為眾人安排後路,可惜那位大夫人落水的事情,徹底激怒了他,這才有後來的虛與委蛇與六月初九……」   聞人不二頓了頓:「而且,如今這位秦大人雖然做事亦有手腕,但某些方面過於圓滑,知難而退。當年先景翰帝見女真來勢洶洶,欲離京南狩,老大人領著全城官員阻攔,這位秦大人怕是不敢做的。而且,這位秦大人的觀點轉變,也頗為巧妙……」   他道:「前不久舟海與我說起這位秦大人,他當年主戰,而先景翰帝為君意氣昂揚,從不服輸,在位十四載,雖然亦有瑕疵,但心心念念牽掛的,終究是收回燕雲十六州,覆滅遼國。其時秦大人為御史中丞,參人無數,卻也始終顧念大局,先景翰帝引其為心腹。至於如今……陛下支持太子殿下御北,但心中更加牽掛的,仍是天下的安穩,秦大人也是經歷了十年的顛簸,開始傾向於與女真媾和,也恰恰合了陛下的心意……若說寧毅十餘年前就看到這位秦大人會一飛沖天,嗯,不是沒有可能,只是仍舊顯得有些奇怪。」   「是啊。」周佩想了許久,方才點頭,「他再得父皇賞識,也未嘗比得過當年的蔡京……你說太子那邊的意思如何?」   「關於京城之事,已有快訊傳去襄陽,至於殿下的想法,在下不敢妄言。」   「老大人、康爺爺相繼走後,你與舟海等幾人,既是我姐弟倆的好友,也是師長,沒什麼妄言不妄言的。」周佩笑了笑,那笑容顯得素淨,「太子在前線練兵,他性情剛直,對於後方,大概是一句依法行事。其實父皇私心裡喜歡秦大人,他覺得秦會之與秦嗣源有類似之處,說過不會再蹈景翰帝的覆轍……」   如此說著,周佩搖了搖頭。先入為主本就是衡量事情的大忌,不過自己的這個父親本就是趕鴨子上架,他一方面性情膽小,一方面又重感情,君武慷慨激進,高呼著要與女真人拼個你死我活,他心中是不認同的,但也只能由著兒子去,自己則躲在金鑾殿裡害怕前線戰事崩盤。   趙鼎也好,秦檜也好,都屬於父皇「理智」的一面,上進的兒子終究比不過這些千挑萬選的大臣,可也是兒子。一旦君武玩砸了,在父皇心中,能收拾攤子的還是得靠朝中的大臣。包括自己這個女兒,恐怕在父皇心中也未必是什麼有「能力」的人物,頂多自己對周家是真心誠意而已。   這兒戲一般的朝堂,想要比過那個冷酷決然的心魔,實在是太難了。如果自己是朝中的大臣,恐怕也會想著將自己這對姐弟的權力給架空起來,想一想,這些大人們的許多看法,也是有道理的。   她這樣想著,隨後將話題從朝堂上下的事情上轉開了:「聞人先生,經過了這場大風浪,我武朝若僥倖仍能撐下去……將來的朝廷,還是該虛君以治。」   聞人不二笑了笑,並不說話。   今日是臨安初雪,約在這舊城頭上見面,也只是周佩的興之所至,十餘年前這一側的城牆曾被方臘攻破,到得如今只是個觀賞性的臺子了。從城牆上往南看去,御街延伸一直到鳳凰山下的暫時停工的巍峨皇城——宮城自遷都之日起便在建,去歲曾有過一次大建,但隨後兵事緊急,皇帝停了宮城的建設,秣馬厲兵以抵禦北面的威脅。這停下來的宮城便成了如今皇帝上進的象徵,城中士子每每說起,皆慷慨不已。   寒冷的初雪映襯著城市的車水馬龍,城市之下洶湧的暗流更是連接向這個天下的每一處地方。戰場上的廝殺即將到來,朝堂上的廝殺不曾停下,也絕不可能停下。   而隨著臨安等南方城市開始降雪,西南的CD平原,氣溫也開始冷下來了。雖然這片地方不曾降雪,但溼冷的氣候仍舊讓人有些難捱。自從華夏軍離開小涼山開始了征伐,CD平原上原本的商貿活動十去其七。攻下CD後,華夏軍一度兵逼梓州,隨後因為梓州堅強的「防禦」而暫停了動作,在這冬天到來的時日裡,整個CD平原比往日顯得更為蕭條和肅殺。   CD往南十五里,天剛矇矇亮,華夏第五軍第一師暫駐地的簡易軍醫站中,十一歲的少年便已經起床開始鍛鍊了。在軍醫站一側的小土坪上練過呼吸吐納,隨後開始打拳,然後是一套劍法、一套槍法的習練。待到武藝練完,他在周圍的傷兵營房間巡視了一番,隨後與軍醫們去到食堂吃早飯。   激烈的戰事已經停下來好一段時間,軍醫站中不復每日裡被殘肢斷體包圍的殘酷,營房中的傷員也陸陸續續地復原,輕傷員離開了,重傷員們與這軍醫站中特殊的十一歲孩子開始混熟起來,偶爾談論戰場上負傷的心得,令得小寧忌常有所獲。   在軍醫站中能夠被稱為重傷員的,許多人可能這一輩子都難以再像正常人一般的生活,他們口中所總結下來的廝殺心得,也足以成為一個武者最寶貴的參考。小寧忌便在這樣的驚心動魄中第一次開始淬鍊他的武藝方向。這一日到了上午,他做完學徒該打理的事情,又到外頭練習槍法,房舍後方陡然有勁風襲來:「看棒!」   寧忌揮舞長槍,與那來襲的身影打在了一起。那人身材比他高大,武藝也更強,寧忌一路且擋且退,圍著小土坪轉了好幾圈,對方的攻勢也一直未有打破寧忌的防禦,那人哈哈一笑,扔了手中的棍子,撲上前來:「二弟好厲害!」寧忌便也撲了上去:「大哥你來了!」   來人自然便是寧家的長子寧曦,他的年紀比寧忌大了三歲將近四歲,雖然如今更多的在學習格物與邏輯方面的知識,但武藝上目前還是能夠壓下寧忌一籌的。兩人在一起蹦蹦跳跳了片刻,寧曦告訴他:「爹過來了,嬋姨也過來了,今日便是來接你的,咱們今日動身,你下午便能見到雯雯他們……」   寧曦才只說了開頭,寧忌呼嘯著往營房那邊跑去。寧毅與小嬋等人是悄然前來,並未驚動太多的人,營地那頭的一處病房裡,寧毅正一個一個看望待在此地的重傷員,這些人有的被火焰燒得面目全非,有的肢體已殘,寧毅坐在床邊詢問他們戰時的情況,小寧忌衝進房間裡,母親嬋兒從父親身旁望過來,目光之中已經滿是淚水。   「爹、娘。」寧忌快跑幾步,隨後才停住,朝著兩人行了一禮。寧毅笑著揮了揮手,寧忌才又快步跑到了母親身邊,只聽寧毅問道:「賀叔叔怎麼受的傷,你知道嗎?」說的是旁邊的那位重傷員。   「知道。」寧忌點點頭,「攻CD時賀叔叔率隊入城,殺到城西老君廟時發現一隊武朝潰兵正在搶東西,賀叔叔跟身邊兄弟殺過去,對方放了一把火,賀叔叔為了救人,被倒下的房樑壓住,身上被燒,傷勢沒能當時處理,左腿也沒保住。」   寧毅點了點頭,握著那傷兵的手沉默了片刻,那傷兵眼中早有淚水,此時道:「俺、俺……俺……沒事。」   這賀姓傷兵本就是極苦的農戶出身,先前寧毅詢問他傷勢情況、傷勢來由,他情緒激動也說不出什麼來,此時才擠出這句話,寧毅拍拍他的手:「要保重身體。」面對這樣的傷員,其實說什麼話都顯得矯情多餘,但除了這樣的話,又能說得了什麼呢?   他隨後拉來寧忌:「這孩子在這邊,沒有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吧?」   那傷員漲紅了臉:「二公子……對我們好著哩……」   寧毅點點頭,又安慰叮囑了幾句,拉著寧忌轉往下一張床鋪。他詢問著眾人的傷情,這些傷者情緒各異,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受傷時的戰況。其中若有不太會說話的,寧毅便讓孩子代為介紹,待到一個病房探視完畢,寧毅拉著孩子到前方,向所有的傷員道了謝,感謝他們為華夏軍的付出,以及在最近這段時間,對孩子的寬容和照顧。   如此看過了營地中的幾個病房,時間已經過了晌午。在父母和兄長說話的間隙裡,小寧忌才知道,大軍攻下CD之後,已經進入休整期。地盤擴大之後,考慮到指揮的效率,原本位於涼山山中的華夏軍核心目前正準備往CD平原遷移,在這個過程裡,父親便帶著家裡人一道出來,先在外頭走走看看。   華夏軍自起事後,先去西北,後來轉戰西南,一群孩子在戰亂中出生,見到的多是山嶺土坡,唯一見過大城市的寧曦,那也是在四歲前的經歷了。這次的出山,對於家裡人來說,都是個大日子,為了不驚動太多的人,寧毅、蘇檀兒、寧曦等一行人未曾大張旗鼓,這次寧毅與小嬋帶著寧曦來接寧忌,檀兒、雲竹、紅提以及雯雯等孩子尚在十餘里外的山水邊紮營。   吃過午飯,輕車簡從的一行人便坐上車馬,朝南面而去……   ……   馬車離開了軍營,一路往南,視野前方,便是一片鉛青色的草原與低嶺了。   CD平原雖然富庶繁榮,但冬天寒氣深時也會下雪,此時的草毯早已抽去綠意,一些長青的樹木也染上了冬日的灰白,水汽的浸潤下,整片原野都顯得空曠滲人,寒冷的意味彷彿要浸入人的骨髓裡。   寧忌的身上,倒是頗為溫暖。一來他始終習武,身體比一般人要康健許多,二來父親將他叫到了一輛車上,在趕路途中與他說了許多話。這些話語中,不僅關心著他的武藝和識字進展,而且父親與他說話的語氣頗為溫和,讓十一歲的少年人心中也覺得暖暖的。   長久以來,寧毅的凶名雖然已經傳遍天下,但面對著家人時的態度卻並不強硬,有時候還會跟孩子開幾個玩笑,算不得讓孩子畏懼的嚴父。不過即便如此,寧忌等人與父親的相處也算不得多,兩年的失蹤讓家中的孩子早早地經歷了一次父親去世的悲傷,回來之後,多數時間寧毅也在繁忙的工作中度過了。於是這天下午的路程,倒成了寧忌與父親在幾年期間最長的一次獨處。   「去過CD了嗎?」詢問過武藝與識字後,寧毅笑著問起他來,寧忌便興奮地點頭:「破城之後,去過了一次……不過呆得不久。」   「很大吧?」   「嗯嗯,不過大哥說他還記得汴梁,汴梁更大。」   「他三歲就離開了,哪還記得住什麼,他騙你的。」寧毅笑著說道,汴梁,於他而言也是十餘年前的回憶了,如今大概已經破舊得不成樣子,「我們這次會在CD待上一段時間,到時候帶著你們好好玩玩看看,你現在武藝也不錯了,到時候幫忙看著幾個弟弟妹妹。」   「嗯嗯。」寧忌又是連連點頭:「……我們今後不住CD嗎?」   「CD太大太繁榮,而且暫時靠在前面,不太適合將指揮點搬過去。」寧毅回答一句,寧忌不太理解,但也是點點頭,寧毅看著他,想了想,隨後笑道,「你想啊,我們剛剛打下來CD,前面又還是戰場,怎麼能將弟弟妹妹帶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不說戰場上的敵人,還有一些壞人,會藏在普通人當中,過來搞破壞的,又或者想把你啊、你的弟弟妹妹劫走的,想要防起來,是不是很難?」   寧忌如今也是見識過戰場的人了,聽父親這樣一說,一張臉開始變得嚴肅起來,重重地點了點頭。寧毅拍拍他的肩膀:「你這個年紀,就讓你去到戰場上,有沒有怪我和你娘?」   寧忌抿著嘴嚴肅地搖頭,他望著父親,目光中的情緒有幾分決然,也有著見證了那許多慘劇後的複雜和憐憫。寧毅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單手將他抱過來,目光望著窗外的鉛青色。   「有些事情啊,說不得道理,女真的事情,我跟你們說過,你秦爺爺的事情,我也跟你們說過。咱們華夏軍不想做孬種,得罪了很多人,你跟你的弟弟妹妹,也過不得太平日子。刺客會殺過來,我也藏不了你們一輩子,所以只能將你放上戰場,讓你去鍛鍊……」   「壞人殺過來,我殺了他們……」寧忌低聲說道。   「也沒有那麼簡單,戰場上的敵人不見得可怕,堂堂正正,咱們華夏軍誰都能打過。但總有些敵人,我們一眼看不出來,你紅姨武藝那麼高,也護不了所有人的周全,所以你想習武,也是一件好事。」   「我跟大哥也可以保護弟弟妹妹……」寧忌甕聲甕氣地說道。   「是啊。」寧毅頓了頓,過得片刻道:「既然你想當武林高手,過些天,給你個新任務。」   「嗯。」   「CD這邊,冬天裡不會打仗了,接下來會派軍醫隊到周邊村子裡去看病施藥。一場仗下來,很多人的生計會受到影響,要是下雪,生病的、凍死的窮苦人家比往年會更多,你跟著軍醫隊裡的師父,一道去看看,治病救人……」   寧毅頓了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習武也是這樣,在比武場上練不出什麼來,你四處走走轉轉,會遇上好人,也會遇上壞人,你多看看,多想想,將來就能知道壞人會怎麼樣藏在人群裡。將來有一天,你跟你大哥,要負起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   寧忌的頭點得更加用力了,寧毅笑著道:「當然,這是過段時間的事情了,待會見到弟弟妹妹,咱們先去CD好好玩玩。很久沒看到你了,雯雯啊、小霜小凝小珂她們,都好想你的,還有寧河的武藝,正在打基礎,你去督促他一下……」   馬車飛馳,父子倆一路閒聊,這一日尚未至傍晚,車隊便到了新津以西的一處小營地,這營地依山傍河,周圍人跡不多,檀兒、紅提等人便帶著雯雯等孩子在河邊玩耍,中間亦有杜殺、方書常等人的幾個孩子,一堆篝火已經熊熊地升起來,眼見寧忌的到來,性子熱情的小寧珂已經大叫著撲了過來,途中吧唧摔了一跤,爬起來笑著繼續撲,滿臉都是泥。   周圍一幫大人看著又是著急又是好笑,雲竹已經拿著手絹跑了上去,寧毅看著河邊跑在一起的孩子們,也是滿臉的笑容,這是家人團聚的時刻,一切都顯得柔軟而溫馨。   過得不久,已經開始思考和管事的寧曦過來,私下裡向父親詢問寧忌隨軍醫走動的事情。十一歲的小寧忌對敵人的理解恐怕還只在窮凶極惡上,寧曦懂的則更多一些。這些年來,針對父親與自己這些親人的刺殺行動一直都有,即便已經拿下CD,這次一家人過去遊玩,實際上也有著相當大的安防風險,寧忌若隨軍醫在外走動,一旦遇上有心的刺客,後果難言。   寧毅看著不遠處河灘上玩耍的孩子們,沉默了片刻,隨後拍拍寧曦的肩:「一個大夫搭一個學徒,再搭上兩位軍人護送,小二這邊的安防,會交給你陳爺爺代為照管,你既然有心,去給你陳爺爺打個下手……你陳爺爺當年名震綠林,他的本領,你虛心學上一些,將來就非常夠用了。」   寧毅口中的「陳爺爺」,便是在他身邊負責了許久安防工作的陳駝子。先前他隨著蘇文方出山辦事,龍其飛等人猝然發難時,陳駝子負傷逃回山中,如今傷勢已漸愈,寧毅便打算將孩子的安危交給他,當然,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兩個孩子能隨著他多學些本領。   寧曦得到這個安排,興高采烈地點頭去了。寧毅在河灘邊坐下,嘆了口氣,如果可能,他會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個不用擔驚受怕的時代裡,即便他們會一事無成、甚至於成為紈絝子弟的風險,那也比推著十一歲的小孩子上戰場,讓他去近距離地看著那些殘屍斷體好受。   然而與這種殘酷對應的,並非是孩子會一事無成的這種溫和的可能性。在與天下對弈的過程裡,身邊的這些親人、孩子所面對的,是真實無比的死亡的威脅。十五歲、十一歲,乃至於年紀最小的寧霜與寧凝,忽然被敵人殺死、夭折的可能性,都是一般無二。   於是他閉上眼睛,輕聲地嘆息。然後起身,在篝火的光芒裡去往河灘邊,這一日與一幫孩子捕魚、燒烤,玩了好一陣,待到夜幕降臨下來,方書常過來通知他一件事情。有一位特殊的客人,已經被帶到了這裡。   那是宋永平。   第八〇三章 凜冬(五)   人生是一場艱難的修行。   宋永平字文初,出生於官宦人家,父親宋茂一度在景翰朝做到知州,家業興盛。於宋氏族中排行第四的宋永平自幼聰穎,兒時有神童之譽,父親與族中諸人對其也有莫大的期待。   在這樣的氛圍中長大,肩負著最大的期待,蒙學於最好的師長,宋永平自幼也極為努力,十四五歲時文章便被譽為有舉人之才。不過家中信奉老子、中庸之學,常說知雄守雌,知榮守辱的道理,待到他十七八歲,心性穩固之時,才讓他嘗試科舉。   十八歲中秀才,十九歲進京應考中舉人,對於這位驚採絕豔的宋家四郎來說,如果沒有旁的什麼意外,他的官宦之路,至少在前半段,將會一帆風順,而後的成就,也將高於他的父親,甚至在往後成為整個宋家族裔的頂樑柱。   但意外總是存在。   在知州宋茂之前,宋家便是書香門第,出過幾個小官,但在官場上,根系卻並不深厚。小的世家要上進,許多關係都要維護和團結起來。江寧商賈蘇家乃是宋茂的表系姻親,籍著宋氏的庇護做綢布生意,在宋茂的仕途上,也曾拿出許多的財物來給予支持,兩家的關係素來不錯。   宋茂的表妹嫁給的是蘇家二房的蘇仲堪,與大房的關係並不緊密,不過對於這些事,宋家並不在意。姻親是一道門檻,聯繫了兩家的往來,但真正支撐下這段親情的,是其後互相輸送的利益,在這個利益鏈中,蘇家一向是巴結宋家的。無論蘇家的下一代是誰管事,對於宋家的巴結,絕不會改變。   而作為書香門第的宋茂,面對著這商賈世家時,心中其實也頗有潔癖,如果蘇仲堪能夠在後來接管整個蘇家,那固然是好事,即便不行,對於宋茂而言,他也絕不會過多的插手。這在當時,便是兩家之間的狀況,而由於宋茂的這份清高,蘇愈對於宋家的態度,反倒是更為親近,從某種程度上,倒是拉近了兩家的距離。   蘇家大房那名贅婿的出現,是這個家族裡最初的變數,第一次在江寧見到那個本該毫無地位的寧毅時,宋茂便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只不過,無論是當時的宋茂,還是後來的宋永平,又或是認識他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過,那份變數會在後來膨脹成橫亙天際的颶風,狠狠地碾過所有人的人生,根本無人能夠避開那巨大的影響。   宋永平第一次見到寧毅是在十九歲進京趕考的時候,他輕易拿下秀才的頭銜,而後便是中舉。此時這位雖然入贅卻頗有才能的男子已經被秦相看中,入了相府當幕僚。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對於走正統途徑上來的宋永平而言,面對著這個姐夫,內心還是有著不以為然的情緒的,不過,幕僚幹一輩子也是幕僚,自己卻是前途無量的官身。有著這樣的認知,當時的他對於這姐姐姐夫,也保持了相當的風度和禮貌。   隨後因為相府的關係,他被迅速補上實缺,這是他仕途的第一步。為縣令期間的宋永平稱得上兢兢業業,興商業、修水利、鼓勵農事,甚至於在女真人南下的背景中,他積極地遷移縣內居民,堅壁清野,在後來的大亂之中,甚至利用當地的地勢,率領軍隊擊退過一小股的女真人。第一次汴梁守衛戰結束後,在初步的論功行賞中,他一度得到了大大的讚揚。   不過,當時的這位姐夫,已經發動著武朝軍隊,正面擊潰過整支怨軍,乃至於逼退了整個金國的第一次南征了。   當時知道的內幕的宋永平,對於這個姐夫的看法,一度有著天翻地覆的改觀。當然,這樣的情緒沒有維持太久,其後右相府失勢,一切急轉直下,宋永平心急如焚,但再到後來,他還是被京城中突然傳來的消息嚇得腦中空白。寧毅弒君而走,各路討賊軍隊一路追趕,甚至都被打得紛紛敗逃。再之後,天翻地覆,整個天下的局勢都變得讓人看不懂,而宋永平連同父親宋茂,乃至於整個宋氏一族的仕途,都戛然而止了。   此後的十年,整個宋家經歷了一次次的顛簸。這些顛簸再也無法與那一樁樁關聯整個天下的大事聯繫在一起,但身處其中,也足以見證種種的世態炎涼。及至建朔六年,才有一位名叫成舟海的公主府客卿過來找到他,一番考驗後,讓家道中落以開設私塾教書為生的宋永平又補上了縣令的職責。   此時的宋永平才知道,雖然寧毅曾弒君造反,但在其後,與之有牽連的許多人還是被或多或少地保護了下來。當年秦府的客卿們各有所處之地,一些人甚至被太子殿下、公主殿下倚為肱骨,宋家雖與蘇家有牽連,一度罷官,但在此後並未有過度的捱整,否則整個宋氏一族哪裡還會有人留下?   宋永平這才明白,那大逆之人雖然做下十惡不赦之事,然而在整個天下的上層,竟是無人能夠逃開他的影響。縱然全天下人都欲除那心魔而後快,但又不得不看重他的每一個動作,以至於當初曾與他共事之人,皆被再度啟用。宋永平反倒因為與其有親屬關係,而被看輕了許多,這才有了他家道中落的數年落魄。   他年輕時素有銳氣,但二十歲出頭遇上弒君大罪的波及,終究是被打得懵了,幾年的歷練中,宋永平於人性更有領悟,卻也磨掉了所有的鋒芒。復起之後他不敢過於的使用關係,這幾年時間,倒是戰戰兢兢地當起一介縣令來。三十歲還未到的年紀,宋永平的性情已經極為沉穩,對於治下之事,無論大小,他事必躬親,幾年內將縣城變成了安居樂業的桃源,只不過,在如此特殊的政治環境下,按部就班的做事也令得他沒有太過亮眼的「成績」,京中眾人彷彿將他忘掉了一般。直到這年冬天,那成舟海才忽然過來找他,為的卻是西南的這場大變。   西南黑旗軍的這番動作,宋永平自然也是知道的。   公主府來找他,是希望他去西南,在寧毅面前當一輪說客。   自華夏軍發出宣戰的檄文昭告天下,而後一路擊潰成都平原的防禦,摧枯拉朽無人能擋。擺在武朝面前的,一直就是一個尷尬的局面。   一方面武朝無法全力征討西南,另一方面武朝又絕對不願意失去成都平原,而在這個現狀裡,與華夏軍求和、談判,也是絕不可能的選擇,只因弒君之仇不共戴天,武朝絕不可能承認華夏軍是一股作為「對手」的勢力。一旦華夏軍與武朝在某種程度上達到「對等」,那等若是將弒君大仇強行洗白,武朝也將在某種程度上失去道統的正當性。   打不能打,談不能談,西南的利益還希望能夠保下一些,擺在武朝面前的,就是這麼個難受的現狀。請出宋永平,打親情牌是個可笑的選擇,但很明顯,無論哪一條路,朝廷方面都得走一走了。   這期間倒還有個小小的插曲。成舟海為人高傲,面對著下方官員,通常是面色冷峻、極為嚴厲之人,他來到宋永平治上,原本是聊過公主府的想法,便要離開。誰知道在小縣城看了幾眼,卻因此留了兩日,再要離開時,特意到宋永平面前拱手道歉,面色也溫和了起來。   「我原本以為宋大人在任三年,成績不顯,乃是尸位素餐的平庸之輩,這兩日看下來,才知宋大人方是治境安民的大才。輕慢至此,成某心中有愧,特來向宋大人說聲抱歉。」   宋永平神態安然地拱手謙遜,心中倒是一陣酸楚,武朝變南武,中原之民流入江南,各地的經濟突飛猛進,想要有些寫在摺子上的成績實在太過簡單,然而要真正讓民眾安定下來,又那是那麼簡單的事。宋永平身處嫌疑之地,三分成績倒只敢寫一分,可他畢竟才知是三十歲的年紀,胸懷中仍有抱負,眼下終於被人認可,心緒也是五味雜陳、感慨難言。   成舟海因此又與他聊了大半日,對於京中、天下許多事情,也不再含糊,反是一一詳述,兩人一道參詳。宋永平已然接下趕往西南的任務,此後一路星夜兼程,迅速地趕往成都,他知道這一程的困難,但只要能見得寧毅一面,從夾縫中奪下一些東西,即便自己因此而死,那也在所不惜。   西南局勢緊張,朝堂倒也不是全無動作,除了南方仍有餘裕的兵力調動,眾多勢力、大儒們對黑旗的聲討也是聲勢浩大,一些地方也已經明確表示出絕不與黑旗一方進行商業往來的態度,待抵達成都周圍的武朝地界,大小城鎮皆是一片人心惶惶,不少民眾在冬日到來的情況下冒雪逃離。   在眾人的口耳相傳間,黑旗軍出山的緣由乃是因為梓州官府曾抓了寧魔頭的小舅子,黑旗軍為復仇而來,誓要將武朝踏為平地。如今梓州危殆,被攻陷的成都早已成了一片死城,有逃出來的人說得繪聲繪色,道成都每日裡都在屠殺劫掠,城市被燒起來,先前的煙柱遠隔十餘里都能看得到,未曾逃離的人們,大抵都是死在城裡了。   宋永平早已不是愣頭青,看著這言論的規模,宣傳的口徑,知道必是有人在背後操控,無論底層還是高層,這些言論總是能給華夏軍些許的壓力。儒人雖也有擅長煽動之人,但這些年來,能夠這樣通過宣傳引導趨勢者,倒是十餘年前的寧毅更為擅長。想來朝堂中的人這些年來也都在苦學著那人的手法和作風。   他一路進到成都地界,與守衛的華夏軍人報了性命與來意之後,便未曾受到太多刁難。一路進了成都城,才發現這裡的氛圍與武朝的那頭完全是兩片天地。外間雖然多能見到華夏軍士兵,但城市的秩序已經漸漸穩定下來。   被外界傳得無比激烈的「攻防戰」、「大屠殺」此時看不到太多的痕跡,官府每日審理城中積案,殺了幾個不曾逃離的貪腐吏員、城中惡霸,看來還引起了城中居民的叫好。部分違反軍紀的華夏軍人甚至也被處理和公示,而在衙門外頭,還有可以狀告違紀軍人的木信箱與接待點。城中的商貿暫時未曾恢復繁榮,但市集之上,已經能夠看到貨物的流通,至少關係民生米糧油鹽這些東西,就連價格也沒有出現太大的波動。   這樣的軍隊和戰後的城池,宋永平在先前,卻是聽也沒有聽過的。   他回想對那位「姐夫」的印象——雙方的接觸和往來,終究是太少了——在為官被波及、乃至於這幾年再為縣令的時間裡,他心中更多的是對這大逆不道之人的憎恨與不認同,當然,憎恨反而是少的,因為沒有意義。對方生已五鼎食,死亦能五鼎烹,宋永平理智尚在,知道雙方之間的差距,懶得效腐儒亂吠。   然而此時再仔細想想,這位姐夫的想法,與旁人不同,卻又總有他的道理。竹記的發展、後來的賑災,他對陣女真時的頑強與弒君的決然,從來與旁人都是不同的。戰場之上,如今火炮已經發展起來,這是他帶的頭,此外還有因格物而起的許多東西,只是紙的產量與工藝,比之十年前,增長了幾倍甚至十數倍,那位李頻在京城做出「新聞紙」來,如今在各個城市也開始出現旁人的效仿。   宋永平治縣城,用的乃是堂堂的儒家之法,經濟固然要有發展,但更加在乎的,是城中氛圍的和諧,斷案的清明,對人民的教化,使鰥寡孤獨有所養,幼兒有所學的大同之體。他天資聰穎,人也努力,又經過了官場顛簸、世情打磨,所以有了自己成熟的體系,這體系的圓融基於儒學的教導,這些成就,成舟海看了便明白過來。但他在那小小的地方埋頭經營,對於外界的變化,看得終於也有些少了,有些事情雖然能夠聽說,終不如親眼所見,這時候看見成都一地的狀況,才漸漸咀嚼出許多新的、未曾見過的感受來。   這感覺並不像儒家治世那般恩威兼行,施恩時使人溫暖,施威時又是橫掃一切的冰涼。成都給人的感覺更加清明,相對而言有些冷。軍隊攻了城,但寧毅嚴格不許他們擾民,在許多的軍隊當中,這甚至會令整個隊伍的軍心都崩潰掉。   法制也與軍隊完全地切割開,審案的步驟相對於自己為縣令時更加死板一些,主要在斷案的衡量上,更加的嚴格。例如宋永平為縣令時的斷案更重對民眾的教化,一些在道德上顯得惡劣的案子,宋永平更傾向於嚴判重罰,能夠寬容的,宋永平也願意去和稀泥。   而在成都這邊,對案子的判決自然也有人情味的因素在,但已經大大的減少,這可能取決於「律法人員」斷案的方式,往往不能由主官一言而決,而是由三到五名官員陳述、議論、表決,到後來更多的求其精確,而並不全然傾向於教化的效果。   ……這是要打亂情理法的順序……要天下大亂……   在思考之中,宋永平的腦海中閃過成舟海跟他說過的這個概念——據說這是寧毅曾經與李頻、左端佑都說過的話——一時間悚然而驚。   無論如何,他這一路的看看想想,終究是為了組織見到寧毅時的言辭而用的。說客這種東西,從來不是蠻橫無畏就能把事情辦好的,想要說服對方,首先總要找到對方認同的話題,雙方的共同點,以此才能論證自己的觀點。待到發現寧毅的觀點竟全然離經叛道,對於自己此行的說法,宋永平便也變得混亂起來。斥責「道理」的世界永遠不能達到?斥責那樣的世界一片冰冷,毫無人情味?又或者是人人都為自己最終會讓整個世道走不下去、分崩離析?   若是這麼簡單就能令對方恍然大悟,恐怕左端佑、李頻、成舟海等人早已說服寧毅幡然悔悟了。   掛在口上的話可以作偽,已然貫徹到整個軍隊、乃至於政權體系裡的痕跡,卻無論如何都是真的。而如果寧毅真的反對情理法,自己這個所謂「親人」的分量又能有多少?自己死不足惜,但若是見面就被殺了,那也實在有些可笑了。   他在這樣的想法中迷惘了兩日,隨後有人過來接了他,一路出城而去。馬車飛馳過成都平原氣色壓抑的天空,宋永平終於定下心來。他閉上眼睛,回想著這三十年來的一生,意氣昂揚的少年時,本以為會一帆風順的仕途,忽然的、迎頭而來的打擊與顛簸,在後來的掙扎與失落中的感悟,還有這幾年為官時的心境。   終究那意氣昂揚並非真正的人生,所謂人生,是會在一片波瀾壯闊中載沉載浮的五味雜陳。   無論如何,瞎想已是無用,士為知己者死,自己將這條性命搭上去,若能從夾縫中奪下一些東西,固然是好,即便真的死了,那也沒什麼可惜的,總之也是為自己這一生正名。他這樣做了決定,這天傍晚,馬車抵達一處河灣邊的小營地。   時隔十餘年,他再度見到了寧毅的身影。對方穿著隨意一身青袍,像是在散步的時候忽然看見了他,笑著向他走過來,那目光……   宋永平忽然記了起來。十餘年前,這位「姐夫」的眼神便是如眼前一般的沉穩溫和,只是他當時過於年輕,還不太看得懂人們眼神中藏著的氣蘊,否則他在當時對這位姐夫會有完全不同的一個看法。   「小四,好久不見了。」   「譚陵知縣宋永平,拜會寧先生。」宋永平露出一個笑容,拱了拱手。他也是而立的年紀了,為官數載,有自己的風度與威嚴,寧毅偏著頭看了看,擺了擺右手。   「好了知道了,不會拜會回去吧。」他笑笑:「跟我來。」   宋永平跟了上去,寧毅在前頭走得不快,待到宋永平走上來,開口時卻是開門見山,態度隨意。   「這段時間,那邊很多人過來,口誅筆伐的、私下裡說情的,我目前見的,也就只有你一個。知道你的來意,對了,你上頭的是誰啊?」   「……成放,成舟海。」   「那就是公主府了……他們也不容易,戰場上打不過,私下裡只能想盡各種辦法,也算有些長進……」寧毅說了一句,隨後伸手拍拍宋永平的肩,「不過,你能過來,我還是很高興的。這些年輾轉顛簸,親人漸少,檀兒見到你,肯定很高興。文方他們各有事情,我也通知了他們,儘量趕來,你們幾個可以敘敘舊情。你這些年的情況,我也很想聽一聽,還有宋茂叔,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身體還好嗎?」   第八〇四章 凜冬(六)   「……還有宋茂叔,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身體還好嗎?」   天色已經暗下來,遠處的河灣邊燃燒著篝火,偶爾傳來孩子的笑聲與女人的聲音。宋永平在寧毅的帶領下,緩步前行,聽他問起父親狀況,宋永平看了他一眼。   「家父的身體,倒還硬朗。去官之後,少了許多俗務,這兩年倒是更顯富態了。」   「宋茂叔是在我殺周喆之後去的官吧?」   「……嗯。」   兩人說著這對旁人而言驚心動魄的事情,話語之中卻顯得淡然,寧毅道:「當年事起倉促,宋家那邊也就顧不上了,想來也不好邀你們同去。後來周雍稱帝,有周佩這對姐弟在上頭,倒也不至於對你們刁難太多,我才放下了心。這幾年來,檀兒、文方他們偶爾會談起你,姻親之中,以你的學問為最好,怕是耽誤了你的仕途,不過我想,人在年輕之時,是該走彎路的年紀,三十歲前經歷的越多,恐怕往後的路會更好走。」   他說到這裡笑了笑:「當然,讓你和宋茂叔丟官的是我,這話我說就有點變味。你要說我得了便宜賣乖,那也是沒法反駁。」   聽寧毅說起這個話題,宋永平也笑起來,目光顯得平靜:「其實倒也沒錯,年輕之時一帆風順,總覺得自己乃天下大才,後來才明白自身之侷限。丟了官的那些時日,家中人來來往往,方知世間百味雜陳,我當年的眼界也實在太小……」   他笑著搖了搖頭:「幼時隨家中長輩讀黃老、讀孔孟,將古書經卷倒背如流,道德文章也能洋洋灑灑一大篇,最近兩年想起來,感觸最深的卻是易經的開卷兩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三十年時光,才漸漸的懂了一些。」   十餘年前初見時,二十出頭的宋小四一臉意氣飛揚,如今卻也已經是三十歲的年紀了,當了官、蓄了須,經歷了坎坎坷坷,如果說先前平靜的幾段對話還是他以涵養在維持平靜,眼下的這段便是發自肺腑了。   寧毅點了點頭,宋永平停頓了片刻:「這些事情,要說對錶姐、表姐夫沒有些埋怨,那是假的,不過縱然埋怨,想來也沒什麼意思。叱吒天下的寧先生,難道會因為誰的埋怨就不做事了?」   寧毅「哈哈」笑了起來,他拍了拍宋永平的肩,示意他一道前行:「世間道理有很多,我卻只有一個,當年女真南下,看著幾十萬人被殺得一敗塗地,秦相等人力挽狂瀾,最後家破人亡。不殺皇帝,這些人死得沒有價值,殺了之後的後果當然也想過,但人在這世界上,容不得一雙兩好,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殺人之前固然知道你們的處境,但已經衡量好了,就得去做。縣令也是這樣當,有些人你心中同情,但也只能給他三十大板,為什麼呢,這樣好一點點。」   「但姐夫這些年,便真的……沒有迷惘?」   「時時都有,而且很多,不過……對比一下,還是這條路好一點點。」寧毅道,「我知道你過來的想法,找個破綻也許可以說服我,撤兵或者服軟,給武朝一個好臺階下。沒有關係,其實天下局勢明朗得很,你是聰明人,多看看就明白了,我也不會瞞你。不過,先帶你見見孩子。」   說話之間,篝火那邊已然近了,寧毅領著宋永平過去,給寧曦等人介紹這位遠房舅舅,不一會兒,檀兒也過來與宋永平見了面,雙方說起宋茂、說起已然過世的蘇愈,倒也是極為普通的親人重聚的情景。   蘇檀兒與宋永平說話的時間裡,寧毅領著一幫孩子到火邊烤魚,寧忌與杜殺、方書常等人家的孩子吃過了晚飯又休息片刻,擺開了小擂臺輪流比試。都是名家之後,比武的情景頗為激烈,雯雯、寧珂等小女孩或在擂臺邊給兄長加油,或者跑到這邊來纏寧毅。過了一陣,烤焦了魚挺沒面子的寧毅走到擂臺那邊寫下一副獎勵給優勝者的對聯,上聯是「拳打廣州雞蛋」,下聯「腳踢菠蘿麵包」,寫完後讓宋永平過來點評斧正,之後又讓宋永平也寫一副字做添頭。   小河邊的一番打打鬧鬧令宋永平的心中也多少有些感慨,不過他畢竟是來當說客的——傳奇小說中某某謀士一番話便說服諸侯改變心意的故事,在這些年月裡,其實也算不得是誇大。封建的世道,知識普及度不高,即便一方諸侯,也未必有開闊的眼界,春秋戰國時期,縱橫家們一番誇張的哈哈大笑,拋出某個觀點,諸侯納頭便拜並不出奇。李顯農能夠在涼山山中說動蠻王,走的或許也是這樣的路子。但在這個姐夫這裡,無論危言聳聽,還是視死如歸的慷慨陳詞,都不可能扭轉對方的決定,如果沒有一番最為縝密的分析,其餘的都只能是閒聊和玩笑。   與寧毅碰面後,他心中已經愈發的明白了這一點。回想出發之時成舟海的態度——對於這件事情,對方恐怕也是非常明白的。如此想了許久,待到寧毅走去一旁休息,宋永平也跟了過去,決定先將問題拋回去。   「姐夫,西南之事,沒有能好好解決的辦法嗎?」   「對武朝來說,應該很難。」   寧毅拿著一根樹枝,坐在河灘邊的石頭上休息,隨口回答了一句。   「女真就要來了,天下淪亡,有什麼好處?」   「武朝是天下,女真是天下,華夏軍也是天下,誰的天下淪亡?」他看了宋永平一眼,樹枝敲敲一旁的石頭,「坐。」   「溼氣重,不合養生。」宋永平說著,便也坐下。   「你有幾個孩子了?」   「三個,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作為很有學問的舅舅,覺得寧曦他們怎麼樣?」   「好。曦兒教得很好。」宋永平道,「寧忌的武藝,比之一般人,似乎也強得太多。」   「生下來之後都看得死死的,接下來去成都,走走看看,不過很難像普通孩子那樣,擠在人群裡,湊各種熱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上意外,爭天下——我們把它叫做救天下——這是代價之一,遇上意外,死了就好,生不如死也是有可能的。」   前方是流淌的小河,寧毅的表情隱匿在黑暗中,話語雖平靜,意思卻毫不平靜。宋永平不太明白他為什麼要說這些。   「黃河以北已經打起來了,太原附近,幾百萬人擋完顏宗翰的幾十萬軍隊,現在那邊一片大雪,戰場上死人,雪地上凍死更多。大名府王山月領著不到五萬人守城,現在已經打了快兩個月,完顏宗輔、完顏宗弼率領主力打了近一個月,然後渡黃河,城裡的守軍不知道還有多少……」   寧毅在黑暗中說道:「……如今完顏昌領著三萬女真精銳是二十多萬的漢軍圍城,漢軍前面還是被趕著往前走的百姓,他們每天把屍體用投石器拋進城裡去,好在是冬天,瘟疫暫時還起不來……祝彪領了一萬多華夏軍,想要打開完顏昌的防線,打不開啊。」   「……再南面幾百萬的餓鬼不知道死了多少了,我派了八千人去徐州,擋住完顏宗輔南下的路,這些餓鬼的主力,現在也都圍往了徐州,宗輔大軍跟餓鬼碰上,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再南邊就是太子佈下的方向,百萬大軍,是輸是贏都在這一戰。再然後才是這裡……也已經死了幾萬人啦。永平,你為武朝而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如果你是我,是願意給他們留一條生路,還是不給?」   「或許有更好一點的路……」宋永平道。   「或許有吧,或許……天下總有這樣的人,他既能放過武朝,讓武朝的人過得好好的,又能強健自身,救下整個天下。永平,不是開玩笑,如果你有這個想法,很值得努力一下。」   「……」   「不過我做不到啊。距離第一次女真南下,十多年的時間了,武朝有一點點長進,大概……這麼多吧。」他把手舉起來,比劃了大概米粒大小的距離,「我們知道武朝的麻煩很多,問題很複雜,能夠有一點點的長進,很不容易了。看見他們不容易,想讓他們得到更好的獎勵,譬如活得更久一點,我們甚至可以寫一篇文章,把這種進取當成難得的人性光芒。不過,這樣就夠了嗎?你喜歡武朝,所以他該活下來,如果活不下來,你希望……我可以高抬貴手?」   寧毅搖了搖頭。   「……擋不住就什麼都沒有了,那篇檄文,我要逼武朝跟我談判,談判之後,我華夏軍跟武朝就是對等的勢力。如果武朝要聯手跟我抵禦女真,也可以,武朝因此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喘息了,中間要玩花樣,出工不出力,也可以,大家下棋嘛,都是這樣玩……不過啊,慷慨激昂是自己的,勝負是天地決定的,這麼一個天下,大家都在強健自己的爪牙,戰場上沒有人有一絲的僥倖。武朝的問題、儒家的問題,不是一次兩次的改良,一個兩個的英雄就能扶起來,如果女真人迅速地腐化了,倒是有點可能,但因為華夏軍的存在,他們腐化的速度,其實也沒那麼快,他們還能打……」   寧毅將樹枝在地上點了三下:「女真、華夏、武朝,不說眼前,最終,其中的兩方會被淘汰。永平,我今天就算說點什麼讓武朝‘好過’的辦法,那也是在為了淘汰武朝鋪路。要華夏軍停下腳步,辦法很簡單,只要武朝人萬眾一心,朝堂上下,各個大家族的勢力,都擺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不為瓦全的氣魄,來打擊我華夏軍,我立刻住手道歉……可是武朝做不到啊。如今武朝覺得很艱難,其實就算失去西南,他們應該也不會跟我談判,啞巴虧大家吃,談判的鍋沒人敢背,那就被我吃掉西南吧。沒有實力,武朝會覺得丟了面子很屈辱?其實不止,接下來他們還得跪下,沒有實力,將來被逼得吃屎的那天,也一定是有的。」   「西南打完了,他們派你過來——當然,其實不是昏招,人在那種大局裡,什麼辦法不得用呢,當年的秦嗣源,也是這樣,修修補補裱裱糊糊,結黨營私請客送禮,該跪下的時候,老人家也很願意跪下——或許有的人會被親情打動,鬆一鬆口,但是永平啊,這個口我是不敢鬆的,仗打贏了,接下來就是實力的增長,能多一分就多一分,沒有因為私心高抬貴手可言,就算高抬了,那也是因為不得不抬。因為我一點僥倖都不敢有……」   平靜的聲音,在黑暗中與淙淙的水聲混在一起,寧毅抬了抬樹枝,指向河灘那頭的火光,孩子們玩耍的地方。   「北方田虎盡起百萬大軍跟宗翰對壘,敗了,也就死了。王山月守大名,我寄望祝彪能儘量多救下一些人,但也有可能,祝彪自己都會搭在裡頭。餓鬼幾百萬,一個冬天,該死就死絕了。永平啊,寧曦寧忌,雯雯小珂,是我的孩子,如果有人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會有僥倖的存在,我可以每天求神拜佛磕一千個頭,希望他們這輩子過得比我幸福……但是這個世界沒有僥倖,連一絲都沒有,所以我不磕頭。華夏軍的力量,若能多一分,我也絕不敢讓他少一分。」   這聲音隨後沉默了許久。   ……   「……我這兩年看書,也有感觸很深的句子,古詩十九首裡有一句說:‘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這天地不是我們的,我們只是偶然到這裡來,過上一段幾十年的時光而已,所以對待這世間之事,我總是提心吊膽,不敢傲慢……中間最有用的道理,永平你先前也已經說過了,叫做‘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唯獨自強有用,為武朝求情,其實沒什麼必要吶。」   ……   小小的河灣邊傳來笑聲,此後幾日,寧毅一家人去往成都,看那繁華的古城池去了。一幫孩子——除寧曦外——第一次見到這般繁榮的城市,與山中的狀況完全不一樣,都開心得不得了,寧毅與檀兒、雲竹等人走在這古城的街道上,偶爾也會說起當年在江寧、在汴梁時的風光與故事,那故事也過去十多年了。   宋永平跟隨其中,如同當年的左端佑一般,瞭解了寧毅的想法,隨後每天每天的展開議論。雙方有時爭吵、有時不歡而散,維持了好長的一段時間。   此後不久,寧忌跟隨著軍醫隊中的大夫開始了往附近縣城、農村的走訪醫病之旅,一些戶籍官員也隨之走訪各地,滲透到新佔據的地盤的每一處。寧曦跟著陳駝子坐鎮中樞,負責安排安保、統籌等事物,學習更多的本領。   冬天已經深了,黃河南岸,這一日凜冽的風雪忽如其來。南下的女真大軍離開黃河渡口已經有頗遠的一段距離,他們越是往南走,道路之上越是悽慘荒涼,一座座小城都已被攻破焚燬,猶如鬼蜮,路途上隨處可見餓死的屍體。這一次的「堅壁清野」,比之十餘年前,更為徹底。   大雪之中,一直小規模的女真運糧隊伍被困在了路上,風雪怒號了一個多時辰,領隊的百夫長讓隊伍停下來躲避風雪,某一刻,卻有什麼東西漸漸的從前方過來。   悉悉索索、搖搖晃晃,穿過那大風雪的東西逐漸的映入眼簾,那竟是一道人的身影。身影搖搖晃晃、乾乾瘦瘦的猶如骷髏一般,讓人看上一眼,頭皮都為之發麻,手中似乎還抱著一個毫無動靜的襁褓,這是一個女人——被餓到皮包骨頭的女人——沒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捱到這裡來的。   「骷髏」怔怔地站在那兒,朝這邊的大車、貨物投來注視的目光,然後她晃了一下,張開了嘴,口中發出不明意義的聲音,眼中似有水光落下。   她朝著這邊,奔跑而來。   百夫長拖著長刀走過去,刷的一刀,將那女人砍翻在地上,襁褓也滾落出來,裡頭早已沒有什麼「嬰兒」,也就不用再補上一刀。   「看見這些東西,殺無赦。」   對於這片地方上仍有餓鬼遊走的消息,這位百夫長也是知道的。殺了那女人正要往回走,風雪裡頭,又有身影朝這邊過來了。   餓鬼、隨後又是餓鬼,見到了這運送軍資的隊伍,那些幾乎已經不像人的身影們都怔了怔,然後只是稍稍遲疑,便呼喊著奔跑而來。他們已經沒有力氣,許多人在風雪之中便已倒下,此時的呼喊也幾乎嘶啞。百夫長斬翻兩人,用長刀拍打了鎧甲,呼喊著屬下築起了防線。   那些身影一道道的奔跑而來……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帶著通體的冰寒、流出乾枯的眼淚、發出嘶啞的聲音……   那便是他們在這冰冷的人世上,最後奔跑的身影。   風雪之中,無窮無盡的餓鬼,湧過來了——   第八〇五章 凜冬(七)   沃州城頭。   寒冷的風在城頭嘶吼,刀一般的刮向人的身體,張開嘴,喉間湧出的是鐵鏽般的血腥味,喊殺的聲音猶如雷鳴,沸騰在整個戰場上。人影湧來,手中的鐵棒,打上人的頭顱,接近兩百斤的身軀猶如在山中奔突的野豬,轟的倒下去,頭骨撞在青石上的聲音沉悶滲人,混在無數的聲響之中。   箭矢飛舞,冰雪的天地中,城牆上有煙也有火,士兵推著巨大的滾木往城下扔,一顆石頭飛掠過天空,在視野的一側陡然放大,他拖住一名士兵往旁邊飛滾過去,濺來的石屑打得人臉上生疼,視野也在那轟然巨響中變得搖晃起來。史進晃了晃腦袋,從地上爬起來,手中抓起一杆長槍,奔向丈餘外撲上城頭的兩名女真士兵。   他受那投石影響,視野與平衡尚未恢復,手中長槍連捅了數下,才將一名女真士兵的胸口捅穿。那女真人身材魁梧,壯如野牛,死死握住槍桿不肯放手,另一名女真勇士已經從旁邊撲了過來,史進一聲大喝,手上勁力一發,槍桿砰的碎成了木片,一個跨步過去,重手朝著女真人的頭額劈了下去,這人身體轟然軟倒在城牆上。   一旁殺來的女真勇士撲了個空,握刀回斬,方才轉身,史進的身體也已經衝撞了上來,張開帶血的大口,手中半截槍桿哇的往他脖子上紮了進去,噗的一聲爆出濃稠的鮮血來。那女真勇士在掙扎中後退,隨著史進拔出槍桿,便倒在女牆下的血泊之中,沒有聲息了。   史進這才回頭,找回自己的兵器,而在視野的不遠處,城牆一角,已經有十數女真士兵湧了上來,守城軍士在廝殺中不斷後退,有將官在大聲吶喊,史進便握緊了手中的鐵棒,朝著那邊衝將過去。   「不要退——將他們殺下去——」   無數聲嘶力竭的吼喊匯成一片戰鬥的大潮,而放眼望去,攻城的士兵還在下方的雪原中分作三股,不斷地奔來。遠處的雪地中,攻城軍營裡升起的,是女真將領術列速的大旗。   十二月初八,傳統的臘八節,這已經是術列速率兵第二次的攻打沃州了。   城防危殆。   而在此之前不久。太原城以南的汾州地界,晉王的軍隊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敗仗,四十餘萬人被打破、南退、潰逃。在混亂的訊息中,御駕親征的晉王田實被衝散,下落不明。   ……   冰天雪地。   無數的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在雪地裡,田實穿一身黑色大髦,與身邊的兵將互相攙扶著,往南前行。一場巨大的戰敗過後,連夜的奔逃,此時的他只覺得身上冷一陣熱一陣,但他還沒有跟身邊的人講。時不時的,他還要回過身去,朝後方的人群大聲地呼喊幾句。   他自然是有馬的,但此時並沒有騎。據說,善戰之將當與身邊的將士同甘共苦,大戰之時,他不曾有這樣的做派,但如今戰敗了,他覺得自己作為一方諸侯,該做出這樣的表率,之時不知道還有沒有用。   身邊有多少的士兵跟著,他並不清楚,還有許多的事情,他該去想的,然而思緒已經凝聚不起來,某個時候,田實感到眼前一黑,往雪地上倒了下去……   ……   威勝,氣氛肅殺。   馬車的隊伍駛過長街,去往城市一端的天極宮。   樓舒婉在點了燈燭的車廂之中,翻看著一張巨大的地圖,晉王失蹤的消息,此時已經最快的速度傳到了這裡。她按捺住心神,在早已有著許多標標畫畫的地圖上尋找著各個軍隊的蹤跡,歸納著如今局勢的各種可能。   戰爭一出現,軍情會以最快的速度傳到各個勢力的中樞,她能夠收到消息的時候,意味著其他人也已經收到了訊息,這個時候,她就必須要去穩住整個中樞的狀況。   馬車的周圍是封閉起來的,在燈燭的光芒中,從昨天到現在就沒有休息的女人雙眼被薰得通紅,但仍舊將眼睛瞪得大大的。陡然間,馬車的車身顛簸了一下,樓舒婉伸手握住燈盞,聽得外頭傳來了吶喊的聲音:「殺了……那婊子……」   「牝雞司晨、禍國殃民……」   「奸賊、賤人——」   「睜大你們的眼睛……」   「被利用了——」   「罪該殺——」   ……   混亂的呼喊交織在一起,遊鴻卓屏住呼吸,拔起了長刀,朝著房間的前方走去,速度越來越快……   透過樓板的震動傳來的,是隔壁房間裡的一陣腳步。窗口的光芒越來越亮,遊鴻卓飛躍而出,隔壁的窗口同樣有人衝了出來,手中一杆紅槍還對準了下方的車隊。遊鴻卓長刀揚起,刷的撩向空中,對方還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刷。   白髮長髯的頭顱飛向天空。遊鴻卓朝地面落下,衝殺出來的人群都在呼喊,他刀鋒一橫,衝向那些綠林刺客。   「保護女相!」   「糊塗蟲該死——」   「龍王的話你們都不聽!」   殺氣沖天——   ……   「怎麼回事?」樓舒婉問了一句,心中卻大概是清楚的。   「有人行刺,還有人是來保護您的。樓大人,我們……」   「……」樓舒婉靜靜地聽著外頭混雜在一起的聲音,或許是被火光薰了太久,眼眶微微有些溫熱,她隨後伸手用力抹了抹口鼻,「留一隊人抓刺客,我們繼續去皇城。」   「是。」   馬車又開始動了,留下整個長街的廝殺仍在持續。   ……   林州城,又一輪攻城戰正在持續,攻城的一方乃是王巨雲麾下最精銳的明王軍,由於攻擊的倉促,攻城器械頗為不足,然而在王巨雲本人的身先士卒下,整個戰況仍舊顯得極為慘烈。   林州本屬彰德,與沃州類似,亦是晉王東北面勢力邊緣的城池之一,防守林州的將領李承中麾下領兵三萬七千餘,於四日前宣佈改旗易幟,投靠大金王師。一路潰敗,領著麾下精銳來到附近的王巨雲不顧一切,強行攻城,要在女真援軍到來之前搗破林州,以儆效尤。   損失極大。   林州城的守城軍隊也並不好過。雖然女真淫威懸在眾人頭頂十餘年,而今大軍壓來,投降並沒有遭遇太過巨大的阻力,但當然也無法鼓舞起太高的士氣。雙方你來我往的攻防中,李承中亦跑上城池,不斷地為守城軍隊打氣。   「守住城牆!金國軍隊很快就要來了……」   「大金上將完顏撒八率軍前來,只需多守一日!多守一日——」   完顏撒八的軍隊,確實已在趕來的途中,王巨雲的軍隊三日強攻,未曾攻下城防,攻守雙方的士氣便逐漸的有些此消彼長。到得這日下午,城池的東南面,有旗幟在那裡出現了。   撒八的軍隊必是從北方前來,那麼南面而來的,該是晉王勢力的援軍,還是女真東路軍已經底定大名,發來援軍?李承中奔向城牆東面,隨後看見一支軍隊出現在視野當中,積雪的大地上,那旗幟的顏色分外明朗……   「什麼人……怎麼會……怎麼會是黑的……」   黑色的旗幟,朝著這邊蔓延而來了……   ……   武建朔九年的冬天。大雪逐漸封凍了長江以北的大地,然而位於黃河北面的戰事,從開始起,便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九、十月間,女真的東西兩路大軍相繼與擋在前方的敵人展開了大戰。東路軍很快將戰局壓縮在大名府一帶,然而西路的頑強抵禦,此時才剛剛的拉開帷幕。   從雁門關一直到太原廢墟,王巨雲、田實的抵抗一場接著一場而來,被打散後又不斷地聚攏,以百萬計的軍隊或聚或散,彷彿在以水磨功夫不斷消耗女真軍隊的意志。然而作為大金開國一輩中最為傑出的老將,宗翰與希尹不斷地擊潰這一波波的攻擊,及至十月底,術列速率領偏師橫插沃州,在銀術可、拔離速、撒八等將領的配合下,給迎擊而來的力量,出了一道又一道的難題。   術列速的第一次攻沃州,在沃州守軍與林宗吾、史進等眾多民間力量的頑強抵抗下,終於拖延到於玉麟的軍隊南來解圍。而在十一月間,冰天雪地裡展開的戰鬥只是比其它的季節稍顯緩慢,王巨雲、田實、於玉麟等人的相繼潰敗,令得前線的兵力不斷減少。潰敗的士兵南撤、投降,甚至於在逃亡中與大部隊而凍死在雪地裡的,不勝枚舉。   儘管在開戰之初,王巨雲與晉王雙方的首腦都已確定這是一場不斷戰敗的消耗戰,但在一個多月時間的損耗之後,儘管先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兩撥軍隊的軍心和力量還是掉落到了低點。   十二月初三,李承中攜林州城宣佈投降女真,引動了整個局勢的忽然變化,田實率領的四十萬大軍在希尹的進攻面前大敗潰逃,為了斬殺田實,女真大軍追逐潰兵數十里,屠殺敗兵無數,對外則宣稱晉王田實已然授受的消息。而不斷潰敗南逃,手頭一時間只能聚攏三萬餘精銳的王巨雲在第一時間起盡兵力,強攻林州,希望在整艘船沉下去之前,壓住這一塊已經翹起的艙板。   與此同時,術列速大軍折返,再度攻沃州。而撒八率領的一小股軍隊朝著林州過去,銀術可、拔離速率軍撲中路,欲攻向晉王地盤腹地。   在田實疑似身亡的短短時日裡,整個晉王地盤,眼看就要整個崩潰下來。初八下午,祝彪率領的華夏軍隊伍在威勝這邊展五等人的告急當中,橫插數百里距離,先完顏撒八一步,抵達林州城下。   同日攻陷林州。   叛亂首領李承中在城破之前自刎身亡,其餘參與叛亂將領,連同他們的家人被拖上城牆,被悉數斬首。   然而整個局面,仍在不斷地崩解。這一天夜晚,沃州的城防被攻破了,史進在城牆上不斷廝殺,幾乎力竭而亡。而後守城的軍隊大開了城門,放滿城的百姓南逃。沃州守將於小元命令軍隊在前方堵住女真的攻勢,儘量展開一段時間的巷戰,以為南逃的百姓拖延時間,然而軍心已經接近底線,於小元為振奮士氣,率親兵兩度衝上前方,親自拼殺,隨後被女真的飛矢射殺。   沃州守軍大亂潰逃,女真人屠殺過來,史進與身邊的戰友亦被裹挾著且戰且退。到得這天夜裡,逃散並倖存下來的人們回首沃州的方向,整個天空已經被一片火光點燃,屠城正在持續。   史進站在昏暗中的山麓上,有溼潤的氣息,從臉上落下去。   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或許是身上流下的熱血,在這冰天雪地裡,片刻也就失去溫度了。   有許多的人圍在他的身邊,比之解散赤峰山後,人還更多一些了。   他雖然自知沒有掌軍本領,然而八臂龍王的名聲,終究還有些用處,第一次沃州守衛戰後,他仍舊四處奔走,斬殺那些女真的奸細、漢人的敗類。這斷大戰期間,遠在威勝的樓舒婉曾遭遇過不少刺殺,她殺的人太多,兼是女子,外界將她塑造得狠心毒辣,一些有心人罵她是奸賊,是要幫著女真人搞垮晉王基業、意欲使民不聊生的毒婦。   史進便也在綠林間發聲,為樓舒婉正名,這些訊息在傳播了一個月後,終於又有不少人被說動,在威勝自發地開始為樓舒婉正名奔走,甚至在爆發的刺殺行動中站在刺客的對面,保護樓舒婉的安危。   在沃州奔走廝殺的史進無法知道威勝的情況,隨著沃州的城破,他眼中所見的,便又是那最為慘烈的屠城景象了。這十餘年來,他一路奮戰,卻也一路戰敗,這戰敗似乎無窮無盡,但是又一次的,他仍舊沒有死去。他只是想:沃州城沒有了,林大哥在這裡過了十餘年,也沒有了,穆安平未能找到,那小小的、失去父母的孩子再回到這裡時,什麼也看不到了。   他去到南面的城池,繼續戰鬥。   雪有時落、有時停,戰火在大雪中還在不斷的蔓延。黃河以南,流浪的餓鬼們也在雪中洶湧,給南下的女真軍隊造成了一定的麻煩,有些小規模的運糧隊被餓鬼整個吞沒了,然而隨著寒冷的加深,餓鬼們也在一片一片的死去。唯有徐州附近的餓鬼大集團,挨在風雪之中,還殘喘著一絲氣息。   大名府。守城的士兵也在寒冷的天氣裡逐漸的減少,女真人的攻城最激烈的是在第一個月裡,大量的減員是在那時候出現的,一些重傷員們沒能捱過這個冬天。完顏昌率領的三萬女真精銳與二十萬漢軍也在每日裡磨去守城士兵的生命與精神。到了十二月,細細點算後,當初近五萬的守城軍刀目前大概還有三萬餘,其中大都已經帶傷。   冰雪終究壓住了女真人攻城的力度,王山月、薛長功還是每天都守在城牆上,每天都在為士兵打氣,對於城中不算多的居民,王山月偶爾派人送去吃食救濟,也向人們宣傳著抵抗的精神,但由於大雪已深,這樣的事情,也不可能大力地展開。   城外的圍城帳篷,連成一片海洋。他們在等待春天的到來。春天是萬物生髮的、生命的季節,然而無論是王山月,還是薛長功,還是史進、樓舒婉、田實、祝彪,又或者是遠在西南的寧毅,都能夠知道,武建朔十年、金天會十三年的春天,不是屬於生命的季節。   那是埋葬一切的季節,在一片大雪呼嘯中,它一天一天的來了。   第八〇六章 建朔十年春(一)   臨近年關的時候,成都平原上下了雪。   洋洋灑灑的白雪淹沒了一切,在這片常被雲絮遮蓋的土地上,落下的大雪也像是一片鬆軟的白毛毯。小年前夕,卓永青請了假回山,經過嘉定時,準備為那對父親被華夏軍軍人殺死的何英、何秀姐妹送去一些吃食。   十一月的時候,成都平原的局面已經穩定下來,卓永青時常來往兩地,陸續上門了幾次,一開始潑辣的姐姐何英總是試圖將他趕出來,卓永青便將帶去的東西從圍牆上扔過去。後來雙方算是認識了,何英倒不至於再趕人,只是話語冷冰冰硬邦邦的。對方不明白華夏軍為何要一直上門,卓永青也說得不是很清楚。   這一次上門,情況卻奇怪起來,何英見到是他,砰的關了院門。卓永青原本將裝吃食的袋子放在身後,想說兩句話緩解了尷尬,再將東西奉上,此時便頗有些疑惑。過得片刻,只聽得裡頭傳出聲音來。   「你走。不要臉的東西……」   「什麼……」   「走!不要臉!」   或許是不希望被太多人看熱鬧,房門裡的何英壓抑著聲音,然而語氣已是極度的厭惡。卓永青皺著眉頭:「什麼……什麼不要臉,你……什麼事情……」   「滾!滾滾!我一家人寧可死,也不要受你什麼華夏軍這等侮辱!不要臉!」   卓永青退後兩步看了看那院子,轉身走了。   他本就不是什麼愣頭青,自然能夠聽懂,何英一開始對華夏軍的憤怒,是因為父親身死的怒意,而眼下這次,卻顯然是因為某件事情引發,而且事情很可能還跟自己沾上了關係。於是一路去到嘉定衙門找到管理何家那一片的戶籍官——對方是軍隊退下來的老兵,名叫戴庸,與卓永青其實也認識。這戴庸臉上帶疤,渺了一目,說起這件事,頗為尷尬。   華夏軍中如今的行政官員還沒有太豐富的儲備——就算有一定的規模,當初涼山二十萬人大小,撒到整個成都平原,許多人手肯定也只能將就。寧毅培訓了一批人將地區政府的主軸構架了出來,許多地方用的還是當初的傷兵,而老兵雖然忠誠度可靠,也學習了一段時間,但畢竟不熟悉當地的實際情況,工作中又要搭配一些本地人員。與戴庸搭夥——至少是充當參謀的,是本地的一箇中年婦女。   這婦女平素還當媒婆,因此算得上交遊廣闊,對當地情況也最為熟悉。何英何秀的父親去世後,華夏軍為了給出一個交代,從上到下處分了一大批遭受連帶責任的軍官——當初所謂的從寬從重,便是加大了責任,分攤到所有人的頭上,對於行凶的那位連長,便不必一個人扛起所有的問題,去職、入獄、暫留軍職戴罪立功,也算是留下了一道口子。   這樣的嚴肅處理後,對於大眾便有了一個不錯的交代。再加上華夏軍在其他方面沒有過多的擾民事情發生,嘉定人堆華夏軍很快便有了些認可度。這樣的情況下,眼見卓永青時常來到何家,戴庸的那位搭檔便自作聰明,要上門說媒,成就一段美事,也化解一段仇怨。   在對方的眼中,卓永青乃是陣斬完顏婁室的大英雄,本身人品又好,在哪裡都算是一等一的人才了。何家的何英性情潑辣,長得倒還可以,算是高攀對方。這婦人上門後旁敲側擊,一說兩說,何英聽出那言外之意,整個人氣得不行,差點找了菜刀將人砍出來。   那婦人先前不說,預備打聽了何英的意思,才來找卓永青報功,私心中或許還有拍馬屁的想法。這下搞砸了事,不敢多說,便有了卓永青在對方家門口的那番尷尬。   「這、這這……」卓永青滿臉通紅,「你們怎麼做的糊塗事情嘛……」   「嗯,是是是。」戴庸摸著鼻子,「其實我也覺得這女人太不像話,她事先也沒有跟我說,其實……不管怎麼樣,她父親死在我們手裡,再要睡她,我也覺得很難。不過,卓兄弟,我們合計一下的話,我覺得這件事也不是完全沒可能……我不是說仗勢欺人啊,要有誠意……」   「什麼亂七八糟,我沒有想睡……想娶她……」卓永青緊張得直眨眼睛,「哎,我說的,也不是這個……」   「呃……」戴庸想了想,「那王家嫂子做事……是不太靠譜,不過,卓兄弟,也是這種人,對本地很瞭解,很多事情都有辦法,我也不能因為這個事趕跑她……要不我叫她過來你罵她一頓……」   「我、你……」卓永青一臉糾結地後退,隨後擺手就走,「我罵她幹什麼,我懶得理你……」   「哎,要不然我陪你上門道歉……」   「你別來了,別再給我添亂!」   卓永青回頭指著他,隨後鬱悶地走掉了。   一路在城裡亂轉。   這件事情對他來說頗為糾結,但事情本身又不大,至少相對於他平時的軍務,私人的事情再大又能大到什麼程度呢?他掐算著這次出來的時間,頂多明早就要離開,眼見有了誤會,是乾脆節省點時間,回去涼山,還是繼續在這浪費時間呢?如此轉得幾圈,還是軍隊中的作風佔了主導,一咬牙一跺腳,他又往何家那邊去了。   敲了一會門,院門的門縫裡明顯有人望了出來,然後將門栓扣得更緊了,何英在裡頭憤憤的沒有說話,卓永青深吸了一口氣,隨後頓了頓,又深吸一口。   「何英,我知道你在裡面。」   「滾……」   「那什麼姓王的大嫂的事,我沒什麼可說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哎我說你人聰明怎麼這裡就這麼傻,那什麼什麼……我不知道這件事你看不出來嗎。」   「滾!」   「當然,給你們添了麻煩了,我給你們道歉。就要過年了,家家戶戶吃肉貼喜字你們就捱著?你捱著你娘你妹妹也捱著?我就是一番好意,華……華夏軍的一番好意,給你們送點東西,你瞎瞎瞎瞎想什麼……」   「你走,你拿來的根本就不是華夏軍送的,他們之前送了……」   「送了……你們不一樣,我們寧先生私下裡叮囑我照看一下你們,寧先生……」   「騙子!」   「什麼騙子……你、你就聽了那個王大媽、王大嫂……管她王大媽大嫂的話,是吧。」   「你們畜生,殺了我爹……還想……」裡面的聲音已經哽咽起來。   「沒有想,想什麼想……好,你要聽真話是吧,華夏軍是有對不起你,寧先生也私下裡跟我叮囑過,都是真話!沒錯,我對你們也有些好感……不是對你!我要看上也是看上你妹妹何秀,我要娶也是娶何秀,你總覺得侮辱你是吧,你……」   院子裡哐噹一聲傳出來,有什麼人摔破了罐子,過得片刻,有人倒下了,何英叫著:「秀……」跑了過去,卓永青敲了兩下門,此時也已經顧不得太多,一個借力翻牆而入,那跛女何秀已經倒在了地上,臉色幾乎漲成暗紅,卓永青奔跑過去:「我來……」想要施救,被何英一把推開:「你幹什麼!」   「我……我知道怎麼辦,她……她就是受了點驚嚇……你……」卓永青想要過去,又控制著自己,手舞足蹈地指揮何英。何英扶起妹妹,與那倉惶奔跑出來的一貫膽小沉默的母親將妹子抬進了房間。   這整個事情倒也不算太大,過得片刻,何秀便悠悠醒轉過來,在床上呼吸幾下之後,抬頭看見房門口的卓永青,被嚇得低頭蜷縮成了一團。卓永青尷尬地去到外頭,心想這什麼事啊。正唉聲嘆氣呢,何英何秀的母親悄悄地走過來了:「那個……」   「啊……伯母……你……好……」   「卓家後生,你說的……你說的那個,是真的嗎……」   「……呃……」卓永青摸摸腦袋。   後方何英走過來了,手中捧著只陶碗,話語壓得極低:「你……你滿意了,我何家、我何家沒做什麼壞事,你信口開河,羞辱我妹子……你……」   「我說的是真的……」   「你……」   「我說了我說的是真的!」卓永青目光嚴肅地瞪了過來,「我、我一次次的跑過來,就是看何秀,雖然她沒跟我說過話,我也不是說非得怎麼樣,我沒有惡意……她、她像我以前的救命恩人……」   聽卓永青說了這些,何英這才吶吶的說不出話來,卓永青道:「我、我沒想過別的什麼事情,你也別覺得,我處心積慮羞辱你家裡人,我就看看她……那個姓王的女人自作聰明。」   他這樣說著,走出院門,將帶來的一袋年貨拿了進來,然後看看院子裡的狀況,過去收拾了在屋簷下摔破的陶罐。這類收拾打掃的事情本該是女人做,何英猶豫了幾次,沒有過來插手。只是中途又猶豫地來問了一句:「你說的……是真的?」   「愛信不信。」   做完事情,卓永青便從院子裡離開,打開院門時,那何英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心,又跑過來了:「你,你等等。」   「等什麼?」卓永青回過頭。   「你說的是真的?你要……娶我妹子……」   「你、你放心,我沒打算讓你們家難堪……」   「你若是中意何秀,拿你的八字來,我去找人給你們合。」   「呃……」   院子裡的何英用倔強的眼神看著他,卓永青愣了愣,懵逼了。   離開嘉定回山的路上,他想,這都什麼事啊……   ……   卓永青與何家姐妹有了莫名其妙近戰的這個年關,寧毅一家人是在嘉定以南二十里的小鄉村裡度過的。以安防的角度而言,成都與嘉定等城池都顯得太大太雜了。人口眾多,尚未經營穩定,若是商貿完全放開,混進來的綠林人、刺客也會大規模增加。寧毅最終選定了嘉定以南的一個荒村,作為華夏軍核心的暫居之地。   大雪降臨,西南的局面凝固起來,華夏軍暫時的任務,也只是各部門的有序搬遷和轉移。當然,這一年的除夕,寧毅等眾人還是得回到和登去渡過的。   與西南暫時的安靜相映襯的,是北面仍在不斷傳來的戰況。在成都等被佔領的城池中,衙門口每日裡都會將這些消息大篇幅地公佈,這給茶樓酒肆中聚集的人們帶來了不少新的談資。部分人也已經接受了華夏軍的存在——他們的統治比之武朝,畢竟算不得壞——於是在談論晉王等人的慷慨英勇中,人們也會議論著有朝一日華夏軍殺出去時,會與女真人打成一個怎樣的局面。   武朝,年關的慶祝事宜也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籌備,各地官員的賀歲表折不斷送來,亦有許多人在一年總結的上書中陳述了天下局面的危急。本該小年便抵達臨安的君武直到十二月二十七這天方才匆匆回城,對於他的勤奮,周雍大大地誇獎了他。作為父親,他是為這個兒子而感到驕傲的。   只是對於將要到來的整個戰局,周雍的心中仍有許多的疑慮,家宴之上,周雍便先後幾度詢問了前線的防禦狀況,對於將來戰事的準備,以及可否戰勝的信心。君武便誠懇地將各路軍隊的狀況做了介紹,又道:「……如今將士用命,軍心已經不同於以往的不振,尤其是嶽將軍、韓將軍等的幾路主力,與女真人是頗有一戰之力的,此次女真人千里而來,我方有長江一帶的水路縱深,五五的勝算……還是有的。」   周雍對於這回答多少又還有些猶豫。家宴過後,周佩埋怨弟弟太過實誠:「既有五五的勝算,在父皇面前,多說幾成也無妨,至少告訴父皇,必定不會敗,也就是了。」   君武皺眉道:「無論如何,父皇一國之君,許多事情還是該明明白白。我這做兒子的擋在前方,豁出命去,也就是了……其實這五成八成,如何判斷?上一次與女真大戰,還是幾年前的時候呢,那時候可都敗了……五成挺多了。」   周佩嘆了口氣,隨後點頭:「不過,小弟啊,你是太子,擋在前方就好了,不要動不動豁出命去,該跑的時候,你還是要保全自己為上,只要能回來,武朝就不算輸。」   「可是不豁出命,如何能勝。」君武說了一句,隨後又笑道,「知道了,皇姐,其實你說的,我都明白的,一定會活著回來。我說的豁出去……嗯,只是指……那個狀態,要拼命……皇姐你能懂的吧?不用太擔心我了。」   這年關之中,朝堂上下都顯得平靜。平靜既是沒有黨爭,兩個月前趙鼎一系與秦檜一系差點展開的廝殺最終被壓了下來,而後秦檜認打認罰,再無任何大的動作。這樣的和諧令這個春節顯得極為溫暖熱鬧。   在這樣的平靜中,秦檜病倒了。這場風寒好後,他的身體尚未恢復,十幾天的時間裡像是老了十幾歲,這天他入宮見架,又提起求去之意,周雍好言安慰,賜下一大堆的補藥。某一個空隙間,秦檜跪在周雍面前。   「……罪臣昏聵、無能,如今拖此殘軀,也不知接下來能否就好。有幾句話,只是罪臣私下裡的想法……西南如此殘局,緣於罪臣之過錯,而今未解,北面女真已至,若太子勇武,能夠大敗女真,那真乃蒼天佑我武朝。然則……陛下是陛下,還是得做……若然不勝的打算……罪臣萬死,大戰在前,本不該作此想法,動搖軍心,罪臣萬死……陛下降罪……」   武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大臣上朝,原本不跪,只有大罪之時方有人下跪聽訓。周雍看著這位跪下磕頭的老臣,嘆了口氣。   原本因為秦檜最近這段時間成了事媽,他保得心累,對對方已經有了一定的看法,然而到得此時,才有感到愧疚起來,心中關於去年自己答應對方全力攻西南,最後又猶豫不決的事情,變得再度清晰起來。   「唉……」他上前扶起秦檜:「秦卿這也是老成謀國之言,朕時時聽人說,善戰者不可不慮敗,未雨綢繆,何罪之有啊。不過,此時太子已盡全力綢繆前方戰事,我等在後方也得好好地為他撐起局面才是,秦卿乃是朕的樞密,過幾日病癒了,幫著朕搞好這個攤子的重擔,還該落在秦卿的頭上啊……」   他拍拍秦檜的肩膀:「你不可動不動就求去,秦卿啊,說句實在話,這中間啊,朕最信任的還是你,你是有能力的……」   秦檜感動無已、熱淚盈眶,過得片刻,再度莊嚴下拜:「……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話語之中,哽咽起來。   君臣倆又互相扶持、激勵了一陣子,不知什麼時候,大雪又從天空中飄下來了。   風雪延綿,一直北上到徐州,這一個年關,羅業是在徐州的城牆上過的,陪伴著他在風雪中過年的,是徐州城外百萬的餓鬼。   這是王獅童率領的餓鬼主力,自從得知八千華夏軍入徐州的消息,餓鬼們便源源不斷地過來。他們無法在冰天雪地裡攻城,圍在城外,不斷地、不斷地死去。相對於散在外圍的缺糧少衣的難民,核心的餓鬼群物資稍微豐富一些,沒有了糧食的人們還能以互相為食,因此可以預見的是,當春暖花開,這些人還會有不少留存下來。   在徐州城牆望出去,城外是人人相食的地獄,徐州城中也沒有多少的糧食,開門賑濟是不現實的。羅業日日裡看著城外的地獄景象,許多時候,將他們邀來徐州的知州李安茂也會過來。這是一位心繫武朝的大族子弟,與原本在京中頗有家世的羅業擁有不少共同話題。   年關這天,兩人在城頭喝酒,李安茂說起圍城的餓鬼,又說起除圍城餓鬼外,開春便可能抵達徐州的宗輔、宗弼大軍。李安茂其實心繫武朝,與華夏軍求援不過為了拖人下水,他對此並無避諱,這次過來的劉承宗、羅業等人也心知肚明。羅業端著那杯酒,灑在地上。   「……我的家裡人,在靖平之恥中被女真人殺的殺、擄的擄,大多找不到了。這些人大多是庸庸碌碌的俗物,不值一提,只是沒想過他們會遭到這種事情……家中有一個妹妹,可愛聽話,是我唯一牽掛的人,如今大概在北邊,我著軍中兄弟尋找,暫時沒有音訊,只希望她還活著……」   「至於女真人……」   他道:「那就來吧。」   武建朔十年,金天會十三年,雪未消、血亦未消,春天已如約而至。   第八〇七章 建朔十年春(二)   正月。晝短夜長。   建朔十年的這個春季,晉地的天光總顯得暗淡,雨雪不再下了,也總難見大晴天,戰爭的帷幕拉開了,又稍稍的停了停,到處都是因戰亂而來的景象。   肅殺的城池,破碎的城池,顛沛流離的災民,以百萬計的軍隊,導致哪裡都是混亂的景象。這混亂的景象中偶爾夾雜著春節的痕跡——人們便是這樣,即便在再艱難的年歲,春節來臨之際,也總有人會盡量的在門前貼上對聯,買一副門神,期待來年的平安。   天色尚早,小小的山村附近,士兵開始磨刀,馱馬吃飽喝足,背上了東西。黑色的旗幟飄揚在這營地的一側,不多時,士兵們聚集起來,面容肅殺。   隨後軍隊無聲開撥。   小小山村附近,道路、山嶺都是一片厚厚的積雪,軍隊便在這雪地中前行,速度不快,但無人抱怨,不多時,這軍隊如長龍一般消失在白雪覆蓋的山嶺之中。   目的地早已定下,乾糧已然帶好,這日夜裡,上萬人的軍隊在雪嶺之中休息,都未曾生火,第二日拔營繼續前進。   屬於女真熱的軍營之中,亦有年關的喜慶景象。位於沃州以南的一處營地,女真士兵穿起大衣,戴起氈帽,在互相呼喝中集結,而後出營地往南進發。斥候已經被放出去,第二天,在軍隊前行的路線上,爆發了小規模的廝殺,隨後斥候趕忙而回。   術列速策馬奔行上山嶺,拉開了隨身的千里鏡,在那雪白群山的另一側,一支軍隊開始轉向,片刻,豎起黑色的軍旗。   女真軍隊徑直朝對方前行,擺開了戰爭的陣勢,對方停了下來,之後,女真軍隊亦緩緩停下,兩支隊伍對峙片刻,黑旗緩緩後退,術列速亦後退。不久,兩支軍隊朝來的方向消失無蹤,只有放出來監視對方軍隊的斥候,在近兩個時辰之後,才降低了摩擦的烈度。   ……   這是晉地之戰中偶然發生的一次小小插曲。事情過去後,天黑了又逐漸亮起來,如此幾次,積雪覆蓋的大地仍未改變它的樣貌,往西南百里,越過重重山麓,白色的地面上出現了延綿不絕的小小布包,起起伏伏,彷彿無窮無盡。   這是一片不知道多大的軍營,士兵的身影出現在其中。我們的視野向前方巡弋,有聲音響起來。鼓點的聲音,隨後不知道是誰,在這片雪地中發出鏗鏘的喊聲,聲音蒼老剛勁,抑揚頓挫。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   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   這聲音喊著的,是陶淵明的一首《輓歌》,本是死人時所用,但晉腔慷慨悲壯,此時聲音在這白皚皚的雪天裡迴盪,自有一股直面天地的豪壯氣魄。聲音響起後,又是鼓點。   視野的前方,有旌旗如林的一片高臺,高臺亦是白色。輓歌的聲音繼續響,高臺的那頭,是一片大平地,先是一排一排被白布包裹的屍體,而後士兵的隊列延綿開去,縱橫無際。士兵手中的紅纓如血,臂上卻有白綾耀目。高臺最上方的,是晉王田實,他身著鎧甲,系白巾。目光望著下方的陣列,與那一排排的屍首。   祭奠的《輓歌》在高臺前方的老者口中繼續,一直到「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然後是「死去何所道,託體同山阿。」鼓點伴隨著這聲音落下來,隨後有人再唱祭詞,陳述這些死者過去面對侵略的胡虜所作出的犧牲,再之後,人們點起火焰,將屍體在這片大雪之中熊熊燒起來。   汾陽,一場規模巨大的祭奠正在進行。   ……   沃州西北五十里,女真主力大營。   從雁門關開撥的女真正規軍隊、輜重軍隊連同陸續投降過來的漢軍,數十萬人的聚集,其規模已經堪比這個時代最大型的城池,其內裡也自有著其獨特的生態圈。越過無數的軍營,中軍附近的一片空地前,完顏希尹端著茶,坐在椅子上看前方空地中的搏殺,不時的還有副手過來在他耳邊說些什麼,又或是拿來一件文書給他看,希尹目光平靜,一面看著比試,一面將事情三言兩語地處理了。   空地上進行廝殺的兩人,身材都顯得高大,只是一人是女真軍士,一人身著漢服,並且未見鎧甲,看起來像是個平民。那女真士兵壯碩魁梧,力大如牛,只是在比武之上,卻顯然不是漢人平民的對手。這是隻是像平民,實際上虎口老繭極厚,手上反應迅速,力氣也是不俗,短短的時間裡,將那女真士兵幾度打翻。   那女真士兵性情悍勇,輸了幾次,口中已經有鮮血吐出來,他站起來大喝了一聲,似乎發了凶性。希尹坐在那兒,拍了拍手:「好了,換人。」   他選了一名女真士兵,去了甲冑兵器,再度上場,不久,這新上場的士兵也被對方撂倒,希尹於是又叫停,預備換人。堂堂兩名女真勇士都被這漢人打倒,周圍旁觀的其它士兵頗為不服,幾名在軍中身手極好的軍漢自告奮勇,然而希尹不為所動,想了想,又點了一名武藝算不得出眾的士兵上去。   那新上場的女真士兵自覺擔負了榮譽,又知道自己的斤兩,這次動手,不敢魯莽上前,而是儘量以巧勁與對方兜著圈子,希望連續三場的比試已經耗了對方不少的盡力。然而那漢人也殺出了氣魄,幾度逼上前去,手中虎虎生風,將女真士兵打得不斷飛滾逃竄。   圍觀的一種女真人大聲加油,又是不斷叫罵。正廝打間,有一隊人從場外過來了,眾人都望過去,便要行禮,為首那人揮了揮手,讓眾人不要有動作,以免打亂比試。這人走向希尹,正是每日裡慣例巡營歸來的女真元帥完顏宗翰,他朝場內只是看了幾眼:「這是何人?武藝不錯。」   「華夏軍中出來的,叫高川。」希尹只是第一句話,便讓人震驚,隨後道,「曾經在華夏軍中,當過一排之長,手下有過三十多人。」   「哦?」宗翰皺了皺眉,這次看那比試看得更認真了點,「有這等身手,在我軍中做個謀克(百夫)也夠了,如何出來的?」   「打罵了手下人。」希尹道,「我著人查問了一下,應該是隨意打罵手下士兵、屢教不改,後來與上頭起了衝突。」   「這是得罪人了啊。」宗翰笑了笑,此時眼前的比試也已經有了結果,他站起來抬了抬手,笑問:「高勇士,你以前是黑旗軍的?」   那高川拱手跪下:「是。」   「是得罪了人吧?」   高川看看希尹,又看看宗翰,遲疑了片刻,方道:「大帥英明……」   這世上關於得罪人的故事,大多都顯得類似,在宗翰的提問下,高川陳述了一番。宗翰安撫幾句:「黑旗軍對你這樣的勇士都不能知人善用,可見一時奮起,也難以長久了,你便在我軍中,安心做事,自有一番功名……」云云。   宗翰既開了口,希尹不再說話。日理萬機的兩人隨後從這邊離開,宗翰道:「對我剛才所言,穀神似有些不以為然,不知為何。」   「大帥覺得,北面這支萬餘人的華夏軍,戰力如何?」   「……若不是人數少些,說是唯一讓我憂心者,也不足為過了。只是能否比得上西南那支,如今還有些難說。」   「擊潰李細枝一戰,乃是與那王山月相互配合,林州一戰,又有王巨雲強攻在前。唯獨那林河坳,可顯其戰力卓絕。」希尹說著,隨後搖頭一笑,「當今天下,要說真正讓我頭疼者,西南那位寧先生,排在第一啊。西北一戰,婁室、辭不失縱橫一世,尚且折在了他的手上,而今趕他到了西南的山裡,中原開打了,最讓人覺得棘手的,還是這面黑旗。前幾天術列速與那頭的一個照面,旁人都說,滿萬不可敵,已經是不是女真了。嘿,若是早十年,天下誰敢說出這種話來……」   「哈哈,將來是小兒輩的歲月了。」宗翰拍了拍希尹,「你我便在離開之前,替他們解決了這些麻煩吧。能與天下英豪為敵,不枉此生。」   希尹點頭也笑:「我只是遺憾哪,之前與那寧先生,都不曾正式交手,西北大戰過後,方知道他的本領,教出個完顏青珏,原本想歷練一番再打他的主意,還未做好準備,便被抓了……十二月初那場大戰,威勝坐鎮的有黑旗軍的人,若非他們插手,田實早死了。唉,打來打去,我跟他的弟子交手,他跟我的弟子交手,勝了沒什麼了不起,敗了可是大丟面子……」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華夏軍治軍嚴格,這是那寧先生的手筆,軍規有定,上層官員絕不可對下層士兵進行‘侮辱性質’之打罵。我曾仔細看過,訓練之中,戰場之上,有誤傷,有喝罵,份屬尋常,然而若官員對士兵有不平等的看法,那便極為嚴重。為了杜絕這等情況,華夏軍中專門有負責此等事務的軍法官,輕則反省重則去職。這位姓高的排長,武藝高強,心狠手辣,放在哪裡都是一員猛將,對手下有打罵侮辱的情況,被開革了。」   「……不平等?」宗翰遲疑片刻,方才問出這句話。這個形容詞他聽得懂又聽不懂,金國人是分為數等的,女真人第一等,渤海人第二,契丹第三,遼東漢人第四,接下來才是南面的漢人。而即便出了金國,武朝的「不平等」自然也都是有的,讀書人用得著將務農的泥腿子當人看嗎?一些懵懵懂懂當兵吃餉的窮苦人,腦子不好用,一輩子說不了幾句話的都有,將官的隨意打罵,誰說不是正常的事情?   基於這些,完顏宗翰自然明白希尹說的「平等」是什麼,卻又難以理解這平等是什麼。他問過之後片刻,希尹方才點頭確認:「嗯,不平等。」   「這如何做得到?」   「所以說,華夏軍軍紀極嚴,手下做不好事情,打打罵罵可以。內心過於輕視,他們是真的會開革人的。今天這位,我反覆詢問,原本便是祝彪麾下的人……因此,這一萬人不可小覷。」   「與子同袍。」宗翰聽到這裡,面上不再有笑容,他揹負雙手,皺起了眉頭來,走了一段,才道:「田實的事情,你我不可輕敵啊。」   希尹伸手摸了摸鬍子,點了點頭:「此次交手,放知華夏軍暗地裡做事之細緻縝密,不過,即便是那寧立恆,縝密之中,也總該有些疏漏吧……當然,這些事情,只好到南邊去確認了,一萬餘人,終究太少……」   ……   寒風吹過一千里,北方的冬天更加的寒冷。雲中府一度滴水成冰,過了春節,城中雖有喜氣,願意出門的人卻是不多。   湯敏傑穿過巷道,在一間溫暖的房間裡與盧明坊見了面。南面的戰況與情報剛剛送過來,湯敏傑也準備了消息要往南遞。兩人坐在火炕上,由盧明坊將訊息低聲轉達。   「……十一月底的那場動亂,看來是希尹早已準備好的手筆,田實失蹤之後猝然發動,差點讓他得手。不過後來田實走出了雪原與大隊匯合,此後幾天穩住了局面,希尹能下手的機會便不多了……」   「……如此一來,田實一方稱得上是刮骨療毒,雖然內裡損失很大,但當初晉王一系幾乎都是牆頭草,如今被拔得差不多了,對部隊的掌控反而有所提升。而且他抗金的決心已經擺明,一些原本觀望的人也都已經過去投靠。十二月裡,宗翰覺得強攻沒有太多的意義,也就放慢了步子,估計要等到開春雪融,再做打算……」   盧明坊一面說,湯敏傑一面在桌子上用手指輕輕敲打,腦中盤算整個事態:「都說善戰者重在出其不意,以宗翰與希尹的老辣,會不會在雪融之前就動手,爭一步先機……」   「那是前線的事情了,你我終究不擅長。」盧明坊笑了笑,「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北上遞消息的兄弟年關過後便出發,據說,那位祝彪兄弟趁著年關的熱鬧,悄然出擊,要去偷襲屠了沃州的術列速,給女真人一個下馬威,術列速這邊則動了一樣的心思,想趁著年關偷襲南面的田家軍隊,兩幫人路上遇見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後來又各自回去。術列速那次出動兩萬餘人,竟然不敢對祝彪一萬人動手,怕是要被傳成笑話。」   「嘿嘿。」湯敏傑禮貌性地一笑,隨後道:「想要偷襲迎頭遇上,優勢兵力沒有貿然出手,說明術列速此人用兵謹慎,更加可怕啊。」   「哈哈,玩笑嘛,宣傳起來不妨這樣說一說,對於軍心士氣,也有幫助。」   「嗯。」湯敏傑點頭,隨後拿出一張紙來,「又查出了幾個人,是先前名冊中沒有的,傳過去看看有沒有幫助……」   他皺著眉頭,猶豫了一下,又道:「之前與希尹的交道打得畢竟不多,於他的行事手段,瞭解不足,可我總覺得,若換位思考,這數月以來宗翰的一場大戰實在打得有些笨,雖然有十二月的那次大動作,但……總覺得不夠,若是以老師的手筆,晉王勢力在眼皮子底下騎牆十年,絕不至於只有這些後手。」   聽他這樣說,盧明坊也皺起了眉頭:「你這樣說,也有些道理。不過以先前的調查看來,首先希尹這個人謀略比較大氣,計劃縝密長於內政,陰謀方面,呵呵……恐怕是比不過老師的。另外,晉王一系,早先就確定了基調,後來的行為,無論說是刮骨療毒還是壯士斷腕,都不為過,這樣大的付出,再加上我們這邊的協助,無論希尹先前埋伏了多少後手,受到影響無法發動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我明白。」湯敏傑點點頭,「其實,也是我想多了,在西南之時,老師便跟我說過,用謀要有天馬行空的創意,卻也最忌空洞無畏的猜想,我想得太多,這也是壞處。」   「你為南面著急,大家都明白。不過……一場戰爭不是一兩個人打得成的,為了南方的成敗,你我已然盡力了,也就行了。你平素身體就算不得好,老師習武,早就勸過你,思慮過甚太傷身體,你該空幾天,歇一歇。」   「好的。」湯敏傑點點頭。   盧明坊卻知道他沒有聽進去,但也沒有辦法:「這些名字我會盡快送過去,不過,湯兄弟,還有一件事,聽說,你最近與那一位,聯繫得有些多?」   「我也沒有過度打擾她,只是已經開始將希尹作為敵人了,許多事情要了解清楚。有關於希尹在晉地的後手,以及他的行事作風,我只是希望,找她做一次覆盤,畢竟她是最瞭解希尹的人……可能讓她覺得厭惡了,我會注意,以後不會過多的麻煩她。」   「嗯。」見湯敏傑這樣說了,盧明坊便點頭:「她畢竟不是我們這邊的人,而且雖然她心繫漢人,二三十年來,希尹卻也已經是她的家人了,這是她的犧牲,老師說了,不能不在乎。」   「好。」   「……你保重身體。」   湯敏傑繫上氈帽,深吸了一口氣,往門外那冰天雪地裡去了,腦海中的東西卻並未有絲毫停下來,對上宗翰、希尹這樣的敵人,無論怎樣的警惕,那都是不過分的,至於身體,敵人死了以後,自有大把的時間安睡……   ……   汾州,那場巨大的祭奠已經進入尾聲。   田實從那高臺上走下來時,看到的是過來的各個勢力的首領。對士兵的祭奠,可以激昂士氣,同時發出了檄文,再度為抗金以正名。而在這其中,更有意義的是各方勢力已經展現抗金決心後的會盟。   過去的那段時間,晉王地盤上的戰爭激烈,眾人度日如年,十二月初,在田實失蹤的數日時間裡,希尹早已安排下的眾多內應連番動作,林州叛亂,壺關守將伍肅投敵,威勝幾個大族私下串聯蠢蠢欲動,其餘各地都有田實已死的消息在傳播,眼看著整個晉王勢力就要在幾天的時間裡土崩瓦解。   虧得樓舒婉連同華夏軍展五不斷奔走,堪堪穩住了威勝的局面,華夏軍祝彪率領的那面黑旗,也正好趕到了林州戰場,而在這之前,若非王巨雲當機立斷,率領麾下部隊強攻了林州三日,恐怕即便黑旗到來,也難以在女真完顏撒八的軍隊到來前奪下林州。   其餘各地,又有大大小小的博弈與衝突不斷進行著。及至十二月中旬,田實率領隊伍自那大雪之中逃脫,隨後數天時間將他仍舊平安的消息傳遍晉地。整個晉王的勢力,已經在覆滅的鬼門關上走過一圈。   而在這個過程裡,沃州破城被屠,林州守軍與王巨雲麾下部隊又有大量損失,壺關一帶,原本晉王方面數支部隊互相廝殺,喪心病狂的叛亂失敗者幾乎焚燬半座城池,並且埋下火藥,炸燬小半座城牆,使這座關卡失去了防禦力。威勝又是幾個家族的除名,同時需要清理其族人在軍中影響而造成的混亂,亦是田實等人需要面對的複雜現實。   然而,也真是經歷過這樣殘酷的內部清理之後,在抗金這件事上,田實、於玉麟、樓舒婉這一派的人才擁有了一定的選擇權與行動能力。否則,上百萬晉王軍隊北上,被一次次的打敗是為什麼。田實、於玉麟等人甚至時時都在提防著有人從背後捅來一刀,士兵又何嘗不是戰戰兢兢、一觸即潰——當然,這些也都是上戰場後田實才意識到的、比推測更加殘酷的事實。   到如今,對於晉王抗金的決心,已再無人有絲毫懷疑,士兵跑了許多,死了許多,剩下的終於能用了。王巨雲認可了晉王的決心,一部分曾經還在觀望的人們被這決心所感染,在十二月的那次大動盪裡也都貢獻了力量。而該倒向女真一方的人,要動手的,這時候大都也已經被劃了出來。   此後的一個月,女真人不再強攻,王巨雲的力量已經被壓縮到晉王的地盤內,甚至在配合著田實的勢力進行收、改編的工作。黃河北岸的一些山匪、義師,意識到這是最後亮出反金旗幟的機會,終於趕來投靠。田實當初所說過的成為中原抗金龍頭的設想,就在這樣慘烈的付出後,初步成為了現實。   祭奠的這一天,亂師的首領王巨雲率隊來了,黑旗的祝彪趕來了,西面的巨匪紀青黎來了,大光明教的教主林宗吾來了,此外還有於玉麟以及晉王體系內一干大將的代表,有八臂龍王史進這類民間義師派出的代表……幾乎晉地附近所有大小抗金勢力,都在此時派出了人員參加。   這些人,有的先前就認識,有的甚至有過過節,也有的方是第一次見面。亂師的首領王巨雲揹負雙劍,面色肅然,一頭白髮之中卻也帶著幾分儒雅的氣息,他本是永樂朝方臘麾下的尚書王寅,在永樂朝倒下之後,他又一度出賣了方七佛、方百花等人,甚至於寧毅等人有過隔空的交手,此後消失數年,再出現時已經在雁門關南面的混亂局面中拉起一攤事業。   代表華夏軍親自趕來的祝彪,此時也已經是天下有數的高手。回首當年,陳凡因為方七佛的事情上京求援,祝彪也參與了整件事情,雖然在整件事中這位王尚書行跡飄忽,但是對他在背後的一些行為,寧毅到後來還是有所察覺。林州一戰,雙方配合著攻下城池,祝彪不曾提起當年之事,但彼此心照,當年的小恩怨不再有意義,能站在一起,卻不失為可靠的戰友。   另一位熟人林宗吾的地位便稍稍尷尬了些,這位「天下第一」的大和尚不太受人待見。祝彪瞧不上他,王寅似乎也不打算追究當年的瓜葛。他的手下雖然教眾眾多,但打起仗來實在又沒什麼力量。   沃州第一次守城戰的時候,林宗吾還與守軍並肩作戰,最終拖到了解圍。這之後,林宗吾拖著軍隊上前線,雷聲大雨點小的到處亂跑——按照他的設想是找個必勝的仗打,或者是找個合適的時機打蛇七寸,立下大大的戰績。然而哪有這麼好的事情,到得後來,遇上攻林州不果的完顏撒八,被打散了軍隊。雖然未有遭到屠殺,後來又整理了部分人手,但此時在會盟中的位置,也就無非是個添頭而已。   眾人對於田實的認可,看起來風光無限,在數月之前的想象中,也實在是讓人志得意滿的一件事。但唯有經歷過這幾次生死線的掙扎過後,田實才終於能夠了解其中的艱難和重量。這一天的會盟結束後,北面的邊關有女真人蠢蠢欲動的消息傳來——但想來是佯動。   田實則踏上了回威勝的車駕,生死關頭的幾度輾轉,讓他懷念起家中的女人與孩子來,即便是那個一直被軟禁起來的父親,他也頗為想去看一看。只希望樓舒婉手下留情,如今還不曾將他除掉。   車隊在雪地中緩慢地前行。此時的他明白,在這冰封的天地間喘息過這一瞬,就要再度踏上征程,接下來,或許所有人都不會再有喘息的機會了。   女真大營。   完顏希尹在帳篷中就這暖黃的燈火伏案書寫,處理著每天的工作。   忽然風吹過來,傳來了遠方的訊息……   第八〇八章 建朔十年春(三)   武建朔十年正月,整個武朝天下,瀕臨傾覆的危機邊緣。   在金帝吳乞買中風的背景下,女真完顏宗輔、完顏宗翰領東西兩路大軍南下,在金國的第一次南征過去了十餘年後,開始了徹底掃平武朝政權,底定天下的進程。   面對著女真大軍南下的威勢,中原各地殘餘的反金力量在最為艱難的境況下發動起來,晉地,在田實的帶領下展開了反抗的序曲。在經歷慘烈而又艱難的一個冬季後,中原西線的戰況,終於出現了第一縷奮進的曙光。   正月二十一,各方抗金首領於汾陽會盟,認可了晉王一系在此次抗金大戰中的付出和決心,並且商議了接下來一年的許多抗金事宜。晉地多山,卻又橫亙在女真西路軍南下的關鍵位置上,退可守於群山之間,進可威懾女真南下大路,一旦各方聯合起來,守望相助,足可在宗翰大軍的南進道路上重重的紮下一根釘子,甚至於以長時間的戰爭耗死補給線綿長的女真部隊,都不是沒有可能。   女真方面,對於反抗勢力不曾輕忽,隨著汾陽會盟的展開,北面戰線上一度沉寂的各個隊伍展開了動作,試圖以猝然的攻勢阻撓會盟的進行。然而,雖然抗金各力量的領袖大都聚於汾陽,對於前線的軍力安排,實則外鬆內緊,在早已有所安排的情況下,並未因此出現任何亂象。   而在會盟進行途中,汾陽大營內部,又爆發了一起由女真人策劃安排的行刺事件,數名女真死士在這次事件中被擒。正月二十一的會盟順利結束後,各方領袖踏上了迴歸的路途。二十二,晉王田實車駕啟程,在率隊親征近半年的時光之後,踏上了回去威勝的路程。   縱然在戰場上曾數度敗陣,晉王勢力內部也因為抗金的決意而產生巨大的摩擦和分裂。然而,當這激烈的手術完成,整個晉王抗金勢力也終於去除沉痼,如今雖然還有著術後的虛弱,但整個勢力也擁有了更多前行的可能性。去年的一場親征,豁出了性命,到如今,也總算收到了它的效果。   無論是一方諸侯還是區區的普通人,生死之間的經歷總是能給人巨大的感悟。戰爭、抗金,會是一場持續久遠的巨大顛簸,只是在這場顛簸中稍稍參與了一個開頭,田實便已經感受到其中的驚心動魄。這一天回程的路上,田實望著車駕兩邊的皚皚白雪,心中明白更為艱難的局面還在後頭。   他的心中,有著許許多多的想法。   建朔十年正月二十二晚間,接近威勝邊界,孤鬆驛。晉王田實在傳檄抗金四個月後,走完了這段生命的最後一刻。   死於刺殺。   ……   汾陽東面的孤鬆驛,雖以孤鬆為名,其實並不荒涼,它位於連接汾陽與威勝的必經之途,隨著這些年晉地人口的增加,商業的繁榮,倒是成了一個大驛,各種配套設施都相當不錯。田實的車駕一路東行,臨近傍晚時,在這裡停了下來。   汾陽的會盟是一次大事,女真人絕不會願意見它順利進行,此時雖已順利結束,出於安防的考慮,於玉麟率領著親兵仍然一路隨行。這日入夜,田實與於玉麟碰面,有過不少的交談,談起孤鬆驛十年前的樣子,頗為感慨,說起這次已經結束的親征,田實道:   「如今方才知道,去年率兵親征的決定,竟是歪打正著唯一走得通的路,也是差點死了才稍稍走順。去年……若是決心差一點,運氣差一點,你我屍骨已寒了。」   於玉麟回答他:「還有威勝那位,怕是要被先奸後殺……奸好幾遍。」   「哈哈,她那麼凶一張臉,誰敢下手……」   說到威勝的那位,於玉麟想到明日田實進入威勝地界,又叮囑了一番:「軍隊之中已經篩過許多遍,威勝城中雖有樓姑娘坐鎮,但王上回去,也不可掉以輕心。其實這一路上,女真人野心未死,明日換防,也怕有人趁機動手。」   這些道理,田實其實也已經明白,點頭同意。正說話間,驛站不遠處的夜色中忽然傳來了一陣騷亂,隨後有人來報,幾名神色可疑之人被發現,如今已開始了圍堵,已經擒下了兩人。   刺客之道向來是有心算無心,眼下既然被發現,便不再有太多的問題。待到那邊戰鬥平息,於玉麟著人看護好田實這邊,自己往那邊過去查看究竟,隨後才知又是不甘心的遼東死士——會盟開始到結束,這類刺殺已經大大小小的爆發了六七起,中間有女真死士,亦有遼東方面掙命的漢人,足可見女真方面的緊張。   他安排副手將刺客拖下去拷問,又著人加強了孤鬆驛的防衛,命令還沒發完,田實所在的方向上陡然傳來淒厲又混亂的聲響,於玉麟腦後一緊,發足狂奔。   風急火烈。   搖晃的火把在風中呼嘯著,照亮道路兩側天地間的雪白,寒意還是這片天地間的主基調,察覺到前方士兵調動的方式,於玉麟便已經意識到了不對,他衝進驛站的院子,前方是被圍起來的觀賞性山石,院落裡的積雪都已被掃走,牆壁上燈籠延綿開去,假山的那一頭,血腥的味道飄過來了。   士兵已經聚集過來,大夫也來了。假山的那邊,有一具屍體倒在地上,一把鋼刀斬開了他的喉嚨,血漿肆流,田實癱坐在不遠處的房簷下,背靠著柱子,一把匕首紮在他的心口上,身下已經有了一灘鮮血。   田實朝於玉麟這邊揮手,於玉麟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看見地上那個死人時,他已經知道對方的身份。雷澤遠,這原本是天極宮中的一位管事,能力出眾,一直以來頗受田實的器重。親征之中,雷澤遠被召入軍中幫忙,十一月底田實大軍被衝散,他也是九死一生才逃出來與大軍匯合,屬於經歷了考驗的心腹吏員。   這便是女真那邊安排的後手之一了。十一月底的大潰敗,他不曾與田實一路,待到再度匯合,也沒有出手行刺,會盟之前不曾出手行刺,直到會盟順利完成之後,在於玉麟將他送到威勝的邊界時,於邊關十餘萬軍隊佯動、數次死士刺殺的背景中,刺出了這一刀。   「雷澤遠、雷澤遠……」田實面色蒼白如紙,口中輕聲說著這個名字,臉上卻帶著些許的笑容,彷彿是在為這一切感到哭笑不得。於玉麟看向旁邊的大夫,那大夫一臉為難的表情,田實便也說了一句:「不要浪費時間了,我也在軍中呆過,於、於將軍……」   只見田實的手落下去,嘴角笑了笑,目光望向雪夜中的遠處。   「戰場殺伐,無所不用其極,早該想到的……晉王勢力屈居於女真之下十年之久,看似獨立,實際上,以女真希尹等人天縱之才,又何止煽動了晉地的幾個大族,釘子……不知道放了多少了……」   「王上……」   「……沒有防到,便是願賭服輸,於將軍,我心中很後悔啊……我原本想著,今日過後,我要……我要做出很大的一番事業來,我在想,如何能與女真人對陣,甚至於打敗女真人,與天下英雄爭鋒……可是,這就是與天下英雄爭鋒,真是……太遺憾了,我才剛剛開始走……賊老天……」   他抬了抬手,似乎想抓點什麼,終於還是放棄了,於玉麟半跪一旁,伸手過來,田實便抓住了他的手臂。   「……於將軍,我年輕之時,見過了……見過了很厲害的人,那次青木寨之行,寧人屠,他後來走上金鑾殿,殺了武朝的狗皇帝,啊,真是厲害……我什麼時候能像他一樣呢,女真人……女真人就像是烏雲,橫壓這一世人,遼國、武朝無人能當,只有他,小蒼河一戰,厲害啊。成了晉王后,我耿耿於懷,想要做些事情……」   「……我本以為,我已經……站上去了……」   他的氣息已漸漸弱下去,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過得片刻,又聚起一絲力量。   「……於大哥啊,我剛才才想到,我死在這裡,給你們留下……留下一個爛攤子了。我們才剛剛會盟,女真人連消帶打,早知道會死,我當個有名無實的晉王也就好了,實在是……何苦來哉。但是於大哥……」   他掙扎一下:「……於大哥,你們……沒有辦法,再難的局面……再難的局面……」   這句話說了兩遍,似乎是要叮囑於玉麟等人再難的局面也只能撐下去,但最終沒能找到言語,那虛弱的目光跳躍了幾次:「再難的局面……於大哥,你跟樓姑娘……呵呵,今天說樓姑娘,呵呵,先奸、後殺……於大哥,我說樓姑娘凶狠難看,不是真的,你看孤鬆驛啊,多虧了她,晉地多虧了她……她以前的經歷,我們不說,但是……她的哥哥做的事,不是人做的!」   說到這裡,田實的目光才又變得嚴肅,聲音竟抬高了幾分,看著於玉麟:「晉地要亂了,要沒有了,這麼多的人……於大哥,我們做男人的,不能讓這些事情,再發生,雖然……前面是完顏宗翰,不能再有……不能再有——」   聲音響到這裡,田實的口中,有鮮血在湧出來,他停止了話語,靠在柱子上,眼睛大大的瞪著。他此時已經意識到了晉地會有的諸多慘劇,前一刻他與於玉麟還在拿樓舒婉開的玩笑,或許就要不是玩笑了。那慘烈的局面,靖平之恥以來的十年,中原大地上的無數慘劇。然而這慘劇又不是憤慨能夠平息的,要打敗完顏宗翰,要打敗女真,可惜,如何去打敗?   他的情緒在這種激烈之中激盪,生命正迅速地從他的身上離去,於玉麟道:「我絕不會讓這些事情發生……」但也不知道田實有沒有聽到,如此過了一會兒,田實的眼睛閉上,又睜開,只是虛望著前方的某處了。   他語氣虛弱地說起了其它的事情:「……伯父看似梟雄,不願屈居女真,說,有朝一日要反,然而我今日才看到,溫水煮青蛙,他豈能反抗得了,我……我終於做了了不得的事情,於大哥,田家人看似厲害,實際……色厲內苒。我……我這樣做,是不是顯得……有些樣子了?」   田實靠在那裡,此時的臉上,有著一絲笑容,也有著深深的遺憾,那眺望的目光彷彿是在看著將來的歲月,不論那將來是抗爭還是和平,但終於已經凝固下來。   於玉麟的心中有著巨大的悲愴,這一刻,這悲愴並非是為了接下來殘酷的局面,也非為世人可能受到的苦難,而僅僅是為了眼前這個一度是被抬上晉王位置的男子。他的反抗之路才剛剛開始便已經停下,然而在這一刻,在於玉麟的眼中,即便曾經風雲一世、盤踞晉地十餘年的虎王田虎,也比不上眼前這男人的一根小指頭。   建朔十年正月二十二日夜,亥時三刻,晉王田實靠在那屋簷下的柱子邊,靜靜地離開了人世。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希冀,他雙目最後注視的前方,仍是一片濃濃的夜色。   第二天,當樓舒婉一路趕到孤鬆驛時,整個人已經搖搖晃晃、頭髮凌亂得不成樣子,見到於玉麟,她衝過來,給了他一個耳光。   晉王田實的死去,即將給整個中原帶來巨大的衝擊。   二十三日夜,女真大營。   完顏希尹在帳篷中就著暖黃的燈火伏案書寫,處理著每天的工作。   忽然風吹過來,自帳篷外進來的探子,確認了田實的死訊。   帳外的天地裡,白皚皚的積雪仍未有絲毫消融的痕跡,在不知何處的遙遠地方,卻彷彿有巨大的冰山崩解的聲音,正隱隱傳來……   第八〇九章 建朔十年春(四)   天色陰沉,正月底,積雪遍地,吹過城池間的風正變得森冷。   蓋州春平倉,高聳的外牆上結著冰稜,猶如一座森嚴的堡壘,倉庫外圍掛著喪事的白綾,巡視的士兵手持紅纓長槍,自牆頭走過。   倉庫外的側道上,有一隊士兵騎馬而回。為首的是守衛春平倉的將領衛城,他騎在馬上,心神不寧。快接近倉庫大門時,只聽轟隆隆的聲響傳來,附近房舍間冰稜落下,摔碎在道路上。春天已經到了,這是最近一段時間,最常見的情景。   到得大門前,正要令裡頭士兵放下大門,上頭的士兵忽有警覺,指向前方。大道的那頭,有人影過來了,先是騎隊,而後是步兵,將寬敞的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將領面色溫和,首先掏出了令牌:「可是衛城衛將軍?常寧軍關嵩,奉安大人之名,協防春平倉。」   「常寧軍。」衛城陰沉了臉色,「常寧軍如何能管春平倉的事情了?我只聽方大人的調令。」   「戰時令諭,以軍隊為首,春平倉乃軍儲機要之地,如今有女真奸細欲暗中破壞,本將特奉命而來。此事安將軍與方瓊方大人打過招呼,方大人亦已點頭,你不信,可以去問。」   「若無令諭……」   「形勢危急!本將沒有時間跟你在這裡磨蹭拖延,速開大門!」   寒光一閃,馬上的將領已經抽出鋼刀,隨後是一排排騎士的長刀出鞘,後方槍陣如林,指向了衛城這一小隊人馬。春平倉中的士兵已經動起來,寒風嗚咽著,吹過了蓋州的天空。   衛城望著那刀鋒。後方牆頭的士兵挽起了弓箭,然而在這壓來的軍陣面前,仍舊顯得單薄。他的神色在刀鋒前變幻不定,過了一陣子,伸手拔刀,指向了前方。   「蓋州乃後方,春平倉又在城中……晉王剛去,你想造反?」   寒鋒對峙,長街之上,殺氣瀰漫……   ……   正月二十一會盟,二十二,晉王田實身死,消息在其後傳遍了晉地。此後數日的時間,黃河北岸氣氛肅殺、局勢混亂,水面之下的暗湧,已經激烈到按壓不住的程度,大大小小的官員、勢力,都在惴惴不安中,做出各自的選擇。   交城,眼看要下雨。   林宗吾負手立在簷下,巨大的身影猶如一尊神佛,給了不遠處喝茶的老人以巨大的壓迫感。   「田實去後,人心不定,本座這頭,最近來往的人,各懷鬼胎。有想拉攏本座的,有想依附本座的,還有勸本座投降女真的。常長老,本座心中最近憋了一把火,你讓本座去威勝,打的是什麼主意?」   「絕無壞心、絕無壞心啊教主!」房間裡那常姓老者揮手努力澄清自己的意圖,「您想想啊教主,二十一,晉地諸家會盟,二十二,晉王便死在了女真人的手中,威勝城樓舒婉一個女人坐鎮,她心狠手辣,目光淺薄,於玉麟手上雖然有軍隊,但鎮不住各方勢力的,晉地要亂了……」   老人拱了拱手:「我常家在晉地多年經營,也想自保啊教主,晉地一亂,生靈塗炭,我家何能例外。故此,即便晉王已去,接下來也逼得有人接下盤子。不提晉王一系如今是個女人當家,無可服眾之人,王巨雲亂師當初雖稱百萬,卻是外人,而且那百萬乞丐,也被打散打垮,黑旗軍有些名望,可區區萬人,如何能穩下晉地局面。紀青黎等一眾大盜,手上血跡斑斑,會盟不過是個添頭,如今抗金無望,恐怕還要撈一筆趕緊走。思來想去,唯獨教主有大光明教數百萬教眾,無論武藝、名聲都可服眾,教主不去威勝,恐怕威勝就要亂起來了啊……」   「哼。」林宗吾冷哼一聲,「威勝亂起來,我再去參上一手,豈不更亂!老常啊,女真人要來了,你求自保,怕不是當了漢奸了吧!」   「教主,絕無可能,絕無可能,常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您這話傳出去,我常家在晉地還不被人戳著脊樑骨罵啊……」老人說著,著急得跪在地上勸說起來,「教主,您懷疑我很正常,可是……無論如何,威勝的局面總得有人收拾。這樣,您若無心那個位置,至少去到威勝,只要您露面,大夥兒就有主心骨啊……」   林宗吾回頭看著他,過了片刻:「我不管你是打了什麼主意,過來巧言令色,我今日不想追究。但是常長老,你全家都在這裡,若有朝一日,我知道你今日為女真人而來……到時候不管你在什麼時候,我讓你全家雞犬不留。」   他一字一頓地說完這段話,跪在地上的老人身軀一震,隨後沒有再行辯駁。林宗吾道:「你去吧,常長老,我沒別的意思,你不用太放到心裡去。」   那老人起身告辭,最後還有些遲疑:「教主,那您什麼時候……」   「滾!」林宗吾的聲音如雷鳴,咬牙切齒道,「本座的決定,容得了你來插嘴!?」   這句話後,老人落荒而逃。林宗吾揹負雙手站在那兒,不一會兒,王難陀進來,看見林宗吾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複雜。   「要下雨了。」   他低聲地,就說了這一句。   不久之後,下起小雨來。寒冷噬骨。   ……   巨大的船正在緩緩的沉下去。   和順。   漸漸入夜,不大的城池當中,混亂的氣氛正在蔓延。   「砰!砰!砰!」沉重的響聲隨著鐵錘的擊打,有節奏地在響,燃燒著熊熊火焰的院子裡,百鍊的鋼刀正在一把把的成型,史進赤膊著身軀,看著前方的刀坯上不斷飛濺出火花來,他與其它幾名鐵匠一般,埋首於身前鋼刀成型的過程當中。   小股的義軍,以他的號召為中心,暫時的聚集在這。   跟隨在史進身邊的義軍副手之一名叫李紅姑,是跟隨史進自赤峰山上出來的同伴了。此時她正在外頭將這支義軍的百多人聚集起來。進入這打造著鐵器的院子裡,史進坐在一旁,用毛巾擦拭著身上的汗珠,短暫地休息了一會兒。他虎背熊腰,身上傷疤無數,冷漠的目光望著火焰出神的樣子,是鐵血的氣息。   「龍王,人已經集合起來了。」   「哦。」史進眼中的光芒變得柔和了些,抬起頭來,「有人要離開的嗎?」   「大夥兒只問龍王你想去哪。」   「我想好了……」史進說著,頓了一頓,隨後道:「我們去威勝。」   女人點了點頭,又有些皺眉,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龍王不是說,不願意再靠近那種地方……」   赤峰山之後,尤其是林沖死後,史進不再願意參與到大的、複雜的權力爭鋒中去,對於晉王的權力核心威勝,也有著許多的避諱——當然,他對於旁人借他的名氣做些好事卻是並不在意,汾陽會盟,他手下雖只有百多人,但名聲在外,田實方面還特意邀請了他,他雖然沒去,卻也派了一人做代表,全力支持此事。   如今田實方死,晉王勢力上群龍無首,威勝局勢最為敏感。李紅姑不明白史進為何忽然改變了主意,這才問了一句,只見史進站起來,微微點了點頭,道:「去救人。」   「救人?」   「嗯……晉王為抗金而死,如今局面破敗,跟隨在他身邊的人,接下來恐怕也將遭到清算。於將軍,還有那位女相樓舒婉,他們跟隨在田實身邊,如今局面恐怕已經相當危急。」   火光之中,史進披上了衣服,拿起了那根鐵棒:「晉王為抗金而死,我等無以為報,這些忠臣不該再為此遭上厄運。我雖不善於軍務人際,但總有一條性命在,若威勝局面不堪,陷入大亂,我豁出命去,至少要保護他們周全。」   「……我想,若是周老英雄如今還活著,也會做出一樣的事情的。」   龍王的身影離開了打鐵的院子,在光芒中忽明忽暗。他在外頭聚集的百餘名漢子面前說明了自己的想法,並且給予他們重新選擇的機會。   沒有人選擇離開。   這天夜裡,一行人離開和順,踏上了趕往威勝的路途。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的大地上晃動,此後幾日,又陸續有人因為八臂龍王這個名字,聚集往威勝而來。猶如殘留的星星之火,在黑夜中,發出自己的光芒……   ……   威勝,黑雲壓城城欲摧。   天極宮佔地廣闊,然而去年為了打仗,田實親征之後,樓舒婉便大刀闊斧地裁減了宮中一切不必要的開支。此時,偌大的宮廷顯得空曠而森冷。   回到威勝之後,樓舒婉首先殺死了田實的父親田彪,隨後,在天極宮中選擇了一個無用的偏殿辦公。從去年反金開始,這座宮殿中殺了太多的人、流了太多的血,有時候從房門中望出去,會覺得這偌大的殿堂猶如鬼蜮,無數的孤魂野鬼在外頭遊蕩索命。   整個局面正在滑向深淵。   如果是田虎時代後期的樓舒婉,她的權力建立在一個體系內共同的利益基礎上,當田虎腦抽了要殺她,在華夏軍的暗中活動下,於玉麟的軍力保證下,配合整個體系內龐大的利益鏈,樓舒婉完成了反殺田虎的壯舉,順便推送田實上臺。   籍助田實、於玉麟的搭臺,樓舒婉推動了抗金,然而也是抗金的舉動,打垮了晉王體系中這個原本是共同體的利益鏈。田實的振作提升了他對軍隊的掌控,然後這一掌控隨著田實的死而失去。如今樓舒婉的手上已經不存在厚重的利益底牌,她能依靠的,就僅僅是一些決意抗金的勇烈之士,以及於玉麟手中所掌握的晉系軍隊了。   然而在這其中,即便是決意抗金之人,許多其實也是不介意樓舒婉倒臺的。   於是從孤鬆驛的分開,於玉麟開始調動手下軍隊搶奪各個地方的物資,遊說威懾各個勢力,保證能夠抓在手上的基本盤。樓舒婉回到威勝,以決然的態度殺進了天極宮,她固然不能以這樣的姿態統治晉系力量太久,然而往日裡的決絕和瘋狂仍舊能夠震懾一部分的人,至少看見樓舒婉擺出的姿態,有理智的人就能明白:即便她不能殺光擋在前方的所有人,至少第一個擋在她前方的勢力,會被這瘋狂的女人生吞活剝。   女真的勢力,也早已在晉系內部活動起來。   雖然大雪仍舊未曾消融,北面壓來的女真部隊還不曾展開攻勢,但攻擊是遲早的。只要明白這一點,在田實死去的巨大的打擊下,已經開始選擇倒向女真人的勢力實在是太多了。一些勢力雖未表態,然而已經開始積極地奪取各個關隘、城池、又或是物資倉儲的掌控權。一些大小家族在軍隊中的將領已經開始重新表態,分化與衝突無聲而又劇烈地展開。幾天的時間,各地紛紛而來的線報令人心驚膽寒。   這是大勢的威逼,在女真大軍的壓境下,猶如春陽融雪,根本難以抵擋。這些天以來,樓舒婉不斷地在自己的心中將一支支力量的歸屬重新劃分,派出人手或遊說或威脅,希望保存下足夠多的籌碼和有生力量。但即便在威勝附近的守軍,眼下都已經在分裂和站隊。   華夏軍的展五也在其中奔走——其實華夏軍也是她背後的底牌之一,若非有這面旗幟立在這裡,而且他們根本不可能投靠女真,恐怕威勝附近的幾個大家族已經開始用刀兵說話了。   二月二,龍抬頭。這天夜裡,威勝城中下了一場雨,夜裡樹上、屋簷上所有的積雪都已經落下,冰雪開始消融之時,冷得深入骨髓。也是在這夜裡,有人悄然入宮,傳來訊息:「……廖公傳來話語,想要談談……」   樓舒婉殺田虎之時,晉系的基本盤有三個大家族撐起,原佔俠為家主的原家,湯順的湯家,廖義仁的廖家,後來開始抗金,原家在其中阻撓,樓舒婉率領軍隊屠了原氏一族。到得如今,廖家、湯家于軍政兩方都有動作,但意欲降金的一系,主要是由廖家為主。如今要求談談,私底下串聯的規模,應該也頗為可觀了。   樓舒婉吸了一口氣。   「好啊,那就談談。」   寒冷的雨下在這黑暗宮城的每一處,在這宮城之外,已經有無數的對峙已經成型,暴戾而激烈的對抗隨時可能開始。   血流成河……   巨大的船正沉下去。   ……   女真,術列速大營。   完顏希尹與大將術列速走出中軍帳,看見整個軍營已經在整理開撥。他向術列速拱了拱手。   「冰雪尚未消融,進攻倉促了一些,然而,晉地已亂,重重地打上一下,可以逼迫他們早作決定。」略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黑旗軍戰力不俗,不過有將軍出手,必定手到拿來。此戰關鍵,將軍保重了。」   術列速的面上,只是昂然的戰意:「打不敗他,術列速提頭來見。」   封凍未解,剎那間,便是天光雷火,建朔十年的戰爭,以無所不用其極的方式展開了。   第八一〇章 冷雨   臨近二月,CD平原上,雨一陣一陣的開始下,春天已經露出了端倪。   位於嘉定西南的小村落,在一陣春雨過後,往來的道路顯得泥濘不堪。名叫張村的小村落原本人口不多,去年華夏軍出涼山之時,武朝軍隊陸續潰敗,一隊人馬在村中劫掠後放了把大火,其後便成了荒村。到得年尾,華夏軍的機構陸續搬遷過來,許多機構的所在目前還在建,開春後人群的聚集將這小小的河邊村落襯托得格外熱鬧。   「我要造一個……那個院子一樣的拱門……」   奶聲奶起的話語響起在院子裡,這是才去過大城市不久的小女孩正在院落一角玩泥巴時發出的聲響。呈長方形的院子不時有人進出,就在小女孩歪歪扭扭的拱門將要成型時,旁邊的房間裡發出了一群人的笑聲,有人在說:「中午加個菜。」   小女孩抬頭看了一眼,她對於加菜的興趣可能不高,但回過頭來,又集合手邊的泥巴開始做起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菜餚來。   這是屬於目前華夏軍總參謀部的院子,附近新建的房舍也大都是配套的辦公場所,在寧毅本人的掌控下,華夏軍的大多數「陰謀詭計」通常在這裡醞釀發出。開春過後,參謀部的工作已經變得忙碌起來,主要是已經開始安排新一年的工作細務,但對於外界的訊息,也在一天天的過來。   正月二十一北地會盟順利的消息傳過來,令得眾人頗為高興,原本以為會不堪一擊的力量在此時擰成了一股繩,足以給宗翰、希尹的這支隊伍造成個大麻煩了。並且有正月初祝彪偷襲術列速卻被發現的故事夾在其中傳來,眾人看著,都覺得有趣。   會議暫休之時,彭越雲從房間裡走出來,在屋簷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心曠神怡。   他今年二十四歲,西北人,父親彭督本為種冽麾下大將。西北大戰時,女真人來勢洶洶,種冽率軍守延州,不退、不降,最終因為城破被辭不失所殺,彭越雲的父親亦死於那場大戰之中。而種家的大部分家人後裔,乃至於如彭越雲這樣的高層子弟,在這之前便被種冽託付給華夏軍,因此得以保全。   父親身死之時彭越雲十八歲,立誓參軍要屠滅女真人——這是因為辭不失不久之後便被寧毅斬於延州城頭。而在涼山重組華夏軍時,彭越雲因為從小受過教育,腦子靈活心思縝密,忠誠度也沒有問題,最終被吸收進參謀部工作。   年輕人一開始自然嚮往前線,但過得不久便發現總參謀部的工作似乎更加有趣。這幾年來,從小事做事,先是參與了與幾路割據軍閥的交易運輸問題,後來參與的一件大事,便是殺田虎之後,與新勢力的生意往來,在軍備和武裝方面支援晉系的具體事務——這件事情最終還是要促成晉系與女真的對立,給完顏宗翰這支如今幾乎是天下最強的軍隊勢力造成麻煩。   造反十年,與女真人的正面血戰已有數年,這樣的經歷使得華夏軍中的氣氛頗為鐵血。對於晉王的這支勢力,華夏軍中沒有多少人看得上眼——寧先生能夠在天下的棋盤上將這些勢力隨意擺弄,才是眾人的代入感所在——因此,對於這份投入能夠收穫多少的回報,總參內部的人也沒有過高的期待。   到得這一次展五傳訊過來,傳達了晉地還算不錯的抗金形勢,方才論證了這次投入的回報。而對於晉系內部,田實、於玉麟等人的決意,眾人也或多或少地產生了認同感——雖然力量還顯得不足,但這樣的決心,已經足夠總參的眾人給予對方一分敬佩。   彭越雲的心中也因此有著巨大的成就感。當年西北抗金,種帥與父親的與城攜亡,鐵血崢嶸猶在眼前,這幾年,他也終於參與其中了。自涼山雌伏後,華夏軍相繼出手的幾次動作,推動了田虎勢力的傾覆和變革,在中原抓走了劉豫,使整個抗金局勢往前推進,再到去年躍出涼山攻略CD,晉王勢力也終於在此時成為了中原抗金力量的中堅,等若在完顏宗翰、希尹這些不世豪傑面前釘下了一顆釘子。身處其中之人,自然也能感受到吞吐天下的豪情。   他在屋簷下深吸了幾口氣,如今擔任他上司同時也是老師的渠慶走了出來,拍拍他的肩膀:「怎麼了?心情好?」   「與有榮焉。」彭越雲笑著,回答倒還顯得低調。   渠慶也笑笑:「不可輕敵,女真時運所寄,二十年前整整一代的豪傑,阿骨打去後,吳乞買中風,接下來便是宗翰、希尹這一對,麾下幾員大將,也都是戎馬一生的老將領,術列速見到祝彪,最終沒有進攻,可見他比預期的更麻煩。以眼下為基礎,再做努力吧。」   「老師,你就不許我們這些年輕人稍微高興一下?」彭越雲打趣。   「繃起來。」渠慶微笑,目光中卻已經蘊著嚴肅的光芒,「戰場上啊,隨時都繃起來,不要放鬆。」   渠慶以前是武朝的老將領,經歷過成功也經歷過失敗,經驗可貴,他此時這樣說,彭越雲便也肅容起來,正要說話,有一道人影衝進了院門,朝這邊過來了。   那是一封最高加急的情報,直接送到房間里正在與人說話的寧毅的手上,只見寧毅拆了信,看了幾眼,本來有些愉悅的神情,此時已經完全變得嚴肅起來。   西南與晉地,相隔近三千里,遙遠的距離影響了消息傳來的時效性,也在某些情況下,讓到來的情報產生了足夠的戲劇性——前後相隔不到一個時辰,第二條晉地訊息的到來,打破了眾人的喜悅。華夏軍遠隔三千里的落子,在完顏希尹面前,被揮手砸翻。   ……   二月初四,威勝。   早一天下過的小雨,在清晨到來的時候結成了路面上的薄冰,原本已經戒嚴的威勝城內外,此時各方軍隊都在忽然間調動了起來,氣氛肅殺緊張,大大小小的摩擦在城市的各個方面出現,護城軍的幾名統帥相互之間的碰面有了些煙火氣,拱衛宮城的隊伍當中,士兵也大都顯得心神不寧起來。   城市各處,流氓地痞在不知何方勢力的動作下,陸陸續續地上了街,隨後又在茶樓酒肆間盤桓,與對面街道的地頭蛇打了照面。綠林方面,亦有不同歸屬的人們集合在一起,聚往天極宮的方向。大光明教的分壇之中,和尚們的早課看來如常,只是各壇主、護法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之下,也都隱藏了若有似無的殺氣。   盤面之下的奪權、各種各樣廝殺與命案,從晉王去世的那天開始,就在城市的各處發生,到得這天,反倒稍稍平靜下來。   袁小秋在天極宮的屋簷下奔行,看見不遠處的一座大殿中,來來往往的女侍已經擺好了桌椅,她進去以警惕的目光裡裡外外的又檢查了一遍,隨後又奔向天極宮的另一邊,查看廚房準備的膳食。   性情相對跳脫的袁小秋乃是樓舒婉身邊的侍女,她的兄長袁小磊是樓舒婉身邊親衛的統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兩人都算得上是這位女相的心腹,不過因為袁小秋的年紀不大,心性較為單純,她平素只是負責樓舒婉的衣食起居等簡單事物。   這一天,袁小秋的心中充滿了憤怒。   自從家中長輩在政爭中失勢遭殺,他們兄妹被樓舒婉救下起,感激於對方的恩德,袁小秋一直都是女相的「腦殘粉」。尤其是在後來,親眼看見女相發展各種經濟民生,活人無數的事情後,這種心態便更加堅定下來。   為了家國大義,決然抗金,卻遭受無數人的誹謗,半年以來屢次遭受刺殺。袁小秋心中為樓舒婉感到不平,而到得這幾日,不平轉化為巨大的悲憤。一群所謂的「大人」,為爭權奪利,為保全自身,醜態百出,真正為國為民的女相卻遭到如此對抗,這些壞人,統統該死!   負責樓舒婉飲食起居的袁小秋,能夠從許多方面察覺到問題的艱難:旁人隻言片語的對話、兄長每日裡打磨槍鋒時決然的眼神、宮廷上下各種不太尋常的摩擦,乃至於只有她知道的一些事情,女相最近幾日以來,每一晚每一晚的裹著被子,坐在黑暗裡,其實沒有睡去,到得天明時,她又轉化為每日那剛強果決的樣子。   而這些壞人們,想要投敵保命的壞人,竟然還想要堂堂正正地過來談判!   他們死定了!女相絕不會放過他們!   袁小秋心中是這樣覺得的。從過往的許多次女相與旁人的交鋒中,袁小秋足夠積累起這樣的信心,每一個想要與女相作對的人,最後都倒在了血泊當中,這其中還有那不可一世的、殺了爹爹的虎王田虎。而今這些人又欺上門來,還想談判,以女相的性格,他們今天就可能死在這裡!   對了,還有那支殺了皇帝的、可怕的黑旗軍,他們也站在女相的後面。   皇帝都敢殺,今天來的這些人,全都得死!   袁小秋心中是這樣想的,以至於當她一路奔跑,看見先從宮外進來的展五時,她還忍不住跑上去行了一禮。   「展五爺,你們今天一定不要放過那些該死的壞人!」   見慣了樓舒婉殺人的袁小秋,說著天真的言辭。展五露出老農般的笑容,慈祥地點了點頭:「小丫頭啊……要一直這麼開開心心的,多好。」   袁小秋點點頭,隨後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答應她。   跟在展五身邊的,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面容有些黑,目光滄桑而沉穩,一看便是極不好惹的角色。袁小秋懂事的沒有問對方的身份,她走了之後,展五才道:「這是樓姑娘身邊服侍起居的女侍,性情有趣……史英雄,請。」   展五如今乃是樓舒婉一邊的人,他請了史進,算是今日提前入宮佈置。清晨過後,便有一撥一撥的人,從城市的遠處過來了。以湯家湯順、廖家廖義仁為首,晉地大大小小的勢力首領、又或是代言人,當初參與會盟的各方代表,大盜紀青黎麾下的軍師,大光明教的林宗吾,王巨雲麾下的親信安惜福,以及最後到達的華夏軍祝彪,在這陰冷的天氣裡,往天極宮聚集而來。   十餘年前,天下大亂,武朝再也無法顧及黃河北岸,田虎籍著女真的庇護,勢力瘋狂擴張,晉地附近各個勢力、家族託庇於虎王。即便經歷了一次次的政治鬥爭,如今晉王的勢力內部,仍舊由一個又一個以家族為依託的小團體組成。田實在時,這些團體都能夠被壓制下來,但到得如今,人們對晉地的信心掉到低谷,許多人已經站出來,為自己的未來尋找方向。   這樣的複雜的局面中,還有如大光明教,如紀青黎等各懷著自己想法的勢力,還有抗金雖然堅決,眼下態度卻並不明朗的王巨雲。相對而言,唯獨那支黑旗軍,與樓舒婉的盟友關係,還算得上堅挺。   大殿附近的青銅鼎裡焚燒著炭火,整個大殿之中,各家隨行而來的高手互相戒備,史進將位置選在了樓舒婉的身側,祝彪一進大殿,便盯上了看起來與樓舒婉坐在一頭的林宗吾,選了兩人之間的位置,用目光將對方隔開——他年輕之時便勇猛無畏,如今經過這十年的戰陣廝殺,縱然林宗吾天下第一威名赫赫,他心中也沒有絲毫的畏懼,一旦林宗吾站隊錯誤,他隨時做好了與對方廝殺一番的準備。   而作為華夏軍的另一名首領,展五孤身一人坐在廳堂一側,如同某方勢力的跟班,雙手交握,閉目養神——眾人對於他的畏懼可能更甚,黑旗惡名在外,與女真人絕無求和可能,今日大夥兒過來,雖然已經發動了城市中的所有力量,但誰也不知道黑旗軍會不會突然發飆,把眼前所有人屠殺一空。   城市、宮廷內外,各方勢力都已經做好準備,劍拔弩張。可想而知,今日的談判只要稍有些摩擦,整座威勝城、乃至於整片晉地上的對衝和廝殺,就會轟然爆發。   ……   袁小秋站在柱子後,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從她的位置往大殿之中看去,坐在長長的桌子這邊最中央的樓姑娘神態冷漠,目光凜冽,身上的威嚴猶如傳說中的女皇帝——她心中相信,樓姑娘將來有一天,是會當女皇帝的。   而在對面,那位名叫廖義仁的老頭,空有一個仁義的名字,在眾人的或附和或交頭接耳下,還在說著那無恥的、讓人作嘔的言論。   「……照著今日的局勢,即便諸位一意孤行,與女真廝殺到底,在粘罕等人的進攻下,整個晉地能堅持幾月?大戰之中,投敵者幾何?樓姑娘、諸位,與女真人作戰,我們敬佩,可是在眼下?武朝都已經退過長江了,周圍有沒有人來幫忙我們?死路一條你如何能讓所有人都心甘情願去死……」   「……做不到的啊,樓姑娘,你將我一把老骨頭拉到戰場上去殺掉,廖某人其實不會恨你。可是,讓整個家裡所有人去死,廖某也會首先被家裡人殺了,這便是現狀……女真人橫豎要來,只要諸位答應,或舍十城,或舍五城。諸位,中原可以活多少人啊,就非得讓所有人都死了才好嗎。抗金而死是大義,活人百萬,莫非就不是大義了……這兩頭,只要割開,其他人有一條活路,你們清清白白的抗金守城,至少守城之時,不會有人偷偷拖你們的後腿……人心已至此,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殿外的天色依舊陰沉,袁小秋在那兒等待著樓姑娘的「摔杯為號」——又或者其它的什麼訊號,將這些人殺得血流成河。   她沒能等到這一幕的到來,倒是在威勝城外,有報訊的騎手,焦急地朝這邊來了……   ……   近三千里外的張村,寧毅看著房間裡的眾人為方才傳來的那封書信議論起來。   信是展五寫來的。由於是特急,信使在路上不斷追趕,追回了兩天多的時間,以至於會盟成功的消息與田實被刺的消息抵達的間隔僅僅是半個時辰。   田實死了,中原要出大問題,並且很可能已經在出大問題。田實死後展五與樓舒婉一度碰頭,隨後便修書而來,分析了許多可能的狀況,而讓寧毅在意的,是在信函之中,樓舒婉借展五之口的求援。   希望華夏軍能夠儘可能的出力,穩定晉地局勢,救數百萬人於水火。   這個意思,是樓舒婉借展五之口傳遞過來。以這個女人已經極為偏激的性格,她是不會向自己求援的。上一次她親自修書,說出類似的話,是在局面相對穩定的時候說出來噁心自己,但這一次,展五的信中透露出的這道信息,意味著她已經意識到了此後的結局。   樓舒婉的一生極為坎坷,自己殺了她的父親與兄長,她此後又經歷了許多事情,據說夫君都是親手殺掉的。以她後期的瘋狂性格,寧毅覺得她就算投降女真毀滅天下都毫不出奇,而她後來選擇抗金,也未嘗不是性情瘋狂剛烈的一種體現。   這樣的人,有自毀傾向,當他人欺凌過來,與對方抱成一團玉石俱焚,是極為簡單的事情。她可以噁心自己,甚至於將來有一天在戰場上並肩作戰,她忽然倒戈坑自己一把也是尋常,但在此時,她通過展五,向黑旗尋求一個渺茫的希望。這就真是讓人心緒複雜、為之嘆息的訊號了。   她是真想拉起這個局勢的,數百萬人的存亡哪。   可惜,先不說如今華夏軍掌控整個CD平原的兵力僅有區區五萬,就算在最不可能的想象中,能丟下整片基業北上殺敵,五萬人走三千里,到了黃河北岸,恐怕已經是秋天了。   寧毅站在窗邊,嘆了口氣。   ……   房間裡的眾人還在議論,彭越雲在心中覆盤整個事件,咀嚼著有關對手的訊息。   田實原本有名無實,若是早兩個月死,恐怕都生不出太大的波瀾來。一直到他有了名聲地位,發動了會盟的第二天,猝然將他殺掉,使得所有人的抗金預期掉落到低谷。宗翰、希尹這是早已做好的盤算,還是直到這一刻才恰巧刺殺成功……   心中還在推測,窗戶那邊,寧毅開了口。   「……負責武朝那邊的,儘快找人,分別跟武朝、梓州方面交涉,推動談判。如果武朝真的沒有一個人敢背這個鍋,那明面上就算了,暗地裡交涉,把能拿到的好處拿起來。準備一篇稿子,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女真來勢洶洶,晉王勇烈,我們不打了,讓他們留著梓州。呼籲武朝發動一切力量,呼應中原局勢,能幫手就幫手……」寧毅手一揮,「不幫就算了!」   「……黃河南岸,原本諜報系統暫時不變,但是,以前從這裡迴歸中原的一些人手,能夠發動起來的,儘量發動一下,讓他們北上,儘可能的幫助晉地的反抗力量。人可能不多,聊勝於無,至少……堅持得久一些,多活一些人。」   寧毅說到這裡,沉默了片刻:「暫時就這些,你們商量一下,完善一下細節,還有什麼能做的可以補充給我……我還有事,先離會。」   眾人敬了個禮,寧毅回禮,快步從這裡出去了。CD平原時時雲霧繚繞,窗外的天色,似乎又要下起雨來。   ……   彷彿一陣大風,吹過了天色陰鬱的威勝城。   城外的雪色尚未消褪,南下的報訊者陸續而來,他們屬於不同的家族、不同的勢力,傳遞的確實同樣一個具有衝擊力的消息,這消息令得整個城中的局面愈發緊張起來。   天極宮中,兩邊的談判才進行了不久,樓舒婉坐在那兒,目光冷漠的望著宮殿的一個角落,聽著各方的話語,不曾開口做出任何表態,外頭的傳訊者,便一個個的進來了。   一名女子進來,附在樓舒婉的耳邊告知了她最新的消息,樓舒婉閉上眼睛,過得片刻,才又如常地睜開,目光掃過了祝彪,而後又回到原處,沒有說話。   些許時間後,祝彪以及其他的許多人便也知道情況了。   女真術列速拔營,三萬六千的女真主力,帶著投降的三萬餘漢軍,直撲林州附近華夏軍駐地而來。   這是開年以來女真人的第一次大動作,七萬人的力量,直取黑旗軍這根最難啃的硬骨頭,其想法明明白白。田實去後,晉地本就處於崩潰邊緣,這支黑旗軍是唯一能撐得起場子的力量,一戰打敗黑旗,就能摧垮所有人的信心——即便打退黑旗,也足以證明在整個中原無人能再當女真一擊的現實。   有人訝然,有人慌亂,有人神色閃爍,也有人已經將局面說了出來。這邊樓舒婉的臉上閃著「所有人一起死」的冷漠神色,祝彪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他看了展五一眼,隨後目光輕蔑地掃過眾人,朝殿外大步走了出去。即便沒有說半個字,他將去往戰場的決心,也已經清晰地表達出來。   在後方,名叫安惜福的亂師將領也站了起來,朝著殿外跟過去。   祝彪大步地離開天極宮,轉過幾處宮門,有人從後方跟了上來:「祝將軍。」   那名叫安惜福的男子,祝彪十餘年前便曾聽說過,他在杭州之時與寧毅打過交道,跟陳凡也是昔日好友。後來方七佛等人被押背上,據說他也曾暗中營救,後來被某一方勢力抓住,下落不明。寧毅曾探查過一段時間,但最終沒有找到,如今才知,可能是王寅將他救了出去。   雙方在林州曾並肩作戰,這倒也是個值得信任的戰友。祝彪拱了拱手:「安兄弟也要北上?」   「奉王帥之命,我要等到這邊局勢定下才能走。對於女真人有可能提前出兵,呼應晉地之事,王帥有所預測,術列速出兵,王帥也會領軍趕過去,祝將軍不必焦急。」   「哈哈,我有什麼焦急的……不對,我著急趕不到前線打仗。」祝彪笑了笑,「那安兄弟追出來是……」   「想詢問祝將軍一個問題,與此次談判,有極大關聯。」   「嗯?」祝彪想了想:「什麼問題?」   「晉王已折,晉地軍心士氣掉落到低谷,然而若欲死戰,仍有機會。如祝將軍的華夏軍,未嘗不能成為這裡的主心骨,我來之時,王帥曾說,若華夏軍留在這裡,與女真周旋,此次談判,情況會很不一樣——甚至可能完全不一樣。」   安惜福表情平靜,看著祝彪靜靜地說完這段話,他並未開口詢問華夏軍是留下還是不留,而是將整個事情說完,便在存了說服對方的心思。聽完這段,祝彪的臉色也陰沉下來,神情複雜而掙扎。   安惜福道:「因此,知道華夏軍能不能留下,安某才能繼續回去,跟他們談妥接下來的事情。祝將軍,晉地百萬人……能不能留?」   守軍在城牆上,四周只遠遠的有人,安惜福特意追到這裡方才說話。冷風吹過了空曠的廣場,祝彪沉默了許久。   「我有一位兄弟……」祝彪道,「不,不止一位,有幾萬兄弟,他們豁出命去,留在大名府,為了將女真東路軍,拖延一部分,拖延一段時間,開春之後,他們可能沒有活路了。華夏軍答應過去救他們,術列速打過來,華夏軍必將全力以赴,我就算戰死,在所不惜……可我也……不能對那些搭上了身家性命的兄弟食言……」   他斟酌著語句,說到了這裡,安惜福表情平靜地拱了拱手,微微一笑:「我明白了,祝將軍不必在意這些。在安某看來,無論何種選擇,祝將軍對這天地世人,都俯仰無愧。」   「……若能救出他來,我還會過來。」   「當然。祝將軍一路順風,馬到功成。」   「承你吉言。」   祝彪笑了笑,準備離開之時,卻想起一件事,回頭問道:「對了,安兄弟,聽說你跟陳凡很熟。」   「是啊。」   「我也有個問題。當年你帶著一些賬冊,希望營救方七佛,後來失蹤了,陳凡找了你很久,沒有找到。我們怎麼也沒想到,你後來竟然跟了王寅做事,王寅在殺方七佛的事情中,扮演的角色似乎不怎麼光彩,具體發生了什麼?我很好奇啊。」   十餘年前的事情早已過去,祝彪笑得燦爛,雖有好奇,其實並不為追究了。安惜福也笑了笑:「確實是王尚書救下了我,對於當年的內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有一段時間,一度想要殺掉王帥,追問他的想法,他也並不願意與我這等小輩談論……」他想了片刻,「到後來,許多事情已經模糊,因為王帥不說,我心中只是有著自己的些許推測。」   「王帥是個真正牽掛永樂朝的人。」安惜福如此說道,「當初永樂朝起事已然覆滅,朝廷抓住永樂朝的餘孽不放,要將所有人連根拔起,佛帥不死,許多人一輩子不得安寧。後來佛帥死了、公主殿下也死了,朝廷對永樂朝已然結案,如今的明王軍中,有許多還是永樂朝起事的老人,都是王帥救下來的。」   「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王帥牽掛著這個想法,有一天能夠再度拿起來,只是女真人來了,不得不先抗金,還天下一個太平。」   安惜福說完,笑了笑:「我的猜測對與不對,也很難說,畢竟王帥威嚴,不好多談。但抗金之事,王帥堅決至極,祝將軍可以不用有疑。」   祝彪點點頭,拱了拱手。   世界上真是有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想法,一如他與王山月,他們為不同的理念而戰,卻朝著同樣的方向過去。祝彪這樣想著,奔向戰場的方向。安惜福轉身,走向另一片不同卻也相同的戰場。   下跪或是抵抗,懷著不同心思的人們不斷博弈。大殿之中,樓舒婉望著殿堂的一角,耳邊有無數嘈雜的聲音流過去,她的心頭有著一絲希冀,但更多的理智告訴她,希冀並不存在,而即便局面再糟糕,她仍舊只能在這片地獄之中,不斷地廝殺過去。死去或許更好,但……絕不可能!   名叫袁小秋的少女在旁邊憤慨地等待著一場屠殺……   北面,軍隊早已動起來,磨牙吮血,準備著開年後的第一場廝殺。霹靂火秦明、大刀關勝、金槍手徐寧、雙鞭呼延灼、玉麒麟盧俊義……以及那招展的黑旗,都在沉默中迎向血與火交織的春天。   帶著永樂朝那延綿十餘年的勇烈氣息,名叫王巨雲的老者同樣迎著女真人殺了過去,豪邁慨然。   而在南面的孤城徐州,八千華夏軍、數十萬餓鬼以及北面三十萬女真東路軍彙集的局面,也已經動起來了,這一刻,無數的暗湧就要咆哮往薄薄的冰面……   第八一一章 飢餓(上)   放眼望去,視野之中仍是白雪,陽光從厚厚的雲層上方照射下來。傍晚時分,天氣罕見的放晴了一下。   林州的城牆算不得高,但經過去年下半年的一輪修葺,還是頗為堅固的一道城防。北面的城牆上,黑色的旗幟正在寒風中飄揚,華夏軍的士兵上上下下的,搬運著各種守城器械,呼延灼奔行在城牆上,偶爾為搬運火炮的士兵搭一把手,調試一下,或是指揮著下方營連長進入責任區段,面貌倒是嚴厲的。   呼延灼在武朝之時本就擔任過大將,如今在華夏軍中的職務是團長。梁山上下來的人,原本多有心性高傲者,然而面對著如今手下的士兵,呼延灼的心中倒是沒有多少傲岸之氣。   一方面華夏軍軍規嚴格,反映在訓練中的也多,在體會到由此而來的堅強戰力之後,呼延灼作為將領本身對這類規定便是大加讚賞。二來,如今跟在祝彪旗下的這支隊伍,其中有半數以上是經歷過西北、小蒼河之戰的老兵,十年磨礪成一劍,呼延灼雖然曾經是老派將領,但心中對於許多士兵的經歷亦存有敬意。   雖然這一萬餘人幾年以來隱匿於梁山水泊,對於火炮等物的發展與訓練,不如西南華夏軍那般熟練。但是在與女真連年的大戰中,能夠面對金國大軍而不敗,經歷小蒼河那般大戰而不死的,整個黃河以北,僅此萬人,再無更多。   此時,僅僅是在城牆上有條不紊的備戰工作,便能夠看出每一名士兵身上的士氣與鐵血來。   林州守將許純一看著那城牆上的一幕,心中也是震撼,當得此時,關勝已經過來,拉著他一道去開軍事會議:「對了,許將軍,術列速來了,你我兩軍很快就要並肩作戰,既是友軍,不可不相互認識一下,今日晚間,我華夏軍開動員大會,之前還有些訴苦交心的活動。來時說了,借你軍營校場一用,你手下的兄弟,最好也來參加嘛……」   「訴苦交心……」   「哦,就是晚飯後坐下來互相聊一聊,拉拉家常,雖然僅只一次,也不見得能熟悉起來,但士兵們互相認識一下,總是有點好處的。」   「這個當然是可以的……」   「好,許將軍答應了,小事情,小孫你去安排。」關勝回頭對一名副手說了一句,隨後轉過來:「待會大夥的碰頭,才是真正的大事……」   「不過……那個動員會若是一起開,怕地方不夠大,而且……」   「哦,無妨無妨,說過了,只是認識一下,動員會的時候,分開也可以嘛。我想先跟你合計一下,女真人這次的意圖……」   ……   林地之間,戰馬噴著白氣,呼嘯的交錯,兵器的響聲伴隨著人體落地的轟鳴,剷起高高的雪塊四濺飛舞。盧俊義在雪地上飛奔著衝出去,手中的長槍釘在地上,拖著屍體而走,隨後猛地拔出來。   紅與白交匯在一起,對面的蹄音已經飛快地拉近了距離,馬上的女真騎士揮舞鋼刀斬下來,而在那奔馬的前方,盧俊義的身體晃動,一杆大槍彷彿無聲地消失在身後,下一刻,槍鋒從身體的另一側竄出。   這是回馬槍中的一式,槍鋒呼嘯著衝上天空,雪痕暴綻,那戰馬的頸項在巨大的衝擊下被槍鋒剃開,隨後這鋒利的槍刃刺向女真騎士的胸膛,沖天而出。那戰馬奔行著便在雪地中倒下,騎士在雪地上翻滾,站起來時胸口上已經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盧俊義已經撲了上來,將這名身形同樣高大的女真斥候按倒在雪地中,揮手割斷了喉嚨。   他在轉眼間殺了兩名身手高強的女真斥候,迅速地搜摸了一陣,隨後便去牽回了自己的坐騎,穿過積雪中的樹林,迅速朝山頂上過去。   曾經身為河北槍棒第一的盧員外,如今四十六歲的年紀。加入華夏軍後,盧俊義最初的想法還是擔任一名將領領兵作戰,但到得後來,他與燕青一道都被寧毅安排在特種作戰的隊伍裡當教官,李師師行走中原之時,他與燕青跟隨而來,暗中其實負責了不少隱祕的任務。到得這次中原開戰,他加入祝彪這邊幫忙,兼任斥候作戰。隨著女真人的拔營,盧俊義也在第一時間趕到了最前線。   殺掉巧遇的兩名女真斥候,盧俊義去往山頂,山麓另一頭的大道上,延綿的旌旗與隊列便出現在了視野當中。盧俊義拿起望遠鏡,仔細記錄著每一支隊伍的特徵與可能的破綻……   三萬六千餘的女真大隊,近四萬的跟隨漢軍,浩浩蕩蕩的七萬餘人一路南行,盧俊義便跟隨了一路,期間有追逐與廝殺偶爾展開,夜晚時分,他與同伴在山間的洞中匯合休息,夜空中,有女真人的鷹隼飛過去。   生死的博弈,鐵血的交集,相對而言,十餘年前的許多場面,猶如兒戲一般。   ……   「……女真人這次過來的隊伍,從前方傳回來的情報,準確來說大概在七萬五左右,半數是術列速的直系精銳,這支隊伍跟隨阿骨打征戰天下,如今雖然有差,但也差不了多少。他們這次打的主意,要麼擊垮我們,要麼圍住我們,不管是哪一項,我們都不允許……」   「……但同時不能退,我們退後,威勝也撐不住了。所以,打是要打,最好是打疼他們,但是不用過於求勝,漂亮的守一次,難度不大。我們這裡有華夏軍一萬,許將軍麾下有兩萬三千多弟兄,來之前,王巨雲已經調動麾下的明王軍過來幫忙,明王軍主力近三萬,還有最近擴充的兩萬人,嗯,人數上比起來,還是我們佔優,哈哈,所以怕什麼……」   溫暖的房間裡,主帥們的會議一直在開,關勝拉著許純一坐在一塊,商量著雙方的各種劃分和配合問題。華夏軍的名頭太大,許純一在軍事上並未有太多堅持,只是隨著會議的進行,他逐漸聽到外頭的聲音響起來,心生疑惑。   「殺了女真狗!」   「……殺了女真狗!」   「我們也是人!」   「……也是人——」   諸如此類的聲音偶爾傳來,乍然聽起來有些可笑,然而隨著加入人群的增加,那聲浪傳來時便讓人有些心驚了。許純一偶爾問問關勝:「這是……」   「哦,沒事,大家在一起交心,聽起來還是很熱烈的。我們談談南門這邊的問題,我有些想法……」   外頭軍營的校場上,偌大的廣場被分成了一個一個的區域,華夏軍士兵是最先集合的,隨後吃過晚飯的守城軍士兵也來看熱鬧了。會場上不時有人上去,說起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有在西北的戰事,說起那邊已經是一片白地,有參與了小蒼河三年大戰的,說起自己第一次殺女真人的想法,亦有家在中原的,說起了女真人連番殺來後的慘象。   有人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先是一個人,後是一群人。守城軍的士兵也被叫上去,雖然是結結巴巴,然而在這樣的天下,眾人大都有著相同的苦處,尤其是被逼著當了兵的,誰的家裡沒有幾個枉死的冤魂。   這種憶苦思甜的交心會,王山月那頭也學了,但最初自然還是從華夏軍發起的。這個年月裡,過著苦日子的人們無人關心,眾多的苦難,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靖平之恥,連皇帝、妃子、大臣家眷這類貴人都遭了那樣的苦難,一般人家中被女真人弄死一兩個的,訴苦都沒人聽。這樣的集會,對於某些人來說,在臺上結結巴巴地說起自己家的慘劇,有人聽了,是他們一輩子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有人格和尊嚴的時候。   間或有華夏軍人上臺說起如何殺女真人的時候,人群中便是一片一片歇斯底里的吶喊之聲,有些人甚至哭得暈倒了過去。   待到許純一等人開完會,與關勝一道出來的時候,整個場面,幾近於沸騰。關勝摟著許純一的肩膀。   「許將軍,晉王在生之時信任你,他如今去了,我們也信任你。為晉王報仇,咬下女真人一塊肉來,在此一戰了。你我二軍進則同進退則同退,實為一體,自今日起,多關照了!」   許純一肅容,隨後雙手一抬,重重地拱了拱手。   沸騰的一夜,不知什麼時候才漸漸平息下來,漫長的黑暗過去,第二天天明,東面的天際放出絢麗的朝霞,士兵換崗,登上城牆,在變幻的天光裡,等待著女真大軍的到來。   二月初六,正午。女真的旌旗朝著林州城蔓延而來,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當中,術列速的帥旗招展。林州城牆上,一些華夏軍老兵握緊了手中的鋼刀或是攥住了牆頭的青石,目光凶戾,咬緊了牙關。   在附近守城軍的眼中,殺氣沖天而起。這些年來,面對著術列速這樣的女真大將,能夠發出這種彷彿要衝出城去廝殺一番而並非是死守的悲壯氣息的軍隊,他們從未見過。   這些人卻不知道。建朔五年六月,術列速率軍參與圍攻小蒼河,小蒼河在經歷了半年的死守後,決堤了谷口的水壩,青木寨與小蒼河的軍隊悍然突圍。雖然在其後不久,寧毅率領兩萬大軍進延州,斬殺了辭不失找回一城,但在許多華夏軍人的眼中,術列速亦是手上沾滿了兄弟鮮血的大仇人。   年初在雪地中的驚鴻一瞥,彼此都忍住了撲上去的衝動,對外人而言彷彿是一場有慷慨也有豪邁的談笑,對於當事雙方,則是在真正恨不得你死我活的心態中做出的選擇。而到得此時,誰也不必退了。   天上的雲變幻著形狀,很快地翻滾著過去。   林州,戰鼓轟鳴而起。   第八一二章 飢餓(下)   「……永日方慼慼,出行復悠悠。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輕舟……賴茲託令門,任恤庶無尤。貧儉誠所尚,資從豈待周……」   輕盈的歌聲在響。   門窗四閉的房間裡燒著火盆,溫暖卻又顯得昏沉,沒有晝夜的感覺。女人的身體在厚厚的被褥中蠕動,低聲唱著一首唐時長詩,《送楊氏女》,這是韋應物送長女出嫁時所寫的詩詞,詞句傷感,亦有著對未來的叮囑與寄望。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些許的憧憬,將這房間點綴出一絲粉色的柔軟氣息來。女人身邊的男人也在那兒躺著,他面貌凶戾,滿頭亂髮,閉著眼睛似是睡過去了。女人唱著歌,爬到男人的身上,輕輕地親吻,這首曲子唱完之後,她閉目安眠了片刻,又自顧自地唱起另一首詩來。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這是唐時高適的樂府詩,名叫《燕歌行》,詩句前篇雖有「男兒本自重橫行」這種流傳千古的慷慨句子,整首詩的基調卻是悲壯的,訴說著戰爭的殘酷。女人輕吟淺唱,哼得極慢,被她依附著的男人靜靜地聽著,睜開眼睛,是紅色的。   男人叫做王獅童,乃是如今統領著餓鬼部隊,縱橫半個中原,甚至一度逼得女真鐵浮屠不敢出汴梁的凶狠「鬼王」,女人叫高淺月,本是琅琊官宦人家的女兒,詩書出眾,才貌過人。去年餓鬼來臨,琅琊全境被焚,高淺月與家人落入這場浩劫之中,原本還在軍中為將的未婚夫婿首先死了,隨後死的是她的父母,她因為長得美貌,僥倖存活下來,後來輾轉被送到王獅童的身邊。   建朔九年末到十年初的幾個月,餓鬼所到之處,是真正的地獄,高淺月跟在王獅童身邊,倒還過得不錯。家人被吃掉的噩夢以及飢餓的恐懼帶走了她身上一切的小姐脾氣,對於王獅童,半年前還是待嫁閨女的高淺月學會了一切的曲意逢迎。最終,餓鬼來到徐州城外停留下來。   冬日已深大雪封山,百多萬的餓鬼聚集在這一片,整個冬季,他們吃完了所有能吃的東西,易子而食者遍地皆是。高淺月與王獅童在這處房間裡相處數月,不用出門去看,她也能想象得到那是怎樣的一幅景象。相對於外界,這裡幾乎便是世外的桃源。   她以歌聲取悅著男人,只是這首歌的寓意不好,唱到後來,似乎是害怕對方生氣,高淺月的歌聲慢慢的停下來,漸至於無。王獅童閉目等了一陣,方才又睜開眼,目光望著房頂的昏暗處,低聲開了口。   「君不見……殺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哼……」   最後那一聲,不知是在感慨還是在諷刺。此時外間傳來敲門聲:「鬼王,客人到了。」   目光凝聚,王獅童身上的戾氣也陡然聚集起來,他推開身上的女人,起身穿起了各種毛皮綴在一起的大袍子,拿起一根還帶著斑斑血跡的狼牙棒。   「你就在這裡,不要出去。」他最後朝著高淺月說了一句,離開了房間。   幾個月裡,他每一次出門都要這樣說一句,而高淺月也一次都沒有離開這個房間,王獅童離開後,她用被褥裹著身體,靜靜地退到房間的角落裡。   外頭是夜晚。   點點斑斑的火光從這處院舍延伸開去,匯成一大片看不到邊的、混亂的人群聚落。曾經百餘萬,如今數十萬餓鬼聚集的地方,秩序原始而又畸形,即便在夜色中望出去,低矮的棚舍、隱約的火光、因死人和不知名的肉食散發而來的氣息、乃至於夜空中詭異而淒厲的喊聲,統統讓人不寒而慄。   王獅童隨著名叫屠寄方的流民首領走過了還有些許雪痕的泥濘道路,來到不遠處的大房間裡。這邊原本是村落中的祠堂,如今成了王獅童處理軍務的大堂。兩人從有人守護的大門進去,大堂裡一名衣著破爛、與流民類似的蒙臉男子站了起來,待屠寄方關上了房門,方才拿掉面巾,拱手行禮。   「遼東李正,見過鬼王。」   王獅童沒有回禮,他瞪著那因為滿是血色而變得通紅的眼睛,走上前去,一直到那李正的面前,拿目光盯著他。過得片刻,待那李正微微有些不適,才轉身離開,走到正面的座位上坐下,屠寄方想要說話,被王獅童抬了抬手:「你出去吧。」   「鬼王,女真那邊,此次很有誠……」   王獅童沒有說話,只是目光一轉,凶戾的氣息已經籠在屠寄方的身上。屠寄方連忙後退,離開了房間,餓鬼的體系裡,沒有多少人情可言,王獅童喜怒無常,自去年殺掉了身邊最親信的兄弟言宏,便動輒殺人再無道理可言,屠寄方手下勢力縱然也有數萬之多,此時也不敢隨意造次。   房門關上後,王獅童垂下雙手,目光怔怔地望著房間裡的空曠處,像是發了片刻的呆,然後才看向那李正,聲音沙啞地問:「宗輔那狗崽子……派你來幹什麼?」   李正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卻見王獅童話語未完,露出了一個笑容:「……給我吃?」   ……   徐州城,小小的房間裡,有四個人說完了話。   四道身影分為兩邊,一邊是一個,一邊是三個,三個那邊,成員明顯都有些矮瘦,只是都穿著華夏軍的軍服,又自有一股精氣神在其中。   四個人站了起來,互相敬禮,看起來算是長官的這人還要開口,門外傳來敲門聲,長官出去拉開一條門縫,看了一眼,才將房門全部拉開了。   出現在門外的,是這次徐州遠征軍的華夏軍最高將領劉承宗,他從外頭進來,看看那三個瘦子兵,敬禮之後方才低聲道:「該叮囑的,都叮囑完了?」面上帶著笑容。   「說完了。」長官答道。   「外頭是什麼情況都知道,九死一生。」劉承宗道,「不想去的,現在就說出來,這種事情,若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做不好。」   三個瘦子身形筆挺,揚了揚頭。劉承宗這才點頭笑笑,拿起了桌上的幾個碗,然後倒上白開水。   「就要出去了,不能喝酒,所以只能以水代了……活著回來,咱們喝一杯凱旋的。」   他與三人拿起碗,各自碰杯,之後又與諸人叮囑了幾句,方才離開。夜色之中,三名矮瘦的華夏軍人換上了已經準備好的流民衣服,一番裝扮,隨後坐了馬車朝城牆的一邊過去。   自去年年末,劉承宗率領八千華夏軍來到徐州城起,得知消息的王獅童便也拉著餓鬼的主力朝這邊殺過來了。徐州城堅牆厚,李安茂宣佈反齊抗金時,拉攏的軍隊加上後來擴充的隊伍也足有五萬餘人,即便餓鬼百萬,也不可能攻入徐州,但被餓鬼這樣圍住,女真人到來之時,徐州也難有戰場上的主動。   針對這樣的情況,劉承宗自軍隊裡挑出一部分有宣傳煽動功底,能夠混入餓鬼群體中去的華夏軍軍人,一批一批的將他們放去城外,引導城外的餓鬼放棄徐州,轉而攻擊不曾固守堅城的女真東路軍。   事實證明,被飢餓與寒冷困擾的流民很容易被煽動起來,自去年年底開始,一批一批的流民被引導著去往女真軍隊的方向,給女真軍隊的主力與後勤都造成了不少的困擾。被王獅童引導著來到徐州的百萬餓鬼,也有一部分被煽動著離開了這邊,當然,到得如今,他們也已經死在了這片大雪之中了。   一個冬天,三個多月的時間,徐州城外大雪當中的飢寒交迫難以悉數陳說。在那種人與人之間相互為食的環境裡,即便是華夏軍出去的煽動者,不少可能也面臨了餓死的危機。而且,在那大雪之中,以百萬計的人相繼凍死、餓死,又或者是衝擊女真部隊然後被殺死的氣氛,普通人根本難以忍受。   任一天都有無數人死亡,生死僅只毫釐間隔的環境下,每一個人的生命像是一顆微塵、又像是一部史詩。人、數以百萬計的人,活生生的被餓死,幾乎無法拯救。但即便無法拯救,被自己煽動著有效率地去死,那也是一種難言的感受,即使有經歷過小蒼河三年血戰的戰士,在這種環境裡,都要受到極大的精神煎熬。   但這樣的事情,終究還是得做下去,春天即將到來,不解決餓鬼的問題,將來徐州局勢可能會更加艱難。這天夜裡,城牆上籍著夜色又悄悄地放下了三個人。而此時,在城牆另一側流民彙集的棚屋間,亦有一道身影,悄悄地前行著。   害怕華夏軍以一次突擊擊破餓鬼大軍的核心,王獅童的中樞指揮遠在數裡之外,但即便在徐州城下,也都有不少流民彙集——他們根本無所謂軍隊殺出來。這名身影潛行到一片暗處,左右看了片刻後,悄悄地挽起弓箭,將纏著信息的箭矢朝一處亮有數支火把的城頭射去。   信息傳遞之後,這人悄然回頭,匯入流民營地,然而過得不久,一片喧鬧以他為中心,響起來了。   ……   「……當今天下,武朝無道,人心盡喪。所謂華夏軍,沽名釣譽,只欲天下權柄,不顧蒼生黎民。鬼王明白,若非那寧毅弒殺武朝君王,大金如何能得到機會,攻破汴梁城,得到整個中原……南人蠅營狗苟,大多隻知勾心鬥角,大金天命所歸……我知道鬼王不願意聽這個,但試想,女真取天下,何曾做過武朝、華夏那諸多齷齪苟且之事,戰場上打下來的地方,至少在我們北方,沒什麼說的不得的。」   房間裡,遼東而來的名為李正的漢人,正面對著王獅童,慷慨陳詞。   「……然而,南人之中,亦有可敬之輩。似鬼王這般英雄,我方便頗為佩服……鬼王可知,這個冬天裡,我方宗輔大帥與宗弼王子時常說起你,雖時運不濟,但南人之中,如今唯獨鬼王你,是為了蒼生黎民而戰,雖姿態暴烈,可朝廷、眾多大人擔不起的東西,鬼王你擔起來了!」   「……北地饑荒,鬼王你沒有辦法,因而帶著眾人南下。我聽人說,在澤州之時,你亦有見到那所謂的華夏軍,他們號稱仁義,您想將人群託付給他們,可號稱仁義為天下的華夏軍,此時不認這些華夏之人了,您只能繼續揹著他們……這一路南下,沒人能擋得住您,即便到了這個冬天,百萬人死了,唯獨鬼王您這邊,仍然幾十萬人活下來,為何?鬼王您庇護著他們,無論情況如何,宗輔大帥說,您是可敬之人,您是為萬民而戰。」   「若非當今天下已經爛完了,鬼王您不會走到今天,一定會有更寬的路能走。」   李正朝王獅童豎起大拇指,頓了片刻,將手指指向徐州方向:「而今華夏軍就在徐州城裡,鬼王,我知道您想殺了他們,宗輔大帥也是一樣的想法。女真南下,此次沒有餘地,鬼王,您帶著這幾十萬人就算去了江南,恕我直言,南方也不會待見,宗輔大帥不願與您開戰……只要您讓出徐州城這條路,往西,與您十城之地,您在大金封侯拜相,他們活下來。」   王獅童目光望著他,過了一陣:「宗輔……怕跟我打啊?我們都快死完了。」   「鬼王明鑑,女真這些年來,打仗未曾怕過任何人。但,一是不想打無所謂的仗,二是敬佩鬼王您這個人,三來……天下要變,氣運所及,這些人也是金國子民,如果能夠讓他們活下來,大帥也希望他們能夠免去無謂的死傷,鬼王,您只要冷靜下來想想,這就是最好的……」   李正口中說著,還要繼續說話,外頭忽然間傳來了一陣喧囂。過得片刻,屠寄方帶了些人過來敲門:「鬼王!鬼王!抓住了!抓住了!」   「抓住什麼了!」王獅童暴喝一聲。   「華夏軍……」屠寄方說著,便已經推門進來。   王獅童陡然站了起來。屠寄方一進門,身後幾個親信壓了一道人影進來,那人衣著破爛汙穢,渾身上下瘦的皮包骨頭,大約是方才被毆打了一頓,臉上有不少血跡,手被縛在身後,兩顆門牙已經被打掉了,悽慘得很。   那屠寄方關上了房門,看看李正,又看看王獅童,低聲道:「是我的人,鬼王,我們終於發現了,就是這幫孫子,在兄弟裡頭傳話,說打不下徐州,最近的只有去女真那邊搶軍糧,有人親眼看見他給徐州城那邊傳訊,哈哈……」   王獅童對華夏軍恨之入骨,餓鬼眾人是早就知道的,自去年冬天以來,一部分人被煽動著,一批一批的去往了女真人那頭,或死在路上或死在刀劍之下。餓鬼內部有所察覺,但下方原本都是烏合之眾,始終不曾抓住確鑿的奸細,這一次逮到了人,屠寄方興奮已極,趕快便拉了過來。   王獅童的目光看了看李正,隨後才轉了回來,落在那華夏軍奸細的身上,過得片刻失笑一聲:「你、你在餓鬼裡頭多久了?不怕被人生吃啊?」   那華夏軍奸細被人拖著還在喘氣,並不說話,屠寄方一拳朝他胸口打了過去:「孃的說話!」華夏軍奸細咳嗽了兩聲,抬頭看向王獅童——他幾乎是在現場被抓,對方其實跟了他、也是發現了他許久,難以狡辯,此時笑了出來:「吃人……哈哈,就你吃人啊?」   他垂下頭去,吐了口血沫,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有個叫王山月的……」   「嗯?」   「他是……他是武朝王其鬆的孫子,黑水之盟前遼人過來,王家滿門男丁上戰場,死完了,就剩下王山月一個,他家裡都是女的,他從小體弱,家裡人被欺負,但是隻有他一個男人,為了保護家裡人,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奸細抬起滿是血跡的臉,「他吃人。把人生吞活剝了,敵人怕他,他就能保護家裡人……」   「哈哈,吃人……你為什麼吃人,你要保護誰啊?這是什麼光榮的事情?人好吃嗎?還鬼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知不知道,吃人的王山月,帶著兵守大名府,從去年守到現在了,完顏宗輔、完顏宗弼帶著三十萬人打不垮他……旁邊這雜碎是什麼人啊?北邊的?鬼王你賣屁股給他們啊?嘿嘿嘿嘿……」   「你他孃的黑旗雜碎,老子今天就紅燒了你!」   聽得奸細口中越來越不像話,屠寄方猛然拔刀,朝著對方脖子便抵了過去,那奸細滿口是血,臉上一笑,朝著刀尖便撞過去。屠寄方連忙將刀鋒後撤,王獅童大喝:「住手!」兩名抓住奸細的屠寄方親信也用力將人後拉,那奸細身形又是一撞,只聽鏘的一聲,竟已在方才拔出了一名親信身上的匕首。這一瞬間,那瘦弱的身影幾下衝撞,拉開了手上的繩子,旁邊一名屠系親信被他順手一刀抹了脖子,他手握短匕,朝著那邊的李正,如猛虎般撲了過去!   「死——」   「啊——」   這奸細撲向李正,屠寄方一刀斬了過來。他作為餓鬼首領之一,每日裡自有吃食,力量本來就大,那奸細只是聚全力於一擊,空中刀光一閃,那奸細的身形朝著房間角落滾過去,胸口上被狠狠斬了一刀,鮮血肆流。但他隨即站了起來,似乎還要搏鬥,那邊屠寄方口中大吼:「我要吃了你。」   王獅童也是滿目血紅,朝著這奸細逼了過來,距離稍稍拉近,王獅童看見那滿臉是血的華夏軍奸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個眼神他在這半年裡,見過無數次。那是恐懼而又眷戀的神色。   「雜碎。」   奸細口中吐出這個詞,匕首一揮,割斷了自己的脖子,這是王獅童見過的最利落的揮刀動作,那身體就那樣站著,鮮血陡然噴出來,飈了王獅童滿頭滿臉。   房間裡的人都怔住了。   屍體倒下去,王獅童用手抹過自己的臉,滿手都是猩紅的顏色。那屠寄方走過來:「鬼王,你說得對,華夏軍的人都不是好東西,冬天的時候,他們到這裡搗亂,弄走了很多人。可是徐州咱們不好攻城,也許可以……」   破風聲呼嘯而起!王獅童抓起狼牙棒,陡然間回身揮了出去,房間裡發出嘭的一聲金鐵交擊的悶響,身上穿了一層薄鎧的屠寄方被一棒打出,轟然撞碎了房間另一側的書桌,木板與桌上的擺件飛舞,屠寄方的身體在地上滾動,然後掙扎了一下,似乎要爬起來,口中已經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   王獅童揮著棒子,轟的砸下去。   「你這個——」   砰!   「吃裡——」   砰!   「扒外——」   砰!   「——的東西!!!」   砰!   屠寄方的身體被砸得變了形,地上滿是鮮血,王獅童重重地喘息,然後伸手由抹了抹口鼻,血腥的眼神望向房間一側的李正。   「來人!把他給我拖出去……吃了。」   房間外的人進來,走向李正,李正的臉已經恐懼起來:「你……鬼王,你這樣,你這樣沒有好下場,你三思而後行,宗輔大帥不會善罷甘休,你們……」   「哈哈,宗輔小兒……讓他來!這天下……便是被你們這些金狗搞成這樣的……我不怕他!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怕我——我吃了他,我吃了他……哈哈哈……」   李正在叫嚷中被拖了下去,王獅童兀自哈哈大笑,他看了看另一邊地上已經死掉的那名華夏軍奸細,看一眼,便哈哈笑了兩聲,中間又怔怔出神了一會兒,方才叫人。   「還有這個……沒什麼吃的了,把他給我掛到徐州城前面去!哈哈哈,掛出去,黑旗軍的人,全都這樣,哈哈——」   他身上滿是血跡,神經質地笑了一陣,去洗了個澡,回去高淺月所在的房間後不久,有人過來報告,說是李正在被押下去之後暴起傷人,然後逃跑了,王獅童「哦」了一聲,轉回去抱向女人的身體。   第二天,在徐州城頭,人們看見了被掛出來的屍體。   「該打仗了……」   羅業看著城下,目光中有殺氣閃過……   第八一三章 聲、聲、慢(一)   在恐慌的心情裡,他不斷地奔跑,從遙遠地方傳來的是恐懼,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的奔跑中,他想要閉上眼睛,避開這正在發生的一切。   「……殺來了……」   「……走走走……」   嘈雜而混亂的環境裡,周圍的人聲漸多、人影漸多,他埋頭向前,逐漸的跑到大河的邊緣。顛簸的浪潮橫亙在前,後方的恐懼追趕過來,他站在那兒,有人將他推向前方。   小小的漁船駛離岸邊,他站在上頭,聽見後方傳來人聲,身下是顛簸的巨浪。   不要往後看——他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然而畫面中的人終於還是回過了頭。那瀰漫的霧氣中,女真人殺過來了,岸邊的人群奔跑、哭喊,被追趕著逼入江水之中,然後往下沉沒,鮮血湧入江水之中。   周君武跪倒在船上。   巨大的羞愧充斥了一切。   ——他從夢中坐了起來。   ……   黑暗的營帳裡還有隱隱約約檀香的氣息,空間溫暖,卻又帶著些許溼冷的痕跡。他坐起來時,額上都是冷汗。   意識一時間還停留在方才的夢裡,過得一陣,他從床上下來,用火摺子點燃了油燈,燈火映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這張臉消瘦而堅毅,頜下蓄起的鬍鬚增加了乍看起來的歲數,令其更顯穩重。燈火點燃後,帳篷外傳來下人的聲音,他便讓人去將熱水端來。   天還矇矇亮,帳篷外便是延綿的軍營,洗過臉後,他在鏡子裡整理了衣冠,令自己看起來更為精神一些。走出帳外,便有軍人向他行禮,他同樣回以禮節——這在以前的武朝,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情。   武建朔十年,太子周君武二十七歲,對於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來說,已經長成穩重而可靠的大人。   對於武朝各方的官員,他出事果決而富有威嚴,對於手下的技術人員和民眾,他謙和有禮,他住在軍營裡,每一天起來得比普通的士兵還早,他甚至對每一位向他行禮的士兵回以同樣的禮節——這是向黑旗軍學習過的前所未有的事情,若有文人勸諫或面斥,他會謙和地道歉而後我行我素。無論如何,絕大部分的軍民,都將他視為未來的中興之主。   強烈而嚴苛的自律令他消瘦,並且愈發顯得剛毅。尤其是在建朔十年的這個春天裡,曾經養尊處優的年輕人的眼中,也隱隱有了決然的兵戈之氣。   二月春寒稍轉,戰爭的氣息已經傳了過來。此時冰雪尚未全消,晉地的變故,已敲響了開年後的第一聲警鐘:戰場是你死我活的修羅場,不會有人等到真正春暖花開之時才開始動手。   穿過軍營裡一座座的營帳,走出不遠,君武看到了走過來的岳飛,行禮之後,對方遞來了等待的情報。   「林州,術列速對陣黑旗軍,打起來了……」   「薑還是老的辣,宗翰與希尹的手段真狠。」君武結果情報,低喃了一句,在晉地抗金聲勢最隆之時,斬殺晉王田實,狠狠地打散中原唯一有希望的反抗力量。作為敵人,面對希尹的出手,任誰都會感到脊背發寒。   「……另外,徐州有變。」   岳飛的話語之中,君武抬起了頭,望向北面,黑暗中,隱隱便是冰山崩解、大地驚蟄的聲響……   ……   威勝,天極宮。   袁小秋在二月初四等待的那一場屠殺,始終未曾出現。   那一場冰冷的談判過後,與會雙方各回各家,袁小秋原本以為會給所有人好看的女相樓舒婉眼神始終冰冷,但沒有過多的動作。   在這日過後,權力鬥爭如同焦躁的暗湧,以威勝為中心,已經擴展出去。二月初四當晚,樓舒婉、安惜福、林宗吾以及各家抗金勢力代表便在天極宮中分配了各自負責的區域與利益。到二月初五這天,樓舒婉陸續約見了各地的地頭蛇,包括林宗吾在內,將晉地各城各處的物資、武備、兵力、將領資料儘可能的公開。   這天上午私見林宗吾時,樓舒婉更是開誠佈公地跟他商量了大光明教各地分舵的勢力歸屬和劃分問題,「降世玄女」與「光明教主」雙方,以儘可能不拖後腿的形式進行力量的分割,對此,樓舒婉一方也多有讓步。   此時,小規模的爭鬥廝殺已經開始在威勝城中出現,但由於各方的剋制,此時尚未出現大規模的火拼。   隨著晉王的死去,女真軍隊的威逼,各個世家力量的倒戈已成事實。但由於晉王地盤上的特殊狀況,政變式的刀槍見紅並未立刻出現。   基於談判會上的交底和不得已形成的默契,各家各戶眼下都在不斷地拉攏勢力站隊。這期間,各地軍隊、軍備與倉儲物資成為各個力量首要拉攏和佔領的目標。在樓舒婉與眾人進行談判的同時,於玉麟已經開始儘量穩固晉地西南的幾處重要地點。   而對於仍舊選擇抗金立場的數股力量,樓舒婉則選擇了交出家底,甚至讓仍舊站在自己這邊的人手予以幫助的方式,協助他們佔領城池、關隘,分走重要地點的倉儲。即便形成大大小小割據、搖擺的勢力,也好過這些抓不住的地方立刻成為女真人的囊中之物。   政治,當失去一個絕對的掌控者後,便自然而然地變成了一場攬人頭的遊戲。   在談判會上,那名叫廖義仁的老人所說的或舍五城、或舍十城雖然聽來荒謬,但實際上,也正在以這樣的形式慢慢出現。對壘的各方都明白,在這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裡,若是各方先掌控了自己能掌控的地盤,數日之後是打是降,都還有一絲生機,但若是眼下直接翻臉,晉地立刻會被打成一片火海,女真人會在一片廢墟上往南推下去。   到時候,任何人都不會有活路。   而在這場激烈卻又壓抑的對抗之中,所有人也都還在等待著北面的一場廝殺。   林州,二月初八,術列速已展開攻城。   ……   「砰」的轟鳴之聲響起在城牆上,滿地的石塊、血水便隨之一震。二月初八上午,術列速攻城的第二天,林州的戰況趨於白熱化。   二月初六中午女真大軍抵達林州,二月初七完成三面的圍城,同日展開進攻。就一場攻城戰而言,這樣的展開顯得極為倉促,但術列速仍舊選擇了這樣直接的攻擊。   在林州城的東、西、北三個方向上,整個戰線幾乎是同時發起進攻,攻城僅是弓矢、雲梯等物。但在大規模的佯攻下,術列速選擇了兩點作為突破口,依靠著女真精銳的強悍,異常猛烈的衝鋒隊巧妙掩藏在漢軍的進攻當中,選擇城牆上明顯並非黑旗軍守護的地段進行突擊,在初七的下午,便給林州城牆造成了巨大的威脅。   這如同當頭棒喝般的進攻,算得上是術列速對眼前華夏軍的第一次試探,最終未能破城。到得初八這天的上午,三十餘架投石車被女真方面連夜組裝完成,推出了陣地,連同八十餘架雲梯,對林州西面城牆進行了強攻。   加上林州守將許純一手下的兩萬三千人,此時在林州的守城軍隊總計三萬餘。雖然女真人擺的是為三缺一的陣型,但整個城池哪一處都不可能鬆懈。在女真人驟然的強攻之中,城池西面的壓力瞬間到達了極限。   駐守這邊的華夏軍士兵開始朝著這邊靠攏,城牆上大炮轟鳴,箭矢如雨落。女真士兵在視野範圍內猶如蜂群一般,他們推著沙袋、泥袋,扛著雲梯,轉眼間填平護城河,將雲梯搭上了高度約兩丈的城牆。   林州的城牆算不得高,八十餘架雲梯,轉眼間充斥了視野中城池的每一處,悍不畏死的女真士兵衝殺上去,但城牆之上,仍有華夏軍士兵如鐵牆一般的防禦。即便是再悍勇的女真士兵,一時間也難以單人突破華夏軍士兵的默契配合。這令得城牆西段轉眼間變成了絞肉機。   凶猛的攻城與廝殺大概進行了小半個時辰到達巔峰,正是城牆上的防禦力量也趨於飽和之時,北面的戰場,一支千人的女真隊發起了突襲,選取的正好是為了防禦西面攻城點而分走了人手的薄弱處。同時,往北兩裡外的城牆,漢軍發動強攻。   這樣的攻城戰術從不出奇,雖然守城軍佔地利之便,但作為防禦方,便如同一根繃緊的皮筋,攻城軍只需選取幾處反覆施壓,周圍的力量都會被吸引過去,難免成了薄弱點,方便攻城方強攻登城。   當然,這樣的戰術,也只適合戰力水準極高的軍隊,如女真軍隊中術列速這種大將的嫡系,尤其是精銳中的精銳。面對著普通武朝隊伍,往往能迅速登城,即便一時未破,對方想要奪回城牆,往往也要付出數倍的代價。   城牆之上,許純一軍隊中的伍長牛寶廷眼見著女真人蔓延而來,手腳都有些冰涼,他是吃了多年行伍飯的老人,已然是軍隊中的兵油子了。晉王軍隊良莠不齊,牛寶廷只是混日子升的伍長,有眼力卻也知凶險,眼見著自己這邊城牆成了對方強攻之處,便知凶多吉少。而這附近,那些華夏軍士兵也已少了許多。   帶領著手下的幾個人,牛寶廷朝著城牆下射了幾箭,轉眼間,雲梯便已經一架架的搭了上來,女真士兵舉盾持刀,凶悍地上衝。戰場是最好的試金石,只看他們踏上雲梯的從容摸樣,便知道一個個都是戰陣之上殺人無數的精銳——這種氣勢老兵油子根本不可能做得出來。   附近城牆有大炮轟鳴,石塊被扔下去,但過得不久,仍舊有女真士兵登城。牛寶廷與身邊弟兄殺了一個,另一名上來的士兵守住片刻,又等到了一名女真士兵的登城。兩名凶悍的女真人將牛寶廷等五人逼得不斷後退,一名兄弟被砍殺在血泊中,牛寶廷頭上差點被劈了一刀。他心中害怕,連連後撤,便見那邊女真人氣勢高漲,殺了過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老兵油子在心中倉惶地想,一方面眼前女真人凶悍,另一方面,女真人一旦破城,城中所有人也要死光。這片混亂當中,手下一名士兵被砍中肩膀,嚇破了膽奔向城牆另一頭。   牛寶廷等人也是惶然躲閃,短短片刻,便有女真人從不同的方向連連登城,視野之中廝殺不斷,如牛寶廷等許純一麾下的士兵開始變得慌亂潰敗,卻也有僅僅十數名的華夏軍士兵組成了兩股陣勢,與登城的女真士兵展開廝殺,久久不退。   過得片刻,便又有華夏軍士兵從兩側殺來。牛寶廷等人尚不及跑出混亂,兩名女真人殺將過來,他與兩名手下勉力抵擋,後方便有四名華夏軍士兵或持盾牌或持刀槍,衝過了他的身邊,將兩名女真士兵戳死在長槍下,那持槍者顯然是華夏軍中的軍官,拍了拍牛寶廷的肩膀:「好樣的,隨我殺了這些金狗。」牛寶廷等人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這處剛剛被女真人打開的城頭轉眼間又被華夏軍人奪了回去,衝在前方的華夏軍軍官指揮著眾人將城頭的女真人屍體往雲梯上扔。危局稍解,牛寶廷眼見著一名華夏軍士兵坐在滿地的屍身當中,包紮身上的傷口,兀自笑著:「哈哈,痛快,術列速老子草你娘——」   幾天前華夏軍組織大會,牛寶廷雖也有觸動,但面對著真正的女真精銳,他仍舊只感到了恐懼。然而到得此時,他才忽然意識到,眼下的這支軍隊、這面黑旗,是天下唯一能與女真人正面作戰而毫不遜色的漢人軍隊。眼前的這場戰鬥,乃是天下最頂尖的兩支軍隊的交鋒。   要死了……   老兵油子的心中沒有多少的慷慨激昂。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也已經明確地意識到,眼下的這場戰鬥,必然會激烈到無以復加的程度,自己這些人夾在這兩支軍隊當中,即便現在不死,接下來,恐怕也是死定了……   激烈的戰場上、生死之間,會有各種各樣激烈的思緒凝聚。林州城西北面的陣地之中,術列速舉著的望遠鏡放了下來,嘆息於一支千人隊的無功而返。但另一方面,這對他來說,卻也是早有預料的事情。   他與黑旗軍的交手,畢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數年前的小蒼河大戰,便是他率領大軍,在圍困小蒼河近半年之後,最終攻破城牆,令得小蒼河中的防禦軍隊不得不決堤突圍。對於華夏軍精銳在防守時的從容和頑強,他早已心中有數。從昨日到今天的猛攻,不過只是讓他確定了一件事情。   眼前的這支軍隊,並非黑旗軍放于山東的一支偏師,其中的許多人,恐怕都是當年的老對手。   他的目光平靜,心中血液在燃燒。   作為跟隨阿骨打起事的女真名將,眼下四十九歲的術列速能夠察覺到這些年來女真新一代的腐化,年輕的士兵不復當年的勇敢,官員與將領在變得軟弱無能。當年阿骨打起事時那滿萬不可敵的氣勢與吳乞買興兵伐武時氣吞萬里如虎的豪邁正在漸漸散去。   數年前進攻小蒼河與西北的那一系列挫敗,對於眾多女真將領來說,都是一次當頭棒喝。它在某種程度上打散了許多女真將領安樂的思維,保留下了不少女真將領和軍隊的銳氣。也是因此,當再度面對這支黑旗的隊伍,術列速並未為一時的受挫感到氣餒,這樣的挫敗令得他的戰意昂然。   若在其它的時候,面對著黑旗的軍隊,他要進行更多的準備之後才會展開進攻。但眼下的情況並不一樣。   雪融冰消,穀神已經開始針對晉地出手,殺田實、分化晉地、擊破黑旗,這一系列計劃連消帶打,一旦成功,整個晉地號稱百萬大軍的障礙土崩瓦解,三萬女真精銳對戰一萬黑旗軍,即便付出一些代價,他也必須迅速地底定這最激烈也最關鍵的一戰。   而在另一方面,穀神大人的計算猶如天羅地網,所準備的後手,也絕不僅僅在殺一個田實上。如果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都不能拿下林州城,他日對壘黑旗,自己也實在沒什麼必要打了。   想到這裡,術列速眯了眯眼睛,片刻,召來麾下另一名將領,對他下達了伺機進攻的命令……   二月初八,林州城下攻勢如潮,術列速指揮的輪番攻城有數度幾乎在城頭站穩腳跟,但隨後都被華夏軍的猛烈迎擊驅趕下去。城池上下血流成河,雙方的損傷都不在少數。   然而攻擊的烈度還在增強。彷彿是為了一擊擊垮華夏軍,也擊垮整個晉地的人心,術列速不曾在意兵員的傷亡。這一天多的戰鬥打下來,許多華夏軍士兵都已經永遠倒在了血泊當中,剩下的也大都殺紅了眼。   傍晚,夕陽從天空一側灑下暖黃的光芒時,呼延灼站在城頭的一角,看著下方攻城的軍隊短暫地退去。視野遠處的大地上猶有積雪的痕跡,近處則有硝煙與血腥氣繚繞。   城池的這個角落方才被射上來的火箭引燃了幾顆炮彈,原本隸屬許純一麾下的林州守軍一陣混亂,呼延灼帶隊過來壓陣,殺退了一撥女真人,此時望去,城頭一片焦黑的痕跡,屍體、兵器雜亂地倒在地上,一些士兵已經開始清理。華夏軍人首先照顧重傷員,部分輕傷或疲倦者躲在女牆後的安全處,調勻呼吸,抓緊休息,目光之中還有血色和亢奮的神情。   「當年小蒼河,比這裡可熱鬧多了……」   耳中傳來附近老兵的聲音,喘息中帶著炫耀的語氣,實際上也是在為周圍的人打氣。城牆兩端放眼望去,黑色的旗幟飄揚處,便能見到一隊隊華夏軍的身影。   呼延灼認識這些身影中的許多人,參與過小蒼河大戰而後活下來的士兵往往有著令人無法忽視的特質,他們在平日裡或者緊張或者嚴肅或者冷漠各有不同,在戰場上這些人卻更多的像是石頭,廝殺中並不引人注意,卻往往能在最合適的時候做出最合適的應對。   這些人中能夠領軍者大都成了華夏軍中的軍官,稍微孤僻的也能在戰場上帶動好幾個人形成一個小圈子。此時,他們正分散於城牆的各處,在激烈的廝殺之後,不少人大概也回憶起了當初小蒼河的鏖戰。   城外的原野上,女真人的戰旗延綿,象徵著這個天下最為凶狠的軍隊。而當目光掃過城牆上的這些身影,呼延灼的眼中,也彷彿看到一堵不墮的城牆。當年在梁山,宋江聚攏天下許多英雄好漢,試圖排出天罡地煞一百零八名大英雄的位置,到得今天,他們未必能當得了這支軍隊的一擊。   持續了一天的攻城之後,女真的士兵正第一次的全線後撤,暫停了疲勞攻勢。城頭上朝下張望的人們大都心有疑惑,呼延灼的身側,黑旗軍參謀李念走過來,低聲告知了他一些事情。   「消息剛剛傳過來,王巨雲帶的明王軍,已經接近二十里內,天黑路不好走,最遲明天抵達,另外祝老大也已經跟外頭的三千人馬匯合……術列速不會不知道這些事,打了一天的疲勞攻勢突然收兵,他不會是想休息。」   呼延灼點了點頭,召來身邊的軍官:「讓所有人打起精神,術列速沒那麼懶,進攻隨時繼續。」隨後又拿起望遠鏡朝對面的陣地看了看,那黑壓壓的營地當中人馬奔走,熱鬧異常。   隨後,有什麼東西正從女真人的營地後方徐徐升起來。   「我……操!」呼延灼罵了一句。城頭人聲嗡嗡嗡的響了起來。   那是正在膨脹的熱氣球。   自華夏軍掌握熱氣球的技術後,最近據說武朝也已經研製出成品,女真人由完顏希尹主持研究格物,會掌握技術並不出奇,只是在戰場上拿出來,這是第一次。   卻也足夠證明宗翰、希尹等人對這場戰鬥的重視和志在必得了。   城頭氣氛頓時肅殺起來,人影奔走,搬來用作防空的煙火,過得不久,女真軍營方向,便再度擺開了進攻的陣勢。   ……   夜幕已經開始將領,篝火延綿成一片光的海洋,攻城的陣勢正在準備,視野後方的黑暗中,三顆巨大的氣球徐徐地膨脹升空。人沸馬嘶的營地當中,投誠將領沈文金一路奔行過列陣的軍隊,最終抵達了術列速的帥旗前方。   女真勢大,沈文金是在去年年底投誠宗翰麾下的漢軍將領,麾下帶領的士兵裝備完善,足有萬餘人。這支軍隊面對女真人時破了膽,一戰而潰,投誠之後,為表現其忠心,求一番富貴,倒是打得頗為得力,今日白天,沈文金率領麾下軍隊兩度登城,一次苦戰不退,對城頭的華夏軍造成了頗多殺傷,表現極為亮眼。   術列速此時將他召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對其誇獎了一番,隨後便讓他站在旁邊靜聽議事與進攻的安排。沈文金表面上自然頗為高興,心中卻是奇怪,如此緊張的攻城形勢中,術列速要安排進攻,著人傳令就是,把自己召過來,也不知是存了什麼心思,莫非是見今日攻城不下,要將自己叫過來,刺激一下其餘的女真將領。   他於官場浸淫多年,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此時害怕成為一群將領中的出頭鳥,心中七上八下起來。不過上頭的術列速點到即止,一時間並未將他當成刺激其餘將領的祭品。如此過得一陣,進攻計劃大都安排停當,各軍皆已傳令準備,術列速也未曾將沈文金放走。   不久,入夜後的進攻開始了,隨著女真人軍號的吹響,投石機投出了浸潤火油後點燃的石塊,巨大的火球呼嘯著飛向林州城頭,而後的火箭亦如飛蝗,進攻的隊伍扛著雲梯突進……   「沈將軍,你跟我走。」   不知什麼時候,術列速走過來,說了話,沈文金連忙應承跟上。後方的親衛也跟隨過來。   術列速帶著沈文金,沿著攻城的軍陣橫向而行,夜裡的聲音顯得嘈雜無已,視野一側的攻城景象猶如一處沸騰的戲劇,走出不遠,術列速開了口:「沈將軍,你說今夜能不能拿下林州?」   「有將軍麾下的精銳、這等攻城的烈度,末將以為,今夜必然可以陷城。」   術列速回過頭來看他,目光不善:「沈將軍,你是領軍大將,我用你,是因為你善征戰、懂韜略。如今這等狀況,本將要的是你的眼光謀略,你少拍馬屁。」   「呃……」沈文金愣了愣,「那,末將就照實說了?」   「說。」   「白日那等打法,若能攻下來,已經攻下了。而今繼續,不過是以車輪戰,將城中黑旗軍消耗到極限。依末將白日裡的觀察來看,這支黑旗軍的戰力,怕是不輸我等,真要這樣打到城破,恐怕非三五日不能建功。而且……恐怕我方損傷也重……」   聽他說完這些,前頭術列速的嘴角倒是微微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那你說,我為何要這樣打?」   「只因……此戰關係整個晉地局面,黑旗一敗,整個晉地再無能當我大金一擊者。而且,聽說南面正在談判,儘早底定此事,也方面許多人看了後……選擇站隊。」   這話說得極為直白,但有些不該是他作為漢人的身份去說的,出口後,沈文金變得稍顯吞吐,只是這之後,術列速的臉上才真正看見笑容,他靜靜地看了沈文金片刻。   「是啊,沈將軍也看出來了,我必須勝,也必須速勝,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辦法?」   沈文金猶豫片刻:「……是……是啊。」   聽了沈文金的回答,術列速滿意地又往前走。沈文金想了想,又道:「而且,依末將看,如今風向不對,後方這三隻……氣球,飛不到城牆上,雖然升起來也能對城頭有些壓力,但此時未免用得太早了一些。」他這句話乃是肺腑之言,術列速卻並不理會了,過得一陣,話語響起來。   「我率軍南下之時,穀神大人給我一隻袋子,要我抵達戰場後打開,袋子裡有一破城計策。這計策須得有人幫忙,方才能成,沈將軍,今日攻城,我見你作戰勇猛,麾下將士用命,因此想請你助我行此計策。」術列速回過頭來,「怎麼樣,沈將軍,這破城之功,你可願意收入囊中?」   沈文金微微一愣,隨後推金山倒玉柱地往地上跪倒:「但憑將軍有命,末將無不尊從!」   「好。」術列速的目光望向激戰的林州城頭,火光在他的臉上跳躍,隨後他扶起沈文金,「我與你詳述這計策細節,能否速戰破城,便全看沈將軍的了……」   ……   子夜,林州東北面積雪的山嶺中寒風呼嘯,一直隊伍在崎嶇的山間往前延伸。   穿過深林、越過雪嶺,整個隊伍的前後都沒有任何火把亮起,二月的上旬,空氣從寒冷中開始轉暖,令得積雪不再如冬日那般穩固,走在雪地中的人們一腳一腳的踩進積雪又拔出來,積雪被熱氣稍稍融化,又被深夜的寒冷冷凍起來,令得這夜半的行軍,沒有絲毫的溫度。   再往前,隊伍穿過了一片狹窄的崖壁,嗚咽的冷風中,士兵一個接一個,拉著簡單的繩索,從只夠一人貼身穿過的懸崖道路上過去,身體的一側便是不見底的深澗。   祝彪與帶路的斥候們走在最前頭,一面探索道路,一面將繩索固定在這陡峭的山壁之上——這樣的深澗,即便是以祝彪直逼宗師級別的身手,若是踩空一腳摔下去,也可能屍骨無存。   然而,這片在平常時候即便是獵戶都不太敢走的山壁,是無聲無息接近林州唯一的道路。   數日前,隨著術列速的拔營南下,得到消息的這支華夏軍參謀部迅速做出了反應。刺殺田實之後,晉地內訌,正面擊潰華夏軍顯然是完顏希尹這一系列動作中的關鍵一步。此時隨著田實的死,晉地的士氣降至最低點,自己這支僅僅萬人的華夏軍不能敗,卻也不能輕易避戰。   但另一方面,以萬人的華夏軍死守林州,期望拉動整個晉地的士氣?顯然也是個愚蠢的選擇。在得到王巨雲的迴應後,關勝將一萬一千的華夏軍分兵兩部,一部八千餘人進入林州,依靠城防之利,與術列速展開作戰,另一支三千餘人的隊伍則分往東北方向,等待祝彪的到來。   這樣的選擇,主要是為了避免林州變成死守之地。而在另一方面,考慮到女真人的戰略需要,術列速攻林州必定會求速勝,三萬對一萬的數量優勢固然可觀,但很可能還有其它的後手。因此,這場戰鬥一開始,就必然會變成兩支精銳隊伍無所不用其極的激烈交鋒。三千預備,不能太遠,不能太近,為了戰場上的主動,最好還能避開術列速的眼睛,到得後來,這條危險的山路,就成了唯一的選擇。   夜風如鋼刀刮過,後方陡然傳來了一陣動靜,祝彪回頭看去,只見那一片山道中,有幾個人影忽然亂了地方,三道身影朝山澗落下去,其中一人被前方的士兵奮力抓住,另外兩人轉眼不見了蹤跡。   山道間沒有傳來太過的聲音,只因出發之前,軍隊之中便被嚴格下令,不許出聲。三千人的長隊,就這樣陸續的、謹慎地穿過這片崖壁,期間又有數人先後掉下了深澗,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有人落淚,但隊伍仍舊無聲蔓延,待到眾人全都穿過了崖壁,有人回頭望去,那黑暗中的山體安安靜靜,未曾留下任何方才的痕跡,不久,這片崖壁也被他們迅速地拋在了後頭。   前方黑暗而寒冷,去往林州的道路仍舊遙遠……   ……   過了子夜,林州的攻城才又停了下來,激烈的戰鬥彷彿每一刻都有可能鑿穿城牆,但到得最後,這一意圖仍舊未能實現。   女真人鳴金收兵,卻仍舊保持著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發動一場猛攻的姿態。戰場以西的營地後方,沈文金在營帳裡叫來了心腹將領,他沒說要做什麼事情,只是將這些人都留了下來。   最好的時機仍未到來,尚需等待。   ……   子時過後是丑時,丑時走向末尾,城牆上也已經平靜下來了,防守的士兵換了一班,夜漸漸的要到最深處。   十里外,王巨雲率領的援軍在雪夜中紮營,等待著天明進入戰場,一旦有了援軍,林州的局面會稍稍緩解,當然,術列速的壓力會更大、時間於他會更加緊迫,或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丑時三刻,金軍大營陡然動了,三支千人隊從不同方向先後發動了進攻,這進攻持續了一刻鐘。   終於,還是無功而返。   將近寅時,金兵退去。此時是夜半三點,緊張之後,巨大的疲倦向所有人壓過來。寅時一刻,林州城中,守城將領許純一從院落裡出來,走向西側的城牆,他的身邊有心腹跟隨著前行。   與這邊相隔一條街,身著黑衣的燕青揮了揮手,朝著同樣的方向,跟隨前行。   已經漸漸安靜的女真大營裡,術列速從營帳裡走出來,面對著前方同樣已經安靜下來的林州城,舉起了望遠鏡。從他抵達林州,隨之而來的便是無比倫比的沸騰與喧囂,眼前的這一片夜色,彷彿從未如此安靜過。   距離女真大營兩裡外的山間,動物彷彿都在寒冷與夜色中睡去了,盧俊義也在遠遠的、遠遠的看著這片營地。   寅時二刻,凌晨四點。   有什麼事情,正要發生……   第八一四章 聲、聲、慢(二)   夜色安謐,林州城,許純一帶著人穿過了偶有士兵值守的街巷,走向城池西南的大門。   作為曾經被田實倚重的將領,出身世家的許純一性情剛直,作戰勇猛,戰場之上,是值得倚重的同伴。   今日女真攻城,雖然主要的壓力多由華夏軍承受,但許純一麾下的士兵仍舊擋下了不少進攻壓力。尤其是在西面、南面數處薄弱點上,女真人一度發動奇襲登城,是許純一親率精銳將城牆奪回,他在城牆上奔走的英勇,受到不少華夏軍軍人的認同。   白日裡女真人連番進攻,華夏軍不過八千餘人,雖然儘可能地保留下了部分餘力,但所有的士兵,其實都已經到城牆上走過一到兩輪。到得夜間,許氏部隊中的有生力量更適合值守,因此,雖然在城頭多數關鍵地段上都有華夏軍的值夜者,許氏部隊卻也包攬一些牆段的責任。   此時乃是所有人最疲憊的時候,許純一關心城防狀況,免得被女真人鑽了空子,並不出奇。沿途偶遇的士兵見了,大都打起精神來行禮,對於跟隨了這樣一名負責任的將領,也大都與有榮焉。   漸至城門處,許純一朝著那邊的城樓看了一眼,隨後與身邊的心腹轉入了附近的院子……   燕青匿藏在黑暗之中,他的身後,陸陸續續又有人來。過了一陣,許純一等人進入的拿處院落側面,有一個黑色的身影探出頭來,打了個手勢。   燕青的身邊,有人輕輕地嘆息……   ……   城外,偌大的軍營已經開始休憩,聚集在側後方的漢軍營地當中,卻有士兵在黑暗中悄然聚集。   大營裡,沈文金身著甲冑,拿起了鋼刀,與帳篷裡的一眾心腹說出了整個事情。   「……狼吃肉、狗吃屎,雖然跟了女真人,但我想大夥兒求的不止是活下來。眼下的這場富貴,拿住了,就吃肉,拿不住,女真人也瞧不起我們!」   眾人點頭,當此亂世,若只是求個活,眾人也不會有白日裡的賣命。武朝氣數已盡,他們沒有辦法,身邊的人還得好好活著,那邊只能跟隨女真,打了這片天下。眾人各持刀兵,魚貫而出。   夜黑到最深的時候,沈文金領著麾下精銳悄然離開了營地,他們稍稍繞了個圈,隨後穿過有小丘遮擋的戰場一側,抵達了林州西南的那扇城門。   一小隊人首先往前,隨後,城門悄然打開了,那一小隊人進去查看了情況,隨後揮手召喚其餘兩千餘人入城。夜色的掩蓋下,這些士兵陸續入城,隨後在許純一麾下士兵的配合中,迅速地佔領了城門,然後往城內過去。   女真正營,信使穿過營地,交給了術列速奇兵入城的訊息。術列速沉默地看完,沒有說話。   營地中火光黯淡,所有的士兵看起來都已經睡下,僅有巡邏的人影穿過。   偶爾有幾道身影,無聲地穿過營地西南端的營帳,他們進入一個帳篷,片刻又平靜地離開。   帳篷裡的女真士兵睜開了眼睛。在整個白天到午夜的激烈進攻中,三萬餘女真精銳輪番上陣,但也有數千的有生力量,一直被留在後方,此時,他們穿好衣甲,刀不離身。枕戈待旦。   ……   天空星辰黯淡。距離林州城數裡外的雜木林間,祝彪咬著手中幾乎被凍成冰塊的乾糧,穿過了蹲在這裡做最後休息的士兵群。   「吃點東西,接下來不休息……吃點東西,接下來不休息……」   他低聲的對每一名士兵說著這句話。人群之中,幾隻皮袋被一個接一個地傳過去。那是讓先行抵達附近的斥候在儘可能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熱好的烈酒。   酒不多,每人都喝了兩口。   然後,開始啟程……   ……   林州城內。   排著謹慎的陣列,走過昏暗的街巷,沈文金看到了前方街角正小心向他們揮手的將領。   許純一。   沈文金心頭湧起一聲嘆息,在這之前,兩人也曾有過數次照面。如果不是田實忽然身死,許純一以及其背後的許家,恐怕不至於在這場大戰中投誠女真。   而在這樣的嘆息中,他實實在在感受到的,實際也是女真人的強大,以及在這背後完顏宗翰、完顏希尹的厲害。去年下半年的戰爭看起來平平無奇,女真人將戰線南壓的同時,晉王田實也結結實實地打出了他的威望。   誰知道,開年的一場刺殺,將這凝聚的威望瞬間打倒,隨後晉地分裂連消帶打,術列速南下取黑旗,三萬女真對一萬黑旗的情況下,還有穀神早已聯絡好的許純一的投誠,整個事態可謂環環相扣,要畢其功於一役。   細細算來,整個晉地百萬反抗大軍,民眾近千萬,又兼多有崎嶇難行的山路,真要正面拿下,拖個半年一年都毫不出奇。然而眼前的解決,卻不過半月時日,並且隨著晉地抵抗的失敗,車鑑在前,整個中原,恐怕再難有這般成規模的抵抗了。   作為漢人,他看到的是漢家餘暉的落下。   他也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沈文金保持著謹慎,讓隊列的前鋒往許純一那邊過去,他在後方緩緩而行,某一刻,大概是道路上一塊青磚的鬆動,他腳下晃了一晃,走出兩步,沈文金才意識到什麼,回頭望去。   黑暗中,地面的情況看不清楚,但一側跟隨的心腹將領意識到了他的疑惑,也開始查看道路,僅僅過了片刻,那心腹將領說了一句:「路面不對……被翻過……」   沈文金一步後退,側面的黑暗裡有人聲在響。   「別動!」那人聲道,「再走……動靜會很大……」   街面前方,許純一無奈地看著這邊,他的身後、身側,有炮口被推了出來,街面四周的院落裡有動靜,有一道身影走上了房頂,插了面旗幟,旗幟是黑色的。   沈文金舉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盔,知道中了埋伏。但沒有辦法,如果說女真人是得世道庇佑,君臨天下的真命天子,這面黑旗,是同樣能讓所有人生死兩難的大魔頭。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選擇。   ……   西南面城頭,陳七站在寒風之中,手按在刀柄上,一臉肅殺地看著不遠處的那列躲在女牆下取暖的士兵。   他是沈文金麾下心腹,武藝高強,心狠手辣,原本在晉王的軍隊當中,各種利益盤根錯節,他混不出頭來。自投誠女真,沈文金想要在女真人面前殺出一番功名,軍隊中的風氣也為之一變,陳七這等凶狠之人便頗受重用起來。   原本在晉王手下時,沈文金麾下這支軍隊士氣不高,名聲也不顯。到了投誠女真,眾人指著表現,這段時日裡,倒是打出了不少亮眼的成績,眾人自覺已是強軍,似陳七這等「好漢」,也已經下意識地開始鄙視那些憊懶的軍人。   不遠處那幾名畏風畏寒的士兵,自然便是許純一麾下的人手,沈文金入城時,留下近半數人手在城門這邊幫助戍防,許純一麾下的人,也沒有就此離開——主要是害怕這樣的調動驚動了城中的黑旗——於是到現在,大夥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聚在城門邊、城頭上,互相監視,卻也在等待著城內外動手的訊息傳來。   許純一手下負責衛戍城頭的將領朝這邊過來,那些士兵才縮著身子站起來。那將領與陳七打了個照面:「準備好,快了。」陳七瞥他一眼,懶得理他。將領討個沒趣離開,那邊幾名哈著冷氣的士兵也不知互相說了些什麼,朝這邊過來了。   陳七手按刀柄,走過來的幾人便有些猶豫,只有為首那人,神態油滑得像個混混,挑了挑下巴:「兄弟尊姓大名,挺有種嘛。」   「幹什麼?」陳七面色不善。   「沒別的意思。」那人見陳七拒人千里之外,便退了一步,「就是提醒你一句,我們老大可記仇。」   「哼!」   「知道你不怕。」這幾個兵油子過來大概是想要交朋友,眼見陳七不善,為首那人將手擱在女牆上開始看風景,口中嘟囔:「孃的,白天裡站在這,頭也不敢冒,現在總算沒事了……也好,反正將來女真人的天下,一了百了……行了,大家都是兄弟,女真人得了天下,我們漢人還不得抱團。我知道你武功高,殺過不少人,我當年不也跟過御拳館的師傅……」   陳七這才偏過頭去看那兵油子,眼見他神態雖油滑,但身材架子卻像是練過武的:「哦,御拳館?誰啊?」   「你誰啊?」對方回了一句。   「哼,某姓陳,陳七。」他道:「說你。」   「我……」那人剛剛開口,動靜忽如其來!   視野一側的城池內部,爆炸的光芒轟然而起,有煙火升上夜空——   ……   女真營地,術列速放下了望遠鏡。   ……   大地震動起來。   ……   那昏暗的街巷間,沈文金口中吶喊,拔腿就跑,身後,光焰從泥土中升騰起來了!   ……   陳七,回過頭去,望向城池內變故的方向,他才走了一步,忽然意識到身側幾個許純一麾下的士兵離得太近,他身邊的同伴按上刀柄,他們的前方刀光劈下。   暖而粘稠的鮮血灑上陳七的臉。   他猛地暴喝出聲,刀光逆風猛起,隨後猛然斬下。   砰的一聲,刀鋒被架住了,虎口生疼。   視野前方,那兵油子的眼神在陡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是眨眼間,他的眼前換了另一個人,那雙眼睛裡只有凜冬的嚴寒。   兩扇盾牌朝著他的臉上推砸過來,陳七的手被卡在上方,身形踉蹌後退,側面有人衝出,長刀斬人腳,一柄短矛被投在空中,刷的掠過陳七的側臉,扎進後方一名同伴的脖子裡。   盾牌、刀光、長槍……前方原本區區的幾人在轉眼間似乎化為了一面推進的巨牆,陳七等人在踉蹌的後退之中迅速的倒下,陳七奮力拼殺,幾刀猛砍只劈在了盾牌上,最後那盾牌猛然撤走,前方仍是那先前與他說話的兵油子,雙方眼神交錯,對方的一刀已經劈了過來,陳七舉手迎上,手臂只剩了半截,另一名士兵手中的鋼刀劈開了他的脖子。   鮮血噴灑而出時,陳七似乎還在疑惑於自己斷手的事實,視野之中的城池上下,已經化作一片廝殺的海洋。   ……   夜色中,大地上的震動隱約傳來,令箭爆炸在天空上。術列速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他站了起來,周圍已經是聚集過來的女真將領。   「沈文金三千人落入城中,為了求生,必定死戰。」他的聲音響了起來,「如此良機,豈能錯過!」   從頭到尾,三萬女真精銳攻八千黑旗的城,速勝就是唯一的目的,昨日一整天的猛攻,實際上已經發揮了術列速全部的進攻能力,若能破城自然最好,即便不能,猶有夜裡偷襲的選擇。   偷襲不成還有許純一的接應。   即便城內的許純一化作黑旗的陷阱,入城的沈文金為求自保,也必將對城內的防守力量造成巨大的破壞。   「傳我軍令,全軍發起總攻。」   術列速戴起頭盔,持刀上馬。   「破林州城,便在今日!」   ……   夜已央、天未亮。   林州北面城樓,參謀李念舉著望遠鏡,望向城內升起的爆炸。此前不久,許純一投女真之事得到確認,整個參謀部已經按計劃行動起來,城內火炮、地雷、諸多火藥的安置,最初是由他負責的。   總算擺了這完顏希尹一道……   他吸了一口氣,將望遠鏡看向城牆的另一邊,也在此時,女真營地當中,無數的火光正在燃起來。   投石器投出的火球劃過最深的夜色,猶如提前到來的破曉時分。城牆轟然震動。扛著雲梯的女真軍隊,吶喊著嘶吼著朝城牆這邊洶湧而來,這是女真人從一開始就保留的有生力量,如今在第一時間投入了戰鬥。   城牆上,炮聲響起。   軍號一聲接一聲,在巨大的城牆上延綿往兩側的遠方。   城池東側,此時似乎也有意外的廝殺爆發了出來,或許是預備投誠女真的其他人再也按捺不住,開始了他們的行險一擊。   此時,寅時三刻才過去了一點點,夜到最深的時候,整個林州城就這樣忽然被驚醒了。這驟然醒來的動靜幾乎還超越了白天的喧囂。   華夏軍、女真人、抗金者、降金者……普通的攻城守城戰,若非實力實在懸殊,通常耗時甚久,然而林州的這一戰,僅僅才進行了兩天,參戰的所有人,將所有的力量,就都投入到了這破曉之前的黑夜裡。城內在廝殺,然後城外也已經陸續醒來、聚集,凶猛地撲向那疲憊的城防。   仍有積雪的野地上,祝彪手持長槍,正在向前快步而行,在他的後方,三千華夏軍的身影在這片黑暗與寒冷的夜色中蔓延而來,他們的前方,已經隱約看到了林州城那浮動的火光……   第八一五章 聲、聲、慢(三)   二月初九寅卯交替之時,林州。   城池浮動在混亂的火光之中。   城牆方向,術列速孤注一擲的猛攻已經展開了。巨石撼動那長牆的聲音,越過小半個城池都能讓人聽得清楚。   西南,沈文金部眾入城後的反抗引起了一定的動靜,他們點起火焰,焚燒城內的房屋。而在東北城門,一隊原本未曾料到的降金士兵展開了搶奪城門的突襲,給附近的華夏軍戰士造成了一定的傷亡。   這些消息飛快地傳來,關勝一面聽著,一面快速行走在營地的帳篷間,周圍都是奔跑而過的士兵。見到前方那處院落時,他也看到了另一邊過來的許純一。   除了燕青等人跟隨在許純一的身後,華夏軍並未給他帶上任何限制行動的刑具,因此只是在表面上看起來,許純一的臉上只是稍稍有些陰鬱,他停下腳步,看著快速走過來的關勝。關勝的目光嚴肅,眼中自有威嚴,走到他身邊,拍打了一下他肩上的灰塵。   「許將軍,一起來吧。」   說完話,關勝領著許純一以及身後的數人,走進了旁邊的院落。   院落房間裡亮著燈火,關勝等人進來時,不少隸屬於許純一麾下的守軍將領都已經在這邊聚集,關勝走到前方,兩隻手按下桌子:「大家坐。」   眾人望了望許純一,陸續坐下,關勝攤開手,示意許純一坐到自己身邊,隨後開始說話。   「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有人叛變投了金狗,我們發現了,許將軍已經做了清理。原本想將計就計,引一批金狗進來殺了,但術列速很聰明,派進來的是漢軍。不論如何,你們現在聽到的是術列速孤注一擲的聲音。」   關勝目光威嚴,微微頓了頓:「這幾日相處,華夏軍與大夥兒並肩作戰,有些事情,可以說明白了。女真三萬精銳,援兵窮窮無盡,死守林州,是守不住的。而且看如今的局勢,我們不知道還有多少沒卵子的傢伙在這城裡面。術列速想速勝,我們也想。」   「再厲害的對手,出手的時候就會有破綻,我們以小博大,就只能光棍些。對術列速的進攻,不久就會展開了。」   房間裡的氣氛,陡然間變了變。在軍中為將者,察言觀色總不會比普通人差,先前見許純一的臉色,見許純一身後跟隨的人並非往日的心腹,眾人心中便多有猜測,待關勝說起不知軍中「沒卵子的還有多少」,這話語的意思便更加讓人犯嘀咕,然而眾人不曾想到的是,這頂多萬餘的華夏軍,就在守城的第三天,要反撲率領三萬餘女真精銳的術列速了。   這樣的戰術,是何等的愚蠢,然而平心而論,只要是有理智的人,都不難察覺出此時林州的死結。   三萬餘女真精銳,率領三萬餘漢奸軍,林州守上一段時間,固然也是可以,然而宗翰主力就在北面不遠,術列速若攻不下林州,其餘二十餘萬女真主力莫非還會袖手旁觀?   而在守城戰開始之後,撤退的選擇其實早已消失。田實死後,晉地局勢危殆,援兵到來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左右無援的守城是一條死路,等到消耗戰打了一段時間,再說突圍,女真騎兵碾殺過來,根本不可能有人跑掉。   如若想清楚這些,眼下的選擇,又是何等的豪邁。   沒有人說話。關勝也靜了片刻:「國破家亡。」他道,「將來大家走哪一條路,關某覺得,都可以想得通,但這幾日華夏軍與諸位相處,每天交心,你們手下的兄弟想的是什麼,大夥兒應該也看得清楚,沒人想當狗!」   「馬上要上陣,今天不知道打成什麼樣子,還能不能回來。大道理就不說了。」他的手拍上許純一的肩膀,看了他一眼,「但城中還有百姓,雖然不多,但希望能趁此機會,帶他們往南逃走,算是盡到軍人的本分。至於諸位……今日殺術列速若有跟得上的——」   他眼中有厲芒閃過:「來日便是華夏軍的弟兄,我代表所有華夏軍人,歡迎大家。」   這話說完,關勝收回了放在許純一肩上的手,轉身朝外頭走去。也在此時,房間裡有人站起來,那是原本隸屬於許純一手下的一員猛將,名叫史廣恩的,面色也是不善:「這是瞧不起誰呢!」   關勝扭過頭去看他。史廣恩道:「什麼想得通想不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跟一群孬種說話!不過殺個術列速,老子手下的人已經準備好了,要怎麼打,你姓關的說話!」   關勝點了點頭,抱起了拳頭。房間裡不少人此時都已經看出了門道——實際上,降金這種事情,在眼下畢竟是個敏感話題,田實方才去世,許純一雖然是軍隊的掌權者,私下裡也只能跟一些心腹串聯,否則動靜一大,有一個不願意降的,此事便要傳到華夏軍的耳朵裡。   也是因此,對於許純一的變故,房間裡的眾人先前還只是猜測,此時猜測才在部分人心中落地,有人竊竊私語,話語中有些明悟:「許……姓許的當狗了……」別人便恍然點頭。又有人站起來,拱手道:「關將軍,林某願加入華夏軍,莫要落下我那幾百兄弟。」   這事情若發生在其它時候,整支軍隊投金也不足為奇,然而眼下有華夏軍壓陣,過去幾日裡的幾次動員大會、並肩作戰效果又都還不錯,激起了眾人胸中血性。況且許純一先前暗箱操作、一敗塗地,此時對軍隊的掌控,也終於完全脫鉤。   關勝未曾多言,留下了參謀部人,隨後大步朝外走去。城牆上廝殺的光芒照射過來,他接過了大刀,跨上戰馬,扭頭看了看天空,隨後與身邊眾人一道,策馬前行。   城池之上,這夜仍如黑墨一般的深。   ……   城外,數萬大軍的攻城在這黎明前的夜色裡匯成了一片最為宏大的海洋,數萬人的吶喊,女真人、漢人的衝鋒,飛掠過天空的箭矢、帶著火焰的巨石以及城牆上連番響起的炮擊,燃成沸騰的光焰,滾木礌石被士兵抬著從牆頭扔下去,傾倒的火油被點燃了,淌成一片滲人的火幕。   術列速麾下最精銳的部隊已經開始登城,在城池西南,沈文金的嫡系部隊為了挽救主帥展開了攻城。   在這之前,進入城內的部隊精銳已經遭到了巨大的殺傷,一些曾經在城頭「換防」的士兵在猝不及防的殺戮中聚集到一起,然後被迫跳下或是被斬殺下城牆,死狀慘烈。城內,更是有炮轟與爆炸聲不斷傳過來。   城外已經展開的猛烈進攻之中,林州城內,亦有一隊一隊的有生力量陸續集結,這中間有華夏軍也有原本許純一的部隊。在這樣的世道里,雖然江山淪陷,如關勝說的,「國破家亡」,但能夠跟隨華夏軍去做這樣一件豪邁的大事,對於許多半生壓抑的人們來說,仍舊有著相當的分量。   而且,未來能夠加入華夏軍,這也是極有誘惑的一件事情。如今晉王已去,中原哪裡都沒有了漢人立足的地方,如果這次真能大戰後脫險,華夏軍的戰績必然震驚天下,對於任何人都將是值得誇耀的歸宿。   再沒有更好、更像人的路了。   風急火烈,史廣恩聚攏了士兵,在眾人前方大喊:   「……老子早就說過,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今日干死術列速,加入華夏軍,你們八輩子祖宗墳上都冒青煙哪——」   昨日的戰鬥激烈,眾人休息還未久,多有疲憊,然而聽到這話語中的瘋狂,一些士兵的身上都湧起了雞皮疙瘩,心口的血液滾滾翻湧起來……   更多的人在聚集。   ……   北面城牆上,白熱化的廝殺在蔓延。   飛舞的流矢在甲冑上彈開,徐寧將手中的短槍刺進一名女真士兵的胸腹之中,那士兵的狂吼聲中,徐寧將第二柄短槍扎進了對方的喉嚨,乘勢拔出第一柄,刺穿了旁邊一名女真士兵的大腿。   那女真士兵正在追殺一名肩頭鮮血淋淋的華夏軍人,此時大腿中槍,一刀便砍了過來,徐寧雙槍又是一刺一收,將對方刺死在地上。   「走——」   他撲向那受傷的手下,前方有女真人衝來,一刀劈在他的背後,這鋼刀劈開了甲冑,但入肉未深。徐寧的身體踉蹌朝前跑了兩步,抄起一面盾牌,轉身便朝對方撞了過去。   他武藝高強,這一下撞上去,便是轟然一聲響,那女真士兵連同後方衝來的另一女真人躲閃不及,都被撞成了滾地葫蘆。前方有更多女真人上來,後方亦有華夏軍士兵結陣而來,雙方在城頭衝殺在一起。   城頭的口子被打開,隨後又被徐寧帶著手下人奪了回來,接著又有一段被人登上。術列速麾下的精銳士兵,昨日又未曾經過太大的消耗,戰鬥力非同小可,如此奪過兩輪,城頭屍體與鮮血蔓延,徐寧殺紅了眼,身上也中了數刀,帶著手下人且戰且退。   徐寧等人逐漸退下城頭後,宣佈了這段城牆的失守。   女真士兵由這段城牆突入,殺向仍舊封閉的林州北門,不久,街巷之上爆炸之聲大作。就在徐寧拼死抵抗期間,工兵隊在往城門的必經之途上已經埋下火藥,灑了火油,甚至堆砌木材。此時,熊熊的大火將道路阻隔起來。   徐寧放了近戰時所用的雙槍,背上賴以成名的鉤鐮金槍,帶著士兵進行了新一輪的衝殺。   街巷之間混亂成一片。   西南城門附近,「霹靂火」秦明一手拎著狼牙棒,一手拎著沈文金踏上城頭。   「給我把火點起來!讓他們看得清楚些!」   外頭攻城的,便是沈文金麾下的近萬人,然而隨著這支隊伍精銳的三千人在城內或被殺或投降,攻城的戰鬥,進行得有氣無力,毫無威脅可言。   畢竟一開始,華夏軍在這邊預備迎接的是女真人的精銳,後來沈文金與麾下士兵雖有反抗,但這些華夏軍人仍舊迅速地解決了戰鬥,將力量拉上城頭,除了這些士兵負隅頑抗時在城內放的大火,華夏軍在這邊的損失不大。   火把熊熊燃燒起來,秦明拖著沈文金往門樓那邊過去,沈文金手腳被縛,臉色已經煞白,渾身顫抖起來:「我投降、我投降,華夏軍的兄弟!我投降!爺爺!我投降,我替你招降外頭的人,我替你們打女真人——」   他口中尖叫,但秦明只是冷笑,這自然是做不到的事情,投誠女真之後,無論在沈文金的身邊,還是在外頭的軍陣裡,都有壓陣的女真派遣將領,沈文金一被俘,軍隊的指揮權基本上已經被解除了。   「你給我在這裡大聲叫!」   拿起一個繩結套在沈文金的脖子上,秦明一腳將他踢到了女牆邊,然後他看了城外一眼,轉身往城內走去。   這支華夏軍大部分的騎兵,已經在秦明的帶領下,於街道間集結。六百騎虎賁,隨時準備著衝出城去,大殺一番。   秦明跨上戰馬,沉重的狼牙棒上,鮮血的痕跡尚未被夜風吹乾。   城頭,脖子上被套了絞繩的沈文金在兩名華夏軍士兵的威逼中,正歇斯底里地大叫。攻城軍隊中的女真人逼著士兵不斷向前,有女真神射手躲在士兵中,逼近城牆,開始向沈文金放箭。   夜裡畢竟風大,城頭兩名華夏軍士兵又注意著沈文金身邊的危險,連射了幾箭,不是射飛便是射在了盾牌上,還待再射,前方的城門打開了。   「快逃啊——」沈文金的大喊聲即便在這一片嘈雜裡,都顯得分外清晰。   ……   北面的城頭,一處一處的城牆陸續失陷,只是在華夏軍刻意的破壞下,一片片傾倒的火油熊熊燃燒,雖然打開了城牆上的部分通路,進入城池後的區域,仍舊混亂而僵持。   術列速目光嚴肅地望著戰場的情況,洶湧的士兵從數處地方蟻附上城,最初破城的口子上,大量的士兵已經進入城內,正在城中站穩腳跟,預備奪取北門。華夏軍仍在頑抗,但一場戰鬥打到這個程度,可以說,城已經是破了。   他曾經在小蒼河領教過華夏軍的素質,對於這支軍隊來說,即便是打艱苦的巷戰,恐怕都能夠頑抗好長一段時間,但自己這邊的優勢已經極大,接下來,被分割衝散的華夏軍失去了統一的指揮,無論是頑抗還是逃跑,都將被自己一一吞掉。   由於風向不同,熱氣球沒有再升空,但天空中飛舞的海東青在不久之後帶來了不祥的訊息。西南城門騎兵殺出,沈文金的軍隊已經形成大規模的潰敗。   「傳令阿里白。」術列速發出了軍令,「他手下五千人,如果讓黑旗從西南方向逃了,讓他提頭來見!」   傳令兵迅速離開,此時已過了卯時一刻,有無道煙火升上了天空,轟然爆開。林州東北、西北面的三扇城門,在此時打開了,衝鋒的號聲自不同的方向響了起來,黑色的洪流,衝向女真人的側翼。   數萬人的戰場,此時只是術列速這邊,有人在城外,有人在城內,有人在城牆上鏖戰爭奪,有人在潰敗,有人在阻止著潰敗。在城門打開的此際,人潮突入了人潮,華夏軍與跟隨而來的許氏軍隊在命令一致上,佔到了些許的便宜。   西南方向上,秦明率領六百騎兵,驅趕著沈文金麾下的潰敗軍隊,繞往術列速的本陣。   西北面的城門外,一千五百人的一個團正在攻城的隊伍中犁出一條血路來,帶隊的團長名叫聶山,他是跟隨在寧毅身邊的老人之一,曾經是梁山上的小頭目,殺人如麻,後來經歷了祝家莊的訓練營,武藝上得到過陸紅提的提點,走的是懺悔苦行的路子。   這些年來,華夏軍中最初一批的苦行之人已經越來越少,但只要是仍舊活著的,作戰風格都剛猛得令人生畏。年近五十的聶山身形魁梧,面上多有傷疤,手上一柄九環大刀沉重剛猛,在他的麾下,當先的上百人衝鋒隊也都是剃去頭髮的頭陀,手中的長刀、鐵槍、重錘能夠輕易敲開所有人的骨頭。   正在這邊攻城的半是漢軍半是女真人,不到片刻,大量的士兵被追得往後逃跑,在這些追趕的頭陀身後,屍體與鮮血鋪成一條長長的道路。   呼延灼、厲家鎧各率千人自東面、東北面殺出,同時,有近萬人的軍隊在史廣恩等人的帶領下,從不同的道路上殺出城門,他們的目標,都是同樣的一個——術列速。   女真將領索脫護乃是術列速麾下最為倚重的親信,他率領著四千餘精銳首先破城,殺入林州城內,在徐寧等人的不斷襲擾下站穩了腳跟,感覺到林州城的異動,他才明白過來事情不對,此時,又有大量原本許氏軍隊,朝著北牆這邊殺過來了。   城外的女真人本陣,由於華夏軍忽然發起的反攻,整個場面有著片刻的混亂,但不久之後,也就穩定下來。術列速手握長刀,明白了黑旗軍的意圖。他在戰馬上笑了起來,隨後陸續發出了軍令,指揮各部聚攏陣型,從容作戰。   有三萬餘直系在身邊,進攻、防守、陣地、突襲,他又怕過誰來,只要站穩腳跟,一次反撲,林州的這支華夏軍,將不復存在。   甚至於對仍未打開的北門與可能到來的王巨雲「明王軍」,他都不曾疏忽。   這個時候,東北面的後方,傳來了激烈的報訊,有一支軍隊,即將突入戰場。   術列速揚刀立馬,帶領四千餘人,朝那邊親自迎上。   凌晨,城池在燃燒,近十萬人的衝突與衝突彷彿化作了洶湧而混亂的洪水,又彷彿是瘋狂運轉的碾輪。祝彪等人突入的地方,一支素質低下的漢軍隊伍才完成了集結不久,而由於攻城的倉促,無論是女真還是漢軍的營地防禦,都沒有真正的做起來。他們衝散這一撥雜魚,不久之後,遇上了凶猛的對手。   整個黑旗軍這邊,一共近兩萬人的突襲,從不同的方向朝著中央開始了擠壓,沿途的女真人展開了頑強的抵抗。戰場一側,盧俊義聚集了手下的二十餘人,看著這宏大的一幕,沿著邊緣謹慎地混入到了戰場中,試圖在這巨大的亂象中渾水摸魚。   這小小的隊伍就如同毫不起眼的水滴,轉眼間便溶入其中,消失不見了……   晨光在不久之後亮起來,關勝、徐寧也帶著最後的大隊加入到碾輪之中,廝殺不斷持續,不時有身邊的同伴倒在鮮血裡,華夏軍突破一層層的防禦,但隨後又有女真人的隊伍從旁邊殺來,天亮一個多時辰後,王巨雲率領著兩萬餘的明王軍抵達戰場。   此時,術列速所帶領的女真軍隊已經在廝殺中佔了上風,華夏軍在巨大的疲勞中死死地咬住三萬餘的女真軍隊,反覆進行著一次次的聚集和衝鋒,兩支軍隊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狀態中進行了數次的包圍與反包圍,被打散的華夏軍人不久之後又聚攏起來,未能料到華夏軍這次瘋狂程度的術列速率領數千人不斷廝殺轉進。   戰場因此蔓延,在明王軍抵達之時,有大量的女真軍隊與本陣失去了準確的聯繫,他們只能聚攏起來,不斷追殺所有能夠看到的、已是強弩之末的華夏軍人,而更多的還是隨處可見的、漫山遍野的潰敗漢軍。不久之後,這些軍隊又與明王軍殺成了一團。   烽煙,瀰漫……   第八一六章 聲、聲、慢(四)   天色漸漸的亮起來時,晨風吹過林州城外的山野,陰冷的風高慢而疏離,在空中便顯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神情。   就彷彿這個春天,也未對人間表現友好。   一道道的烽煙、一簇簇的潰兵,在這片山野、丘陵間蔓延,休耕的田地裡、道路旁,有曾經流淌的鮮血已變得凝固,有屍體橫七豎八的倒伏,一隻熱氣球覆蓋在田埂的角落裡,火焰將大車燒成了冰冷的架子。   有漢軍的人影出現,兩個人匍匐而至,開始在屍體上搜索著值錢的東西與果腹的口糧,到得林地邊時,其中一人被什麼驚動,蹲了下來,心驚肉跳地聽著遠處風裡的聲音。   「……祝彪死了!祝彪死了……」林子裡有人聚集著在喊這樣的話,過得一陣,又有人喊:「寧毅死了!寧毅死了……」   更大的動靜、更多的人聲在不久之後傳過來,兩撥人在樹林間短兵相接了。那廝殺的聲音朝著林子這頭越來越近,兩名搜屍體的漢軍臉色發白,相互看了一眼,然後其中一人拔腿就跑!   另一人隨即也轉身跑,林子裡有人影奔跑出來了,那是丟盔棄甲的士兵,十名、二十名……只在手中提了武器,沒命地往外奔逃,林子裡有人影追趕著殺出來,十餘人的身影在林地邊停下了腳步,這邊的野地間,五六十人朝著不同的方向還在沒命的狂奔。   林地邊緣的人影扶著樹幹,疲憊地喘息,不久之後他們爬起來,朝著北面而去,其中一人手上撐著的旗幟,是黑色的。   小半座的林州城,已經被火焰燒成了黑色,林州城的西面、北面、東面都有大規模的潰兵的痕跡。當那支西面來援的大軍從視野遠處出現時,由於與本陣失散而在林州城集結、燒殺的數千女真士兵緩緩地反應過來,試圖開始集結、攔阻。   明王軍在王巨雲的指揮下以高速殺入城內,激烈的廝殺在城市巷道中蔓延。此時仍在城中的女真將領阿里白努力地組織著抵抗,隨著明王軍的全面抵達,他亦在城池東北側收攏了兩千餘的女真部隊以及城內外數千燒殺的漢軍,開始了激烈的對抗。   王巨雲騎著馬,領著大半的部隊沿城池往北而行,他看著周圍城牆、戰場、遠遠近近的廝殺過後的景象,眉頭緊蹙,到得最後,一向不怒而威的老人還是開了口:「初七……初九……怎麼打成這樣……」   術列速的攻城是在初七正午,如今甚至還只是初九的早晨,放眼望去的戰場上,卻處處都有著最為慘烈的對衝痕跡。   他隨即在救下的傷員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華夏軍在凌晨時分對激烈攻城的女真人展開反撲,近兩萬人的軍力孤注一擲地殺向了戰場中央的術列速,術列速方面亦展開了頑強抵抗,戰鬥進行了一個多時辰之後,祝彪等人率領的華夏軍主力與以術列速為首的女真軍隊一面廝殺一面轉向了戰場的東北方向,途中一支支軍隊彼此糾纏絞殺,如今整個戰局,已經不知道延伸到哪裡去了。   當然,也有可能,在林州城看不見的地方,整個戰鬥,也已經完全結束。   在戰場上廝殺到重傷脫力的華夏軍傷員,仍舊努力地想要起來加入到作戰的行列中,王巨雲冷冷地看了片刻,隨後還是讓人將傷員抬走了。明王軍隨即朝著東北面追殺過去。華夏、女真、潰敗的漢軍士兵,仍舊在地漫長的奔行途中殺成一片……   ……   林州以北十里,野菇嶺,大規模的廝殺還在陰冷的天空下繼續。這片荒嶺間的積雪已經融化了大半,坡地上大片大片的泥濘,加起來足有四千餘的士兵在坡地上衝殺,舉著盾牌的士兵在衝撞中與敵人一同翻滾到地上,摸起兵器,用力地揮斬。   有人在嘶啞地咆哮:「術列速死了!術列速死了……」用的是女真人的話,但看起來效果不佳。穿著皮甲氈帽的女真士兵用手指勾起弓弦,滿目的赤紅中放聲吶喊,他的手指在不斷的作戰中已經鮮血淋淋。   這樣的手指還是將弓弦拉滿,放手之際,血液與皮肉飛濺在空中,前方有身影匍匐著前衝而來,將鋼刀刺進他的肚子,箭矢越過天空,飛向坡地上方那一面殘破的黑旗。   黑旗附近,亦是廝殺得最為慘烈的地方,人們在泥濘中廝殺衝撞。祝彪抓著隨手搶來的大刀狂揮猛砍,每一次揮刀都要劈翻一個敵人,在他的身上,也已經滿是鮮血,箭矢嗖的飛來,扎進他的甲冑裡,祝彪一腳踢飛眼前的女真漢子,順手拔出了沾血的箭矢,身體左側有女真士兵猛地躍來,扣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上的刀光當頭斬落。   祝彪身體猛撲,將對方撞倒在泥地裡,雙方互相揮了幾拳,他猛地一聲大喝躍起,手中的箭矢朝著對方的脖子紮了進去,又猛地拔出來,前方便有鮮血噗的噴出,久久不歇。   戰友已經從旁邊過來,祝彪伸手拿起一面大盾,大吼道:「隨我殺——」   戰場在蔓延,距離這邊三裡外的林地中,關勝領著上千人一路前行,前方,女真人從不同的方向殺過來,關勝拉著斥候的衣服:「術列速在哪裡?在哪邊?」   斥候無法回答,他渾身是血,背後中了兩箭,腳下在顫抖,但仍舊艱難地站著。關勝放開他:「不管了,先去療傷……其餘人隨我殺過去——」   傷疲交加的戰士沒有太多的回答,有人舉盾、有人拿起手弩,上弦。   「今日不是他們死……就是我們活!哈哈。」關勝自覺說了個笑話,揮了揮手,揚刀向前。   不久,他們從樹林中衝突而出。   ……   掀開身上的屍體,徐寧爬出了死屍堆,艱難地摸開眼睛上的血液。   左腳傳來了劇痛,他用短槍的槍柄支撐著站起來,知道小腿的骨頭已經斷了。   視野還在晃,屍體在視野中蔓延,然而前方不遠處,有一道身影正在朝這頭過來,他看見徐寧,微微愣了愣,但還是往前走。   那是一名渾身浴血的女真老兵,他看見徐寧,然後俯身抄起了地上的一把鋼刀,然後走向身旁不遠的一匹馬。   女真人慢慢的,爬上了戰馬。   徐寧顛簸著往前走了一步,他俯下身子,用短槍撥過了不遠處的鉤鐮槍,握住了槍柄的尾端。   女真人匍匐在戰馬上,喘息了片刻,然後戰馬開始奔跑,長刀的刀光隨著奔跑起伏,慢慢揚起在空中。   徐寧的目光冷漠,吸了一口氣,鉤鐮槍點在前方的地方,他的身形未動。戰馬飛馳而來。   女真人一刀劈斬,戰馬飛躍。鉤鐮槍的槍尖如同有生命一般的陡然從地上跳起來,徐寧倒向一側,那鉤鐮槍劃過戰馬的大腿,直接勾上了戰馬的馬腹。只聽一聲長嘶,戰馬、女真人轟然飛滾落地,徐寧的身體也旋轉著被帶飛了出去。   那戰馬數百斤的身體在地面上滾了幾滾,鮮血染紅了整片土地,女真人的半個身體被壓在了戰馬的下方,徐寧拖著鉤鐮槍,緩緩的從地上爬起來。   他一步一步的艱難往前,女真人睜開眼睛,看見了那張幾乎被血色浸紅的面孔,鉤鐮槍的槍尖往他的脖子搭上來了,女真人掙扎幾下,伸手摸索著鋼刀,但最終沒有摸到,他便伸手抓住那鉤鐮槍的槍尖。   徐寧將槍尖用力地按了下去,他整個身體都搭在了槍桿上。   不久,他用木棍固定好斷腿,爬上了一匹戰馬,朝著前方的山野間緩緩的追趕過去。   ……   密林之中,有人的腳步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了過來。   破舊的廟宇裡,十數名負傷的軍人察覺到了來人的聲音,各自提起了兵器,負傷的老兵推了年輕的士兵一下,讓對方離開,那年輕的華夏軍士兵搖了搖頭。   戰場是以生死來錘鍊人的地方,短兵相接,將所有的精神、力量聚集在當頭的一刀之中。普通人面對這樣的陣仗,揮舞幾刀,就會精疲力竭。但經歷過無數生死的老兵們,卻能夠為了生存,不斷地壓榨出身體裡的力量來。   年輕的士兵未曾經受太多的考驗,他在精神上並不怕死,然而早已打得力竭了,反而拖累了同伴,他感到羞愧,因此,此時並不願意走。   女真士兵從不同的方向過來了,年輕的士兵舉起手弩,與周圍的傷兵一道,射出了第一輪的箭矢。外頭的女真精銳倒下了數名,隨後開始躲避。越來越多的人迅速地過來,有火箭朝破廟中飛舞而來。   火焰燃燒起來,老兵們試圖站起來,隨後倒在了箭雨和火焰之中。年輕的士兵抄起刀,衝向廟外。   他身上中了兩箭,但仍在吶喊著往前,一根長槍穿過了他的腹部,然後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名女真大將的身影。   術列速跨步往前,一道斬開了士兵的脖子。他的目光亦是嚴肅而凶戾,過得片刻,有斥候過來時,術列速扔開了手中的地圖:「找到索脫護了!?他到哪裡去了!要他來跟我匯合——」   這一刻,索脫護正率領著如今最大的一股女真的力量,在數裡之外,與秦明、呼延灼、史廣恩等人的部隊殺成一片。   這個早晨激烈的廝殺中,史廣恩麾下的晉軍大多已經陸續脫隊,然而他帶著本身直系的數十人,一直跟隨著呼延灼等人不斷廝殺,即便受傷數處,仍未有退出戰場。   「哈哈哈,痛快……」斬殺掉附近的一小撥落單女真,史廣恩在激戰中駐足,環顧四周,「你們說,術列速在哪裡啊!是不是真的已經被我們殺掉了……孃的不管了,老子當兵這麼些年,沒有一次這樣痛快過。兄弟們,今日咱們同死於此——」   他帶著身邊的一幫手足,衝向前方。   戰鬥已經持續了數個時辰,似乎正要變得無窮無盡。在雙方都已經混亂的這一個多時辰裡,關於「祝彪已死」「術列速已死」的謠言不斷傳出來,最初只是亂喊口號,到得後來,連喊出口號的人都不知道事情是否真的已經發生了。   巳時,時間已經是上午九點,率領著士兵真正與術列速發生遭遇戰的是厲家鎧。這是華夏軍中參與了小蒼河之戰,積軍功上來的一員將領,在小蒼河之戰最後一段時間裡,他率領著隊伍在西北地方不斷對女真人進行騷擾,負責了部分斷後工作,後來才率領了殘餘的戰士轉移至梁山祝彪的麾下。   在戰鬥之中,厲家鎧的戰術作風極為紮實,既能殺傷對方,又擅長保全自己。他離城突擊時率領的是千餘華夏軍,一路廝殺突破,此時已有大量的傷亡減員,加上沿途收攏的部分士兵,面對著仍有三千餘士兵的術列速時,也只剩下了六百餘人。   雙方展開一場鏖戰,厲家鎧隨後帶著士兵不斷騷擾折轉,試圖擺脫對方的圍堵。在穿過一片樹林之後,他籍著地利,分開了手下的四百餘人,讓他們與很可能到達了附近的關勝主力匯合,突擊術列速。   厲家鎧率領百餘人,籍著附近的山頭、林地開始了頑強的抵抗。   ……   鷹隼在天空中飛翔。   盧俊義抬起頭,觀察著它的軌跡,隨後領著身邊的八人,從密林之中穿行而過。   林子裡女真士兵的身影也開始變得多了起來,一場戰鬥正在前方持續,九人身形如梭,猶如深山老林間最為老練的獵人,穿過了前方的樹叢。   穿過樹林的人群之中,有一道身影落入眼簾。   盧俊義微微愣了愣,然後開始盤算自己的籌碼,漫長的廝殺中,他的體力也已經耗盡八成,這一路殺來,他與同伴幹掉了數名女真軍中的將領,但在女真士兵的追殺中,受傷也不輕,背後包紮好的地方還在滲血,左手傷了筋骨,已近半廢。   術列速未曾受到太重的傷,但他身邊跟隨的女真精銳,此時已經減半,而且大多疲憊,而術列速本身悍勇,他揮動長刀指揮身邊的士兵往前,反倒稍有脫隊冒進。   盧俊義看了看身旁跟上來的同伴。   不會有更好的機會了。   他偏了偏頭,按住左手,讓疼痛變得麻木,側面,有兩名戰士做了手勢,一前一後繞向遠方,他們首先殺出,將目標定為了不遠處一名落單的女真小頭目。騷動起時,術列速在馬上扭過了頭,盧俊義等人俯低身體,拔腿狂奔。   第一撥的手弩箭矢刷的飛過了樹林,術列速身下的戰馬臀部中箭長嘶。然而跟隨了術列速一生的這匹烈馬沒有因此發狂,只是眼睛變得血紅起來,口中吐出了長長的白氣。   樹林中,距離刷的拉近,人影混亂地衝突,一支箭矢被術列速格開,他身邊的衛士衝上來,組成了一道刀槍的長牆,有衝上去的刺客被斬翻在地,亦有人繞著長線往遠處狂奔,剎那間的混亂中,盧俊義已經到了近處,雙手中的一杆長槍,猶如狂龍出海,剎那間刺死周圍的兩人,打翻第三人,前方還有兩人正在衝來,術列速勒轉馬頭就要離開,盧俊義的槍鋒往地上一挫,整個人飛起在空中。   戰馬之上,術列速長刀猛刺,盧俊義在半空中身體飛旋,揮起鋼鐵所制的護手砸了下去,火光暴綻間,盧俊義避開了刀鋒,身體朝著術列速撞下去。那戰馬猛然長嘶倒走,兩人一馬轟然沿著林間的山坡翻滾而下。   身體摔飛又拋起,盧俊義死死抓住術列速,術列速揮舞鋼刀試圖斬擊,然而被壓在了手邊一時間無法抽出。撞擊才一停下,術列速順勢後翻站起來,長刀揮斬,盧俊義也已經猛撲向前,從背後拔出的一柄拆骨軍刀劈斬上去。   刀光乒乒乓乓不斷的在響,術列速猛退,盧俊義猛衝,後方兩名女真士兵衝了上來,砰的一聲一包白色的石灰粉爆起在空中,砸了一名士兵滿頭滿臉,盧俊義右手揮刀划起的血痕肉碎都帶著白色的粉末衝出,術列速身上已被斬了數道傷痕,那衝上的女真士兵試圖阻擋,手腕小腹被兩刀斬開,就在此時,術列速背後靠上樹幹,他一刀斬向盧俊義的胸口,盧俊義不閃不避,刀光當頭砍下,旁邊的士兵抱住盧俊義的腿,側面,馬聲長嘶。   術列速的戰馬轟然間撞飛了盧俊義,長長的血痕幾乎同時出現在盧俊義的胸口和術列速的頭臉上,盧俊義的腳在飛退中往地上踉蹌點了兩下,手中刀光捅向戰馬的脖子和身體,那戰馬將盧俊義撞飛老遠,癱倒在血泊中。   有女真士兵殺過來,盧俊義站起來,將對方砍倒,他的胸口也已經被鮮血染紅。對面的樹幹邊,術列速伸手捂住右臉,正在往地下坐倒,鮮血湧出,這勇猛的女真將領猶如重傷瀕死的野獸,睜開的左眼還在瞪著盧俊義。   盧俊義也在盯著術列速。   他曾經是河北槍棒第一的大高手。   曾經也想過要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然而這個機會不曾有過。   倒是一度家破人亡,含憤落草,面對著宋江,心中是什麼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寧毅說他有勇無謀,他不得已加入竹記,後來漸漸又跟隨寧毅造反,寧毅卻終究未曾讓他領兵。   他已經不是當年的盧俊義,有些事情就算明白,心中終究有遺憾,但此時並不一樣了。   「玉麒麟」盧俊義,殺術列速於此。   喊殺聲如怒潮一般,從視野前方洶湧而來……   第八一七章 聲、聲、慢(五)   徐州,淅淅瀝瀝的小雨從天上落下來,空氣寒冷、陰沉得可怕。   華夏第五軍第三師參謀李卓輝穿過了簡陋的院落,到得走廊下時,脫掉身上的蓑衣,拍打了身上的水滴。   走過前方的廊院,十數名軍官已經在院中聚集,彼此打了個招呼。這是早晨過後的例行會議,但由於昨天發生的事情,會議的範圍有所擴大。   徐州城外,那名華夏軍弟兄皮包骨頭的屍體還在木棍上掛著。雖然說戰爭總有死人,被派出城外的手足本就有極大的危險,不至於因為某個人而特別採取行動,但今天,李卓輝的心中還是有些不太一樣的想法。   某些時機,可能已經到了。昨天李卓輝負責查證城外屍體的身份,夜晚又與軍中幾名將領有所交流,眾人的想法有激進有保守,但到得今天,李卓輝還是決定在會議上將事情說出來。   不多時,師長劉承宗到了院子,眾人往房間裡進去。碰頭會上每日的議題會有好幾個,李卓輝一開始報告了城外屍體的身份。   犧牲者名叫方穆,今年二十九歲,卻是華夏軍中老斥候了,他十餘歲前本是京城之中無家的流浪兒,在當時被竹記收留培養,經歷過汴梁保衛戰,經歷過弒君造反,後來經歷過西北的連番大戰,在竹記之中做過一段時間的地下工作。   他在涼山山中已有妻兒,原本在原則上是不該讓他出城的,但這些年來華夏軍經歷了許多場大戰,勇猛者頗多,真正堅定又不失圓滑的適合做奸細工作的人手卻不多——至少在這支八千餘人的師隊裡,這樣的人手是缺乏的。方穆主動要求了這個出城的工作,當時說的是到餓鬼群中當奸細,不用戰場上硬碰硬,或許更容易活下來。   「……‘我家中還有妻兒要照顧,我長得又瘦,出了城更容易活著……’他當時是這樣說的,卻想不到……被發現了……」   李卓輝說完這些,在座位上坐下了。劉承宗點了點頭,議論了一會兒關於方穆的事,開始進入其他議題。李卓輝在心中考慮著自己的想法何時適合說出來給大家討論,過得一陣,坐在側前方的特種團團長羅業站了起來。   「劉師長,諸位,我有一個想法。」   「說。」劉承宗點了點頭。   「我覺得是時候打一仗了。」羅業道,「打餓鬼,殺王獅童。」   房間裡的軍官互相交換了眼神,劉承宗想了想:「為了方穆?」   「方穆可以成為理由,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我覺得時候已經到了。」   「哦?」   「我說出這個話,理由有以下幾點。」劉承宗目光疑惑地看著羅業,羅業也目光坦然地看回去,隨後道:「其一,我們來到徐州的目的是什麼?女真三十萬大軍,我們八千多人,死守徐州,依靠城牆堅固?這在我們去年的軍事討論上就否認過可行性。堅守、巷戰、撤離、騷擾……即使在最樂觀的形勢裡,我們也將放棄徐州城,最後轉入遊擊和騷擾。那麼,我們的目的,其實是拉長時間,打出名氣,儘可能的再給中原乃至長江流域的反抗力量打一口氣。」   「……那麼在這樣的目的當中,城外這幾十萬餓鬼對於我們的意義是什麼?春天就要到了,女真人眼看要殺過來,我們可以指望這幾十萬餓鬼變成我們天然的屏障,也就是說,我們等著女真人殺光幾十萬餓鬼,最後來到徐州城下……這看起來是一個很好的思路,但是這個選擇,我認為非常消極。」   「……首先我們考慮餓鬼的戰鬥力,幾十萬人快餓死了,騷擾女真人的時候,就算我是完顏宗輔,也覺得很麻煩,但如果女真三十萬正規軍真的將餓鬼當成是敵人,非要殺過來,餓鬼的抵抗,其實是很有限的。眼睜睜地看著城下被屠殺了幾十萬人,然後守城,對我們士氣的打擊,也是很大的。」   「……其次,城外的女真人已經開始對餓鬼採取分化拉攏的策略,這些捱餓的人在絕望的情況下很厲害,然而……一旦遭遇分化,有了一條路走,他們其實抗拒不了這種誘惑。所以幾十萬人的屏障,只是看起來很漂亮,實際上不堪一擊,但是幾十萬人的生死,其實很重……」   羅業頓了頓:「過去的幾個月裡,我們在徐州城裡看著他們在外頭餓死,雖然不是我們的錯,但還是讓人覺得……說不出來的喪氣。但是轉過來想想,如果我們現在打散這批聚在城下的餓鬼,有什麼好處?」   他舉起一隻手:「第一,對軍心當然有提振的作用。第二,餓鬼因為王獅童而在徐州聚集,一旦殺了王獅童,這倖存下來的幾十萬人會一鬨而散。周圍是很慘,南下的路是很難走,但是……一小部分的人會活下來,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功德。第三,有著幾十萬人的一鬨而散,徐州的人或許也能夠裹在整個大勢裡,開始南撤,乃至於徐州以南的所有居民,可以感受到這股氣氛,南下找他們最後的活路。」   「師長,各位。」羅業吸一口氣,指了指窗外,「春天已經到了,雪就快融光,這場大戰無論如何都要來了。讓城外的幾十萬條人命給我們拖個十天半月?或者讓我們自己把主動放到手上,在女真人趕到之前,先做個熱身?我們要的是整個中原抗爭的力量和決心,像寧先生說的,這齣戲我們要演好,那就沒必要這麼窩窩囊囊的等著女真人動手,萬一王獅童真的被女真人策反,我們反而多了一大群的敵人,將來真要撤出徐州,恐怕都難以做到。」   羅業的話語之中,李卓輝在後方舉了舉手:「我、我也是這麼想的……」劉承宗在前方看著羅業:「說得很漂亮,但是具體的呢?我們的損失怎麼辦?」   我有計劃——李卓輝心中想著。卻聽得側前方的羅業道:「我昨夜跟幾位團長溝通,連夜趕出了一份計劃。餓鬼一旦開始主動進攻,無窮無盡是讓人覺得煩,但他們抵抗進攻的能力不足,我們在他們當中安插了不少人,只需要盯住王獅童所在的位置,以精銳力量高速突入,斬殺王獅童不在話下,當然,我們也得考慮殺掉王獅童之後的後續發展,要發動我們已經安插在餓鬼中的暗樁,引導餓鬼四散南下,這中間,需要進一步的完善和幾天時間的溝通……」   羅業將那計劃遞上去,口中解釋著計劃的步驟,李卓輝等眾人開始點頭附和,過了一陣子,前方的劉承宗才點了點頭:「可以討論一下,有反對的嗎?」他環顧四周。   片刻,劉承宗笑起來,笑容之中有了一絲為將者的認真和凶戾。聲音響起在房間裡。   「……計劃傳下去,大家一起議論,李卓輝,我看你也有想法,完善一下,下午出正式的結果。如果沒有更明確和詳細的反對意見,那就像你們說的……」   他站起來,拳頭敲了敲桌子。   「春天到了……殺王獅童祭旗!」   ……   徐州往西北一千里,戰火與烽煙還未消散。   林州戰場,激烈的戰鬥隨著時間的推移,正在回落。   女真軍隊的撤退,很難明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但是到得巳時的末尾,午時左右,大範圍的撤退已經開始形成了趨勢。王巨雲帶領著明王軍一路往東北方向殺過去,感受到途中的抵抗開始變得軟弱。   金兵在潰退,部分由將領帶著的隊伍在撤退之中仍舊對明王軍展開了反擊,也有一部分潰退的金兵甚至失去了互相照應的陣型與戰力,遇上明王軍的時候,被這支仍舊保有實力軍隊一路追殺。王巨雲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   術列速,與銀術可、拔離速等人同為完顏宗翰麾下的核心將領之一,在阿骨打死後,金國分為東西兩個權力中樞,完顏宗翰所掌握的軍隊,甚至足以壓過吳乞買所掌控的女真皇族軍隊。術列速麾下的女真精銳,是王巨雲遭遇過的最精銳的部隊之一,但眼前的這一次,是他唯一的一次,在面對著女真核心精銳時,打得如此的輕鬆。   他並未親見過去時辰裡發生的事情,但途中參與的一切,遭遇到的幾乎廝殺到脫力的黑旗倖存士兵,說明了先前幾個時辰裡雙方對殺的慘烈。如果不是親見,王巨雲也實在很難相信,眼前這支撐著黑旗的軍隊,在一次次對衝中被打散建制,被打散了的隊伍卻又不斷地匯合起來,與女真人展開了反覆的廝殺。   即便是親眼所見的此刻,他都很難相信。自女真人席捲天下,打出滿萬不可敵的口號之後,三萬餘的女真精銳,面對著萬餘的黑旗軍,在這個早晨,硬生生的對方打潰了。   戰場之上各個潰兵、傷兵的口中流傳著「術列速已死」的訊息,但沒有人知道訊息的真假,與此同時,在女真人、一部分潰散的漢軍口中也在流傳著「祝彪已死」甚至「寧先生已死」之類亂七八糟的謠言,同樣無人知道真假,唯一清楚的是,即便在這樣的流言四散的情況下,交戰雙方仍舊是在這樣混亂的鏖戰中殺到了現在。   將近午時一刻,王巨雲見到了戰場之中正在指揮著所有還能動彈的士兵救護傷員的祝彪。戰場之上,泥濘與鮮血混雜、屍體橫七豎八的延綿開去,華夏軍的旗幟與女真的旗幟交錯在了一起,女真的大隊已經撤離,祝彪渾身浴血,身體搖搖晃晃的朝王巨雲揮手:「幫忙救人!」   他的聲音已經嘶啞,王巨雲已經帶著眾人迅速的衝來幫忙,老人一把扶住了祝彪,祝彪笑了笑,然後揮手:「仔細點看!仔細點看著!有些人沒死……」他笑著,「他們就是脫力了,快幫他們起來……」   戰場之上,有許多人倒在屍體堆裡沒有動彈,但眼睛還睜著,隨著廝殺的結束,許多人耗盡了最後的力量,他們或者坐著、或者躺在那兒休息,休息了往往便醒不過來了。   一部分戰士是在這個時候死去的。   遠處還陸續有人過來,報訊的斥候精疲力竭地在戰場上傳遞著各方的消息,呼延灼聯繫上了、秦明聯繫上了、史廣恩聯繫上了,祝彪與王巨雲一道接收者這些消息,每次有人倖存的消息被確定,祝彪便笑笑:「這傢伙還沒死啊……」但也有令人低落的訊息。   不久之後,有人將關勝、厲家鎧的消息傳過來,這已經是王巨雲派出去的騎手傳來的消息了,並且在其後方,也已經有人抬著擔架往這頭過來,他們跟祝彪、王巨雲說起了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   「你們看這個粽子……」   擔架過來時,祝彪指著其中一個擔架上的人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盧俊義的身體在那上頭被紗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面色煞白呼吸微弱,看起來極為淒涼。   「胸口的那一刀傷勢極重,能不能扛下來……很難說……」   隨軍的醫官為難地說著情況,有關盧俊義斬殺術列速的消息他也已經知道,因此對其格外看顧。旁邊的擔架上又有粽子動了動,目光往這邊偏了偏。   「他武功那麼高,死不了的。」   這是厲家鎧。他帶著一百多人原本試圖吸引術列速的注意,等著關勝等人殺過來,隨後發現了林子那頭的異動,他趕到時,盧俊義與身邊的幾名同伴已經被殺得無路可走。盧俊義又中了幾刀,身邊的同伴還有三人活著。厲家鎧趕到後,盧俊義便倒下了,不久之後,關勝領著人從外頭殺過來,失去主帥的女真軍隊開始了大規模的撤離,著其它隊伍後撤的軍令應該也是那時候由接手的將領發出的。   雖盧俊義一路廝殺的特種兵同伴在此後又有一人重傷不治,僅剩的兩人當中,也有一人從那邊看過來,道:「殺術列速的最後那一下,他的馬……將盧教官撞飛了,若非如此,盧教官怕是撐不到現在……」   祝彪點了點頭,一旁的王巨雲問道:「術列速呢?」   「不知道……女真人沒把屍體留下來……」   王巨雲便也點頭,拱手以禮,隨後醫護兵抬了眾傷員下去,過得一陣,關勝等人也朝這邊來了,又過得片刻,一道身影朝醫護隊的那頭過去,遠遠看去,是一度活躍在戰場上的燕青。   綿綿陌陌的戰場之上有冷風吹過,這片經歷了激戰的原野、山林、谷底、丘陵間,人影穿行匯聚,進行最後的收尾。篝火點起來了、支起帳篷、燒起熱水,不斷有人在屍體堆中搜尋著倖存者的痕跡。許多人死了,自然也有許多人活下來,各種訊息大致有了輪廓後,祝彪在坡地上坐下,王巨雲望向遠方:「此戰必然驚動天下。」   遠遠的,有人在樹下拿著葉片,吹起了一首曲子,與這金戈鐵馬的氛圍絕不相同,卻又將周圍襯托得溫暖而安靜。   「可惜,一戰救不迴天下。」祝彪說道。   「總得有個開始。」王巨雲的聲音總是顯得很沉穩,過得片刻,他道:「十餘年前在杭州,我與那位寧先生曾有過幾次照面,可惜,如今記得不清楚了……有此一戰,晉地軍心奮起,女真再難自誇無敵,祝將軍……」   他對著祝彪,想要說點什麼,但最終卻沒有說出來。終於只是道:「如此大戰過後,該去休息一下,善後之事,王某會在這裡看著。保重身體,方能應付下一次大戰。」   祝彪站了起來,他知道眼前的老人也是真正的大人物,在永樂朝他是尚書王寅,文武雙全,威嚴霸氣的同時又心狠手辣,永樂朝結束之後,他甚至能夠親手出賣方百花等人,換來另一個崛起的基本盤,而面對著傾覆天下的女真人,老人又義無反顧地站在了抗金的第一線,將經營數年的整個家當以近乎冷酷的態度投入到了抗金的大潮中去。   「有勞王帥了。」他向王巨雲行了一禮,王巨雲便也回憶。隨後,祝彪緩緩地朝搭起的帳篷那邊走過去,時間已經是下午了,陰冷的天光之下,篝火正發出溫暖的光芒,照亮了忙碌的身影。   王寅看著這些背影。   很遠的地方,女真軍隊還在悽雲慘霧的撤退中陸陸續續地匯合,沒有人能夠相信眼前的戰果。沒有人能夠相信三萬大軍在正面的作戰中慘敗的這個結局,縱橫天下二十年來,這是從未出現過的一件事情。   整個晉地、整個天下,還沒有多少人知道這第一手的消息。威勝城中,樓舒婉在陰冷的氣溫中抬起頭,口中喃喃地進行著算計,她已經有半個多月未曾安睡,這段時間裡,她一面安排下各種的談判、許諾、威脅與暗殺,一面如同守財奴一般的每日每日計算著手頭的籌碼,希望在接下來的分裂中獲得更多的力量。   許多時候,她頭痛欲裂,不久之後,傳來的消息會令她好好地睡上一覺,在夢裡她會遇上寧毅。   遊鴻卓穿行在昏暗的街巷間,身上帶著的長刀出鞘。這些時日以來,威勝正在分裂,無恥的人們鼓吹著投降的理論,開始站隊和拉幫結派,遊鴻卓殺了不少人,也受了一些傷。   天極宮中,每日裡面對著高聳的城樓,負責著安防的史進心無雜念。如果有一天這巨大的城樓將會傾倒,他將對著外頭的敵人,發出絕命的一擊。也是在不久之後,光芒會從城樓的那一頭照進來,他會聽到一些熟悉人的名字,聽到有關於他們的訊息。   女真大營,完顏希尹也在計算著大勢的變化。雪融冰消,二十餘萬軍隊已蓄勢待發,等到林州那必然的戰果傳來,他的下一步,就要陸續展開了……   ……   南面,徐州,三天後。   華夏第五軍第三師,八千餘人的隊伍像是漸漸的被什麼東西點燃,齒輪扣死,開始逐漸的、快速的運轉起來,一些訊息在安靜的水面下悄然傳遞著,戰爭的氣息已經在飛快地醞釀起來。   徐州知府李安茂察覺到了些許的痕跡,這兩天時常過來旁敲側擊,打聽情況。   參謀部裡,計劃已經做完,各種鋪墊與聯絡的工作也已經走向尾聲,二月十二這天的早晨,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在參謀部的院子裡,有人傳來了緊急的消息。   「徐州城外,情況有變——」   第八一八章 你我皆埃塵 生於人世間(上)   天旋地轉,風在遠處嘶號。   棍棒敲下來,咚的一聲打在頭上,牙關之中便充滿了鐵鏽的味道。人圍過來,拖著他走,棍子、拳腳不時的落下,他沒有反抗,嘿嘿的笑。   鮮血便從口中溢出來了,令得被繩索綁住,踉蹌前行的他顯得格外狼狽、格外猙獰。   一群人拖著他,朝前方地形崎嶇的山坳裡過去了……   伴隨著毆打的路途,泥濘不堪、坑坑窪窪的,泥水伴隨著穢物而來的臭氣裹在了身上,相對而言,身上的毆打反倒顯得無力,在這一刻,痛楚和謾罵都顯得無力。他低垂著頭,還是嘿嘿的笑,目光望著這大片人群腳步中的空隙。   春天已經到了,山是灰色的,過去的半年,聚集在這裡的餓鬼們砍倒了附近所有樹木,燒盡了一切能燒的東西,吃光了山川之間所有能吃的動物,所過之處,一片死寂。   他看著這邊,目光之中,也便是一片死寂。   武建朔十年春,二月十二。   我叫王獅童。   這是我的歸所……   ……   天氣陰冷又潮溼,手持刀棍、衣衫襤褸的人們抓著他們的俘虜,一路打罵著,朝那邊的山頭上去了。   山間礫石如叢,樹木早已伐盡,不利於居住,因此環顧四野,也見不到餓鬼們來往的蹤跡。越過這邊的那頭,視野的盡出有座破爛的木屋。這是餓鬼們巡視放哨的最遠處,房舍的前方,一群人正在等待著。為首四人或高或矮,盡是餓鬼中的頭目,他們心中惴惴不安,等待著人群將被毆打得滿頭是血的王獅童拖到了房舍前的空地上,扔進水窪裡。   王獅童的腦袋浸在水裡,片刻才陡然翻滾著跪起來,口中一陣咳嗽,吐出了泥漿。   「怎麼樣有沒有人看到!」有頭目已經在旁邊偷偷地問起來,嘍囉們回答著:「殺光了殺光了……這姓王的,不敢還手,就被我們打倒綁起來了……」   「沒有還手?」   「是是是……是啊……」   那頭目的臉色陡然變了變,吩咐了嘍囉:「到周圍看看。」隨後拔出刀來,將剛剛站起來的王獅童一腳踢翻。   王獅童倒在地上,咳了兩聲,笑了起來:「咳咳,怎麼?修國,怕了?怕了就放了我唄……」   「姓王的你少虛張聲勢!你落在我們手上,我們怕你——」名叫臧修國的頭目揮刀指著他,王獅童從地上坐起來,臧修國退了半步,這動作令得王獅童又笑出來,環顧四周。   「武丁,朝元,大義叔,嘿嘿……是你們啊。」   「草你娘!裝神弄鬼!」聽得王獅童這般說話,名叫武丁的頭目猛地衝了過來,舉起手中的棒子,朝著他身上一棒揮了下去,王獅童的身體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口中吐出鮮血來,他蜷縮著身子,武丁還要衝過去,不遠處圍了白頭巾的老者將手中的木杖頓在了地上:「行了!」   武丁呸地吐了一口口水,轉身離開。王獅童在地上蜷縮了好久,身體抽搐了一會兒,漸漸的便不動了,他目光望著前方荒地上的一顆才發芽的青草,愣愣地出神,直到有人將他拉起來,他又將目光環顧了四周:「嘿嘿。」   笑了笑,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事,神情低落下去,過得片刻才道:「你們既然抓了我,也抓了其他人吧?」   「知道就好!」武丁說著一揮手,有人拉開了後方木屋的大門,房間裡一名身穿單衣的女人站在那兒,被人用刀架著,身體正瑟瑟發抖。這是陪伴了王獅童一個冬天的高淺月,王獅童扭頭看著他,高淺月也在看著王獅童,這位餓鬼的可怕首領,此時全身被綁、鼻青臉腫,身上滿是血漬和泥漬,但他這一刻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平靜而溫暖。   「王兄弟。」名叫陳大義的老人說了話。   「嗯?」   「真正決定對你動手,是老朽的主意……」   「知道,知道了。」王獅童點頭,回過身來,看得出來,儘管是餓鬼最大的首領,他對於眼前的老人,還是頗為尊重和看重。   「要除掉你,是女真人的主意,你也知道的,對吧?」   「……啊,知道、知道……」王獅童看看高淺月,失神了片刻,然後才點點頭。對他這等光棍的反應,武丁等幾位頭目都現出了疑惑的神情。老人雙脣顫了顫。   「我們……為什麼這樣做,你也知道?」   「知道。」這一次,王獅童回答得極快,「……沒路走了。」   聽到這句話,老人朝後方的木樁上坐了下去:「這不該是你說的話。」   「沒路走了。」   「——這不是你該說的話!」老人握緊了木杖,陡然站起來,聲音震動了周圍,過得片刻,他伸手指了指王獅童,「王兄弟,這不是你該說的話!你說有路走的,什麼時候你都說是有路走的!你跟大夥兒說過……王兄弟,你……你救過我的命,你救過我一家的命!」   「小瑤還是死了。」   「但你救過我一家的命!我女兒的死不是你的錯!王兄弟,女真人來了,我沒想過……我沒想過真的要殺了你……」   老人的話說到這裡,旁邊的武丁等人變了臉色:「陳老頭!」老人手一橫:「你們給我閉嘴!」   他的威嚴明顯高於周圍幾人,話音一落,房舍附近便有人作勢拔刀,人們互相對峙。老人沒有理會這些,扭頭又望向了王獅童:「王兄弟,天要變暖了,你人聰明,有義氣有擔當,真要死,老朽隨時可以代你去死,我就想問你一句話……接下來要怎麼走,你說句話,別像之前一樣,躲在女人的窩裡一聲不吭!女真人來了,雪要沒了,是打是降該做個決定了——」   「沒有路了。」王獅童目光平靜地望著他,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容,那笑容既坦然又絕望,周圍的空氣一時間彷彿窒息,過了一陣,他道:「去年,我殺了言兄弟之後,就知道沒有路了……嚴兄弟也說沒有路了,他走不下去了,所以我殺了他,殺了他之後,我就知道,真的走不下去了……」   他笑起來,笑中帶著哭音:「先前……在澤州,那位寧先生建議我不要南下,他讓我把所有人集中在中原,一場一場的打仗,最後打出一批能活下來的人,他是……魔鬼,是畜生。他哪來的資格決定誰能活下去——我們都沒有資格!這是人啊!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說到這裡,他的咆哮聲中已經有眼淚流出來:「可是他說的是對的……我們一路南下,一路燒殺。一路一路的害人、吃人,走到最後,沒有路走了。這個天下,不給我們路走啊,幾百萬人,他們做錯了什麼?」   王獅童哭了出來,那是男人悲慟到絕望的哭聲,隨後長吸一口氣,眨了眨眼睛,忍住淚水:「我害死了所有人哪,嘿嘿,陳伯……沒有路了,你們……你們投降女真吧,投降吧,但是投降也沒有路走……」   「沒有路你就殺出一條路來!就跟你以前說的那樣,我們跟你殺!只要你一句話。」老人手杖連頓了好幾下。王獅童卻搖了搖頭。   「沒有了,也殺不出來了,陳伯。我……我累了。」   那邊武丁將頭往後仰了仰,名叫臧修國的頭目舔了舔嘴脣,到得此刻,他們才終於知道了這次事情如此順利的原因,眼前這帶領他們縱橫年餘、暴戾凶殘的鬼王變得如此好制服的原因。   只有老人怔怔地望了他好久,身體彷彿突然矮了半個頭:「所以……我們、他們做的事,你都知道……」   「嘿嘿,一幫蠢貨。」   「你不想活了……」   「……」   「但是大夥還想活啊……」   王獅童低下了頭,怔怔的,低聲道,:「去活吧……」   「你……」老人走過來,舉起木杖砰的揮在了王獅童的頭上,王獅童身體偏了偏,老人頓著那柺杖,終於轉身走:「我成全你!」   「老陳。」   老人回過頭。   「讓我自己來啊。」   「呵呵,你……」寒冷的風從這房舍與山間吹過,老人氣極了,隨後又揮了揮柺杖,他身邊的隨行人員便衝過去,抽刀給王獅童割開了繩索。這事做完,老人帶著人就走,臧修國也隨即跟上,武丁與名叫王朝元的頭目互望一眼,道:「我看著他死!」   王朝元扯了扯嘴角:「我留一半人。」   王獅童沒有再管周圍的動靜,他扯掉繩索,緩緩的走向不遠處的木屋。目光轉過周圍的山野時,寒風正一如既往的、每一年每一年的吹過來,目光最遠處的山間,似有樹木發出了新枝。   這個世界,他已經不眷戀了……   他走進去,抱住了高淺月,但身上泥血太多了,他隨後又放開,脫掉了襤褸的外衣,內裡的衣服相對乾燥,他脫下來給對方罩上。   「對不起啊,還是走到這一步了……」王獅童說著,「不過,沒有關係的,我們在一起,我陪著你,不用害怕,沒關係的……」   他給高淺月拉開了堵住嘴的布團,女人的身體還在顫抖。王獅童道:「沒事了,沒事了,一會兒就不冷了……」他走到房舍的角落,拉開一個暗格,暗格裡有一桶松油,王獅童打開它,往房間裡倒,又往自己的身上倒,但隨後,他愣了愣。   高淺月從門口跑出去了,驚呼聲從外頭傳來,他走到門口,叫了一聲住手。門外重疊疊的都是人,他們圍住這裡,在這裡注視著鬼王的自殺。這些人本就飢渴了一個冬天,看見高淺月主動跑出來,有人攔住了她,有人便要去拉她,高淺月抱住身子,無路可去。   「沒事的。」房間裡,王獅童安慰她,「你……你怕這個,我會……我會先送你走,我再來陪你。放心不痛的、不會痛的,你進來……」   他的臉上帶著淚,又帶著笑容,張開雙手,口中說著話。   「你回來啊,淺月……」   這一刻,外頭所有的人,都不在他的眼中,他的眼中只有那哭泣的、惶恐的女子,那是他在這個人間所殘留的,唯一有光芒的東西了。   「你回來啊……」   他哭道。   「那外面和裡面……是一樣的啊——」   第八一九章 你我皆埃塵 生於人世間(下)   「那外面和裡面……是一樣的啊……」   天地孤寂,風吹過荒山野嶺,嗚咽地離開了。男人的聲音誠懇切虛弱,在女人的目光中,化為深沉絕望中的最後一絲希冀。松油的味道正瀰漫開。   但女人沒有過來。   高淺月抱著身子,周圍皆是方才留下來的餓鬼們,眼見情勢僵持了片刻,後方便有人伸過手來,女人用力掙脫,在淚水中尖叫,王獅童抄起半張板凳扔了過來。   「再敢動手老子死前也殺了你——」   他率領餓鬼近兩年,自有威嚴,有的人只是作勢要往前來,但一時間不敢有動作,人聲喧譁之中,高淺月能跑的範圍也越來越少,王獅童看著這一幕,在門裡道:「你過來,我不會傷害你,他們不是人,我跟你說過的……」   「啊——」女人的尖叫聲響起來,「你不是人!」   王獅童怔住了。   「王獅童,你不是人。」高淺月哭著,「你們殺了我的全家,毀了我的身子,他們不是人,你就是人!?王獅童,我恨你們所有人,我想我爹孃,我怕你們!我怕你們所有人,畜生,你們這些畜生……」   女人本就膽小,嘶吼尖叫了片刻,聲音漸小,抱著身子癱坐在了地上,低頭哭起來。   王獅童就那樣怔怔地看著她,他嚥下一口口水,搖了搖頭,似乎想要揮去一些什麼,但終究沒能辦到。人群中有嘲笑的聲音傳來。   世界是一場噩夢。   曾經有過奮力的掙扎。   但終於,那最後一絲的、透出光芒的地方,還是閉合起來了。   人群中,有人靠近過來,托起了坐在地上的女人,女人的尖叫聲便遠遠傳來。一如過去的一年間,無數次發生在他眼前的景象,那些景象伴隨著修羅一般的屠場,伴隨著火焰,伴隨著無數人的哭泣與瘋狂的恣意的笑聲。無數撕心裂肺的慘叫與哭喊在他的腦海裡盤旋,那是地獄的模樣。   「這樣走不下去了……你還要不要做人——」隱約的吶喊聲中,他殺死了他最好的兄弟,已經被餓得皮包骨頭的言宏。   「這天下都是惡人……不過沒事的,只要有我,會帶著你們走出去……只要有我……」無數的、期盼的眼神看著他,然後這眼神都化為血紅。天上地下、人海四周,到處都是人的聲音,哭泣聲、懇求聲、人在活生生的餓死之前發出的聲音——不該有聲音的,然而王獅童看著他們,躺在地上的、皮包骨頭的屍體,在那偶爾動一動的眼神和脣間,似乎都在發出滲人的聲音來。   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科……   直接看著人們餓死的景象,會將每一個人都活生生地逼瘋,每一個夜裡,那無數的人會伸上來、抓住他、啃食他,直到將他吃的一乾二淨。他會從夢裡醒來,貪婪地、瘋狂地吮吸身旁那柔軟的、生者的氣息,女人總是顯得溫順,像他兒時馴養的小貓狗,他們生活在天堂裡。   「我會保護你的,別怕……」   ……   「……嗯。」   ……   ……假的。   ……   王獅童抱著頭,哭了起來。   外頭的人群裡,有人撕開了高淺月的衣服,更多的人,看看王獅童,終於也朝這邊過來,女人尖叫著掙扎,試圖奔跑,乃至於求饒,然而直到最後,她也沒有跑向王獅童的方向。女人身上的衣服終於被撕掉了,餓鬼們將她拖得雙腿離了地,撕她的褲子。嘩的便有數片布條被撕了下來,有聲音呼嘯而來,砸在人堆裡,松油濺開了。   「動手。」那聲音發出來,許多人還沒意識到是王獅童在說話,但站在近處的武丁已經聽見,握住了手中的棍子,王獅童的第二聲喊聲已經發了出來。   「辛老二!堯顯!給我動手——」   武丁身邊,有人陡然間拔刀,斬向了他的脖子。   人群之中,在剎那間,也有許多人吶喊出聲,刀光揚了起來,便有鮮血高高的飈飛到空中,旁邊人影轟然間倒下。   廝殺——或者說屠殺,轉眼間擴大。   這辛老二乃是武丁身邊的心腹,堯顯更是跟隨王朝元已久,王朝元撤走半數人,剩下的一半,多數都是堯顯手下。眾人哪裡能料到一開始已毫無反抗的王獅童到得眼下還能叫得動人,一大群人轉眼間便捱了刀槍,血腥的氣息瀰漫開來,武丁雖在王獅童大吼第一聲時便有了準備,但轉眼之間也被身邊倚為心腹的刀客殺得連連後退,身上血痕連連濺開。   這場劇烈的廝殺來得快,結束得也快。動手的或許只是少數,但發難的時機太好,片刻之後大部分武丁、王朝元的手下已經倒在了血泊裡,武丁被辛老二砍倒在地,身中數道,小腿幾乎斷做兩截,在慘叫之中沒有了反抗的能力。   王獅童也劈翻了兩人,手中著仍在滴血的刀走向高淺月,被撕得衣衫襤褸的女人連連後退,王獅童蹲下去拉住她的一隻手。   「噓、噓……沒事了、沒事了……」名叫堯顯的男人拿來一床破毯子,王獅童接過去,給高淺月裹住了身子,想要伸手安撫一下她,但高淺月低著頭又下意識地退後,王獅童站了起來,目光之中閃過迷惘與空白。   「你們幹什麼!你們這些蠢貨!他已經不是鬼王了!你們跟著他死路一條啊,聽不懂嗎……」血泊的那一側,武丁還在鮮血中嘶喊。周圍一群站著的人也多少有著些許疑惑。辛老二開口道:「鬼王,回來就好。」他自然是王獅童麾下的心腹,此時也更加關心王獅童的狀態,是否迴轉,是否想通。   王獅童赤膊著上身,走到一邊的一根木樁上,怔怔地坐下了。如此過得好一陣,他低聲開口:「有沒有……黑旗軍的人啊?」   吹過的風聲裡,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陣可怕的沉默,王獅童也等了片刻,又道:「有沒有華夏軍的人?出來吧,我想跟你們談談。」   鬼王空洞的眼神掃過了所有人,如此又過了好一陣,血泊中的武丁嘲弄地笑了起來:「咳咳……你、你這個瘋子,你……」   人群之中,堯顯緩緩地踏出了一步,站在了王獅童的面前。   王獅童抬頭看著他,堯顯面頰消瘦、目光凝重,在對視之中沒有多少的變化。   「原來是你啊……」   「華夏軍方承業,我負責跟著你……恭喜鬼王,終於想通了。」   「我沒有想通……」王獅童低喃了一句,「我終究是輸了……」   「老師說,你只是溺水了。」   「……溺水……老師?」王獅童看著方承業,片刻,明白過來對方口中的老師到底是誰。此時鳥鳴正從天空中劃過,他最後道:   「我有一個請求……」   ……   天色陰霾,徐州城外,餓鬼們漸漸的往一個方向聚集了起來。   臨時搭建起來的高臺上,有人陸續地走了上去,這人群中,有遼東漢人李正的身影。有人大聲地開始說話,過得一陣,一群人被手持刀兵的人們押了出來,要推在高臺前殺光。   分而食之。   臺上人的話沒有說完,騷亂又從不同的方向過來了,有人衝上高臺,有人從各個方向圍攏,亦有人被砍倒在地上。巨大的混亂裡,絕大多數的餓鬼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那浸滿鮮血的暗紅色的大髦終於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視野裡,鬼王緩緩而來,走向了高臺上的人們。   有人咆哮,有人嘶吼,有人試圖煽動臺下的人群做點什麼。名叫陳大義的老人柱著柺杖,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從下方上來的王獅童經過了他的身邊,過不多時,士兵將意欲逃跑的眾人抓了起來,包括那外來的、遼東的漢人李正押在了高臺的邊緣。   李正試圖說話,被旁邊的士兵拿刀伸在嘴裡,絞碎了舌頭。   鬼王走過來,一個一個地砍下了跪在這裡的作亂者們的人頭。   他將人頭拋向篝火,篝火熊熊地燃燒起來。   ……   陰沉的天空下,「餓鬼」們的部隊,終於開始分散了,他們一半開始繞過徐州城往南走,一部分跟隨著他們唯一能依靠的「鬼王」,去往了最近的,有糧食的方向。   那是北方的,女真的軍營。   時間又過去了幾日,不知什麼時候,延綿的軍陣猶如一道長牆出現在「餓鬼」們的眼前,王獅童在人群裡聲嘶力竭地、大聲地說話。終於,他們奮力地衝向對面那道幾乎不可能逾越的長牆。   那浸著鮮血的、暗紅色的大髦奔行在人群的最前方,洶湧的腳步聲,猶如驚動整片大地的春雷,前方女真人的身影在視野中開始變得清晰,王獅童嚥下了口水。   「好餓啊……」   春天已經到來。   整片大地之上仍舊是一片荒蕪的死色。   「轟」的炮彈飛過來。   王獅童奔跑在人群裡,炮彈將他高高的推向天空……   好餓啊……   ……   很遠的遠方,女人的身影溶入了護送的隊伍,踏上了南下的路程。   不知道在這樣的路程中,她是否會向北方望向哪怕一眼。   「……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們,能將她送去南邊……」   「……希望你們,能夠保證她的衣食,希望你們,能夠為她尋覓一位夫婿……」   「……希望她能夠在永遠不會經歷戰亂的地方生活,希望她的夫婿能疼愛她,希望她兒孫滿堂,希望在她老的時候,她的兒孫會孝順她,希望她的臉上永遠都能有笑容……」   「……希望她忘了我,希望她永遠……永遠也不會想起曾經的,這段噩夢……」   「……我希望她……」   ……走向幸福。   ……   不知什麼地方,有眼淚和笑容在交匯。   他的身體飛起在天空中……   天佑五年,那是距今三十三年前的春天,孩子出生在真定以西一戶富貴的人家當中。孩子的父母信佛,是十里八鄉交口稱讚的仁善之人,卻是老來放得此一子。天佑六年週歲,父母帶著他去廟中游玩,他坐在文殊菩薩的腳下不肯離開,廟中主持說他與佛有緣,乃菩薩坐下青獅下凡,而家人姓王,故名王獅童。   佛主慈悲,文殊菩薩更是智慧的象徵,王獅童自幼聰慧,十七歲中了秀才,二十歲中了舉人,父母雖然過世得早,但家中殷富,又有賢妻產下一名同樣聰慧的兒子。   景翰十三年,女真南下,二十一歲的王獅童帶領著附近的鄉人百姓撤入山中,躲避兵禍,女真人撤兵後,雖然家宅被毀,但得到庇護的百姓卻無一人橫死,王獅童起出家中積蓄,借給附近農人恢復生計。   然而此後數年,天災人禍終於接踵而至,年幼體弱的孩子在因戰亂而起的瘟疫中死去了,妻子從此一蹶不振,王獅童守著妻子、照拂鄉民,天災到來時,他不再收租,甚至在此後為了十里八鄉的流民散盡了家財,善良的妻子在不久之後終於伴隨著傷心而去世了。臨死之際,她道:我這一生在你身邊過得幸福,可惜接下來只有你孤零零的一人了……   王獅童埋葬了妻子,帶著流民南下。   只要有我在……便不會丟下你們一人……   他向他們做出了承諾……   ……   武建朔十年,二月。   王獅童飛向高空……   在此之前,已用盡一生的掙扎……   ……   餓鬼們還在延綿無盡的大地上奔跑。   第八二〇章 沉落前夕 最後光芒   晉地,遲來的春雨已經降臨了。   灰暗的城池浸在水裡,水裡有血的味道。凌晨時分,漆黑的閣樓上,遊鴻卓將傷藥敷上肩頭,疼痛的感覺傳來,他咬緊了牙關,努力地讓自己不發出任何動靜。   已帶著細碎缺口的長刀就擱在腿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傷藥敷好,繃帶拉起來,繫上衣服,他的手指和牙關也在黑暗裡顫抖。閣樓側下方細碎的動靜卻已到了尾聲,有道人影推開門進來。   「老五死了……」那人影在閣樓的一側坐下,「姓岑的沒有找到。」   遊鴻卓靠在牆壁上,沒有說話,隔著薄薄牆壁另一頭的黑暗裡只有夜雨淅瀝。這樣安靜的夜,只有置身其中的參與者們才能感受到那夜幕後的洶湧波浪,無數的暗潮在湧動堆積。   來到威勝之後,迎接遊鴻卓的是一次又一次的亡命搏殺,在田實的死經歷過醞釀後,這城市的暗處,每一天都飛濺著鮮血,投降者們開始在明處、暗處活動,熱血的義士們與之展開了最原始的對抗,有人被出賣,有人被清理,在選擇站隊的過程裡,每一步都有生死之險。   前線的戰鬥已經展開,為了給妥協與投降鋪路,以廖義仁為首的大族說客們每一日都在談論北面不遠的局面,術列速圍林州,黑旗退無可退,必然全軍覆沒。   但是面對著三萬餘的女真精銳,那萬餘黑旗,畢竟還是迎戰了。   他們竟然……不曾退卻。   廝殺的這些時日裡,遊鴻卓認識了一些人,一些人又在這期間死去,這一夜他們去找廖家麾下的一名岑姓江湖頭領,卻又遭了伏擊。名叫老五那人,遊鴻卓頗有印象,是個看起來乾瘦可疑的漢子,方才抬回來時,渾身鮮血,已然不行了。   因為身上的傷,遊鴻卓錯過了今夜的行動,卻也並不遺憾。只是這樣的夜色、沉悶與壓抑,總是令人心緒難平,閣樓另一面的男人,便多說了幾句話。   「你說……還有多少人站在我們這邊?」   「黑旗縱橫天下,不知道能把術列速拖在林州多久……」   不論林州之戰持續多久,面對著三萬餘的女真精銳,甚至其後二十餘萬的女真主力,一萬黑旗,是走不掉了。這幾天來,私下裡的訊息彙集,說的都是這樣的事情。   夜色漆黑,在冰冷中讓人看不到前路。   但遊鴻卓閉上眼睛,握住刀柄,沒有回答。   為刀百辟,唯心不易。他學會用刀時,首先學會了變通,但隨著趙氏夫婦的指點,他逐漸將這變通溶成了不變的心思,在趙先生的教導裡,曾經周宗師說過,文人有尺、武人有刀。他的刀,披荊斬棘,一往無前。前方越是黑暗,這把刀的存在,才越有價值。   這兩年來,雖然從未跟人提起,但他時常也會想起那對夫婦,在這樣的黑暗中,那一對前輩,也必然也某個地方,用他們的刀劍斬開這世道的路吧,恰如曾經的周宗師、今日死去的同伴一樣,有這些人存在、或存在過,遊鴻卓便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   他陡然間將眼睛睜開,手按上了長刀。   黑暗的夜色中,傳來了一陣動靜,那聲響由遠及近,帶著隱約的金鐵摩擦,是城中的軍隊。這樣激烈的對抗中,威勝城的護城軍都分成了兩面,誰也不知道對方會在何時發難。這大雨之中奔跑的護城軍帶著火光,不多時,從這處宅子的前方跑過去了。   ——去的是天極宮的方向。   「我去看。」   遊鴻卓的身影已經無聲地起來,捲起一張雨布,泥鰍一般的從閣樓的窗口滑出去,他在屋頂上奔跑,大雨之中朝四周望去,確定跑過去的只有那一小隊士兵,才放下心來。   如果是大隊士兵在此時湧向天極宮,或許就意味著一場政變已經開始,那個時候,他們這些人,也都將投入到戰鬥裡去。   而在這樣的夜裡,小隊的士兵,步伐如此急促,意味著的或許是……傳訊。   遊鴻卓回到閣樓,靠在角落裡沉寂下來,等待著黑夜的過去,傷勢穩定後,加入那即便無窮無盡的新一輪的廝殺……   ……   沉重的夜色裡,守城的士兵帶著渾身泥濘的斥候,穿過天極宮的一道道大門。   林州戰場上的最新訊息,在第一時間被傳來威勝,斥候翻山越嶺,卻在降臨的大雨和黑暗中摔斷了腿,但他仍然沒有停下來,在初十的凌晨抵達威勝。   這是最為緊急的消息,斥候選擇了樓舒婉一方控制的城門進來,但由於相對嚴重的傷勢,傳訊人精神萎靡,守城的將領和士兵也不免有些心驚肉跳,聯想到這兩日來城中的傳聞,擔心著斥候帶來的是黑旗敗陣的消息。   披著衣服的樓舒婉第一時間抵達了議事廳,她剛剛上床準備睡下,但實際上吹滅了燈、無法閉眼。那斷腿的斥候淋了一身的雨,穿過空曠而寒冷的天極宮外圍時,還在瑟瑟發抖,他將隨身的信函交給了樓舒婉,說出消息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包括攙在他身邊還不及出去的守城小將。   「……華夏軍敗術列速於林州城,已正面打垮術列速三萬餘女真精銳的進攻,女真人損傷嚴重,術列速生死未卜,軍隊後撤二十里,仍在潰退……」   「……什麼?」樓舒婉站在那裡,門外的寒風吹進來,揚起了她身後黑色的披風下襬,此時儼然聽到了幻覺。於是斥候又重複了一遍。   而傳訊的信上也是這樣說的。   「炭火怎麼還沒來,醫官呢,為這位壯士療傷,為他安置住處。」她的目光迷亂,簡單的信函看過兩遍還顯得茫然,口中則已經連續開口,下了命令,那斥候的模樣實在是太虛弱了,她看了他兩眼,「撐得住嗎,包紮之後,我想聽你親口說……林州的情況……他們說……要打很久……」   為上位者本不該將自己的心緒全盤托出,但這一刻,樓舒婉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林州之戰,術列速初四動身,初六到,初七打,局勢在初六實際上已經明瞭。黑旗既然未走,如果打不退術列速,那便再也走不了——女真多馬,打一仗後還能從容撤退的情況是不可能的。而即便要分勝負,三萬女真精銳打一萬黑旗,有腦子的人也大都能夠想到個大概。   這是初十的凌晨,突然傳來這樣的消息,樓舒婉也難免覺得這是個惡劣的陰謀,然而,這斥候的身份卻又是信得過的。   「撐得住……」那斥候強撐著點頭,隨後道,「女相,是真的勝了。」   「……華夏軍攜林州守軍,主動出擊術列速大軍……」   「……打得極為慘烈,但是,正面擊潰術列速……」   「……華夏一萬二,擊潰女真精銳三萬五,期間,華夏軍被打散了又聚起來,聚起來又散,但是……正面擊潰術列速。」   醫官來了,斥候被攙往一旁,風吹進來,樓舒婉身後的披風在晃,令她的身形顯得極為單薄,但她沒有感覺到寒冷,靜靜地走到書桌邊,沉默了許久:「傳我命令……」她這樣說著,然而聲音極低,隨後也並未發出什麼命令來,消瘦的臉龐上是疲倦的雙眼,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晶晶地滴下來。   她流了兩行眼淚,抬起頭,目光已變得堅毅。   「傳我命令——」   夜晚的風正凜冽,威勝城就要動起來。   ……   天漸漸的亮了。   遊鴻卓從睡夢中驚醒,馬隊正跑過外頭的街道。   雨還在下,有人遠遠的敲響了鑼聲,在呼喊著什麼。   他仔細地聽著。   不久之後,遊鴻卓披著蓑衣,與其他人一般推門而出,走上了街道,相鄰的另一所房子裡、對面的房舍裡,都有人出來,詢問:「……說什麼了?」   「林州捷報,華夏軍大敗女真軍隊,女真大將術列速生死未卜——」   「一萬二千華夏軍,連同林州守軍兩萬餘,擊潰術列速所率女真精銳與賊軍共計七萬餘,林州大勝,陣斬女真大將術列速——」   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在響,人們從房間裡衝出來,奔上春雨中的街道。   城郊廖家老宅,人們在惶恐地奔走,一頭白髮的廖義仁將手掌放在桌子上,嘴脣在激烈的情緒中顫抖:「不可能,女真三萬五千精銳,這不可能……那女人使詐!」   「叔公,好多人信了,我們這邊,亦有人傳訊來……二房三房鬧得厲害,想要收拾東西逃走……」   「守城的軍隊已經集結起來了,吳襄元他們接了命令,那女人要乘機動手了……這消息過來,我怕下頭有人已經開始反水……」   「愚蠢、愚蠢——找他們來,我跟他們談……局面要守住,女真二十餘萬大軍,宗翰、希尹所率,隨時要打過來,守住局面,守不住我們都要死——」   無數的命令已經以天極宮為中心發了出去,混亂正蔓延,矛盾要變得尖銳起來。   天極宮中,侍女袁小秋走進房間,悄然繫緊了被風吹動的簾子,經過床前時,她看到洗漱過後的女相自這些時日以來第一次的進入了安眠,她抱著被子,臉龐白皙而消瘦,嘴角微微舒展開,像是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是袁小秋第一次看見女相放下負擔後的笑容。   她靜靜地離開了房間,拉上房門,外頭的廣場上,雨還在下,遠遠的、高聳的城牆上,有一道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那兒,正在凝望天極宮外的景象,那是史進。   雲層依舊陰霾,但似乎,在雲的那一端,有一縷光芒破開雲層,降下來了。   ……   ——那是虛假的光芒。   女真大營,將領正在集結,人們議論著從南面傳來的訊息,林州的戰報,是如此的出人意料,就連女真軍隊中,第一時間都以為是遇上了假消息。   「說不定是那心魔的騙局。」接到訊息後,軍中將領完顏撒八沉吟良久,得出了這樣的猜測。   但不久之後,事情被確認是真的。   更多的細節上的訊息也隨之彙集過來了。   小小的帳篷裡,完顏希尹一個一個地詢問了從林州撤下來的女真士兵,親自的、足足的詢問了將近一天的時間。宗翰找到他時,他沉默得像是石頭。   「如何?」   「……沒有詐。」   「……」   「……一萬兩千餘黑旗,林州守軍兩萬餘,其中一部分還被我方策動。術列速急於攻城,黑旗軍選擇了突襲。雖然術列速最終重傷,但是在他重傷之前……三萬五千人對一萬二千的黑旗,實際上已經被打得潰不成軍。局面太亂,漢軍只做添頭,沒什麼用處,黑旗軍被一次一次打散,我們這邊的人也一次一次打散……」   希尹冷靜地說著這些話:「……打散之後又集結起來,集結之後又打散,但是在術列速被重傷之前,三萬五千人,已經在戰敗的邊緣了,也就是說,即便沒有他的重傷,這一戰也……」   他張開嘴,最後的話沒有說出來,宗翰卻已經完全明白了,他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三十年來天下縱橫,經歷戰陣無數,到老了出這種事,多少有點傷心,不過……術列速求勝心切,被鑽了空子,也是事實。穀神哪,這事情一出,南面你安排的那些人,怕是要嚇破膽子,威勝的小姑娘,恐怕在笑。」   希尹也笑了起來:「大帥已經有了計較,不必來笑我了。」   「嗯。」宗翰點了點頭。   「明日出徵。」   昏暗的天空中,女真的大營猶如一片巨大的蟻穴,旌旗與戰號、傳訊的聲音,開始隨著初春的雨聲,湧動起來。   當陰謀走不下去,真正龐大的戰爭機器,便要提前甦醒。   田實終究是死了,分裂畢竟已出現,即便在最艱難的情況下,擊潰術列速的軍隊,原本不過萬餘的華夏軍,在這樣的大戰中,也已經傷透了元氣。這一次,包括整個晉地在內,不會再有任何人,擋得住這支軍隊南下的步伐。   與此同時,徐州之戰拉開帷幕。   春雷劃過天空,天地驚蟄。   第八二一章 焚風(一)   隨著北地春雨的降下,大片大片的積雪融化了,持續了一個冬季的白色逐漸失去它的統治地位,黃河上游,隨著轟隆隆的融冰開始進入河床,這條母親河的水位開始了顯著的增長,咆哮的河水卷積著冬日裡漫布河床兩側的汙垢奔騰而下,黃河兩岸的雨幕裡一片蕭殺。   由黃河而下,越過滾滾長江,南面的天地在早些時日便已甦醒,過了二月二,春耕便已陸續展開。廣闊的土地上,農夫們趕著耕牛,在阡陌的農田裡開始了新一年的勞作,長江之上,來去的商船迎著風浪,也早已變得忙碌起來。大大小小的城池,大大小小的作坊,來往的商隊片刻不息地為這段盛世提供著力量,若不去看長江北面層層疊疊已經動起來的百萬大軍,人們也會由衷地感嘆一句,這真是盛世的好年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倒也確實是好年景。   臨安城內,聚集的乞兒向路人兜售著他們可憐的故事,俠客們三五結伴,拔劍赴邊,書生們在此時也終於能找到自己的慷慨激昂,由於北地的大難,青樓妓寨中多的是被賣進來的姑娘,一位位清倌人的歌唱中,也往往帶了許多的悲傷又或是悲壯的色彩,商旅來來去去,朝廷公務繁忙,官員們時常加班,忙得焦頭爛額。在這個春天,大夥兒都找到了自己合適的位置。   北地的戰事、田實的悲壯,此時正在城中引來熱議,黑旗的參與在這裡是微不足道的,隨著宗翰、希尹的大軍開撥,晉地正要面對一場滅頂之災。與此同時,徐州的戰端也已經開始了。太子君武率領大軍百萬坐鎮北面防線,是書生們眼中最關注的焦點。   這個時候,部分有識之士們還在關注著西南的情況,隨著華夏軍的停戰檄文、要求共同抗金的呼籲傳出,一件與西南有關的醜聞,出人意料地在京城被人揭開了。   這件醜聞,關係到龍其飛。   自從去年夏天黑旗軍圖窮匕見入侵蜀地開始,寧立恆這位曾經的弒君狂魔再度進入南武眾人的視野。此時雖然女真的威脅已經迫在眉睫,但當局面突然變作三足鼎立後,對於黑旗軍這樣來自於側後方的巨大威脅,在許多的場面上,反倒成為了甚至超越女真一方的重要焦點。   畢竟無論是從聊天還是從顯擺的角度來說,跟人談論女真有多強,無疑顯得思維陳舊、老生常談。而讓眾人注意到側後方的盲點,更能顯出人們思維的與眾不同。黑旗威脅論在一段時間內水漲船高,到得十月十一月間,抵達京城的大儒龍其飛帶著西南的第一手資料,成為臨安社交界的新貴。   之前便有提到,初抵臨安的龍其飛為了挽回局面,在渲染自己隻手補天裂的努力同時,其實也在各處遊說權貴,希望讓人們意識到黑旗的強大與狼子野心,這中間當然也包括了被黑旗佔據的成都平原對武朝的重要。   然而形勢比人強,對於黑旗軍這樣的燙手山芋,能夠正面撿起的人不多。即便是曾經力主討伐西南的秦檜,在被皇帝和同僚們擺了一道之後,也只能默默地吞下了苦果——他倒不是不想打西南,但若是繼續主張出兵,接下里又被皇帝擺上一道怎麼辦?   由於這樣的原因,龍其飛的訴求碰了壁,在惱羞成怒中,他投入左相趙鼎門下,兜出了曾經秦檜的頗多爛事,以及他最初慫恿大夥兒去西南搗亂,此時卻再不管西南後患的醜態。   年關期間,秦檜因此腹背受敵,裝了無數孫子才得到皇帝周雍的諒解。此時,已是二月了。   這個二月間,為了配合北面即將到來的大戰,秦檜在樞密院忙得焦頭爛額,每日裡家都難回,對於龍其飛這樣的小人物,看起來已經無暇顧及。   至於龍其飛,他已然上了戲臺,自然不能輕易下去,幾個月來,對於西南之事,龍其飛憂心忡忡,儼然成為了士子間的領袖。偶爾領著太學學生去城中跪街,此時的天下大勢正是風雨飄搖之際,學生憂心愛國乃是一段佳話,周雍也已經過了最初當皇帝恨不得天天玩女人結果被抓包的階段,當初他讓人打殺了喜歡嚼舌頭的陳東,如今對於這些學生士子,他在後宮裡眼不見為淨,反倒偶爾開口嘉獎,學生得了嘉獎,誇獎皇帝聖明,雙方便和樂融融、皆大歡喜了。   在龍其飛身邊首先出事的,是跟隨他東來的青樓頭牌盧果兒。這位女巾幗在危急關頭下藥蒙翻了龍其飛,然後陪他逃離在黑旗威脅下岌岌可危的梓州,到京城奔走之事,被人傳為佳話。龍其飛出名後,作為龍其飛身邊的紅顏知己,盧果兒也開始有了名氣,幾個月裡,縱然擺出已委身龍其飛的姿態,不怎麼出門,但慢慢的其實也有了個小小的社交圈子。   然而在龍其飛這邊,當初的「佳話」實際上另有內情,龍其飛心中有鬼,對於身邊的女人,反而有些芥蒂。他許諾盧果兒一個妾室身份,隨後拋開女人奔走於名利場中,到得二月間,龍其飛在偶爾的幾次相處的空隙中,才察覺到身邊的女人已有些不對。   他原本也是人傑,當下按兵不動,私底裡調查,隨後才發現這自西南邊陲過來的女人早已沉浸在京城的花花世界裡不能自拔,而最麻煩的是,對方還有了一個年輕的書生姘頭。   二月十七,北面的戰爭,西南的檄文正在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子夜時分,龍其飛在新買的宅邸中殺死了盧果兒,他還未曾來得及毀屍滅跡,得到盧果兒那位新相好報案的官差便衝進了宅子,將其捉拿下獄。這位盧果兒新結識的相好——一位憂國憂民的年輕士子——挺身而出,向官府告發了龍其飛的醜陋,其後官差在宅子裡搜出了盧果兒的手書,原原本本地記錄了西南諸事的發展,以及龍其飛在逃亡時讓自己勾結配合的醜陋真相。   下獄的第三天,龍其飛便在鐵證之下一一交代了所有的事情,包括他害怕事情敗露失手殺死盧果兒的來龍去脈。這件事情一時間震動京城,與此同時,被派去西南接回另一位有功之士李顯農的官差已經上路了。   你方唱罷我登場,待到李顯農沉冤昭雪來到京城,臨安會是怎樣的一種境況,我們不得而知,在這期間,始終在樞密院忙碌的秦檜未曾有過半點動靜——在之前他被龍其飛抨擊時未曾有過動靜,到得此時也不曾有過——當人們想起這件事、說起來時,都不由得由衷豎起大拇指,道這才是寵辱不驚、一心為國的無私大員。   在這春雨瀟瀟的二月間,一些知道內情的人們在聽說了事態的發展後,便也大多一笑置之。   周佩聽說龍其飛的事情,是在去往皇宮的馬車上,身邊人大概敘述了事情的經過,她只是嘆了口氣,便將之拋諸腦後了。此時戰爭的輪廓已經變得明顯,瀰漫的硝煙氣息幾乎要薰到人的眼前,公主府負責的宣傳、內政、搜捕女真斥候等諸多工作也已經極為繁忙,這一日她正要去城外,突然接了父親的宣召,也不知這位自開年以來便有些憂心忡忡的父皇,又有了什麼新想法。   進入宮中,揹負雙手的周雍正在御書房前的屋簷下踱步,不知在冥思苦想些什麼,周佩口稱拜見之後,皇帝滿臉笑容地過來扶她:「乖女兒你來了,不必多禮不必多禮……」他道,「來來來,外面冷,先到裡頭來。」   周佩進了御書房,在椅子前站住了,滿臉笑容的周雍雙手往她肩膀上一按:「吃過了嗎?」   「父皇有什麼事,但說……」   「沒什麼事,沒什麼大事,就是想你了,哈哈,所以召你進來看看,哈哈,怎麼著?你那邊有事?」   周佩目光炯炯地盯了這不靠譜的父親兩眼,然後出於尊重,還是首先垂下了眼簾:「沒什麼大事。」   「看起來瘦了。」周雍誠懇地說道。   「父皇關心女兒身體,女兒很感動。」周佩笑了笑,表現得溫和,「只是到底有何事召女兒進宮,父皇還是直說的好。」   「咳咳,也……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周雍有些為難,「就是有件事啊,為父這幾日來冥思苦想,其實也還沒有想通,只是想……找你來參詳參詳,畢竟女兒你足智多謀,當然,呃……」   「……」   周雍「呃」了半晌:「就是……西南的事情……」   「西南何事?」   「姓寧的說,相求和……」周雍盯著女兒,「皇兒覺得,此事怎麼樣?」   周佩明白過來。自女真的陰影襲來,這不靠譜的父親面上不說,實際上日日擔憂。他智慧有限,平日裡縱情享樂,到得此時再想將腦子拿出來用,便有些勉強了。晉地田實死後,西南隨即發出檄文,停止攻打梓州,並呼籲武朝停止與西南的對立,以最大的力量對抗女真。   黑旗已佔據大半的成都平原,在梓州止步,這檄文傳到臨安,眾議紛紛,但是在朝廷高層,跟一個弒君的魔頭談判仍舊是完全不可突破的底線,朝廷諸多大員誰也不願意踩上這條線。   從武朝的立場來說,這類檄文看似大義,實際上就是在給武朝上眼藥,給出兩個無法選擇的選項還假裝豁達。這些天來,周佩一直在與暗中宣傳此事的黑旗奸細對抗,試圖儘量抹掉這檄文的影響。誰知道,朝中大臣們沒上鉤,自己的父親一口咬住了鉤子。   周佩忍住怒意:「父皇明知,與弒君之人談判,武朝道統難存——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寧毅不過花言巧語、巧言令色罷了,他心知肚明武朝沒得選……」   「唉,為父何嘗不知道此事的為難,一旦說出來,朝廷上的那些個老學究怕是要指著為父的鼻子罵了……可是女兒,形勢比人強哪,有些時候可以蠻橫,有些時候你橫不過,就得認輸,女真人殺過來了,你的弟弟,他在前頭啊……」   周雍說到這裡,嘆了口氣:「為父當這皇帝,一開始是趕鴨子上架,想當個好皇帝,留個好名聲,但畢竟也沒個頭緒,可女真人那年殺來的狀況,為父還是記得的,在海上漂的那半年,江南殺成白地了,死的人多啊。為父對不住他們,最對不住的是你弟弟,拋下他就走了,他差點被女真人追上……」   「君武他性子烈、剛直、聰明,為父看得出來,他將來能當個好皇帝,但是咱們武朝如今卻還是個爛攤子。女真人把這些家當都砸了,咱們就什麼都沒有了,這些天為父細細問過朝中大臣們,怕還是擋不住啊,君武的性格,折在那裡頭,那可怎麼辦,得有條後路……」   周雍言語誠懇,低聲下氣,周佩靜靜聽著,心中也有些感動。實際上這些年的皇帝當下來,周雍雖然對兒女頗多縱容,但實際上也已經是個愛擺架子的人了,平素還是稱孤道寡的居多,此時能如此低聲下氣地跟自己商量,也算是掏心窩子,而且為的是弟弟。   但縱然心中感動,這件事情,在檯面上終究是過不去。周佩正襟危坐、膝蓋上握緊雙拳:「父皇……」   「所以啊,朕想了想,就是瞎想了想,也不知道有沒有道理,女兒你就聽聽……」周雍打斷了她的話,謹慎而小心地說著,「靠朝中的大臣是沒有辦法了,但女兒你可以有辦法啊,是不是可以先接觸一下那邊……」   「父皇!」周佩的火氣當時就上來了。   但周雍沒有停下,他道:「為父不是說就接觸,為父的意思是,你們當年就有交情,上次君武過來,還曾經說過,你對他其實頗為仰慕,為父這兩日忽然想到,好啊,非常之事就得有非常的做法。那姓寧的當年犯下最大的事情是殺了周喆,但如今的皇帝是咱們一家,若是女兒你與他……咱們就強來,只要成了一家人,那幫老傢伙算什麼……女兒你現在身邊橫豎也沒人,那渠宗慧該殺……老實說,當年你的親事,為父這些年一直在內疚……」   皇帝壓低了聲音,手舞足蹈地比劃,這令得眼前的一幕顯得格外戲劇性,周佩一開始還沒有聽懂,直到某個時候,她腦子裡「嗡——」的一聲響了起來,彷彿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腦門,這其中還帶著心底最深處的某些地方被窺見後的無比羞惱,她想要站起來但沒有做到,手臂揚了揚,不知揮到了什麼地方。   身穿龍袍的皇帝還在說話,只聽茶几上砰的一聲,公主的左手硬生生地將茶杯打破了,碎片四散,隨後便是鮮血流出來,猩紅而粘稠,觸目驚心。下一刻,周佩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陡然跪下,對於手上的鮮血卻毫無察覺。周雍衝過去,朝著殿外放聲大喊起來……   皇宮裡的小小插曲,最終以左手纏著繃帶的長公主失魂落魄地回府而告終了,皇帝打消了這異想天開的、暫時還沒有第三人知道的念頭。這是建朔十年二月的末尾,南方的許多事情還顯得平靜。   大名府、徐州的慘烈戰事都已經開始,與此同時,晉地的分裂實質上已經完成了,雖然藉由華夏軍的那次勝利,樓舒婉悍然出手攬下了不少成果,但隨著女真人的拔營而來,巨大的威壓實質性地降臨了這裡。   到得後來,樓舒婉、於玉麟、林宗吾、紀青黎等各家勢力佔據了威勝以西、以南的部分大小城池,以廖義仁為首的投降派則割裂了東面、北面等直面女真壓力的眾多區域,在實質上,將晉地近半區域化為了淪陷區。   在宣佈投降女真的同時,廖義仁等各家在女真人的授意下調動和聚集了軍隊,開始朝著西面、南面進軍,開始第一輪的攻城。與此同時,取得林州勝利的黑旗軍往東面奔襲,而王巨雲率領明王軍開始了南下的征途。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在樓舒婉等人的配合下,與一干教眾取得了蓋州極其以東、以南的三座城池的統治權,同時也獲得了大量的物資軍備。   三月間,大軍首當其衝兵臨威勝,於玉麟、樓舒婉據城以守,誰也未曾想到的是,威勝尚未被打破,希尹的伏兵已經發動,蓋州守將陳威倒戈,一夕之間變天內訌,銀術可隨即率騎兵南下,令得林宗吾所率的大光明教成為晉地抗金力量中首先出局的一支隊伍……   第八二二章 焚風(二)   「血沃中原哪……」   三月。   成都平原,嘉定以南名為陳村的小村莊裡,由去年冬天開始的土建工程已經有了一定的規模。   先一步完工的村東頭的院落中有一棟二層小樓,一樓房間裡,寧毅正將昨日傳來的訊息陸續看過一遍。在書桌那頭的娟兒,則負責將這些東西一一整理歸檔。   雖然身居南方,但這看似偏僻的村落眼下卻算得上是整個天下消息最為靈通的地方,金國、中原、武朝的各種訊息每日裡都在傳過來,緊急的訊息多半簡短一些,後續的補充則相對詳細。   中原正在進行的三場大戰,眼下正是被密切注意的焦點,當然,大名府的圍城持續的時日已久,徐州之戰還在最初的相持,訊息不算多。晉地的局面才是真正的一日三變,晉地的負責人每三日將情報彙總一次,使人帶過來,這天看到林宗吾麾下起內訌的消息,寧毅便皺起了眉頭,然後將那情報扔開。   「白瞎了好東西!」他低聲罵了一句。   自從華夏軍歸於西南,打通商道的努力從一開始就有往晉地使勁,到後來殺了田虎,田實、樓舒婉等人掌權後,許多先進的弩弓、大炮乃至器械原理華夏軍都優先援助了那邊,再加上田虎的十年經營,晉地的家當其實頗為豐厚。   田實死後的晉地分裂,實際上也是這些資源的再次搶奪和分配,即便對林宗吾這樣先前有過節的傢伙,樓舒婉乃至於華夏軍方面都使了相當大的力氣讓他們上位,甚至還損失了部分能夠拿到的好處。誰知道這胖子椅子還沒坐熱就被人打臉,讓寧毅覺得看見這名字都晦氣。   「什麼?」娟兒湊了過來。   「我幫條狗都比幫他好!」寧毅點著那份情報,撇嘴不爽,娟兒便笑了起來,管理華夏軍已久,事務纏身,威嚴日甚,也只有在少數家人獨處的時候,能夠看到他相對肆無忌憚的樣子。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故意為之的。   晉地的幾條訊息後,南面的消息也有,淮南方向,韓世忠的軍隊已經開始接納由北面陸續下來的流民——這是當初由王獅童率領的,越數千裡而下的「餓鬼」餘部,當然,更多的可能還是中原家破人亡,被裹挾而來的難民們——經歷這樣漫長的災難之後,他們的數量實際上已經不多了。   「餓鬼」,這場持續了年餘,在中原波及數百萬人生命的大災難,最終落下帷幕,倖存之人大約在五到十萬之間。這個數目也還在陸續的減少,由於總數已經大幅度下降的原因,南方的官府在太子君武的授意下對這些已然餓到皮包骨頭的難民們展開了營救和收留工作。   令寧毅感到欣慰的是,君武並未盲目地讓這些民眾進入南面社會,而是命令官府和軍隊展開了集中收治,一方面預防疾病,另一方面避免這些失去一切而且多數吃過人的難民對江南社會造成巨大的衝擊。   可以想象,如果貿然將這些苦命人放進普通人的社會之中,感受到道德失序且失去了一切的他們,可以為了一口吃喝乾出些什麼事情來。而經歷了掠奪與廝殺的洗禮之後,這些人在短時間內,也必然難以像其它難民般溶入社會,加入小作坊或是其他一些地方安靜地工作。   這樣的事實,與同情心無關。   有關於王獅童臨終前的請求,方承業也將之補充在了這次的訊息上,一道捎來了。   在有關王獅童的事情上,方承業做出了檢討,在去年的上半年,方承業就應該發動力量將之殺死。但一來對於王獅童,方承業有著一定的同情,以至於這樣的行動意志並不堅決;二來王獅童本人極為聰明,雖然他的目標魯莽,但對餓鬼內部以及自己身邊的掌控一直都很嚴。兩個原因疊加起來,最終方承業也沒有找到足夠好的下手時機。   到得去年下半年,女真人已經南下,這時候中原早已生靈塗炭。華夏軍的前線人員認為餓鬼或許還能對宗弼的隊伍起到一定的阻滯作用,刺殺王獅童這種成功率不高的計劃,又被暫時的擱置下來。   從後往前看,若是在去年上半年由方承業發動前線人員不惜一切代價殺死王獅童,或許會是更好的選擇。   百萬生靈,最終在情報上佔據的位置,其實並不多。寧毅看了兩遍,嘆了口氣,事實上,如果真能預測一切事情的發展,他在澤州殺死王獅童、打散餓鬼反倒更加順手。方承業未能發動計劃的一個前提,實際上也是因為王獅童本身就是不俗之人,百萬餓鬼成型之後,想要在內部刺殺他的成功率,畢竟太低了。   「有關餓鬼的事情,歸檔到文庫去吧,也許後來人能總結出個教訓來。」   娟兒將情報默默地放在了一邊。   餓鬼的事情已經蓋棺,傳過來的只能算是總結,這份情報後,便是各地少數可能有價值又可能只是熱鬧的花邊新聞了,臨安城中的狀況,各個青樓茶肆間最為流行的訊息是一份,關於龍其飛的事情也在其間,寧毅看後將之扔到一邊,結束了上午的第一項工作。   隨後是關於治安體系的一場會議。   自去年出兵佔領成都平原,華夏軍治下的民眾擴張何止百萬。統治這樣大的一片地方,不是有幾萬能打的軍隊就行,而在和登三縣的幾年裡,雖然也培養了一部分的事務官,但終究還是不夠用的。   過去的武朝,或者說整個儒家體系中,統治地方一直都是皇權不下縣的玩法,這與封建社會的政治資源狀況是相配套的。但對於華夏軍來說,將地方完全歸於鄉紳已經不明智,這是因為華夏軍的綱領融合了部分的民主思想,講求民權與民智,但同時,打土豪分田地的做法,一樣不適合眼前的狀況。   在後世,經歷了百年的屈辱,再加上《資本論》、馬列這一系列頗為嚴謹的理論和綱領支持,到令得這種徹底的變革走出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框架來。在眼下,武朝闊氣了兩百年,屈辱不過十年,過於激進的手段很容易變成一場無法停止的狂歡,縱然不至於步入方臘的後塵,實際上也難以產生良好的結果,這一直是寧毅想要避免的。   而在眼下,華夏軍關於「華夏」這一塊的提法,要求人們變革自強,擁有自己的權力,捍衛自己的權力,但一時間,也無法被底層民眾深刻理解。畢竟在過去的上千年,讀書人扛起一切社會責任,苦哈哈們埋頭工作就是深入人心的分工方式。令軍隊「自強」,可以用軍法,令民眾覺醒卻無法強制,因此,「華夏」的提法固然能在小蒼河那種艱難時期振奮人心,卻很難在和平的西南成為推動一切的核心理念。   那麼,在此時的西南,能夠成為核心理念的到底是什麼?寧毅選擇的仍舊是契約精神。   將退役或是負傷的老兵調配到各個村落成為華夏軍的代言人,制約各地鄉紳的權力,將華夏軍在和登三縣推行的基本的人權與律法精神寫成簡單的條例,由這些老兵們監督執行,寧可讓執法相對機械化,打擊各地為富不仁的情況,也是在這些地方逐漸的爭取民心。   而為了令各地鄉紳對於老兵的腐化速度不至於太快,不斷進行的思想工作便是極為必要的事情。而這種模式,與美國早期的治安官模式,其實也有一定的類似。   從現實層面上來說,華夏軍眼下的狀況,其實一直都是一支在現代軍隊理念維持下的軍管政府,在女真的威脅與武朝的腐敗中,它在一定的時期內依靠戰績與軍紀保持了它的強大與高效。但如果在這種高效逐漸回落後——即將近一代華夏軍不可避免地要回歸到生活中的輪迴完成後——如果寧毅所放下的理念,無論是民主、人權、封建還是資本不能落地成型,那麼整個華夏軍,也將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崩離析的後果。   到如今,寧毅所花費功夫最多的,一是契約精神,二是基本人權。講契約、有人權,做生意,其實也是在為工業革命、乃至資本主義的第一輪落地做準備。因為無論其它的主義會否成型,格物所推動的工業革命萌芽,對於寧毅而言都是真正觸手可及的未來。   而在眼前較短的時期內,令這個治安體系儘量踏實地運作起來,徹底完成對成都平原的掌控,也有著另一輪現實的意義。華夏軍在和登三縣時約有六萬軍隊,如今近一萬去了徐州,五萬多人——即便加上一定的民兵——要保證成都平原的統治,也只是堪堪夠用。在女真南下的局面裡,如果將來真要做點什麼,寧毅就必須儘快地從手中摳出足夠多的生力軍來。   從老兵之中選擇出來的治安資源相對夠用,隨著這個開春,和登儲備的一百九十八名識字啟蒙級別的教師也已經分往成都平原各處,進行一定週期的流動開班,教授識字與算學。   而軍中的醫療資源早在去年就已經被放了出去。與此同時,華夏軍商業部一方自去年開始就在積極聯絡當地的商賈,進行鼓動、牽線與幫扶——身在涼山附近,過去華夏軍進行的商貿活動也與不少人有過來往,到得此時,真正麻煩的是成都平原外圍的局面緊張,但隨著女真的威脅日甚,華夏軍又發佈了停戰檄文之後,到得三月間,外圍的緊張局勢其實已經開始緩解,成都平原上的商業狀況,陸續地開始回暖了。   這各種各樣的事情,令得如今的寧毅又開始進入連軸轉的狀態裡,下午、晚上……聽各種報告、開會、接見要見的人……到得夜裡回到家中,孩子多已睡下,院子裡也不見得喧鬧了,這時候與幾個妻子的見面還顯得安靜,有時候與雲竹坐在房簷下,與她說起臨安傳來的消息……   「啊,現在那裡的花魁叫做施黛黛了,是個西域女人……唉,世風日下,名字太不講究……」   有時候與檀兒、小嬋等人相約煮個麵條做宵夜,時間雖然晚了,他親自動手,卻也並不累。   有時候使喚錦兒過來按按頭,有時候欺負紅提、又或是被西瓜欺負……這樣的時候,是他每天最放鬆的時刻。   其實也並不多。   西南雖然平靜,但有時候他深夜從夢中醒來,鼻中嗅到的,仍是夢裡硝煙的味道。   「怎麼了?」淺睡的妻子也會醒過來。   「沒什麼……你沒變成戲法,我也沒砌成房子啊。」   這話說來有些遺憾,對於兩人來說,卻是很溫暖的回憶了。隨後妻子會說起孩子。   「……打完仗了,讓他們去砌吧。」   話題逐漸轉開,寧毅望向窗外的月光時,硝煙的味道,仍未散去……   ……   黃河北岸,細雨瀟瀟中,兵戈交擊的聲音密集地響在一起,一場戰爭正在進行。   箭雨飛舞、馬聲長嘶,盾牌與槍陣衝撞在一起,臂系黃巾的信眾軍隊殺入前方的陣型裡。   「哇啊——」戰場的鋒線上,一道奔行的身影猶如渾身浴血的佛陀,隨著雷霆般的怒吼,這身影撞進前方的人群裡,雙手持刀,朝著對方帥旗所在的方向一路砍殺。這些投降女真的漢軍士兵被這沾滿鮮血的巨人殺破了膽,轉身逃跑,巨人在無力的抵抗中幾乎殺出了一條血路,跑得慢的幾名士兵被他裝得滿地打滾。   這場遭遇戰,降軍的勝算本就不高,前鋒的一側被衝散,敗勢頓顯,帥旗下的將領策馬欲逃,那渾身是血的巨人便順著人群衝了過來,身形快逾奔馬。   雨幕之中,一人一騎、一前一後,在這混亂的戰場之上拉近了距離,馬上的將軍回身一箭,那身影順手揮出,箭矢轉眼拋飛無蹤,眼見對方越來越近,將軍膽氣已洩,放聲大喊:「我投降,饒命……」   然而對方狂吼著衝了上來。   這是天下第一人,林宗吾。   那巨大的身形從側面靠上戰馬,便聽轟然一聲,水花四濺,戰馬在奔跑中被硬生生地撞飛出去,連同馬上的將軍在泥濘中飛砸翻滾,那將軍頭昏腦漲,還未爬起來,林宗吾衝到他身邊,抓起他的脖子,猛然間將他甩了起來。   百多斤的身體,炮彈一般的飛往旁邊,砸上了一小隊逃跑的士兵,再落地時身體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林宗吾衝過去,奪來鋼刀狂殺猛砍,率領著麾下的士兵,一路追殺……   這場小小的勝利與屠殺,稍稍振奮了士氣,信眾們搜刮了戰場,回到十餘里外山間的寨子裡時,天已經開始黑了,寨子裡滿是信奉大光明教的士兵與家屬,軍中的骨幹們已經開始宣傳今日的勝利,林宗吾回到房間,洗過之後,換了一身衣服。黑夜降臨了,雨已經停住,他離開營帳,面帶笑容地穿過了寨子,到得外圍的黑暗處時,那笑容才收斂了起來。   他往暗處走。   雖然體型龐大,但作為武藝天下第一人,山間的崎嶇擋不住他,對他來說,也沒有任何稱得上危險的地方。這段時間以來,林宗吾習慣在黑暗裡沉默地看著這個寨子,看著他的這些信眾。   寨子後方的小廣場上,部分信眾正在練武,旁邊有些孩子也在咿咿呀呀地練。   不知什麼時候,林宗吾回到寨子裡,他從黑暗的角落裡出來,出現在一位正在揮舞木棍的小孩身前,小孩嚇了一跳。   「……如來……伯伯?」   待到看清楚之後,那孩子才發出了這樣的稱呼。   孩子名叫穆安平,是那瘋魔一般的林沖的兒子,在得知真相之後,對於孩子的安置,林宗吾便已經有了主意。然而那時候他還在忙碌著晉地的局勢,想著在天下佔一席之地,整個事情被耽擱下來,到如今,這些忙碌都過去了。   林宗吾摸著他的頭,嘆了口氣。   「從今日起,你叫平安,是我的弟子……我來教你武藝,將來有一天,你會是天下第一人。」   這一刻,沒有大的排場,也沒有眾人隆重的祝賀,即便是眼前的孩子,也仍懵懵懂懂地眨著眼睛,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寨子中篝火明滅,各種聲音嘈雜而混亂,如同這天下一般,在雨裡舞動……   ……   轟——   大名府。   投石車在動。   三月裡,廝殺還在持續,原本堅固的城牆已千瘡百孔,城頭的防線岌岌可危,這場慘烈的攻城戰,即將步入尾聲了……   第八二三章 焚風(三)   陽春三月,庭院裡的新樹已發芽了,驟雨初歇,樹枝上的綠意濃的像是要化成水珠滴下來。   「……我的爺爺,我記得是個古板的老傢伙。」   「……出身便是書香世家,一輩子都沒什麼出奇的事情。幼而好學,年少中舉,補實缺,進朝堂,然後又從朝堂上下來,回到家鄉教書育人,他平時最寶貝的,就是存在那裡的幾屋子書。現在想起來,他就像是大夥兒在堂前掛的畫,一年四季板著張臉嚴肅得不得了,我那時候還小,對這個爺爺,平素是不敢親近的……」   「……遼人殺來的時候,軍隊擋不住。能逃的人都逃了,我不害怕,我那時候還小,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家裡人都聚集起來了,我還在堂前跑來跑去。老頭子在廳堂裡,跟一群硬邦邦的叔叔伯伯講什麼學問,大家都……正襟危坐,衣冠整齊,嚇死人了……」   「……我哇哇大哭,他就指著我,說,家裡的骨血有一個人傳下去就夠了,我他孃的……就這樣跟著一幫女人活下來。走之前,我爺爺牽著我的手……我忘了他是牽著我還是抱著我,他拿著火把,把他寶貝得不得了的那排屋子放火點了……他最後被剝了皮,掛在旗杆上……」   院子裡,廳堂前,那樣貌猶如女子一般偏陰柔的書生端著茶杯,將杯中的茶倒在屋簷下。廳堂內,房簷下,武將與士兵們都在聽著他的話。   「……他不喝酒,所以敬他以茶……我後來從奶奶那邊聽完這些事情。一幫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去死前做得最認真的事情不是磨利自己的刀槍,而是整理自己的衣冠,有人衣冠不正還要被罵,神經病……」   「……我,從小什麼都不理,什麼事情我都做,我殺過人、生吃過人,我不在乎自己衣冠不整,我就要別人怕我。老天就給了我這麼一張臉,我家裡都是女人,我在京城學堂上學,被人取笑,後來被人打,我被人打不要緊,家裡只有女人了怎麼辦?誰笑我,我就咬上去,撕他的肉,生吞了他……」   「……後來有一天,我十三歲,一個京城當官的傢伙欺負我家沒有男人,調戲我那性子弱的姑媽,我撲上去撕了他半張臉,掏了他的一隻眼睛,嚼了。周圍的人嚇壞了,把我抓起來,我指著那幫人告訴他們,只要我沒死,遲早有一天我會到他家去,把他家老老小小生吞活剝……後來我就被送到北邊來了……那傢伙現在都不知道在哪……」   他將第二杯茶往泥土中倒下。   「……我在北方的時候,心中最牽掛的,還是家裡的那些女人。奶奶、娘、姑媽、姨媽、姐姐妹妹……一大堆人,沒有了我她們怎麼過啊,但後來我才發現,就算在最難的時候,她們都沒輸給……哈哈,輸給你們這幫男人……」   「……我這樣的性格,原本也更應該跟著那寧魔頭一起做事,但後來我沒跟上去,不是因為家裡的這些親人……說起來也怪,寧魔頭動手造反的時候,我跟他的關係也挺好的,但他就是沒有通知過我,一點端倪都沒有露出來……」   「……我王家祖祖輩輩都是讀書人,可我自小就沒覺得自己讀過多少書,我想當的是俠客,最好當個大魔頭,所有人都怕我,我可以保護家裡人。讀書人算什麼,穿著書生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殺敵?可是啊,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迂腐的……那幫迂腐的老東西……」   他在地上,倒下第三杯茶,眼中閃過的,似乎並不只是當年那一位老人的形象。喊殺的聲音正從很遠的地方隱隱傳來。一身長袍的王山月在回憶中停留了片刻,抬起了頭,往廳堂裡走。   「……那幫老東西啊,我卻不得不尊重他們……」   他走到廳堂那頭的桌邊,拿起了高高的冠帽。   「……諸位都是真正的英雄,過去的這些日子,讓諸位聽我調度,王山月心有慚愧,有做得不當的,今日在這裡,不一一向諸位道歉了。女真人南來的十年,欠下的血債罄竹難書,我們夫妻在這裡,能與諸位並肩作戰,不說別的,很榮幸……很榮幸。」   將高高的帽子戴上,緩慢而沉穩地繫上繫帶,用長長的簪子固定起來。然後,王山月伸手抄起了桌上的長刀。   「……諸位,看起來大名府已不可守,我們在這裡拖住這些傢伙半年,該做的已經做到,能不能出去我不敢說。在眼下,我心中只想親手向女真人……討回過去十年的血債——」   刀鋒的寒光閃過了廳堂,這一刻,王山月一身雪白袍冠,看似文質彬彬的臉上露出的是慷慨而又豪邁的笑容。   「諸位兄弟,女真勢大,路已走絕,我不知道我們能走到哪裡,我不知道我們還能不能活著出去,即便能活著出去,我也不知道還要多少年,我們能將這筆血債,從女真人的手中討回來。但我知道、也確定,終有一天,有你我這樣的人,能復我華夏,正我衣冠……若在場有人能活著,就幫我們去看吧。」   他笑了笑:「……現在,我們去討債。」   有應和的聲音,在人們的步伐間響起來。   武建朔十年三月二十三,大名府外牆被攻破,整座城池,陷入了激烈的巷戰之中。經歷了長達半年時間的攻防之後,終於入城的攻城士兵才發現,此時的大名府中已密密麻麻地構築了許多的防禦工事,配合炸藥、陷阱、四通八達的地道,令得入城後稍稍鬆懈的軍隊首先便遭了迎頭的痛擊。   不過失去城牆的防守畢竟已經被削弱太多。坐鎮大名府的女真將領完顏昌長於內政後勤,兵法以保守著稱,他指揮著二十餘萬的漢軍入城清掃,掘地三尺步步為營的同時,大肆的招降願意投降的、陷入絕路的守城軍隊,於是到得破城的第三天,便已經開始有小股的部隊或個人開始投降,配合著女真人的攻勢,破解城內的防禦線。   亦有軍隊試圖向城外展開突圍,然而完顏昌所率領的三萬餘女真直系部隊擔起了破解突圍的任務,優勢的騎兵與鷹隼配合掃蕩追逐,幾乎沒有任何人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生離大名府的範圍。   被王山月這支軍隊突襲大名,此後硬生生地拖住三萬女真精銳長達半年的時間,對於金軍而言,王山月這批人,必須被全部殺盡。   逐步攻城掃蕩的同時,完顏昌還在緊緊盯住自己的後方。在過去的一個月裡,於林州打了勝仗的華夏軍在稍稍休整後,便自西北的方向奔襲而來,目的不言自明。   挾著大敗術列速的威勢,這支軍隊的行蹤,嚇破了沿途上不少城池守軍的膽子。華夏軍的行蹤幾度出現在大名府以北的幾個屯糧重鎮附近,幾天前甚至瞅了個空隙突襲了北面的糧倉肅方,在原本李細枝麾下的軍隊大部分被調往大名府的情況下,各地的告急文書都在往完顏昌這邊發過來。   但完顏昌視若無睹。   至於三月二十八,大名府中有半數地方已經被清掃光,這個時候,女真的軍隊已經不再接受投降,城內的軍隊被激起了哀兵之志,打得頑強而慘烈,但對於這種情況,完顏昌也並不在乎。二十餘萬漢軍部隊從城市的各個方向進入,對著城內的萬餘殘兵展開了最為猛烈的攻擊,而三萬女真士兵屯於城外,無論城內死了多少人,他都是按兵不動。   他在等待華夏軍的過來,雖然也有可能,那隻軍隊不會再來了。   一萬三對戰術列速的三萬五千人,沒有人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傷元氣,如果這支軍隊不過來,他就先吃掉大名府的所有人,然後轉頭以優勢兵力淹沒這支黑旗殘兵。如果他們魯莽地過來,完顏昌也會將之順口吞下,從此底定江北的戰事。   ……   時間回去兩天,大名府以北,小城肅方。   在奪得了這裡的倉儲後,自林州血戰中轉戰過來的華夏軍隊伍,得到了一定的休整,吃了幾天的飽飯。   林州的一場大戰,雖然最終擊敗術列速,但這支華夏軍的減員,在統計之後,接近了一半,減員的半數中,有死有重傷,輕傷者還未算進去。最終仍能參與戰鬥的華夏軍成員,大約是六千四百餘人,而林州守軍如史廣恩等人的參與,才令得這支軍隊的數目勉強又回到一萬三的數量上,但新加入的人手雖有熱血,在實際的戰鬥中,自然不可能再發揮出先前那般頑強的戰鬥力。   對於能否繼續援救大名府,軍隊當中有過多次的討論。在原本的計劃中,華夏軍援防晉地,助晉王地盤首先建立起一個相對牢固的抗金聯盟,而後在稍有餘裕之時向晉王借兵,突襲大名府協助王山月突圍,這是最為理想的狀態。如今自然是不可能了。   一萬三千人對陣術列速已經極為面前,在這種殘破的狀態下,再要突襲有女真軍隊三萬、漢軍二十餘萬的大名府,整個行為與送死無異。這段時間裡,華夏軍對周邊展開多次騷擾,費盡了力量想要得到完顏昌的反應,但完顏昌的應對也證實了,他是那種不出奇兵也絕不好應付的堂堂將領。   對於這樣的將領,甚至連僥倖的斬首,也不必有期待。   不去救援,看著大名府的人死光,前去救援,大家綁在一起死光。對於這樣的選擇,所有人,都做得極為艱難。   但到得這天夜裡,決定還是做出來了……   ……   三月二十六,肅方鎮外的校場附近,有一堆堆的篝火燒起來。   在之前的華夏軍中,就時常有整肅軍紀或是提振軍心的動員會,吸收了新成員之後,這樣的會議更加的頻繁起來。即便是新加入的華夏軍成員,此時對這樣的聚會也已經熟悉起來了。會場以團為單位,這天的動員會,看起來與前些日子也沒什麼不同。   東側的一個會場,參謀李念隨著史廣恩入場,在稍稍的寒暄之後開始了「講課」。   「……在小蒼河時期,一直到如今的西南,華夏軍中有一眾稱呼,叫做‘同志’。何謂‘同志’?有共同志向的朋友之間,互相稱呼同志。這個稱呼不勉強大家叫,但是是非常正式和鄭重的稱呼。」   「……華夏軍的志向是什麼?我們的祖祖輩輩從千萬年前生於斯長於斯,我們的祖先做過很多值得稱頌的事情,有人說,中國有服章之美,謂之華,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我們創造好的東西,有好的禮儀和精神,因此稱之為華夏。華夏軍,是建立在這些好的東西上的,那些好的人,好的精神,就像是眼前的你們,像是其它華夏軍的兄弟,面對著氣勢洶洶的女真,我們絕不屈服,在小蒼河我們打敗了他們!在林州我們打敗了他們!在徐州,我們的兄弟仍然在打!面對著敵人的踐踏,我們不會停止抵抗,這樣的精神,就可以稱之為華夏的一部分。」   「……這世上還有其它很多的美德,即便在武朝,文臣真正為國事操心,武將戰死於殺場,也都稱得上是華夏的一部分。在平時,你為百姓做事,你關心老弱,這也都是華夏。但也有骯髒的東西,曾經在女真第一次南下之時,秦丞相為國家盡心竭力,秦紹和死守太原,最終無數人的犧牲為武朝挽回一線生機……」   「……但是為了朝堂爭鬥、勾心鬥角,朝廷對太原不做援救,以至於太原在苦守一年之後被打破,滿城百姓被屠,太守秦紹和,身體被女真剁碎了,頭掛在城門上。京城,秦丞相被下獄,發配三千里最終被殺死在路上。寧先生金殿上宰了周喆!」   「……這些年來,小蒼河也好,西南也罷,很多人說起來,覺得即便要造反,也不必殺了周喆,否則華夏軍的退路可以更多,路可以更寬。聽起來有道理,但事實證明,那些覺得自己有退路的人做不了大事情!這些年來,武朝的路越走越窄了,而我們華夏軍,從小蒼河的絕境中殺出來,我們越來越強!就是我們,打敗了術列速!在西南,我們已經打下了整個成都平原!為什麼——」   李念揮著他的手:「因為我們做對的事情!我們做優秀的事情!我們一往無前!我們先跟人拼命,然後跟人談判。而那些先談判、不成之後再妄想拼命的人,他們會被這個天下淘汰!試想一下,當寧先生看見了那麼多讓人噁心的事情,看到了那麼多的不公平,他吞下去、忍著,周喆繼續當他的皇帝,一直都過得好好的,寧先生如何讓人知道,為了那些枉死的功臣,他願意豁出去一切!沒有人會信他!但他殺了周喆,這條路很難走,但是不把命豁出去,天下沒有能走的路——」   「……我們這次南下,大家多少都明白,我們要做什麼。就在南邊,完顏昌帶著二十多萬的軟骨頭在進攻大名府,他們已經進攻半年了!有一群英雄,他們明知道大名府附近沒有援軍,進去之後,就再難全身而退,但他們依然搭上了全副家當,在那裡堅持了半年的時間,完顏宗弼帶著三十萬大軍,試圖攻打過他們,但沒有成功……他們是了不起的人。」   呼嘯的火光映照著人影:「……但是要救下他們,很不容易,很多人說,我們可能把自己搭在大名府,我跟你們說,完顏昌也在等著我們過去,要把我們在大名府一口吃掉,以雪術列速慘敗的恥辱!諸位,是走穩妥的路,看著大名府的那一群人死,還是冒著我們深入險地的可能,嘗試救出他們……」   「……那一群人中,他們很多在女真人南下的過程裡失去了家人,很多人因為反抗沒有了兄弟姐妹、父母親人,他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他們義無反顧。那一位王山月王將軍,他全家的男人在過去的反抗裡都已經死絕了,他是王家唯一的獨苗,但他留在了大名府。在去年,奪大名府的過程裡,這位王將軍說,不需要華夏軍再來營救……」   「就在兩天前,大名府的城牆已經被攻破了,城內現在正在打最後的巷戰……」   風打著旋,從這廣場之上過去,李念的聲音頓了頓,停在了那裡,目光環顧四周。   「我們要去營救。」   他道。   「——因為這是對的事情,這才是華夏軍的精神,當這些英雄,為了抵抗女真人,付出了他們所有東西的時候,就該有人去救他們!哪怕我們要為之付出很多,哪怕我們要面對危險,哪怕我們要付出血乃至生命!因為要打垮女真人,只靠我們不行,因為我們要有更多更多的同志之人,因為當有一天,我們陷入那樣的險境,我們也需要千千萬萬的華夏之人來救援我們——」   「這世道是一條很窄的路!豁出命才能走過去!這些雜碎擋在我們的面前,我們就用自己的刀砍碎他們,用自己的牙齒撕碎他們,諸位……諸位同志!我們要去大名府救人了!這一仗很難打,非常難打,但沒有人能正面擋住我們,我們在林州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他的聲音已經落下來,但並非低沉,而是平靜而堅定的語調。人群之中,才加入華夏軍的人們恨不得喊出聲音來,老兵們沉穩巋然,目光冷峻。火光之中,只聽得李念最後道:「做好準備,半個時辰後出發。」   他揮揮手,將發言交給任團長的史廣恩,史廣恩眨著眼睛,嘴脣微張,還處於振奮又震驚的狀態,方才的高層會議上,這名叫李念的參謀提出了很多不利的因素,會上總結的也都是這次去將要面臨的局面,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這令得史廣恩的精神頗為灰暗,沒想到一出來,負責跟他配合的李念說出了這樣的一番話,他心中熱血翻湧,恨不得立刻殺到女真人面前,給他們一頓好看。   李參謀真是了不得……用力的鼓掌中,史廣恩心中想到,這仗打完之後,要好好地跟李參謀學學這般講話的本領。   但這樣的機會,始終沒有到來。   三月二十八,大名府救援開始後一個時辰,參謀李念便犧牲在了這場激烈的大戰之中,此後史廣恩在華夏軍中征戰多年,都始終記得他在參與華夏軍初期參與的這場動員會,那種對現狀有了深刻認知後仍舊保持的樂觀與堅定,以及隨之而來的,那場慘烈無已的大援救……   第八二四章 焚風(四)   「快快快……」   「當心……」   「莫擋住了傷員……」   「讓開!讓開——」   亂糟糟的聲音彙集在一塊兒,城門處湧入的士兵堵塞了道路,各種氣息瀰漫開來,硝煙的味道、焦臭的氣息、血腥的氣息……在人們的呼喊、傷兵的呻吟、負傷戰馬的嘶鳴中繪出名為戰爭的畫面來。   一隊穿著明黃衣甲的近衛士兵從城牆上下來,加入到疏導道路與人流的工作中去,道路一側,樓舒婉正快步地繞上城牆,自城頭朝外望去,潰兵自山間一路延綿而回。   「叫運糧的車隊掉頭,自西南門出,這邊暫時不能走了。」   「往西南走需得繞上好一段……」隨行的官員道。   「那就繞一段。」   「是。」   官員接了命令離開,下了城牆,匯入那片混亂的人群裡。樓舒婉也朝著下頭走,身邊有親信的衛士,史進亦一路跟隨。走下城牆的過程裡,樓舒婉又迅速地發了兩道命令,一是控制住城內的潰兵在固定的地方休整,不許擴散至全城,二是希望在外頭的於玉麟所部能夠截斷潰兵之後的追兵。   晉地分家之後,以廖義仁為首的諸多大族勢力投靠女真,在歸順女真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盡起麾下之兵,朝於玉麟、樓舒婉等不肯歸降的勢力殺來,原本能夠興兵百萬有餘的晉王勢力,首先面對的便是內訌的境況,而在第一線的漢兵身後,宗翰、希尹舉兵一路推來,排山倒海地壓向威勝。   威勝以北依地利而築的五道防線,如今已經破了四道,於玉麟在外征戰,樓舒婉於威勝一面穩定人心內政,一面遷走軍民物資,而每一日傳來的消息,都是戰敗的訊息與人們死去的噩耗,重傷兵營每日運出的屍首堆積如山,血腥的氣息即便在巍峨的天極宮中,都變得清晰可聞。   「……西面梓河有一段,去年橋塌了,春汛之時,馬車不易行。讓李護一帶浮橋隊過去,遇水搭橋,三天的時間,這隊糧食一定要送到,必須趕回來送第二批……另外,通知何易……」   隊伍正自街邊穿過,旁邊是前行的潰兵群,穿一襲黑衣的女人說到這裡,忽然愣了愣,隨後她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側前方走去,這令得潰兵的隊伍稍稍頓了頓,有人識得她的身份,一時間有些惶恐。女人走到一列擔架前,辨認著擔架之上那滿臉鮮血的面孔。   擔架上的男人閉著眼睛、氣息微弱,也不止是暈過去了還是太過虛弱,他的嘴脣微微地張著,因痛苦而顫抖,樓舒婉掀開蓋在他身上的染血的白布,看到他雙膝之下的狀況時,目光微微顫了顫,然後將白布掩上。   「……斷了雙腿,說不定還能活,樓大人……」   史進從一旁靠過來,低聲朝她示意隊伍後方引速度減緩而引起的騷亂,樓舒婉點點頭,朝著後方退去,滾滾的人流向前,不一會兒,將擔架上的男人推向了視野看不見的遠方。身邊有親信問道:「大人,要我去問問此人被送到哪裡嗎?」   樓舒婉怔了怔,下意識的點頭,隨後又搖頭:「不……算了……只是認識……」   認識,但不親切,或許也並不重要。   擔架上的中年男人叫做曾予懷,去年開戰之前曾在那滿是燈籠花的院子裡向她表白的古腐學究,與女真人開戰了,他上了戰場。樓舒婉不曾關注於他,想來他這樣的人會在某支軍隊裡擔任書文吏員,有時候想想,或許這迂腐學究在某個地方忽然死去了,她也不會知道,這就是戰爭。   她沒想過這曾予懷會在如此的戰亂之中活到了今天,也從不曾想過,她與他之間,還會有這樣的驚鴻一瞥。擔架之上,那曾予懷的雙腿齊膝而斷,隨後被這滾滾向前的人流淹沒下去。   就如同被這戰爭大潮猛然吞沒的無數人一樣……   她握緊雙拳,過得片刻,才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嚥下了籠罩全身的窒息感,舉步往前。   「……通知……通知何易,文殊閣那邊,我沒時間去了,其中的藏書,今晚必須給我全部裝上車,器玩可以晚幾天運到天極宮。藏書今夜未出門,我以軍法處理了他……」   這一路前行,隨後又是馬車,回到天極宮時,一隊隊車馬正從側門往宮城裡過去,這些車馬之上,一部分裝的是這些年來晉地蒐集的珍奇器玩,一部分裝的是火油、樹木等物,宮中內官過來稟報部分大臣求見的事情,樓舒婉聽過名字之後,不再理會。   她與史進等人登上天極宮的城牆,天空之中夕陽正墜下,城池內外的紛亂映入眼簾。火油與器玩往宮內去,斷腿的曾予懷此時已不知去了哪裡,城池內許許多多的人想要逃出去,卻也有人仍舊在城外新墾的土地上翻地、耕種,期待著這場無明的業火總會放一些人以活路。   城牆之下,有人吵吵嚷嚷著過來了。是先前來求見的老官員,他們德高望重,一路登牆,到了樓舒婉面前,開始與樓舒婉陳述那些珍稀器玩的重要性與珍貴性。   「……我將它們運入宮中,只是為了好好地保護起它們。這些器物,只是虎王往日裡蒐集,諸位家中的珍寶,我可是秋毫無犯。諸位大人不必擔心……」   樓舒婉拿出公式化的言辭來回答了眾人,眾人卻並不買賬,有的當場出言揭穿了樓舒婉的謊言,又有的苦口婆心地敘述這些器玩的珍貴,勸說樓舒婉拿出部分運力來,將它們運走便是。樓舒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諸位老大人皆德高望重,學識淵博,可知越王勾踐與吳王闔廬的故事?」   她身體疲憊,扶著城牆,微微頓了頓,雙目中的眼神卻是清冽。   「太史公《史記·越王勾踐》一章有載:‘元年,吳王闔廬聞允常死,乃興師伐越。越王勾踐使死士挑戰,三行,至吳陳,呼而自剄。吳師觀之,越因襲擊吳師,吳敗於槜李。’意思不用我說了吧?」   她說起這故事,眾人神情微微遲疑。對於故事的意思,在場自然都是明白的,這是越王勾踐繼位後的第一戰,吳王闔廬聽說越王允常去世,興兵討伐勾踐,勾踐選出一隊死士,開戰之前,死士出列,當著吳兵的面前全數拔劍自刎,吳兵見越人這般不要命,士氣為之奪,終於大敗,吳王闔廬亦是在此戰重傷身死。   落下的夕陽彤紅,巨大的晚霞彷彿在焚燒整片天際,城頭上單手扶牆的黑衣女子身形既單薄卻又堅定,晚風吹動了她的衣袂與裙襬,但在這衣裙的身體,此時看來,竟如鋼鐵一般,頂天立地,無法動搖。   她看著一眾大臣,眾人都沉默了一陣。   「宗翰若來,我一片瓦也不會給他留下……你們中有人可以告訴他。」   眾人互望一眼,悚然而驚。隨後紛紛開始表態自己的抗金決心。   城牆下,器玩與引火物去往宮內,運往宮外、城外的,只有武器與糧食。   城頭上的這陣交涉,自然是不歡而散了,眾人離開宮城,在聽過樓舒婉的態度後,感覺不快的其實也只是少數。宮城內,樓舒婉回到房間裡,與內官詢問了展五的去處,得知對方此時不在城內後,她也未再細問:「祝彪將軍領的黑旗,到哪裡了?」   「方才的消息,昨日夜裡,已至大名府。」   「……」樓舒婉沉默許久,一直安靜到房間裡幾乎要發出嗡嗡嗡的細碎聲響,才點了點頭:「……哦。」   晚霞從天際橫掃過去,一切終將被這狂潮所噬。   這年五月,當宗翰率領的軍隊叩開威勝的城門時,整座城池在熊熊大火中燒了三天,付之一炬。一如樓舒婉所說的,連一片瓦都未給女真人留下。   ……   西南的四月,晚春的天氣開始變得晴朗起來,成都平原上,春耕早已結束。   卓永青擔任著第五軍與總參謀部之間的聯絡官,暫居於陳村。   二月間他與嘉定的跛女何秀定下了親事,雖說是定親,但整個過程,他自己也有些稀裡糊塗,男方這邊,是由候五、渠慶等兄長出面全權操辦的,女方那邊,當初對他極有意見的姐姐何英卻也成了這門親事堅定的促成者——這或許是考慮到妹妹內向而跛腳,不可能找到更好的丈夫的緣故。   雖然事情大多由他人操辦,但對於這場親事的點頭,卓永青本人自然經過了深思熟慮。定親的儀式有寧先生親自出面主持,算是極有面子的事情。   不過,定親之後,卓永青便被姐姐何英當成了勞力使用,叫喚著他幫忙春耕、種地,不再客氣。儘管如此,這位當姐姐的卻也並不懶惰,卓永青下地插秧時,她也下地插秧,耕作的速度甚至不必卓永青這年富力強的小夥子慢,這等事情令卓永青刮目相看。而兩人勞作之事,妹妹何秀便往往在田間看著,為兩人帶來飯食、飲水。這樣的勞作雖然繁忙,許多時候,卻也能讓卓永青感覺到內心的平靜。   陳村內部的氣氛,卻並不輕鬆。   華夏軍管理體系的擴大,是在為第五軍的開撥出徵做準備,在相隔數千裡外黃河北面、又或是徐州附近,大戰已經連番而起。參謀部的眾人雖然無法北上,但每日裡,天下的訊息歸總過來,總能激起眾人的敵愾之心。   晉王的死去令人心悸,祝彪所部、王巨雲所部、於玉麟所部在奮戰中表現出來的堅決意志又令人振奮,術列速戰敗的消息傳來,整個參謀部裡都彷彿是過節一般的熱鬧,但隨後,人們也憂心於接下來局面的危急。   三月間,參謀部裡有不少人都在私下裡與寧毅又或是一眾高級參謀提意見,指出大名府局勢的不可破解,希望前線的祝彪能夠稍作轉圜,面對著死局不要硬上,卓永青偶爾也參與到這樣的討論中去,能夠看得出來所有人眼中的苦澀和猶豫。   寧先生未對這些意見發表看法,往日裡的寧先生若有看法,會對參謀部的眾人做出講解、拿下決定,但唯獨這件事情,他的目光嚴肅,卻從不曾開口,最終這數千裡外的指令和建議也未有發出。   四月初三,北面祝彪所率領的華夏軍——如今稱一十七軍——的戰場決定被加急送到了陳村。三月二十六的夜晚,十七軍參謀部做出了營救王山月光武軍的決定和部署,消息送到之時,整場戰役可能已經落下了帷幕。   到四月初八這天的傍晚,卓永青過來向寧毅彙報事情,兩人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七歲的小寧珂給他端來了茶水,然後在院子裡玩。事情彙報到一半,有人送來了加急的情報,寧毅將情報打開看了看,沉默在那裡。   一旁熱心的小寧珂意識到了些許的不對,她走過來,小心地望著那低頭凝視情報的父親,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寧珂道:「爹,你哭了?」   寧毅探手過去,將女兒摟在腿邊,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來:「哪有?」   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寧毅對待周邊的態度總是親切溫和,但實際上卻穩重自持,內裡還帶著些許的冷漠。待到執掌整個華夏軍的大局後,至少在卓永青等人的眼中,「寧先生」這人對待一切都顯得穩重從容,無論精神還是為人都如同鋼鐵一般的堅韌,只有在這一刻,他看見對方站起來的動作,微微顫了顫。   他的眼中,並沒有女兒所說的眼淚,只是低著頭,緩慢而鄭重地將手中的情報對摺,隨後再對摺。卓永青已經不自覺地肅立起來。   第八二五章 焚風(五)   夕陽將落幕了,西方的天際、山的那一頭,有最後的光。   小小村落的附近,河流蜿蜒而過,春汛未歇,河裡的水漲得厲害,遠處的田野間,道路蜿蜒而過,軍馬走在路上,扛起鋤頭的農人穿過道路回家。   夏日即將到來,空氣中的溼氣稍稍褪去了一些,令人身心都感到舒爽。西南祥和的傍晚。   寧毅在河邊,看著遠處的這一切。夕陽沉沒之後,遠處燃起了點點燈火,不知什麼時候,有人提著燈籠過來,女子高挑的身影,那是雲竹。   她在距離寧毅一丈以外的地方站了片刻,然後才靠近過來:「小珂跟我說,爹爹哭了……」   寧毅拉過她的手,微微笑了笑:「……沒有。」   「前頭的情況不好?」   「嗯,祝彪那邊……出了事。」   「祝彪他……」雲竹的目光顫了顫,她能意識到這件事情的重量。   寧毅搖了搖頭,看向黑夜中的遠方。   「不知道……」他低喃一句,隨後又道:「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是……」   「十七軍……沒能出來,損失慘重,近乎……全軍覆沒。我只是在想,有些事情,值不值得……」   他平靜的語氣,散在春末夏初的空氣裡……   ……   北地,大名府已成一片無人的廢墟。   戰爭之後,慘無人道的屠殺也已經結束,被拋在這裡的屍體、萬人坑開始發出惡臭的氣息,軍隊自這裡陸續撤離,然而在大名府周邊以百里計的範圍內,搜捕仍在不斷的繼續。   至於四月十五,最後撤離的軍隊押解了一批一批的俘虜,去往黃河北岸不同的地方。   從四月下旬開始,河北東路、京東東路等地原本由李細枝所統治的一座座大城之中,居民被殺戮的景象所驚動了。從去年開始,藐視大金天威,據大名府而叛的匪人已經悉數被殺、被俘,連同前來營救他們的黑旗匪軍,都一樣的被完顏昌所滅,數千俘虜被分作一隊一隊的死囚,運往各城,斬首示眾。   四月,夏日的雨已經開始落,被關在囚車之中的,是一具一具幾乎已經不成人形的身體。不願意投降女真又或是沒有價值的傷殘的俘虜此時都已經受過嚴刑,有許多人在戰場上便已重傷,完顏昌則讓醫官吊住了他們的一條命,令他們痛苦,卻決不讓他們死去,作為反抗大金的下場,以儆效尤。   東路軍的戰線此時已經推至徐州,接管中原的進程,這時候早已經開始了,為了推進戰爭而起的雜稅苛捐,官吏們的高壓與殺戮已經持續半年,有人反抗,多數在屠刀下死去,而今,抵抗最激烈的光武軍與傳說中唯一能夠抗衡女真的黑旗軍神話,也終於在人們的眼前破滅。   洛州,當運送俘虜的車隊進入城市,道路兩旁的人們有的茫然,有的迷惑,卻也有少數知道情況者,在街邊留下了眼淚。流淚之人被路邊的女真士兵拖了出來,當場斬殺在街道上。   深州城,小雨,一場劫囚的襲擊突如其來,這些劫囚的人們衣著襤褸,有江湖人,也有普通的平民,其中還夾雜了一群和尚。由於完顏昌在接手李細枝地盤後進行了大規模的搜剿,這些人的手中刀槍都不算齊整,一名面容消瘦的大漢手持削尖的長竹竿,在奮勇的廝殺中刺死了兩名兵丁,他隨後被幾把刀砍翻在地,周圍的廝殺之中,這渾身是血、被砍開了肚子的大漢抱著囚車站了起來,在這廝殺中大喊。   「我也是華夏軍!我也是華夏軍!我……不該離開西南。我……與你們同死……」   他最後那句話,大概是與囚車中的俘虜們說的,在他眼前的最近處,一名原本的華夏軍士兵此時雙手俱斷,口中舌頭也被絞爛了,「嗬嗬」地喊了幾聲,試圖將他已經斷了的半截手臂伸出來。   衝過來的士兵已經在這漢子的背後舉起了鋼刀……   河間府,斬首開始時,已是傾盆大雨,法場外,人們黑壓壓的站著,看著鋼刀一刀一刀的落,有人在雨裡沉默地哭泣。這樣的大雨中,他們至少不必擔心被人看見眼淚了……   武建朔十年三月二十八,大名府外,華夏軍對光武軍的營救正式展開,在完顏昌已有防備的情況下,華夏軍仍舊兵分兩路對戰場展開了突襲,在意識到混亂後的半個時辰內,光武軍的突圍也正式展開。   破釜沉舟式的哀兵突襲在第一時間給了戰場內圍二十萬偽軍以巨大的壓力,在大名府城內的各個街巷間,萬餘光武軍的亡命搏殺一度令偽軍的隊伍後退不及,踩踏引起的死亡甚至數倍於前線的交鋒。而祝彪在戰爭開始後不久,率領四千軍隊連同留在外圍的三千人,對完顏昌展開了最激烈的突襲。   完顏昌沉著以對,他以麾下萬餘精兵應對祝彪等人的襲擊,以萬餘軍隊以及數千騎兵阻擋著一切想要離開大名府範圍的敵人。祝彪在進攻之中數度擺出突圍的假動作,而後反撲,但完顏昌始終不曾上當。   二十萬的偽軍,即便在前線潰敗如潮,源源不斷的生力軍仍舊如同一片巨大的泥沼,拖住眾人難以逃離。而原本完顏昌所帶的數千騎兵更是掌握了戰場上最大的主動權,他們在外圍的每一次突襲,都能夠對突圍部隊造成巨大的傷亡。   這期間,以燕青為首的策反小隊仍舊活躍於戰場之上,他們遊說了數支偽軍隊伍,讓他們私下裡稍稍放水、或是求情、或是威脅,隨後也得到了一部分偽軍部隊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於不斷散播的完顏昌已死的消息還在戰場上引起了不少的混亂。   但這一切,仍舊無法在殘酷的戰爭天平上,彌補太過渺茫的力量差距。   二十八的夜晚,到二十九的凌晨,在華夏軍與光武軍的奮戰中,整個巨大的戰場被猛烈的撕扯。往東進的祝彪隊伍與往南突圍的王山月本隊吸引了最為激烈的火力,儲備的幹部團在當晚便上了戰場,鼓舞著士氣,廝殺殆盡。到得二十九這天的陽光升起來,整個戰場已經被撕裂,蔓延十數裡,突襲者們在付出巨大代價的情況下,將腳步踏入周圍的山區、林地。   此時已有大量的士兵或因重傷、或因破膽而被俘。整場戰爭仍舊未曾因此停歇,完顏昌坐鎮中樞組織了大規模的追擊與搜捕,同時繼續往周圍女真控制的各城下令、調兵,組織起龐大的包圍網。   三月三十、四月初一……都有大大小小的戰鬥爆發在大名府附近的密林、水澤、山川間,整個包圍網與搜捕行動一直持續到四月的中旬,完顏昌方才宣告這場大戰的結束。   短時間內沒有多少人能知道,在這場慘烈至極的突襲與突圍中,有多少華夏軍、光武軍的軍人和將領犧牲在其中,被俘者包括傷員,超過四千之數,他們大多在受盡折磨後的兩個月內,被完顏昌運至各個城池,屠殺殆盡。   也有一部分能夠確定的情報,在二十九這天的凌晨,突襲與轉進的過程裡,一隊華夏軍士兵深陷重重包圍,一名使雙鞭的將領率隊不斷衝殺,他的鋼鞭每次揮落,都要砸開一名敵人的頭顱,這將領不斷衝突,渾身染血猶如戰神,令人望之膽寒。但在不斷的廝殺之中,他身邊的士兵也是越來越少,最終這將領無窮無盡的圍堵之中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這是一身戎馬,雖一度歸於梁山卻終於回到正途的英雄,「雙鞭」呼延灼。   二十九臨近天明時,「金槍手」徐寧在阻擋女真騎兵、掩護友軍撤退的過程裡犧牲於大名府附近的林野邊緣。   華夏軍團長聶山,在天將明時率領數百敢死隊反撲完顏昌本陣,這數百人猶如鋼刀般不斷突入,令得防守的女真將領為之膽寒,也吸引了整個戰場上多支軍隊的注意。這數百人最終全軍盡墨,無一人投降。團長聶山死前,全身上下再無一處完好的地方,渾身浴血,走完了他一聲苦行的道路,也為身後的友軍,爭取了一絲渺茫的生機。   超過五成的突圍之人,被留在了第一晚的戰場上,這個數字在之後還在不斷擴大,至於四月中旬完顏昌宣佈整個戰局的初步結束,華夏軍、光武軍的一切編制,幾乎都已被打散,儘管會有部分人從那巨大的網中倖存,但在一定的時間內,兩支軍隊也已經形同覆滅……   在女真人的訊息中,祝彪、關勝、王山月……等諸多將領皆已傳死亡,人頭高懸。   ……   馬車緩緩而行,駛過了黑夜。   「我有時候想,我們也許選錯了一個顏色的旗……」   「相公之前不是說,黑色最堅定。」   「但是每一場戰爭打完,它都被染成紅色了。」   馬車在道路邊安靜地停下來了。不遠處是村落的口子,寧毅牽著雲竹的手下來,雲竹看了看周圍,有些迷惑。   「我很多時候都在想,值不值得呢……豪言壯語,以前總是說得很大,但是看得越多,越覺得有讓人喘不過氣的重量,祝彪……王山月……田實……還有更多已經死了的人。也許大家就是追求三百年的循環,也許已經非常好了,也許……死了的人只是想活著,他們又都是該活的人……」   黑暗之中,寧毅的話語平靜而緩慢,猶如喃喃的耳語,他牽著雲竹走過這無名村落的小道,在經過昏暗的溪流時,還順手抱起了雲竹,準確地踩住了每一顆石頭走過去——這足見他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了——杜殺無聲地跟在後方。   寧毅的說話,雲竹並未回答,她知道寧毅的低喃也不需要回答,她只是隨著丈夫,手牽著手在村落裡緩緩而行,不遠處有幾間土房子,亮著燈火,他們自黑暗中靠近了,輕輕地踏上樓梯,走上一間土屋頂部的隔層。這土屋的瓦片已經破了,在隔層上能看到夜空,寧毅拉著她,在土牆邊坐下,這牆壁的另一邊、下方的房屋裡燈火通明,有些人在說話,這些人說的,是關於「四民」,關於和登三縣的一些事情。   寧毅靜靜地坐在那兒,對雲竹比了比手指,無聲地「噓」了一下,隨後夫妻倆靜靜地依偎著,望向瓦片破口外的天空。   「革新和啟蒙……上千年的過程,所謂的自由……其實也沒有多少人在乎……人就是這麼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們想要的永遠只是比現狀多一點點、好一點點,超過一百年的歷史,人是看不懂的……奴隸好一點點,會覺得上了天堂……腦子太好的人,好一點點,他還是不會滿足……」   他的話語從喉間輕輕地發出,帶著些許的嘆息。雲竹聽著,也在聽著另一邊房屋中的話語與討論,但事實上另一邊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在和登三縣,也有不少人會在夜裡聚集起來,討論一些新的想法和意見,這中間許多人可能還是寧毅的學生。   「……革新、自由,呵,就跟大多數人鍛鍊身體一樣,身體差了鍛鍊一下,身體好了,什麼都會忘記,幾千年的循環……人吃上飯了,就會覺得自己已經厲害到極限了,至於再多讀點書,為什麼啊……多少人看得懂?太少了……」   寧毅的話語還在繼續,那只是嘆息,微微的嘆息,雲竹聽著,卻也知道,自己的丈夫並非為口中的這些事情而迷茫。此時那頭的房間裡已經換了一個人開口,某一刻,雲竹聽得那人說道:   「……咱們華夏軍的事情已經說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天下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那些種地的為何低人一等?地主豪紳為何就要高高在上,他們施捨一點東西,就說他們是仁善之家。他們為何仁善?他們佔了比別人更多的東西,他們的子弟可以上學讀書,可以考試當官,農民永遠是農民!農民的兒子生出來了,睜開眼睛,看見的就是低人一等的世道。這是天生的不公平!寧先生說明了很多東西,但我覺得,寧先生的說話也不夠徹底……」   「……因為寧先生家中本身就是商賈,他雖然入贅但家中很有錢,據我所知,寧先生吃好的穿好的,對衣食都相當的講究……我不是在這裡說寧先生的壞話,我是說,是不是因為這樣,寧先生才沒有明明白白的說出每一個人都平等的話來呢!」   「……看看那些農戶,尤其是連田都沒有的那些,他們過的是最慘最辛苦的日子,拿到的最少,這不公平吧……我們要想到這些,寧先生很多話說得沒有錯,但可以更對,更對的是什麼。這世道每一個人都是平平等等的,我們連皇帝都殺了,我們要有一個最平等的世道,我們應該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跟其他人,是生來就沒有差別的,我們的華夏軍要想成功,就要勻貧富!樹平等——」   這些詞語許多都是寧毅曾經使用過的,但眼下說出來,意思便頗為激進了,下方吵吵嚷嚷,雲竹失神了片刻,因為在她的身邊,寧毅的話語也停了。她偏頭望去,丈夫靠在土牆上,臉上帶著的,是安靜的、而又神祕的笑容,這笑容宛如看到了什麼難以言述的東西,又像是有著些許的苦澀與傷感,複雜無已。   「……我有時候想,這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呢……」   他最後低喃了一句,沒有繼續說話了。隔壁房間的聲音還在持續傳來,寧毅與雲竹的目光望去,夜空中有億萬的星辰旋轉,銀河浩渺無際,就投在了那屋頂瓦片的小小破口之中……   屋頂之外,是遼闊的大地,無數的生靈,正衝撞在一起。   ……   武建朔十年,三月二十七。   奔襲往大名府的華夏軍繞過了長長的道路,傍晚時分,祝彪站在山頭上看著方向,旗幟招展的隊伍從道路下方繞行過去。   關勝從下方過來:「看什麼呢?」   祝彪望著遠處,目光猶豫,過得好一陣,方才收起了看地圖的姿態,開口道:「我在想,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想到了?」   「……沒有。」   「你豬腦殼,我料你也想不到了。嘿,不過話說回來,你焚城槍祝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今天婆婆媽媽起來了。」   「……我不太想一頭撞上完顏昌這樣的烏龜。」   「……」關勝沉默了片刻,「我也不想。」   祝彪笑了笑:「所以我在想,如果姓寧的傢伙在這裡,是不是能想個更好的辦法,打敗完顏昌,救下王山月,畢竟那傢伙……除了不會泡妞,腦子是真的好用。」   「我只知道,姓寧的不會不救王山月。」   「是啊……」   兩人站在那兒,朝遠處看了片刻,關勝道:「想到了嗎?」   「沒有。」   「那就走吧。」   那兩道身影有人笑,有人點頭,隨後,他們都沒入那滾滾的洪流當中。   ……   廢墟之上,仍有殘破的旗幟在招展,鮮血與黑色溶在一起。   ……   五月,威勝淪陷。   不久之後,徐州淪陷。   第八二六章 焚風(六)   離開那小小的村落,淙淙的溪流聲似乎還在耳邊輕響,寧毅提著小燈籠,與雲竹沿來時的驛道前行,馬車跟在後頭。   回首望去,那小村子的點點燈光變得稀薄起來,與這夜晚的天地溶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的不同了。握著丈夫的手,雲竹仍舊能夠感覺到他情緒中的壓抑,這是北地傳來的戰報所導致的,但對於在那房間的上頭聽到的那些言論,卻並未成為他困擾的因由。   這些年來跟隨著丈夫波波折折,對於寧毅、西瓜等人在做的事情,雲竹看他們數年的討論,雖不參與,卻也已經能夠理解。此時走出了好遠,雲竹才輕聲地說起了這件事。   「那是……鍾鶴城鍾夫子,在學堂之中我也曾見過了的,這些想法,平時倒沒聽他說起過……」   發出橘色光芒的燈籠一路往前,道路的那頭,有揹著簍子的兩人走過來,是不知去往哪兒的農戶,走到前方時,側著身體有些拘束地停在了驛道邊,讓寧毅與身後的車馬過去,寧毅舉著燈籠,向他們示意。   兩名農戶便從這裡過去,寧毅目送著他們的背影走在遠處的星光裡,方才說道。   「若是這鐘鶴城有意在學堂裡與你認識,倒是該小心一點,不過可能性不大。他有更重要的使命,不會想讓我看到他。」   「嗯?」雲竹秀眉微蹙,「他是……來搗亂的?我還以為他是受了阿瓜的影響。」   寧毅笑了笑:「說是阿瓜的影響也沒錯。」   「但是你說過,阿瓜極端了。」   「思維的開端都是極端的。」寧毅衝著妻子笑了笑,「人人平等有什麼錯?它就是人類窮盡千萬年都應該去往的方向,如果有辦法的話,今天實現當然更好。他們能拿起這個想法來,我很高興。」   「立恆就不怕惹火燒身。」看見寧毅的態度從容,雲竹多少放下了一些心事,此時也笑了笑,腳步輕鬆下來,兩人在夜風中往前走,寧毅微微的偏了偏頭。   「與人談平等的時候,最大的一個疑問,就是聰明人跟笨蛋能不能平等,有能力的人跟無能的人能不能平等,懶人跟勤奮的人能不能平等。其實當然是不能的,這不在於道理的不能,而在於根本做不到,但是有能力的人跟無能的人差別到底在哪裡?懶人和勤奮的人到底是怎樣造成的?雲竹,你在學校教書,有教而無類,但聰明的孩子不一定能學得好,笨蛋也許更刻苦,如果你遇上一個朽木不可雕的傢伙,會覺得是你教不好還是天下所有人都教不好?」   「有時候是覺得天下沒人能教好了。」雲竹莞爾一笑,隨後又道,「但當然,有些老師費些心思,總有教孩子的辦法。」   「這天底下,誰都能變好,誰都能變得有用,聰明的孩子有不同的教法,笨孩子有不同的教法,誰都有成材的可能。那些讓人仰之彌高的大英雄、大聖人,他們一開始都是一個這樣那樣的笨孩子,孔子跟剛才過去的農戶有什麼區別嗎?其實沒有,他們走了不同的路,成了不同的人,孔子跟雲竹你有什麼區別嗎……」   「有的。」雲竹連忙道。   寧毅卻已經拉著她的手笑了出來:「沒有的。這就是人人平等。」   「……每一個人,都有平等的可能性。能成人上人的都是聰明人嗎?我看未必。有些聰明人性子不定,不能鑽研,反而吃虧。笨人反而因為知道自己的笨拙,窮而後工,卻能更早地取得成就。那麼,那個不能鑽研的聰明人,有沒有可能養成鑽研的性格呢?辦法當然也是有的,他若是遇上什麼事情,遇上慘痛的教訓,知道了不能定性的害處,也就能彌補自己的缺點。」   「……司馬公有云: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大凡有過一番事業的人,生平往往不是一帆風順的,其實,也就是這些磨難,讓他們理解自己的渺小無力,而去探尋這世間一些不能改變的東西,他們對世間瞭解得越豐富,也就越能輕鬆駕馭這世間的東西,做出一番亮眼的事蹟來……」   「……人人平等,是在可能性上的平等。每個人都能通過學習、通過自律、通過不斷的歸納和思考,獲得智慧,最終達到平等,都成為優秀的人。但是,什麼事情都不去做,生下來就想要平等,坐在家裡抱著腦袋,期待跟那些努力廝殺拼命的人一樣平等,那就是開玩笑,當然……如果這能做到也是挺好的,但一定做不到。」   寧毅回頭看了看:「剛才走過去的那兩個農民,我們一開始來的時候,他們會在路邊跪下。他們在心裡沒有平等的念頭,這也不是他們的錯,對他們而言,不平等是天經地義的,因為他們一輩子都生活在不平等裡,就算有人想要變得優秀,就算他們本身再聰明,他們沒有錢,沒有書,沒有老師。這是對他們的不公平。但如果有人優秀、努力、拼命、耗盡了一切在變得更厲害,有人好吃懶做,臨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義,這兩種人的平等又是對平等最大的諷刺。」   「在一代人的心裡種下平等的認同感,至於找到如何能夠平等,那是千萬年的事情。有人好吃懶做,他為什麼好吃懶做?他從小經歷了怎樣的環境,養成了這樣的性格,是不是因為日子過得太好,那麼,對於日子過得很好的小孩子,老師有沒有辦法,將緊迫感教得讓他們感同身受?」   「能夠拼命的人,為什麼他能拼,是因為以前家境太窮,還是因為他享受成就感?事實上,關於一個優秀的人要怎麼做,一個人若是願意看書,三十歲時就都已經都懂了,區別只在於,如何去做到。勤奮、剋制、努力、認真……世上千萬的孩子生出來,如何有一個厲害的體系,讓他們經過學習後,激發出他們優秀的東西,當世上所有人都開始變得優秀時,那才是人人平等。」   或許是平日裡對這些事情想得極多,一面走,寧毅一面輕聲地說出來,雲竹沉默不語,卻能夠明白那背後的傷感。祝彪等人的犧牲——若是他們真的犧牲了——這便是他們犧牲的價值,又或者說,這是自己丈夫心中的「不得不為」的事情。   土路轉過一個彎,遠處的天幕下,有華夏軍軍營的火光在蔓延,星星點點的映襯著天上的銀河。夫妻倆停了一下,提著那小燈籠,站在路邊的樹下看著。   「我們這一世,怕是看不到人人平等了。」雲竹笑了笑,低聲說了一句。   「那是上千年上萬年的事情。」寧毅看著那邊,輕聲迴應,「等到所有人都能讀書識字了,還只是第一步。道理掛在人的嘴上,非常容易,道理溶入人的心裡,難之又難。文化體系、哲學體系、教育體系……探索一千年,也許能看到真正的人的平等。」   「所以,哪怕是最極端的平等,只要他們真心去研究,去討論……也都是好事。」   寧毅說到這裡,話語已經變得更輕,他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隨後雲竹似乎聽到了一句:「我得感謝李頻……」   這句話疑似風聲,雲竹望過去:「……嗯?」   「什麼?」寧毅微笑著望過來,未待雲竹說話,忽然又道,「對了,有一天,男女之間也會變得平等起來。」   「啊?」   「等到男女平等了,大家做類似的工作,負類似的責任,就再也沒人能像我一樣娶幾個老婆了……嗯,到那時候,大家翻出老賬來,我大概會讓人口誅筆伐。」   他這樣說著,將雲竹的手按到了脣邊,雲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那想來……也挺有意思的……」   「……不過這輩子,就讓我這麼佔著便宜過吧。」   他說完這句,目光望向遠處的軍營,夫妻倆不再說話,不久之後,在路邊的草坡上坐了下來。   暖黃的光芒像是聚集的螢火蟲,雲竹坐在那兒,扭頭看身邊的寧毅,自他們相識、相戀起,十餘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除卻最初幾年的平靜,此後十餘年的時間,他們都像是乘著小舟在驚濤駭浪中沉浮。縱然從官宦人家中出來,雲竹也從未想過後來會經歷這樣變化的人生,那時的她住在河邊的小樓上,每日裡看著那書生從門口奔跑過去,他們偶爾有平平靜靜的問候和招呼,她幻想著這一輩子能夠作為她的妾室或是外室安安靜靜地過去。   江寧終於已成過往,此後是即便在最離奇的想象裡都不曾有過的經歷。當初沉穩從容的年輕書生將天下攪了個天翻地覆,逐漸走進中年,他也不再像當年一樣的始終從容,小小的船舶駛入了大海,駛入了風浪,他更像是在以搏命的姿態一絲不苟地與那巨浪在抗爭,即便是被天下人懼怕的心魔,其實也始終咬緊著牙關,繃緊著精神。   這些年來,雲竹在學堂之中教書,偶爾聽寧毅與西瓜談起關於平等的想法,她是能聽得懂的,也會覺得心中一陣發燙。但在這一刻,她看著坐在身邊的男人,卻只是回想到了當初的江寧。她想:不管我怎麼樣,只希望他能好好的,那就好了。   她伸出手去,想要撫平他微蹙的眉頭。寧毅看了她一眼,未曾聽到她的心聲,卻只是順手地將她摟了過來,夫妻倆挨在一塊兒,在那樹下馨黃的光芒裡坐了一會兒。草坡下,溪流的聲音真淙淙地流過去,像是許多年前的江寧,他們在樹下聊天,秦淮河從眼前流過……   不久之後,寧毅回到院子,召集了人手繼續開會,時間一刻不歇,這天夜裡,外頭下起雨來。   ……   時間一刻不歇。   黃河兩岸,大雨瓢潑。有許許多多的事情,就如同這大雨之中的每一顆雨滴,它自顧自地、一刻不停地劃過天地之間,彙集往溪流、江河、大海的方向。   當它們彙集成片,我們能夠看到它的去向,它那巨大的破壞力。然而當它落下的時候,沒有人能夠顧及那每一滴雨水的去向。   中原,世情的暴雨已經下了一年。   這是其中一顆平平凡凡的雨水……   黑夜。   轟隆隆的聲音在咆哮著,水流捲過了村莊,沖垮了房屋,大雨之中,有人呼喊,有人奔跑,有人在漆黑的山間亂竄。   閃電劃過夜空,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景象,山坡下,大水浩浩湯湯,淹沒了人們平日裡生活的地方,無數的雜物在水裡翻滾,屋頂、樹木、屍體,王興站在雨裡,渾身都在發抖。   山坡上,有少部分逃出來的人還在雨中呼喊,有人在大聲哭叫著家人的名字。人們往山上走,泥水往山下流,有的人倒在水中,翻滾往下,黑暗中便是歇斯底里的哭叫。   這場大雨還在繼續下,到了白天,爬到山頂的人們能夠看清楚周圍的景象了。大河在黑夜裡決堤,從上游往下衝,儘管有人報訊,村子裡逃出來的生還者不過十之二三。王興拖了一小袋吃的魚乾出來,全部家當已經沒有了。   雨沒有停,他躲在樹下,用樹枝搭起了小小的棚子,渾身都在發抖,更多的人在遠處或者不遠處哭喊。   許多人的家人死在了大水之中,生還者們不僅要面對這樣的傷心,更可怕的是一切家當乃至於吃食都被大水沖走了。王興在小棚子裡發抖了好一陣子。   天大亮時,雨漸漸的小了些,倖存的村民聚集在一起,然後,發生了一件怪事。   他們看見王興提著那袋魚乾過來,手中還有不知哪裡找來的半隻鍋:「家裡只有這些東西了,淋了雨,以後也要黴了,大傢伙煮了吃吧。」   王興平日在村裡是最為吝嗇油滑的破落戶,他長得尖嘴猴腮,懶惰又膽小,遇上大事不敢出頭,能得小利時醜態百出,家中只他一個人,三十歲上還不曾娶到媳婦。但此時他面上的神色極不一樣,竟拿出最後的食物來分予他人,將眾人都嚇了一跳。   當然,此時驟逢大難,心中的疑惑歸疑惑,隨後眾人便生起火來,將那魚乾分了,吃下充飢。分食魚乾的時候,村中的倖存者們卻沒有發現王興的蹤影,到得此後不久,一位小孩子轉過山後的大石,又看到了奇怪的事情。   王興蹲在石頭後面,用石片在挖掘著什麼東西,然後挖出一條長長的油布包裹的物體來,打開油布,裡頭是一把刀。   此時天上還有雨水落下,王興被大雨淋了一晚,渾身溼透,頭髮貼在臉上,猶如一條失魂落魄的落水狗,加上他原本長得就不好,這一幕看起來令人渾身發寒。   孩子被嚇得不輕,不久之後將事情與村中的大人們說了,大人們也嚇了一跳,有人說莫不是什麼都沒有了這傢伙準備殺人搶東西,又有人說王興那膽小的性格,哪裡敢拿刀,必定是孩子看錯了。眾人一番尋找,但自此之後,再未見過這村中的破落戶。   就在他們四處尋找之際,王興已經走在遠離這邊的山路上了。   中原的大雨,其實已經下了十餘年。   從女真第一次南下開始,到偽齊的建立,再到如今,日子從來就沒有好過過。黃河自古以來說是母親河,但居於黃河兩側的居民既愛它又怕它,即便在武朝統治的興盛期,每一年治黃的花費都是天價,到得劉豫統治中原,大肆搜刮財物,每一年的治黃工作,也已經停了下來。   十年以來,黃河的決堤每況愈甚,而除了水患,每一年的瘟疫、流民、徵兵、苛捐雜稅也早將人逼到生死線上。至於建朔十年的這個春天,引人注目的是晉地的反抗與大名府的激戰,但早在這之前,人們頭頂的洪水,早已洶湧而來。   自去年下半年女真出征開始,中原的徵兵與苛捐雜稅已經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完顏昌接手李細枝地盤後,為了支援東路軍的南征,中原的錢糧賦稅又被提高了數倍,他命令漢人官員處理此事,凡徵糧不利者,殺無赦。   最初的幾個月裡,原本李細枝地盤上的事務官員,幾乎被換了一大半,至於被「換」下去的,人頭都已被掛在了城牆上示眾。中原漢人家中的存糧已然被完全掏空,官員們只要夠殘暴,基本上倒還有一條活路。   至於另一條活路便是當兵吃糧,李細枝死時,近二十萬大軍被打散,完顏昌接手軍務後,不多時便將剩餘軍隊調動起來,同時發動了徵兵。圍攻大名府的日子裡,衝在前線的漢軍們吃得如同乞丐,有的在戰爭裡送命,有的又被打散,到大名府城破的日子,這附近的漢軍連同各地的衛戍「部隊」,已經多達四十萬之巨。   這些「部隊」的戰力或許不高,但是只需要他們能夠從百姓手中搶來錢糧便夠,這一部分錢糧歸於他們自己,一部分開始送往南方。至於三月,大名府城破之時,黃河以北,已不僅僅是一句民不聊生可以形容。吃人的事情,在許多的地方,其實也早已經出現。   王興是個膽小鬼。   曾經有幾個人知道他被強徵去當兵的事情,當兵去攻打小蒼河,他害怕,便跑掉了,小蒼河的事情告一段落後,他才又偷偷地跑回來。被抓去當兵時他還年輕,這些年來,時局混亂,村子裡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能夠確認這些事的人也漸漸沒有了,他回到這裡,膽小又猥瑣地過日子。   當然不會有人知道,他曾經被華夏軍抓去過西南的經歷。   他太怕死了,被抓去西南,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宣講,華夏軍的日子也不好過,軍規多,最初那段時間也餓肚子,王興受不了了,後來謊稱自己有老母在家中,被華夏軍放了回來。   這來來去去,輾轉數千裡的路程,更加磨滅了王興的擔子,這世間太可怕了,他不想死——不想衝在前頭忽然的死了。   這些年來,日子過得極為艱難,到得這一年,有徵糧的軍人衝進家中,將他打得半死,他簡直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但也慢慢地熬了過來。晉地還在打,大名府還在打,那些心中有勇氣的英雄好漢,還在反抗。   自己成不了這樣的人,很多人都成不了,這是人之常情。王興心中這樣告訴自己,而這個天下,只要有這樣的人、有華夏軍那樣的人在不斷反抗,終究是不會滅的。   在華夏軍的那段時間,至少有些東西他還是記住了:遲早有一天,人們會趕走女真人。   到了那一天,好日子終究會來的。   但自己不是英雄……我只是怕死,不想死在前頭。   他心中這樣想著。   直到四月裡的那一天,河邊大水,他手氣好,竟趁機捕了些魚,拿到城中去換些東西,忽然間聽到了女真人宣傳。   大名府破了,黑旗軍敗了。   他心中忽然垮下來了。   他在城中等了兩天的時間,看見押解黑旗軍、光武軍俘虜的車隊進了城,這些俘虜有的殘肢斷體,有的重傷瀕死,王興卻能夠清晰地辨認出來,那便是華夏軍人。   不久之後,他們都被斬殺在刑場之上,人頭滾滾而下。   在女真人的宣傳裡,光武軍、華夏軍全軍覆沒了。   日子過得再苦,也總有些人會活著。   有些人想要活得有志氣、有些人想要活得有人樣、有些人只是彎腰而不至於跪下……終究會有人衝在前頭。   我沒有關係,我只是怕死,即便跪下,我也沒有關係的,我終究跟他們不一樣,他們沒有我這麼怕死……我這麼怕,也是沒有辦法的。王興的心中是這樣想的。   武朝敗了,先前還有各路的義軍,義軍漸漸的銷聲匿跡了,後來有光武軍、有晉王,即便光武軍、晉地敗了,至少還有黑旗。然而這些都沒有了……我們卻還未曾打敗女真呢。   中原的蓋子,壓下來了,不會再有人反抗了。回到村子裡,王興的心中也漸漸的死了,過了兩天,大水從夜裡來,王興渾身冰涼,不斷地發抖。其實,自在城中看到砍頭的那一幕起,他心中便已經明白:沒有活路了。   他留了少許魚乾,將其餘的給村人分了,然後挖出了已然生鏽的刀。兩天後一名搶糧的漢軍被殺的事情發生在距離村子數十里外的山路邊上。   王興帶著殺人後搶來的些許糧食,找了一塊小舢板,選了天色稍稍放晴的一天,迎著風浪開始了渡河。他聽說徐州仍有華夏軍在戰鬥。   在黃河岸邊長大,他從小便明白,這樣的情況下渡河半數是要死的,但沒有關係,那些反抗的人都已經死了。   最膽小的人,也已經沒有活路了。   中原的雨,還在下。   許許多多的東西,便在暴雨中逐漸發酵……   與此同時,在完顏昌的指揮下,有二十餘萬的大軍,開始往梁山水泊方向圍困而去。光武軍與華夏軍覆滅之後,那邊仍有數萬的家眷生存在水泊中的島嶼之上。僅僅兩千餘的軍隊,此時在那裡守護著他們……   第八二七章 焚風(七)   北地的戰爭還在繼續,南面也並不太平。   大名府之戰的消息傳到西南後,又過了幾天,大雨時下時歇,岷江水位高漲,也已經進入汛期了。   雖然心中牽掛著黃河以北的戰況,然而自水勢報急開始,寧毅與華夏軍的隊伍便開撥往都江堰方向過去了。   在後世看來,成都平原是天府之國,然而每年對這邊危害最大的,便是水災。岷江自玉壘山口進入成都平原,由西往東南而去,卻是地地道道的地上懸江,河水與平原的落差近三百米之多,故此成都平原自秦時開始便治水,到得另一段歷史上的宋朝時期,治水才系統起來,都江堰成型後,大大緩解了這裡的水患壓力,天府之國才漸漸名副其實。   但即便如此,到了二十世紀,成都平原也曾相繼發生過兩次特大的水患,岷江與下游沱江的泛濫令得整個平原成為澤國。此時亦然,若是岷江守不住,接下來的一年,這平原上的日子,都會相當難過,華夏軍短時間內想出川,就成為真正的痴人說夢了。   而眼下華夏軍面臨的,還不僅僅是天災的威脅,針對華夏軍控制了成都平原的現狀,情報部門早已收到了武朝試圖暗中破壞決堤岷江的線報。   這類製造洪水,水淹三軍的絕戶之計,在許多的武朝書生口中頗有市場,當年女真人攻汴梁時,決黃河以退敵的想法便在許多人的腦子裡轉過,並非多大的祕密。華夏軍初佔成都平原,若真是遭遇大水,接下來一兩年,都像是掛上了一個大包袱,因此,雖然看起來危言聳聽,若是真有人要做事,那也絕不出奇。   一方面要抵禦天災,另一方面則是希望藉由一次大的事件加深並不牢固的統治基礎,四月上旬,華夏第五軍所有政治部門全部出動,同時調動了四萬軍人,發動岷江附近村縣近五萬民眾參與了抗洪固堤的工作——事實上,早期的宣傳在兩個月前就已經開始做了,四月水勢加大時,華夏軍也增加了發動的規模,寧毅親自上前線坐鎮,在徵用民工和宣傳管理方面,也算是動用了全副的家當,這一次抗洪過後,華夏軍佔領成都平原時搶下來的一些錢糧,也就花的差不多了。   但這樣的大動作,讓附近民眾與軍隊聯合起來,近距離內體會到華夏軍嚴肅的軍紀與治理洪水的決心,自然也是有好處的。上前線的以軍隊為主,有治水經驗的民工為輔,而為了各地聯動的迅速,對於未上前線固堤的民眾,分派到各村縣的管理人員便發動他們修理和開拓道路,也算是為日後留下一筆財產。   四月中下旬,成都平原上空每日灰濛濛的,大雨不時的下。寧毅在都江堰附近的縣城邊上找了幾間房子坐鎮中樞,也是為了威懾想要在這場天災裡打主意的跳樑小醜們。外頭的消息每日裡便都向著這邊聚集過來,四月十九,完顏昌在黃河以北完成大名府掃蕩後,迅速展開下一步動作的消息過來了。   梁山水泊,光武軍與獨龍崗數萬家屬聚集之處,鎮守的軍隊,如今僅兩千餘人。   相隔數千裡的距離,縱使著急上火,也是無濟於事,拿到消息的這一刻,估計被完顏昌逼迫的幾十萬漢軍已經快完成集結了。   不過,到得四月二十三,有稍好的消息傳來。   大名府的那一場大戰之後,仍舊倖存的人們陸陸續續地出現了蹤跡,梁山水泊的附近,或是數百人建制,或是數十人、十餘人、甚至孤身一人的倖存者開始陸陸續續地出現,倖存者們雖然不多,許多的消息,卻是令人感到唏噓。   這些人中,有的是在女真封鎖下的荒山野嶺中熬過了半個月,才終於艱難的突破防線的,有的是受了重傷而僥倖不死的,他們的戰友大多死了,有的失散,有的被抓,他們的身上各有傷勢,但漸漸的,又往這邊聚集回來。   一部分人受到了敵人或是附近民眾的幫助,有少數的幾撥人明顯是被搜山的漢軍成員放過去了,也有的光武軍或是華夏軍的成員在負傷後被附近的民眾藏了起來,待到完顏昌的下一步是攻梁山的消息傳來,這些人再也待不住,許多人便是帶著仍舊未愈的傷勢,往梁山方向趕回去。   這說來也是奇怪,女真人征服中原的十年間,最初人們的反抗情緒有過一段時間的高漲,但漸漸的,反抗的人大多死了,剩下的人開始趨於麻木。到這一次的女真南下,光武軍攻打大名府,真正響應者其實已經不多。而在這其中,尤其是對華夏軍這面旗幟,大部分人抱有的並非是好感。   在世人眼中看來,華夏軍的存在,雖然脫胎於漢人,取名為華夏,但絕大部分的中原人恐怕只會將他們看成與女真人一般無二的修羅人物。因此,華夏軍在中原,一直是沒有任何群眾基礎的。   然而,大名府的慘敗之後,至少在黃河以北這片土地上,許多已然無以聊生的人們,似乎……至少有一點點開始接受他們了。   大名府最後突圍的光武軍加上前來幫忙的華夏軍,總共接近三萬人,估計的犧牲數字此時還沒有任何人能夠統計出來,但至少半數往上,數千人被俘,慘烈的屠殺已然開始。倖存者們——不知道還有多少的倖存者們——漸漸的回來,朝著梁山方向,參與一場很可能更加慘烈的戰爭。   猶如星星之火。   四月二十七,確定犧牲的將領名單逐漸報回來,俘虜們在一座座城池間陸續被屠殺的慘劇也被記錄,傳了回來。此時岷江的水勢已愈發猛烈,華夏軍各部固堤抗洪的同時,情報部門還在報回各個地方關於親武勢力預備決堤的傳言,逐一篩查。   到得五月初四,一撥人準備作亂決堤的傳言被證實,為首者乃成都本地大儒陳嵩。陳氏原是川蜀望族,華夏軍佔領成都平原後,一部分士紳舉家逃離,陳家卻並未離去,待到今年春汛開始,陳家認為岷江的水患最能對華夏軍造成影響,於是暗中串聯了部分江湖豪俠,曉以大義,預備在合適的時候下手。   陳嵩原以為這件事情最難過的是心理關,誰知道這次汛期一來,華夏軍整批整批的出動,雖然也發動了大撥的民眾,但提防附近的看守和巡查都極其嚴密。到得五月裡華夏軍進家門控制住所有人,陳嵩準備了的大量火藥還未想好到哪裡去下手。   抓捕陳氏一族極其黨羽的行動聲勢頗大,寧毅隨行坐鎮。抓住陳嵩是在陳氏一族距離岷江不遠的一處別苑,寧毅見到了這位鬚髮半白的老人——兩人之前便有過幾次見面,這一次,老人不再有以前看來的渾噩無神,在自家的廳堂內將寧毅破口大罵了一頓。   寧毅拉起椅子坐在前方,靜靜地聽他罵完了。   在以往與儒生打交道——尤其是對年輕的書生士人——寧毅喜歡與對方心平氣和地辯論一番,但這一次,他沒有爭辯的興趣,殉道者各種各樣,錢希文、秦嗣源、康賢、他未曾見過的王其鬆……對於心存死志的人,爭辯便失去意義了。   他只是目光嚴肅地聽老人罵完了,方才開口:「十天以後,你和你的家人會在幾千人面前舉行公審,有罪從嚴,對於決堤的必要,你到時候再說吧。」   回去的路上,大雨漸漸變成了小雨,中午時分,寧毅等人在途中的驛站休息,前方有披著蓑衣的三騎過來,見到寧毅等人,下馬進店,前方那人脫了蓑衣,卻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卻是一貫為寧毅處理瑣事的娟兒,她帶來了北面的一些消息。   此時,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名府附近乃至於梁山的一些訊息已經開始變得清晰,部分人的死訊得到核實,包括徐寧、呼延灼、聶山等人的犧牲被反覆確認,卻也有秦明、厲家鎧、薛長功等將領,已經回到了梁山上。這第一批迴來的將領和士兵有四千餘人,算是大名府突圍戰中真正保留下來的主力了。   由於在完顏昌長達半個月的封鎖和掃蕩中,部分軍隊和士兵被打得極散,這些士兵的陸續迴歸又或者不再回歸恐怕都有可能,而且數量應該不大了。   「也就是說……將近三萬人,最多剩了六千……」驛站的房間裡,聽完娟兒的簡單呈報,寧毅喃喃低語。   「有很多人被抓,那邊的人,在策劃營救。」   「別想了,完顏昌又不是死人,以做事穩妥著稱的傢伙,公開殺人,就是想要釣魚。」梁山的情況緊急,到得這幾天,消息又開始變得清晰,前線的情報人員一一歸總,第一時間發來了大量的消息,以至於幾張情報紙上都密密麻麻地寫著字,寧毅一面看,一面皺眉出聲。   娟兒站了片刻,寧毅看她一眼,微微苦笑:「坐吧。這兩天事情太多,我心情不好,你也不用站著……待會我得寫封信去梁山……」   「呃……」娟兒的表情有些奇妙,「最後一頁……報告了一件事。」   「什麼?」寧毅皺了皺眉,翻過來最後一頁。   見寧毅開始看,娟兒抿了抿嘴,坐到一邊的凳子上。   最後一頁紙上,寫的是李師師將要成親的事情。   營救光武軍的行動,九死一生,但在正常戰役中,華夏軍也是拼盡了全力,去爭取那一線生機。完顏昌手下的漢軍日子過得極其艱難,燕青率領的情報隊伍就曾費了大力氣,試圖說服部分漢軍將領放水甚至倒戈,這樣的行動自然有成功有失敗,但沒有多少人知道的是,原本身在梁山的李師師,同樣參與了這場行動。   在得知華夏軍打敗術列速往東南而來的時候,李師師便知道祝彪等人不可能不去營救已然陷入死地的王山月,當華夏軍出征時,從梁山出來的她也做出了自己的行動,她去遊說了一名漢軍的將領,名叫黃光德的,試圖讓對方在圍攻中放水,以及在戰役進入圍捕階段後,讓對方幫忙救人。   這黃光德原本是武朝的一名舉人,早年在京城由於沒有靠山,中舉之後一直補不了實缺,他遊蕩京城,很長一段時間曾夜宿礬樓。那時候師師姑娘正當紅,黃光德自然難以親近,與她不過數面之緣,到得李細枝統治時期,黃光德在其手下倒是扶搖而上,此時在完顏昌調動的漢軍當中,還算是相對有實力的將領了,手下有萬餘兄弟,亦有許多心腹,做得了一些事情。   李師師找上黃光德,黃光德最初糾結不已,然而到得後來,不知答應了什麼條件,終於還是伸出了援手。此時方才知道,師師姑娘乃是答應了黃光德嫁與他作妾——也虧得已然年近五十的黃光德膽大,又或是懷念著當年的美好年華,鋌而走險——此時,師師姑娘已然住進黃府的後院中去了。   寧毅將這消息細細看完,眉頭蹙得更緊了一些,然後再翻回前面,將整個消息大略過了一遍,他此時自然知道娟兒的表情為何,心中的怒意愈甚,將那情報一把放在了四方桌上:「梁山那頭的情報負責人是誰?」   娟兒眨了眨眼睛:「呃,這個……」   「神經病啊!」寧毅站起來,一把拍在了桌子上,「一個情報人員,事無鉅細嘰嘰喳喳的全寫上!寫故事啊!黃光德四十九歲也要告訴我?李師師三十多歲的人了,成個親,兩行就能寫完的事情寫一整頁,他嫌我時間太多?以為我對什麼事情感興趣!?若是兩情相悅就讓他們在一起,若是逼良為娼就把這個黃光德給我作了!有必要寫過來給我看?」   寧毅的聲音在房間裡已經吼起來:「以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那是以為我和李師師有一腿!誰他媽在乎我跟李師師有沒有一腿!幾萬人死了!一群英雄把命留在了戰場上,他們的幾萬家屬就快要被屠殺!寫這麼重要情報的地方,他給我寫了整整一頁的李師師!神經病!發來這份情報的傢伙必須做出嚴肅的檢討!」   娟兒點了點頭,將那情報收起來,寧毅生了片刻的氣,復又坐下:「今晚我會寫封信去梁山,至少……鼓勵一下他們。梁山幾萬家屬,加上幾千人,雖然佔著地利,但是過不過得去,很難說。西南這邊,幾十萬人的生死和將來也在這裡掛著,一個人的消息,實在沒必要佔這麼多,人家就不能是兩情相悅嗎……」   他看一眼娟兒:「你也神經病……」   娟兒低了低頭:「我以為……你至少是有些關心師師姑娘的……」   「認識這麼些年了,在京城的時候,人家也還算照顧吧……但關心又怎麼樣,看了這種情報,我難道要從幾千裡外發個命令過去,讓人把師師姑娘救出來?真要是兩情相悅,現在孩子都已經懷上了。」   寧毅摸摸鼻樑,頓了頓,他看看娟兒:「而且啊,我跟人師師姑娘,還真沒有一腿……」   娟兒便笑了笑,兩人不再說起這個話題,中午吃完飯,冒著小雨回去都江堰前線,外界便又有許多消息到了,其中一則是:武朝長公主府特使成舟海,不日便至。   「……老朋友了,歡迎他來。」寧毅道。   ……   抵達都江堰附近時,已經過了端午,五月初七,天氣晴朗起來,成舟海騎著馬在護衛隊伍的隨行下,看到的是附近鄉民熱火朝天的修路景象。華夏軍的軍人蔘與其中,另有戴著紅袖章的管理人員,站在大石頭上給修路的鄉民們宣講打氣。   「這是為何?」   「寧先生說,懂治水的工人和部隊在前方抗洪,後方的大夥兒一塊保證道路的通暢,都是為了治水,一塊的出力。」跟在成舟海身邊的華夏軍人員解釋道。   成舟海點了點頭:「水治好後,這邊的路也修好了,大傢伙相處得也好了……滴水不漏,是寧立恆的風格。」   這一路所見,大都是這樣的勞動景象,到得一處有許多人看病的軍醫營地邊,成舟海見到了寧毅。兩人不見已有十餘年的時間,寧毅步入中年,成舟海則年近五十,他從馬上下來,向寧毅拱手,寧毅便也過來回了一禮,兩人對望,都笑著沒有說話。   隨後寧毅偏了偏身子,指向遠處:「那裡,我兒子。」   「寧忌,跟著當大夫的那個。」成舟海笑了笑,他在秦嗣源手下時便有用謀過甚的毒士評價,這些年跟著周佩做事,乃是公主府的大管家,對於寧毅這邊的各類情報,除了李頻,恐怕就是他最為關注和清楚。   他隨後道:「要讓岷江決堤的消息,是我放出來的,有些人也是我安排的。」   寧毅點了點頭,未及答話,成舟海笑道:「給點好處,我不跟你從中作梗。」   「你要是做得到,算我輸了。」寧毅便也笑了。   第八二八章 焚風(八)   五月中旬,黃河以北,晴與雨輪番的交替,大地之上,一座一座的城池,氣氛陰沉而肅殺。   相對於十年前的中原,如今仍舊在片大地上生存的人,已經不多了。大量的村莊和土地已近荒蕪,土磚或茅草的房屋在炎熱與陰雨的交替間坍圮與腐壞,年久失修的道路間,逃難的人群搖搖晃晃的走,路邊有餓死的、銷瘦的屍骨。   儼如流民般窘迫的軍隊,在一座一座的城池間調動起來。在京東東路、河北東路的大片地方,超過二十萬的軍隊已經開始集結在梁山附近區域,形成了巨大的包圍和封鎖圈。   大名府之戰的餘韻未消,新的戰火早已在醞釀了。   當然,相對於完顏昌主導攻打大名府時的滴水不漏,數十萬軍隊對梁山水泊的圍困就稍顯混亂與無序。當初完顏昌以三萬精銳坐鎮戰局,待到光武軍與華夏軍玩命突圍,完顏昌雖然沉著應對,但整支軍隊在光武軍與華夏軍破釜沉舟般的攻勢下還是產生了巨大的傷亡。   如今,不過兩萬人的女真軍隊需要壓住四分之一箇中原的局勢,對於圍困梁山的戰鬥,能夠派出督戰者便不多了,而二十萬軍隊的調動與聚集,對於這些原本就軍資匱乏的漢軍來說,也有著極大的負擔,抵達梁山附近後,這些軍隊打漁的打漁,劫掠的劫掠,除了將周圍弄得民不聊生,對於整個防線的封鎖,反而難以起到實質上的作用。   對於這樣的狀況,完顏昌也已經盡到了他的全力,慢慢的調集船隻,將來能夠對整個梁山發動進攻就已經能達到目標。無論這些漢軍的姿態多麼的消極,二十餘萬人撲向島上數萬的老弱婦孺,總歸是能把華夏軍、光武軍的最後一條生路切死的。而在他這邊,雖然也能夠隨意斬殺或是替換新的漢軍將領,但在督戰的女真軍隊不夠的情況下,殺來換去的,能起到的意義也已經不大了。   據說,有少部分的軍人,也正在陸陸續續地潛回梁山——那也正好一網打盡了。   二十萬人打幾萬老弱婦孺如果還能輸,那便換上一批接著打,反正在這片地方的徵兵,耗的也總是中原漢人的血氣,完顏昌並不在乎要往其中塞多少人。   五月十二這天,天氣由陰漸漸轉晴,梁山水泊南岸的一處蘆葦蕩邊,有一支車隊沿著崎嶇的道路過來了。車隊前方騎馬的是一名樣貌平平無奇、鬚髮半白的將領,他身形雖然看來還結實,但即便穿了將軍服,看來也還是毫無剛硬之氣。車隊抵達水邊時,將軍身邊的一名男子快走幾步,吹響了口哨,便有幾艘小船自蘆葦蕩中駛來。   吹響口哨的男子身材中等,樣貌看來也非常不起眼,卻是做了易容的「浪子」燕青。見到小船過來,後方的馬車中,有一名皁衣長髮的女子掀開車簾出來,那是雖然年紀已到三十餘歲,氣質沉澱卻又愈發顯得清澈的李師師。   她自小有慧眼佛心,許多事情看得清楚,這些年來雖然心憂天下,輾轉奔走,心志卻愈發清晰從無迷惘。這也令得她即便到了如今身形樣貌仍舊如少女般的清麗,但眼神之中又有著洞徹世事後的清澈。上善若水,三十餘歲的她更像是一顆水晶了。   馬上的老將軍朝這邊看過來,許久都沒有眨眼,直到燕青從那邊走回來,向他拱手:「黃將軍,先前得罪了。」這位名為黃光德的將領方才嘆了口氣:「不得罪不得罪,快走吧,以後不認識。」他的語氣之中,有些遺憾,也有些豁達。   師師也走了過來:「黃先生,謝謝了。」   「唉,罷了,罷了……」黃光德連連揮手,「煩你們了,從今往後最好都不要看到。」   「從今往後,我等與黃將軍不認識。」有幾道身影從後方的馬車上出來,為首那人說了這句話,這人頭上纏了紗布,一道翻起的猙獰刀疤仍舊從露出的雙眼之間顯露了端倪,皮開肉綻,甚是可怖,黃光德看了他一眼便即轉開,口中嫌棄:「那幫大忙了。」   「只是異日各自為戰,戰場上遇見了,黃將軍還請保重。當然,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咳咳……王某絕不推辭。」這說話之人雖被紗布纏頭,但儀表氣度卻顯得莊嚴,只是說話中咳了兩聲,顯然傷勢還在。他的身邊跟著一名穿了男裝的高挑女子,面帶殺氣,卻斷了左手,只是從樣貌上能夠看得清楚,這女子便是扈三娘。   他們的身後,跟隨的是十數名或傷或殘的漢子,但許多人即便身上帶傷,此時仍舊顯出了一股驚人的肅殺之氣。這些從修羅場上回轉的士兵不多時便陸續上船。   李師師與黃光德在這邊聊了一陣,黃光德騎在馬上,始終未曾下來,然後師師也行禮上船去了。小船開動時,燕青卻還留在岸邊,與這黃光德搭了幾句話。   大名府突圍的那一夜,燕青做的是後方工作,但危險絲毫不遜於前線,好在他武藝高強,終於成為第一批脫險的人。這之後他與在後方養傷的盧俊義等人聯繫上,開始了對同伴的營救工作,前些日子師師姑娘傳出消息來,說她預備嫁與這黃光德做妾,又言道救了些人,燕青便明白其中貓膩,前兩天偷偷跟隨黃光德,預備朝對方下手。   誰知真到要下手時,才發現著黃光德並沒有太多防備的意思,他領著燕青去見了偷藏起來的李師師,這才發現,李師師所在的那處別苑中,還偷藏了部分光武軍、華夏軍傷兵,這其中,最讓人意外的,是見到了王山月與扈三娘。   這對夫妻竟然未死,對於兩支反抗的軍隊來說,實在是太大的驚喜。而黃光德此時居然匿藏了王氏夫婦,冒的風險可想而知,燕青心知自己不能再對黃光德動手,師師恐怕要搭上自己,誰知與黃光德聊了一陣,才知此人心中想的竟是趕快將李師師與王山月等人送走。他一時間藏匿這些人已經冒了大風險,若是將李師師藏在外宅,以後豈不是隨時都可能會死。   黃光德的話是這樣說,但到得此時,李師師上了船,馬上的老人看著那身影遠去的目光久久不曾挪開,燕青便知道此人心中,對李師師實在也是有心思的。   「黃將軍既如此捨不得,何不帶著軍隊上梁山呢?」燕青這句話說出來,心中暗罵自己嘴欠,好在一旁的黃光德只是瞥了他一眼。   「與你們上梁山,豈不是去送死?你們還能活幾天?」   燕青低頭摸摸鼻子,便不再勸了。   此時陽光從水泊的湖面上照射過來,遠遠近近的蘆葦飄蕩,師師從船上站起身來,朝這邊行了一禮,黃光德望著這身影,微微的抬手揮了揮。   十餘年前汴梁的繁華猶在眼前,那時候,他一路考試中舉,到得京城遊歷,雖然想要補實缺的事情並不順利,但在礬樓的朝朝夕夕,仍舊是他心中最為明亮豔麗的記憶。   女真人來了,汴梁淪陷,中原一天一天的殘破下去,陳舊的城池、坍圮的房屋、路邊的累累白骨,是他看在眼中的現狀,如果稍有不慎,也會是他明天的樣子。   相隔十餘年,李師師身上帶著的,仍舊是武朝最好時候的感覺,黃光德的心底沉湎於此,他一面拒絕了李師師,另一方面又很不堅定地在戰場中伸了手,救下了人之後,心底又在擔心何時會事發。女真人殺氣漢人官員來,是毫不客氣的,而時間拖得越久,即便身邊的人,可能都不再可靠。   也是因此,他根本不敢碰李師師,先不說這女人屬於心魔寧毅的傳言,若是真娶了她作妾,眼下他要對華夏軍和光武軍做的幫忙,他都覺得是在送死。   在蘆葦搖晃的水泊邊上,年近五旬的黃光德將軍久久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遠處的蘆葦與霞光之中,像是著十餘年來一直都在揮別的過往。回過頭,他需要面對的,是與所有人一樣慘烈的未來了。   燕青嘆了口氣,去往另外的方向,雖然對於心狠手辣的人來說,華夏軍方面還可以用這樣的祕密來威脅這位黃將軍,然而在眼下的局勢裡,對方做的事情已經夠多了,華夏軍也只能將這樣的謝意,記在心中而已。   連日的大雨,水泊綿延漲溢。在視野所不能及的遠處的另一道岸邊,有一些身影推下了紮起的木筏,開始穿過水道,往梁山的方向過去。   這一邊的小船隊同樣駛向梁山,小船的末尾,李師師屈膝而坐,回望來時的方向。這些時日以來,她原本也已經做了獻身的準備,但黃光德做出的選擇,令她感到唏噓。   對於黃光德此人,除了感激她自然沒有更多的感情,到得此時,感慨之餘她也微微的鬆了一口氣,一旁的扈三娘過來問她感情上的事:「你真的喜歡那個姓寧的?他可不是什麼好人……還有,你要是喜歡,你就去西南嘛。」   師師拖著她的一隻衣袖,便只是笑笑。她喜歡寧毅?曾經自然是的,如今到了這個年紀,見過太多的事情,是與不是的界限就變得相當模糊了。天下大亂,太多人死在了眼前,她想要做事,卻也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四處的求告、甚至於跪人,若是真要嫁給某個人,以換取更多人的性命,師師覺得……自己其實也不介意了。   但回過頭來,若真要說喜歡——她當然又是喜歡的。那是很淡很淡的喜歡了,預備嫁給黃光德時,她特意央求華夏軍在這邊的情報人員發信往西南,如今心中平靜下來,可以安安靜靜地想想,在西南的寧毅知道這個消息時,會是怎樣的一種情緒呢?   只是這樣想著,她心中便覺得很是有趣。   船隊行駛了一段時間,視野的遠處,又有一列筏子出現,遠遠的打了暗號,竟然像是自己人,待駛得盡了,師師陡然站起來,她突然發現,對面的筏子上站的,除了光武軍與華夏軍的成員,也有祝彪與盧俊義。   八百里梁山水泊,雖然也有風浪,但平素便是小船也都能渡,對面雖是小小木筏,身上紮了繃帶的祝彪站在上頭,卻也仍舊神氣活現。這邊的小船船頭,整個頭都被包起來的王山月朗聲道:「前幾日,新坊那邊有高手劫囚,是不是你們倆啊?」   「那還用說,你焚城槍彪哥已經天下無敵很久了,埋伏下三五隻貓貓狗狗怎麼擋得住我……呃,還有這位盧跟班的配合——咦?這包子頭你是什麼妖怪!?」   王山月雖然受傷包著頭,但語音未變,祝彪大聲的說話明顯是調侃,師師在船尾已經笑了出來。這邊王山月傲然地哼了一聲,伸手開始結下纏在頭上的繃帶。   待到那繃帶解下來,只見王山月原本看來美麗如女子的臉上一道刀疤劈下,此時仍舊皮肉綻開未曾癒合,入目猙獰不已。王山月道:「受了點傷。」言語之中頗有些自得的神氣,那邊木筏上有人看了這模樣原本難過,此時卻又笑了起來。其實,王山月自小便苦惱於自己的樣貌偏陰柔,眼下這一刀破相,他不僅不難過,反倒對自己猙獰的刀疤感到頗為滿意。   祝彪愣了愣,然後捂著肚子哈哈笑起來,笑得合不攏嘴:「哈哈哈哈,你這傢伙也有今天……」他這樣一笑,其餘人也跟著大笑起來,王山月與這邊船上的人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對於扈三娘斷了一隻手的事情,祝彪等人也並不在意,嘻嘻哈哈地說著:「將來可以跟杜殺學學刀法,他就是斷了一隻手才變得那麼厲害的。」   不一會又說:「你們夫妻將來行走綠林,可以取個外號叫‘天殘地缺’,哈哈哈哈——」   這沒節操的調侃中,各種笑聲響起在水面上,若是不知內情的,還以為他們是打了場大勝仗回來呢。   船隊一路往前,過了一陣,湖面上有一艘大船駛來,眾人便陸續上了那大船。遠遠的,水泊中的梁山進入了視野,島嶼之上,一排巨大的招魂幡正在飄揚,水面上有紙錢的痕跡。祝彪與王山月一道站在船頭時,祝彪看了王山月一眼,一把將對方推飛了出去,他站在船頭兀自囂張,也在此時,有人在船舷一側喊起來:「大家看,那邊也有人。」   視野的一端,又有幾艘小船正從遠處朝這邊過來,船上的人用力搖晃著手臂——那也是從外頭回來的人們了。船上的人大笑著打招呼,師師也在笑,忽然間,眼淚便簌簌地流下來了。這一瞬間,看見島上那些飄揚的白幡,她忽然覺得,像是有無數的小船,正從四面八方的朝這小島之上回來,那是成千上萬的英靈,正在戰鼓與笑聲的引導下,在向著這裡聚集。   ——回家了。   第八二九章 焚風(九)   各種各樣的消息,越過重重關山,往北傳。   雲中府、此時亦稱大同,五月間正是天光最好的時節,穿過城池的風都帶著清爽怡人的氣息,作為宗翰治理的金國「西朝廷」的核心所在,雲中府一帶功臣、貴族雲集。雖然隨著南征大軍的出發,金國內部對底層的整肅越發嚴格,但在社會的上層,眼下正是交往宴請的季節。   在城池周圍許許多多的宅邸與別苑中,大大小小的宴會每日裡都在進行,你方唱罷我登場。這一年金國貴族中有志曏者大都已經隨著軍隊出發,留在境內的各類暴發、紈絝子弟,也遇上了最好的時節,宴請賓朋、一擲千金,是許許多多的年輕人彰顯自己實力的手段。   雲中府城南,一處闊氣而又古樸的老宅子,最近成了上層社交圈的新貴。這是一戶剛剛來到雲中府不久的人家,但卻有著如海一般深邃的內蘊與積蓄,雖是外來者,卻在短時間內便引起了雲中府內許多人的矚目。   這戶人家來自中原。   以大儒齊硯為首的齊氏一族,曾經盤踞武朝河東一地真正望族,去年從真定遷來了雲中。對於世家大族,俗語有云,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一般的家族富不過三代,齊家卻是闊氣了六七代的大氏族了。   雖然對於積軍功而上的金國貴族來說,有些人下意識地不把武朝的望族當一回事,但金國的高層還是有志一同地給予了齊家足夠的禮遇。對於曾經的金國高層來說,馬上得天下易,到得如今,馬上治天下已經成了一個問題,金國中二代腐壞、不成材的難題也擺在了一眾開國者的眼前。縱然馬背上打天下,性格魯莽者眾多,但真正有見識之人,也都已經開始看到這些事情了。   齊硯因此得到了巨大的禮遇,一部分坐鎮雲中的老大人時常將其召去問策,談笑風生。而對於性格火爆好攀比的金國二代年輕人來說,雖然多少看不慣齊家被高抬,但齊氏一族年輕人對於享樂的研究,又要遠遠超過這些暴發戶的蠢兒子。   一來二去,雖然眾人嘴上說著不要,但這些時日以來齊家讀書人們舉辦的高質量的宴會還是迅速征服和引領了城中享樂的潮流,一時間成為了眾人眼中的焦點。到得五月間,已經有許多的金國貴族子弟與齊家的年輕人們開始稱兄道弟了。   自這月初開始,隨著南面一些捷報的傳來,齊家與金國高層的走訪和宴請,變得愈發隆重起來,甚至舉行了幾場盛大的祭奠和慶祝。緣由是因為去年發生在真定府的,逼迫著齊家北上的那一場刺殺。   在那場由華夏軍策動發起的刺殺中,齊硯的兩個兒子,一個孫子,連同部分親族殞命。由於反金聲勢凶猛,年邁的齊硯只能舉族北遷,然而,當年梁山屠蘇家,那寧人屠都蕩平了整個梁山,此時黑旗屠齊家,積威多年的齊硯又豈肯善罷甘休?   一方面北上,一方面運用自己的影響力配合金國,與華夏軍作對。到得三月底四月初,大名府終於城破,華夏軍被捲入其中,最後全軍覆沒,完顏昌俘虜匪人四千餘,一批一批的開始斬殺。齊硯聽得這個消息,大喜過望又老淚縱橫,他兩個親生兒子與一個孫子被黑旗軍的刺客殺了,老人恨不得屠滅整支華夏軍,甚至殺了寧毅,將其家中女子全都投入妓寨才好。   此時這大仇報了一點點,但總也值得慶祝。一面大肆慶賀,另一方面,齊硯還著人給遠在遼陽的完顏昌家中送去白銀十萬兩以示感謝,他修書一封給完顏昌,請求對方勻出部分華夏軍的俘虜送回雲中,供他殺死以慰家中子孫在天之靈。五月間,完顏昌欣然允諾的書信已經過來,關於如何虐殺這批仇人的想法,齊家也已經想了許多種了。   這樣的氛圍裡,老人並不知道,比真定府主導刺殺的燕青、甚至比滅梁山的心魔寧毅更為惡毒的陰影,此時已經朝齊家籠罩了下來。   指揮著幾車蔬果進入齊家的後院,押車的商販下來與齊府管事交涉了幾句,結算銀錢。不久之後,車隊又從後院出去了,商販坐在車上,笑嘻嘻的臉上才顯出了些許的冷然。   車隊行駛到市集,商販下來了,穿街過巷,到得一處安靜的院落,才取掉頭上的帽子,扯掉嘴角的鬍鬚,到得此時,他的臉色也變得陰鬱起來。這是湯敏傑,陰沉的臉色也是他聽到南面大名府戰報後幾日的尋常顏色了。   走進房內,他臉上的陰鬱稍稍褪去,盧明坊已經等在房中了:「怎麼樣?近來你臉色不太好。」   「大名府的事情,太慘了。」湯敏傑坦率地說道。   盧明坊沉默片刻:「有些事情,終不是你我就能力挽狂瀾的,還是那句話,你心中太著急了,注意身體,另外,注意隱藏,我知道,你先前的行動都有些激烈,一部分人已經注意到你了。」   自女真人預備南征開始,湯敏傑以激進的手段陸續做了幾件大事,最初煽動漢奴起義,讓史進南下送漢奸名單,到後來暗中牽線、又威脅金人官員,黑了預備南下的軍糧,接著又串聯了金國內部的紈絝仗著權勢倒賣軍資……   他一個人做下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不可能動搖整個南方戰局,但因為手段的激進,有幾次露出了「小丑」這個代號的端倪,如果說史進北上時「小丑」還只是雲中府一個平平無奇的代號,到得如今,這個代號就真的在高層通緝名單上掛到了前幾號,好在這幾個月來,湯敏傑又有收斂,讓外頭的風聲稍微收了收。   「嗯,我知道躲好的。」朋友和戰友雙重身份的勸說,還是令得湯敏傑微微笑了笑,「今天是有什麼事嗎?」   「大喜事。」   「嗯?」盧明坊難得這樣說話,湯敏傑眉頭微微動了動,只見盧明坊目光復雜,卻已經真心的笑了出來,他說出兩個字來:「佔梅。」   「找到了!?」湯敏傑猛然抬頭,盧明坊笑著點頭。   「找到了,找到了……還沒有死,她還有一個孩子,還沒有死,如今人在遼陽,我準備過去……」   盧明坊的語氣已經在剋制,但笑容之中,興奮之情還是溢於言表,湯敏傑笑起來,拳頭砸在了桌子上:「這消息太好了,是真的吧?」   「多半屬實。一旦確認,我會立刻安排她們南下……」   兩人說著這事,在房間裡笑得都如孩子一般。佔梅,全名王佔梅,這是當年太原城破時最後守在秦紹和身邊的小妾的名字,這些年來在華夏軍的尋找名單上,一直排在首位。   說起這件事,兩人欣喜了一陣,對於十餘年來這對母子到底是如何存活下來的,盧明坊沒有開口,湯敏傑也不曾提起。   過得一陣,盧明坊道:「這件事情,是不容有失的大事,我去了遼陽,這邊的事情便要全權交給你了。對了,上次你說過的,齊家人要將幾名華夏軍兄弟壓來這裡的事情……」   「我會安排好,你放心吧。」湯敏傑回答了一句,隨後道,「我跟齊家上下,會好好慶祝的。」   「……」聽出湯敏傑話語中的不祥氣息,再看看他的那張笑臉,盧明坊微微愣了愣,隨後倒也沒有說什麼。湯敏傑行事激進,許多手段得了寧毅的真傳,在操縱人心用謀狠毒上,盧明坊也並非是他的對手,對這類手下,他也只能看住大局,其餘的不多做指手畫腳。   「其餘的不說了。」略頓了頓,盧明坊拍了拍他的肩膀,「該做的事情,你都清楚,還是那句話,要謹慎,要保重。天下大事,天下人加在一起才能做完,你……也不要太心焦了。」   「我明白的。」湯敏傑笑著,「你那邊是大事,能夠將秦家大公子的骨血保下來,這些年她們肯定都不容易,你替我給那位夫人行個禮。」   「會的。」   說完這些,湯敏傑揮別了盧明坊,待到走出院子,他笑著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太陽暖洋洋的,有這樣的好消息傳來,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他又想到齊家。   真開心。   ……   是殺人的時候了。   ……   盧明坊在北面得到王佔梅的訊息時,西南的大水還在咆哮。   都江堰,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傍晚時分,岷江邊上的草棚裡,這幾日一直同行的寧毅與成舟海在這裡等待著雨勢的減少,無聊的時候,寧毅遞給他一把炒過的蠶豆。   成舟海並不是來決堤的,他是來談生意的,雖然如果能決堤他或許也會做,但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代表周佩跟寧毅談些實際的事情。   許多年來,這是長公主府跟華夏軍的第一次接觸。成舟海帶來的手下與華夏軍總參謀部的人員負責具體談判事宜,而在寧毅與成舟海兩人之間,話則要好說得多,當然,這些時日以來,兩人談及的,也大都是一些瑣事。   西南這邊,寧毅家中的狀況啦,對孩子將來的憂慮啦,在北面大名府打得敗仗、王山月與祝彪的情況。而在成舟海的口中,則大都說起了寧毅走後這十餘年,相府一系眾人的狀況,公主府的狀況,公主與駙馬之間的情況……   「……唉,世界就是這樣,小孩子要長大,大人要變老,老人會死,物是人非嘛……」   「臨安城可是比以前的汴梁還繁華,你不去看看,可惜了……」   「臨安臨安,臨時安全一下,名字都不吉利,接下來有你們受的……這幾天都在治水,要不然我帶你去集山看一下,讓你感受什麼叫做工業繁華……紙廠外面的水已經不能喝了。」   「早年就覺得,你這嘴巴里總是些亂七八糟的新名字,聽也聽不懂,你這樣很難跟人相處啊。」   「性格偏激一點,我還對不住您了。」   「你殺了景翰帝之後,我倒覺得不奇怪了。像你說的,不是神經病,也做不了這種糟心事。」   雨水從草棚邊上像簾子一樣的落,兩人磕著蠶豆,咔擦咔擦響,說到這事,寧毅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身上都在顫:「那王八蛋,老成你知不知道我上朝的時候他在說什麼話……我沒跟人說過,我學給你聽啊……」   他將那日金鑾殿上週喆說的話學了一遍,成舟海停下磕蠶豆,仰頭嘆了口氣。這種無君無父的話他畢竟不好接,只是沉默片刻,道:「記不記得,你動手之前幾天,我曾經去找過你。」   「嗯……宗非曉發現了一些事情,我的人殺了他,你那時候也覺得我要動手了。」寧毅點點頭,「確實是要動手了。」   「我以為你要對付蔡京或者童貫,或者還要捎上李綱再加上誰誰誰……我都受得了,想跟你一塊幹。」成舟海笑了笑,「沒想到你後來做了那種事。」   「那時候告訴你,估計我活不到今天。」   「嗯。」成舟海點點頭,將一顆蠶豆送進嘴裡,「當年要是知道,我一定是想辦法殺了你。」   「現在呢?」   「現在……殺你有何用?」成舟海道,「如你所說,這儒家天下出了問題,李頻是想殺了你,也有他的道理,但我不想,你既然已經開始了,又做下這麼大的盤子,我更想看你走到最後是什麼樣子,如果你勝了,如你所說,什麼人人覺醒、人人平等,也是好事。若你敗了,我們也能有些好的經驗。」   「成兄豁達。」   「只是有些心灰意冷了。」成舟海頓了頓,「若是老師還在,第一個要殺你的就是我,然而老師已經不在了,他的那些說法,遇上了困境,如今即便我們去推起來,恐怕也難以服眾。既然不教書,這些年我做的都是些務實的事情,自然能夠看到,朝堂上的諸位……束手無策,走到前頭的,反倒是學了你的君武。」   他往嘴裡放了一顆蠶豆:「只是君武的路子,太過剛強,外患一消,也再難長久。你這邊……我倒是看不太懂,也不必太懂了……」   成舟海說到這裡,垂下的眉宇間,其實有著深深的疲憊。雖然早年被秦嗣源評價為手段狠毒無顧忌,但在成舟海這邊,一個最大的主心骨,便是作為老師的秦嗣源。秦嗣源被害下獄,最終流放死於途中,要說成舟海心中沒有恨意,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扶住武朝又是秦嗣源思維中最核心的東西,一如他所說,寧毅造反之前如果跟他坦白,成舟海縱然心中有恨,也會第一時間做掉寧毅,這是秦嗣源的道統,但由於過度的沒有顧忌,成舟海本人的心中,反倒是沒有自己的道統的。   秦嗣源死後,路怎麼走,於他而言不再清晰。堯祖年死後,覺明、康賢等人也去了,聞人不二跟隨這君武走相對激進的一條路,成舟海輔佐周佩,他的行事手段固然是高明的,但心中的目標也從護住武朝漸漸變成了護住這對姐弟——雖然在某些意義上,這是二而一的一件事,又終究有些不同。   年初周雍的一番瞎鬧令得周佩心緒大亂,但內心平靜下來之後,周佩也只得承認在這次女真南征局勢下武朝的弱勢,終於還是將成舟海派來,決定暗中與華夏軍勢力進行一定程度的利益交換,這也是在外敵來襲前提下,周佩方面能夠放下心結,所作出的最大程度的努力了。   年初周雍胡來的背景,成舟海略略知道一點,但在寧毅面前,自然不會提起。他只是大概提了提周佩與駙馬渠宗慧這些年來的恩怨過節,說到渠宗慧殺人,周佩的處理時,寧毅點了點頭:「小姑娘也長大了嘛。」   成舟海看著寧毅:「公主殿下早不是小姑娘了……說起來,你與殿下的最後一次見面,我是知道的。」   「嗯?」   「那是你去梁山之前的事情了,在汴梁,殿下差點被那個什麼……高沐恩輕薄,其實是我做的局。後來那天晚上,她與你告別,回去成親……」   蠶豆咔擦咔擦的響,寧毅點頭:「唔,這樣說起來,真是好多年了。」   「公主殿下她……」成舟海想要說點什麼,但終於還是搖了搖頭,「算了,不說這個了……」   「她的事情我當然是知道的。」未曾察覺成舟海想說的東西,寧毅只是隨意道,「傷和氣的話不說了,這麼多年了,她一個人守寡一樣,就不能找個合適的男人嗎。你們這些長輩當得不對。」   成舟海笑出聲來:「以殿下的身份,怎麼找,誰敢來?殿下敢找誰?而且你也說了,殿下的事情你都知道,兩邊打起來的時候,你把消息放出去怎麼辦。」   寧毅失笑:「瞧不起人是吧?這種事情我保證,一定不幹。」   「不是還有女真人嗎。」   「……那倒是。」   說起女真,兩人都沉默了片刻,隨後才又將話題岔開了。   天色陰沉沉的,大雨之中,前方的江水轟鳴,在看似隨意的閒聊之中,草棚下的彼此其實都明白,成舟海來到西南的這一步,極為艱難,雖然所有的生意仍舊是在暗地裡進行,但這已經是周佩在放下心結後能做出的最大犧牲和努力了,而著犧牲和努力的前提,是因為這場天地的翻覆,已經近在眼前。   就在他們閒聊的此刻,晉地的樓舒婉焚燒了整個威勝城,她與於玉麟帶著軍隊踏入山中,回望過去,是滿城的煙火。徐州的數千華夏軍連同幾萬的守城軍隊,在抵擋了兀朮等人的攻勢數月之後,也開始了往周邊的主動撤離。北面一觸即發的梁山戰役在這樣的局勢下不過是個小小的插曲。   接下來,由君武坐鎮,岳飛、韓世忠等人領兵的武朝襄陽、鎮江防線,就要與女真東路的三十萬大軍,短兵相接。   有近兩百萬的軍隊,充塞在這延綿千里的防線上,他們就是為擋住女真的兩路大軍而來的,然而考驗即將到來的這一刻,對於武朝軍隊的戰鬥力,所有人的心中,卻都捏著一把汗。   五月間岷江的河水咆哮而下,即便在這滿山的大雨之中磕著蠶豆悠閒閒聊,兩人的鼻間每日裡嗅到的,其實都是那風雨中傳來的硝煙瀰漫的氣息。   就彷彿整片天地,   ——都在焚燒。   第八三〇章 掠地(一)   五月二十三,徐州往西四十里,蕭縣以北山麓。   天色晴朗,空氣安靜又顯得沉悶,鷹在天上飛。   崎嶇的山道蔓延,遠遠的消失在山麓的密林裡,在山道前方的坡地間,人的呼吸聲彙集起來。   火藥的味道飄散在人群間,鉛彈被壓入槍膛。   黑色的旗幟一字蔓延,近千人的隊列,已經在坡地上排開了。   羅業站在石頭上,看著天上的鷹,大地上隱隱傳來顫動聲,敵人即將到來。   這是徐州大撤退的整個戰局中的一隅。   自武建朔九年女真人向南發起進攻,至於建朔十年的上半年,在女真東西兩路大軍的南侵中,中原之地,陸續爆發了數場轟轟烈烈的大規模阻擊戰,晉地整個化為火海,大名府光武軍的抵抗,也最為慘烈。而在此期間,徐州一地的抵抗,則相對平穩,除了冬日裡被近百萬餓鬼圍城,到建朔十年的上半年,完顏宗輔、宗弼展開攻城後,徐州據守不到三個月,便在五月中旬開始了撤離。   相對於大名府五萬軍隊抵抗了半年之久,最後突圍還搭上前來營救的華夏軍萬餘,倖存不過數千人的壯烈。徐州的這場戰爭在諸多吹毛求疵者眼中是不夠轟轟烈烈的,至少對於原本邀請華夏軍過來守城的徐州知府李安茂而言,華夏軍的萬人援軍加上他在徐州拉起的數萬隊伍,至少也該在這四戰之地死守半年甚至一年才好。若能殺身成仁,那也全了他對武朝的忠義。   然而劉承宗等人從一開始便沒有做這樣的打算。   自這支萬人的華夏軍來到徐州開始,便一直在做徐州附近居民南撤的工作。李安茂已存決死之意,對於疏散民眾並沒有多少看法,反而是盡力地做了大量的配合。到後來徐州城外餓鬼散去,女真人殺來,城中剩餘居民趁著開春上路南去,劉承宗與城內近五萬的徐州守軍進行了頑強的防守。   女真東路軍三十餘萬,自去年入冬開始便在做攻城的準備工作,數萬人防守徐州城池兩個多月,隨後劉承宗等人便在一次會議上打暈李安茂,奪了他的兵權,宣佈了徐州的撤離決議。   掛在李安茂麾下的士兵數量多達五萬,但本就成分複雜,一部分是反正之前的劉豫部隊,另一部分不過是為吃糧而入伍的遊散之人。李安茂拉起五萬餘人壯聲勢,想將華夏軍拖在這裡,但這五萬人原本就沒有戰鬥力,華夏軍到來之後,與這些人一同訓練,整肅軍紀,開會談心,這才將他們戰力提起來一部分。眼下華夏軍說要走,徐州守軍中便再沒有肯聽李安茂命令死守的,對這經歷了兩月戰爭的數萬人的收編,順理成章地化為了現實。至少在撤退的過程裡,還真沒有人敢不聽華夏軍的調配。   徐州自古是四戰之地,城池居於盆地之中,周圍皆是地形複雜的山嶺與河流,崎嶇的地形易守難攻。宗輔宗弼的東路軍為求速勝,選擇的也是猛烈攻城而非將城池圍成死地的戰略,女真人圍三闕一,數萬軍隊的突圍並不艱難,此後的撤離過程才遭到了女真大軍的猛烈追擊。   但對於整個撤退的計劃,華夏軍自去年便開始勘探、推演,待到大軍出城,劉承宗以華夏軍的骨幹力量分為數股,選擇崎嶇地形有條不紊地進行阻擊、撤退,後方女真數萬追兵從不同方向湧來,反而被打得狼狽不堪。到得五月二十三這天,蕭縣以北朝先嶺,成為整個大撤退的前沿支點。   過萬的遼東軍正從附近殺來,領軍者是遼東漢人將軍劉光繼,而華夏軍一方是羅業率領的近一千二百人的特種團。他們是作為華夏第五軍的一個實驗兵種而組成的,整個配備並未經歷實戰,但組成整個特種團的卻都是華夏軍中的老兵了。   這支特種團在先前的徐州守城戰中表現得中規中矩,並未使用他們全員配備上的新武器——因為在守城戰中的效果並不見得好。到得此時選在朝先嶺做防守,一是因為此處地形最為理想,二是因為附近友軍撤退後,這一處山口位於前線的突出點上,防守的壓力可能最大,而還有羅業並未跟太多人說過的第三點:按照先前的戰術推演,這一處地方最有可能遭遇到敵人軍中先鋒大將的光顧。   而女真軍中最厲害的先鋒大將,莫過於幾乎主導了整個東路軍進攻態勢的女真「四太子」,金兀朮。   在羅業看來,這裡是最合適讓新武器發揮光芒的地方。   如果事有可為,他想拿個人頭。   只可惜戰場情況瞬息萬變,殺過來的並不是兀朮。   這一年的女真南征,距離第一次南下已經過去十餘年,東西兩路大軍興兵近六十萬——雖然經過了數年時間的修養,但曾經打下「滿萬不可敵」威名的女真士兵不可能擴張到這個數目,事實上,新加入軍隊的女真孩子,其實也很難再現當年那從白山黑水中殺出來的勇武了。   於是整個軍隊,便有眾多它族的加盟,如女真國內第二等的渤海人、契丹人、奚人、漢人等等,雖然在後世而言一家漢不說兩家話,但在這個年月裡,遼東漢人是看不起南人的,在他們眼中,勇武的女真人自然更值得追隨,跟隨著女真人在南征過程中闖下一番功名,也是極為理所應當的事情。   遼東漢人此時在金國地位不高,也是因此,為了提高地位,只能拼命。劉光繼是宗弼麾下的一員猛將,他性情暴戾,以治軍嚴苛、用兵凶猛著稱。在他的軍營裡,最初每天要將一名漢奴鞭笞至死,以給眾多遼東士兵驚醒懦弱的下場:「不敢流血的就去當奴隸!」後來太宗立下法令不得隨意殺死漢奴,劉光繼便每天剁去一名漢奴的手腳,若重傷至死,以他的地位,也只是交錢認罰——事實上在宗弼的維護下,即便罰金,劉光繼基本上也是不需要付的。   雙方照面之前,海東青與斥候便傳來了訊息,阻隔在前方路口的,約是華夏軍的一支千人隊,由於前方地勢開始收窄,戰鬥打起來對於進攻一方不利,而且華夏軍先到,地勢稍高一點的地方必然已經安排火炮,進攻的第一波,自己這邊必然要承受巨大的損失。   將對方軍陣納入視線的第一時間,劉光繼在千里鏡中也發現了對方那奇怪的排成長列的陣勢。此時的步兵陣多以方陣為主,即便大炮的出現對於方陣造成了巨大的威脅,但仍舊需要保持方陣,否則戰場之上容易混亂,而且經受不起對方的衝鋒。但前方的陣列僅僅是兩到三排人,手上拿的是——華而不實的突火槍。   武朝的這類煙火武器,幾十年前就已經有了,然而基本沒什麼大的作用,射程短威力差,容易爆膛炸自己眼睛。雖然自華夏軍崛起後,各方勢力對於火藥都變得極為重視,但至少對於這突火槍,暫時還未曾在哪場大戰役中發揮光彩。   劉光繼知道華夏軍的威名,這時候看見不太能理解的畫面,他皺了皺眉,然而在他的背後,並沒有多少轉圜的餘地。在宗弼的命令中,他必須迅速地突破朝先嶺,切入正在撤退的華夏軍的中路。   即便有大炮,也是一樣打……   略看了看對方的整個防禦線,劉光繼咬了咬牙,這樣的收縮地形中,自己要進攻,對方的大炮是最怕的武器。但沒有其它的辦法,在過往的經驗中,大炮越是猛烈,進攻也越要激烈,唯有一口氣突破到對方陣地當中,才能打破對方的防禦策略。好在自己這邊,人手終究是夠的。   「孃的!人死鳥朝天……」劉光繼衝自己的手掌吐了兩口口水,隨後揮動了長刀:「吹號!兒郎們,都給我準備好——」   悽烈的號聲響在這山口之中了,各軍列陣,劉光繼策馬而行,在己方軍陣前大聲地鼓舞著士氣。另一端,羅業的目光沉穩,他走下觀察的大石頭,來到陣型一側,接過鼓槌,開始用力敲打起前方的大鼓來。   鼓聲轟鳴,隨著呼吸而動,軍列中的士兵端起了如林的槍口。戰場廝殺,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這一刻,渴望著迅速決定戰鬥的雙方都將士氣提振到了最高。   這一天的午時三刻,劉光繼的軍隊展開了衝鋒。周圍的地勢複雜,迂迴包抄已經太遠,他不可能等下去了。在軍令的驅趕下,軍隊的前鋒在一支輕騎隊伍的帶領下呈扇形湧入山口的坡地,大炮的聲音響了起來,軍列如潮水般湧上,這支遼東軍隊歇斯底里的吶喊,射出了第一波箭矢。   華夏軍的一方,面對著射來的箭矢,長長的隊列紋絲不動地舉槍站立著。由於隊列狹長,這倉促而來的拋射並未造成多少的傷亡,有稀稀拉拉的幾人中了箭。前方的衝鋒洶湧而來,輕騎馬隊與後方士兵拉開了距離,陣型隨著地勢收縮開始彙集。有人的手高高的舉在空中。   「穩住——」   ……   「……」   ……   「放!」   ……   扇形的山口處,馬隊已洶湧而來,一排長長的火槍轟然發射了。六十餘丈的看起來並不長的陣列,三百聲槍響,三百簇青煙,三百發的鉛彈越過了地面,同時向前延伸,血花在前方綻放開來。   火槍發射之後,士兵已迅速的蹲下。隨著變化的鼓聲,第二隊的三百支火槍已經舉起來。   「第二隊預備——」   「——放!」   青煙在無數轟鳴中升騰。   「穩住!」   「第三隊預備——」   「——放!」   收縮的坡地,化為吞沒生命的巨口。   這是徐州大撤退的一隅,它並未阻止住女真人南下的步伐,在當時,也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在整個徐州大撤退的過程中,劉承宗利用複雜的地形優勢展開反攻,先後擊潰了數萬試圖搶功的女真追兵,收割了女真東路軍的數千人頭。而在五月二十三這天朝先嶺的戰鬥中,羅業打散了劉光繼的瘋狂進攻後展開反攻,於未時二刻斬殺了因為戰局失利而率隊衝鋒的劉光繼,進而打散整個攻擊隊伍。   在女真人與華夏軍進行的一系列戰役中,面對著華夏軍這樣的武勇,女真方面漸漸的也見怪不怪了。   ……   閃電霎時間亮起來,轟鳴的雷聲震動天空。   成都,雷雨。   茶樓的房間裡,成舟海面色陰沉地站在窗邊,聽著下方的街道與廣場上傳來的沸騰的人聲。一場公審大會已經進入尾聲了,人群之中罵聲幾乎掩蓋了天上的雷聲:「殺了那老東西——」   「他們一家都不是好人——」   「殺!殺殺殺——」   這場公審大會,審判的是先前預備決堤岷江的大儒陳嵩一眾黨羽。這些人是四月二十七被抓住的,原本準備十天左右進行公審,但為了將整個事情做得完備,打出華夏軍方面法院的名氣和口碑,整個流程走得相當細緻,一切證據、證詞與抓捕過程也都通過報紙和說書的方式對外公佈。到得這天,陳嵩被判處死刑,以及其一眾黨羽的處置決定陸續宣佈,雖然猝不及防的下起大雨,成都城內前來圍觀的人群仍舊將道路都堵得水洩不通。   在整個審判推進的過程裡,來到了這邊的成舟海一直在跟寧毅協商,希望以某些妥協或是利益交換的方式換下這位義無反顧的老儒生,然而寧毅始終不曾鬆口。此時當眾宣判,整個事情業已塵埃落定,成舟海的神情明顯的並不愉悅。他是城府頗深之人,但在寧毅這邊,卻也並不在乎表現出這樣的情緒來。   「下方的陳嵩,比之當年的錢希文如何?當年女真人殺到汴梁,你也好,老師也好,都曾考慮過決黃河,你在夏村甚至都做過前期的準備!怎麼,他就是壞人,你就是好人了!?」   他用手敲打著窗戶,望向正坐在房間裡喝茶的寧毅。此時房間裡除了他與寧毅,還有秦紹俞與宋永平兩人,宋永平被成舟海帶來談與華夏軍進行的「生意」的,他帶來宋永平,寧毅便找來被林惡禪打斷腿後坐了輪椅的秦紹俞複雜談判事宜,以平衡生意中的人情問題。此時寧毅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睛。   「當年錢老殉道,只是牽連自己,他是肯定比不上的。汴梁之禍,面對的是女真人,若是實在打不過了,只能同歸於盡,如果你們把華夏軍看成跟女真人一樣的異族,那我跟老秦,確實跟這陳嵩沒區別。不過我至少不搞大屠殺,多少比女真人好一點吧。」   「亡其道統與亡其國家的區別有多大?」   「你要抬槓那確實沒有多大,但我要亡道統也是確實了你們的道統有問題之後,而且你我都找不到改良辦法之後。又不是因為我是個小孩子,你如果接受我的看法,然後說服我,我是會改正的。如果你不想抬槓,陳嵩就是個王八蛋,你我都清清楚楚,無論從人心還是從利益上來說,殺他我都理直氣壯。你如果坐在我的位置,你會讓一個準備決岷江來反對我的人活著!?」   這幾日裡,兩人充滿火藥味的抬槓已經不是第一次,秦紹俞與宋永平兩人也都只能置身事外。事實上,成舟海是為了代表公主府與寧毅合作而來,寧毅這邊也並不藏私,這些時日以來,帶著成舟海蔘觀了許多地方,甚至於此時在運作的部分兵器工廠,基於格物學發展而來的部分先進理念,都一一向成舟海透露出來。   寧毅並不在意成舟海學去華夏軍的東西,甚至於他更像是主動的在「汙染」成舟海的思維。這天上午他們原本參觀的是成都城裡一家新建的火槍工坊,還未看得透徹,便來這裡參觀公審。成舟海與寧毅爭論了片刻,事情業已塵埃落定,他也不再強求。   雙方都沉默了片刻後,成舟海才說道:「我知道你對火器一直極為熱衷,然而突火槍這東西,武朝原本便有,你真打算將它放到戰場上去?我知道這東西,用起來繁瑣,容易炸到自己,射程不如弓箭,這些問題,你都解決了?」   「當然沒解決。」寧毅拿著茶杯,「但事情總會慢慢解決,弓箭的潛力已經到頭了,一把好弓做起來,兩三年的時間都有,一個神射手的培養,十幾年的時間。火槍一開始確實問題很多,如今也只是慢慢追平射程,但是隨著流水線技術的進步,它的製作慢慢的會比弓箭快得多,射手的培養也很簡單,將來就算是一個女人拿著槍,都能打死你。人力有窮,物力無窮,格物之學,還遠遠沒看到頭呢。」   「那……這東西賣給我?」   「可以啊。」寧毅笑著說道。   成舟海的眉頭便皺了起來,一旁宋永平、秦紹俞的眉頭也都皺了起來,秦紹俞的目光是輕鬆的,宋永平則多少顯得警惕。   ——有陰謀。   寧毅嘆了口氣,站起來,卻並不避諱:「我可以賣給你們火槍,我甚至可以賣給你們整個格物學的理念,你們如果真能學起來,打敗女真人,那當然最好。但你們學不起來,敵人來時,你們想要點好東西,但格物之道無窮無盡,永遠有更好的東西,如何保證自己永遠看到更好的東西,那麼所有人都得打開自己的思維,不可被一些理所當然的事情捆綁。民要使知之,你們敢嗎?今天君武可以推動格物,不過是因為今天要打仗,仗打完了,民還是使由之比較好。」   「火槍賣給你們就賣給你們,不怕你們仿製,你們仿製好了,我又有更好的火槍了。而且仿製也未必現實,你們時間不多了。」寧毅笑了笑,手指敲打了一下茶几,「今天早上傳來的加急消息……」   他道:「西路軍……希尹帶先鋒渡河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不久之後,都江堰附近出現管湧的消息傳來,寧毅便帶著人奔赴回搶險前線——哪裡都有自己的問題。女真一方,為了應對國內隨時出現的問題,東西兩路大軍都不得不加快了自己南下的速度,五月底,希尹帶領西路軍的前鋒率先渡過黃河,試圖以最快的速度抵達襄陽前線,配合東路軍進攻鎮江一線的戰略意圖。   在渡江之後不久,希尹便接到了之前在徐州前線戰場傳來的消息,朝先嶺火槍的出現,更引起了他的警惕。事實上,火器的潛力被發掘出來之後,華夏軍、武朝、金國三方都在研究它的應用,在希尹負責的大造院內,也曾研究過突火槍,但並未出現決定性的突破。   接到消息的這天,浩浩蕩蕩的大軍正在黃河南岸的港口集合,旌旗如林蔓延。希尹站在港口外的城頭,恍然間像是看見了西南那支華夏軍的身影,那支在這十餘年內不斷反抗的漢人軍隊。如今女真的軍勢仍舊佔據上風,如果繼續下去,女真仍然會佔據上風,但是……   要趁著這一戰的機會,底定天下。   他沒有再多想,只是在心中再次確定了南下之初的想法。   如果他還年輕,他或許並不願意配合宗輔宗弼那西路軍的攻勢,而是更願意自己一方掃蕩整個武朝,最好宗輔宗弼等人還能多出點黃天蕩那樣的簍子。   但這一刻,希尹將這樣的想法收了起來。   臨安,六月。   天氣炎熱得只能聽到蟬鳴的聲音。   公主府的書房裡,冰鎮的蓮子羹放在桌上,已經不再涼爽了,房間也沒有過堂風。天南地北各方的訊息在這處書桌上聚集。周佩從案牘之中抬起頭來,她的額上有汗珠,面上卻微微有些蒼白,她覺得空氣壓抑,將一隻手撫在左邊的胸口上。砰砰砰砰,那裡傳來的是猶如鼓聲般的響動。   在她的面前,有從西南傳來的消息,有從北面傳來的消息。事情未曾到來之前,人們可以幻想各種各樣的轉機或者解法,但這一刻,事態越來越清晰和穩固下來,能夠從日常的工作中不斷推進的準備,已經到達能力的極限了。   長江以北的前線地區,戰爭的準備已經推到了能夠推動的極限,軍糧與軍械的運輸、分配,對奸細的清理、對防線的鞏固,力量都已經用到了極限。每一天都在殺人,偶爾還會出現被逼反的流寇,但這也是為了維持整個戰局的必要。至於西南傳來的訊息,成舟海每隔幾天都會將各種見聞與鐵血的消息寫在信上送過來,周佩能夠看見的,也是在各類消息中瀰漫的硝煙與繃緊的那根心絃。   這樣的氣息讓她感到心悸,就像是賭徒等待著打開骰鐘的前一刻,像是犯人等待著宣判出口的那一瞬間。整個臨安城的氣息都壓抑而沉默,這一刻,沒有官員與主戰派唱反調,皇宮之中,周雍已經連續數日未曾去過後宮……   第八三一章 掠地(二)   長江與京杭大運河的交匯之處,鎮江。   飛行的水鳥繞過江面上的點點白帆,繁忙的港口映照在炎炎的烈日下,人行來去,接近正午,城市仍在迅速的運轉。   「鎮江一地,百年來都是繁華的重鎮,幼時府中的老師說它,東西樞紐,南北通蘅,我還不太服氣,問難道比江寧還厲害?老師說,它不光有長江,還有大運河,武朝商貿繁華,此地重中之重。我八歲時來過這,外頭那一大圈都還沒有呢。」   烈日灑下來,城西山頭翠綠的櫸樹林邊映出涼爽的樹蔭,風吹過山頭時,樹葉簌簌作響。櫸樹林外有各色野草的山坡,從這山坡望下去,那頭便是鎮江繁忙的景象,巍峨的城牆環抱,城牆外還有延綿達數裡的居民區,低矮的房舍連著運河邊上的漁村,道路從房舍之間通過去,沿著河岸往遠處輻射。   山林更高處的山頭,更遠處的江岸邊,有一處一處駐紮的軍營與瞭望的高臺。此時在這櫸樹林邊,為首的男子隨意地在樹下的石頭上坐著,身邊有跟隨的年輕人,亦有跟隨的侍衛,遠遠的有一行人上來時坐的馬車。   「武朝兩百年來,鎮江只有眼下看起來最繁華,雖然幾年以前,它還被女真人打破過……建朔二年,搜山檢海,如樺,還記得吧。術列速率兵直取揚州,我從江那邊逃過來,在這裡認識的你姐姐。」   坐在石頭上的男人面目仍顯得清秀端方,但頜下蓄鬚,身著普通員外的便服,目光雖然顯得溫和,但依舊有著他的威嚴。這是武朝太子周君武,坐在一側草地上的年輕人面色蒼白,聽他說到這裡,微微顫抖一下,點了點頭。   面色蒼白的年輕人名叫沈如樺,乃是如今太子的小舅子,君武所娶的第三名妾室沈如馨的弟弟。相對於姐姐周佩在婚姻上的糾結,自小志存高遠的君武將成親之事看得極為平淡,如今府中一妻五妾,但除沈如馨外,其餘五名妻妾的家中皆為世家豪門。太子府四夫人沈如馨乃是君武在當年搜山檢海逃亡途中結識的患難之交,不說平日裡最為寵愛,只說是在太子府上最為特殊的一位夫人,當不為過。   但今日的沈如樺,卻明顯並不輕鬆,甚至於看起來,整個人微微發抖,已經處於崩潰邊緣。   君武看著前方的鎮江,沉默了片刻。   「建朔二年,那是八年前了,我逃到鎮江,不久之後,女真人渡江開始攻城,我先一步逃了。女真人破城之後,十日未封刀,死了將近五萬人。如樺你們一家,鎮江知府先派人送到了外頭,活下來了,你記得吧?五萬人……」   君武回憶著過去的那場浩劫,手指微微抬了抬,面色複雜了許久,最後竟怪異地笑了笑:「所以……實在是奇怪。死了五萬人,半座城都燒沒了,八年時間,你看鎮江,繁華成這個樣子。城牆都圈不住了,大家往外頭住。今年鎮江知府粗略統治,這一地的人口,大概有七十五萬……太奇怪了,七十五萬人。女真人打過來之前,汴梁才百萬人。有人高高興興地往上報,多難興邦。如樺,你知不知道是為什麼啊?」   沈如樺喪著臉,看著幾乎要哭出來。君武看了他片刻,站了起來。   「我告訴你,因為從北邊下來的人啊,最先到的就是江南的這一片,鎮江是南北樞紐,大家都往這邊聚過來了……當然也不可能全到鎮江,一開始更南邊還是可以去的,到後來往南去的人太多了,南邊的那些大家大族不許了,說要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出了幾次問題又鬧了匪患,死了不少人。鎮江七十五萬人,六十萬都是從北邊逃過來的家破人亡或者拖家帶口的難民。」   他指著前方:「這八年時間,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剩下的六十萬人,像乞丐一樣住在這裡,外頭密密麻麻的房子,都是這些年建起來的,他們沒田沒地,沒有家當,六七年以前啊,別說僱他們給錢,就算只是發點稀粥飽肚子,然後把他們當牲口使,那都是大善人了。一直熬到現在,熬不過去的就死了,熬下來的,在城裡城外有了房子,沒有地,有一份苦力活可以做,或者去當兵賣命……很多人都這樣。」   「……比牲口好一點。」君武衝著沈如樺笑了笑,「我偷偷地去看過不少人,比牲口好點,他們也就過得下去了,說,就希望多過幾年太平日子,從江寧到鎮江,從鎮江到臨安,幾百萬人過這樣的日子,給他們一點活路,富人呢,讓他們去做工,家裡有田畝的,僱著他們種地……」   他吸了一口氣,右手握拳在身側不自覺地晃,頓了頓:「女真人三次南下,擄走中原的漢人以百萬計,那些人在金國成了奴隸,金國人是真的把他們當成牲口來用,養活金國的肉食之人。而武朝,丟了中原的十年時間,幾百萬上千萬的人家破人亡,什麼都沒有了,我們把他們當牲口用,隨便給點吃的,做事啊、耕地啊,各個地方的商事一下子就繁榮起來了,臨安繁華,一時無兩。有人說我武朝丟了中原痛定思痛,因此多難興邦,這就是多難興邦的原因啊,如樺。我們多了整個中原的牲口。」   君武的目光盯著沈如樺:「這麼多年,這些人,本來也是好好的,好好的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妻兒父母,中原被女真人打過來之後,幸運一點舉家南遷的丟了家產,稍微多一點顛簸,老父母沒有了,更慘的是,父母妻兒都死了的……還有父母死了,妻兒被抓去了金國的,剩下一個人。如樺,你知道這些人活下來是什麼感覺嗎?就一個人,還好好的活下來了,其他人死了,或者就知道他們在北面受苦,過豬狗不如的日子……鎮江也有這樣家破人亡的人,如樺,你知道他們的感覺嗎?」   「生不如死……」君武將拳頭往胸口上靠了靠,目光中隱隱有淚,「武朝繁華,靠的是這些人的家破人亡……」   「姐夫……」沈如樺也哭出來了。   「但他們還不知足,他們怕這些吃不飽穿不暖的乞丐,攪了南邊的好日子,所以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其實這也沒什麼,如樺,聽起來很氣人,但實際很平常,這些人當乞丐當牲口,別打攪了別人的好日子,他們也就希望能再太太平平地過幾年、十幾年,就夾在鎮江這一類地方,也能過日子……但是太平不了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過了片刻。   「揚州、鎮江一帶,幾十萬大軍,就是為打仗準備的。宗輔、宗弼打過來了,就快要打到這裡來。如樺,打仗從來就不是兒戲,馬馬虎虎靠運氣,是打不過的。女真人的這次南下,對武朝勢在必得,打不過,以前有過的事情還要再來一次,只是鎮江,這六十萬人又有多少還能活得到下一次天下太平……」   「為了讓軍隊能打上這一仗,這幾年,我得罪了很多人……你不要覺得太子就不得罪人,沒人敢得罪。軍隊要上來,朝堂上指手畫腳的就要下去,文官們少了東西,背後的世家大族也不開心,世家大族不開心,當官的就不開心。做起事情來,他們會慢一步,每個人慢一步,所有事情都會慢下來……軍隊也不省心,大族子弟進軍隊,想要給家裡要點好處,關照一下家裡的勢力,我不準,他們就會陽奉陰違。沒有好處的事情,世人都不肯幹……」   君武衝沈如樺笑笑,在樹蔭裡坐了下來,絮絮叨叨地數著手頭的難事,如此過了一陣,有鳥兒飛過樹頂。   「這些年……軍法處置了很多人,該流的流,該殺的殺,我的手下,都是一幫孤臣逆子。外頭說皇家喜歡孤臣逆子,其實我不喜歡,我喜歡有點人情味的……可惜女真人沒有人情味……」他頓了頓,「對我們沒有。」   君武雙手交握,坐在那兒,低下頭來。沈如樺身體顫抖著,已經流了許久的眼淚:「姐、姐夫……我願去軍隊……」   「裝模作樣的送到軍隊裡,過段時間再替下來,你還能活著。」   「我、我不會……」   君武望向他,打斷了他的話:「他們覺得會,他們會這樣說。」   「我、我只拿了七百兩,沒有更多了,他們……他們都……」   「七百兩也是死罪!」君武指向鎮江方向,「七百兩能讓人過一輩子的好日子,七百兩能給上萬人吊一條命,七百兩能給七十個兵發一年的餉……是,七百兩不多,如果是在十多年前,別說七百兩,你姐姐嫁了太子,別人送你七萬兩,你也可以拿,但今天,你手上的七百兩,要麼值你一條命,要麼值七百萬兩……證據確鑿,是有人要弄你,弄你的原因是因為他們要對付我,這些年,太子府殺人太多,還有人被關在牢里正要殺,不殺你,其他人也就殺不掉了。」   「沈如樺啊,打仗沒那麼簡單,差一點點都不行……」君武將眼睛望向另一邊,「我今天放過你,我手下的人就要懷疑我。我可以放過我的小舅子,岳飛也能放過他的小舅子,韓世忠多少要放過他的兒女,我身邊的人,也都有這樣那樣親近的人。軍隊裡那些反對我的人,他們會將這些事情說出去,信的人會多一點,戰場上,想逃跑的人就會多一點,動搖的多一點,想貪墨的人會多一點,做事再慢一點。一點一點加起來,人就很多了,所以,我不能放過你。」   他的眼中似有淚水落下,但轉過來時,已經看不見痕跡了:「我有一妻五妾,與你姐姐,相處最為單純,你姐姐身體不好,這件事過去,我不知該怎樣再見她。你姐姐曾跟我說,你自幼心思簡單,是個好孩子,讓我多關照你,我對不起她。你家中一脈單傳,好在與你相好的那位姑娘已經有了身孕,待到孩子出世,我會將他接過來……好好撫養視如己出,你可以……放心去。」   君武一開始說起對方的姐姐,話語中還顯得猶豫,到後頭漸漸的變得斬釘截鐵起來,他將這番話說完,眼睛不再看沈如樺,雙手撐住膝蓋站了起來。   這些年來,儘管做的事情看來鐵血殺伐,實際上,君武到這一年,也不過二十七歲。他本非獨斷專行鐵血嚴厲的性格,更多的其實是為時局所迫,不得不如此掌局,沈如馨讓他幫忙照顧弟弟,實際上君武也是弟弟身份,對於如何教導小舅子並無任何心得。此時想來,才真正覺得傷心。   至於那沈如樺,他今年僅僅十八歲,原本家教還好,成了皇親國戚之後行事也並不張揚,幾次接觸,君武對他是有好感的。然則年少慕艾,沈如樺在秦樓之中愛上一女子,家中錢物又算不得多,周邊人在這裡打開了缺口,幾番來往,慫恿著沈如樺收下了價值七百兩銀子的錢物,準備給那女子贖身。事情尚未成便被捅了出去,此事一時間雖未在下層民眾之中波及開,然而在軍政上層,卻是已經傳開了。   無人對此發表意見,甚至沒有人要在民眾之中傳揚對太子不利的言論,君武卻是頭皮發麻。此事正值備戰的關鍵時間,為了保證整個體系的運作,軍法處卯足了勁在清理害群之馬,後方轉運體系中的貪腐之人、以次充好的奸商、前方軍營中剋扣軍餉倒賣軍資的將領,此時都清理了一大批,這中間自然有各個大家、世族間的子弟。   若是放過沈如樺,甚至於旁人還都幫忙遮掩,那麼以後大家多多少少就都要被綁成一塊。類似的事情,這些年來不止一起,唯獨這件事,最令他感到為難。   抬一抬手,這世上的眾多事情,看起來仍舊會像以前一樣運作。然而那些死者的眼睛在看著他,他知道,當所有的士兵在戰場上面對敵人的那一刻,有些東西,是會不一樣的。   他起身準備離開,即便沈如樺再求饒,他也不理會了。然而走出幾步,後方的年輕人並未開口求饒,身後傳來的是哭聲,然後是沈如樺跪在地上磕頭的聲音,君武閉了閉眼睛。   「天下淪亡……」他艱難地說道,「這說起來……原本是我周家的過錯……周家治國無能,讓天下受罪……我治軍無能,因此苛責於你……當然,這世界上,有人貪腐幾十萬兩而不死,有人拿走七百兩便殺無赦,也總有人一輩子未曾見過七百兩,道理難說得清。我今日……我今日只向你保證……」   他頓了許久:「我只向你保證,待女真人殺來,我上了戰場……必與女真人流盡最後一滴血,無論我是何身份,絕不苟且偷生。」   君武並未加重語氣,簡簡單單地將這番話說完。沈如樺嚎啕大哭,君武走上馬車,再未往外看上一眼,吩咐車駕往軍營那邊去了。   這一天是建朔十年的六月初七,女真東路軍已經在徐州完成修整,除原本近三十萬的主力外,又調集了中原各地的偽齊漢軍近三十五萬人,一方面追擊圍剿劉承宗的西進隊伍,一方面開始往揚州方向聚集。   此時在鎮江、揚州一帶乃至周邊地區,韓世忠的主力已經籍助江南的水網做了數年的防禦準備,宗輔宗弼雖有當年搜山檢海的底氣,但攻破徐州後,還是沒有貿然前進,而是試圖籍助偽齊部隊原有的水師以輔助進攻。中原漢軍部隊雖然良莠不齊,行動遲鈍,但金武雙方的正式開戰,已經是近在眼前的事情,短則三五日,多不過一月,雙方必然就要展開大規模的交鋒。   大戰開始前的這些夜晚,鎮江仍舊有過通明的燈火,君武有時候會站在漆黑的江邊看那座孤城,有時候整夜整夜無法入眠。   白日裡有許多事情,多是公事,自然也有沈如樺這一類的私事。要處斬沈如樺的日期定在六月初十。初八這天晚上,本該坐鎮臨安的周佩從京城趕了過來。   第八三二章 掠地(三)   近六月中旬,正是炎熱的三伏天,鎮江水師軍營中燥熱不堪。   女真人已至,韓世忠已經過去江北預備大戰,由君武坐鎮鎮江。雖然太子身份尊貴,但君武平素也只是在軍營裡與眾士兵一道休息,他不搞特殊,天熱時大戶人家用冬日裡儲藏過來的冰塊降溫,君武則只是在江邊的山腰選了一處還算有些涼風的房子,若有貴客來時,方以冰鎮的涼飲作為招待。   初八晚上才剛剛入夜不久,打開窗戶,江上吹來的風也是熱的,君武在房間裡備了簡單的飯菜,又預備了冰沙,用以招待一路趕來的姐姐。   這樣的天氣,坐著顛簸的馬車整日整日的趕路,對於許多大家女子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煎熬,不過這些年來周佩經歷的事情眾多,許多時候也有長途的奔走,這天傍晚抵達鎮江,只是看來面色顯黑,臉上有些憔悴。洗一把臉,略作休息,長公主的臉上也就恢復往日的剛毅了。   這些年來姐弟倆扛的擔子極重,君武頜下蓄鬚,掩住了面孔上天生的稚氣,周佩身邊私事難有人可說,戴起的便是雍容肅穆疏遠的面具,面具戴得久了,往往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梳洗過後的周佩面色稍顯蒼白,神色疏離並不討喜,雖然在親弟弟的面前稍微柔和了些許,但實際上緩解也不多。每次看見這樣的姐姐,君武總會想起十餘年前的她,那時的周佩雖然聰慧驕傲,實際上卻也是漂亮可愛的,眼下的皇姐,再難跟可愛沾邊,除自己外的男人看了他,估計都只會覺得害怕了。   對於周佩婚姻的悲劇,周圍的人都不免唏噓。但此時自然不提,姐弟倆幾個月甚至半年才見面一次,力氣雖然使在一塊兒,但話語間也難免公式化了。   稍作寒暄,晚飯是簡單的一葷三素,君武吃菜簡單,酸蘿蔔條下飯,吃得咯嘣咯嘣響。幾年來周佩坐鎮臨安,非有大事並不走動,眼下大戰在即,忽然來到鎮江,君武覺得可能有什麼大事,但她還未開口,君武也就不提。兩人簡單地吃過晚飯,喝了口茶水,一身白色衣裙顯得身形單薄的周佩斟酌了片刻,方才開口。   「鎮江這邊,沒什麼大問題吧?」   這是禮貌性的開口了,君武只是點頭笑了笑:「沒事,韓將軍已經做好了打仗的準備,後勤上,許光庭有八千發炮彈沒到,我正在催他,霍湘手下的三萬人這幾天過江,他行動遲緩,派人敲打了他一下,其餘沒什麼大事了。」   周佩點了點頭:「是啊,就這些天了……沒事就好。」   「皇姐忽然過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   「……」周佩端著茶杯,沉默下來,過了一陣,「我收到江寧的消息,沈如馨病倒了,聽說病得不輕。」   君武心中便沉下去,面色閃過了片刻的陰鬱,但隨後看了姐姐一眼,點了點頭:「嗯,我知道,其實……旁人覺得皇家錦衣玉食,但就像那句一入侯門深似海,她自嫁給了我,沒有多少開心的日子。這次的事……有鄒太醫看著她,聽天由命吧。」   此時的婚姻素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家小戶胼手胝足相依為命,到了高門大戶裡,女子過門幾年婚姻不諧導致鬱鬱寡歡而早早去世的,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沈如馨本就沒什麼家世,到了太子府上,戰戰兢兢規行矩步,心理壓力不小。   她與君武之間雖然算是彼此有情,但君武肩上的擔子實在太重,心中能有一份記掛便是不易,平素卻是難以關心細緻的——這也是這個時代的常態了。這次沈如樺出事被推出來,前前後後審了兩個月,沈如馨在江寧太子府中不敢求情,只是身心俱傷,最終吐血暈厥、臥床不起。君武人在鎮江,卻是連回去一趟都沒有時間的。   「我聽說了這件事,覺得有必要來一趟。」周佩端著茶杯,臉上看不出太多神色的波動,「這次把沈如樺捅出來的那個清流姚啟芳,不是沒有問題,在沈如樺之前犯事的竇家、陳家人,我也有治他們的辦法。沈如樺,你如果要留他一條命,先將他放到軍隊裡去吧。京城的事情,下頭人說話的事情,我來做。」   君武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臉色是真的沉下去了。這些年來,他受到了多少的壓力,卻料不到姐姐竟真是為了這件事過來。房間裡安靜了許久,夜風從窗戶裡吹進來,已經有些許涼意了,卻讓人心也涼。君武將茶杯放在桌子上。   「皇姐,如樺……是一定要處理的,我只是想不到你是……為了這個過來……」   周佩看著他,目光如常:「我是為了你過來。」   「我沒事的,這些年來,那麼多的事情都頂住了,該得罪的也都得罪了。大戰在即……」他頓了頓:「熬過去就行了。」   由於心中的情緒,君武的說話稍稍有些強硬,周佩便停了下來,她端了茶坐在那裡,外頭的軍營裡有隊伍在走動,風吹著火光。周佩冷漠了許久,卻又笑了一瞬。   「沈如樺不重要,但是如馨挺重要,君武,這些年……你做得很好了。我朝重文輕武,為了讓軍隊於戰事能自決,你保護了很多人,也擋住了很多風雨,這幾年你都很強硬,扛著壓力,岳飛、韓世忠……江南的這一攤子事,從北面過來的逃民,很多人能活下來多虧了有你這個身份的硬抗。剛強易折的話早幾年我就不說了,得罪人就得罪人。但如馨的事情,我怕你有一天後悔。」   君武愣了愣,沒有說話,周佩雙手捧著茶杯安靜了片刻,望向窗外。   「……南渡的這些年來,我們姐弟心都硬了很多,別人看起來害怕,其實是不得已。小弟你知道,我成親後並不開心,我不喜歡駙馬,後來處理了他,別人說我心硬,眼睛裡只有權力,將要當孤家寡人、當武則天。處理渠宗慧的時候我沒有手軟,就算今天,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但是時間這樣過,我很多時候,也想有自己的家人……我這一世不會有了。」   她眼角淒涼地笑了笑,一閃即逝,隨後又笑著補充了一句:「當然,我說的,不是父皇和小弟你,你們永遠是我的家人。」   房間裡再度安靜下來。君武心中也漸漸明白過來,皇姐過來的理由是什麼,當然,這件事情,說起來可以很大,又可以很小,難以衡量,這些天來,君武心中其實也難以想得清楚。   他沉默許久,隨後也只能勉強說道:「如馨她進了皇家的門,她挺得住的。就算……挺不住……」   他隨後一笑:「姐姐,那也畢竟只是我一個身邊人罷了,這些年,身邊的人,我親自下令殺了的,也不在少數。我總不能到今天,前功盡棄……大家怎麼看我?」   「也許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大。也許……」周佩低頭斟酌了片刻,她的聲音變得極低,「也許……這些年,你太強硬了,夠了……我知道你在學那個人,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變成那個人,如果你在把自己逼到後悔之前,想退一步……大家會理解的……」   這一番話,周佩說得極其艱難,因為她自己也並不相信。君武卻能明白其中的情緒,姐姐已經走到了極端,沒有辦法後退了,縱然她明白只能這樣做事,但在開戰之前,她還是希望自己的弟弟或許能有一條後悔的路。君武隱約察覺到這矛盾的心緒,這是數年以來,姐姐第一次露出這樣優柔寡斷的心思來。   他便只是搖頭。   周佩便不再勸了:「我明白了……我派人從皇宮裡取了最好的藥材,已經送去江寧。前方有你,不是壞事。」   姐弟倆便不再說起這事,過得一陣,夜晚的燥熱依舊。兩人從房間離開,沿山坡吹風乘涼。君武想起在江寧的沈如馨,兩人在搜山檢海的逃難途中結實,成親八年,聚少離多,長久以來,君武告訴自己有必須要做的大事,在大事之前,兒女私情不過是擺設。但此時想到,卻不免悲從中來。   姐姐的過來,便是要提醒他這件事的。   「不是所有人都會變成那個人,退一步,大家也會理解……皇姐,你說的那個人也說起過這件事,汴梁的百姓是那樣,所有人也都能理解。但並不是所有人能理解,壞事就不會發生的。」走了一陣,君武又說起這件事。   周佩眼中閃過一絲悽然,也只是點了點頭。兩人站在山坡邊上,看江中的點點燈火。   「這些年,我經常看北面傳來的東西,每年靖平帝被逼著寫的那些詔書,說金國的皇帝待他多好多好。有一段時間,他被女真人養在井裡,衣服都沒得穿,皇后被女真人當著他的面,百般侮辱,他還得笑著看,跪求女真人給點吃的。各種皇妃宮女,過得妓女都不如……皇姐,當年皇家中人也虛榮,京城的看不起外地的閒散王爺,你還記不記得那些哥哥姐姐的樣子?當年,我記得你隨老師去京城的那一次,在京城見了崇王府的郡主周晴,人家還請你和老師過去,老師還寫了詩。靖平之恥,周晴被女真人帶著北上,皇姐,你記得她吧?早兩年,我知道了她的下落……」   周佩望向君武,君武慘然一笑:「女真人帶著她到雲中府,一路之上百般凌辱,到了地方懷孕了,又被賣到雲中府的青樓中當妓女,孩子懷了六個月,被打了一頓,流產了,一年以後居然又懷了孕,然後孩子又被下藥打掉,兩年之後,一幫金國的權貴子弟去樓裡,玩得起興比誰膽子打,把她按在桌子上,割了她的耳朵,她人瘋了,後來又被打斷了一條腿……死在三年前……她算是活得久的……」   君武儘量平靜地說著這件事:「外人說起皇家、說起朝堂上的鬥爭,無所不用其極,漢高祖的皇后呂雉,為了爭風吃醋可以將人砍掉手腳,何其殘忍……皇姐你能想得到那位周晴郡主被這樣對待時候的感覺嗎?那些事情又到眼前了,女真人已經過來了……」   「我知道的。」周佩答道。這些年來,北方發生的那些事情,於民間固然有一定的傳播限制,但對於他們來說,只要有心,都能瞭解得清清楚楚。   君武看著遠處的江水:「這些年,我其實很怕,人長大了,慢慢就懂什麼是打仗了。一個人衝過來要殺你,你拿起刀反抗,打過了他,你也肯定要斷手斷腳,你不反抗,你得死,我不想死也不想斷手斷腳,我也不想如馨就這樣死了,她死了……有一天我想起來會後悔。但這些年,有一件事是我心裡最怕的,我從來沒跟人說過,皇姐,你能猜到是什麼嗎?」他說到這裡,搖了搖頭,「不是女真人……」   周佩便望著他。   君武沉默可半晌,指著那邊的江水:「建朔二年,軍隊護送我逃到江邊上,只找到一艘小船,護衛把我送上船,女真人就殺過來了。那天成千上萬的人被術列速帶著人殺進江裡,有人拼命遊,有人拖著別人淹死了,有拖家帶口的……有個女人,舉著她的小孩子,小孩子被水捲進去了,我站在船上都能聽到她那時候的喊聲。皇姐,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是怎麼樣的嗎?」   君武瞪大了眼睛:「我心裡覺得……慶幸……我活下來了,不用死了。」他說道。   夜裡的風颳過了山坡。   「這麼多年,到夜裡我都想起他們的眼睛,我被嚇懵了,他們被屠殺,我感覺到的不是生氣,皇姐,我……我只是覺得,他們死了,但我活著,我很慶幸,他們送我上了船……這麼多年,我以軍法殺了很多人,我跟韓世忠、我跟岳飛、跟無數人說,我們一定要打敗女真人,我跟他們一起,我殺他們是為了抗金大業。昨天我帶沈如樺過來,跟他說,我一定要殺他,我是為了抗金……皇姐,我說了幾年的豪言壯語,我每天晚上想起第二天要說的話,我一個人在這裡練習那些話,我都在害怕……我怕會有一個人當場跳出來,問我,為了抗金,他們得死,上了戰場的將士要浴血奮戰,你自己呢?」   「那天死了的所有人,都在看我,他們知道我怕,我不想死,只有一艘船,我裝模作樣的就上去了,為什麼是我能上去?如今過了這麼多年,我說了這麼多的大話,我每天晚上問自己,女真人再來的時候,你扛得住嗎?你咬得住牙?你敢流血嗎?我有時候會把刀拿起來,想往自己手上割一刀!」   君武說著,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朝著左臂比劃了一下。周佩面色變幻,兩步過去,抓起了君武的左手手臂,掀開他的衣袖。   手臂上沒有刀疤,君武笑了起來:「皇姐,我一次也下不了手……我怕痛。」   「你、你……」周佩面色複雜,望著他的眼睛。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女真人殺過來了,我發現我還會怕痛、怕死,我怕再有一天,幾萬百姓跟我一起被擠到江邊,我上了那艘船,心中還在慶幸自己活下來了。我怕我義正辭嚴地殺了那麼多人,臨到頭了,給自己的小舅子法外開恩,我怕我義正辭嚴地殺了自己的小舅子,到女真人來的時候,我還是一個膽小鬼。這件事情我跟誰都沒有說過,但是皇姐,我每天都怕……」   「我什麼都怕……」   他說到這裡,目光悽然,眼眶之中已經變成紅色,牙關卻已經用力地咬了起來。是啊,這個世上又有誰不怕呢,他不過是個生於皇族的嬌生慣養的公子哥罷了。害怕著流血,害怕犧牲,害怕打敗仗,害怕經歷那一切一切的慘劇。而在現實的考驗真正到來之前,誰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成了什麼樣子。   這天夜裡,姐弟倆又聊了許多,第二天,周佩在離開前找到聞人不二,叮囑若是前方戰事危急,一定要將君武從戰場上帶下來。她離開鎮江回去了臨安,而軟弱的太子守在這江邊,繼續每天每天的用鐵石將自己的內心包圍起來。   初十這天中午,十八歲的沈如樺在鎮江城中被斬首示眾了,江寧太子府中,四夫人沈如馨的身體狀況日趨惡化,在生與死的邊界掙扎,這只是如今著塵世間一場微不足道的生死沉浮。這天夜裡周君武坐在軍營一側的江邊,一整個晚上未曾入眠。   此時,北面,女真完顏宗弼的東路前鋒大軍已經離開徐州,正在朝盱眙方向進發,距離揚州一線,不到三百里的距離了。   揚州周圍,天長、高郵、真州、泰州、鎮江……以韓世忠所部為核心,包括十萬水師在內的八十餘萬大軍正嚴陣以待。   武建朔十年,六月二十三,江南大戰爆發。   第八三三章 掠地(四)   烽火延燒、戰鼓轟鳴、爆炸聲猶如雷響,震徹城頭。揚州以北天長縣,隨著箭雨的飛舞,無數的石彈正帶著點點火光拋向遠處的城頭。   城牆之上的城樓已經在爆炸中垮塌了,女牆坍圮出缺口,旌旗傾倒,在他們的前方,是女真人進攻的前鋒,超過五萬大軍聚集城下,數百投石器正將塞了火藥的空心石彈如雨點般的拋向城牆。   天長縣城之中,是由韓世忠麾下部將解元率領的三萬大軍——位於揚州以北鋒線上的天長縣,位於女真南下途中首當其衝的位置,城池雖小卻易守難攻,三萬軍隊駐守,輔以鐵炮兩百餘門,已經是頗為夠用的防守陣仗,然而隨著完顏宗弼率領的女真前鋒抵達,第一輪展開的,卻也是遠超眾人想象的猛烈進攻。   自寧毅推行格物之道,令火炮在女真人第一次南下的過程中發出光彩,時間已經過去了十餘年。這十餘年中,華夏軍是格物之道的鼻祖,在寧毅的推進下,技術積累最厚。武朝有君武,女真有完顏希尹主持的大造院,雙方研究與製造並行,然而在整個規模上,卻要數女真一方的技術力量,最為龐大。   十年時間,女真先後三次南侵,擄走中原之地數百萬漢民,這其中女真人視普通漢民為奴隸,視女人如牲口,最為重視的,其實是漢民中的各類工匠。武朝兩百年積累,本是中原最為繁榮發達,這些匠人被擄去北地,為各個勢力所瓜分,縱然失去了創造活力,做普通的手工卻不在話下。   反觀武朝,雖然格物之道的威力已經得到部分證明,但面對寧毅的弒君之舉,各類書生儒士對此仍舊有所避諱,只說是一時奏效的小道,對於君武的努力推進,頂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輿論上的支持終究是沒有的。輿論上不鼓勵,君武又不能強行徵用全天下的工匠為備戰幹活,研究活力雖然高於金國,但論起規模來,君武在江寧攢下的那些家當,終究比不過女真的舉國之力。   簡陋的空心彈爆破技術,數年前華夏軍已經有了,自然也有出售,這是用在火炮上。然而完顏希尹更為激進,他在這數年間,著工匠精確地控制引線的燃燒速度,以空心石彈配固定引線,每十發為一捆,以射程更遠的投石器進行拋射,嚴格計算和控制發射距離與步驟,發射前點燃,力求落地後爆炸,這類的攻城石彈,被稱作「天女散花」。   抵達天長的第一時間,宗弼將這炮彈用在了戰場上。   在前三輪用於計算的試射完成之後,數百門投石器的半數開始拋擊「天女散花」,數千石彈的同時飛落,由於控制引線的方式還是太過原始,半數的在空中便已經熄火或是爆炸開,真正落上城頭而後爆炸的不過七八分之一,小小的石彈威力也算不得太大,然而仍舊造成了眾多守城士兵在第一時間的受傷倒地。   殘肢斷腿四散,鮮血與硝煙的氣息霎時間都瀰漫開來。宗弼站在戰陣之中,看著前方城頭那爆炸真如開花一般,煙塵與哀嚎籠罩了整個城牆。   他凶狠的眼角便也微微的舒展開了些許。   阿骨打的幾個兒子之中,排行第四又名兀朮的完顏宗弼最是悍勇激進,他年紀較小,剛開始上陣時,女真人幾乎已經覆滅整個遼國了,兀朮勇武有餘、謀略不足,落在縱橫天下戎馬一生的一些老將眼中,便只是個平平常常的王子而已。   兀朮卻不甘心當個尋常的王子,二哥宗望去後,三哥宗輔過於穩妥溫吞,不足以維持阿骨打一族的威儀,無法與掌控「西朝廷」的宗翰、希尹相抗衡,向來將宗望視作榜樣的兀朮便當仁不讓地站了出來。   女真伐武十餘年,兀朮最是熱衷,他承襲了完顏一族的悍勇,每戰當先,到得第三次南下,已經成為皇族中的主導之人了。整個搜山檢海,兀朮在長江以南縱橫廝殺,幾無一合之將,只不過周雍躲在海上不敢歸來,其時女真人對南面之地也是可攻不可守,兀朮不得不收兵北歸,這一次,便在黃天蕩受了點挫折,最困了四十餘天,這才殺出去。   領兵之人誰能百戰百勝?女真人久歷戰陣,即便阿骨打、吳乞買、宗翰宗望等人,偶爾也有小挫,誰也沒將黃天蕩當成一回事。只是武朝的人卻為此興奮不已,數年以來,每每宣揚黃天蕩乃是一場大勝,女真人也並非不能打敗。這樣的狀況久了,傳到北方去,知道內情的人哭笑不得,對於宗弼而言,就有點鬱悶了。   大勝你母親啊大勝!被圍了四十多天又沒死幾個人,最後自己用火攻反擊,追殺韓世忠追殺了七十餘里,南人居然恬不知恥敢說大勝!   宗弼心中固然這樣想,然而擋不住武朝人的吹噓。於是到這第四次南下,他心中憋著一股火氣,到得天長之戰,終於爆發開來。只因這解元亦是韓世忠麾下先鋒大將,隨著女真大軍的到來,還在拼命宣揚當初黃天蕩打敗了自己這邊的所謂「戰績」,兀朮的火氣,當時就壓不住了。   在他的心中,無論是這解元還是對面的韓世忠,都不過是土雞瓦狗,這次南下,必要以最快的速度擊破這群人,用以威懾江南地區的近百萬武朝軍隊,底定勝機。   炮彈往城牆上轟炸了三輪,已經有超過四千發的石彈消耗在對這小城的進攻當中,配合著半數實心巨石的轟擊,彷彿整個城池和大地都在顫抖,戰馬上的宗弼揮起了令旗,宣佈了進攻的命令。   瀰漫的硝煙之中,女真人的旌旗開始鋪向城牆。   女真第四度伐武,這是決定了金國國運的戰爭,崛起於這個時代的弄潮兒們帶著那仍如日中天的驍勇,撲向了武朝的大地,片刻之後,城頭響起火炮的炮擊之聲,解元率領隊伍衝上城頭,開始了還擊。   天長之戰開始後的第二天,在女真人異常強烈的攻勢下,解元率軍隊棄城南撤,兀朮令騎兵追擊,韓世忠率軍自揚州殺出,接應解元進城,途中爆發了慘烈的廝殺。六月二十七,原偽齊大將孫培芝率十萬人開始圍攻高郵,長江以北,激烈的戰火在遼闊的大地上蔓延開來。   六月二十七,孫培芝圍攻高郵同日,由此地往北千餘里的梁山水泊,十餘萬大軍的進攻也開始了,由此,拉開耗時漫長而艱難的梁山保衛戰的序幕。   揚州往西一千三百餘里,原本鎮守汴梁的女真大將阿里刮率領兩萬精銳抵達南陽,預備配合原本南陽、鄧州、新野的十餘萬漢軍進逼襄陽。這是由完顏希尹發出的配合東路軍進攻的命令,而由宗翰率領的西路軍主力,此時也已渡過黃河,接近汴梁,希尹率領的六萬前鋒,距離南陽方向,也已經不遠。   而就在阿里刮大軍抵達南陽的當天,岳飛率背嵬軍主動殺出襄陽,強攻鄧州,當晚鄧州守將向北面告急,阿里刮率軍殺往鄧州解圍,六月二十九,包括九千重騎在內的兩萬女真精銳與嚴陣以待蓄意圍點打援的岳飛所部背嵬軍在鄧州以北二十里外發生接觸。   肅殺的秋天就要到來了,江南、中原……縱橫數千裡延綿起伏的大地上,戰火在延燒。   與此同時,北地亦不太平。   金國西朝廷所在,雲中府,夏秋之交,最為炎熱的天氣將進入尾聲了。   一場未有多少人察覺到的慘案正在暗地裡醞釀。   高月茶樓,一身華服的遼東漢人鄒文虎走上了樓梯,在二樓最盡頭的包間裡,與相約之人見了面。   與他相約的是一名女子,衣著樸素,目光卻桀驁,左邊眼角有淚痣般的疤痕。女子姓蕭,遼國「蕭太后」的蕭。「紅娘子」蕭淑清,是雲中一地有名的悍匪之一。   遼國覆滅之後,金國對契丹人有過一段時間的打壓和奴役,屠殺也進行了數次。但契丹人勇烈,金人要治理這麼大一片地方,也不可能靠屠殺,不久之後便開始使用懷柔手段。畢竟此時金人也有了更加適合奴役的對象。遼國覆滅十餘年後,部分契丹人已經進入金國朝堂的高層,底層的契丹民眾也已經接受了被女真統治的事實。但這樣的事實即便是絕大多數,亡國之禍後,也總有少部分的契丹成員仍舊站在反抗的立場上,或是不打算脫身,或是無法脫身。   蕭淑清是原本遼國蕭太后一族的後裔,年輕時被金人殺了丈夫,後來自己也受到凌辱奴役,再之後被契丹殘存的反抗勢力救下,落草為寇,漸漸的打出了名聲。相對於在北地行事不便的漢人,即便遼國已亡,也總有不少當年的遺民懷念當時的好處,也是因此,蕭淑清等人在雲中附近活躍,很長一段時間都未被剿滅,亦有人懷疑他們仍被此時身居高位的某些契丹官員庇護著。   見鄒文虎過來,這位一向心狠手辣的女匪面目冷漠:「怎麼樣?你家那位公子哥,想好了沒有?」   「我家主子,有些心動。」鄒文虎搬了張椅子坐下,「但此事牽扯太大,有沒有想過後果,有沒有想過,很可能,上頭整個朝堂都會震動?」   蕭淑清眼中閃過不屑的神情:「哼,膽小鬼,你家公子是,你也是。」   「哎,蕭妃別這麼說嘛,說事就說事,糟踐人名聲可不地道,這麼些年,姓鄒的沒被人說過膽小,不過你也別這樣激我,我又不是傻子。」蕭氏一族當初母儀天下,蕭淑清打出名氣之後,漸漸的,也被人以蕭妃相稱,面對對方的不屑,鄒文虎扣了扣鼻子,倒也並不在意。   「知道你不膽小,但你窮啊。」   「看蕭妃你說的。」鄒文虎望著對方,過得片刻,笑道,「……真在點子上。」   「少貧嘴。」蕭淑清橫他一眼,「這事情早跟你說過,齊家到女真人的地方,搞的這麼大聲勢,什麼書香門第百年世家,那些女真人,誰有面子?跟他玩玩沒關係,看他倒黴,那也不是什麼大事,更何況齊家在武朝百年積蓄,這次全家北上,誰不眼紅?你家公子,說起來是國公之後,可惜啊,國公老子沒留下東西,他又打不了仗,這次有骨氣的人去了南邊,將來論功行賞,又得起來一批人,你家公子,還有你鄒文虎,以後靠邊站吧……」   她一面說著一面玩著手指頭:「這次的事情,對大家都有好處。而且老實說,動個齊家,我手下那些玩命的是很危險,你家公子那是國公的牌子,別說我們指著你出貨,肯定不讓你出事,就算事發了,扛不起啊?南邊打完以後沒仗打了!你家公子、還有你,家裡大小孩子一堆,看著他們將來活得灰頭土臉的?」   聽她說著話,鄒文虎臉上露著笑容,倒是漸漸凶戾了起來,蕭淑清舔了舔舌頭:「好了,廢話我也不多說,這件事情很大,齊家也很大,我是吃不下,我們加起來也吃不下。點頭的不少,規矩你懂的,你如果能代你們公子點頭,能透給你的東西,我透給你,保你安心,不能透的,那是為了保護你。當然,如果你搖頭,事情到此為止……不要說出去。」   說到最後這句,蕭淑清的眼中閃過了真正的凶光,鄒文虎偏著頭看自己的手指,斟酌片刻:「事情這麼大,你確定參加的都乾淨?」   「乾淨?那看你怎麼說了。」蕭淑清笑了笑,「反正你點頭,我透幾個名字給你,保證都有頭有臉。另外我也說過了,齊家出事,大家只會樂見其成,至於出事以後,就算事情發了,你家公子能有多大事?到時候齊家已經倒了,雲中府一群餓狼都只會撲上去,要抓出來殺了交代的那也只是我們這幫玩命的……鄒文虎,人說江湖越老膽子越小,你這樣子,我倒真有點後悔請你過來了。」   對面安靜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行、好……其實蕭妃你猜得到,既然我今天能來見你,出來之前,我家公子已經點頭了,我來處理……」他攤攤手,「我不能不小心點哪,你說的沒錯,就算事情發了,我家公子怕什麼,但我家公子難道還能保我?」   「行,鄒公的為難,小女子都懂。」到得此時,蕭淑清終於笑了起來,「你我都是亡命之徒,以後多多照顧,鄒公懂行,雲中府哪裡都有關係,其實這中間許多事情,還得請鄒公代為參詳。」   鄒文虎便也笑。   「略盡綿薄之力……怪也怪這齊家太張揚,得罪了一幫有錢的公子哥,得罪了我這樣的窮鬼,得罪了蕭妃這樣的反賊,還得罪了那不要命的黑旗匪類,他不死誰死?反正他要死,家當總得歸別人,眼下歸了你我,也算做善事了,哈哈哈哈……」   房間裡,兩人都笑了起來,過得片刻,才有另一句話傳出。   「對了,至於下手的,就是那張不要命的黑旗,對吧。南邊那位皇帝都敢殺,幫忙背個鍋,我覺得他肯定不介意的,蕭妃你說,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秋天來了……   第八三四章 掠地(五)   相對安靜的院子,院子裡簡陋的房間,湯敏傑坐在椅子上,看著手中皺巴巴的信函。桌子對面的男人衣衫破舊如乞丐,是盧明坊離開之後,與湯敏傑接頭的華夏軍成員。   信函以暗碼寫就,解讀起來是相對費時的,湯敏傑看過一遍,眉頭微蹙,隨後才將它緩緩撕去。   「江南已經開打了,金兀朮在揚州打得很凶……現在看起來,最意外的是他所用的攻城器械,空心石彈十個為一組,以投石器拋上城牆,壓著城頭打,威力不小。金國這邊之前大肆加工石彈,我們以為是用作地雷或者其它用途,也覺得它對延時引爆的控制還不夠,沒想到這邊還是大概的解決了問題,這是我們的疏忽。」   對面的人點了點頭:「好在投石器械組裝不易,適合的只是攻城。」   湯敏傑搖頭:「若宗弼將這東西放在了攻徐州上,猝不及防下,我們有很多的人也會受傷。當然,他在徐州以北休整了一整個冬天,做了幾百上千投石機,夠用了,所以劉將軍那邊才沒有被選作首要進攻的對象……」   他的目光轉動著、思考著:「嗯,一是延時引線,一是投石器械拋出去,對時間的掌控一定要很準確,投石器械不會是倉促組裝的,另外,一次一臺投石器拋十顆,真落到城牆上爆炸的,有沒有一兩顆都難說。光是天長之戰,估計就用了五千發,東路的宗弼也好,西路的宗翰也罷,不可能這樣一直打。我們現在要調查和估計一下,這幾年希尹到底偷偷地做了多少這類石彈。南邊的人,心裡也好有個數。」   「嗯,大造院那邊的數字,我會想辦法,至於這些年整個金國造出這類石彈的量,要查清楚可能不容易……我估計就算完顏希尹本人,也不見得有數。」   「有個大概數字就好,另外這件事情很奇怪,希尹身邊的那位,之前也沒有透出風聲來,希尹這次藏得真深,炮彈的組合,肯定也是外地進行的……要麼那一位變節了,要麼……」   「那位夫人變節,不太可能吧?」   「我也覺得可能性不大。」湯敏傑點頭,眼珠轉動,「那就是說,她也被希尹完全矇在鼓裡,這就很有意思了,有心算無心,這位夫人應該不會錯過這麼重要的消息……希尹早就知道了?他的瞭解到了什麼程度?我們這邊還安不安全?」   湯敏傑說到這裡,看看對面的同伴,同伴也愣了愣:「與那位夫人的聯繫不算太密,如果……我是說如果她暴露了,我們應該不至於被拖出來……」   他這樣說著,也並不確定,湯敏傑臉上露出個若有所思的笑:「算了,以後留個心眼。無論如何,那位夫人變節的可能性不大,接到了揚州的戰報後,她一定比我們更著急……這幾年武朝都在宣傳黃天蕩打敗了兀朮,兀朮這次憋著火狂攻揚州,我看韓世忠未必扛得住。盧老大不在,這幾天要想辦法跟那位夫人碰個頭,探探她的口風……」   對面點點頭,湯敏傑道:「另外,這次的事情,得做個檢討。這麼簡單的東西,若不是落在揚州,而是落到徐州城頭,我們都有責任。」   「是。」   「那……沒別的事了吧?」   「完顏昌從南邊送過來的弟兄,聽說這兩天到……」   「這事我知道。你那邊去落實炮彈的事情。」   湯敏傑點頭,沒有再多說,對面便也點點頭,不再說了。   這次的接頭就此結束,湯敏傑從房間裡出去,院子裡陽光正熾,七月初四的下午,南面的訊息是以加急的形式過來的,對於北面的要求雖然只重點提了那「天女散花」的事情,但整個南面陷入戰火的情況還是能在湯敏傑的腦海中清晰地構畫出來。   對於工作的失誤讓他的思緒有些憤懣,腦海中略微反省,先前一年在雲中不斷策劃如何破壞,對於這類眼皮子底下事情的關注,竟然有些不足,這件事往後要引起警惕。   在院子裡稍稍站了一會兒,待同伴離開後,他便也出門,朝著道路另一端市場混亂的人流中過去了。   眼前的這一片,是雲中府內魚龍混雜的貧民區,穿過市場,再過一條街,既是三教九流雲集的慶應坊。下午未時,盧明坊趕著一輛大車從街道上過去,朝慶應坊那頭看了一眼。   他沒有進去。   慶應坊藉口的茶樓裡,雲中府總捕頭之一的滿都達魯略略壓低了帽簷,一臉隨意地喝著茶。副手從對面過來,在桌子邊上坐下。   「有些問題,風聲不對。」副手說道,「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了‘吃屎狗’龍九淵,城南的也垓那邊,有人借道。」   滿都達魯端著茶杯,喃喃自語:「最近城裡有什麼大事嗎。」   「黑旗軍要押進城?」   「黑旗軍那檔子事,城是不許進城的,早跟齊家打了招呼,要處理在外頭處理,真要出事,照理說也在城外頭,城裡的風聲,是有人要渾水摸魚,還是故意放的餌……」   「說不定都有?」   「齊家那邊呢?」   「這兩天還在開門宴客,看來是想把一幫公子哥綁一塊。」   「但是護城軍那邊沒動作。」滿都達魯笑了笑,道:「奇怪。」   下午的陽光還耀眼,滿都達魯在街頭感受到詭異氣氛的同時,慶應坊中,一些人在這裡碰了頭,這些人中,有先前進行商議的蕭淑清、鄒文虎,有云中黑道里最不講規矩卻惡名昭彰的「吃屎狗」龍九淵,另有數名早在官府通緝名單之上的亡命之徒。   人群一側,還有一名面色蒼白看來銷瘦的公子哥,這是一位女真貴人,在鄒文虎的介紹下,這公子哥站在人群之中,與一眾看來便不善的亡命匪人打了招呼。   這是女真的一位國公之後,名叫完顏文欽,爺爺是早年跟隨阿骨打起事的一員猛將,只可惜英年早逝。完顏文欽一脈單傳,父親去後靠著爺爺的遺澤,日子雖比常人,但在雲中城裡一眾親貴面前卻是不被重視的。   如果可能,完顏文欽也很願意跟隨著軍隊南下,征伐武朝,只可惜他自幼體弱,雖自覺精神勇猛不輸先祖,但身體卻撐不起這般無畏的靈魂,南征大軍揮師之後,別的公子哥兒整日在雲中城裡玩樂,完顏文欽的生活卻是極其苦悶的。   眼下見到這一干亡命之徒,與金國朝廷多有深仇大恨,他卻並不畏懼,甚至面頰之上還顯出一股興奮的潮紅來,拱手不卑不亢地與眾人打了招呼,一一喚出了對方的名字,在眾人的微微動容間,說出了自己支持眾人這次行動的想法。   「……齊家人,傲慢而淺薄,齊家那位老人家,兒子被黑旗軍的人殺了,他便向完顏昌要來十餘名黑旗軍的俘虜。俘虜明日到,但關押之地不在城中,而在城南新莊的齊家別業,那位老人家不光要殺這幫俘虜,還想籍著這幫俘虜,引出黑旗軍在雲中府的奸細來,他跟黑旗軍,是真的有深仇大恨吶。」   完顏文欽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因為這件事,大傢伙都在盯著城外的別業,至於城內,大家不是沒上心,而是……咳咳,大夥兒不在乎齊家出事。要動齊家,咱們不在城外動手,就在城裡,抓住齊硯和他的三個兒子五個孫子四個重孫,運出城去……下手只要有分寸,動靜不會大。」   他頓了頓:「齊家的東西不少,諸多珍物,一部分在城裡,還有許多,都被齊家的老頭子藏在這天下各處呢……漢人最重血脈,抓住了齊硯與他這一脈的後人,諸位好好炮製一番,老人家有什麼,自然都會吐露出來。諸位能問出來的,各憑本事去取,取回來了,我能替諸位出手……當然,諸位都是老江湖,自然也都有手段。至於雲中府的,你們若能當場拿走,就當場拿走,若不能,我這邊自然有辦法處理。諸位覺得如何?」   「城裡要是出了事,我們怕是很難跑啊。」前方龍九淵陰測測地道。   完顏文欽便也笑起來:「諸位英雄不用騙我,一來諸位進出雲中不是第一次了,保命手段必然是有,否則你們敢來此聚會,早該死了……」   他話語不善,眾人面露凶光,但完顏文欽毫無畏懼:「二來,我自然明白,此事會有風險,旁的保證恐難取信諸位。我完顏文欽,爛命一條,我與諸位同行。明日行事,我先去齊府赴宴,你們確定我進去了,再行動手,抓我為質,我若欺騙諸位,諸位隨時殺了我。而即便事情有意外,有我與一幫公卿子弟為質,怕什麼?走不了嗎?要不,我帶諸位殺出去?」   完顏文欽說到這裡,露出了輕蔑而瘋狂的笑容。完顏一族當初縱橫天下,自有霸氣凜冽,這完顏文欽雖然從小體弱,但祖輩的鋒芒他時時看在眼裡,這時候身上這無畏的氣勢,反倒令得在場眾人嚇了一跳,無不肅然起敬。   確實,眼前這件事情,無論如何保證,眾人總是難以信任對方,然而對方如此身份,直接把命搭上,那是再沒什麼話可說的了。保險做到眼前這一步,剩下的自然是富貴險中求。當下即便是最為桀驁的亡命之徒,也不免對那完顏文欽說上幾句恭維之話,刮目相看。   當下又對第二日的步驟稍作商議,完顏文欽對一些信息稍作透露——這件事雖然看起來是蕭淑清聯繫鄒文虎,但完顏文欽這邊卻也早已掌握了一些情報,例如齊家護院人等狀況,能夠被買通的關節,蕭淑清等人又已經掌握了齊府內宅管事護院等一些人的家境,甚至已經做好了動手抓住對方部分家人的準備。略做交流之後,對於齊府中的部分珍奇寶物,儲藏所在也大都有了瞭解,並且按照完顏文欽的說法,事發之時,黑旗成員已經被押至雲中,城外自有動亂要起,護城軍方面會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頭,對於城內齊家的小亂,只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樣一說,眾人自然也就明白,對於眼前的這樁買賣,完顏文欽也已經勾連了其它的一些人,也難怪他此時開口,要將雲中府內的齊家珍藏一口吞下。   對這些內情,眾人倒不再多問,若只是這幫亡命徒,想要瓜分齊家還力有未逮,上頭還有這幫女真大人物要齊家倒臺,他們沾些邊角料的便宜,那再好不過了。   一幫人商議作罷,這才各自打著招呼,嘻嘻哈哈地離去。只是離去之時,或多或少都將目光瞥向了房間一側的一面牆壁,但都未作出太多表示。到他們悉數離開後,完顏文欽揮揮手,讓鄒文虎也出去,他走向那邊,推開了一扇暗門。   房間裡,有三名女真男子坐著,看其樣貌,年齡最大者,恐怕也未過四十。完顏文欽進去時,三人都以刮目相看的眼神望著他:「倒是想不到,文欽看來文弱,心性竟果決至此。」   「家祖當年縱橫天下,是拿命博出來的前程,文欽自幼心嚮往之,可惜……咳咳,老天爺不給我戰場殺敵的機會。此次南征,天下要定了,文欽雖不如諸位家大業大,卻也有數十吃飯的嘴口要養,往後只會更多,文欽名不足惜,卻不願這一家子在自己手上散了。世間凶惡,弱肉強食,齊家是筆好買賣,文欽搭上性命,諸位兄長可還有意見否?」   他似笑非笑,面色無畏,三人互相對望一眼,年紀最大那人拿起兩杯茶,一杯給對方,一杯給自己,隨後四人都舉起了茶杯:「幹了。」   幾人都喝了茶,事情都已談定,完顏文欽又笑道:「其實,我在想,諸位哥哥也不是有了齊家這份,就會滿足的人吧?」   三人微微錯愕:「文欽不會是想向那幫玩命的傢伙動手吧?」   「天下之事,殺來殺去的,沒有意思,格局小了。」完顏文欽搖了搖頭,「朝堂上、軍隊裡諸位哥哥是大人物,但草莽之中,亦有英雄。如文欽所說,這次南征過後,天下大定,雲中府的局勢,慢慢的也要定下來,到時候,諸位是白道、他們是黑道,黑白兩道,很多時候其實未必非得打起來,雙方攜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諸位哥哥,不妨考慮一下……」   三人目光相對,完顏文欽雙手互握,言語之中帶著蠱惑的聲音:「往日裡,這些龍蛇混雜的人物,不會走到一道來,就算走到一道,多半也很難攜手,但這次是個好機會,這筆買賣若是做得好,往後咱們將這些人統一起來,雲中府的黑道人物,就算是都到咱們手下來了,有三位哥哥的關係,加上黑道沒有阻礙,做點什麼不能發財?我聽人說,武朝綠林,有所謂的武林盟主,有盟主,必然有盟……嘿,世界上的事,怕結盟,一旦結盟,比起烏合之眾,那可是大不一樣的事……」   「世界上的事,怕結盟?」年紀最長那人看看完顏文欽,「想不到文欽年紀輕輕,竟有如此見識,這事情有趣。」   他看看其餘兩人:「對這結盟的事,要不,咱們商議一下?」   女真人的這次南下,打著覆滅武朝的旗號,帶著巨大的決心,所有人都是知道的。天下一定,因軍功而崛起的事情,就會越來越少,眾人心中明白,留在北方的女真人心中,更有憂患意識。完顏文欽一番煽動,眾人倒真看到了一絲希望,當下又做了些商量。   待到互相告辭離開,完顏文欽的身體微微搖晃,頗顯虛弱,但臉上的潮紅愈甚,顯然今天的事情讓他處於巨大的興奮之中。   出身於國公家中,完顏文欽自幼心氣甚高,只可惜柔弱的身體與早去的爺爺確實影響了他的野心,他自小不得滿足,心中充滿怨憤,這件事情,到了一年多以前,才忽然有了改變的契機……   第八三五章 掠地(六)   隨阿骨打起事,積累戰功最後被追封為國公身份,完顏文欽的家庭在雲中府雖然說來窘迫,但那也只是跟同等級的各種公子哥兒相對比。能夠隨時進宮面聖,檯面上的人物都能打招呼的家族,每年的封賞,都足以讓眾多普通人開開心心過一輩子。   只是金國初立,許多事情、規矩都處於動盪期,熱臉面有人捧,冷門檻沒人踏,完顏文欽的國公爺爺已經去世,一脈單傳本人又體弱多病,家庭落魄是可以預見的。這樣的環境,頂個大名頭才令人感到憤懣憋屈。   完顏文欽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不能習武只能寫文,但說真的,生長於女真一族,大家都崇尚勇力的前提下,他身邊也沒有那般學文的環境——穀神固然學識淵博,那也是因為他武藝高強這才被人尊重。完顏文欽自小被人冷落嘲弄——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學文的心思後來也漸漸淡了。   但他喜歡聽說書,聽故事。   早年女真崛起,滅遼伐武,無論遼人武人之中,都有學識淵博之輩,家中給他找來一些老師,脾氣暴躁的完顏文欽聽得煩了,將人打罵出去,甚至揮劍殺了幾個老東西。但聽說書的習慣他卻一直都有,早幾年一名自武朝擄來的老學究漸漸受到完顏文欽的喜愛。   這位武朝的老學究說起故事來,引人入勝又絕不粗俗,為他說過一些故事間或教了他一些南面的成語或是詞彙。完顏文欽一開始倒還未察覺,與人來往間順口說出幾個詞句來,解釋一番,家中人覺得小主子聰明哪,家中有希望啦,讚歎誇耀一番,完顏文欽這才感受到讀書的好處、有見識的好處。   他對那老學究慢慢重視起來,這才知道老人名叫戴沫,在汴梁本也是有些名氣地位之人。完顏文欽讓戴沫給他說書,說書之餘偶爾談及各種知識,對天下對周圍的見識、看法,完顏文欽的各種觀念自此才「成長」起來。   生長在北地環境裡的完顏文欽自小覺得沒有希望了,過去只是脾氣暴躁隨意打罵人,戴沫給他一一梳理,又講述了眾多文弱之人亦能建功立業的故事,完顏文欽心潮澎湃,這才找到了一條路,他也漸漸的明白過來,女真以武力建國,但國家安定之後,有見識的文人才是國家最需要的,拳頭不能再解決問題,能解決問題的,只是自己的頭腦。   如此看到了希望,到得去年,名叫戴沫的老人一場大病,完顏文欽怕就此沒了書聽,要求家裡人無論如何都要治好他,為此甚至出手了家中的一樣珍藏。老人病癒之後,向完顏文欽吐露了真言,他乃是承襲春秋鬼谷之道、縱橫之道的傳人,胸中學問,最講究人與人之間的博弈,只可惜學問的力量也是有窮的,他的領會未到最深處,武朝積弊又深,他本欲報國,卻無力迴天,被擄來金國後,本欲就此帶著胸中學問去到地下,卻未曾料到遇上如此殷厚的小主……   在戴沫口中,鬼谷縱橫之道研究的是這世道的學問,思維靈活隨機應變,絕不是死讀書就能學好的——完顏文欽一想,那自己天生該是這一道的傳人哪。   金國已安定十年,對於武朝的文事,素來心嚮往之,完顏文欽憋屈了近二十年,終於等到了這樣的奇遇——在他聽過的各種故事中,主人公乃厚德之人,遇上這樣的奇遇絕不未過,更何況看看別的女真人對漢奴的欺壓,自己對著戴沫的態度,反覆想想那也是俯仰無愧哪。此後一年時間,他聽這戴沫說起世上各種險惡之事,人心詭譎,成局破局之法,自此打開了胸中一片新的天地,戴沫偶爾還會跟他說起各種勵志的故事,激勵他前行。   去年年底,完顏文欽禮賢下士,主動提出拜戴沫為師,自此以師以父待之,戴沫感激涕零。他原本只有一女,在兵禍當中已然死了,卻想不到臨到老來,有了這樣的兒子和傳人,可以養老送終。   在戴沫的講解之中,完顏文欽逐漸意識到了女真國內的各種問題,自己的各種問題。想指著爺爺國公的身份吃一輩子幾輩子,那是沒出息的人乾的事情,也絕不現實,男兒功名只自項上取,自己上不了戰場,想要在雲中站穩腳跟,那就的有自己的家當、力量。   此時雲中府內都是開國之後,完顏文欽這種冷門檻是沒辦法把手伸到別人那裡去的,然而自齊家到來,他便看到了希望,這半年多時間,戴沫每天每天的給完顏文欽分析局勢,研究可行的計劃,又私下裡調查了雲中府周邊各種黑道的情報。   到得黑旗軍的俘虜要被送來的消息確定,對付齊家的整個計劃,也終於有了著力點。雲中府外的蕭淑清等人以為她們是主導者,拉了自己入局,卻根本不知道背後操盤起頭的,是自己這一邊。   到得整個計劃都已定下的半個月前,費了半年心機、殫精竭慮的老人終於走到生命的盡頭,臨死之時,戴沫與完顏文欽說,他無法看到對方在金國國內崛起的樣子了,只希望他將來能走出一條光輝大道來,將這鬼谷、縱橫之道發揚光大。   眼見老人已死,完顏文欽心中再無半點顧慮和猶豫,對於將自己放入局中打消眾人疑慮的方式,也再無半點害怕。男兒功名自項上取,自己要以天地為棋,若是連命都不敢搭上,將來成得了什麼事!   如此這般,到得這天,一切終於順利成局。完顏文欽坐著轎子離開了慶應坊,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同一時刻,湯敏傑已經駕著運菜的車出了城,他這些時日的經營,與城門的衛兵每日都有往來,搜查並不嚴格。離開城池範圍後,馬車拐向城外的一座荒山,停下時,有一名身材幹瘦灰頭土臉的女子從車裡爬出來。   湯敏傑領著他往山上走,穿過樹林,在林子邊上看到了一片墳墓,其中一塊墓碑上寫的是「戴抒遠之墓」,女人瞬間便是滿臉淚水,跪在了墳前。   湯敏傑看著周圍。   「戴公在生之時,對你很是記掛,我本欲帶他見你,但他說,他身飼虎狼,害怕自己心生軟弱,待到事成之後,自有相見的機會。但沒想到,一個月以前,他忽然病倒,可能是心中已有預兆,他反覆跟我提起你,說後悔沒能再見你了,對不住你……戴公生前曾說,身為男兒,讓妻兒受此大難,身為官員,國家萬民受苦,武朝千萬男兒,大罪難贖,他餘生數載,只為贖罪而活,這卻又……更加的對不住你了。當然,他也是因為知道,你這幾年已經過得相對安穩,才能安得下心思來,若她知道你仍在受苦,他必然會以你為先。」   地上的女人磕頭,後又不斷搖頭,泣不成聲。湯敏傑沉默了片刻。   「戴公做了了不得的事情,當初女真人加諸在你們身上的一切,我們都會慢慢的討回來……但你不能再待在這邊了,我安排了車馬人手,你先一步南下,再晚一些,各關卡都要戒嚴……」   山道那邊有人影過來,打了手勢,湯敏傑拍了拍女子的肩膀:   「戴姑娘,該動身了……」   過得一陣,女子從地上爬起來,抹著眼淚,然後轉身,伸手按在了湯敏傑的胸口上,發出了沙啞而虛弱的聲音:「答應我,別放過他們……別讓我爹爹白死……」   湯敏傑看著她,偏了偏頭。   這一刻,他的目光溫柔,露出不帶半點雜質的、清澈的笑容。   「一路保重。」   ……   金天會十三年七月初五,是個尋常而又並不尋常的日子,雲中府,若有似無的肅殺氣氛在凝聚,許多人並無察覺,卻也有人提前感受到了這樣的端倪。   完顏希尹的豫王府中,其次子完顏有儀正在打扮妝容,陳文君從外頭進來,看了他一陣:「怎麼了?打扮如此漂亮,是要去會哪家的姑娘啊?」   「娘。」完顏有儀向她行了禮,卻微微有些猶豫,「不敢欺瞞孃親,兒子想去齊府赴宴。」   陳文君皺起眉頭來,她雖是漢人身份,對於叛武投金的齊家卻向來不喜,大儒齊硯幾次投帖拜訪她這位晚輩女子,陳文君都未有答應,當然,在諸多場面上,她自然也不會太過明顯地說出不喜歡齊家的話來。   「齊家今日又開宴席?什麼東西讓你忍不住啦?」   完顏有儀笑起來:「齊家今日可是下了血本,請人過去品賞《金橋圖》,據聞是正品,兒子也只是想過去看看。」   「畫聖之作,難怪你心癢如此。」陳文君笑了笑,《金橋圖》乃唐朝畫聖吳道子的作品,希尹的兩個兒子中,完顏德重書法過人,完顏有儀愛習畫作,也難怪忍不住。她皺著眉頭略想了想,隨後沉下目光來。   「今日就不要去齊家了,有些奇怪,你且忍忍。」   「娘……」   「好了。」陳文君笑起來,「這樣,我答應你,你這幾日不去齊家,異日為孃親自為你去齊家求取《金橋圖》,讓你拿回家來,私下裡品賞幾日,好不好?」   「可……為什麼啊?齊家要出事?」   「誰知道?齊家與黑旗有舊,這次事情做過了,抓了黑旗的俘虜到雲中,說是要凌遲、要虐殺,看吧,有人要發瘋,齊家遲早倒黴吃虧……你爹爹以前教過的,君子立身以德、厚德方可載物,再怎麼說,他是武朝人,在武朝世家百年,佔盡了便宜,又不是受了罪,完全不念舊國,天下人心不容……」   陳文君絮叨起來,到得後來,臉色漸沉,完顏有儀面色也肅穆起來,謹然受教。   日頭到得高處,漸又落下,到得傍晚時分,完顏文欽離開了家,與先前打了招呼的幾名公子哥兒朝齊府的方向過去,齊府外的街道上,踩點的行人也已經到了,在不起眼的後門位置,湯敏傑駕著馬車,拖了最後加送的半車蔬果進入齊府。城外名叫新莊的一片地方,黑旗軍的俘虜已經被押送到了地方,城裡城外的許多勢力,都將眼線放了過來。   七月初五,這是江南大戰開始後的第八天,揚州的攻城戰已經進入白熱化的狀態,襄陽的交鋒也已經有了第一波的勝負,近兩百萬大軍或已經、或即將進入戰火,整個天下都已經被拖入巨大的渦旋。晚上亥時,震驚天下的雲中慘案,於焉爆發。   第八三六章 掠地(七)   武建朔十年七月中旬,晉地南面,延綿的山嶺,旌旗在招搖。   晉寧府西北,延虎關,新修的關隘,小半座都已經陷入火海之中,在已經被擊破的南面城牆,密密麻麻的士兵正一隊一隊地往城中湧進去,在如林的旌旗之下,火焰晃動著士兵煞白的臉。   在已經被擊破的城池當中,廝殺還在凶猛地持續著,於玉麟率領隊伍籍助城池中的工事死守不退,投石器與重弩朝關卡破口的方向連番發射。身上纏著繃帶的於玉麟站在城池的最高處,指揮著戰鬥,火焰將焦灼的氣息往天空中蒸騰。   自城牆被擊破後,戰鬥已經持續了一日一夜,城內的頑抗不見停歇,以至於在關卡外頭進攻的士兵也沒有當初的銳氣。但無論如何,佔據優勢、規模龐大攻擊軍隊還在不斷地將隊伍往關卡里塞,延虎關以東的山間,密密麻麻的都是等待著前進的士兵身影。   自正月二十二田實遇刺身亡,二月底三月初,以廖義仁為首的降金派系實質上完成了對晉地的瓜分,五月威勝破城,在樓舒婉決絕的命令下,整座城池付之一炬。此時,完顏宗翰、希尹所統領的西路軍選擇直接南下,任命以廖家為首的眾勢力主持對晉地反金力量的剿滅。   樓舒婉等人棄威勝後撤往西面、南面的重重山嶺,依靠越來越崎嶇的地勢與關隘進行防守。而剛剛投靠金國的投降派勢力則不顧一切地調集重兵,往這個方向推來,七月初八,延虎關在困守月餘後因一隊士兵的倒戈,被對面撕開一道口子。   在延虎關以西,不願意降金的百姓還在密密麻麻地進入樓舒婉等人所轄的山中,在延虎關東南方向,帶領明王軍試圖前來救援的王巨雲被領兵五萬餘的投降派大將陳龍舟阻隔,陷入激烈的廝殺之中。   殘陽如血,地勢崎嶇的山間,遊鴻卓揮刀廝殺,他面目猙獰,渾身是血,可怖的傷口正從他的肩頭延伸往下。這一處山間,接受了任務的十二名綠林人護送著斥候殺向延虎關,要向於玉麟報告安惜福率小股部隊繞行而來的消息,然而在途中被降金軍隊的斥候發現,一番廝殺過後,如今只剩包括遊鴻卓在內的五人了。   對面有長槍刺來,遊鴻卓一聲大喝糅身而上,順著槍勢投入對方槍影範圍之內,長刀已順勢斬出,對方一個閃避,槍身推開了孤注一擲的遊鴻卓,隨後收槍突刺。已受傷力竭的遊鴻卓身形晃動了一下,眼看著槍尖刺到眼前,卻已無法躲避,便在此時,有人影從旁邊過來,那長槍在空中節節斷碎,一道龐大的身影抓起飛碎在空中的槍尖,在前行中順手插進了那持槍者的脖子。   「……這是雁南的王家槍,靈動有餘,但內蘊不足,適合戰陣廝殺,但若是你內力深厚,造詣高他一籌,便不足為懼……炮錘,如今打得最好的,當屬南方的陳凡,在這兩人手中,簡直辱沒了武功,傻把式……這使刀的原本學的是虎形,空有架子,毫無氣勢,你看我手中的虎……」   遊鴻卓身形踉蹌,那身影已經走入人群,步伐看起來倒也不快,然而隨著聲音的傳開,那身影一拳一腳間,袍袖飛舞呼嘯,罡風如雷,前方殺來的斥候身影便像是遭遇了戰場上飛舞的局勢,頃刻間左飛右倒,到後來他打出虎形拳,空氣中隱隱能聽到猛虎般的咆哮,擋在他前頭的身影血灑長空,猶如爆開了一般。   如此深厚的內勁,已臻化境的武學造詣,遊鴻卓只在當年的趙氏夫婦,以及如今在女相身邊的八臂龍王身上隱隱看到過。他此時受傷太重,目光已然搖晃。在這高手到來之前,雙方已經有過激烈的廝殺,如今對面尚有十一二人,不一陣便被殺得只剩最後一名持槍者,只見那身形龐大的來著手朝後方一揮,將一名先前躲在樹下的孩子召了過來。   「……為師先前說過,綠林間使槍,講究一寸長一寸強,對付他怎麼辦?平安,刀拿出來,今日他是你的……」   後方那孩子身形矮小,看來竟不過五六歲的年紀——此時的遊鴻卓自然不可能再記得他當初曾在澤州救過的那名孩子了——這名叫平安的孩子身形顫抖,在師父的喝聲中拿出了匕首,卻不敢上前。   前方那人只是哈哈一笑:「平安,為師說過什麼?人在江湖,俠義為先,如今天下動盪,這些奸賊投靠金國人,欺我漢家江山,吃裡扒外死有餘辜,想想這些天來為師帶你看過的那些景象,想一想這些天來看過的那些該死的金兵,想一想那些跟你一樣大小的孩子!不要害怕!他們該死!該殺!他們是比你虛長几歲,身形高大些,但脖子也是軟的!今日為師替你壓陣,你去見見他們的血——」   這人說著,伸手抓起那孩子的衣襟,猛地將孩子扔了出去,那孩子的身影在空中驚呼翻轉,前方最後一名持槍的斥候忍不住揮槍刺上來,這邊那武藝高強的龐大身影袍袖呼嘯揮舞,孩子的身影落上槍身,只聽噹噹噹的幾下,人影往地上撞飛出去,持槍的男子倒在地上,又爬起來,伸手摸了摸脖子,鮮血飈出來,落到正從地上爬起來的孩子的臉上——持槍者的喉嚨已經被匕首劃開了。   「哈哈哈哈,好——」遊鴻卓聽見渾厚的笑聲在耳邊想起來,殘陽如血瀰漫,「平安!好!從今日起,你便是堂堂男兒,再不遜於任何人了——」   亂世的氛圍已變,即便是眼前這樣的景象,慢慢的恐怕也會見怪不怪。瀰漫的硝煙升騰上天下,人們在天空下廝殺與掙扎。   梁山水泊,小船穿行過蘆葦蕩,船上的人們屏住了呼吸,看見屍體浮動在前方的水面上,沿著屍體前行,廝殺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隨後他們殺出蘆葦蕩,朝著更前方開闊水域上的戰場彙集過去。   炮響如雷,箭矢飛舞,士兵在船上、水上、水底各處展開廝殺,一艘大的官船上,火藥被點燃了,巨大的爆炸聲伴隨火焰湧出船艙,船隻帶著瀰漫的硝煙往水底沉下去。   西南,成都平原。夏日裡的汛情已經轉緩,在完成了抗洪任務,守住華夏軍第一年的擴張成果後,華夏第五軍重新回到訓練備戰的節奏之中,小範圍的徵兵也已經有序地展開,理論上來說,一旦完成這一年的秋收,西南的華夏軍就可以進入新一輪的擴軍節奏了。   張村,華夏軍核心所在,總參謀部,早在六月間就已經進入到緊張裡狀態裡了。一方面接收外界信息,研究女真軍隊的各種薄弱點,另一方面,根據先前傳來的消息,推算和預測戰爭的發展狀況,事實上,考慮到未來必然會發生的戰爭,各種有針對性的戰爭準備,此時也必須提交項目,溝通後勤,開始做起來了。   東西兩路戰況的訊息每日一傳,在張村進行彙總,每天也總會有半個時辰的時間,讓所有人聚集進行分組的分析和討論,之後又會有各種任務分配到每一個人的頭上,例如根據已經確定的戰況分析女真高層諸如宗翰、希尹、宗輔、宗弼等將領的戰爭思維和習慣傾向,再根據對他們每個人的心理分析建立粗步的邏輯框架,分析他們下一步可能做出的決定。   雖然看起來像是紙上談兵,但對部分思維簡單的將領的行為預測,還是已經有了相當的準確度了。   最近幾日,在這總參謀部裡,最讓眾人嘖嘖稱道的,是西路軍方向上岳飛的戰術動向。他在襄陽經營已久,隨著女真人的到來,卻是他首先出擊,圍困鄧州而後打援。   女真將領阿里刮原本鎮守汴梁,籍著在中原的搜刮,聚起了上萬重騎兵——對於鐵浮屠重騎,一段時間內曾經是金人熱衷的發展方向,只是後來榆木炮、火藥使用得愈發厲害,再到鐵炮出世後,希尹一方意識到了重騎的侷限,才漸漸叫停。不過大規模的披甲重騎在戰場上仍舊是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力量,阿里刮接手了原本金國的部分鐵浮屠,後來又在中原大量的補充,將鐵浮屠喪心病狂地擴充到近萬之數,這次見岳飛攻鄧州,他急吼吼地便碾殺了過來。   岳飛的背嵬軍於鄧州以北二十里的地方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完成了戰場的挑選與佈防,雙方短兵相接之後,雙方展開激烈的廝殺,岳飛巧妙地構築起數道鐵炮的防線,阿里刮試圖以重騎兵正面推垮對方的炮陣,在先後推翻背嵬軍兩道陣地後,進入到大規模的鐵炮包圍裡,遭遇了激烈的攻擊。   這慘烈的一戰雙方損失都不少,背嵬軍死傷數千,被摧毀鐵炮百餘門,阿里刮一方在悍然突進中一開始嚐到了甜頭,後來泥足深陷無法自拔,投入巨大的重騎兵當場折損近千餘,有三千餘騎因戰馬重傷而失去戰鬥力,步兵折損兩千餘。待到阿里刮駭然收兵,背嵬軍撤回,又在鄧州城下擊潰來援的新野軍隊,斬首近三千,完成了希尹到來之前的一次迎頭痛擊。   待到希尹抵達南陽,背嵬軍從容退回襄陽,火氣上來的希尹直接解了阿里刮的職,貶為先鋒,此後大軍修整,不再進攻,也算是認可了岳飛麾下這支背嵬軍的戰力。   至於揚州,兀朮在城下展開狂轟濫炸已有幾日,自後方宗輔大軍壓上,與前來解圍的傅定康所部十萬大軍展開對峙,前鋒已開始廝殺,高郵方向上猛烈的戰火也並未停歇,目前大部分參戰軍隊都已到位,但論起戰果還需要幾日的發展。   到得七月十一這天,參謀部裡眾人聚集起來開會,名叫彭越雲的小參謀遞交了有關韓世忠可能已經開始耍陰招的戰術推論,眾人圍繞這戰術一番議論,寧毅也過來了,討論片刻,又有新的情報送到。寧毅看了第一份,笑著塞給其他人。   「或許說中了,看起來,韓世忠未來還真有可能棄揚州以引宗弼上鉤。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這份是江南傳過來的關於難民疏散的消息報告,看起來,小太子那邊已經做好了放棄長江以北每一處的思想準備,長江以南才是選定的決戰地……當然,要把這個局做好,肯定還是要花時間,看韓世忠什麼時候放棄揚州吧……嗯……」   寧毅一面說著,一面看傳來的第二份情報,到得此時,他微微皺眉,臉上是涵義複雜的笑容。眾人朝這邊望過來,寧毅沉默片刻,將情報交給眾人,臉上有些糾結。   「這種事情,怎麼做到的……」   眾人看了那情報,先是皺眉,隨後恍然,接著興奮,然後卻也神色複雜起來,各自對望。   「這是……」   「我們這邊動的手……這太狠了吧……」   「今晚是不是得加餐?」   「女真人要瘋,這是好還是不好……」   「呃,大家說說,這個消息……是我們先拿到還是女真東西兩路大軍先知道……」   「……他們知不知道是我們做的啊?」   「哈哈哈……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有點不太想跟這件事情掛上關係,要不然我們先發個聲明,說這事跟我們沒關係?」   「我覺得有道理,撇清關係的申明,我們在女真人發瘋之前發?」眾人的議論聲中,寧毅看了他們一眼:「這樣子,顯得比較逼真啊哈哈哈哈……」   他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了。   請報上是雲中慘案的消息。   七月初五,一眾反金匪人入雲中,本欲至大儒齊硯府中劫掠,捉齊氏一族後即行撤離,然而行事之中出錯,先是齊府家丁頑抗,稍稍打亂了一眾匪人的步調,而後,時立愛之長孫時遠濟被離奇捲入事件之中,被人割喉而死,將整個事件捲入了完全失控的方向上。   時立愛乃是北面漢人中名氣最高者之一,金滅遼時,他便在遼國為官,其時武朝有數度相召,時立愛覺得武朝腐朽,推脫不去,並且嚴肅警告整個家族的人不得出仕。   直到後來金國一統,時立愛投靠金國,大受重用,到得如今,他是宗翰麾下乃至於整個女真朝廷上的漢臣之首,封國公,知樞密院事。宗翰南征後,雲中府的大小事務,便是他在主持。   若以實權而論,便是幾個女真國公甚至於王爺加起來,恐怕都比不過如今的時立愛。這一晚別的女真勳貴被捲入齊家之事,恐怕都還不會鬧大,然而首先死的,卻是時立愛的長孫。   時遠濟在傍晚失蹤後不久,時家便已經察覺到了不對,此後雲中府全城戒嚴,進入齊家的一種匪人走無可走,面對著時立愛長孫的屍體,開始了此後一系列瘋狂的舉動。   這一夜,入城的數百匪人在雲中府內奔走廝殺,瘋狂求生四處放火,正值天乾物燥的秋天,不知為何,一些地方又囤積有火油,這一夜大風吹刮,雲中府內火勢延綿,燒蕩了無數房舍,竟有數千人在這場混亂與大火中喪生。而在一眾匪人求生的過程裡,十數名被當成人質的女真勳貴子弟也先後喪命,死狀慘烈。   而在這場巨大的混亂裡,黑旗軍的探子還順勢進入了險些被火勢波及的大造院,進行了一番破壞。   時間回到七月初五那一日的晚上。   齊府之中,完顏文欽在看見時遠濟屍體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就懵逼了……   第八三七章 掠地(八)   彤紅的顏色映上夜空,而後是人聲的呼喊、哭叫,樹木的葉子順著熱浪飛舞,風在呼嘯。   這個夜晚的風出乎意料的大,燒蕩的火焰陸續吞沒了雲中府內的幾條長街,還在往更廣的方向蔓延。隨著火勢的加劇,雲中府內匪人們的肆虐瘋狂到了最高點。   在瞭解到時遠濟身份的第一時間,蕭淑清、龍九淵等亡命之徒便明白了他們不可能再有投降的這條路,常年的刀口舔血也更加明確地告訴了他們被抓之後的下場,那必然是生不如死。接下來的路,便只有一條了。   夜晚的城池亂起來後,雲中府的勳貴們一部分訝異,也有少部分聽到消息後便露出恍然的神情。一幫人對齊府動手,或早或遲,並不奇怪,有著敏銳嗅覺的少部分人甚至還在盤算著今夜要不要入場參一腳。此後傳來的訊息才令得人心驚後怕。   希尹府上,完顏有儀聽到混亂髮生的第一時間,只是驚歎於母親在這件事情上的敏銳,隨後大火延燒,終於一發不可收拾。緊接著,自家當中的氣氛也緊張起來,家衛們在聚集,母親過來,敲響了他的房門。完顏有儀出門一看,母親穿著長長的斗篷,已經是準備出門的架勢,旁邊還有兄長德重。   「齊家出事,時遠濟死了,蕭淑清等一幫亂匪在城內流竄縱火,今夜風大,火勢難以抑制。城內水龍數量不足,咱們家中起出二十架,德重你與有儀領頭,先去請示時家世伯,就說我府中家衛、水龍隊皆聽他指揮。」   陳文君年近五旬,平日裡縱錦衣玉食,頭上卻已然有了白髮。不過此時下起命令來,乾淨利落不遜鬚眉,讓人望之凜然。   「時世伯不會動用咱們府上家衛,但會接納水龍隊,你們送人過去,然後回來呆著。你們的父親出了門,你們便是家中的頂樑柱,只是此時不宜插手太多,你們二人表現得乾淨利落、漂漂亮亮的,別人會記住。」   她說著,整理了完顏有儀的肩頭和袖口,最後嚴肅地說道,「切記,情況混亂,匪人自知無幸,必做困獸之鬥,你們二人身邊,各帶二十親衛,注意安全,若無其它事,便早去早回。」   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兄弟接了命令去了,城外,護城軍已經大規模的調動,封鎖城池的各個出口。一名勳貴出身的護城軍統領,在第一時間被奪下了兵權。   時立愛出手了。   這個夜裡,火焰與混亂在城中持續了許久,還有許多小的暗湧,在人們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發生,大造院裡,黑旗的破壞燒燬了半個庫房的圖紙,幾名作亂的武朝工匠在進行了破壞後暴露被殺死了,而城外新莊,在時立愛長孫被殺,護城軍統領被奪權、重心轉移的混亂期內,早已安排好的黑旗力量救下了被押至新莊的十數黑旗軍人。當然,這樣的消息,在初五的夜裡,雲中府尚無多少人知曉。   湯敏傑穿過街巷,感受著城內混亂的範圍已經被越壓越小,進入暫居的簡陋小院時,感受到了不妥。   刀鋒從旁邊遞過來,有人關上了門,前方黑暗的房間裡,有人在等他。   刀鋒架住了他的脖子,湯敏傑舉起雙手,被推著進門。外頭的混亂還在響,火光映上天空再映照上窗戶,將房間裡的事物勾勒出隱約的輪廓,對面的座位上有人。   「華夏軍中,就是你們這種人?」   「什什什什、什麼……諸位,諸位大王……」   「別裝瘋賣傻,我知道你是誰,寧毅的弟子是這樣的貨色,實在讓我失望!」   「嘿嘿……我演得好吧,完顏夫人,初次見面,用不著……這樣吧?」   湯敏傑示意了一下脖子上的刀,然而那刀沒有離開。陳文君從那邊緩緩站起來。   「聽聽外頭的聲音,很得意是吧?你的花名是什麼?小丑?」女人在黑暗裡搖著頭,壓抑著聲音,「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呃……讓壞人不開心的事情?」湯敏傑想了想,「當然,我不是說夫人您是壞人,您當然是很開心的,我也很開心,所以我是好人,您是好人,所以您也很開心……雖然聽起來,您有點,呃……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嗎?」   「得意?哼,也確實,你這種人會覺得得意。」陳文君的聲音低沉,「對付了齊家,暗殺了時立愛的孫子,連帶弄死了十多個不成器的孩子,在大造院炸了一堆廢紙,連累了被你蠱惑的那些可憐人,也許城外你還救下了十多位黑旗英雄的命。你知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女真朝堂上下會因此震怒,在前線打仗的那些人,會拼了命地殺人!每攻下一座城,他們就會變本加厲地開始屠殺百姓!沒有人會擋得住他們!但是這一邊呢?殺了十多個不成器的小孩子,除了洩憤,你以為對女真人造成了什麼影響?你這個瘋子!盧明坊在雲中辛辛苦苦的經營了這麼多年,你就用來炸了一團廢紙!救了十多個人!從明天開始,整個金國都會對漢奴進行大清查,幾萬人都要死,大造院裡那些可憐的匠人也要死上一大堆,只要有嫌疑的都活不下去!盧明坊在整個雲中府的佈置都完了!你知不知道!」   「呃……」湯敏傑想了想,「知道啊。」   「你……」   「但是打仗不就是你死我活嗎?完顏夫人……陳夫人……啊,這個,我們平時都叫您那位夫人,所以我不太清楚叫你完顏夫人好還是陳夫人好,不過……女真人在南邊的屠殺是好事啊,他們的屠殺才能讓武朝的人知道,投降是一種妄想,多屠幾座城,剩下的人會拿出骨氣來,跟女真人打到底。齊家的死會告訴其他人,當漢奸沒有好下場,而且……齊家不是被我殺了的,他是被女真人殺了的。至於大造院,完顏夫人,幹我們這行的,有成功的行動也有失敗的行動,成功了會死人失敗了也會死人,他們死了,我也不想的,我……其實我很傷心,我……」   黑暗中的湯敏傑說著,喉間發出了哭聲。陳文君胸膛起伏,在那兒愣了片刻:「我覺得我該殺了你。」   脖子上的刀鋒緊了緊,湯敏傑將哭聲嚥了回去:「等一下,好、好,好吧,我忘記了,壞人才會今天哭……等一下等一下,完顏夫人,還有旁邊這位,像我老師經常說的那樣,我們成熟一點,不要嚇唬來嚇唬去的,雖然是第一次見面,我覺得今天這齣戲效果還不錯,你這樣子說,讓我覺得很委屈,我的老師以前經常誇我……」   「那是因為你的老師也是個瘋子!看到你我才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瘋子!」陳文君指著窗戶外頭隱約的喧鬧與光芒,「你看看這場大火,就算那些勳貴死有餘辜,就算你為了洩憤做得好,今天在這場大火裡要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他們中間有女真人有契丹人也有漢人,有老人有孩子!這就是你們做事的辦法!你有沒有人性!」   「風太大了。」湯敏傑瞪著眼睛,「風、風太大了啊……」   陳文君在黑暗中看著他,憤怒得幾乎窒息,湯敏傑沉默片刻,在後方的凳子上坐下,不久之後聲音傳出來。   「雖然……雖然完顏夫人您對我很有偏見,不過,我想提醒您一件事,今天晚上的情況有點緊張,有一位總捕頭一直在追查我的下落,我估計他會追查過來,如果他看見您跟我在一起……我今天晚上做的事情,會不會忽然很有效果?您會不會忽然就很欣賞我,您看,這麼大的一件事,最後發現……嘿嘿嘿嘿……」   他在黑暗裡笑起來,房間裡陳文君等人陡然收緊了目光,房間外頭的屋頂上亦有人行動,刀光要斬過來的前一刻,湯敏傑揮動雙手:「開玩笑的開玩笑的,都是開玩笑的,我的老師跟我說,危險的時候開玩笑會很有效果,顯得你有幽默感、會講笑話,而且不那麼怕死……完顏夫人,您在希尹身邊多少年了?」   陳文君沒有回答,湯敏傑的話語已經繼續說起來:「我很尊重您,很佩服您,我的老師說——嗯,您誤會我的老師了,他是個好人——他說如果可能的話,我們到了敵人的地方做事情,希望非到萬不得已,儘量遵循道義而行。可是我……呃,我來之前能聽懂這句話,來了之後,就聽不懂了……」   「我看到這麼多的……惡事,人世間罄竹難書的慘劇,看見……這裡的漢人,這樣受苦,他們每天過的,是人過的日子嗎?不對,狗都不過這樣的日子……完顏夫人,您看過手腳被砍斷的人嗎?您看過那些被穿了琵琶骨的漢奴嗎?看過妓院裡瘋了的妓女嗎?您看過……呃,您都看過,嘿嘿,完顏夫人……我很佩服您,您知道您的身份被拆穿會遇到什麼樣的事情,可您還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情,我不如您,我……嘿嘿……我覺得自己活在地獄裡……」   「我從武朝來,見過人受苦,我到過西北,見過人一片一片的死。但只有到了這裡,我每天睜開眼睛,想的就是放一把火燒死周圍的所有人,就是這條街,過去兩家院子,那家女真人養了個漢奴,那漢奴被打瘸了一條腿,被剁了右手,一根鏈子拴住他,甚至他的舌頭都被割掉了,牙被打掉了……他以前是個當兵的,嘿嘿嘿,現在衣服都沒得穿,皮包骨頭像一條狗,你知道他怎麼哭嗎?我學給您聽,我學得最像了,他……嗯嗯嗯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湯敏傑學的哭聲在黑暗裡滲人地響起來,隨後轉變成不可抑制的低笑之聲:「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對不起對不起,嚇到您了,我燒死了好多人,啊,太殘忍了,不過……」   他腦袋搖晃了半晌:「唔,那都是……那都是風的錯。那是……唔……」   房間裡再度沉默下來,感受到對方的憤怒,湯敏傑併攏了雙腿坐在那兒,不再狡辯,看來像是一個乖寶寶。陳文君做了幾次深呼吸,依然意識到眼前這瘋子完全無法溝通,轉身往門外走去。   「這件事我會跟盧明坊談,在這之前你再這樣亂來,我殺了你。」   扔下這句話,她與跟隨而來的人走出房間,只是在離開了房門的下一刻,背後忽然傳來聲音,不再是方才那插科打諢的滑頭語氣,而是平穩而堅定的聲音。   「完顏夫人,戰爭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一族死一族活,您有沒有想過,倘若有一天,漢人打敗了女真人,燕然已勒,您該回去哪裡啊?」   陳文君的步伐頓了頓,還沒有說話,對方陡然變得歡快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了。   「嘿嘿,華夏軍歡迎您!」   陳文君牙關一緊,抽出身側的匕首,一個轉身便揮了出去,匕首飛入房間裡的黑暗之中,沒了聲息。她深吸了兩口氣,終於壓住怒氣,大步離開。   房間裡的黑暗之中,湯敏傑捂住自己的臉,動也不動,待到陳文君等人完全離去,才放下了手掌,臉上一道匕首的劃痕,手上滿是血。他撇了撇嘴:「嫁給了女真人,一點都不溫柔……」   夜在燒,復又漸漸的平靜下去,第二日第三日,城市仍在戒嚴,對於整個事態的調查不斷地在進行,更多的事情也都在無聲無息地醞釀。到得第四日,大量的漢奴乃至於契丹人都被揪了出來,或是下獄,或是開始殺頭,殺得雲中府內外血腥一片,初步的結論已經出來:黑旗軍與武朝人的陰謀,造成了這件慘絕人寰的案件。   但在內部,自然也有不太一樣的看法。   關於雲中慘案整個事態的發展線索,很快便被參與調查的酷吏們清理了出來,先前串聯和發起整個事情的,乃是雲中府內並不得意的勳貴子弟完顏文欽——雖然諸如蕭淑清、龍九淵等作亂的頭領級人物大多在亂局中負隅頑抗最終死去,但被抓捕的嘍囉還是有的,另外一名參與勾連的護城軍統領完顏方在時立愛的施壓下,也吐露了完顏文欽勾結和煽動眾人蔘與其中的事實。   這樣的事件真相,已經不可能對外公佈,無論整件事情是否顯得短視和愚蠢,那也必須是武朝與黑旗一道背上這個黑鍋。七月初六,完顏文欽整個國公府成員都被下獄進入審理流程,到得初七這天下午,一條新的線索被清理出來,有關於完顏文欽身邊的漢奴戴沫的情況,成為整個事件發作的新源頭——這件事情,畢竟還是不難查的。   審理案件的官員們將目光投在了已經死去的戴沫身上,他們調查了戴沫所遺留的部分書籍,對比了已經死去的完顏文欽書房中的部分書稿,確定了所謂鬼谷、縱橫之學的騙局。七月初九,捕頭們對戴沫生前所居住的房間進行了二度搜查,七月初九這天的夜晚,總捕滿都達魯正在完顏文欽府上坐鎮,手下發現了東西。   戴沫有一個女兒,被一道抓來了金國境內,按照完顏文欽府中部分家丁的口供,這個女兒失蹤了,後來沒能找到。然而戴沫將女兒的下落,記錄在了一份暗藏起來的文稿上。   看到那份文稿的一瞬間,滿都達魯閉上了眼睛,心底收縮了起來。   戴小娥自被抓到金國後,便被分予完顏宗輔名下為奴,且於一年半之前,抵達雲中府的針織作坊做女工,這期間,曾有完顏宗輔的家奴領著戴小娥,遠遠地讓戴沫看了一眼……   「……死間……」   這一刻,戴沫留下的這份文稿猶如沾了毒藥,在灼燒著他的手掌,如果可能,滿都達魯只想將它立刻扔掉、撕毀、燒掉,但在這個傍晚,一眾捕快都在周圍看著他。他必須將手稿,交給時立愛……   夕陽正落下去。   湯敏傑走在雲中府的街頭,鼻間都是血腥的氣息,他看著周圍的一切,神色卑微、謹慎、一如往常。   戰爭是你死我活的遊戲。   如果可能,我只想連累我自己……   第八三八章 掠地(九)   七月初五的雲中慘案在天下浩浩蕩蕩的大戰局勢中驚起了一陣波瀾,在揚州、襄陽一線的戰場上,一度成為了女真大軍進攻的催化劑,在此後數月的時間裡,或多或少地導致了幾起慘絕人寰的屠殺出現。   但戰爭便是這樣,即便沒有云中慘案,此後的一切會否發生,人們也無法說得清楚。曾經在武朝攪動一時風雲的齊氏家族,在這個晚上的雲中府裡是默默無聞地死去的——至少在時遠濟的屍體出現後,他們的存在就已經無足輕重了。   以齊硯為首的部分齊家人一度被圍困在府中的一座木樓裡,亂局擴張之後,木樓被大火點燃,樓中無論老少婦孺還是成年青壯,多被這場大火付之一炬。叱吒中原一生的大儒齊硯帶著兩個曾孫子躲在樓中的水缸裡,但火勢太盛,隨後木樓倒塌,他們在水缸之中被活生生地憋悶死了,類似於死亦五鼎烹的豪言,卻不知死前受了多少的苦楚。   對於雲中慘案在外界的定論,不久之後就已經確定得清清楚楚,相對於武朝奸細參與其中大搞破壞,人們更加傾向於那黑旗軍在背後的陰謀和搗亂——對外則兩者並行,定義為武朝與黑旗軍雙方的攜手,堂堂武朝正朔,已經跪在了西南魔頭面前云云。   內部卻有暗潮在洶湧。   七月初九晚,雲中府將戴沫最後遺留的手稿交到時立愛的案頭,時立愛在看過之後將手稿燒燬,並且下令此乃奸人挑撥之計,不再往後追查。但整個消息,卻在女真中高層裡漸漸的傳開,無論是真是假,殺時立愛的孫子,矛頭指向完顏宗輔,這事情複雜而詭異,耐人尋味。   長久以來,女真東西朝廷相互制衡,也相互依存。阿骨打在時,自然有著毫無疑問的權威,吳乞買身體尚好時,一切也都安然無事。但總的來說,皇朝建立之後,阿骨打的直系血親乃是一派力量,這力量核心在東朝廷,最初以阿骨打的第二子完顏宗望為首,宗望往下,三子宗輔、四子宗弼(兀朮),聲望與力量,卻是比不過最初幾乎是作為太子培養的宗望的。   而在西面,軍神完顏宗翰(粘罕)、完顏希尹,乃至於當初的不敗戰神完顏婁室等重將集合起來,鑄成了西朝廷的威儀。女真分為東西兩片,並不是因為真有多大的利益鬥爭,而只是因為遼國地盤太大,互相信任的兩個核心更容易做出治理。在先前的年月裡,幻想著東西兩個朝廷的碰撞,坐收漁利,那不過是一幫武朝書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臆想而已。   宗望的死擴大了摩擦的可能性。阿骨打第三子宗輔相對老實敦厚,毫無兄長的霸氣,宗弼霸氣有餘謀略不足,甚至由於過度高傲剛愎的個性,小時候沒少捱過完顏希尹的揍。當宗輔被宗弼慫恿著要接下兄長的班,東西兩面的摩擦也漸漸開始出現。但這個時候,縱橫一生可與阿骨打併肩的完顏宗翰,也不過是將宗輔宗弼兄弟當成無知的小輩罷了。   吳乞買倒下,女真發動第四次南征,是對於國內矛盾的一次極為剋制的對外宣洩——所有人都明白大局為重的道理,並且已經看出了上頭人的選擇——這個時候,即便對雙方的開戰進行挑撥,例如宗輔打希尹,希尹害宗輔,人們也能很容易地看出,真正得利的是南方的那批人。   歸根結底,女真國內的猜疑程度還沒有到南方武朝朝廷上的那種程度,真正坐在這個朝堂上方的那群人,仍舊是馳騁馬背,杯酒可交生死的那幫開國之人。   時立愛的身份卻最為特殊。   他是漢族世家,根基深厚,他身在雲中,留守西朝廷,在金國的官位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略等於管國家政事的宰相,與管理兵事的樞密使相對,但同時又任漢軍統領,若是完全不明白這其中關竅的,會覺得他是西朝廷老大宗翰的心腹,但事實上,時立愛乃是曾經阿骨打第二子宗望的軍師——他是被宗望請出山來的。   宗望的軍師,常年身居西朝廷,完顏希尹視他為友,完顏宗翰對其倚重,他本身又有自己的家族勢力。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用於平衡南北兩方的一位身份最複雜的人物,表面上看,他忠心於東朝廷,宗望死後,理所當然他忠心於宗輔,然而宗輔殺他的孫子?   表面上看來,這事情當然是假的。但如果是假的,誰得了好處?黑旗和武朝得不到好處。而如果是真的,這中間就太過耐人尋味。   得知整個事件線索在圖窮匕見的那一刻指向宗輔。穀神府中的陳文君一時間有些恍惚,皺著眉頭想了很久,這一天仍是七月初九的深夜,到第二天,她按兵未動,整個雲中府也像是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息。七月十一這天,陽光明媚,陳文君在菜店後院找到了正在整理瓜菜的湯敏傑,她的出現似乎令湯敏傑嚇了一大跳。「哇」的一聲捂住了還有傷的臉,眼睛骨碌碌地往周圍轉。   陳文君走上前去,一直走到了他的身邊:「為什麼栽贓的是宗輔?」   「什什什、什麼?」   「不要裝糊塗,我承認小看了你,可為什麼是宗輔,你明明知道,時立愛是宗輔的人。」   湯敏傑摸摸下巴,然後攤開手愣了半天:「呃……是……啊……為什麼呢?」   「你想暗示些什麼?還有什麼後招沒放出來?」陳文君皺著眉頭,「時立愛叛變東朝廷了?宗輔要敲打他?粘罕要為奪權做準備,故意挑撥宗輔與時立愛?還是說,你想將矛頭指向其他什麼人的身上……」   陳文君低聲說著她的推論,站在一旁的湯敏傑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待到對方嚴厲的目光轉過來,低喝道:「這不是兒戲!你不要在這裡裝傻!」湯敏傑這才抿嘴,拼命點頭。   「其實……是這樣的。」湯敏傑斟酌一番,「完顏夫人,您看啊,戴沫是個武朝的官員,他被抓過來快十年了,老婆死了,女兒被糟蹋,他心中有怨,這一點沒問題吧?我找到了心裡有怨氣的他,把完顏文欽給教壞了,嘿嘿……這也沒有問題,都是我的陰謀詭計。然後戴沫有個女兒,她剛被抓過來,就被記在完顏宗輔的名下了……」   他雙手比劃著:「那……我有什麼辦法?我倒想把她記到宗翰大帥的名字下面去,但我才來了多久?我沒想那麼多啊,我就想耍耍陰謀詭計殺幾個金國的公子哥兒,你們聰明人想太多了,這不好,您看您都有白頭髮了,我以前都是聽盧老大說您人美精神好來著……」   陳文君不為所動:「即便那位戴姑娘確實是在宗輔名下,初五晚上殺誰總是你選的吧,足見你故意選了時立愛的長孫下手,這便是你蓄意的操縱。你選的不是宗翰家的子侄,選的也不是我家的孩子,選了時家……我要知道你有什麼後手,挑撥宗輔與時立愛反目?讓人覺得時立愛已經站隊?宗輔與他已經決裂?還是接下來又要拉誰下水?」   「真的沒有了!」湯敏傑低聲強調著,隨後搬起一箱瓜菜放好,「你們這些聰明人就是難打交道,囉囉嗦嗦疑神疑鬼的,我又不是什麼神仙,就是殺人洩憤,你以為時立愛的孫子好跟嗎,盯了多久才有的機會,當然就是他了,呃……又來……」   他絮絮叨叨地說話,鋼刀又架到他的脖子上了,湯敏傑被氣得閉上了眼睛,過得片刻眼睛才睜開,換了一副面孔:「嘻,殺宗翰家的人有什麼好處?殺你家的兩個孩子,又有什麼好處?完顏夫人,女真人選擇了南征而不是內訌,就說明他們做好了思想上的統一,武朝的那些個書生覺得一天到晚的挑撥離間很有意思,這麼說,就算我抓住您家裡的兩個孩子,殺了他們,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完顏宗輔,您也好,穀神大人也好,會對完顏宗輔尋仇嗎?」   他張開手:「怎麼可能?肯定是華夏軍的人乾的,肯定是武朝的人乾的啊!我再換個說法,就算真是宗輔乾的,您知道的清清楚楚,兩邊會打起來嗎?親者痛仇者快啊夫人,不可以打啊穀神大人。下面的人都會拉住您和您的丈夫,這件事,一定得是壞人做的,就算穀神大人要尋仇,這件事也鬧不大,不過啊,時立愛的孫子死了,宗輔乾的,嘿嘿嘿,真是奇怪……」   湯敏傑一面說,一面拿那古怪的目光望著身邊持刀的女衛士,那女子能跟隨陳文君過來,也必然是有不小本領的心性堅定之輩,此時卻不由得挪開了刀鋒,湯敏傑便又去搬東西。壓低了聲音。   「大家會怎麼想,完顏夫人您剛才不是看到了嗎?聰明人最麻煩,老是愛琢磨,不過我家老師說過,凡事啊……」他神色誇張地附上陳文君的耳邊,「……怕琢磨。」   「這個答案滿意了?你們就去琢磨吧,其實根本沒那麼多事情,都是巧合,初五晚上的風那麼大,我也算不到,對吧。」湯敏傑開始做事,隨後又說了一句,「以後你們不要再來,危險,我說了有人在盯我,沒準什麼時候查到我這裡,看到你們,完顏夫人,到時候你們跳進湯鍋都洗不乾淨……唔,湯鍋……呃,洗不乾淨,呼呼呼呼,哈哈哈哈……」   他低聲說著,似乎察覺到什麼有趣的事情,無可抑制地笑了起來。   陳文君看著他,皺了一陣眉頭,最後說道:「時立愛原本踩在兩派中間,韜光養晦已久,他不會放過任何可能,表面上他壓下了調查,暗地裡必然會揪出雲中府內所有可能的敵人,你們接下來日子難過,小心了。」   這話說完,轉身離開,身後是湯敏傑無所謂的正在搬東西的情景。   時間已是秋天,金黃的葉子落下來,齊府宅邸的廢墟里,衙役們正在清場。滿都達魯站在燒燬的院落旁,若有所思。   副手從一旁過來:「大人,怎麼了?」   「那晚的事情太亂,有些東西,還沒有弄清楚。」滿都達魯指著前方的廢墟,「一部分齊家人,包括那位老人家,最後被活生生的燒死在這裡,跑出來的太少……我找到燒了的門板,你看,有人撞門……最後是誰鎖上的門?」   「呃,大人……」副手微微猶豫,「這件事情,時老大人已經開口了,是不是就……而且那天晚上龍蛇混雜的,自己人、東邊的、南邊的、西南的……怕是都沒有閒著,這要是查出南邊的還沒什麼,要真扯出蘿蔔帶著泥,大人……」   「是啊,不查了。」滿都達魯皺了皺眉。   副手從旁邊跟上來:「而且,將對著時老大人的事栽贓給三殿下,小的一直覺得,有些蹊蹺,太奇怪了,倒不像是武朝或者黑旗乾的……總覺得,還會有事……」   細細碎碎的猜測消失在秋天的風裡。七月中旬,時立愛出面,守住了齊家的眾多財物,交還給了雲中慘案這天幸存下來的齊家倖存者,此時齊硯已死,家中堪當頂樑柱的幾個中年人也已經在火災當晚或死或傷,齊家的子孫戰戰兢兢,試圖將大量的珍寶、田契、文物送到時家,尋求庇護,另一方面,也是想著為時氏長孫死在自己家中而道歉。   時立愛分文未收,只是代表金國朝廷,對於受到慘案襲擊的齊家表示了道歉,同時放出了話來:「我看今後,還有誰敢在大金國動你齊家一草一木!即便皇親國戚,我大金也絕不放過!」   雲中慘案就此定調,除了對武朝、對黑旗軍的譴責,無人再敢進行多餘的議論。這段時間裡,消息也已經傳到前線。坐鎮南陽的希尹看完所有信息,一拳打在了桌子上,只叫人通知後方的宗翰大軍,加速前進。   只要這一戰能夠底定勝局,接下來再多的跳樑小醜也不足為懼,自然可以慢慢收拾。但如果此戰不順,後方的敵人已經在撬金國的根基了,先前東西兩方在南征默契中壓下的矛盾,恐怕都要爆發開來……   八月,金國的範圍內時局開始變得古怪起來,但這古怪的氣氛在短時間內並未進入天下人、尤其是武朝人的眼中。除了一直在緊盯北地局勢的華夏軍中樞以外,更多的人在數年之後才稍稍注意到金國這段時間以來的人心思變。   雖然在吳乞買病倒之後,許多女真權貴就已經在為未來的走向做準備,但那場規模浩大的南征壓住了許多的矛盾,而在此後看來,金國內部局勢的逐漸走向惡化,許多若有似無的影響卻是從這場雲中慘案開始的。   而在這段時間裡,坐鎮雲中的時立愛大規模地清理著當地漢奴中的可疑者,將整座城池殺得人頭滾滾。一方面籍著喪親之痛,無人敢觸這位老人的黴頭,他在擴大著時家的力量,不得不對受到的侵犯做出應對。另一方面,這位在遼、金政壇更替中浮沉一世的老人似乎也已經隱約察覺到陰謀背後的那份凶險。   在他生命最後時日留下的部分稿件來看,時立愛在這段時間內對雲中府漢人的雷霆手段,也正是為了揪出隱藏在陰影背後的那疑似西南「心魔」的力量。然而云中府背後的那道陰影,安靜地沉默了下來,他沒有遞出與此有關的進一步後手,而是將句點劃成了一個問號,撇清關係,任其在人們的心中發酵。   這是後話。   武建朔十年的秋天,我們的目光離開雲中,投向南方。彷彿是雲中慘案的消息在一定程度上激勵了女真人的進攻,七月間,揚州、襄陽兩地都陷入了白熱化的戰火之中。   在揚州城,韓世忠擺開守勢,據城防地利以守,但女真人的攻勢凶猛,此時金兵中的不少老兵都還留有著當年的凶悍,參軍南下的契丹人、奚人、遼東人都憋著一口氣,試圖在這場大戰中建功立業,整個軍隊攻勢凶猛異常。   八月,韓世忠假意棄揚州南逃,金兀朮欣喜若狂,率大軍追擊,要陣斬韓世忠首級以示天下,隨後遭受韓世忠部隊的伏擊與反撲。在揚州城頭,金兀朮以大量攻城器械狂轟濫炸,隱佔上風,到得這一戰,卻被韓世忠包圍斬殺女真士兵三千餘,他本人被大炮波及落馬,險被生擒。   這一戰成為整個東線戰場最為亮眼的一次戰績,但與此同時,在揚州附近戰場上,所有參戰軍隊共一百五十餘萬人,其中武朝軍隊佔九十萬人,分屬十二支不同的隊伍,約有半數在第一場作戰中便被擊潰。潰敗之後這些隊伍向鎮江大營方面大吐苦水,理由各不相同,或有被剋扣軍資的,或有友軍不力的,或有刀槍都未配齊的……令君武頭痛不已,連連罵娘。   但相對於十餘年前的第一次汴梁保衛戰,十萬女真部隊在汴梁城外陸續擊潰上百萬武朝援軍的狀況而言,眼下在長江以北不少部隊還能打得有來有往的情況,已經好了許多了。   潰敗的軍隊被聚攏起來,再度編入建制之中,已經經歷了戰火的士兵被慢慢的選入精銳部隊,身在鎮江的君武根據前線的戰報,每一天都在裁撤和提拔將官,將可戰之兵喂入韓世忠等大將的編制裡。江南戰場上的士兵許多都未曾經歷過大的血戰,也只能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斷過濾提純。   九月間,揚州防線終於崩潰,戰線逐漸推至長江邊緣,而後陸續退過長江,以水師、鎮江大營為核心進行防守。   十月,江北未經歷女真襲擊的部分地區還在進行頑抗,但以韓世忠為首的大部分軍隊,都已經撤回了長江南面。從江寧到鎮江,從鎮江到江陰,十萬水師船隻在江面上蓄勢待發,隨時觀察著女真大軍的動向,等待著對方軍隊的來犯。   這一天,臨安城裡,周雍便又將女兒召到宮中,詢問戰況。諸如女真部隊在哪裡啊,什麼時候打啊,君武在鎮江應該要撤離吧,有沒有把握之類的。   周佩便再度解釋了北面戰場的情況,雖然江北的戰況並不理想,終於還是撤過了長江,但這原本就是當初有心理準備的事情。武朝軍隊畢竟不如女真部隊那般久經戰火,當初伐遼伐武,後來由與黑旗廝殺,這些年雖然部分老兵退下去,但仍舊有相當數量的精銳可以撐起部隊來。咱們武朝軍隊經過一定的廝殺,這些年來給他們的優待也多,訓練也嚴格,比起景翰朝的狀況,已經好得多了,接下來淬火開鋒,是得用血澆灌的。   江北三個月的大戰,有勝有敗,但真正見過血的士兵,還是有相當多的都活下來了,女真人想要渡江而戰,未佔地利,君武他們當初便想過,若第一波進攻,女真人攻勢凌厲,便以江北練兵,以江南決戰,至於鎮江大營被層層拱衛,水路陸路皆四通八達,君武在那兒,自然無事。   周雍便連連點頭:「哦,這件事情,你們心中有數,當然是最好。不過……不過……」   這位最近時常顯得憔悴的皇帝在房間裡走動,喉間有話,卻是猶豫了好久:「不過……」   「父皇心中有事,但說無妨,與女真此戰,退無可退,女兒與父皇一家人,必然是站在一起的。」   她加重了話語中「退無可退」的聲調,試圖提醒父親某些事情,周雍面上露出笑容,連連點頭看著她:「嗯,是有一件事情,父皇聽別人說起的,女兒你不要多心,這也是好事,只不過、只不過……」   「……」周佩禮貌地偏了偏頭,盯著他,目光炯然。   「父皇是聽說,女兒你先前派人去西南了……」周雍說完這句,雙手晃了晃,「女兒,不要生氣,父皇沒有其它的意思,這是好……呃,隨便女兒做的是什麼事,父皇絕不干涉、絕不干涉,只是父皇近來想啊,如果有些事情……要父皇配合的,說一聲……父皇得心裡有數,女兒,你……」   周雍帶著笑容,向她示意,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周佩站在那兒,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當了十年的皇帝之後,他頭上白髮參差,也已經顯得老了,他是自己的父親,作為皇帝他並不合格,多數的時候他更像是一個慈父——其實在更早以前他既不像皇帝也不像慈父,在江寧城的他只像是一個毫無修養和節制的敗家王爺。他的轉變是從什麼時候來的呢?   建朔二年,女真南來,他被追到海上,漂流了半年的時間,回來之後,他漸漸有了一個慈父的樣子。或是心中對君武的內疚,或是終於明白親情的可貴。周佩與君武逐漸滿足於這樣的父親,即便坐上皇帝的位子,你還能要求他怎麼樣呢。   但不知為何,到得眼前這一刻,周佩的腦海裡,忽然感到了厭惡,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情緒。即便這個父親在皇位上再不堪,他至少也還算是一個慈父。   但這一刻,戰爭已經打響快四個月了。   臨安依然顯得太平,女真人尚未渡過長江,但只有周佩明白,這些時日以來,從長江江岸往南方的道路上,已經有多少拖家帶口之人踏上了流浪與遷徙,長江以北,已經有多少人失去了家人、甚至失去了生命,長江南岸一帶,又是怎樣的一副焦灼與肅殺的氣氛。   而這一刻,周佩忽然看清楚了眼前面帶笑容的慈父目光裡的兩個字,多年以來,這兩個字的涵義一直都在掛在父親的眼中,但她只覺得尋常,只有到了眼下,她陡然意識到了這兩個字的一切涵義,轉眼之間,脊背發涼,全身的寒毛都倒豎了起來。   那兩個字是   ——恐懼。   第八三九章 掠地(十)   黎明之前的最後一刻光景,火焰在大地之上疾旋。   山嶺、樹林、河流、城寨……長長的隊列在黑夜之中調集,傳令的聲音、腳步的聲音、馬的嘶鳴聲……各種各樣的聲響煮沸了夜色,彙集在一起。   武建朔十年十一月中旬,樊城西北,數十萬的軍隊正向著同一個方向彙集。   這裡是完顏宗翰率領的女真西路軍與以背嵬軍為首的西集團軍的戰場,整場大戰,已經持續了三個多月。   西路戰場以分據漢水南北兩側的襄陽、樊城體系為核心,據漢水以守。女真一方,宗翰南征大軍主力二十六萬之眾,配合原本偽齊眾軍閥能夠調動的漢軍近四十萬,以總兵力多達七十萬的規模,進攻以十四萬背嵬軍為核心,周圍十數支部隊組成的多達八十餘萬的防禦陣勢。   兵力的數字或有水分,力量亦有參差,但即便砍去近半的虛數,也有前前後後近百萬的大軍,填塞在襄樊兩城附近方圓百里的範圍內,結結實實地打了三個多月了。   若以女真開國之時的戰力與戰績來衡量,只是二十六萬之眾的核心隊伍,已經是能夠掃平整個天下的可怕力量。但此一時彼一時,一來已經經歷了三次南侵,對於女真的可怕,武朝也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二來,在主戰派與太子君武的努力下,八年的時間,南武經濟膨脹產生的巨大力量,半數已經投入到戰備之中來,揚州、鎮江體系、襄樊體系更是重中之重。   以舉國物力堆砌起來的防禦力量,在此時為武朝贏來了一定的喘息之機。   在奪回襄陽的數年之內,岳飛對於襄樊兩城,並未抱持死守、呆守的想法。以漢水為憑,襄樊城池兩側的岸邊、山間、各險要關鍵之處上築起城寨、水寨二十餘座。這次女真的南來期間,西路守軍於各城寨屯駐重兵,互相呼應,一方面籍城防之利削弱女真攻擊,另一方面,岳飛以漢水運送精兵,呼應各處甚至於主動出擊。攻擊女真大軍的薄弱之處以及戰力不高的參戰漢軍。   三個多月的時間裡,背嵬軍先後打出九次大的勝仗,一次擊敗完顏撒八率領的銅狼軍主力,一次正面擊退拔離速,後與銀術可、宗翰交手皆全身而退,這位年紀才三十出頭的嶽將軍不僅用兵勇猛果決,而且軍法嚴苛、令行如山,戰場之上,凡有後退半步者、斬,凡有動搖軍陣者、斬,潰退者、斬,不遵號令者、斬,遵令遲緩者、將官杖八十,貶入先鋒……   八月一場大戰,負責防守側翼的武將李懷麾下六萬大軍因指揮失誤被一擊即潰,戰後岳飛令人將李懷押上城頭當場斬殺,九月中旬樊城西北香城寨被女真大軍集火,有四千餘人率先潰逃,岳飛令背嵬軍結陣壓上,迎著潰逃的人群毫不留情地揮刀,陸續斬殺潰逃士兵近兩千,令得剩餘的兩千餘士兵竟生生地停下腳步,不少人被嚇破了膽,寧願轉頭迎上女真人,也不敢再跑向背嵬軍的刀鋒。   十月,兵部尚書彭光佑的侄子彭海因酗酒縱樂延誤軍機,岳飛將當晚酗酒的幾名軍官一同抓上處刑臺,拔出君武從周雍那裡討來的長劍,將延誤軍機等數人悉數斬殺。   往日裡岳飛得君武器重,經營襄樊,他軍法森嚴,甚至嚴到不近人情的地步,其餘軍隊中人也只是聽說而已。在平素不少大事上,岳飛這人與其他武將來往,也並不顯得嚴肅,他對於軍中規矩抓得嚴,眾人也只覺得是他在自己一畝三分地上的領地意識。   誰知這次大戰開打,君武將西路各軍交由岳飛統一率領調配,這軍法竟在戰場上紮紮實實地落到了旁人的頭上。   李懷領兵六萬,亦是武朝軍中大將,說起級別與岳飛平級,資歷甚至更老,平素對他姿態極低、恭敬有加的岳飛竟因為他的指揮失誤,便將他抓去一刀砍了頭。   戰場之上各軍隊執行軍法,亦有嚴格的,然而當天香城寨敗像已呈,面對著不是自己屬下的軍隊,背嵬軍毫不猶豫地揮刀,這原本就犯忌諱。誰知道四千人逃跑,背嵬軍結結實實地殺了一半,後方兩千人若未曾停下,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岳飛甚至能當場將他們殺得乾乾淨淨,這樣的決絕,就真的令人頭皮發麻了。   彭光佑兵部尚書,軍隊之中關係無數,平時岳飛也與其關係良好。彭海出事後,同樣在襄樊一地參戰,資歷、聲望最隆的宿將劉光世亦找到岳飛,替彭海說情,岳飛取出天子之劍以雙手奉給劉光世:「若欲救彭,請公以此劍殺我。」將劉光世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裡,最終拂袖離去。   別說從其餘地方調集的數十萬軍隊,這段時日以來,即便在背嵬軍內部,亦有許多士兵為著嚴格的軍法所苦,畢竟即便練兵,也並非手底下人數越多越好,數年以來,感受到北面傳來的壓力,背嵬軍擴充到十四萬之眾,其中的精銳,也難說有否過半。   三個月的時間下來,襄陽一地猶如巨大的修羅場,雙方只是戰死人數便已突破十萬,彼此傷亡還在不斷地向上推高。但不少人也已經能夠看出來,若無這等嚴苛的軍法約束,沒有背嵬軍在其中的活躍,襄樊一線的漢水防禦,恐怕早已破裂。   自開戰以來,女真軍隊進攻的力量是驚人的。   作為跟隨阿骨打起事的老臣,長久以來女真軍隊中的第一名將,當完顏宗翰擺開了放手一搏的態度,襄樊一線的武朝軍隊面對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壓力。   一如曾經陸橋山在西南所感受到的戰況一般,隨著火炮等新武器的出現與大規模的應用,戰場上的局勢,已經有了許多新的變化。曾經只能以方陣約束的步卒隊伍在大量擺放的火炮面前很容易便出現巨大的損失,若只是呆頭呆腦地捱打,步兵陣打不了多久恐怕就會直接崩潰。   雖然在火炮出現的前期,部分人認為騎兵受到了剋制,但由於火炮的陣地限制,轉移緩慢等因素,高速機動的進攻與靈活的戰術又被提上了首要的議程,而無論騎兵還是步兵,士氣或是訓練不足、素質未到一定程度的「老爺兵」們,除了躲在城牆後還能起些作用,到了戰場之上,已經失去意義了。   如果回到十餘年前的第一次東京保衛戰,汴梁附近的百萬勤王大軍,在十餘萬的背嵬軍前,也必將不堪一擊。   三個月裡,背嵬軍打了九次規模較大的勝仗,但在襄樊附近,宗翰、希尹等人以猛烈的攻勢不斷拔除城外的各個營寨,到十一月,大半的城寨都已被棄守或攻破。十一月十三這晚,漢水邊名為伏牛城的城壘附近,武朝武輝營主將施雲鵬率領四萬軍隊在轉移途中遭遇金國軍隊,雙方接觸已到了夜間,互相都已經停下了轉進的步伐,雙方在小規模內摩擦不斷,各自卻都已經派出求援的部隊,施雲鵬的身後,伏牛城駐紮了劉光世的六萬主力,更遠處陸陸續續有十餘萬大軍可以調動趕來。   十一月十四早晨,當東方的天際劃出第一縷魚肚白時,金武兩方已有將近四十萬大軍趕到了伏牛城附近,岳飛帶領四萬背嵬軍精銳,與希尹、銀術可等人女真精銳主力,陸續進入戰場。   大戰自這日晨間爆發,此後陸續又有近二十萬人從各處趕來,拉開了襄樊之地自開戰以來最龐大的一場戰鬥的序幕。整場大戰在漢水之畔持續了十餘天,岳飛指揮著大軍不斷擺開陣勢、構築防線,將戰場逐步轉移至伏牛城寨附近,依靠地利與兵力優勢與女真大軍展開對峙與攻防,十一月十七,宗翰率領麾下親兵三萬「屠山衛」加入戰場,背嵬軍掩護其餘部隊後撤之中與其展開戰鬥。   這屠山衛乃是宗翰多年以來經營的最精銳衛士,三萬餘人多是女真士兵中數一數二的勇士,有的甚至年過四旬,雖然力氣回落,但無論戰場上的意識還是勇氣都已達到巔峰。岳飛率領著背嵬軍與其鏖戰半日,最終惜敗後撤。   此後武朝軍隊據伏牛城寨、配合水師以守,女真大軍的攻城器械也已經往這邊壓來,至十一月底,雙方都積累了巨大的傷亡數字,這一處城寨被女真人拔除,武朝軍隊退守襄樊,卻依舊控扼著漢水的支配權。   襄陽慘烈而頑強的拉鋸戰中,同樣的十一月底,天下爆發了幾件大事。   在西南,華夏軍的中樞之地張村,當寧毅見到那鬼祟前來的武朝使臣,聽對方說完那異想天開的計劃後,寧毅整個人也陷入了愣神的狀態之中。   這祕密前來的武朝使臣名叫曹吉,樣貌端方,眉眼卻顯得靈動圓滑,他是代表武朝皇帝周雍過來釋放善意的。在對方的口中,按照周雍的想法,彼此在先前也打過交道,甚至於見過面——那是在江寧的時候了——寧毅既然是君武、周佩的老師,那就是一家人,而今女真勢大,武朝危難,華夏軍在先前的檄文中又說過,危難之時要一致對外,不可同室操戈。周雍希望華夏軍能夠出兵,共抗金狗,履行承諾。   當然,至於如何出兵的細節,周雍本人其實也沒有多少的章程,只說華夏軍這邊如果有意願,武朝方面必然全力配合。至於如何配合,周雍方面認為理想的狀態是寧毅這邊能找個人出來,在這等為難的時候調停一下,反正多做宣傳,他在那邊,只要有個臺階可以下,他就順勢能下來……巴拉巴拉,反正是這麼個意思。   寧毅反覆詢問數次,終於確定這中間完全沒有君武或者周佩等人的參與,考慮到此時正在激烈進行的大戰,寧毅又與總參等數人商議之後,給周雍修書一封,信中誠懇告知了此事的難度,並且強調,如果周雍真能有這種想法,就將整個事情交給周佩或是君武方面,大家仔細地、開誠佈公地來將事情談一談。   建朔十年的十二月裡,這件事情儼如一場奇妙的玩笑,寧毅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要笑起來,又覺得充滿了古怪的諷刺和虛幻感,儼如一則辛辣而有趣的寓言。當然,無論是他還是參與這件事的任何一個人,都仍未想到這件事情隨後可能造成的那噩夢般的後果。   這年十二月,江南少雪,只是天地格外陰冷。   臨安城的皇宮之中,周雍,這位身形漸漸消瘦,鬢角發白、容貌頹廢的皇帝收到了西南方面的回信。這是寧毅的手書,措辭也並不公式化,話語親切而有禮,這令得周雍的內心開始暖起來。   此時此刻,周雍所在的御書房的桌子上,已經堆滿了各處而來的戰報,他甚至讓人在牆上掛起了大大的地圖,以他能看懂的方式,標註著各地的戰況。為帝這麼些年來,周雍從未如此勤政過,但這半年以來,他每天每天,都在看著這些東西。這些東西讓他感到冷,還不如西南那封信讓人覺得溫暖。   最讓他感到寒冷的,其實還不是這些戰報,那是即便他最親的兒女都不曾知道的一些東西。   在御書房角落的箱子裡,壓著的是有關於靖平之恥、有關於已經被抓去北方的那位堂兄周驥、有關於這些年來因女真而起的一切慘烈之事的記錄。成為武朝君主之後,有些人覺得他無能無知,他的能力固然有限,卻又哪有那麼無知?   在為帝的最初,他只是覺得女真人厲害,不久之後才開始想到要面臨的現狀。他逃到揚州,覺得已經夠遠了,在行宮之中醉生夢死,然而女真人很快便殺過來,他逃到海上,因為心中的恐懼甚至落下了自己的孩子,待到女真人退去,回到了岸上,來到了臨安,他看似昏庸,實際上對於外界的事情,想知道想看到的,終究能夠看到。   女真人有多厲害,他知道了,女真人會對他做些什麼,從每年每年那些北面傳過來的東西里,他也能看清楚了,堂兄周驥在北地過得是怎樣的豬狗不如的日子;靖平之恥,那些親族,那些皇子公主受到的是怎樣的遭遇——如果只是當故事聽一聽,或許咬牙切齒一番也就算了,但這就是他的將來。   就算躲在最厚實的城牆裡,看著城外千萬士兵拱衛又怎樣?他們打不過女真人啊。   真殺過來了,真到打了敗仗的那天,自己躲不過去的。   周雍當過紈絝王爺,他遊戲人間,欺壓過百姓,但即便是他,也做不出那樣喪心病狂的事情來,現在,這些東西要掉在他的頭上了。幾百萬士兵?千萬黎民?說來很多,真要敗,幾個月的時間,自己就在被抓了北上的路上了。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兒子這些年來,每年每年也會看那周驥的消息,咬牙切齒感到無比的屈辱和憤怒。但這些年來,周雍本人其實也在黑暗的角落裡,每年每年都看到那些東西,他感到發自內心的恐懼。   桌上的戰報,每一天每一天寫來的東西,他看得懂,那數字的對比、防線每一天每一天的南撤……女兒孤家寡人,已經鐵了心,兒子豁出去一切,在前頭拼命,想讓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放心,這些事情,他都看得懂。   因此,他派出了使臣,暗地裡找了西南溝通。當然事情是相當難的,他其實也不知道寧毅這弒君大罪要如何抹過去,但對方心中的溫和態度卻多少讓他覺得,這個開頭還不錯。只要對方有心,他皇帝都殺了,其它的事情還能有多大難處。   周雍不敢將事情告訴周佩,這個冬天,又找女兒旁敲側擊說了兩次,周佩的話語愈發堅硬決絕後,周雍覺得女兒是沒辦法溝通了。   看來,作為皇帝,我可以先向西南釋放善意。周雍心中這樣想著,然後愈發覺得有道理,自己是皇帝,一言九鼎,只要把事情做了個開頭,臣子那邊想壓下去是壓不下的,西南方面,那寧毅如此機靈,自然就會順勢把事態接下……   如此這般,災難的種子便在周雍的心中開始發芽了。   同一時間,完顏宗輔大軍強渡長江,在江寧附近搶奪了碼頭,與武朝水師、陸軍展開了大規模的戰鬥,雙方各有傷亡。君武在鎮江書寫著給朝廷的賀年奏表,詳述了交戰雙方的力量對比,彼此的優勢與劣勢,同時指出,金國吳乞買臥床已近一年,身體每況愈下,漢水、長江防線此時猶未被攻破,並且我方數支精銳大軍已經有了與女真人你來我往的戰力,來年只需拖住女真大軍,即便戰事一時居於劣勢,只要將女真人拖入泥潭,我武朝必勝,女真終將戰敗。   這樣的奏表固然有部分誇張,然而整個戰略思維卻不能說錯,甚至確實是擺在眾人眼前,可以到達和實現的未來圖景。十二月十六,奏表尚未往南面送,江寧之戰還在持續,加急的軍情自東面而來,送到了鎮江。   十四,兀朮於江陰,強渡長江。   君武從房間裡站了起來,過了不久,他衝出房門。   「……截住他。」   只有這一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迴盪,當然,這一瞬間,他只是下意識地察覺到了不對,卻尚未想到整個事情會引發多麼巨大的連鎖反應。   江陰東南,小雪。   龐大的騎兵繞過了城池,正在往南走。兀朮在山崗上,目光之中,有他慣常的凶戾和嚴肅。   東路軍中最為精銳的騎兵部隊,超過五萬人,全都在他這裡了。   希尹發來的密函在他的袍袖裡揣著,密函上的字跡幾乎都已經變得模糊了。若在往常,希尹不喜歡他,他也並不喜歡希尹,然而在眾多的大事上,兀朮卻不得不承認希尹的眼光和智慧。這一次的南征,希尹並未對東路軍表現出太多的敵意,早先與這邊共同溝通和謀劃了戰略,雲中慘案過後,希尹還陸續發來了緊迫的提醒和建議。   宗輔和兀朮採納了建議。   武朝的小太子想將決戰之地拖在鎮江,拖在江南,但真正的決戰之地,不在這裡。   十二月,兀朮的騎兵避開決戰。   直指臨安!   第八四〇章 掠地(十一)   西南,忙碌的秋季過去,隨後是顯得熱鬧和富足的冬天。武建朔十年的冬季,成都平原上,經歷了一次豐收的人們漸漸將心情安定了下來,帶著忐忑與好奇的心情習慣了華夏軍帶來的新奇安寧。   夏秋之交那場巨大的賑災配合著適當的宣傳樹立了華夏軍的具體形象,相對嚴格也相對清廉的執法隊伍壓平了市井間的不安波動,四處行走的醫療隊伍解決了部分窮苦人家原本難以解決的病痛,老兵坐鎮各村鎮的安排帶來了一定的鐵血與殺伐,與之相對應的,則是配合著華夏軍隊伍以雷霆手段肅清了許多流氓與匪患。偶爾會有唱戲的班子雖醫療隊行走各處,每到一處,便要引來滿村滿鄉人的圍觀。   有部分的新作坊在各處建立起來,安置了部分無家可歸又或是家庭貧苦的閒人,幾處大城之間的商貿於夏季已恢復如初,到了冬天,便有了不少新的景象。   女真人迫近之後,武朝的各大族、軍閥體系已經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暗地裡都在聯繫華夏軍,購買更多的武器——這中間自然也有華夏軍四處遊說的功勞——雙方的默契在夏天便已經建立,到得夏末,已經有大量的鐵錠、礦石、芒硝等原本已經禁運的物資堂而皇之地進入華夏軍所在的區域,用以換走新出產的、質量更好的鐵炮、地雷等武器。   此外,由華夏軍出產的香水、玻璃器皿、鏡子、書籍、衣物等奢侈品、生活用品,也順著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軍火生意開始大規模地打開外部市場。部分本著富貴險中求原則、跟隨華夏軍的指導建立各類新產業的商人,此時也都已經收回投入的成本了。   這一年的十一月,一支五百餘人的隊伍從遠處的吐蕃達央部落啟程,在經過半個多月的跋涉後抵達了成都,領隊的將軍身如鐵塔,渺了一目,乃是如今華夏第七軍的統帥秦紹謙。同時,亦有一支隊伍自東南面的苗疆出發,抵達成都,這是華夏第二十九軍的代表,領頭者是許久未見的陳凡。   屬於華夏軍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於這一年的十二月,在成都召開了。   這是華夏軍所舉行的第一次大規模的運動會——原本類似的比武活動活動在華夏軍中時常有,但這一次的大會,不僅是由華夏軍內部人員參與,對於外界過來的綠林人、江湖人甚至於武朝方面的大族代表,也都來者不拒。當然,武朝方面,暫時倒沒有什麼官方人士敢參與這樣的活動。   有關於江湖綠林之類的事蹟,十餘年前還是寧毅「抄」的各種小說,藉由竹記的說書人在各處宣傳開來。對於各種小說中的「武林大會」,聽書之人內心向往,但自然不會真的發生。直到眼下,寧毅將華夏軍內部的比武活動擴展之後開始對全民進行宣傳和開放,一時間便在成都附近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在成都平原數百里的輻射範圍內,此時仍屬於武朝的地盤上,都有大量綠林人士湧來報名,人們口中說著要殺一殺華夏軍的銳氣,又說著參加了這次大會,便呼籲著大夥兒北上抗金。到得大雪降下時,整個成都古城,都已經被外來的人群擠滿,原本還算充裕的客棧與酒樓,此時都已經人滿為患了。   儘管運動會弄得聲勢浩大,此時分別掌握華夏軍兩個端點的秦紹謙與陳凡親自過來,自然不止是為了這樣的玩樂。江南的大戰還在繼續,女真欲一戰滅武朝的意志堅決,無論是武朝拖垮了女真南征軍還是女真長驅直進,建朔十一年都將是天下局勢轉變的關口。另一方面,梁山被二十幾萬大軍圍攻,晉地也在進行頑強卻慘烈的抵抗,作為華夏軍的中樞和主體,決定接下來戰略方向的新一輪高層會議,也已經到了召開的時候了。   同時,秦紹謙自達央過來,還為了另外的一件事情。   今年五月間,盧明坊在北地確認了當年秦紹和妾室王佔梅與其遺腹子的下落,他前去遼陽,救下了這對母子,而後安排兩人南下。此時中原已經陷入滔天的戰火,在經歷了十餘年的苦難後身體虛弱的王佔梅又不堪長途的跋涉,整個南下的過程非常艱難,走走停停,有時候甚至得安排這對母子休養一段時間。   南下的途中,經過了正籍著水泊之利不斷反抗的梁山,後來又與流竄在汴梁東南的劉承宗、羅業的部隊相遇。王佔梅幾度病倒,這期間她希望華夏軍的護送者將她留下,先送孩子南下,以免途中生變,但這孩子不願意離開母親,於是停停走走間,到得這一年的十一月底,才終於抵達了成都。   秦紹謙是來看這對母子的。   太原城破之後被擄北上,十餘年的時間,對於這對母子的遭遇,沒有人問起。北地盧明坊等工作人員自然有過一份調查,寧毅看過之後,也就將之封存起來。   抵達成都的王佔梅,年齡只是三十幾歲,比寧毅還略小,卻已經是滿頭稀疏的白髮了,一些地方的頭皮明顯是遭到過傷害,左邊的眼睛只見眼白——想是被打瞎的,臉上也有一塊被刀子絞出的傷疤,背微微的馱著,氣息極弱,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上一陣。   至於跟隨著她的那個孩子,身材幹瘦,臉頰帶著些許當年秦紹和的端方,卻也由於瘦弱,顯得臉骨突出,眼睛極大,他的眼神時常帶著畏縮與警惕,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是被人剁掉的。   見到這對母子,這些年來心性堅毅已如鐵石的秦紹謙幾乎是在第一時間便流下淚來。倒是王佔梅雖然歷盡苦楚,心性卻並不昏暗,哭了一陣後甚至開玩笑說:「叔叔的眼睛與我倒真像是一家人。」後來又將孩子拖過來道,「妾終於將他帶回來了,孩子只有小名叫石頭,大名尚未取,是叔叔的事了……能帶著他平安回來,妾這一生……對得起相公啦……」   小名石頭的孩子這一年十二歲,或許是這一路上見過了梁山的抗爭,見過了中原的大戰,再加上華夏軍中原本也有許多從艱難環境中出來的人,抵達成都之後,孩子的眼中有了幾分外露的硬朗之氣。他在女真人的地方長大,早年裡這些硬氣必然是被壓在心底,這時候漸漸的甦醒過來,寧曦寧忌等孩子偶爾找他玩耍,他頗為拘謹,但若是比武打鬥,他卻看得目光有神,過得幾日,便開始跟隨著華夏軍中的孩子練習武藝了。只是他身體瘦弱,毫無基礎,將來無論心性還是身體,要有所建樹,必然還得經過一段漫長的歷程。   對於寧毅而言,在諸多的大事中,隨王佔梅母子而來的還有一件小事。   梁山成為大戰中心之後,被祝彪、盧俊義等人強行送出的李師師隨著這對母子的南下隊伍,在這個冬天,也來到成都了。   先前時局危亂,師師與寧毅有舊,或多或少的又有些好感,外界好事者將兩人看成一對,李師師跟隨著盧俊義的隊伍到處遊歷時,在蘇檀兒的放任下,這一傳言也越傳越廣。   這一傳言保護了李師師的安全,卻也在某種程度上阻隔了外界與她的往來。到得此時,李師師抵達成都,寧毅在公事之餘,便稍稍的有些尷尬了。   他只做不知道,這些時日忙碌著開會,忙碌著運動會,忙碌著各方面的接待,讓娟兒將對方與王佔梅等人一道「隨隨便便地安排了」。到得十二月中旬,在成都的比武大會現場,寧毅才再度見到她,她眉目安靜雍容,跟隨著王佔梅等人,在那頭似笑非笑地看她。   與王佔梅打過招呼之後,這位舊友便躲不過了,寧毅笑著拱手,李師師探過頭來:「想跟你要份工。」   「嗯?」   「這幾年,跟隨盧大哥燕大哥他們行走各處,情報與人脈上頭的事情,我都接觸過了。寧大哥,有我能做事的地方,給我安排一個吧。」   她話語平靜,倒是這聲「寧大哥」,令得寧毅稍稍恍神,依稀之中,十餘年前的汴梁城中,她也是這樣懷著熱枕的心情總想幫這幫那的,包括那場賑災,包括那慘烈的守城。此時看看對方的眼神,寧毅點了點頭:「過幾日我空出時間來,好好商量一下。」   「好。」師師笑著,便不再說了。   十二月十八,已經臨近小年了,女真兀朮南渡、直朝臨安而去的消息加急傳來,在寧毅、陳凡、秦紹謙等人的眼前炸開了鍋。又過得幾日,臨安的許多消息陸續傳來,將整個事態,推向了他們先前都未曾想過的難堪狀態裡。   到十二月二十五這天,寧毅、秦紹謙、陳凡、龐六安、李義、何志成等華夏軍高層大員在早會前碰頭,後來又有劉西瓜等人過來,互相看著情報,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不用過年了,不用回去過年了。」陳凡在念叨,「再這樣下去,元宵節也不用過了。」   「說得好像誰請不起你吃元宵似的。」西瓜瞥他一眼。   「我說的是沒辦法回去陪倩兒。你們狗男女在一起親親我我,不懂我們出門在外的感覺。」陳凡看著寧毅與西瓜兩人。   寧毅低頭看著情報,口中道:「你們狗男女在一起親親我我,不懂要回家下跪的男人的感覺。」   他話語平靜刻板,只是說完後,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秦紹謙面目平靜,將凳子往後搬了搬:「打架了打架了。」   眾人一陣起鬨,自然不可能真打起來,嘻嘻哈哈之後,各自的臉上也都有些憂慮。   為了武朝的局勢,整個會議已經延長了數日,到得如今,事態每日都在變,以至於華夏軍方面也只能靜靜地看著。   臨安——甚至於武朝——一場巨大的混亂正在醞釀成型,仍沒有人能夠把握住它將要去往的方向。   事情的開端,起自臘八過後的第一場朝會。   十二月初十,臨安城下了雪,這一天是例行的朝會,看來普通而尋常。此時北面的戰事仍舊焦灼,最大的問題在於完顏宗輔已經疏通了運河航道,將水師與重兵屯於江寧附近,已經預備渡江,但即便危急,整個事態卻並不複雜,太子那邊有預案,群臣這邊有說法,雖然有人將其作為大事提起,卻也不過按部就班,一一奏對而已。   朝堂之上所有派系的大員:趙鼎、呂頤浩、秦檜、張浚……等等等等,在眼下都尚未有發動爭端的打算,戰爭固然是一等大事,武朝千里江山、臨近年關的諸般事情也並不少,風平浪靜的一一奏對是個水磨工夫。到得巳時快要結束時,最後一個議題是東南民亂的招撫事宜,禮部、兵部人員先後陳述,事情講完,上方的周雍開口詢問:「還有事情嗎?」   此時有人站了出來。   這是不好的訊息。趙鼎的精神緊了起來。通常來說,朝堂奏對自有程序,絕大部分要上朝奏對的事情都得先過宰相,臨陣發難,自然也有,那通常是黨爭、政爭、孤注一擲的表現,並且也極犯忌諱,沒有任何上司喜歡不打招呼胡亂往上頭捅事情的下屬,他往後看了一眼,是個新進的御史。   但御史臺何庸不曾打過招呼,趙鼎看了一眼何庸,對方也滿臉嚴肅不解。   這新進的御史名叫陳鬆賢,四十五歲,科舉半生今年中的榜眼,後來各方運作留在了朝堂上。趙鼎對他印象不深,嘆了口氣,通常來說這類鑽營半生的老舉子都比較安分,如此鋌而走險或許是為了什麼大事,但更多的是昏了頭了。   側耳聽去,陳鬆賢順著那東南招安之事便滿口八股,說的事情毫無新意,諸如時局危急,可對亂民網開一面,只要對方忠心報國,我方可以考慮那邊被逼而反的事情,並且朝廷也應該有所反省——大話誰都會說,陳鬆賢洋洋灑灑地說了好一陣,道理越來越大越來越虛浮,旁人都要開始打呵欠了,趙鼎卻悚然而驚,那話語之中,隱隱有什麼不好的東西閃過去了。   「……而今女真勢大,滅遼國,吞中原,正如日中天,與之相抗,固須有斷頭之志,但對敵我之差距,卻也不得不睜開眼睛,看個清楚……此等時候,所有可用之力量,都應該團結起來……」   說到這句「團結起來」,趙鼎陡然睜開了眼睛,一旁的秦檜也猛地抬頭,隨後互望了一眼,又都望向那陳鬆賢。這番依稀耳熟的話語,分明乃是華夏軍的檄文之中所出。他們又聽得一陣,只聽那陳鬆賢道。   「……而今有一西南勢力,雖與我等舊有嫌隙,但面對女真來勢洶洶,實際上卻有了後退、合作之意……諸公啊,戰場局勢,諸位都明明白白,金國居強,武朝實弱,然而這幾年來,我武朝國力,亦在迎頭趕上,此時只需有數年喘息,我武朝國力興盛,光復中原,再非夢話。然……如何撐過這幾年,卻不由得我等再故作天真,諸公——」   「你住嘴!亂臣賊子——」   陳鬆賢正自吶喊,趙鼎一個轉身,拿起手中笏板,朝著對方頭上砸了過去!   頃刻間,朝廷之上亂成一團,趙鼎的喝罵中,一旁又有人衝上,御史中臣何庸已經漲得滿臉通紅,此時在大罵中已經跪了下來:「無知小兒,你昏了頭,陛下、陛下啊,臣不知御史臺竟出了如此失心狂悖之人,臣不察,臣有罪!臣請立刻罷去此獠官職,下獄嚴查……」   又有人大喝:「陛下,此獠必是西南匪類,不可不查,他定然通匪,而今竟敢來亂我朝紀……」   各種各樣的吼聲混在了一起,周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跺著腳阻止:「住手!住手!成何體統!都住手——」他喊了幾聲,眼見場面依舊混亂,抓起手邊的一塊玉如意扔了下去,砰的打碎在了金階之上:「都給我住手!」   如此這般,眾人才停了下來,那陳鬆賢額上捱了趙鼎一笏,此時鮮血淋淋,趙鼎回到原處抹了抹嘴開始請罪。這些年官場沉浮,為了功名犯失心瘋的不是一個兩個,眼下這陳鬆賢,很顯然便是其中之一。半生不仕,而今能上朝堂了,拿出自以為高明實則愚蠢至極的言論希望一步登天……這賊子,仕途到此為止了。   周雍在上頭開始罵人:「你們這些大臣,哪還有朝廷大員的樣子……危言聳聽就危言聳聽,朕要聽!朕不要看打架……讓他說完,你們是大臣,他是御史,就算他失心瘋了,也讓他說完——」   陳鬆賢頂著額上的鮮血,猛地跪在了地上,開始陳述當與黑旗修好的建議,什麼「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什麼「臣之性命事小,武朝存亡事大」,什麼「朝堂袞袞諸公,皆是裝聾作啞之輩」。他已然犯了眾怒,口中反倒更加直接起來,周雍在上方看著,一直到陳鬆賢說完,仍是氣呼呼的態度。   「他說完了!朕說了讓他說完!打人?成什麼樣子!你們哪裡像是朕的宰相!朕的大臣!女真人要來了!議議看吧!」他這話說完,猛地站起來:「退朝!都給我回去反省!」   對於和解黑旗之事,就此揭過,周雍生氣地走掉了。其餘朝臣對陳鬆賢怒目而視,走出金鑾殿,何庸便揪住了陳鬆賢:「你明日便在家待罪吧你!」陳鬆賢大義凜然:「國朝危殆,陳某死不足惜,可嘆爾等短視。」做慷慨就義狀回去了。   陳鬆賢的話並不足議,趙鼎等人已經在思考對方背後是否與黑旗的亂黨有聯繫,在考慮將對方下獄的事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在第二天發生了。這天周雍又主動開了朝會,將眾人從家中召出:「昨日之事,朕想了想……」   周雍看著眾人,說出了他要考慮陳鬆賢提議的想法。   頓時間,滿朝文武都在勸解,趙鼎秦檜等人都知道周雍見識極淺,他心中害怕,病急亂投醫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一群大臣有的開始說道統,有的開始設身處地為周雍分析,寧毅弒君,若能被原諒,將來最該擔心的就是皇帝,誰還會尊重皇帝?因此誰都可以提出跟黑旗妥協,但唯獨皇帝不該有這樣的想法。   周雍猶猶豫豫,優柔寡斷,但就是不肯打消這樣的想法。   到得此時,趙鼎等人才意識到了些許的不對勁,他們與周雍打交道也已經十年時間,此時細細一品,才意識到了某個可怕的可能性。   十二這天沒有朝會,眾人都開始往宮裡試探、勸誡。秦檜、趙鼎等人各自拜訪了長公主周佩,周佩便也進宮勸誡。此時臨安城中的輿論已經開始浮動起來,各個勢力、大族也開始往皇宮裡施壓。   十三亦無朝,到十四這天開朝會時,周雍似乎終於意識到了反彈的巨大,將這話題壓在了喉間。   直到十六這天下午,斥候加急傳來了兀朮騎兵渡過長江的消息,周雍召集趙鼎等人,開始了新一輪的、堅決的請求,要求眾人開始考慮與黑旗的和解事宜。   這一次,皇帝梗了脖子鐵了心,洶湧的討論持續了四五日,朝臣、大儒、各世家豪紳都逐漸的開始表態,部分軍隊的將領都開始上書,十二月二十,太學生聯名上書反對如此亡我道統的想法。此時兀朮的軍隊已經在南下的途中,君武急命南面十七萬大軍堵截。   二十二,周雍已經在朝堂上與一眾大臣堅持了七八天,他本身沒有多大的毅力,此時心中已經開始後怕、後悔,只是為君十餘載,素來未被冒犯的他此時胸中仍有點起的火氣。眾人的勸說還在繼續,他在龍椅上歪著脖子一言不發,金鑾殿裡,禮部尚書候紹正了正自己的衣冠,然後長長的一揖:「請陛下深思!」   他這句話說完,腳下猛然間發力,身子衝了出去。殿前的衛士陡然拔出了兵器——自寧毅弒君之後,朝堂便加強了保衛——下一刻,只聽砰的一聲滲人的巨響,候紹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有紅白之物飈得滿地都是。   所有人都呆住了,周雍顫巍巍地站起來,身體晃了晃,然後「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完了……   第八四一章 掠地(十二)   起來的時候還是凌晨,走出房門到院子裡,拂曉前的夜空中掛著稀疏的星星,空氣冷而寧靜,院外的警衛室裡亮著橘色的光。   扣好身上的衣服,寧毅走到靜悄悄的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喝水時打了幾個呵欠,然後揉著臉讓自己清醒起來。   夜裡做了幾個夢,醒來之後迷迷糊糊地想不起來了,距離早晨鍛鍊還有些許的時間,錦兒在身邊抱著小寧珂兀自呼呼大睡,看見她們沉睡的樣子,寧毅的心中倒是平靜了下來,輕手輕腳地穿衣起床。   沒有點亮油燈,寧毅在黑暗的客廳中坐了一陣子,窗櫺透著外頭的星光,折射出月牙般的白色來。過得一陣,有一道身影進來:「睡不著?」   卻是紅提。   「沒事,吵醒你了?」   紅提只是一笑,走到他身邊撫他的額頭,卻被寧毅抱著在腿上坐下來:「做了幾個夢,醒來想事情,看見錦兒和小珂睡得舒服,不想吵醒她們。你睡得晚,其實可以再去睡會。」   「嗯。」紅提回答著,卻並不走開,摟著寧毅的脖子閉上了眼睛。她早年行走江湖,風吹雨打,身上的氣質有幾分類似於村姑的淳樸,這幾年心中安定下來,只是跟隨在寧毅身邊,倒有了幾分柔軟嫵媚的感覺。   夫妻倆抱著坐了一陣,寧毅才起身,紅提自然不困,過去廚房打洗臉水,這個時間裡,寧毅走到門外的院落間,將前兩天鏟在院落一角的積雪堆起來。經過了幾天的時間,未化的積雪已然變得堅硬,紅提端來洗臉水後,寧毅兀自拿著小鏟子製作雪人,她輕輕叫了兩聲,然後只好擰了毛巾給寧毅擦臉,隨後給自己洗了,倒去熱水,也過來幫忙。   一大一小兩個雪球堆成雪人的主體,寧毅拿石頭做了眼睛,以樹枝做了雙手,後又用兩隻雪球捏出個葫蘆,擺在雪人的頭上,葫蘆後插上一片枯葉,退後叉著腰看看,想象著一會兒孩子出來時的樣子,寧毅這才心滿意足地拍拍手,然後又與無奈的紅提擊掌而賀。   兩人朝著院外走去,黑色的天幕下,張村之中尚有稀稀疏疏的燈火,街道的輪廓、房屋的輪廓、河邊作坊與水車的輪廓、遠處軍營的輪廓在稀疏火光的點綴中依稀可見,巡邏的士兵自遠處走過去,院落的牆壁上有白色石灰寫就的標語。寧毅避開了河道,繞上張村一側的小小山坡,越過這一片村莊,成都平原的大地朝著遠處延伸。   寧毅望著遠處,紅提站在身邊,並不打擾他。   光點在夜幕中漸漸的多起來,視野中也漸漸有了人影的動靜,狗偶爾叫幾聲,又過得不久,雞開始打鳴了,視野下頭的房舍中冒氣白色的煙霧來,星辰落下去,天空像是抖動一般的露出了魚肚白。   時間是武建朔十年的十二月二十八,舊的一年又要過去了。來到這裡十餘年的時間,最初那深宅大院的古色古香彷彿還近在眼前,但眼下的這一刻,張村的點點滴滴倒更像是記憶中另一個世界上的農家村落了,相對整齊的土路、院牆,院牆上的石灰文字、清晨的雞鳴狗吠,隱約之間,這個世界就像是要與什麼東西連接起來。   但這自然是幻覺。   離開了這一片,外頭仍舊是武朝,建朔十年的後頭是建朔十一年,女真在攻城、在殺人,一刻都未有停歇下來,而即便是眼前這看起來新奇又堅固的小小村落,如果落入戰火,它重回斷壁殘垣恐怕也只需要眨眼的時間,在歷史的洪流前,一切都脆弱得彷彿海灘上的沙堡。   停留了片刻,寧毅繞著山坡往前慢跑,視野的遠處漸漸清晰起來,有戰馬從遠處的道路上一路飛馳而來,轉進了下方村落中的一片院子。   「應該是東邊傳過來的消息。」紅提道。   寧毅點點頭:「不急。」   繞著這山坡跑了一陣,軍營中號聲也在響,士兵開始出操,有幾道身影從前頭過來,卻是同樣早早起來了的陳凡與秦紹謙。天氣雖然寒冷,陳凡一身單衣,半點也看不出冷意來,秦紹謙倒是穿著整齊的軍裝,可能是帶著身邊的士兵在訓練,與陳凡在這上頭遇見。兩人正自交談,見到寧毅上來,笑著與他打招呼。   「立恆來了。」秦紹謙點頭。   陳凡笑道:「起來這麼晚,夜裡幹嘛去了?」   「成年人了有點城府,開口就問夜裡幹嘛了,看你這飢渴的樣子……」寧毅笑著損了陳凡一句,「聊什麼呢?」   「說你黑心東家,臘月二十八了,還不給手下人放假。」   「你對家不放假,豬隊友又在做死,我給你放假,你睡得著?」   兩人互相膈應,秦紹謙在那邊笑了笑:「剛才跟陳凡在說,周雍那邊做了那麼多事,咱們怎麼應對……一開始想不到這位皇帝老爺這麼亂來,都想笑,可到了今天,大家也都猜不到後果這麼嚴重。兀朮劍指臨安,武朝人心不齊,周雍毫無擔當,若真的崩了,後果不堪設想。」   寧毅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隨後又嚴肅下來:「當初就跟他說了,這些事情找他一對兒女談,誰知道周雍這神經病直接往朝堂上挑,腦子壞了……」他說到這裡,又笑起來,「說起來也是好笑,當年覺得皇帝礙事,一刀捅了他造反,現在都是反賊了,還是被這個皇帝添堵,他倒也真是有本事……」   他說到這裡,幾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來,陳凡笑了一陣:「現在都看出來了,周雍提出要跟咱們和解,一方面是探大臣的口風,給他們施壓,另一頭就輪到我們做選擇了,剛才跟老秦在聊,如果這時候,我們出來接個茬,也許能幫忙稍微穩一穩局勢。這兩天,總參那邊也都在討論,你怎麼想?」   他看著寧毅,寧毅搖了搖頭,目光嚴肅:「不接。」   聽他說出這句話,陳凡眼中明顯放鬆下來,另一邊秦紹謙也微微笑起來:「立恆怎麼考慮的?」   「這種事情你們也來考我。」寧毅失笑,「皇室威嚴本就是統治的根本,我殺了周喆,周雍都能認慫,他這個皇帝還有誰會怕?朝廷上的那幫人都能看得懂的,就算把我放在同樣的位置,我也不會讓皇帝做這種蠢事,可惜周雍太天真……」   他嘆了口氣:「他做出這種事情來,大臣阻攔,候紹死諫還是小事。最大的問題在於,太子決意抗金的時候,武朝上下人心基本上還算齊,就算有二心,明面上也不敢動。周雍走了這一步,私下裡想投降、想造反、或者至少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的人就都會動起來了。這十多年的時間,金國暗地裡聯絡的那些傢伙,現在可都按不住自己的爪子了,另外,希尹那邊的人也已經開始活動……」   寧毅說到這裡,略微頓了頓:「已經通知武朝的情報人員動起來,不過這些年,諜報工作重心在中原和北邊,武朝方向大多走的是商事路線,要抓住完顏希尹這一線的人員,短時間內恐怕不容易……另外,雖然兀朮可能是用了希尹的盤算,早有預謀,但五萬騎前後三次渡長江,最後才被抓住尾巴,要說江陰軍方沒有希尹的暗子,誰都不信。這種風口浪尖上,周雍還自己這樣子做死,我估計在襄陽的希尹聽說這消息後都要被周雍的愚蠢給嚇傻了……」   「周雍要跟我們和解,武朝稍微有點常識的讀書人都會去攔他,這個時候我們站出來,往外頭說是振奮民心,實際上那反抗就大了,周雍的位子只會更加不穩,我們的隊伍又在千里之外……陳凡你那一萬多人,敢穿插一千多裡去臨安?」   「成都這邊也才剛剛穩下來,趁著過年開運動會徵的一萬五千多人還沒有開始訓練,遠水救不了近火。接周雍一嗓子,武朝更快崩盤,我們倒是可以早點對上宗翰了。」寧毅笑了笑,「另外,咱們出來造反,靠的就是齊心,如今地方剛剛擴大,人心還沒穩,突然又說要幫皇帝打仗,先前跟著我們的兄弟要涼了心,新加入的要會錯意,這順道還捅自己一刀……」   他說到這裡,話語漸漸停下來,陳凡笑起來:「想得這麼清楚,那倒沒什麼說的了,唉,我本來還在想,咱們要是出來接個話,武朝的那幫讀書人臉上不是都得花花綠綠的,哈哈……呃,你想什麼呢?」   他看見寧毅目光閃爍,陷入沉思,問了一句,寧毅的目光轉向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剛才在想,如果我是完顏希尹,現在已經可以冒充華夏軍接茬了……」   「呃……」陳凡眨了眨眼睛,愣在了那兒。   ……   臨安,天亮的前一刻,古色古香的院落裡,有燈火在遊動。   將近年關的臨安城,過年的氛圍是伴隨著緊張與肅殺一道到來的,隨著兀朮南下的消息每日每日的傳來,護城軍隊已經大規模地開始調集,一部分的人選擇了棄城遠走,但大部分的百姓仍舊留在了城中,新年的氣氛與兵禍的緊張奇異地融合在一起,每日每日的,令人感受到五味雜陳的心顫與焦灼。   長公主府中的景象亦是這樣。   負責生活的管事與下人們張燈結綵營造著年味,但作為公主府中的另一套行事班子,無論是參與諜報還是參與政治、後勤、軍事的眾多人員,這些時日以來都在高度緊張地應對著各種事態,一如寧毅所說的,對手尚未休息,豬隊友又在爭分奪秒地做死,辦事的人自然也無法因為過年而停歇下來。   兩套班子奇異地穿插在一起,既相互包含,又互不干涉,形成了無比奇妙又特殊的一幕景象。   而對於公主府的人事而言,所謂的豬隊友,也包括如今朝堂上的一國之主:長公主的父親,當朝天子周雍。   如果只是金兀朮的忽然越黃河而南下,長公主府中面對的事態,勢必不會如眼前這般令人焦頭爛額、心急如焚。而到得眼下——尤其是在候紹觸柱而死之後——每一天都是巨大的煎熬。武朝的朝堂就像是忽然變了一個樣子,組成整個南武體系的各家族、各勢力,每一支都像是要變成周家的阻力,隨時可能出問題甚至反目成仇。   各方的諫言不斷湧來,太學裡的學生上街靜坐,要求皇帝下罪己詔,為死去的候紹正名、追封、賜爵,金國的奸細在暗地裡不斷的有動作,往各處遊說勸降,僅僅在近十天的時間裡,江寧方面已經吃了兩次的敗仗,皆因軍心不振而遇敵潰敗。   武朝兩百餘年的經營,真正會在這時候擺明車馬降金的固然沒多少,然而在這一波士氣的沖刷下,武朝本就艱難經營的抗金局勢,就更加變得岌岌可危了。再接下來,可能出什麼事情都有不奇怪。   朝堂之上,那巨大的波折已經平息下來,候紹撞死在金鑾殿上之後,周雍整個人就已經開始變得一蹶不振,他躲到後宮不再上朝。周佩原本以為父親仍舊沒有看清楚局勢,想要入宮繼續陳說厲害,誰知道進到宮中,周雍對她的態度也變得生硬起來,她就知道,父親已經認輸了。   周佩與趙鼎、秦檜等人緊急地碰頭,互相確認了眼下最要緊的事情是弭平影響,共抗女真,但這個時候,女真奸細已經在暗地裡活動,另一方面,就算大家避而不談周雍的事情,對於候紹觸柱死諫的壯舉,卻沒有任何儒生會靜靜地閉嘴。   對於趙鼎、秦檜、呂頤浩這一類朝堂頂層大員來說,閉嘴不談論周雍這次引起的整個事態,固然是沒有問題。但等而下之,對於中下層官員乃至於將出仕的儒生而言,皇帝的是非對錯,以及這次做下如此事情後的解決,乃至於對候紹壯舉的歌頌與定性問題,卻是不能不說清楚的。   而哪怕只是談論候紹,就必定論及周雍。   這段時日以來,周佩時常會在夜裡醒來,坐在小閣樓上,看著府中的情形發呆,外頭每一條新信息的到來,她往往都要在第一時間看過。二十八這天她凌晨便已經醒來,天快亮時,漸漸有了一絲睡意,但府外亦有送信者進來,關於女真人的新消息送到了。   這是關於兀朮的消息。   十二月十四開始,兀朮率領五萬騎兵,以放棄大部分輜重的形式輕裝南下,途中燒殺搶掠,就食於民。長江到臨安的這段距離,本就是江南富庶之地,雖然水路縱橫,但也人口密集,儘管君武緊急調動了南面十七萬大軍試圖堵截兀朮,但兀朮一路奔襲,不僅兩度擊潰殺來的軍隊,而且在半個月的時間裡,殺戮與劫掠村莊無數,騎兵所到之處,一片片富庶的村莊皆成白地,女子被姦淫,男子被殺戮、驅趕……時隔八年,當初女真搜山檢海時的人間慘劇,依稀又降臨了。   兀朮的軍隊此時尚在距離臨安兩百里外的太湖西側肆虐,緊急送來的情報統計了被其燒殺的村落名字以及略估的人口,周佩看了後,在房間裡的大地圖上細細地將方位標註出來——這樣無濟於事,她的眼中也沒有了最初看見這類情報時的眼淚,只是靜靜地將這些記在心裡。   雞鳴聲遠遠傳來,外頭的天色微微亮了,周佩走上閣樓外的露臺,看著東面天邊的魚肚白,公主府中的侍女們正在打掃院子,她看了一陣,無意間想到女真人來時的情景,不知不覺間抱緊了手臂。   陡然間,城市中有警報與戒嚴的鐘聲響起來,周佩愣了一瞬,迅速下樓,過得片刻,外頭院子裡便有人狂奔而來了。   「什麼事!?」   「報,城中有奸人作亂,餘將軍已下令戒嚴抓人……」   對於臨安城此時的衛戍工作,幾支禁軍已經全面接手,對於各類事情亦有預案。這日晨間,有十數名匪人不約而同地在城內發動,他們選了臨安城中各處人流密集之所,挑了高處,往街道上的人群之中大肆拋發寫有作亂文字的傳單,巡城的士兵發現不妥,立刻上報,禁軍方面才根據命令發了戒嚴的警報。   周佩坐著車駕離開公主府,這時候臨安城內已經開始戒嚴,士兵上街追捕涉事匪人,然而由於事發突然,一路之上都有小規模的混亂髮生,才出門不遠,成舟海騎著馬趕過來了,他的面色陰沉如紙,身上帶著些鮮血,手中拿著幾張傳單,周佩還以為他受了傷,成舟海稍作解釋,她才知道那血並非成舟海的。   「……前方匪人逃竄不及,已被巡城衛士所殺,場面血腥,殿下還是不要過去了,倒是這上面寫的東西,其心可誅,殿下不妨看看。」他將傳單遞給周佩,又壓低了聲音,「錢塘門那邊,國子監和太學亦被人拋入大量這類消息,當是女真人所為,事情麻煩了……」   周佩拿起那傳單看了看,陡然間閉上了眼睛,咬緊牙關復又睜開。傳單之上乃是仿黑旗軍書寫的一片檄文。   文中言道,先景翰帝周喆無才無德,縱容六虎,禍亂武朝,且倒行逆施,殺害忠臣秦嗣源,而今的英明聖上週雍大仁大德,面對此天地傾覆、民族危亡之大難,不計過往願與華夏軍和解,華夏軍上下亦感恩戴德,願意重歸武朝,誰知朝中奸相趙鼎、長公主周佩等人不顧天下大義,為把持朝政,行牝雞司晨之舉,竟然於宮中軟禁當今聖上。   文中隨後號召,為天下大義,民族存亡,請臨安、武朝諸忠義之士救出周雍,去鋤奸相,整肅朝綱,以此共抗女真,還天下以朗朗乾坤。   周佩看完那傳單,抬起頭來。成舟海看見那雙眼之中全是血的紅色。   第八四二章 煮海(一)   突如其來的戒嚴給原本熱鬧的臨安城帶來了沉重的壓力,先前努力營造的年味在冰冷的壓力中也變得淡了。十二月二十九,馬車穿過集市時,李頻從車簾的縫隙中望出來,看見了街市上行走的人們的隱帶惶然而又略顯迷惘的眼神。   由於禁軍的戒嚴,傳單的消息在第一時間得到了控制。但所謂的控制,也只是禁止了消息往下層民眾之中傳播,對於真正武朝中上層的人員,已經入了太學學子眼中的東西是壓不住的。   禁軍在其後的加強巡邏,京城氣氛的肅殺,乃至於眾多中上層官員、各個勢力的緊張和異動,終究會將種種氛圍一層一層的傳遞下來。先前未曾離開的人們,此時在街頭購買最後的年貨,卻也不自覺地交換著各種信息。年關近在咫尺,陰影終究降下來了。   感受到了這種奇怪與不諧,人們總想做點什麼,但下層民眾的行動終究是無足輕重的。在臨安城,在這片天下,許多的人、許多的事情都早已行動或正在行動起來。   李頻將街頭的景象收入眼簾,深沉而憂鬱的目光卻沒有太多的波動,他早年跟隨秦紹和守太原,後來在西北對抗過寧毅,再後來經歷中原淪陷的那場災難,他跟隨著流民走過絕望的南逃之路。類似的東西,他早已見過太多了。   馬車穿街過巷,最終從長公主府的後門進去,於後方的院落中停了下來。李頻從車上下來,掀開車簾,裡面是黑布包裹的一個箱狀物,隨他而來的御者與護衛連同兩名公主府衛士一道抬了那箱子下來,隨後公主府的一名管事領著李頻,進入公主府的深處。   透過各處門廊折轉的縫隙,早有不少人已經在公主府聚集了。   李頻與抬著箱子的人走進公主府內部的書房之中,過了一陣,周佩先到,隨後是成舟海領著六名年齡高矮各不相同但眼神都顯得幹練的男人進來了,他將六人一一介紹:「都是信得過的老朋友了。」李頻便與六人也一一打招呼,其中幾人,他先前也已經認識。   命下人端來茶水之後,周佩摒退了除心腹護衛以外的下人,讓眾人在房中坐下。李頻坐下片刻,目光打量了餘人幾圈後,才又站起來:「在座多是舊識,時間緊迫,就不拐彎抹角了。先前在下於臨安興學、辦報,興學雖無建樹,辦報倒是有幾分成果。報紙之事,本就是與眾人通傳天下消息,時間久了,許許多多的消息倒是會自己往在下這邊來,幾年的時間,李某趁著閒暇無事,將許多看似無用的消息加以整理歸類,分析其中端倪……而今兀朮已南來,女真各類佈置,或已經發動,或發動在即,這些東西,該拿出來了。」   他如此說著,眾人將目光投向了地上那黑布包裹的箱子,成舟海已經過去將黑布掀開,李頻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遞過去,之後又掏出了一本藍封冊子。   「風起於萍末,牽一髮而動全身……世間萬事皆有關聯,這道理往日也都懂,但這些年來,將之用得最為爐火純青者,終究要數如今在西南的寧立恆。箱子中的那些消息,李某能夠看出來端倪的,皆已記錄下來,餘者托賴諸位再做分析、參詳,我武朝大員、大族之中,與女真已有聯繫者,心志不堅者,已被遊說者,能找出來一個,便是一個……」   房間裡燈火有些暗,李頻話語平靜,看來面色卻有些慘白,只是道:「兀朮五萬人攻不破臨安,所行者無非攻心之策,這些手腕原本心魔最是擅長,近年來,北面希尹等人依樣而行,常有建樹。皆因心魔所行之法,陰謀陽謀交替而計,一旦形成大勢,便難以抵擋,而這大勢,女真十年前便已經有了。這十年裡心魔苦苦掙扎求一線生機,女真挾大勢而來,遊說、策反每每有事半功倍之效……」   他如此說著,房間裡一人道:「然而,有了德新這箱東西,守住臨安,已多了數成把握了。想那希尹雖然聰慧,畢竟出身蠻夷,陰謀心術雖趁一時之利,總不能顛倒乾坤,我等方才商議,也如德新一般推測,兀朮五萬騎兵輕裝而下,破臨安必無可能,只要穩住後方,太子殿下必能找到反擊之策。」   李頻輕輕搖了搖頭,看對方一眼,又嘆息著點了點頭:「話雖如此……希望如此,卻也不可大意。我這些年回顧北方三十年來有所載之訊息,女真一族,自起事時起,便異常悍勇,對外說滿萬不可敵,此事固然沒什麼爭論了,然而世人所知不多的是,女真覆滅遼國的過程中,對於攻城器械的使用、戰法的研習,還並不熟練。這樣的情況下,當年女真克遼國上京臨潢府,僅僅用了半日時間,這中間固然有許多僥倖與巧合,但其中的許多事情,令人深思。」   「……女真滅遼之後,俘獲大量遼國匠人,這才漸漸熟悉眾多攻城器械,到後來南侵,攻城之術迅速圓融,尤其是在中原淪陷的過程中,金國人對於俘虜的價值首重匠人。這中間的許多事情,與寧毅的想法不謀而合……金國的興盛,只在阿骨打、吳乞買、宗翰、希尹這一代人之手,他們固然出身蠻荒,但胸中並無成見,只要是好的事情,便迅速地學起來,這一點,我武朝諸公,不如他們。」   他的目光掃過一圈,眾人的眼中也都已肅然起來:「西北大戰之後,婁室、辭不失皆被黑旗斬於陣上,宗翰等人對黑旗之重視,更甚於我朝,希尹建大造院,女真人舉國之力支持,太子興格物,眾人卻都是冷眼旁觀,皆以為將來打敗了女真,此等奇淫小道便可順手棄之。這幾年來,女真不僅大造院做得有聲有色,希尹私下裡仿照西南,結成隊伍不斷往我武朝這邊遊說許諾,軟硬兼施……」   他嘆了口氣:「……如田實於晉地反金,壯士斷腕肅清內部做得何其慘烈,最終還是被希尹一朝刺殺,滿盤皆輸。這次女真南下,對我朝勢在必得,東西兩路大軍已暫棄前嫌,兀朮既然冒險南下,希尹對臨安的算計,恐怕不會只有眼前的這一點點,諸位不可不察……」   李頻說到這裡,拱了拱手,眾人便也都鄭重地點頭、拱手。過得一陣,眾人開始分析李頻拿來的訊息時,李頻與成舟海、周佩去到了一旁的房間裡,說起另外一件更為緊迫之事。   「……昨日李兄傳來的消息,我們這邊已有察覺,計劃已定,正待李兄過來,做最後參詳……」   十二月二十九,臨安被薄薄的積雪覆蓋,公主府中忙碌成一片,到得這日夜間,又有不少人陸陸續續地過來。其中一名身披蓑衣、風塵僕僕的旅客,是深夜時分進到公主府的範圍裡的,他解掉蓑衣、摘除斗笠,火光之中,頭上已是參差的白髮,但卻仍舊氣勢如山,目光威嚴。這是曾經的六扇門總捕,如今的漕河幫幫主,鐵天鷹。   他的目光望向這深夜裡的院廊,不遠處的房門下,已經有熟人在跟他打招呼了……   ……   同樣的十二月二十九,襄陽、樊城防線。   投石機拋出巨大的石塊,在轟響中搖撼著巍峨的城牆,攻城的戰役,一如既往地在進行。   十二月裡,宗翰大軍已經在穩紮穩打中陸續拔除了襄樊周圍的所有堡壘城寨,其主力部隊與數十萬計的投降漢軍圍困了樊城,同時發起大規模的攻勢試圖壟斷漢水,襄陽一地的水師與對方展開了幾次大戰,雖以勝績收場,但無法擊潰對方的有生力量,部分金兵已陸續從上下游渡河,對襄樊之地的完全合圍,在一月間便要成為現實了。   天空飄著鵝毛大雪,校場上,數萬的士兵陸續地集結起來,岳飛走上前方的臺子,向一眾士兵說了話,然後他取來烈酒,祭灑於地。   十二月三十,凌晨,襄樊以東兩百里。率領六萬軍隊已經在東進路上的希尹,收到了襄陽傳來的加急情報。   二十九深夜,岳飛率四萬精銳背嵬軍棄城而出,一支三萬餘以水師沿漢水南下,一支以騎兵出城,在宗翰大軍的合圍完成之前,奔襲至南面武安暫做休整。   希尹將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嚴肅的臉上有一絲笑容。   襄樊一地,來來去去打了將近五個月,縱然武朝軍隊依靠地利據守,但這對於豁出了一切試圖進攻的宗翰大軍而言,也已經是無比漫長的作戰。五個月裡,彼此逐漸熟悉,對於鎮守襄樊的這位年輕將領,宗翰與希尹的心中,也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襄樊兩城重要無比,是阻擋住女真西路軍覆滅武朝的一個重要支撐點,但眼前這一戰的重心,並不在這裡——尤其是在女真方面基於滅亡武朝的前提下,即便攻破了襄陽,往南還有武朝的千里之地。   但這裡,又聚集了武朝的半壁的軍力。   宗翰試圖一點點地拔除襄樊周圍的助力,以女真軍力為主,輔以大量的中原漢軍,直接圍死襄陽,即便不以破城為目的,也要將這個支點圍死。與此同時,派出精銳軍隊插入武朝腹地,擴大整個亂局。   但很顯然,對方放棄了襄樊。   沒有這位年輕的嶽鵬舉,沒有最核心的一部背嵬軍,襄樊的圍城只是時間問題。但是,就在宗翰等圍城軍要逐漸合圍,逐漸磨死武朝水師有生力量的前一刻,對方以精銳突圍了。   漢水這一部的武朝水師,目前仍舊佔據優勢,往南進長江,而後沿長江而下,最終將抵達鎮江,不用說,另一支集舉國之力湊出的一萬騎兵,選擇的目的地,也必然是鎮江與臨安之間的修羅戰場。   「好吧……」   搖曳的光芒中,希尹輕輕地,說了一句。   帳外是無數延綿的軍帳,鵝毛大雪真飄然而下,百餘里外的漢水之上,背嵬軍的船隊在漫天風雪之中,衝向兩千多裡以外的將來……   ……   覆亡的可能性降臨的前一刻,千軍萬馬都在聚集起來,從朝廷大員、士兵將軍、到綠林豪俠、販夫走卒……臨安附近,有人離開,也有人過來……   除夕將至,鐵天鷹在臨安城中的高處,拿著千里鏡偷偷地觀望一戶人家的動靜。這是臨安城裡多處行動中的一處,鐵天鷹是作為專業人士回來幫忙坐鎮的,曾經的六扇門總捕只是個吏員身份,入不得高層人士法眼,但這些年來,他跟隨著李頻做事,與寧毅作對,後來又率領漕河幫傳遞了諸多情報,使得他擁有了遠比當年重要的身份和資歷。   成舟海從外頭走了進來:「怎麼樣了?」   「三十多人,是想要賣命搏富貴的亡命之徒,院子外頭有火雷火藥埋設的痕跡,若是負隅頑抗,動靜會很大……」   「若是不行,讓禁軍拖火炮過來,先將這裡炸平。」   「嗯,成大人的考慮不無道理。不過在下的人已經有了些安排,還是先讓他們試試。」   似乎有點話不投機,兩邊都安靜了下來。事實上,當年秦嗣源出事,鐵天鷹是落井下石的人之一,當面懟過李頻、懟過秦紹謙,與成舟海自然也有不愉快,這些年來鐵天鷹跟隨李頻做事,是因為有了西北的同行與和解,與成舟海之間,卻談不上融洽。   但到得今天,當初談不上融洽的許多人,也都聚集過來了,此時的公主府中,亦有鐵天鷹當年結過樑子的仇家,有他當年的同僚,彼此都已經老了,又到了此時此刻,許多的事情,已不必放在心中。   「當年你隨李頻,去過西北。」安靜了一陣子,成舟海道。   「嗯。」   「尚在京城之時,你也曾盯過寧立恆,對他觀感如何?」   「當年將他當成小人物,追殺方百花、方七佛途中結了樑子,一直想順手殺了他……後來知道,自然是笑話。」鐵天鷹此時年紀也已經老了,說起這事,微微一笑,「這些年行走天下,對姓寧的,固然是希望他死了,一乾二淨,但畢竟有些話,他說得對。」   「嗯?什麼話?」   「鐵某一開始跑江湖,後來當年在六扇門當差,靖平之恥後,心灰意冷,又離開六扇門,回到江湖,轉轉折折起起落落,有時候是愚鈍,有時候是想逃,有時候,學著當年汴梁的百姓,罵罵女真人,罵罵黑旗軍,到了眼下,卻只得回來臨安,做這些早都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事情,想得明明白白。」老人回過頭笑了笑,笑容之中有疲憊、有釋然、亦有複雜到無以復加之後的簡單和純粹。這時候,虛掩的窗外,整個臨安城,無數的人在走。   ……   「他們這一輩子哪……只得靠自己掙命……」   ……   陰霾、鐵青。   無遠弗屆的天空與大地間,大雪紛飛。   有無數的虛影在這片天空下對衝,兀朮的騎兵朝臨安而來,鐵天鷹走向敵人,無數的人走向他們的敵人,船帆破開大雪,鐵騎縱橫,穿過阡陌的大地,煙火爆炸,飛上天空。   西南,雌伏的巨獸,動了起來……   第八四三章 煮海(二)   武建朔十一年,正月初一。   聲聲的爆竹烘托著成都平原上喜悅的氣氛,張村,這片以軍人、軍屬為主的地方在熱鬧而又有序的氛圍裡迎接了新年的到來,除夕的團拜之後,有著熱鬧的晚宴,大年初一彼此串門互道恭喜,家家戶戶都貼著紅色的福字,孩子們四處討要壓歲錢,爆竹與歡笑聲一直在持續著。   提著大包小包,卓永青帶著何英與何秀姐妹,從早晨就開始串門,到得夜間,渠慶、毛一山、候五等人都帶著家人過來了,這是新年的第一頓,約好了在卓永青的家中解決——去年十月的時候他成親了,娶的並非只有妹妹,而是將姐姐何英與妹妹何秀都娶進了家門,寧毅為他們主的婚,一群人都笑這傢伙享了齊人之福。   過去的一年時間,卓永青與潑辣的姐姐何英之間有著怎樣或悲傷或歡喜的故事,此時不必去說它了。戰爭會攪亂許多的東西,即便是在華夏軍聚集的這片地方,一眾軍人的作風各有不同,有類似於薛長功那樣,自覺在戰爭中朝不保夕,不願意娶妻之人,也有照顧著身邊的女性,不自覺走到了一起的一家子又一家子。   卓永青的日子平順而幸福,跛女何秀的身體不好,性子也弱,在複雜的時候撐不起半個家,姐姐何英性格要強,卻算得上是個優秀的女主人。她以往對卓永青態度不好,呼來喝去,成親之後,自然不再這樣。卓永青沒有家人,成親之後與何英何秀那性格軟弱的母親住在一起,就近照顧,待到新年到來,他也省了兩頭奔走的麻煩,這天叫來一眾兄弟與家人,一道慶祝,好不熱鬧。   熱鬧的宴席結束之後,女人收拾碗筷,男人搬走桌椅,毛一山的孩子跑出去找其他玩伴了,卓永青與渠慶、候五、毛一山、侯元顒等人坐在院子裡喝酒聊天,將至深夜時,方才散去。   渠慶是最後走的,離開時,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卓永青朝他笑著點一點頭。   送走了他們,卓永青回到院子,將桌椅搬進房間,何英何秀也來幫忙,待到這些事情做完,卓永青在房間裡的凳子上坐下了,他身形筆直,雙手交握,在斟酌著什麼。天真的何秀走進來,口中還在說著話,看見他的神色,有些迷惑,隨後何英進來,她看看卓永青,在身上擦拭了手上的水珠,拉著妹妹,在他身邊坐下。   「怎、怎麼了?」   「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們說。」卓永青看著她們,「我要出征了。」   女人陡然間愣住了,何英嚥了一口口水,喉嚨忽然間乾澀得說不出話來。   最近這段時日以來,外界的局勢緊張,對於張村華夏軍中樞的任務加重、氣氛轉變,住在這裡的家屬們大都心有所覺,到得年關這段時間,家屬中、軍隊中、甚至是華夏軍各中樞部門裡,將周雍的事情當成笑話來說,但整個事態的發展,卻是越來越緊張,越來越迫在眉睫了的。   但誰也沒想到,眼下就要出征了啊……   ……   對於華夏軍中樞部門來說,整個事態的忽然緊張,而後各部門的高速運轉,是在十二月二十八這天開始的。   寧毅主持的高層會議確定了幾個重要的方針,而後是各部門的開會、討論,二十八這天的夜晚,整個張村幾乎是通宵運作,即便是未曾進入決策層的人們,或多或少的也都能夠明白,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了。   這兩年來,華夏軍在西南搞風搞雨,各種事情做得有聲有色,擺脫了前些年的窘困,整個軍隊中的氣氛是以樂觀主義居多的。那種箭在弦上的感覺,緊張而又令人亢奮,有的人甚至已經能隱約猜出一些端倪來,出於嚴格的保密條例,大夥兒不能對此進行討論,但即便是走在街上的相視一笑,都彷彿蘊含著某種山雨欲來的氣息。   很顯然,以寧毅為首的華夏軍頂層,已經決定做點什麼了。   時間回到除夕這天的上午,卓永青在那個已經算得上熟悉的院子外頭坐了下來,身形筆直,雙手握拳,旁邊的凳子上已經有人在等待,這人身形消瘦卻顯得剛毅,是華夏軍主管對武朝商貿的副部長錢志強,雙方已打過招呼,此時並不說話。   過不久,裡頭有人出來,那是個身形圓潤面帶笑容的胖和尚,看了兩人一眼,笑著出去了。這和尚在張村露面不多,許多人或許不認識,卓永青卻知道對方的身份,和尚應該算是錢志強的下屬,長期行走外界,於武朝為華夏軍的商貿活動牽線搭橋,馮振,江湖匪號「老實和尚」,在外界看來,算是行走於黑白兩道卻並不歸屬於哪一方的自由掮客,由於這麼多年都還沒死,看得出來武藝也是相當不錯。   和尚離開之後,錢志強進去,過不多久,對方出來了,衝卓永青一笑,卓永青才進了院子。此時的時間還是上午,寧毅在書房之中忙碌,等到卓永青進來,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為他倒了一杯茶。隨後目光嚴肅,開門見山。   「針對武朝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的事態,不能坐視不理了,這兩天做了一些決定,要有動作,當然現在還沒宣佈。」他道,「其中有關於你的,我認為該提前跟你談一談,你可以拒絕。」   卓永青站起來:「我願意服從組織一切安排。」   「坐下。」寧毅擺了擺手,「整個任務會在初一初二陸續宣佈,既然是任務,不允許輕易推脫,但如果有理由有困難,其他人當然也是可以提出申請的,能讓你提前,說明你面對的情況不一樣。」   卓永青便坐下來,寧毅繼續說。   「小蒼河大戰之後,我們轉戰西南,去年佔領成都平原,整個狀況你都清楚,不用細說了。女真南侵是必然會有一場大戰,如今看來,武朝支撐起來相當困難,女真人比想象中更加堅決,也更有手段,如果我們坐視武朝提前崩盤,接下來我們要陷入極大的被動當中,所以,必須盡力幫忙。」   「首先,最直接的出兵不是一個有可行性的選擇,成都平原我們才剛剛拿下,從去年到今年,我們擴軍接近兩萬,但是能夠分出去的不多,苗疆和達央的部隊更少,如果要強行出征,就要面對後方崩盤的危險,戰士的家人都要死在這裡。而另一方面,我們先前發出檄文,主動放棄與武朝的對抗,將軍隊往東、往北推,首先面對的就是武朝的反擊,在這個時候,打起來沒有意義,就算人家肯借道,把我們區區幾萬人推進一千里,到他們幾百萬大軍當中去,我估計女真和武朝也會選擇第一時間吃掉我們。」   「不出大規模的軍隊,就只有另一個選擇了,我們決定派出一定的人手,輔以特種作戰、斬首作戰的方式,先入武朝境內,提前對抗那些預備與女真人串聯、來往、反水的漢奸勢力,但凡投靠女真者,殺。」   寧毅的話語簡單而平靜,卓永青的心中卻是震了一震。這是寧先生自西南傳遞出去的信息,可想而知,天下人會有怎樣的震動。   「周雍亂下了好幾步臭棋,我們不能接他的話,不能讓武朝眾人真以為周雍已經與我們和解,否則恐怕武朝會崩盤更快。我們只能選擇以最有效率的方式發出自己的聲音,我們華夏軍即使會原諒自己的敵人,也絕不會放過這個時候倒戈的漢奸。希望以這樣的形式,能夠為眼下還在抵抗的武朝太子一系,穩定住事態,奪取一線的生機。」   「這件事情,相當危險。它可能會讓一些搖擺不定的人收心,也會讓已經倒戈的那些勢力做得更絕,包括金國以前就已經安插在武朝的一些人手,也都會動起來,對你們展開阻擊。」寧毅擺了擺手,道:「當然,這樣最好,那就打起來,清理掉他們。」   「……目前計劃出征的這些隊伍有明有暗,之所以考慮到你,是因為你的身份特殊,你殺了完顏婁室,是對抗女真的英雄,我們……打算將你的隊伍放在明面上,把我們要說的話,堂堂正正地說出去,但同時他們會像蒼蠅一樣盯上你。所以你也是最危險的……考慮到你兩個月前才成親,要擔任的又是如此危險的任務,我允許你做出拒絕。」   卓永青下意識地站起來,寧毅擺了擺手,眼睛沒有看他:「不要衝動,暫時不要回答,回去以後鄭重考慮。走吧。」   「……是。」卓永青敬禮離開,出房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寧先生坐在凳子上沒有送他,舉手喝茶,目光也未朝這邊望來。這與他平日裡見到的寧毅都不相同,卓永青心中卻明白過來,寧先生大概認為獨獨將自己送到最危險的位置上,是不好的事情,他的心中也並不好過。   如此想著,他在門外又敬了一禮。離開那院子之後,走到街口,渠慶從側面過來了,與他打了個招呼,同行一陣。此時在總參高層任職的渠慶,此時的神情也有些不對,卓永青等待著他的說話。   「將你加入到出去的隊伍裡,是我的一項提議。」渠慶道。   卓永青點了點頭:「有了魚餌,就能釣魚,渠大哥這個提議很好。」   「你才成親兩個月……」   「成親一天,該出征時也要出征,咱們當兵的,不就得這樣嗎?」卓永青衝渠慶笑了笑。   「但是,這件事與出征又有不同,出征打仗,每個人都冒一樣的危險,在這件事裡,你出去了,就要變成最大的靶子,雖然我們有許多的預案,但仍舊難保不出意外。」   兩人往前走,卓永青只是笑著,沒有說話,到得總參那邊的十字路口時,渠慶停下來,隨後道:「我已經向寧先生那邊提出,會負責此次出去的一個隊伍,如果你決定接受任務,我與你同行。」   他笑了笑,轉身往工作的方向去了,走出幾步之後,卓永青在背後開了口:「渠大哥。」   「嗯?」   卓永青走過去,與他一道走到路邊:「你知道,這些年來,我一直都有一件耿耿於懷的事情。」   「……什麼?」   「當初殺完顏婁室,你知我知,那不過是一場僥倖。當時我不過是一介新兵,上了戰場,刀都揮不溜的那種,殺婁室,是因為我摔了一跤,刀脫了手……當時那場大戰,那麼多的兄弟,最後剩下你我、候五大哥、毛家哥哥、羅業羅大哥,說句實在話,你們都比我厲害得多,但是殺婁室的功勞,落在了我的頭上。」   他看看渠慶:「這幾年,就因為這莫名其妙的功勞,部隊裡提拔我,寧先生認識了我,很多人也認識了我,說卓永青好厲害。有什麼厲害的,上了戰場,我都不能衝到前頭——我當然不是想死,但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我不是一個配得上華夏軍稱號的戰士,我只是碰巧被推出來當了塊牌子。」   他笑了笑:「如果在武朝,當牌子拿好處也就算了,但因為在華夏軍,看見那麼多英雄人物,看見毛大哥、看見羅業羅大哥,看見你和候家哥哥,再看看寧先生,我也想變成那樣的人物……寧先生跟我說的時候,我是有些害怕,但眼下我明白了,這就是我一直在等著的事情。」   卓永青頓了頓,然後狹促卻又朗然的笑:「看看你們,除了羅大哥那個瘋子以外,都長得歪瓜裂棗的,代表著華夏軍殺出去,衝著整個天下說話,當然是我這樣帥氣漂亮的人才能擔當得起的任務。」   「……所以,我打算去。」   ……   「……所以,我要出征了。」   同樣的話語,對著不同的人說出來,有著不同的心情,對於某些人,卓永青覺得,即便再來無數遍,自己恐怕都無法找到與之相匹配的、恰到好處的語氣了。   與妻子坦白的這一夜,一家人相擁著又說了許多的話,有誰哭了,當然亦有笑容。此後一兩天裡,同樣的景象恐怕還要在華夏軍軍人的家中重複發生許多遍。話語是說不完的,出征前,他們各自留下最想說的事情,以遺書的形式,讓部隊保管起來。   寧毅、秦紹謙等人輪番見了不同隊伍的領隊人與參加的成員,他們各有不同的去向,不同的任務。   「杜殺、方書常……領隊去襄樊,遊說何家佑反正,肅清如今已然找出的女真奸細……」   「任素麗……帶隊至長沙一帶,配合陳凡所安插的眼線,伺機刺殺此名單上一十三人,名單上後段,如果確認,可酌情處理……」   「姬元敬……兩百人去劍閣,與守將司忠顯談妥借道事宜,此外,與當地陳家前前後後詳細地談一談,以我的名義……」   「馮振、羅細光帶隊,策應卓永青一隊的行動,潛伏自己、密切注意外界的一切蛛絲馬跡,同時,名單上的三族人,有標註的男性一百一十八口,可殺……」   「令智廣帶隊,去臨安……」   「小黑、宇文飛渡,你們要去聯繫一位本不該再聯繫的老人家……」   「應候……」   「羅子服……」   「……要讓那些已經陷入戰局中的人知道,這天下有人與他們站在一起……」   「……要發動綠林、發動草莽、發動所有避不開這場戰爭的人,發動一切可發動的力量……」   「……要堵住那些正在搖擺之人的後路,要跟他們分析厲害,要跟他們談……」   「……要讓那些已經走向與女真合作道路的人知道!就算有一天,武朝滅亡了,有人記得他,我們不會饒恕他!天南地北,十年二十年,我們讓他生死兩難!」   隔著遙遠的距離,西南的巨獸翻動了身體,春節才剛剛過去,一隊又一隊的人馬,從不同的方向離開了成都平原,正要掀起一片劇烈的腥風血雨,這一次,人未至,危險的信號已經朝著四面八方擴張出去。   正月初七,陰霾的天空下有軍隊往東走,完顏希尹騎在馬上,看完了細作傳來的加急線報,隨後哈哈大笑,他將情報遞給一旁的銀術可,銀術可看完,又往旁邊傳,不多時,完顏青珏地叫過來,看完了消息,面上陰晴不定:「老師……」   「青珏你在西南,與那寧人屠打過交道,他這步棋下來,你怎麼看啊?」   「青珏愚鈍,眼下只覺得……這是好事。」完顏青珏面上露出笑容,「寧立恆此舉,意在呼應江南戰局,為那位太子小徒弟分擔些許壓力。然而,黑旗軍一旦開始在武朝大開殺戒,固然能震懾一批猶豫不定的宵小,但先前與我方有聯繫、有來往的那些人,也只能義無反顧地站在我大金這邊了……武朝這些人裡,但凡老師手上握有把柄的,都可一一遊說,再無阻礙。」   希尹點頭,完顏青珏說完,又微微蹙了蹙眉:「只是這樣的事情,想那寧人屠不會想不到,他既然行此舉動,恐怕又還有諸多後手,也未可知,弟子覺得不可不防。」   他憂慮地說完這些,完顏希尹笑了起來:「青珏啊,你太小看那寧人屠啦,為師觀此人數年,他一生善於用謀,更善於經營,若再給他十年,黑旗大勢已成,這天下恐怕再難有人擋得住他。這十年時間,終究是我女真佔了大勢,因此他不得不倉促迎戰,甚至為了武朝的抵抗者,不得不將自身的精銳又派出來,犧牲在戰場上……」   「那……為何是弟子小瞧了他呢……」完顏青珏蹙眉不結。   希尹的心情似乎極好:「只因,除這用謀經營外,此人尚有一項特質,最是可怕……狹路相逢,他必然是勇者中的勇者。世上但凡以智謀聞名者,若事不能為,必然想出各種彎路,以求勝算,這寧人屠卻能在最危急的時候,毫不猶豫地豁出自己的性命,找出真正最大的制勝之機。」   「……智謀加勇氣,這便是真正的大英雄才有的特質,因此他才能夠殺皇帝,反武朝,面對著我大金天命所屬,他便是走投無路,卻仍能昂然不退,雖舉世皆敵,卻仍舊硬生生地殺出一片天地來。」希尹策馬而行,面上笑著,「我看哪,正是算到了會令一些人發瘋,寧立恆才如此義無反顧地派出人來,哈哈——正好一網打盡!」   戰馬前行,完顏青珏連忙跟上去,只聽希尹說道:「是時候了,過兩日,青珏你親自南下,負責遊說各方以及發動眾人阻擊黑旗事宜,群雄逐鹿、天地浩蕩,這世事最無情,讓那些心懷鬼祟、搖擺齷齪的膽小鬼,統統去見閻王爺吧!他們還睡在夢裡沒有醒來呢,這天下啊……」   希尹笑道:「在打仗了——」那笑聲豪邁,彷彿在燒蕩前方的整片河山。   這天下,打仗了。再沒有膽小鬼生存的地方,臨安城在動盪燃燒,江寧在動盪燃燒,隨後整片南武大地,都要燃燒起來。正月初八,本在汴梁東南方向流竄的劉承宗部隊陡然轉向,朝著去年主動放棄的徐州城斜插回來,要趁著女真人將重心放在江南的這一刻,再度截斷女真東路軍的歸途。   與此同時,兀朮的兵鋒,抵達武朝首都,這座在此時已有一百五十餘萬人聚集的繁華大城:臨安。   風中,猶似有歌聲……   第八四四章 煮海(三)   武建朔十一年,從大年初一開始,臨安便一直在戒嚴。   裡頭的人出不去,外頭的人也進不來了,連續幾日,城中都有各類的謠言在飛:有說兀朮眼下已殺了不知多少人了;有說臨安城外百萬民眾想進城,卻被堵在了城門外;有說禁軍前幾日放箭射殺了城外的百姓的;又有說起當年靖平之恥的慘狀的,而今大夥兒都被堵在城內,恐怕將來也凶多吉少了……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人們在城中的酒樓茶肆中、民宅院落裡議論串聯,近一百五十萬人居住的大城,即便偶爾戒嚴,也不可能永久地持續下去。民眾要吃飯,物資要運輸,往日裡繁華的商貿活動暫時停頓下來,但仍舊要保持最低需求的運轉。臨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廟宇、道觀在這些日子倒是生意興隆,一如往日每一次大戰前後的景象。   李頻與公主府的宣傳力量雖然曾經大肆宣傳過當年「天師郭京」的危害,但人們面對如此重大災難的無力感,終究難以排遣。市井之中一時間又傳出當年「郭天師」敗陣的諸多傳聞,類似郭京郭天師雖然有著莫大神通,但女真崛起迅速,卻也是有了妖邪庇護,如那「穀神」完顏希尹,若非神仙妖魔,如何能稱「穀神」?又有市井小本描寫天師郭京當年被妖媚女魔勾引,汙了六甲神兵的大神通,以至於汴梁城頭一敗塗地的故事,內容曲折香豔,又有春宮插圖隨書而售,在臨安城戒嚴的這些日子裡,一時間供不應求,洛陽紙貴。   世間之上並無新事,愚夫愚婦們花上積攢的錢財,求來神明的護佑,平安的符記,隨後給最為關心的家人帶上,期待著這一次大劫,能夠平安地度過。這種卑微,令人嘆息,卻也不免令人心生惻隱。   正月初六,周佩站在皇城的城牆上,指揮著巨大的熱氣球冉冉地在城市上空升起來。她抿嘴蹙眉,仰著頭一言不發地盯著升上天空的巨大物體,心中擔心著它會不會掉下來。   寧毅弒君之時,曾以熱氣球載著少數人飛過宮城,對於這等能夠越過帝王居所的大逆之物,武朝朝堂上下都頗為忌諱。因此,自武朝遷都,君武做出熱氣球之後,這還是它第一次升起在臨安的天空上。   臨安東南西北,此時一共八隻熱氣球在冬日的冷風中擺動,城池之中譁然起來,眾人走出院門,在各處聚集,仰起頭看那猶如神蹟一般的新奇事物,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一時間,人群彷彿填滿了臨安的每一處空地。   周佩的目光將這一切收在眼底。   為了推進這件事,周佩在其中費了極大的功夫。女真將至,城市之中人心惶惶,士氣低落,官員之中,各類心思更是複雜詭異。兀朮五萬人輕騎南下,欲行攻心之策,理論上來說,如果朝堂眾人一心,固守臨安當無問題,然而武朝情況複雜在前,周雍作死在後,前後各種複雜的情況堆積在一起,有沒有人會搖擺,有沒有人會倒戈,卻是誰都沒有把握。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此時的武朝,亦像是曾經被寧毅使過攻心計後的梁山。考驗未至之前,卻是誰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得住了。   周佩在幾日裡遊說各大員,對於升起熱氣球振奮士氣的想法,眾人言辭都顯得猶豫,呂頤浩言道:「下臣覺得,此事恐怕功效甚微,且易生不必要之事端,當然,若殿下覺得有用,下臣認為,也未嘗不可一試。」餘者態度大多如此。   這樣的情況下,周佩令言官在朝堂上提出建議,又逼著候紹死諫之後接手禮部的陳湘驥出面背書,只提出了熱氣球升於空中,其上御者不許朝皇宮方向觀看,免生窺探宮闈之嫌的條件,在眾人的沉默下將事情敲定。倒是於朝堂上議論時,秦檜出來複議,道大敵當前,當行非常之事,用力地挺了挺周佩的提案,這倒令周佩對他多了幾分好感。   去除了朝堂上的阻力,尚有天氣的因素阻礙著熱氣球升起來,此時臨安城的天氣仍舊寒冷,空中風力不小,熱氣球升空之後故障的可能性也相應加大。到得初六這天,兀朮的騎兵已經繞過防線逼近臨安,格物院的技師方面終於決定選擇風力稍小的一刻冒險升空,八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熱氣球操縱者於未時二刻將氣球升了起來。   距離臨安的第一次熱氣球升空已有十餘年,但真正見過它的人仍舊不多,臨安各街頭巷尾人聲譁然,一些老人呼喊著「天兵天將」跪下磕頭。周佩看著這一切,在心頭祈禱著不要出問題。   這一次,天命終於還是站在了武朝一方,八顆熱氣球在天空中懸掛了一刻鐘,才又徐徐落下,中途未曾出現可能的故障。公主府與李頻方面的宣傳力量此時也已經開始行動起來,一名名宣講者到街頭巷尾安撫民心,到得明天,還會有更多的報紙隨之而來。   另一方面,在臨安有了第一次熱氣球升空,往後格物的影響也總會擴得更大。周佩在這方面的心理不如弟弟一般的執著,但她卻能夠想象,如果是在戰爭開始之前,做到了這一點,君武聽說之後會有多麼的高興。   安排好接下來的各類事情,又對今日升空的熱氣球技師加以勉勵與嘉獎,周佩回到公主府,開始提筆給君武寫信。   此時江寧正遭受宗輔的大軍猛攻,鎮江方面已連連發兵救援,君武與韓世忠親自過去,以振奮江寧軍隊的士氣,她在信中叮囑了弟弟注意身體,保重自己,且不必為京城之時過多的焦急,自己與成舟海等人自會守好這一切。又向他提起今日熱氣球的事情,寫到城中愚夫愚婦以為熱氣球乃天兵下凡,不免調侃幾句,但以振奮民心的目的而論,作用卻不小。此事的影響雖然要以長遠計,但想來遠在險地的君武也能有所欣慰。   這天夜裡將信送出去,到得第二日清晨,成舟海過來,將更大的信息擺在了她的面前。華夏軍大年三十通過決議,初一過了個太平的春節,初二這天,殺氣騰騰的宣戰檄文便已經通過明面發了出來:而今女真行不義之戰,中原民不聊生,江南戰火連連,全天下所有的華夏子民,都應團結起來一致對外,然而卻有貪生怕死之人,懾於女真淫威,舉刀向自己的同胞,對於這些已經踏破底線之人,華夏軍號召天下所有漢人共擊之……   在這檄文之中,華夏軍列出了不少「戰犯」的名單,多是曾經效力偽齊政權,而今率隊雖金國南征的割據將領,其中亦有私通金國的幾支武朝勢力……針對這些人,華夏軍已派出上萬人的精銳隊伍出川,要對他們進行斬首。在號召天下義士共襄盛舉的同時,也號召所有武朝民眾,警惕與防範一切試圖在大戰之中投敵的無恥漢奸。   周佩就著清晨的光芒,靜靜地看完了這檄文,她望向成舟海,臉上倒是看不出表情來:「……真的……還是假的?」   「華夏軍中確有異動,消息發出之時,已確定有數支精銳隊伍自不同方向集結出川,隊伍以數十至一兩百人不等,是這些年來寧毅特意培養的‘特種作戰’陣容,以當年周侗的陣法配合為基礎,專門針對百十人規模的綠林對抗而設……」   周佩眨了眨眼睛:「他當年在汴梁,便常常被人行刺……」   「嗯,他當年關心綠林之事,也得罪了不少人,老師道他不務正業……他身邊的人最初便是針對此事而做的訓練,後來組成黑旗軍,這類練習便被稱作特種作戰,大戰之中斬首敵酋,非常厲害,早在兩年襄陽附近,女真一方百餘高手組成的隊伍,劫去了嶽將軍的一對兒女,卻正好遇上了自晉地迴轉的寧毅,這些女真高手幾被殺光,有凶人陸陀在江湖上被人稱作大宗師,也是在遇上寧毅之時,被他一掌斃了。」   周佩靜靜地聽著,這些年來,公主與太子在民間頗有賢名,周佩的手下,自然也有大量習得文武藝售予帝王家的高手、豪傑,周佩偶爾行雷霆手段,用的死士往往也是這些人中出來,但相對而言,寧毅那邊的「專業人士」卻更像是這一行中的傳奇,一如以少勝多的華夏軍,總能創造出令人害怕的戰績來,事實上,周雍對華夏軍的恐懼,又何嘗不是因此而來。   成舟海說完先前那番話,略頓了頓:「看起來,寧毅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怎麼說?」周佩道。   成舟海微微笑了笑:「如此血腥硬派,擺明了要殺人的檄文,不符合華夏軍此時的狀況。無論咱們這邊打得多厲害,華夏軍終究偏安於西南,寧毅發出這篇檄文,又派出人來搞刺殺,固然會令得一些搖擺之人不敢妄動,卻也會使已然倒向女真那邊的人更加堅決,而且這些人首先擔心的反而不再是武朝,而是……這位說出話來在天下多少有些分量的寧人屠。他這是將擔子往他那邊拉過去了……」   周佩微微笑了笑,此時的寧人屠,在民間流傳的多是惡名,這是常年以來金國與武朝共同打壓的結果,然而在各勢力高層的眼中,寧毅的名字又何嘗只是「有些」分量而已?他先殺周喆;後來直接顛覆晉地的田虎政權,令得一世豪傑的虎王死於黑牢之中;再後來逼瘋了名義上身為「一國之君」的劉豫,將他從汴梁的皇宮中抓走,至今下落不明,黑鍋還順手扣在了武朝頭上……   這何嘗是有些分量?事實上,若真被這位寧人屠給盯上,說出「不死不休」的話來,整個天下有幾個人還真能睡個安穩覺。   周佩臉上的笑容一閃即逝:「他是怕咱們早早的撐不住,連累了躲在西南的他而已。」   成舟海點點頭:「也怪……呃,也是陛下先前的做法,令得他那邊沒了選擇。檄文上說派出萬人,這必定是虛張聲勢,但即便數千人,亦是如今華夏軍極為艱難才培養出來的精銳力量,既然殺出來了,必定會有損失,這也是好事……無論如何,太子殿下那邊的局勢,咱們這邊的局勢,或都能因此稍有緩解。」   周佩點點頭,眼睛在房子前方的大地圖上打轉,腦子盤算著:「他派出這麼多人來要給女真人搗亂,女真人也必然不會坐視,那些已然倒戈的,也必然視他為眼中釘……也好,這一下,整個天下,都要打起來了,誰也不落下……嗯,成先生,我在想,我們該安排一批人……」   成舟海笑起來:「我也正這樣想……」   周佩走到地圖前方:「這些年,川蜀一地的不少人,與華夏軍都有生意往來,我猜華夏軍敢出川,必然先借助這些勢力,逐步往外殺出來。他打著鋤奸的旗號,在眼前的情況下,一般人應該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蓄意與他為難,但各路的廝殺也不會少。我們要派出我們的人手,先令各路官府不阻礙華夏軍的行動,必要的時候,可以與華夏軍的這些人合作、可以給予幫忙,先儘量清理掉那些與女真私通的渣滓,包括我們先前統計出來的那些人,如果不便行動,那就扔在寧魔頭的頭上。」   她說到這裡,已經笑起來,成舟海點頭道:「任尚飛……老任心思縝密,他可以負責這件事情,與華夏軍配合的同時……」   「將他們查出來、記下來。」周佩笑著接過話去,她將目光望向大大的地圖,「如此一來,即便將來有一天,兩邊要打起來……」   她的話語低下去:「咱們心中也有底了……」   「……」成舟海站在後方看了她一陣,目光復雜,隨即微微一笑,「我去安排人。」   「勞煩成先生了……」   周佩說完這句話,望著地圖沉默了許久,回過頭去時,成舟海已經從房間裡離開了。周佩坐在椅子上,又看了看那檄文與隨之而來的那份情報,檄文看來規規矩矩,然而其中的內容,有著嚇人的鐵血與凶戾。   長久以來,面對著複雜的天下局勢,周佩時常是感到無力的。她天性驕傲,但內心並不強悍。在無所不用極其的廝殺、容不得半點僥倖的天下局勢面前,尤其是在廝殺起來凶狠果決到極點的女真人與那位曾被她稱為老師的寧立恆面前,周佩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距離和渺小,即便有著半個武朝的力量做支撐,她也從不曾感受到,自己具備在天下層面與這些人爭鋒的資格。   在這方面,自己那不顧一切往前衝的弟弟,或許都有著更為強大的力量。   當華夏軍毫不猶豫地將偽齊皇帝劉豫的黑鍋扣到武朝頭上的時候,周佩感受到的是世事的冰涼,在天下博弈的層面上,老師何曾有過感情用事?到得去年,父皇的懦弱與恐懼令周佩認知了冰冷的現實,她派成舟海去西南,以妥協的形式,不擇手段地強大自己。到得如今,臨安就要面對兀朮、內憂外患的前一刻,華夏軍的動作,卻或多或少的,讓她感受到了溫暖。   即便西南的那位魔頭是基於冰冷的現實考慮,即便她心中無比明白雙方最終會有一戰,但這一刻,他總算是「不得不」伸出了援手,可想而知,不久之後聽到這個信息的弟弟,以及他身邊的那些將士,也會為之感到欣慰和鼓舞吧。   另一方面,在內心的最深處,她惡劣地想笑。雖然這是一件壞事,但從頭到尾,她也不曾想過,父親那樣錯誤的舉動,會令得遠在西南的寧毅,「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來,她幾乎能夠想象得出對方在下決定之時是怎樣的一種心情,或許還曾破口大罵過父皇也說不定。   無論如何,這對於寧魔頭來說,肯定算得上是一種奇異的吃癟吧。天下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父皇以這樣的方式做到了,想一想,周佩都覺得高興。   這樣高興的心情持續了許久,第二天是正月初八,兀朮的騎兵抵達了臨安,他們驅趕了部分來不及離開的百姓,對臨安展開了小規模的襲擾。周佩坐鎮公主府中,結合各幕僚的參謀,一面盯緊臨安城內乃至朝堂上局勢,一面向著城外有條不紊地發出命令,命徐烈鈞、沈城等人的救援隊伍不必焦急,穩住陣腳,慢慢完成對兀朮的威逼與合圍。   即便府中有人心中忐忑,在周佩的面前表現出來,周佩也只是沉穩而自信地告訴他們說:   「一定會守住的。」   在她心中,理智的一面依舊複雜而忐忑,但經過了這麼多年,在她經歷了那樣漫長的壓抑和絕望之後,這是她第一次的,看到了些許的希望。   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多年以前的那個午夜,汴梁城中的揮別之後,周佩再也沒有見到過寧毅。她回去成了親,呆在江寧,他則去到梁山,剿滅了梁山的匪患,跟著秦爺爺做事,到後來殺了皇帝,到後來打敗西夏,對抗女真甚至於對抗整個天下,他變得越來越陌生,站在武朝的對面,令周佩感到恐懼。   但與此同時,在她的心底,卻也總有著曾經揮別時的少女與那位老師的映像。   那時的寧毅轉身離開,她看著那背影,心中一直明白:無論是怎樣艱難的事情,只要他出現了,就總會有一絲溫暖的希望。   這天夜裡,她夢見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到得第二天清晨,各種新的信息送過來,周佩在看到一條信息的時候,停留了片刻。信息很簡單,那是昨天下午,父皇召秦檜秦大人入宮召對的事情。   自與群臣鬧翻之後,周雍躲在皇宮裡便懶得理人,昨天兀朮對臨安發動了不痛不癢的進攻,周雍召見了秦檜——這中間當然有信息量在,因此下面的情報人員將這消息遞了上來,但總的來說,也並非什麼大事,心中有數便了。   周佩在腦中留下一個印象,隨後,將它放到了一邊……   第八四五章 煮海(四)   天地如洪爐。   而歷史輪轉不息。   武朝建朔十一年,這片天地間的三個龐然大物終於衝撞在一起,千萬人的廝殺、流血,渺小的生物匆促而激烈地走過他們的一生,這慘烈戰爭的伊始,源起於十餘年前的某一天,而若要深究其因果,這天地間的伏線恐怕還要糾纏往更為深邃的遠方。   即便是有靈的神明,恐怕也無法瞭解這天地間的一切,而愚鈍如人類,我們也只能截取這天地間有形的小小片段,以希冀能洞察其中蘊含的有關天地的真相或是隱喻。儘管這小小的片段,對於我們來說,也已經是難以想象的龐然大物……   建朔十一年春,一月的梁山寒冷而貧瘠。積存的糧食在去年初冬便已吃完了,山上的男女老小們儘可能地捕魚,艱難果腹,山外二十幾萬的漢軍偶爾進攻或是清掃,天氣漸冷時,乏力的捕魚者們棄小船跳進水中,死去不少。而遇上外頭打過來的日子,沒有了魚獲,山上的人們便更多的需要餓肚子。   老人們在冬天裡死去,年輕人餓的皮包骨頭,即便是孩子,大部分時間也都是在飢餓中煎熬。不到一萬的華夏軍與光武軍依靠地利與山外軍隊的良莠不齊,與對面打成了僵持的局勢,而事實上,水泊外的情況此時更加糟糕。   民風剽悍、匪患頻出的山東一帶本就不是富庶的產糧地,女真東路軍南下,耗費了本就不多的大量物資,山外頭也早已沒有吃食了。秋天裡糧食還未收穫便被女真軍隊「徵用」,深秋未至,大量大量的百姓已經開始餓死了。為了不被餓死,年輕人去當兵,當兵也只是魚肉鄉里,到得鄉里什麼都沒有了,這些漢軍的日子,也變得格外艱難。   被完顏昌趕來進攻梁山的二十萬大軍,從深秋開始,也便在這樣的艱難處境中掙扎。山外人死得太多,深秋之時,山東一地還起了瘟疫,往往是一個村一個村的人全部死光了,城鎮之中也難見行走的活人,一些軍隊亦被疫病感染,染病的士兵被隔離開來,在疫病營中等死,死去之後便被大火燒盡,在進攻梁山的過程中,甚至有一部分染病的屍體被大船裝著衝向梁山。一時間令得梁山上也受到了一定影響。   進入冬季之後,瘟疫暫時停止了蔓延,漢軍一方也沒有了任何軍餉,士兵在水泊中捕魚,偶爾兩支不同的軍隊遇上,還會因此展開廝殺。每隔一段時間,將領們指揮士兵划著簡陋的木筏往梁山上進攻,這樣能夠最大限度地完成減員,士兵死在了戰爭中、又或是直接投降梁山的黑旗、光武二軍,那也沒有關係。   資源已經耗盡,吃人的事情在外頭也都是常事了,誰也養不起更多的嘴口,祝彪王山月等人偶爾帶著士兵出山發動突襲,這些毫無戰力的漢軍成片成片的跪地求饒,甚至想要加入梁山軍隊,只求對方給口吃的,餓著肚子的祝彪等人也只能讓他們各自散去。   不久之後,他們將突襲化作更小規模的斬首戰,一切突襲只以漢軍中高層將領為目標,下層的士兵已經快要餓死,唯有中上層的將領手上還有些口糧,只要盯住他們,抓住他們,往往就能找到些許糧食,但不久之後,這些將領也大都有了警惕,有兩次故意設伏,差點反過來將祝彪等人兜在局中。   飢餓,人類最原始的也是最慘烈的折磨,將梁山的這場戰爭化作淒涼而又諷刺的地獄。當梁山上餓死的老人們每天被抬出來的時候,遠遠看著的祝彪的心中,有著無法消解的無力與憤懣,那是想要用最大的力氣嘶吼出來,所有的氣息卻都被堵在喉間的感覺。山外幾十萬的「漢軍」被完顏昌驅趕著,在這裡與他們死耗,而這些「漢軍」本身的生命,在旁人或他們自己眼中,也變得毫無價值,他們在所有人面前跪下,而唯獨不敢反抗。   而事實上,即便他們想要反抗,華夏軍也好、光武軍也好,也拿不出任何的糧食了。曾經堂堂的武朝、偌大的中原,如今被踐踏淪落成這樣,漢人的生命在女真人面前如螻蟻一般的可笑。這樣的憤懣令人喘不過氣來。   另一個戰場是晉地,這裡的狀況稍稍好一些,田虎十餘年的經營給篡位的樓舒婉等人留下了部分盈餘。威勝覆滅後,樓舒婉等人轉向晉西一帶,籍助險關、山區維持住了一片根據地。以廖義仁為首的投降勢力組織的進攻一直在持續,長期的戰爭與淪陷區的混亂殺死了許多人,如山東一般飢餓到易子而食的慘劇倒是始終未有出現,人們多被殺死,而不是餓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恐怕也算是一種諷刺的仁慈了。   自入冬開始,民眾底層中吃的,便常是帶著黴味的糧食煮的粥了。樓舒婉在田虎麾下時便掌管民生,備算著整個晉地的倉儲,這片地方也算不得富庶肥沃,田虎死後,樓舒婉大力發展民生,才持續了一年多,到十一年春天,大戰持續中春耕恐怕難以恢復。   恐怕熬不到十一年秋天就要開始吃人了……帶著這樣的估算,自去年秋天開始樓舒婉便以鐵腕手段縮減著軍隊與官府部門的食物開支,厲行節儉。為了以身作則,她也常常吃帶著黴味的或是帶著糠粉的食物,到冬天裡,她在忙碌與奔波中兩度病倒,一次僅只三天就好,身邊人勸她,她搖頭不聽,另一次則延長到了十天,十天的時間裡她上吐下洩,水米難進,痊癒之後本就不好的腸胃受損得厲害,待春天到來時,樓舒婉瘦得皮包骨頭,面骨突出如骷髏,雙眼尖利得嚇人——她似乎就此失去了當年那仍稱得上漂亮的面容與身形了。   她在手記中寫到:「……餘於冬日已更為畏寒,白髮也開始出來,身體日倦,恐命不久時了罷……近來未敢攬鏡自照,常憶當年杭州之時,餘雖然淺薄,卻豐盈漂亮,身邊時有男子誇讚,比之蘇檀兒,當是無差。如今卻也未嘗不是好事……只是這些熬煎,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   感時傷懷之餘,又寫到:「……餘死之時,總要廖氏一族走在前頭……」這樣心心念念要殺人全家的話語,頓時便有鐵血之氣起來。   她這些年常看寧毅書寫的公文或是信函,久而久之,語法也是隨手亂來。有時候寫完被她扔掉,有時候又被人保存下來。春天到來時,廖義仁等投降勢力銳氣漸失,勢力中的骨幹官員與將領們更多的關注於身後的穩定與享樂,於玉麟與王巨雲等力量乘勢出擊,打了幾次勝仗,甚至奪了對方一些物資。樓舒婉心中壓力稍減,身體才漸漸緩過一些來。   一月中旬,開始擴大的第二次徐州之戰成為了人們注視的焦點之一。劉承宗與羅業等人率領四萬餘人回攻徐州,連續擊潰了沿途的六萬餘偽齊漢軍。   此時宗輔率領的東路軍大部分已渡過長江,一面進攻江寧、鎮江一帶的武朝防禦,一面對臨安的戰局躍躍欲試。劉承宗所部堅決的回切繃緊了所有人的神經,女真東路軍將領聶兒孛堇等人在江南各地緊急調集了近十五萬的軍隊在徐州與這支黑旗偏師展開對峙。   考慮到當年西北大戰中寧毅率領的黑旗軍有借密道陷城斬殺辭不失的戰績,女真大軍在徐州又展開了幾次的反覆搜尋,年前在戰爭被打成廢墟還未清理的一些地方又連忙進行了清理,這才放下心來。而華夏軍的部隊在城外紮營,一月中下旬甚至展開了兩次猛攻,如同眼鏡蛇一般緊緊地威懾著徐州。   此時的臨安,在一段時間裡遭遇著徐州同樣的狀況。一月初八,兀朮於城外進攻,初十方才退去,隨後一直在臨安城外周旋。兀朮在大戰略上雖有欠缺,戰場上用兵卻仍舊有著自己的章法,臨安城外數支勤王軍隊在他靈活而不失堅決的進攻中都沒能討到好處,一月間陸續有兩次小敗、一次慘敗。   臨安城中壓力在凝聚,百萬人的城池裡,官員、豪紳、兵將、百姓各自掙命,朝堂上十餘名官員被罷免下獄,城內各種各樣的刺殺、火拼也出現了數起,相對於十多年前第一次汴梁保衛戰時武朝一方至少能有的萬眾一心,這一次,更為複雜的心思與串聯在暗地裡交織與湧動。   但無論如何,在這個一月間,十餘萬的禁軍部隊將整個臨安城圍得水洩不通,守城的人們按住了滿城蠢蠢欲動的心思。在江寧方向,宗輔一面命大軍猛攻江寧,一面分出部隊,數次試圖南下,以呼應臨安的兀朮,韓世忠率領的隊伍死死地守住了南下的路線,幾次甚至打處了不小的勝績來。   一月中旬,岳飛率背嵬軍沿長江東進,以高速插入江寧戰場,一月下旬,行動稍緩的希尹、銀術可部隊籍著去年冬天便在調集的舟師運力沿淮河、大運河一線,進抵江寧、鎮江戰圈。   更為龐大的亂局正在武朝各處爆發,福建路,管天下、伍黑龍等人率領的起義攻下了數處州縣;宣州,以曹金路為首的中原流民揭竿造反,攻破了州城;鼎州,胡運兒又籍摩尼教之名起事……在中原逐漸出現抗金起義的同時,武朝境內,這十數年間被壓下的各種矛盾,南人對北人的壓迫,在女真人到達的此時,也開始集中爆發了。   這樣的背景下,一月下旬,自各地而出的華夏軍小隊也陸續開始了他們的任務,武安、長沙、祁門、峽州、廣南……各個地方陸續出現帶有罪證、鋤奸書的有組織刺殺事件,對於這類事情有計劃的對抗,以及各種冒充殺人的事件,也在其後陸續爆發。部分華夏軍小隊遊走在暗地裡,私下串聯和警告有所搖擺的勢力與大族。   這期間,以卓永青為首的一隊一百二十名的華夏軍戰士自蜀地出,沿著相對安全的路線一地一地地遊說和拜訪先前與華夏軍有過生意往來的勢力,這期間爆發了兩次組織並不嚴密的廝殺,部分憎恨華夏軍的士紳勢力糾集「義士」、「民團」對其展開阻擊,一次規模約有五百人上下,一次則到達千人,兩次皆在集結之後被暗中跟隨卓永青而行的另一支隊伍以斬首戰略擊潰。   為策應這些離開家鄉的特殊小隊的動作,一月中旬,成都平原的三萬華夏軍從張村開撥,進抵東面、北面的勢力邊界線,進入戰爭準備狀態。   各種事情的擴大、消息的傳播,還需要時間的發酵。在這一切都在沸騰的天地裡,一月中旬,有一個消息,籍著於各地走動的商販、說書人的口舌,逐漸的往武朝各地的綠林、市井之中傳開。   有一位名叫福祿的老人,帶著他曾經的主人最後的衣冠,再現綠林,正沿著長江往東,去往陷入大戰的江寧、鎮江的方向。   老人出現的消息傳出來,各地間有人聽聞,先是沉默而後是竊竊的私語,日升月落,逐漸的,有人收拾起了包裹,有人安排好了家人,開始往北而去,他們中間,有早已成名,卻又趁機下來的老者,有賣藝於街頭,顛沛流離的中年,亦有置身於逃難的人群中、渾渾噩噩的乞兒……   宜章縣城,素有惡名的黑道凶人金成虎開了一場奇怪的流水席。   金成虎四十來歲,面帶凶相身如鐵塔,是武朝南遷後在這邊靠著一身狠勁打天下的黑道強人。十年打拼,很不容易攢了一身的積蓄,在旁人看來,他也真是年富力強的時候,此後十年,宜章一帶,恐怕都得是他的地盤。   正月十六,既無紅白喜事,又非新房喬遷,金成虎非要開這流水席,理由委實讓許多人想不透,他往日裡的對頭甚至害怕這傢伙又要因為什麼事情借題發揮,例如「已經過了元宵,可以開始殺人」之類。   流水席在宜章縣的小校場上開了三天,這天中午,天空竟突兀的下起雪來,金成虎喝了些酒,站到高高的臺子上,抬頭看了看那雪。他開口說起話來。   「諸位……鄉親父老,諸位兄弟,我金成虎,原本不叫金成虎,我叫金成,在北地之時,我是個……匪!」   他舉著酒碗:「我在的山寨,河東路的大虎寨!我的當家,叫做彭大虎!他不是什麼好人,但是條漢子!他做過兩件事,我一輩子記得!景翰十一年,河東糧荒,周侗周宗師,到大虎寨要糧,他留下寨子裡的口糧,要糧二百一十六石,寨主二話沒說就給了!我們跟寨主說,那周侗只是主僕三人,咱們百多漢子,怕他什麼!寨主當時說,周侗搶我們乃是為天下,他不是為自己!寨主帶著我們,交出了二百一十六石糧食,什麼花樣都沒耍!」   「第二件事!」他頓了頓,雪花落在他的頭上、臉上、酒碗裡,「景翰!十三年秋天!金狗南下了!周侗周宗師二話沒說,刺粘罕!很多人跟在他身邊,我家寨主彭大虎是其中之一!我記得那天,他很高興地跟我們說,周宗師武功蓋世,上次到我們寨子,他求周宗師教他武藝,周宗師說,待你有一天不再當匪就教你。寨主說,周宗師這下肯定要教我了!」   「我家寨主,是跟隨周侗刺粘罕的義士之一!」他這句話幾乎是喊了出來,眼中有淚,「他當年解散了寨子,說,他要追隨周宗師,你們散了吧。我害怕,女真人來了我害怕!寨子散了以後,我往南邊來了。我叫金成!改名金成虎,不是帶個虎字顯得凶!這個名字的意思,我想了十多年了……當初跟隨周宗師刺粘罕的那些義士,幾乎都死了,這一次,福祿前輩出來了,我想明白了。」   降下的雪花中,金成虎用目光掃過了臺下跟隨他的幫眾,他這些年娶的幾名妾室,然後用雙手高高的舉起了手中的酒碗:「諸位鄉親父老,諸位兄弟!時辰到了——」   「——散了吧!」   他全身肌肉虯結身如鐵塔,平素面帶凶相頗為嚇人,此時直直地站著,卻是半點都顯不出帥氣來。天下有大雪降下。   時間穿過十餘年的距離,有一道身影在漫長光陰中帶來的影響,久久不散。他的生與死,都曾在人們的心中留下巨大的烙印。他的精神,在他死後數年、十數年裡,仍在貫穿和改變著許多人的一生……   周侗。周侗。   第八四六章 煮海(五)   一月間,三三兩兩的綠林人朝長江方向北上之時,更多的人正悽惶地往西、往南,逃離廝殺的戰區。   自江寧往東至鎮江一百餘里,往南至臨安四百五十餘里的三角區域,正逐步地陷入到戰火之中。這是武朝南遷以來,整個天下最為繁華的一片地方,它包含著太湖附近最為富庶的江南城鎮,輻射常州、蘇州、嘉興等一眾大城,總人口多達千萬。   女真人殺來之後,這裡處處都是須守的繁華要地,然而即便以武朝的人力,也不可能對每座城池都屯以重兵,力保不失——事實上,建朔二年被稱為搜山檢海的那場大戰之中,兀朮率領著軍隊,其實已經將江南的許多城鎮踏過一遍了。   好在這次的情況與過去又有不同,以擊垮南武為目的的第四次南征,女真人也沒有長期拖下去的資本。兀朮的軍隊抵達臨安之後,武朝調動先前駐守嘉興、蘇州等地的軍隊約有十七萬之眾,前來臨安勤王,同時加上此時駐守臨安的二十萬禁軍,成為這場大戰之中的一個核心所在。   另一個核心自然是以江寧、鎮江為中樞的長江戰圈,渡江之後,宗輔率領的東路軍主力攻擊點在江寧,隨後朝著鎮江以及南面的大小城池蔓延。北面劉承宗部隊進攻徐州帶走了部分女真軍隊的注意,宗輔手下的軍隊主力,除去減員,大約還有不到二十萬的數量,加上中原過來的數十萬漢軍部隊,一方面進攻江寧,一方面派出精兵,將戰線儘量南推。   江寧與臨安之間的距離四百餘里,若全速前進,不過十餘天的路程。對於女真人而言,眼下的戰略方向有二。要麼在長江沿岸擊潰太子君武所率領的抵抗軍集團,要麼逐步南下拔城,與兀朮的精銳騎兵一道,威逼臨安,逼降武朝。   這兩個戰略方向又可以同時進行。一月中旬,宗輔主力當中又分出由將領躂悖與阿魯保各自率領的三萬餘人朝南面、東南方向進軍,而由中原軍閥林寶約、李楊宗所率領的十餘萬漢軍已經將戰線推往南面太平州(後世馬鞍山)、丹陽、常寧一線,這期間,數座小城被敲開了門戶,一眾漢軍在其中肆意掠奪燒殺,死傷者無算。   武朝一方,此時自然不可能允許宗輔等人的部隊繼續南下,除原本駐守江寧的十萬武烈營外,韓世忠亦率領五萬鎮海軍主力於江寧坐鎮,另有七萬鎮海軍推往常寧、加上此外近三十萬的淮陽部隊、增援部隊,牢牢堵住宗輔部隊南下的途徑。   待到一月中下旬,岳飛的背嵬軍、希尹與銀術可率領的屠山衛抵達戰場,女真將領阿魯保以去往常寧的三萬餘人虛晃一槍,往東北方向折往鎮江,配合希尹部隊對鎮江一帶發起突襲時,整個江南已經犬牙交錯,陷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亂狀況之中。   臨安的情況,則更為複雜一些。   兀朮的騎兵自一月上旬對臨安發動了一次進攻之後便不再進行攻城,軍隊在臨安附近遊蕩燒殺,偶爾與武朝前來勤王的沈城、徐烈鈞部隊爆發衝突與摩擦。以理智而言,五萬人的部隊要攻破二十萬軍隊駐守的大城並不容易——雖然女真人以往有過更輝煌的戰績——臨安城中複雜的人心湧動更像是後世的股市變化,隨著外界一次一次的消息傳來,城內的消息走向,也有著詭譎的波動,除了走在明面上的抗金呼聲與決死口號外,各類的心思在私下裡交織串聯,暗潮翻湧,隨著每一次戰勝或是戰敗的訊息而上下不停。   當然,武朝養士兩百餘年,關於降金或是通敵之類的話語不會被眾人掛在嘴邊,月餘時光以來,臨安的各種消息的變幻更為複雜。只是關於周雍與一眾官員鬧翻的訊息便有數種,如周雍欲與黑旗和解,而後被百官軟禁的消息,因其半真半假,反而顯得格外有說服力。   此外,自華夏軍發出檄文派出鋤奸隊伍後,京城之中關於誰是漢奸誰已投敵的議論也紛紛而起,學子們將注視的目光投往朝堂上每一位可疑的大臣,部分在李頻之後開設的京城小報為求銷量,開始私作和販賣有關朝堂、軍隊各大員的家族背景、私人關係的小冊子,以供眾人蔘考。這其中,又有屢仕不第的文人們參與其中,抒發高論,博人眼球。   而對於天下戰局走向、未來勝負可能的判斷、以及眾多反敗為勝方法的議論,自開戰時起,便從未斷絕過。憂國憂民者在私下裡奔走,書有諸如《禦敵舊國三策》、《退女真以中興十論》之類的諫言帖子每日裡往朝堂上乃至於公主府方面雪片般的亂飛。   二月初四,甚至有自號「秋廬老人」的六旬學人找小報作坊印了大量刊有他「治國良策」的書頁,效仿先前女真細作所為,在城內大肆拋發此類傳單。巡城軍將其抓捕之後,老人大呼要見臨安府尹、要見丞相、要見樞密使、要見長公主之類的話語。   臨安府尹羅書文不得已見他一面,細問其良策,卻也不過是要求皇帝重用他這樣的大賢,且立刻誅殺諸多他認為有問題的朝廷大員這樣的陳腐之論,至於他如何判定朝廷大員有問題,消息則多從京中各小道消息中來。老人一生為功名奔忙,實則有的不過一秀才身份,到頭來家財散盡,僅有一老妻每日去街頭市井拾些菜葉甚至乞討度日,他印傳單時更是連些許棺材本都搭上了。府尹羅書文哭笑不得,最後只得奉上紋銀二兩,將老人放歸家中。   更多詭譎的人心,是掩藏在這浩蕩而混亂的輿論之下的。   二月初八,臨安城西一場詩會,所用的場地乃是一處名為抱朴園的老院子,樹木發芽,桃花結蕾,春日的氣息才剛剛降臨,觥籌交錯間,一名年過三旬,蓄山羊鬍的中年書生身邊,圍上了不少人,這人拿來一張武朝全境的地圖,正在其上指點比劃,其論點清晰而有說服力,驚動四座。   「……觀我武朝局勢,世人皆以為中心困於江南一塊,這自然也是有道理的。若臨安無事,長江一線終於能死守,拖住女真兩路大軍,武朝之圍必解,此為正論。若能做到,餘事無需多想……但若僅僅是看看,當今天下,猶有一點核心,在西面——襄陽之地……」   他將手指敲打在地圖上襄陽的位置,然後往更西面帶了一下。   「……諸位或許不以為然,襄陽固是重鎮,然而距我臨安一千五百餘里,無論襄陽守住或是被克,於我臨安之大局亦無關礙。但這裡,卻要講到一條陳腐之論,便是所謂的女真東西朝廷之爭,往日裡我等說起東西朝廷、挑撥離間,不過書生之論紙上談兵。但到得今日,女真人過來了,與往日之論,卻又有了不同……」   「……對於你我而言,若將整個金國視為一體,那麼此次南征,他們的目的自然是覆滅我武朝,但覆滅之後呢,他們下一步要做什麼?」書生將手指往西面、更西面挪過去,敲了敲,「覆滅黑旗!」   「諸位,說句不好聽的,如今對於女真人而言,真正的心腹之患,恐怕還真不是咱們武朝,而是自西南崛起,曾經斬殺婁室、辭不失等女真大將的這支黑旗軍。而在眼下,女真兩路大軍,對於黑旗的重視,又各有不同……照之前的情況來看,宗翰、希尹所部真正將黑旗軍視為大敵,宗輔、兀朮之流則更以覆滅我武朝、擊破臨安為首要目的……兩軍合流,先破武朝,而後侵天下之力滅西南,自然最好。但在這裡,咱們應該看到,若退而求其次呢?」   「……先前那些年,咱們說女真東西朝廷之間有矛盾,能夠加以挑撥,那不過是口惠而實不至的夢話,宗翰等人征戰天下何其霸道,豈會因為一些私下裡的挑撥,就直接與阿骨打一系內訌?但到如今,咱們想想,若有這樣的一種選擇擺在宗翰等人面前:咱們臨安,能夠多守許多的時間,拖住兀朮,甚至讓女真東路軍的南征無功而返,但對於西路軍,他們能夠占上大的便宜,甚至直入西南,與黑旗軍對壘,覆滅這支軍隊,斬殺那位寧魔頭,宗翰希尹一方,莫非就真的不會動心?」   「……我接下來所言之事,許有不妥之嫌,然而,僅是一種想法,若然……」   中年人壓低了聲音,眾人皆附過耳來,過不多時,文會之上有人沉思、有人讚歎、亦有人提出反駁的想法來……院落裡樹木的新芽搖晃,人影與各種觀點,不久都淹沒在這片清冷的春色裡。   詩會結束,已經是下午了,三三兩兩的人群散去,先前發言的中年男子與一眾文士道別,隨後轉上臨安城裡的街道。兵禍在即,城內氣氛肅殺,行人不多,這中年男子轉過幾處街巷,意識到身後似有不對,他在下一個巷道加快了腳步,轉入一條無人的小巷時,他一個借力,往旁邊人家的院牆上爬上去,隨後卻因為力量不夠摔了下來。   從泥水中爬起來時,前前後後,已經有幾道人影朝他過來了。   人影被罩上麻袋,拖出巷道,隨後扔進馬車。馬車折過了幾條長街,進入臨安府的大牢之中,不久,鐵天鷹從外頭進來,有人領他往牢裡去,那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已經被綁縛在用刑的房間裡了。   中年人悠悠醒來,看見了正在燒烙鐵的老捕頭,他在架子上掙扎了幾下:「你你你、你們是什麼人!?什麼人?我乃舉人身份,景翰十三年的舉人身份!你們幹什麼!?」   鐵天鷹抬起頭來看他:「你若不知道自己在哪,談什麼舉子身份,若是被匪人綁架,你的舉子身份能救你?」   「我、我我我……我能猜到,國朝有訓,刑不上大夫,你們不可殺言事之人,你們……」   「誰讓你們言的這些事?誰教你們言的?」   「沒有人!沒有人!國朝興亡、匹夫有責!我乃武朝子民,我舉人身份,國朝遭逢大難,我為國分憂!為國分憂!而且我只是與眾人聊起此事,並未做其它的事情——」   中年人在木架子上掙扎,慌張地大叫,鐵天鷹靜靜地看著他,過了一陣,解開了臃腫的外袍放到一邊,隨後拿起刑具來。   「盯你不是一天兩天,各行其是各為其主,那就得罪了。」   ……   初春的日光沉落下去,白天進入黑夜。   二月初九凌晨,周佩披著衣服起來,洗漱過後坐上馬車,穿過了城池。   午夜過後僅一個多時辰,城池中還顯得安謐,只是越往北行,越能聽到細碎的嗡嗡聲響起在空中,靠近北面和寧門時,這細碎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那是大量人群活動的聲響。   初八下午,徐烈鈞麾下三萬人在轉移途中被兀朮派出的兩萬精騎擊潰,死傷數千,後來徐烈鈞又派出數萬人擊退來犯的女真騎兵,如今大量的傷員正在往臨安城裡送。   傷員被運入甕城之後還進行了一次篩選,部分大夫進去對重傷員進行緊急救治,周佩登上城牆看著甕城裡一片呻吟與慘叫之聲。成舟海已經在了,過來行禮。   「又敗一次,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在私下裡傳話了。」周佩低聲說道。   「不動聲色就是,哪一次打仗,都有人要動小心思的。」成舟海道。   「十餘年前,世人尚不知武朝真會丟掉中原,就算私下裡動些心思,也不免覺得,武朝是能夠撐下去的。而今眾人的議論,卻不免要做些‘最壞的打算’了,‘最壞的打算’裡,他們也都希望自己個過點好日子……」周佩低聲說著,探起頭往城牆最外頭的黑暗裡看,「成先生,汴梁的城牆,也是這樣高這樣厚的吧?我有時候站在下頭往上看,覺得這樣巍峨的城牆,總該是萬世不易的,但這些年來的事情告訴我,要敲開它,也不見得有多難。」   成舟海沉默了片刻:「……昨日陛下召殿下進宮,說什麼了?」   周佩笑了笑,隨後面色肅穆下來,看看周圍,才低聲對成舟海說話:「父皇旁敲側擊地問我,若京城情勢危急,是否能夠將韓世忠將軍率領的鎮海新軍及時撤回臨安,與禁軍換防……父皇知道下面的人心浮動,也信不過禁軍,甚至想要……撤掉禁軍的餘子華餘將軍。」   「撤回鎮海軍這是病急亂投醫了,至於餘將軍……」成舟海皺了皺眉:「餘將軍……自武烈營升上來,可是陛下的心腹啊。」   周佩遲疑了片刻,想起父親昨天說過的話,面上露出諷刺的笑容:「……是啊,武烈營當年駐守江寧,餘子華與父皇舊時便相識,因此才得以統領禁軍,但在此時……成先生,對當年跟在他身邊玩的那些人是什麼貨色,父皇也最是清楚不過了。他只是無人可用,欺負欺負人喝喝花酒,父皇比誰都信任他們,要打仗了,父皇可是比誰都信不過他們……」   「然而餘將軍這些年來,確實是痛改前非,律己極嚴。」   「父皇不信這些,我也只能……盡力勸阻。」周佩揉了揉額頭,「鎮海軍不可請動,餘將軍不可輕去,唉,希望父皇能夠穩得住吧。他近來也時常召秦檜秦大人入宮問詢,秦大人老成謀國,對於父皇的心思,似乎是起到了勸阻作用的,父皇想召鎮海軍回京,秦大人也進行了勸說……這幾日,我想親自拜訪一下秦大人,找他開誠佈公地談談……」   兩人在這城樓上看了一陣子,旋又離開,馬車駛離城牆,駛過黑暗中的街道,到得臨安府大牢附近時,揉著額頭的周佩想起一些事情來:「昨日鐵捕頭那邊似乎抓到些人,咱們去牢裡看看。」   成舟海點頭應是。   一行人來到大牢,旁邊的副手已經將鐵天鷹在做的事情報告上來,走近刑房時,血腥的氣味傳了出來,鐵天鷹大概稍微洗了洗臉和手,從裡頭出來,衣服上帶著不少血跡。他手上拿了一疊問詢的筆錄紙,領著周佩與成舟海朝刑房裡頭看,木架子上綁著的中年書生已經不成人形了。   「你這是否是屈打成招?」成舟海皺眉問。   「不是。」鐵天鷹搖了搖頭,「此人與女真一方的聯繫已經被確認,書信、指正人、替他傳遞消息進來的禁軍衛士都已經被確認,當然,他只認為自己是受大族指使,為南面一些大家子的利益遊說說話而已,但先前幾次確認與女真有關的消息傳播,他都有參與……如今看來,女真人開始動新的心思了。」   「是你先前報告的那些?」成舟海問道。   鐵天鷹點頭,隨後與成舟海一道看了看周佩:「此事容在下稟報,殿下是想……」鐵天鷹指了指刑房與另一邊相對乾淨的小房間,略作詢問,周佩看著牢房裡指甲都被拔掉的血人,扭頭往小房間裡過去。   鐵天鷹與成舟海跟過去,在小房間的桌子上攤開地圖:「此事早幾天便有人小規模地在聊,乍聽起來頗為離經叛道,但若細細咀嚼,卻不失為一種想法,其大概的方向是這樣的……」   鐵天鷹頓了頓,將手掌切在地圖上的襄陽位置,然後往地圖標註的西面區域掃過去:「若京城戰事緊急,退無可退……向女真西路軍宗翰元帥,割讓襄樊及襄樊以西,長江以北的所有區域。」   他這話說完,周佩的手臂按在桌子上,整個臉色都已經陰沉下來。   成舟海在一旁低聲開口:「私下裡有言,這是如今在鎮江附近的女真將領完顏希尹偷偷向城內提出來的要求。一月初,黑旗一方有意與劍閣守將司忠顯商量借道事宜,劍閣乃出川要道,此事很顯然是寧毅對女真人的威懾和施壓,女真一方做出這等決定,也明顯是對黑旗軍的反擊。」   他指著地圖上的那片區域:「襄樊至劍閣,千里之地,又控扼川蜀,一旦割讓這一片地方,女真西路軍戰績已夠,再無南下伐武之理由,甚至於東路軍的無功而返更能為他們所樂見。而一旦掌控這一片區域,宗翰、希尹將以強兵入成都,宗翰、寧毅著兩方,便要提前對上。兩敗俱傷,也並非沒有可能……」   「割讓千里之地?這也說得出來?」周佩的聲音乾澀。   「若然臨安危殆,那便挺好說了……」成舟海道,「而且,若從大方向上看來,女真人……至少宗翰希尹那邊,對於黑旗軍的忌憚,更甚於武朝,若能吞下武朝而後滅黑旗,固然最好,但若是退而求其次,我有時候也覺得,他們寧願能在這一次,覆滅黑旗……」   他這番話說完,靜靜地看著周佩,周佩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有些東西乍聽起來確實像是天方夜譚,然而若真能成事,宗翰率大軍入西南,寧毅率領著華夏軍,也必然不會退卻,這兩支天下最強的軍隊殺在一起,那情形,必定不會像武朝的江南大戰打得這樣難堪吧……   周佩想了一陣,終於搖頭離開:「此為霍亂人心之言,揪出他們來,擇日統統殺了!」   成舟海露出些許笑容來,待離開了大牢,方才正色道:「如今這些事情就算說得再漂亮,其目的也只是亂我軍心而已,完顏希尹不愧穀神之名,其陰陽謀略,不輸西南那位寧人屠。不過,這事我等雖能看懂,城中許多人恐怕都要動心,還有陛下那邊……望殿下慎之又慎……」   周佩點了點頭,不久,乘馬車去了。   過得幾日,類似的消息在城內開始擴散發酵,女真西路軍提出了要求:割讓襄樊以西、長江以北則退兵。   而在這其中,據說女真東路軍也提出了要求:武朝認大金為父,永為臣屬,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同時——   ——殺韓世忠,以慰金人之心!   ……   二月的鎮江,屯兵的營地間混著霜結與泥濘,君武走出營帳,便能看見軍隊換防出入與物資調動時的情景,偶爾有傷員們進來,帶著硝煙與鮮血的氣息。   戰爭更多呈現的是鐵血與殺伐,半年的時間以來,君武幾乎已經適應這樣的節奏了,在他的前方,是名震天下的眾多女真將領的進攻,在他的身後,也已經經歷了十數萬乃至於數十萬軍民傷亡的慘烈。   鎮江往東、往南,希尹、銀術可、阿魯保等女真將領的部隊攻克了幾座小城,正在謹慎地將戰線往南面延伸,而在更大區域的範圍裡,屬於武朝的部隊正將南線的道路層層封鎖。每隔幾日便會有一兩次的摩擦發生。   希尹率領的女真宗翰麾下最精銳的屠山衛,即便是如今的背嵬軍,在正面作戰中也難以阻擋它的攻勢。但聚集在周圍的武朝部隊層層消磨著它的銳氣,即便無法在一次兩次的作戰中阻止它的前進,也一定會封死他的後路,令其投鼠忌器,久久不能南行。   相對於前線士兵的浴血搏命,將軍的運籌帷幄,太子的身份在這裡更像是一根主心骨和吉祥物,他只需要存在且堅定貫徹抵抗的信念就完成了任務。君武並不對此感到沮喪,每日裡無論多麼的疲累,他都努力地將自己裝扮起來,留一些鬍鬚、端正儀容,令自己看起來更加成熟堅定,也更能鼓舞士兵的士氣。   偶爾從臨安傳過來的各種勾心鬥角與複雜的人心浮動,令他嗤笑也令他感到嘆息,偶爾從外界趕來的抗金志士們在金人面前做出的一些行為,又讓他也感到鼓舞,這些消息多半英勇而悲壯,但如果天下人都能如此,武朝又怎會失掉中原呢?   二月十二,有金人的使臣來到鎮江的軍中,要求對太子君武以及整個武朝朝廷提出勸降,其中的條件便有稱臣及割讓襄樊以西長江以北地區、嚴懲抗金將領等眾多獅子大開口的條件,君武看了個開頭便將它扔了出去。   「希尹等人如今被我百萬大軍圍困,回得去再說吧!把他給我推出去殺了——」   那使臣被拖了出去,口中大喊:「兩軍交戰不殺來使!兩軍交戰不殺來使!可以談!可以談啊太子殿下——」之後被拖到校場上,一刀砍了腦袋。   不久之後,屯兵於鎮江東南的完顏希尹在軍營中收到了使臣的人頭,微微的笑了起來,與身邊諸人道:「這小太子心性剛烈,與武朝眾人,卻有些不同……」   「可惜了……」他嘆息道。   第八四七章 煮海(六)   武建朔十年往十一年過渡的那個冬天並不寒冷,江南只下了幾場小雪。到得十一年二月間,一場罕見的寒潮彷彿是要彌補冬日的缺席一般突如其來,降臨了中原與武朝的大部分地方,那是二月中旬才開始的幾天時間,一夜過去到得天明時,屋簷下、樹下都結起厚厚的冰霜來。   不少的花蕾樹芽,在一夜之間,統統凍死了。   這場罕見的倒春寒持續了數日,在江南,戰爭的腳步卻未有延緩,二月十八,在鎮江東南面的丹陽附近,武朝將領盧海峰集合了二十餘萬大軍圍攻希尹與銀術可率領的五萬餘女真精銳,而後大敗潰逃。   自火炮普及後的數年來,戰爭的模式開始出現變化,往日裡步兵組成方陣,便是為了對衝之時士兵無法逃跑。待到火炮能夠結群而擊時,這樣的打法受到遏制,小規模精兵的重要性開始得到凸顯,武朝的軍隊中,除韓世忠的鎮海軍與岳飛的背嵬軍外,能夠在堂堂正正的野戰中冒著炮火突進的士兵已經不多,大部分軍隊唯獨在籍著地利防守時,還能拿出部分戰力來。   不過,盧海峰麾下的軍隊倒不至於如此不堪,他率領的直屬部隊亦是南遷之後在君武照應下練起來的新軍之一。盧海峰治軍嚴謹,好以各種嚴苛的天氣、地形練兵,如大雪大雨,讓士兵在江南的泥地之中推進廝殺,麾下的士兵比之武朝過去的老爺兵們,也是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的。   自從希尹與銀術可率領女真精銳抵達之後,江南戰場的形勢,更為激烈和緊張。京城之中——包括天下各地——都在傳言東西兩路大軍盡棄前嫌要一舉滅武的決心。這種堅定的意志體現,加上希尹與各路奸細在京城之中的搞事,令武朝局勢,變得分外緊張。   在此之前,或許還有一部分人會寄望於女真東西朝廷的矛盾,在其中做些文章,到得此時,京城之中,卻不知有多少人已經在遊說各方又或者是為自己找後路了。在這樣的局勢下,又出自對自身治軍的信心,盧海峰對希尹、銀術可的部隊發起了進攻。   這次大規模的進攻,也是在以君武為首的領導層的首肯下進行的,相對於正面擊潰宗輔大軍這種必然漫長的任務,如果能夠擊潰長途跋涉而來、後勤補給又有一定問題、並且很可能與宗輔宗弼有著嫌隙的這支原西路軍精銳,京城的危局,必能迎刃而解。   當然,名震天下的希尹與銀術可率領的精銳部隊,要擊潰並非易事,但如果連出擊都不敢,所謂的十年練兵,到此時也就是個笑話而已。而另一方面,即便不能一次擊退希尹與銀術可,以兩次、三次……三十萬、五十萬、乃至於百萬大軍的力量一次次的進攻,也一定能夠像水磨一般的磨死對方。而在這之前,整個江南的軍隊,就一定要有敢戰的決心。   進攻選在了大雨天進行,倒春寒還在持續,二十萬大軍在寒冷入骨的雨水中向對方邀戰。這樣的天氣抹平了一切火器的力量,盧海峰以自身率領的六萬大軍為先鋒,迎向慨然迎戰的三萬屠山衛。   傾盆的大雨之中,就連箭矢都失去了它的力量,雙方軍隊被拉回了最簡單的廝殺規則裡,長槍與刀盾的方陣在黑壓壓的天空下如潮水般蔓延,武朝一方的二十萬軍隊彷彿覆蓋了整片大地,吶喊甚至壓過了天空的雷鳴。希尹率領的屠山衛昂然以對,雙方在泥水中衝撞在一起。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如果十年前的武朝軍隊能有盧海峰治軍的決心和素質,當年的汴梁一戰,必定會有不同。但即便是這樣,也並不意味著眼下的武朝軍隊就有了天下第一流強兵的素質,而常年以來跟隨在宗翰身邊的屠山衛,此時擁有的,仍舊是女真當年「滿萬不可敵」士氣的慷慨氣魄。   正面對抗和廝殺了一個時辰,盧海峰大軍潰敗,半日之後,整個戰場呈倒卷珠簾的態勢,屠山衛與銀術可部隊在武朝潰兵背後追殺了十餘里,死傷無算。盧海峰在大戰之中不願意退卻,最終帶隊衝殺,被斬斷了一隻手,得親衛拼死救護才得以倖存。   如果說在這慘烈的一戰裡,希尹一方所表現出來的,仍舊是不遜於當年的勇猛,但武朝人的死戰,仍舊帶來了不少東西。   十九這天,隨著傷亡數字的出來,銀術可的臉色並不好看,見希尹時道:「一如穀神所言,這位小太子的決心不輕,若武朝軍隊每次都這樣堅決,過不多久,咱們真該回去了。」   希尹的目光倒是嚴肅而平靜:「將死的兔子也會咬人,偌大的武朝,總會有些這樣的人。有此一戰,已經很能方便別人做文章了。」   二十,在鎮江大營的君武對盧海峰的死戰進行了肯定和鼓勵,並且向朝廷請功,要對盧海峰賜爵,官升一級。   「在我們的前頭,是這整個天下最強最凶的軍隊,輸給他們不丟人!我不怕!他們滅了遼國,吞了中原,我武朝河山淪陷、子民被他們奴役!而今他五萬人就敢來江南!我不怕輸我也不怕你們打敗仗!從今日開始,我要你們豁出一切去打!如果有必要我們日日都去打,我要打死他們,我要讓他們這五萬人沒有一個能夠回到金國,你們所有上陣的,我為你們請功——」   君武的表態不久之後也會傳遍整個江南。與此同時,岳飛於太平州附近擊潰李楊宗帶領的十三萬漢軍,俘虜漢軍六萬餘。除誅殺先前在屠殺中犯下累累血案的部分「首惡」外,岳飛向朝廷提出招降漢軍、只誅首惡、既往不咎的建議。   在雙方廝殺激烈,部分中原漢軍先前於江南屠殺搶掠犯下累累血債的此時提出這樣的建議,內部頓時引起了複雜的討論,臨安城中,兵部侍郎柳嚴等人直接上書彈劾岳飛。但這些中原漢軍雖然到了江南之後窮凶極惡,事實上戰意卻並不堅決。這些年來中原生靈塗炭,即便當兵日子過得也極差,若是江南這邊能夠既往不咎甚至給一頓飽飯,可想而知,大部分的漢軍都會望風而降。   不久之後,針對岳飛的提議,君武做出了採納和表態,於戰場上招降願意南歸的漢軍,只要之前並未犯下屠殺的血債,往日諸事,皆可既往不咎。   同時,針對希尹向武朝提出的「議和」要求,不到二月底,便有一則對應的消息從西南傳來,在刻意的推手下,於江南一地,加入了沸騰的聲音裡……   江寧,視野中的天空被鉛青的雲朵層層籠罩,烏啟隆與知府的師爺劉靖在喧鬧的茶樓中落座,不久之後,聽到了旁邊的議論之聲。   「……說起如今外頭的局勢,咱們這位太子爺,真是剛烈,任誰都要豎起個大拇指……那盧將軍雖然敗了,但咱們的人,沒有怕,我聽說啊,常州那邊如今又調動了十餘萬人,要與鎮江大軍合圍希尹……咱們不怕敗,怕的是那些金狗能活著回去……」   「……綠林間也殺得厲害,你們不知道,金人渾水摸魚,暗地裡殺了不少人,聽說半月前,宣州那邊幾場火拼,死了幾百人,那邊地頭蛇宋家宋大坤被屠了滿門,還留下了鋤奸書,但實際上,這事情卻是女真人的走狗乾的……後來福祿老爺子又領人過去截殺金狗,此事可是千真萬確,宣州那片啊,幾天裡死了好多人……」   「……其實啊,要說真正該殺的人,還要看西南那邊,聽說一月底的時候,西南就出了一張名冊,誰作惡、要殺誰指得清清楚楚的。長沙的黃家,以前出了個黃式初,當過兩年吏部尚書,趁著在位啊,大撈特撈,後來雖然被罷,但趁著那幾年結下黨羽無數,這些年甚至給女真人遞情報,私下裡遊說大夥兒投降,他孃的全家王八蛋……」   「……他在長沙良田無數,家中家丁門客過千,委實當地一霸,西南鋤奸令一出,他便知道不對了,聽說啊,在家中設下天羅地網,日夜提心吊膽,但到了一月底,黑旗軍就來了,一百多人……我跟你們說,那天晚上啊,鋤奸狀一出,全都亂了,他們甚至都沒能撐到軍隊過來……」   茶樓中眾人圍在一起,說話者壓低聲音,儼然在說什麼大祕密,眾人也用同樣的聲音議論紛紛。   「……說起來,西南那位雖然大逆不道,但在這些事情上,還真是條好漢,都知道吧,希尹那畜生先前跟咱們這邊勸降,要咱們割讓襄陽西邊到川四的所有地方,供粘罕到成都去打黑旗軍,嘿嘿,沒多久西南就知道了,聽說啊,就是前些天,那位寧先生直接給粘罕寫了封信,上頭就是說:等著你來,你以後就葬在這了。嘖嘖……」   「……若是這兩頭打起來,還真不知道是個什麼勁頭……」   這議論紛紛之中,劉靖對著烏啟隆笑了笑:「你說,他們之中,有沒有黑旗的人?」   「難講。」烏啟隆捧著茶杯,笑著搖了搖頭。   江寧是那心魔寧毅的出生之地,亦是康王周雍的舊居所在。對於如今在西南的魔頭,往日裡江寧人都是諱莫如深的,但到得今年年初宗輔渡江攻江寧,至如今已近兩月,城中居民對於這位大逆之人的觀感倒變得不一樣起來,時常便聽得有人口中提起他來。畢竟在如今的這片天下,真正能在女真人面前站得住的,估計也就是西南那幫窮凶極惡的亂匪了,出身江寧的寧毅,連同其它一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之人,便常被人拿出來鼓舞士氣。   這中間同樣被提起的,還有在前一次江寧淪陷中犧牲的成國公主與其夫婿康賢。   「聽說過,烏兄早先與那寧毅有舊?不知道他與這些人口中所說的,可有出入?」師爺劉靖從外地來,往日裡對於提起寧毅也有些忌諱,此時才問出來。烏啟隆沉默了片刻,望向窗邊的一副桌椅。   「若是被他盯上,要扒層皮倒是真的。」   「哦?烏兄被盯上過?」   「他入贅的是布商,我也是布商,有過過節,好在未到要見生死的程度。」烏啟隆笑笑,「家當去了一大半。」   他這樣說起來,對面的劉靖皺著眉頭,感興趣起來。他連連追問,烏啟隆便也一面回憶,一面說起了當年的皇商事件來,那時候兩家的糾葛,他找了蘇家頗有野心的掌櫃席君煜合作,後來又爆發了刺殺蘇伯庸的事件,大大小小的事情,如今想來,都不免唏噓,但在這場顛覆天下的大戰的背景下,這些事情,也都變得有趣起來。   「其實,如今想來,那席君煜野心太大,他做的有些事情,我都想不到,而若非我家只是求財,未曾全盤參與其中,恐怕也不是後來去一半家當就能了事的了……」   「那……怎會去一半家當的?」劉靖滿臉期待地問著。   烏啟隆便繼續說起那皇商的事件來,拿了配方,奪了皇商,還氣得那寧立恆寫了「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的詩詞:「……再後來有一天,布褪色了。」   這話說出來,劉靖微微一愣,隨後滿臉恍然:「……狠啊,那再後來呢,怎麼對付你們的?」   「……再後來有一天,就在這座茶樓上,喏,那邊那個位置,他在看書,我過去打招呼,試探他的反應。他心不在焉,後來忽然反應過來了一般,看著我說:‘哦,布褪色了……’當時……嗯,劉兄能想得到……想殺了他……」   兩人看向那邊的窗戶,天色陰沉,看來似乎快要下雨,如今坐在那裡是兩個喝茶的瘦子。已有參差白髮、氣度儒雅的烏啟隆彷彿能看到十餘年前的那個下午,窗外是明媚的陽光,寧毅在那兒翻著書頁,此後便是烏家被割肉的事情。   那時候的烏啟隆三十歲出頭,遭遇到的是人生之中最大的挫折,烏家被打下江寧第一布商的位置,幾乎一蹶不振。但不久之後,也是北上的寧毅聯合了江寧的商人開始往京城發展,後來又有賑災的事情,他接觸到秦系的力量,再後來又為成國公主以及康駙馬所賞識,畢竟都是江寧人,康賢對於烏家還頗為照顧。   建朔三年初,兀朮破江寧,那位老人不肯扔下幾乎居住了一生的江寧,在軍隊入城時死去了,成國公主府隨後也被付之一炬。不久之後,烏啟隆又帶著家人回到江寧,重建烏家,到後來他帶著烏家攬下了朝廷的大部分軍裝生意,到女真南下時,又捐出大半家財支持軍隊,到如今烏家的家產仍舊高出當年數倍之多。   這中間的許多事情,他自然不必跟劉靖說起,但此時想來,時光浩渺,彷彿也是一絲一縷的從眼前流過,對比如今,卻仍是當年更為安寧。   縱是如今在西南,能夠對抗天下的寧毅,恐怕也更加懷念當初在這裡看書的時光吧。   烏啟隆這樣想著。   不多時,城牆那邊傳來巨大的震動,隨後便是混亂而暴躁的聲音洶湧而來……   第八四八章 煮海(七)   武建朔十一年農曆三月初,完顏宗輔率領的東路軍主力在經過了兩個多月低烈度的戰爭與攻城準備後,集合附近漢軍,對江寧發動了總攻。一部分漢軍被召回,另有大量漢軍陸續過江,至於三月中下旬,集合的進攻總兵力一度達到五十萬之眾。   而包括本就駐守江寧的武烈營、韓世忠的鎮海軍,附近的江淮軍隊在這段時日裡亦陸續往江寧集中,一段時間裡,使得整個戰爭的規模不斷擴大,在新一年開始的這個春天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大戰之初,還有著小小的插曲爆發在刀槍見紅的前一刻。這插曲往上追溯,大概始於這一年的一月。   隨著華夏軍鋤奸檄文的發出,因選擇和站隊而起的鬥爭變得激烈起來,社會上對誅殺漢奸的呼聲漸高,一些心有動搖者不再多想,但隨著激烈的站隊局勢,女真的遊說者們也在私下裡加大了活動,甚至於主動佈置出一些「慘案」來,敦促早先就在軍中的動搖者趕快做出決定。   江寧城中一名負責地聽司的侯姓官員便是如此被策反的,大戰之時,地聽司負責監聽地底的動靜,防止敵人掘地道入城。這位名叫侯雲通的官員本身並非窮凶極惡之輩,但家中父兄早先便與女真一方有往來,靠著女真勢力的協助,聚攬大量錢財,屯田蓄奴,已風光數年,這樣的形式下,女真人擄走了他的一對兒女,而後以私通女真的證據與兒女的性命相威逼,令其對女真人掘地道之事做出配合。   二月間,韓世忠一方先後兩次確認了此事,第一次的消息來自於神祕人物的告密——當然,數年後確認,此時向武朝一方示警的乃是如今分管江寧的負責人濮陽逸,而其副手名叫劉靖,在江寧府擔任了數年的師爺——第二次的消息則來自於侯雲通二月中旬的自首。   在這樣的情況下向上方自首,幾乎確定了兒女必死的下場,本身或許也不會得到太好的後果。但在數年的戰爭中,這樣的事情,其實也並非孤例。   這年二月到四月間,武朝與華夏軍一方對侯雲通的兒女嘗試過幾次的營救,最終以失敗告終,他的兒女死於四月初三,他的家人在這之前便被殺光了,四月初七,在江寧城外找到被剁碎後的兒女屍體後,侯雲通於一片野地裡自縊而死。在這片死去了百萬千萬人的亂潮中,他的遭遇在後來也僅僅是因為位置關鍵而被記錄下來,於他本人,大抵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針對女真人試圖從地底入城的企圖,韓世忠一方採取了將計就計的策略。二月中旬,附近的兵力已經開始往江寧集中,二十八,女真一方以地道為引展開攻城,韓世忠同樣選擇了部隊和水師,於這一天突襲此時東路軍駐守的唯一過江渡口馬文院,幾乎是以不惜代價的態度,要換掉女真人在長江上的水師部隊。   當年女真人搜山檢海,終究因為北方人不懂水師,兀朮被困黃天蕩四十餘天,丟臉丟到今天。後來女真人便督促運河附近的南方漢軍發展水師,期間有金國部隊督守,亦有大量技師、金錢投入。去年長江水戰,武朝一方雖佔上風,但並非打出決定性的勝利來,到得年底,女真人趁著長江水枯,結船為浮橋強渡長江,最終在江寧附近打通一條道路來。   如今女真水師居於江寧以西馬文院附近,維繫著南北的通路,卻也是女真一方最大的破綻。也是因此,韓世忠將計就計,趁著女真人以為得計的同時,對其展開突襲。   比較戲劇化的是,韓世忠的行動,同樣被女真人察覺,面對著已有準備的女真軍隊,最終不得不撤兵離開。雙方在二月底互刺一刀,到得三月,還是在堂堂戰場上展開了大規模的廝殺。   戰場上的爭鋒如煙霧一般掩蓋了許多的東西,沒有人知道私下裡有多少暗潮在湧動。到得三月,臨安的狀況更為混亂了,在臨安城外,肆意奔走的兀朮部隊燒殺了臨安附近的一切,甚至好幾座縣城被攻破焚燬,在錢塘江北側距離五十里內的區域,除了前來勤王的軍隊,一切都化為了廢墟,有時候兀朮故意派出騎兵騷擾城防,巨大的煙柱在城外升起時,半個臨安城都能看得清楚。   流言在私下裡走,看似平靜的臨安城就像是燒燙了的鐵鍋,當然,這滾燙也只有在臨安府中屬於中上層的人們才能感覺得到。   三月中旬,臨安城的一側的院子裡,觀賞性的山山水水間已經有了春日翠綠的顏色,垂柳長了新芽,鴨子在水裡遊,正是下午,陽光從這宅院的一側落下來,秦檜與一位樣貌雍容的老人走在園林裡。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臨安春色,以今年最是不濟,上月春寒,以為花花樹樹都要被凍死……但即便如此,終究還是長出來了,眾生求活,頑強至斯,令人感嘆,也令人欣慰……」   走到一棵樹前,老人拍拍樹幹,說著這番話,秦檜在一旁揹負雙手,微笑道:「梅公此言,大有哲理。」   被稱為梅公的老人笑笑:「會之賢弟近來很忙。」   「前線奮戰才是真的忙,我平日奔走,不過俗務罷了。」秦檜笑著攤手,「這不,梅公相邀,我立刻就來了。」   「會之朝堂重臣,又當此危急時刻,我一閒賦在家的昏聵之人貿然邀約,實在有些不該。但當此時局,心中有些疑惑,想向會之賢弟請教,故才冒昧開口……」   「哎,先不說梅公與我之間幾十年的交情,以梅公之才,若要出仕,何其簡單,朝堂諸公,盼梅公出山已久啊,梅公提起此時,我倒要……」   「此事卻免了。」對方笑著擺了擺手,隨後面上閃過複雜的神色,「朝堂上下這些年,為無識之輩所把持,我已老了,無力與他們相爭了,倒是會之賢弟近來年幾起幾落,令人感嘆。陛下與百官鬧的不開心之後,仍能召入宮中問策最多的,便是會之賢弟了吧。」   「唉。」秦檜嘆了口氣,「陛下他……心中也是焦急所致。」   「對如今局勢,會之賢弟的看法如何?」   「若能撐下來,我武朝當能過幾年太平日子。」   「若撐不下來呢?」老人將目光投在他臉上。   秦檜看回去:「梅公此言,有所指?」   老人攤了攤手,隨後兩人往前走:「京中局勢混亂至此,私下裡言談者,難免提起這些,人心已亂,此為表徵,會之,你我相交多年,我便不避諱你了。江南此戰,依我看,恐怕五五的勝機都沒有,頂多三七,我三,女真七。到時候武朝如何,陛下常召會之問策,不可能沒有談到過吧。」   老人單刀直入,秦檜揹著手,一面走一面沉默了片刻:「京中人心紛亂,也是女真人的奸細在惑亂人心,在另一邊……梅公,自二月中開始,便也有傳言在臨安鬧得沸沸揚揚的,道是北地傳來消息,金國皇帝吳乞買病情加劇,時日無多了,或許我武朝撐一撐,終能撐得過去呢。」   「會之不要騙我了,那消息乃是黑旗之人所傳,公主府那邊,或許也是樂見其成而已,是否可信,終究難說啊……但女真一方所放的消息,卻未必是假。」   「梅公,人心便是如此,真假有何妨,你當它真就真,當它假就假,攻心一道,還是西南那位心魔的拿手好戲呢……如果大家都能被騙,撐上幾個月,或許女真真的不戰自潰,那倒是好事了。」   院子上方有鳥兒飛過,鴨子劃過池塘,嘎嘎地離開了。走在陽光裡的兩人都是不動聲色地笑,老人嘆了口氣:「……老夫倒也正想說起心魔來,會之賢弟與西南有舊,莫非真放得開這段心事?就憑你之前先攻西南後御女真的提議,西南不會放過你的。」   「朝廷大事是朝廷大事,個人私怨歸個人私怨。」秦檜偏過頭去,「梅公莫非是在替女真人說項?」   「談不上。」老人神色如常,「老朽年事已高,這把骨頭可以扔去燒了,只是家中尚有不成材的兒孫,有些事情,想向會之賢弟先打聽一二,這是一點小私心,望會之賢弟理解。」   他說著這話,還輕輕地拱了拱手:「不說降金之事,若真的大局不支,何為退路,總想有個數。女真人放了話,若欲和談,朝堂要割襄樊以西千里之地,以方便粘罕攻西南,這提議未必是假,若事不可為,不失為一條退路。但陛下之心,如今可是取決於賢弟的諫言吶。不瞞會之賢弟,當年小蒼河之戰,我家二子歿於黑旗匪人之手,若有此事,我是樂見的。」   老人說到這裡,滿臉都是推心置腹的神情了,秦檜遲疑許久,終於還是說道:「……女真狼子野心,豈可相信吶,梅公。」   這一天直到離開對方府邸時,秦檜也沒有說出更多的意圖和設想來,他向來是個口風極嚴的人,許多事情早有定計,但自然不說。事實上自周雍找他問策以來,每天都有許多人想要拜訪他,他便在其中靜靜地看著京城人心的變化。   自武朝南遷以來,秦檜在武朝官場之上逐漸登頂,但也是歷經幾度沉浮,尤其是前年徵西南之事,令他幾乎失去聖眷,官場之上,趙鼎等人趁勢對他進行攻訐,甚至連龍其飛之類的跳樑小醜也想踩他上位,那是他最為危險的一段時間。但好在到得如今,心思偏激的陛下對自己的信任日深,場子也漸漸找了回來。   但對於這樣的揚眉吐氣,秦檜心中並無喜意。家國形勢至此,為人臣子者,只覺得身下有油鍋在煎。   若論為官的志向,秦檜自然也想當一個隻手挽天傾的能臣。他一度欣賞秦嗣源,但對於秦嗣源不知進退一味前衝的作風,秦檜當年也曾有過示警——曾經在京城,秦嗣源在位時,他就曾多次旁敲側擊地提醒,許多事情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得不徐徐圖之,但秦嗣源未曾聽得進去。後來他死了,秦檜心中哀嘆,但終究證明,這天下事,還是自己看明白了。   若非世事規則如此,自己又何苦殺了羅謹言那樣出色的弟子。   但當時秦嗣源倒臺時他的置身事外終究還是帶來了一些不好的影響。康王繼位後,他的這對兒女頗為爭氣,在父親的支撐下,周佩周君武辦了不少大事,他們有當初江寧系的力量支持,又深受當年秦嗣源的影響,負起重擔後,雖未曾為當年的秦嗣源平反,但重用的官員,卻多是當年的秦系弟子,秦檜當年與秦嗣源雖有說得上話的「本家」關係,但由於後來的置身事外,周佩於君武這對姐弟,反倒未有刻意地靠過來,但即便秦檜想要主動靠過去,對方也並未表現得太過親近。   如果有可能,秦檜是更希望接近太子君武的,他一往無前的性格令秦檜想起當年的羅謹言,如果自己當年能將羅謹言教得更好些,雙方有著更好的溝通,或許後來會有一個不一樣的結果。但君武不喜歡他,將他的諄諄善誘當成了與旁人一般的腐儒之言,而後來的許多時候,這位小太子都呆在江寧,秦檜想要多做接觸,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他也只能嘆息一聲。   小太子與羅謹言不同,他的身份地位令他有著一往無前的資本,但終究在某個時候,他會掉下去的。   他明白這件事情,一如從一開始,他便看懂了秦嗣源的結局。武朝的問題盤根錯節,積弊已深,猶如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小太子心性火熱,只是一味讓他出力、激發潛力,正常人能這樣,病人卻是會死的。若非這樣的原因,自己當年又何至於要殺了羅謹言。   時也命也,終究是自己當年錯過了機會,明明能夠成為賢君的太子,此時反倒不如更有自知之明的陛下。   至於梅公、至於公主府、至於在城內拼命放出各種消息鼓舞人心的黑旗之人……雖然廝殺激烈,但眾生搏命,卻也只能看見眼前的方寸地方,若是西南的那位寧人屠在,或許更能明白自己心中所想吧,至少在北面不遠,那位在暗地裡操縱一切的女真穀神,就是能明明白白看懂這一切的。   他也只能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該到來的事情發生,到那個時候,自己將權威抓在手裡,或許還能為武朝謀取一線生機。   即便事不可為……   許多天來,這句私下裡最常見的話語閃過他的腦子。即便事不可為,至少自己,是立於不敗之地的……他的腦海裡閃過這樣的答案,但隨後將這不適宜的答案從腦海中揮去了。   輕輕地嘆一口氣,秦檜掀開車簾,看著馬車駛過了萬物生髮的城池,臨安的春色如畫。只是近黃昏了。   ……   四月有雨,馬隊上的騎士披著黑色的蓑衣,奔馳過起伏的低矮山嶺,遠遠的能夠看到未耕的田野,荒蕪的村落,人的屍體倒伏在路邊,羽毛凌亂的烏鴉從屍體上抬起頭來,不祥地朝人看。   若在往年,江南的大地,已經是綠油油的一片了。   馬隊駛過這片山脊,往前頭去,逐漸的軍營的輪廓映入眼簾,又有巡邏的隊伍過來,雙方以女真話報了名號,巡邏的隊伍便站住,看著這一行三百餘人的騎隊朝軍營裡頭去了。   組成騎隊的是各種各樣的奇人異事,面帶凶戾,亦有不少傷者。為首的完顏青珏面色蒼白,受傷的左手纏在繃帶裡,吊在脖子上。   軍營一層一層,一營一營,秩序井然,到得中段時,亦有比較熱鬧的營地,這邊發放輜重,圈養女奴,亦有部分女真士兵在這裡交換南下掠奪到的珍物,乃是一處士兵的極樂之所。完顏青珏揮手讓馬隊停下,隨後笑著指示眾人不必再跟,受傷者先去醫館療傷,其餘人拿著他的令牌,各自取樂便是。   女真人這次殺過長江,不為俘虜奴隸而來,因此殺人居多,抓人養人者少。但江南女子柔美,有成色上佳者,仍舊會被抓入軍中供士兵暇時淫樂,軍營之中這類場所多被軍官光顧,供不應求,但完顏青珏的這批手下地位頗高,拿著小王爺的牌子,各種事物自能優先享用,當下眾人各自贊頌小王爺仁義,鬨笑著散去了。   完顏青珏朝著裡頭去,夏日的小雨漸漸的停下來了。他進到中央的大帳裡,先拱手請安,正拿著幾份情報對照桌上地圖的完顏希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對於他手臂負傷之事,倒也沒說什麼。   「怎麼樣了?」   「回稟老師,有些結果了。」   完顏青珏說著,從懷中拿出兩封貼身的信函,過來交給了希尹,希尹拆開靜靜地看了一遍,隨後將信函收起來,他看著桌上的地圖,嘴脣微動,在心中計算著需要計算的事情,營帳中如此安靜了將近一刻鐘之久,完顏青珏站在一旁,不敢發出聲音來。   「手怎麼回事?」過了許久,希尹才開口說了一句。   「在常寧附近遇上了一撥黑旗的人,有人偷襲自馬上摔下所致,已無大礙了。」完顏青珏簡單回答。他自然明白老師的性格,雖然以文名著稱,但實際上在軍陣中的希尹性格鐵血,對於區區斷手小傷,他是沒興趣聽的。   而在常寧附近的一番衝突,也實在不是什麼大事,他所遭遇的那撥疑似黑旗的人物實際上訓練度不高,雙方產生衝突,後又各自離去,完顏青珏本欲追擊,誰知在混戰之中遭了暗槍,一發火槍子彈不知從哪裡打過來,擦過他的大腿將他的戰馬打翻在地,完顏青珏因此摔斷了一隻手。   希尹揹著雙手點了點頭,以示知道了。   「你回來得真是時候,雨停了,隨我出去走走吧。」   完顏青珏拱手跟上去,走出大帳,小雨方歇的初夏天空露出一抹明亮的光芒來。老人朝著前方走去:「宗輔攻江寧,已經抓住了武朝人的注意,武朝小太子想盯死我,終究兩次都被打退,餘力不多了,但周圍該吃的已經吃得差不多,他如今提防我等從常州南下,就食於民……臨安方向,人心惶惶,動搖者甚多,但想要他們破膽,還缺了最重要的一環……」   希尹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語氣淡漠地陳述,卻並無迷惘,完顏青珏亦步亦趨地聽著,到最後方才說道:「老師心有定計了?」   希尹搖了搖頭,沒有看他:「最近之事,讓我想起二三十年前的天下,我等隨先帝、隨大帥起事,與遼國數十萬精兵廝殺,那時候只是一往無前。女真滿萬不可敵的名頭,就是那時打出來的,此後十餘年二十年,也只是在近些年來,才總是與人談起什麼人心,什麼勸降、謠言、私相授受、迷惑他人……」   一隊士兵從旁邊過去,為首者行禮,希尹揮了揮手,目光復雜而凝重:「青珏啊,我與你說過武朝之事吧。」   完顏青珏道:「老師說過許多。」   「當年……」希尹回憶起當年的事情,「當年,我等才剛剛起事,常聽說南面有大國,人人富庶、土地豐美,國人遵行教化,皆謙恭有禮,儒學精深、惠及天下。我自幼習漢學,與周圍眾人皆心懷敬畏,到得武朝派來使者願與我等結盟,共抗遼人,我於先帝等人皆不勝之喜。誰知……後來看到武朝諸多問題,我等心中才有疑惑……由疑惑漸漸變成嗤笑,再漸漸的,變得不屑一顧。收燕雲十六州,他們力量不堪,卻屢耍心機,朝堂上下勾心鬥角,卻都以為自己計謀無雙,後來,投了他們的張覺,也殺了給我們,郭藥師本是人傑,入了武朝,終於心灰意冷。先帝彌留之際,說起伐遼已畢,可取武朝了,也是應有之事……」   「青珏啊。」希尹沿著軍營的道路往小小的山坡上過去,「如今,開始輪到我們耍陰謀和心機了,你說,這到底是聰明瞭呢?還是軟弱不堪了呢……」   「……當是軟弱了。」完顏青珏回答道,「不過,亦如老師先前所說,金國要壯大,原本便不能以武力彈壓一切,我大金二十年,若從當年到現在都始終以武治國,恐怕將來有一日,也只會垮得更快。」   搜山檢海過後數年,金國在無憂無慮的享樂氣氛中下落,到得小蒼河之戰,婁室、辭不失的隕落如當頭棒喝一般驚醒了女真上層,如希尹、宗翰等人討論這些話題,早已經不是第一次。希尹的感慨並非提問,完顏青珏的回答也似乎沒有進到他的耳中。低矮的山坡上有雨後的風吹來,江南的山不高,從這裡望過去,卻也能夠將滿山滿谷的營帳收入眼中了,沾了雨水的軍旗在山地間蔓延。希尹目光嚴肅地望著這一切。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雲中的局勢,你聽說了沒有?」   完顏青珏微微猶豫:「……聽說,有人在私下裡造謠,東西兩邊……要打起來?」   「去年雲中府的事情,有人殺了時立愛的孫子,嫁禍給宗輔,這是說不通的事情。到得今年,私下裡有人到處造謠,武朝事將畢,東西必有一戰,提醒下頭的人早作準備,若不警覺,對面已在磨刀了,去年年底還只是下頭的幾起小小摩擦,今年開始,上頭的一些人陸續被拉下水去。」   「大苑熹手底下幾個生意被截,乃是完顏洪信手下時東敢動了手,言道此後人口生意,東西要劃界,如今講好,免得以後再生事端,這是被人挑撥,做好兩頭打仗的準備了。此事還在談,兩人手下的奚人與漢人便出了幾次火拼,一次在雲中鬧起來,時立愛動了真怒……但這些事情,只要有人真的相信了,他也只是疲於奔命,彈壓不下。」   老人蹙著眉頭,言語沉靜,卻已有殺氣在蔓延而出。完顏青珏能夠明白這其中的危險:「有人在私下裡挑撥……」   希尹的目光轉向西面:「黑旗的人動手了,他們去到北地的負責人,不簡單。這些人藉著宗輔敲打時立愛的流言,從最下層入手……對於這類事情,上層是不敢也不會亂動的,時立愛就算死了個孫子,也絕不會大張旗鼓地鬧起來,但下面的人弄不清楚真相,看見別人做準備了,都想先下手為強,下頭的動起手來,中間的、上面的也都被拉下水,如大苑熹、時東敢已經打起來了,誰還想後退?時立愛若插手,事情反而會越鬧越大。這些手段,青珏你可以揣摩一二……」   「……是。」   希尹朝著前方走去,他吸著雨後清爽的風,隨後又吐出來,腦中思考著事情,眼中的嚴肅未有絲毫減弱。   「……江寧大戰,已經調走許多兵力。」他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著話,「宗輔應我所求,已經將剩餘的所有‘天女散花’與剩餘的投石器械交由阿魯保運來,我在這裡幾次大戰,輜重消耗嚴重,武朝人以為我欲攻常州,破此城補充糧草輜重以南下臨安。這自然也是一條好路,因此武朝以十三萬大軍駐守常州,而小太子以十萬軍隊守鎮江……」   希尹頓了頓,看著自己已經老邁的手掌:「我軍五萬人,對方一面十萬一面十三萬……若在十年前,我定然不會如此猶豫,更何況……這五萬人中,還有三萬屠山衛。」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後方的完顏青珏已然明白過來對方在說的事情,也明白了老人口中的嘆息從何而來。涼風輕柔地吹過來,希尹的話語漫不經心地落在了風裡。   「半月之後,我與銀術可、阿魯保將軍不惜一切代價攻取鎮江。」   老人緩緩前行,低聲嘆息:「此戰之後,武朝天下……該定了……」   第八四九章 煮海(八)   從難得的沉睡之中醒過來,恍然間,像是做了一個遙遠的夢。   四月二十三的清晨,周佩起來時,天已經漸漸的亮起來。初夏的早晨,脫離了春日裡煩悶的溼氣,院子裡有輕盈的風,天地之間澄淨如洗,猶如兒時的江寧。   她在空曠庭院中間的涼亭下坐了一會兒,旁邊有欣欣向榮的花與藤蔓,天漸明時的庭院像是沉在了一片安靜的灰色裡,遠遠的有駐守的衛兵,但皆不說話。周佩交握手掌,唯獨此時,能夠感覺出自身的單薄來。   以凡人之身,一己之力,涉足這個複雜的大世界,推動眾多事情,釐清千千萬萬的關係,有時候一言決人生死,也有些時候,連續數日不能安睡。時間久了,會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彷彿罩上了一層巨大的軀殼。但這些當然都是假象。   這一年她三十歲,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個孤僻又狠毒,軟禁了自己的丈夫,掌握了權力後令人望之生畏的老女人。官員們過來時大都戰戰兢兢,比之面對君武時,其實更加害怕,道理很簡單,君武是太子,就算過於鐵血勇毅,將來他總得接手這個國家,很多事情即便有相反的想法,也終究能夠溝通。   她卻不同,她站在君武的背後,以女子之身支撐著弟弟做事,身邊無人陪伴,丈夫也已經被軟禁了起來。縱然表面上話語柔和,背過臉去卻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外界對於她,大都如此揣度。   其實,還能怎樣去想呢?   她想起已經死去的周萱與康賢。   預定讓她接下成國公主府的產業時,她還只是十多歲的少女,隨著成親,擔子也壓在了肩膀上。初時還不曾察覺,等到反應過來,已經被事情推著跑了,老師也造反了,國破家亡了,每一天都有數不清的事情——當然她也可以扔開當做不曾看到,但她終究沒有這樣做。   待到再站住時,三十歲的光景壓在了面前,丈夫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婚姻也完了。被世俗人定義的幸福一生,與她之間已遙遠得看也看不見。   定下神來想想時,周萱與康賢的離去還彷彿近在眼前。人生在某個不可察覺的瞬間,霎然而逝。   她撿起涼亭邊的樹木枝條,拿在手中,像是一把劍。十餘年前她從汴梁回來之後,周萱曾教她劍舞,皇姑奶奶在家人面前性情溫和,但掌握成國公主府巨大的權力和產業,也有其威嚴與殺伐的一面,在她接觸公主府事物之初,老人在私下裡曾教她舞劍。   「劍有雙鋒,一端傷人,一端傷己,世間之事也大都如此……劍與世間萬事的有趣,就在於那將傷未傷之間的分寸……」   周佩的運動能力不強,對周萱那大氣的劍舞,其實一直都沒有學會,但對那劍舞中教導的道理,卻是很快就明白過來。將傷未傷是分寸,傷人傷己……要的是決斷。明白了道理,對於劍,她從此再未碰過,此時想起,卻不由得悲從中來。   她回想著當初的畫面,拿著那木條站起來,緩緩跨步將木條刺出去,隨著八年前已經死去的老人在晨風中划動劍鋒、挪動步伐……劍有雙鋒,傷人傷己,十餘年前的少女終於跟不上了,於是換成了如今的長公主。   成舟海從外頭進來,隨後在院門處無聲地退了兩步,周佩舞了幾劍,停下來望向院門,成舟海才過來:「殿下好興致啊。」   「先生這麼早。」   「等著消息,昨夜不曾回去。」成舟海笑了笑,「殿下精神不錯。」   周佩將樹枝放在一邊:「不知為何,昨夜忽然睡了個好覺,到得天明時,才做了個夢。夢見什麼倒是忘了。」   康賢、周萱去世之後,周佩對於成舟海最為倚重,雙方亦師亦友,對於彼此的情況也是熟悉。自身邊壓力漸大,周佩常常失眠,睡不著覺,也有許多醫官看過,但用處不大。待到女真人打來,周佩憂心忡忡,熬夜更是日常。她年紀不到三十,表面上還撐得住,但身邊的人時常為之著急,此時聽得周佩睡了個好覺,成舟海倒是愣了愣。   「殿下氣定神閒,有謝安之風。」他拱手奉承一句,隨後道,「……或許是個好兆頭。」   他先前說在「等著消息」,事實上這幾天來,臨安城中的許多人都在等著消息。四月十八,原本劍指常州的希尹大軍轉向,以高速奔襲鎮江,同日,阿魯保大軍亦展開配合,擺出了要不顧一切強攻鎮江的姿態,暫時還沒有多少人能夠確定這一著的真假。   在此時的江南,西面江寧,東面鎮江,是封鎖長江的兩個支點,只要這兩個支點仍舊存在,就能夠死死拖住宗輔大軍,令其無法放心南下。   如今,江寧一方已經成為核心戰區,鎮江由君武坐鎮,負責應對希尹、銀術可率領的這支軍隊,幾個月來,雙方搏命廝殺,互不相讓,君武希望儘快擊潰希尹——甚至是以人海戰術拖垮希尹。   而希尹一方,在大的戰略上,存在兩個方向:其一、不再理會後勤供給的鍛鍊,沿著太湖地區富庶的地段不斷南下,攻城略地、就食於民,這中間,鎮江至臨安,四百里的距離,處處都是富庶的城池,臨安城中又是人心浮動情況複雜,只要希尹能將這支女真最精銳的部隊殺過四百里,抵達臨安城,再配合兀朮軍隊的力量,武朝的人心,隨時可能就此崩塌。   第二、配合宗輔破壞長江防線,這中間,自然也包含了攻鎮江的選項。甚至在二月到四月間,希尹的部隊幾度擺出了這樣的姿態,放話要攻取鎮江城,斬殺周君武,令得武朝軍隊高度緊張,而後由於武朝人的防守嚴密,希尹又選擇了放棄。   但戰爭就是這樣,爾虞我詐你來我往,每一次都有可能變成真的。至四月十八,希尹再次轉向鎮江,這中間,武朝軍方又得面對幾個可能——若是立刻將戰線收攏,專心防禦鎮江,希尹等人也有可能直接南下,攻取常州。而若是希尹真的選擇了強攻鎮江,那中間流露出來的訊息,就真的耐人尋味且令人恐懼了。   面對希尹的回頭,鎮江方向已經嚴陣以待,臨安這邊也在等待著新消息的到來——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刻,就會傳來希尹轉攻常州、丹陽又或者是為江寧大戰分散眾人視線的消息。   這消息,正奔跑在南下的道路上,不久之後,驚動整個臨安城。   ……   鎮江,士兵一隊一隊地奔上城牆,晨風肅殺,旌旗獵獵。城牆外頭的野地上,無數人的屍體倒伏在爆炸後的坑洞間——女真軍隊驅趕著抓來的漢人俘虜,就在到達的昨日夜間,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趟完了鎮江城外的地雷。   一座一座的投石機正被立起來。自寧毅造反之後,他所推行起來的流水線、標準化生產、分體組裝等技術,在某些方向上,甚至是女真一方掌握得更加到位。   熱氣球正在晨風中冉冉升起,鎮江的城牆上,一隻一隻的熱氣球也升了起來,帶著強弩的士兵進到熱氣球的框子裡。   君武正在營帳之中一絲不苟地吃早餐,陪伴著他的,是太子府的四夫人沈如馨。   沈如馨本就是鎮江人,去年在與女真人開戰之前,她的弟弟沈如樺被下獄問斬,沈如馨在江寧吐血病倒,但終於還是撐了過來。今年年初江寧告急,君武將家中妻妾與孩子遷往了安全的地方,唯獨將沈如馨帶到了鎮江。   當初搜山檢海,君武到處逃亡,雙方因相依為命而走到一起,如今也是類似於相依為命的狀況了。   吃早餐的過程中,有士兵進來報告各部換防已完成的情況,君武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不久之後,他吃完了東西,沈如馨過來為他整理衣冠,夫妻倆隨後一道出去。天空綿雲如絮,一朵朵的飄過長江邊的這座大城。   關於戰爭的準備與動員,在昨天就已經做好,軍營之中正籠罩著一股奇異的氣氛。希尹的強攻鎮江,是整個戰役中最為瘋狂也最可能底定戰局的一著。八年經營,十萬大軍鎮守鎮江,也並非弱旅,在君武鐵了心想要耗死希尹部隊的此時,對方掉頭強攻鎮江,在戰略上來說,是孤注一擲的選擇。   如果鎮江守住了,希尹的部隊,可能被四周湧來的武朝軍隊重重包圍,君武將會完成擊潰屠山衛的目標,女真人的第四次南征,也將由此瓦解。   但考慮到希尹的運籌能力與赫赫威名,他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就很可能意味著在先前幾個月的博弈裡,有某些破綻,已經被對方抓住了。   「擊敗完顏希尹,我就可能換來這天下的太平……」在前一天的夜裡,君武握著妻子的手,這樣說道,「但若是不能取勝,那很可能……你我同死於此。」   我的心中,其實是很怕的……   氣溫與陽光都顯得溫柔的上午,君武與妻子走過了軍營間的道路,士兵會向這邊行禮。他閉上眼睛,幻想著城外的對手,對方縱橫天下,在戰陣中廝殺已有數十年的時間,他們從最弱小時毫不屈服地殺了出來,完顏希尹、銀術可……他幻想著那縱橫天下的氣魄。如今的他,就站在這樣的人面前。   他也想起了在江寧時的老師,想起他做出那一件一件大事時的選擇,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遇上老虎……我把命擺出來,我們就都一樣……華夏之人,不投外邦……別想活著回去……   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他跟聞人不二開玩笑說,真希望老師將這幅字送給我……   我把命擺出來。   他想。   我不會退了……   ……   鎮江城外,巨大的熱氣球飛向城牆,不久後,灑下大片大片的傳單。同時,有肩負勸降與宣戰使命的使者,走向了鎮江的城門。   巳時二刻,使者抵達鎮江大營,對著君武與鎮江眾多將領提出了勸降:「……在先前的數月時間裡,穀神大人麾下的使者已經陸續策劃和勸降了諸位當中的數位將軍,我們在臨安、在整個武朝,亦策動了眾多官員與身負名望之人的支持。穀神大人必以最快的速度拿下鎮江,鎮江必不可守,為向諸位說明形勢,避免不必要的傷亡,穀神大人命我帶來部分表態大員的名單與證據,另外,也命我向諸位表明,此次大戰一開,無論勝負,將來參戰的諸位於我金國,皆為必殺之人!九族不赦……」   使者在說話中,將大疊「降金者」的名單與證據呈上君武的面前。營帳之中已有將領蠢蠢欲動,要過來將這惑亂人心的使者殺死。君武看著桌上的那疊東西,揮手叫人進來,絞了使者的舌頭,隨後將東西扔進火盆。   「這是寧毅當年剿滅梁山之計的翻版,拾人牙慧,穀神不過如此……我本欲留你性命,但既出此計策,你明白自己不可能活著回去了。」   滿口是血的使者在地上猙獰地笑起來……   午時,使者的人頭被掛上城門,完顏希尹在城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四月二十二下午,鎮江之戰開始。   ……   馬車穿過城市的街道,往皇宮裡去。秦檜坐在馬車裡,手握著傳來的訊息,微微的顫抖,他的精神高度集中,腦海裡盤旋著各種各樣的事情,這是每逢大事時的緊張,以至於直到馬車外的御者喚了他好幾聲後,他才反應過來,已經到地方了。   穿過重重宮殿間長長的道路,秦檜在御書房側面的起居室中見到了周雍,皇帝穿著寬大的袍子,頭髮凌亂,衣帶都不曾繫好,坐在床榻邊上,手中拿著幾張紙,看來憔悴又失魂落魄,秦檜進來請安行禮後許久,周雍才回過神來。   「消、消息知道了?」周雍瞪著眼睛。   「……回陛下,知道了。」   「希尹衝鎮江去了,希尹攻鎮江了……希尹為什麼攻鎮江……所有人都說,鎮江是死地,為什麼要攻鎮江。」周雍揮了揮手上的紙,「秦卿,你來說,你說……」   「臣、臣也拿不準……」秦檜猶豫了片刻,屈膝跪下了,「臣有罪……」   周雍愣在了那兒,然後手中的紙張揮舞:「你有什麼罪!你給朕說話!希尹為何攻鎮江,他們,他們都說鎮江是死路!他們說了,希尹攻鎮江就會被拖在那裡。希尹為何要攻啊,秦卿,你以前跟朕提起過的,你別裝傻充愣,你說……」   「臣、臣不敢妄言……」   周雍吼了出來:「你說——」   「那或許是……」秦檜跪在那兒,說的艱難,「希尹有了萬全之策……」   房間裡安靜下來,周雍又愣了許久:「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他們要動手了……那幫畜生,那幫漢奸……他們……武朝養了他們兩百多年,他們……他們要賣朕的兒子了,要賣朕了……若是讓朕知道是什麼人,朕誅他九族……誅他十族、誅……誅他十一族……」   他如此喃喃地念叨了一陣,轉向秦檜:「秦卿,有什麼辦法?要救朕的兒子,有什麼辦法?鎮江周圍,常州有兵……有多少人可以派過去,從江寧派水師行不行,那些人……信不信得過,秦卿,你要幫朕,朕的兒子不能有事……你給朕起來!」   秦檜跪在那兒道:「陛下,不用著急,戰場局勢瞬息萬變,太子殿下英明,必定會有對策,或許常州、江寧的士兵已經在路上了,又或許希尹雖有計策,但被太子殿下識破,那樣一來,鎮江便是希尹的敗亡之所。咱們這兩邊……隔著地方呢,實在是……不宜插手……」   「朕知道那幫人是什麼東西!朕知道那幫人的德性!朕知道!」周雍吼了出來,「朕知道!就這朝堂上還有多少大員等著賣朕呢!看看靖平時那幫人的慫樣!朕的兒子!衝在前頭!他們還要拖後腿!還有那黑旗!朕已經放出善意了!他們什麼反應!就知道殺人殺人!鋤奸!君武是他的弟子!出兵啊出兵啊!就如秦卿你說的那樣!黑旗也只是為了博名聲!等著殺朕呢——誰能幫幫君武——」   周雍歇斯底里,吼得整個宮殿都在震動,到得後來,面現悽然之色,嘴邊已經滿是唾沫。秦檜爬了起來躬身在一旁,周雍手臂顫抖著在殿內走,時而發出呢喃自語,後來又有低聲說話:「秦卿你說得也對,總有辦法的、總有辦法的,或許前面已經看穿希尹的計策了,有辦法的……急也沒有用啊,急也沒用……」   他自我安慰了許久,又安靜了許久。秦檜直了直身子:「事到如今,也只能等待前線的戰報了。」   他的聲音沒有了先前的惶然,隱隱間,蘊含著令感到人踏實的力量,周雍點了點頭,不一會兒,坐到床沿上。   「朕要君武沒事……」他看著秦檜,「朕的兒子不能有事,君武是個好太子,他將來一定是個好皇帝,秦卿,他不能有事……那幫畜生……」   天光從窗戶和門口斜斜地照射進來,涼爽的風撫動殿內的薄紗,將皇帝弱小而無力的呢喃浸在了午後的風裡。   ……   西南,成都平原一角,牛頭縣,外界也將這裡稱為老牛頭。   這裡位於華夏軍管轄區域與武朝管轄區域的交界之地,地勢複雜,人口也不少,但從去年開始,由於派駐這裡的老兵幹部與華夏軍成員的積極努力,這一片區域贏得了附近數個村縣的積極認同——華夏軍的成員在附近為許多民眾無償幫忙、贈醫施藥,又開設了私塾讓周圍孩子免費上學,到得今年春天,新地的開墾與種植、民眾對華夏軍的熱情都有了大幅度的發展,若在後世,算得上是「學雷鋒先進縣」之類的地方。   寧毅因此過來對駐派這裡的先進人員進行表彰,下午時分,寧毅對集合在牛頭縣的一些年輕軍官和幹部進行著講課。   「……有時候,有些事情,說起來很有意思……我們如今最大的對手,女真人,他們的崛起非常迅速,曾經生於憂患的一代人,對於外界的學習能力,接受程度都非常強,我曾經跟大家說過,在攻打遼國時,他們的攻城技術都還很弱的,在覆滅遼國的過程裡迅速地提升起來,到後來攻打武朝的過程裡,他們集合大量的工匠,不斷進行改良,武朝人都望塵莫及……」   「……但與此同時,等到環境安逸下來,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腐壞得非常快,參謀部的大夥兒開玩笑,如果沒有我們在小蒼河的幾年大戰,給了女真人高層以警醒,如今江南大戰的狀況,恐怕會截然不同……女真人是征服了遼國、幾乎蕩平了天下才停下來的,當年方臘的起義,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他們停下來的速度則快得多,只是打下了杭州,高層就開始享樂了……」   「……諸位不用笑,我們華夏軍同樣的面臨這個問題……在這個過程裡,決定他們前進的動力是什麼?是文化和精神,最初的女真人受盡了苦難,他們很有緊迫感,這種憂患意識貫穿他們精神的全部,他們的學習非常迅速,但是太平了就停下來,直到我們的崛起給予他們不踏實的感覺,但如果天下太平了,他們將註定走向一個迅速滑落的曲線裡……」   「……我們要重視這件事情,我們也會滑入這樣的曲線,小蒼河的抗爭、西北的艱難,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我們又打下了成都平原,武朝一塌糊塗……我們甚至開始盲目地樂觀……」   他在課堂中說著話,娟兒出現在門外,立在那兒向他示意,寧毅走出去,看見了傳來的加急訊息。   「……希尹攻鎮江,情況可能很複雜,總參那邊傳話,要不要立刻回去……」   寧毅將那訊息折起來,目光望向外頭的小縣城:「鞭長莫及,趕回去又能怎麼樣……我們這裡有更重要的事情。」   娟兒點了點頭,正要離開,寧毅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臂:「放出消息,我們明早啟程。」   「是。」   ……   與老牛頭相隔八十餘里,西瓜帶著人,策馬狂奔入張村。   馬隊猶如旋風,在一家人此時居住的院落前停下,西瓜從馬上下來,在院門前玩耍的雯雯迎上來:「瓜姨,你回來啦?」   「雯雯,瓜姨有事,下次給你帶好吃的……」西瓜的話語留在空中,人影已經飛奔至十餘丈外的院子裡,迅速地衝進書房,只有蘇檀兒在其中整理東西:「西瓜?」   「相公呢?他人去哪了?」   「他……出去兩天了,為的是那個……先進個人……」   「他去了老牛頭?」   「嗯。」蘇檀兒點了點頭,目光也開始變得嚴肅起來,「怎麼了?有問題?」   「相公什麼時候去的?」   「前天中午,說起來,昨晚應該就到了。老牛頭在邊上,這個時候,武朝人要動手?那邊有駐軍的……」   「說的就是他們……」西瓜低聲說了一句,蘇檀兒微微一愣:「你說什麼?」   「我也不確定,希望……是我多想。」西瓜的目光稍顯猶豫,過得片刻,如風一般陡然消失在房間裡,「我會立刻趕過去……你別擔心。」   ……   老牛頭。   講完了課,從山坡上下去是一條穿過了縣城的河流,夕陽正要落下,渚清沙白,寧毅站在河邊,看了片刻。   之後,拜訪的人來了……   第八五〇章 滔天(一)   夕陽西下,遠處青綠的田野在風裡微微搖擺,爬過眼前的小山坡上,放眼望去開了許多的野花。成都平原的初夏,正顯得太平而寧靜。   寧毅與牛頭縣的縣長陳善鈞從山脊上走過去,一面走,陳善鈞一面指著前方的土地,向寧毅介紹著來此之後的工作情況。   這陳善鈞四十歲出頭,樣貌端方正氣。他出身書香門第,祖籍在中原,家裡人死於女真刀下後加入的華夏軍。最開始意志消沉過一段時間,待到從陰影中走出來,才漸漸展現出非凡的事務性能力,在思想上也有著自己的涵養與追求,乃是華夏軍中重點培養的幹部,待到華夏軍從和登三縣殺出,便順理成章地放在了關鍵的位置上。   「……去年到這邊之後,殺了原本在這裡的大地主皇甫遙,然後陸陸續續的,開了四千多畝地,河那邊有兩千多畝,縣城另一邊還有一塊。加在一起,都發給出過力的百姓了……附近村縣的人也常常過來,武朝將這邊界上的人當敵人,總是提防他們,去年大水,衝了田地遭了災禍了,武朝官府也不管,說他們拿了朝廷的糧轉頭怕是要投了黑旗,嘿嘿,那我們就去救濟……」   「……所以到了今年,人心就齊了,春耕是我們帶著搞的,如果不打仗,今年會多收很多糧……另外,中植縣那邊,武朝縣令一直未敢上任,惡霸阮平邦帶著一幫子人橫行無忌,怨聲載道,已經有許多人過來,求我們主持公道。最近便在做準備,若是情況良好,寧先生,咱們可以將中植拿過來……」   「……牛頭縣又叫老牛頭,過來之後方才知道,便是以咱們腳下這座小山取的名,寧先生你看,那邊主脈為牛頭,咱們這邊彎下去,是其中一隻彎彎的牛角……牛頭飲水,有富庶豐饒的意境,實際上地方也是好……」   一行人走過山脊,前方河流繞過,已能見到晚霞如火燒般彤紅。來時的山脊那頭娟兒跑過來,遠遠地招呼可以吃飯了。陳善鈞便要告辭,寧毅挽留道:「還有許多事情要聊,留下來一起吃吧,其實,反正也是你做東。」   於是便一路往回走,到了能看見下方縣城的院子裡一同用餐,天邊的紅霞漸漸隱沒了,火把燃起來,陳善鈞說起發生在牛頭縣的好人好事,寧毅聽了笑著附和。   陳善鈞的性格本就熱情,在和登三縣時便時常幫助周圍人,這種溫暖的精神感染過許多同伴。老牛頭去年分地、墾荒、興修水利,發動了許多百姓,也出現過不少感人的事蹟。寧毅此時跑來表彰先進個人,名單裡沒有陳善鈞,但事實上,許多的事情都是被他帶起來的。華夏軍的資源漸漸已經沒有先前那般匱乏,但陳善鈞平日裡的作風依舊節儉,除工作外,自己還有墾荒種地、養雞養鴨的習慣——事務繁忙時當然還是由士兵幫忙——養大之後的肉食卻也大多分給了周圍的人。   武朝的儒學教育並不提倡過度的節儉,陳善鈞這些如苦行僧一般的習慣也都是到了華夏軍之後才漸漸養成的。另一方面他也頗為認同華夏軍中引起過討論的人人平等的民主思維,但由於他在學問方面的習慣相對穩重內斂,在和登三縣時,倒並未展現這方面的鋒芒。   此時,天色漸漸的暗下來,陳善鈞放下碗筷,斟酌了片刻,方才提起了他本就想要說的話題。   「……這幾年來,我一直覺得,寧先生說的話,很有道理。」   院子裡的房簷下,火把在柱子上燃著,小桌子的這邊,寧毅還在吃魚,這時候只是微微抬頭,笑道:「什麼話?」   陳善鈞面上的神色顯得放鬆,微笑著回憶:「那是……建朔四年的時候,在小蒼河,我剛到那兒,加入了華夏軍,外頭已經快打起來了。當時……是我聽寧先生講的第三堂課,寧先生說了公平和生產資料的問題。」   寧毅挑著魚刺,笑著點頭:「陳兄也是書香門第出身,談不上什麼講課,交流而已……嗯,回想起來,建朔四年,那時候女真人要打過來了,壓力比較大,說的也都是些很大的問題。」   「不不不,我這書香門第是假的,小時候讀的就不多。」陳善鈞笑著,「老實說,當時過去那邊,心境很有些問題,對於當時說的那些,不太上心,也聽不懂……那些事情直到小蒼河敗了,到了和登,才忽然想起來,後來一一印證,先生說的,真是有道理……」   他緩緩說道這裡,話語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伸手擺正眼前的碗筷,目光則在追溯著記憶中的某些東西:「我家……幾代是書香門第,說是書香門第,其實也是周圍十里八鄉的地主。讀了書以後,人是善人,家中祖爺爺祖奶奶、爺爺奶奶、父母……都是讀過書的善人,對家中幫工的農人也好,誰家傷了病了,也會上門探看,贈醫施藥。周圍的人全都交口稱讚……」   「家中門風嚴謹,自小祖輩父輩就說,仁善傳家,可以千秋百代。我自幼正氣,嫉惡如仇,書讀得不好,但向來以家中仁善之風為傲……家中遭逢大難之後,我悲憤難當,想起那些貪官狗賊,見過的許多武朝惡事,我覺得是武朝該死,我家人如此仁善,年年納貢、女真人來時又捐了半數家當——他竟不能護我家人周全,本著這樣的想法,我到了小蒼河……」   他望著桌上的碗筷,似乎是無意識地伸手,將擺得稍稍有些偏的筷子碰了碰:「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寧先生說過的這個道理。生產資料……我才忽然明白,我也不是無辜之人……」   寧毅點了點頭,吃東西的速度稍稍慢了點,隨後抬頭一笑:「嗯。」又繼續吃飯。   「話可以說得漂亮,持家也可以一直仁善下去,但祖祖輩輩,在家中務農的那些人仍舊住著破房子,有的人家徒四壁,我一生下來,就能與他們不同。其實有什麼不同的,那些農家孩子如果跟我一樣能有讀書的機會,他們比我聰明得多……有的人說,這世道就是這樣,我們的祖祖輩輩也都是吃了苦慢慢爬上去的,他們也得這樣爬。但也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武朝被吞了中原,我家中妻兒父母……該死的還是死了……」   寧毅將碗筷放了下來。   陳善鈞在對面喃喃道:「肯定有更好的辦法,這個天下,將來也肯定會有更好的樣子……」   入夜的牛頭縣,涼爽的夜風起了,吃過晚飯的居民逐漸的走上了街頭,其中的一部分人互相交換了眼色,朝著河邊的方向慢慢的散步過來。縣城另一側的軍營當中,正是火光通明,士兵們集結起來,正要進行夜間的操練。   老牛頭山腰上的院子裡,寧毅於陳善鈞相對而坐,陳善鈞嘴角帶著笑容緩緩地說著他的想法,這是任誰看來都顯得友好而平靜的溝通。   「一如寧先生所說,人與人,其實是一樣的,我有好東西,給了別人,別人會心中有數,我幫了別人,別人會知道報答。在老牛頭這裡,大家總是互相幫忙,慢慢的,這樣願意幫人的風氣就起來了,同樣的人就多起來了,一切在於教化,但真要教化起來,其實沒有大家夥兒想的那麼難……」   寧毅笑著點頭:「其實,陳兄到和登之後,最初管著商業一塊,家中攢了幾樣東西,但是後來總是給大夥兒幫忙,東西全給了別人……我聽說當時和登一個小兄弟成親,你連床鋪都給了他,後來一直住在張破床上。陳兄高風亮節,許多人都為之觸動。」   陳善鈞微微笑了笑:「剛開始心中還沒有想通,又是自幼養成的風氣,貪圖逸樂,日子是過得比別人好些的。但後來想得清楚了,便不再拘泥於此,寧先生,我已找到足夠獻身一生的視野,床是好是壞、茶是濃是淡,有何在乎的……」   他繼續說道:「當然,這其中也有許多關竅,憑一時熱情,一個人兩個人的熱情,支撐不起太大的局面,廟裡的和尚也助人,終究不能惠及大地。這些想法,直到前幾年,我聽人說起一樁往事,才終於想得清楚。」   「什麼往事?」寧毅好奇地問道。   「那時候我尚未至小蒼河,聽說當年先生與左公、與李頻等人坐而論道,曾經提起過一樁事情,叫做打土豪分田地,原來先生心中早有計較……其實我到老牛頭後,才終於慢慢地將事情想得徹底了。這件事情,為何不去做呢?」   「這世間之人,本就無高下之分,但使這世上人人有地種,再厲行教化,則眼前這天下,為天下之人之天下,外侮來時,他們自然奮勇向前,就如同我華夏軍之教導一般。寧先生,老牛頭的變化,您也看到了,他們不再渾渾噩噩,肯出手幫人者就這樣多了起來,他們分了地,自然而然心中便有一份責任在,有了責任,再加以教化,他們慢慢的就會覺悟、覺醒,變成更好的人……寧先生,您說呢?」   院子裡火把的光芒中,飯桌的那邊,陳善鈞眼中包含期待地看著寧毅。他的年紀比寧毅還要長几歲,卻不由自主地用了「您」字的稱呼,心中的緊張取代了先前的微笑,期待之中,更多的,還是發自內心的那份熱情和誠懇,寧毅將手放在桌上,微微抬頭,斟酌片刻。   「世間雖有無主之地可以開墾,但大部分地方,已然有主了。他們之中多的不是皇甫遙那樣的惡人,多的是你家父母、先祖那樣的仁善之輩,就如你說的,他們經歷了許多代好不容易攢下的家業。打土豪分田地,你是隻打惡人,還是連著善人一起打啊?」   陳善鈞的眼中沒有遲疑:「我家固然仁善數代,但女真來時,他們亦避無可避,皆因整個武朝都是錯的,他們依規矩做事,亦是在錯的規矩裡走到了這一步……寧先生,天下已然如此,若真要有新的天下出現,便得有徹徹底底的新規矩。便是善人,佔有如此之多的生產資料,也是不該,當然,對於善人,咱們的手段,可以更加溫和,但生產資料的公平,才該是這個天下的核心所在。」   「……讓所有人回到公平的位置上去。」寧毅點頭,「那若是過了數代,聰明人走得更遠,新的地主出來了,怎麼辦呢?」   「一切不公平的狀態,都來自於生產資料的不公平。」還是沒有任何遲疑,陳善鈞回答道,在他回答的這一刻,寧毅的目光望向院外天空中的星斗,這一刻,漫天的繁星像是在昭示永恆的含義。陳善鈞的聲音迴盪在耳邊。   「因此,新的規則,當致力於消滅生產資料的不公平,土地便是生產資料,生產資料從此以後收歸國家,不再歸私人,卻也因此,能夠保證耕者有其田,國家因此,方能成為天下人的國家——」   「……嗯。」   有輕聲的嘆息從寧毅的喉間發出,不知什麼時候,紅提警覺的聲音傳過來:「立恆。」   她持劍的身影在院子裡落下,寧毅從桌邊緩緩地站起來,外頭隱約傳來了人的聲音,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寧毅走過院子,他的目光卻停留在天空上,陳善鈞恭敬的聲音響起在後頭。   「在這一年多以來,對於這些想法,善鈞知道,包括總參包括來到西南的許多人都已經有過數次諫言,先生心懷仁厚,又太過講求對錯,不忍見天下大亂血流成河,最重要的是不忍對那些仁善的地主士紳動手……然而天下本就亂了啊,為往後的千秋萬載計,此時豈能計較這些,人生於世,本就互相平等,地主士紳再仁善,佔有那樣多的生產資料本就是不該,此為天地大道,與之說明就是……寧先生,您曾經跟人說過從原始社會到奴隸制的改變,曾經說過奴隸制到封建的變化,生產資料的大家共有,便是與之同等的天翻地覆的變化……善鈞今日與諸位同志冒大不韙,願向先生作出詢問與諫言,請先生領導我等,行此足可惠及千秋萬載之壯舉……」   他的聲音對於寧毅而言,似乎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寧毅走到院門處,輕輕地推開了房門,隨行的衛士已經在圍頭結成一片人牆,而在人牆的那邊,聚集過來的百姓或是卑微或是惶然的在空地上站著,人們僅僅竊竊私語,偶爾朝這邊投來目光。寧毅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的頭頂,有那麼一瞬,他閉上眼睛。   一切都還顯得溫和,但在這背後,卻深深孕育著不安的躁動,隨時可能圖窮匕見,暴虎馮河。後方的陳善鈞低著頭躬身行禮,還在說話:「他們並無惡意,先生不必著急……」寧毅對這緊張的一切都不在意。   他眼前閃過的,是許多年前的那個雪夜,秦嗣源將他註解的四書搬出來時的情景。那是光芒。   嘿,老秦啊。   他想。   看看這裡……   夏夜的清風令人沉醉。更遠處,有軍隊朝這邊洶湧而來,這一刻的老牛頭正猶如沸騰的火山口。政變爆發了。   第八五一章 滔天(二)   大地隱隱傳來震動,空氣中是竊竊私語的聲音。縣城中的百姓們聚集過來,一時間卻又不太敢出聲表態,他們在院前衛士們面前表達著自己善良的意願,但這其中當然也有神色警惕蠢蠢欲動者——寧毅的目光轉過他們,然後緩緩關上了門。   這才聽到外頭傳來呼聲:「不要傷了陳縣令……」   華夏軍對於這類官員的稱呼已改為縣長,但淳樸的民眾許多還是沿用之前的名稱,眼見寧毅關上了門,有人開始著急。院子裡的陳善鈞則依舊躬身抱拳:「寧先生,他們並無惡意。」   寧毅已經回過頭來,有人持刀靠近陳善鈞,寧毅擺了擺手。   「……自去年二月裡開始,其實便先後有人遞了意見到我那裡,涉及對地主士紳的處理、涉及這樣做的好處,以及……一整套的理論。陳兄,這中間沒有你……」   陳善鈞更低了頭:「在下心思魯鈍,於這些說法的理解,不如旁人。」   「所以……由你發動政變,我沒有想到。」   「我們絕無半點要傷害先生的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啊?」寧毅走到院子裡的石凳前坐下。   「這些年來,先生與所有人說思想、文化的重要,說儒學已然不合時宜,先生例舉了各種各樣的想法,然而在華夏軍中,卻都不見徹底的推行。您所論及的人人平等的思想、民主的思維,如此令人神往,然而歸於現實,如何去推行它,如何去做呢?」   陳善鈞說這話,手仍舊拱著,頭已經抬起來:「只是憑藉格物之學將書本普及整個天下?那要做到何時才能成功?而且先生曾經說過,有了書之後,教化仍舊是漫長的過程,非百年乃至幾百年的努力不能實現。寧先生,而今中原已經淪陷,千萬百姓受苦,武朝亦是岌岌可危,天下淪亡在即,由不得我們徐徐圖之……」   「哪裡是徐徐圖之。」寧毅看著他,這時候才笑著插進話來,「民族民生民權民智的說法,也都是在不斷推廣的,另外,成都各地推行的格物之法,亦有了許多的成果……」   「然則格物之法只能培養出人的貪婪,寧先生莫非真的看不到!?」陳善鈞道,「沒錯,先生在之前的課上亦曾講過,精神的進步需要物質的支撐,若只是與人提倡精神,而放下物質,那只是不切實際的空談。格物之法確實帶來了許多東西,然而當它於商業結合起來,成都等地,乃至於我華夏軍內部,貪婪之心大起!」   「寧先生,善鈞來到華夏軍,最先便於商業部任事,而今商業部風氣大變,凡事以金錢、利潤為要,自我軍從和登三縣出,佔領半個成都平原起,奢靡之風抬頭,去年至今年,商業部中與人私相授受者有多少,先生還曾在去年年底的會議要求大肆整風。長此以往,被貪婪風氣所帶動的人們與武朝的官員又有何區別?只要有錢,讓他們賣掉咱們華夏軍,恐怕也只是一筆買賣而已,這些惡果,寧先生也是看到了的吧。」   「但老牛頭不同。」陳善鈞朝院外揮了揮手,「寧先生,僅只區區一年,善鈞也只是讓百姓站在了同樣的位置上,讓他們成為平等之人,再對他們施行教化,在許多人身上,便都看到了成果。今日他們雖走向寧先生的院子,但寧先生,這莫非就不是一種覺悟、一種勇氣、一種平等?人,便該成為這樣的人哪。」   寧毅想了想:「焉知不算是你給了他們東西,買著他們說話?他們中間,真正理解平等者,能有多少呢?」   「可那原本就該是他們的東西。或許如先生所言,他們還不是很能明白平等的真諦,但這樣的開端,難道不令人振奮嗎?若整個天下都能以如此的方式開始革新,新的時代,善鈞覺得,很快就會到來。」   「確實令人振奮……」   院子裡看不到外頭的光景,但躁動的聲音還在傳來,寧毅喃喃地說了一句,隨後不再言語了。陳善鈞繼續道:   「我與諸位同志無意與寧先生為敵,皆因這些想法皆出自先生手筆,但這些年來,眾人先後與先生提出諫言,都未獲採納。在一些同志看來,相對於先生弒君時的魄力,此時先生所行之策,未免太過權宜溫吞了。我等今日所謂,也僅僅想向先生表達我等的諫言與決心,只求先生採納此策,陳善鈞願一死以贖冒犯了先生的罪行。」   陳善鈞來到這院子,固然也有數名隨從,但此時都被攔到外頭去了,這小小的院子裡,寧毅若要殺他,他無力反抗,卻也說明了此人為求理念置生死於度外的決心。   寧毅笑了笑:「若真人人平等,你冒犯我而已,又何必去死。不過你的同志到底有哪些,想必是不會說出來了。」   陳善鈞道:「今日不得已而行此下策,於先生威嚴有損,只要先生願意採納諫言,並留下書面文字,善鈞願為維護先生威嚴而死,也必須為此而死。」   寧毅看了他好一陣,隨後拍了拍手,從石凳上站起來,緩緩地開了口。   「我記得……以前說過,社會運作的本質矛盾,在於長遠利益與短期利益的博弈與平衡,人人平等是偉大的長期利益,它與短期利益位於天平的兩端,將土地發歸人民,這是巨大的短期利益,必然得到擁護,在一定時間裡,能給人以維護長期利益的錯覺。然而一旦這份紅利帶來的滿足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會是人民對於不勞而獲的渴求,這是與人人平等的長期利益完全背離的短期利益,它太過巨大,會抵消掉接下來人民互助、服從大局等一切美德帶來的滿足感。而為了維護平等的現狀,你們必須遏制住人與人之間因智慧和努力帶來的財富積累差異,這會導致……中期利益和中長期利益的消失,最終短期和長期利益全完背離和脫鉤,社會會因此而崩潰……」   寧毅的話語平靜而淡然,但陳善鈞並不迷惘,前進一步:「只要厲行教化,有了第一步的基礎,善鈞認為,必然能夠找出第二步往哪裡走。先生說過,路總是人走出來的,若是完全想好了再去做,先生又何必要去殺了皇帝呢?」   寧毅點頭:「你這樣說,當然也是有道理的。然而仍舊說服不了我,你將土地還給院子外面的人,十年之內,你說什麼他都聽你的,但十年之後他會發現,接下來努力和不努力的獲得差異太小,人們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不努力的美好,單靠教化,恐怕拉近不了這樣的心理落差,如果將人人平等作為開端,那麼為了維持這個理念,後續會出現很多很多的惡果,你們控制不了,我也控制不了,我能拿它開頭,我只能將它作為最終目標,希望有一天物質發達,教育的基礎和方法都得以提升的情況下,讓人與人之間在思維、思辨能力,做事能力上的差異得以縮短,以此尋找到一個相對平等的可能性……」   「寧先生,這些想法太大了,若不去試試,您又怎知道自己的推演會是對的呢?」   陳善鈞話語懇切,只是一句話便切中了中心點。寧毅停下來了,他站在那兒,右手按著左手的掌心,微微的沉默,隨後有些頹然地嘆了口氣。   「是啊……不去試試,怎麼可能知道呢……」   聽得寧毅說出這句話,陳善鈞深深地彎下了腰。   「故!請先生納此諫言!善鈞願以死相謝!」   天空中星斗流轉,軍隊可能也已經過來了,寧毅看著陳善鈞,過了好久才複雜地一笑:「陳兄信念堅決,可喜可賀。那……陳兄有沒有想過,若是我寧死也不接受,你們今天怎麼收場?」   陳善鈞咬了咬牙:「我與諸位同志已討論多次,皆認為已不得不行此下策,因此……才做出魯莽的舉動。這些事情既然已經開端,很有可能不可收拾,就如同先前所說,第一步走出來了,可能第二步也不得不走。善鈞與諸位同志皆仰慕先生,華夏軍有先生坐鎮,才有今日之圖景,事到如今,善鈞只希望……先生能夠想得清楚,納此諫言!」   「就是說,即便一發不可收拾,事情也已經開頭了。」寧毅笑起來。   「……是。」陳善鈞道。   「我想聽的就是這句……」寧毅低聲說了一句,隨後道,「陳兄,不用老彎著腰——你在任何人的面前都不必彎腰。不過……能陪我走走嗎?」   陳善鈞抬起頭來,對於寧毅的語氣微感疑惑,口中道:「自然,寧先生若有興趣,善鈞願領先生見見外頭的眾人……」   「不去外頭了,就在這裡走走吧。」   「……」   陳善鈞愣了愣,這處院子並不大,前後兩近的房子,院落簡單而樸素,又被圍牆圍起來,哪有多少可走的地方。但這時候他自然也沒有太多的意見,寧毅緩步而行,目光望了望那漫天的星星,走向了房簷下。   「人類的歷史,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有時候從大的角度上來看,一個人、一群人、一代人都太渺小了,但對於每一個人來說,再渺小的一輩子,也都是他們的一生……有些時候,我對這樣的對比,非常害怕……」寧毅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旁邊的小書房裡,「但害怕是一回事……」   陳善鈞跟著進來了,隨後又有隨行人員進來,有人挪開了地上的書桌,掀開書桌下的木板,下方露出地道的入口來,寧毅朝洞口走進去:「陳兄與李希銘等人覺得我太過優柔寡斷了,我是不認同的,有些時候……我是在怕我自己……」   陳善鈞便要叫起來,後方有人扼住他的喉嚨,將他往地道里推進去。那地道不知何時建成,裡頭竟還頗為寬敞,陳善鈞的拼命掙扎中,眾人陸續而入,有人蓋上了蓋板,制止陳善鈞的人在寧毅的示意下放鬆了力道,陳善鈞面目彤紅,竭力喘息,還要掙扎,嘶聲道:「我知道此事不成,上頭的人都要死,寧先生不如在此地先殺了我!」   「沒有人會死,陪我走一走吧。」寧毅看著他說道,「還是說,我在你們的眼中,已經成了完全沒有信用的人了呢?」   陳善鈞的目光復雜,但終究不再掙扎和試圖大喊了,寧毅便轉過身去,那地道斜斜地向下,也不知道有多長,陳善鈞咬牙道:「遇上這等叛亂,若是不做處理,你的威嚴也要受損,而今武朝局勢危急,華夏軍經不起如此大的動盪,寧先生,你既然知道李希銘,我等眾人終究生不如死。」   「是啊,這樣的局勢下,華夏軍最好不要經歷太大的動盪,但是如你所說,你們已經發動了,我有什麼辦法呢……」寧毅微微的嘆了口氣,「隨我來吧,你們已經開始了,我替你們善後。」   「什、什麼?」   「弄出這樣的兵諫來,不敲打你們,華夏軍難以管理,敲打了你們,你們的這條路就斷了。我不贊同你們的這條路,但就像你說的,不去試試,誰知道它對不對呢?你們的力量太小,沒有跟整個華夏軍對等談判的資格,只有我能給你們這樣的資格……陳兄,這十餘年來,雲聚雲滅、緣起緣散,我看過太多離合,這可能是我們最後同行的一段路了,你別走得太慢,跟上來吧。」   寧毅沿著這不知通向哪裡的地道前行,陳善鈞聽到這裡,才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他們的步伐都不慢。   「……理念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要將一種想法種進社會每個人的心裡,有時候需要十年百年的努力,而並不是說,你告訴他們,他們就能懂,有時候我們往往低估了這件事的難度……我有自己的想法,你們想必也是,我有自己的路,並不代表你們的路就是錯的,甚至於在十年百年的過程裡,你碰得頭破血流,也並不能論證最終目的就錯了,頂多只能說明,我們要更加謹慎地往前走……」   寧毅偏過頭來笑了笑,那笑容之中帶著令人恐懼的、滲人的空白感。   「但是在這樣大的尺度下,我們經歷的每一次錯誤,都可能導致幾十萬幾百萬人的犧牲,無數人一輩子受到影響,有時候一代人的犧牲可能只是歷史的小小顛簸……陳兄,我不願意阻止你們的前行,你們看到的是偉大的東西,任何看到他的人首先都願意用最極端最大氣的步伐來走,那就走一走吧……你們是無法阻止的,並且會不斷出現,能夠將這種想法的源頭和火種帶給你們,我感到很榮幸。」   「但是……」陳善鈞猶豫了片刻,之後卻是堅定地說道:「我確定我們會成功的。」   「如果你們成功了,我找個地方種菜去,那當然也是一件好事。」寧毅說著話,目光深邃而平靜,卻並不善良,那裡有死一樣的冰寒,人或許只有在巨大的足以殺死自己的冰冷情緒中,才能做出這樣的決斷來,「做好了死的決心,就往前頭走過去吧,往後……我們就在兩條路上了,你們也許會成功,就算不成功,你們的每一次失敗,對於後人來說,也都會是最寶貴的試錯經驗,有一天你們可能會憎恨我……可能有很多人會憎恨我。」   「但沒有關係,還是那句話。」寧毅的嘴角劃過笑容,「人的命啊,只能靠自己來掙。」   陳善鈞的腦子還有些混亂,對於寧毅說的很多話,並不能清晰地理解其中的意思。他本以為這場政變從頭到尾都已經被發現,所有人都要萬劫不復,但想不到寧毅看起來竟打算用另一種方式來收場。他算不清楚這會是怎樣的方式,或許會讓華夏軍的力量受到影響?寧毅心中所想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   他們沿著長長的通道往前走,從山的另一邊出去了。那是遍地野花、滿天星斗的夜色,風在野地間吹起孤寂的聲響。他們回望老牛頭山來的那一側,象徵著人群聚集的火光在夜空中浮動,即便在許多年後,對於這一幕,陳善鈞也未曾有絲毫或忘。   在這孤寂的野地間,寧毅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那是希望之光……」   這天地之間,人們會漸漸的分道揚鑣。理念會因此留存下來。   那是不滅之燈。   第八五二章 滔天(三)   夜風颯颯,奔行的戰馬帶著火把,穿過了原野上的道路。   自華夏軍入主成都平原後,工程部方面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儘量修補連通各地的道路,縱然如此,此時的泥土路並不適合奔馬夜行,縱然繁星郎朗,這樣的高速奔行仍舊帶著巨大的風險。   但一來趕路者心急如焚,二來也是藝高人膽大,手持火把的御者一路穿過了稻田與丘陵間的官道,偶爾經過村莊,與極其稀少的夜路行人擦肩而過。待到穿過途中的一座林子時,馬背上的女子似乎陡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不對的地方,手勒韁繩,那戰馬一聲長嘶,奔出數丈遠後停了下來。   戰馬橫在道路中央,馬背上的女子回頭看了一眼。下一刻,火把脫手而出,劃過夜空,女子身影呼嘯,掠下馬背,竄入林間。   火把還在飛落,兩片密林之間只有那孤零零的戰馬橫在道路中央,黑夜中有人疑惑地叫出來:「劉、劉帥……」   又有人稱:「六夫人……」   掠過林地的身影長刀已出,此時又霎時間折回背上,西瓜在華夏軍中名義上是位於苗疆的第二十九軍元帥,在一些親近的人當中,也被稱為六夫人。她的身影掠過十餘丈的距離,看到了隱匿在道邊林地間的幾個人,雖然都是便裝打扮,但其中兩人,她是認識的。   「林丘,徐少元,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劉帥這是……」   這林丘、徐少元二人也是寧毅身邊相對器重的年輕軍官,一人在總參,一人在祕書室工作。雙方先是打招呼,但下一刻,卻或多或少地顯出幾分警惕心來。西瓜一個下午的趕路,風塵僕僕,她是輕裝前來,僅僅揹負單刀,略一沉思,便明白了對方眼中警惕的由來。   「立恆在哪?你們守在這裡,是他的命令,還是跟了別人?」   她話語嚴厲,單刀直入,眼前的林間雖有五人潛伏,但她武藝高強,隻身單刀也足以縱橫天下。林丘與徐少元對望一眼:「寧先生未跟我們說您會過來……」   「我聽說這邊有問題,便趕來了,立恆還在老牛頭?」   林丘搖頭:「前方有人守,寧先生不希望外頭的人過來打草驚蛇,因此安排我們在這……先生一行已從裡頭出來了……」   「帶我見他。」   林丘微微猶豫,西瓜秀眉一蹙、目光嚴厲起來:「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但我與他夫妻一場,就算我變節了,話也是可以說的!他讓你們在這裡攔人,你們攔得住我?不要廢話了,我還有人在後頭,你們倆帶我去見立恆,其餘幾人持我令牌,將後頭的人攔住!」   她掏出一塊牌子,扔給林間的其他人。林丘于徐少元猶豫了一瞬,終於點頭:「隨我們來。」   三人穿過樹林,隨後騎了綁在林邊的三匹馬,翻過前方的山崗,又進了一片小林子。途中各自都不說話。   西瓜目光如水,自然明白對方兩人的緊張從何而來,這些年來華夏軍中的平等思維,她宣揚得最多,這次有人暗中對她透露消息,是希望她能夠出面,在寧先生與眾人反目的情況下,能夠依舊出頭撐起局面,另一方面,也透露出這些人對寧毅的恐懼,或許是希望某些事情不成功的情況下,自己能夠出頭去保人。   眼下來的若是蘇檀兒,若是其他人,林丘與徐少元勢必不會如此警惕,他們是在害怕自己已經成為敵人。   權力鬥爭、路線鬥爭,再親近的人也有可能反目成仇。當年在杭州,西瓜支撐起霸刀營,殺齊元康,便曾嚐到過這樣的滋味。到得此時,這複雜的讓她絕不願意經歷的滋味又在心中湧上來了,這次的事情,寧毅或許早有準備,卻沒有向自己透露,是不是也是在提防著自己呢?   這樣的疑問在心頭盤旋,另一方面,她也在提防著眼前的兩人。華夏軍內部出問題,若眼前兩人已經私下投敵,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可能就是一場早已準備好的陷阱,那也意味著立恆或許已經深陷危局——但這樣的可能性她反倒不怕,華夏軍的特種作戰方法她都熟悉,情況再複雜,她多少也有殺出重圍的把握。   但隨後,這樣的情況並沒有發生,穿過這片林子,前方已經有了燈火,這是樹林邊一片規模並不大的聚居地,可能只是附近村莊的一部分,房屋三武間,前方有打穀坪,有小小的魚塘,蘇文定從前方過來,聽了林丘與徐少元的彙報後,將他們打發走了。   「劉帥知道情況了?」蘇文定平日裡與西瓜算不得親近,但也明白對方的好惡,因此用了劉帥的稱呼,西瓜見到他,也稍稍放下心來,面上仍無表情:「立恆沒事吧?」   「姐夫沒事。」   一路前行,到得那打穀坪附近時,只見寧毅出現在那頭的道路上,看見了她,微微愣了愣,隨後便朝這邊走來,西瓜站在了那兒,她一路上準備好了的廝殺情緒此時才終於落下,紅提遠遠地衝她笑,寧毅走到近處:「聽到消息了?」   「嗯。」寧毅手伸過來,西瓜也伸過手去,握住了寧毅的手掌,平靜地問道:「怎麼回事?你早就知道他們要做事?」   「情況有些複雜,還有些事情在處理,你隨我來。我們慢慢說。」   兩人的聲音都不大,說到這裡,寧毅拉著西瓜的手朝後方示意,西瓜也點了點頭,一路穿過打穀坪,往前方的房子那頭過去,途中西瓜的目光掃過第一間小房子,看到了老牛頭的縣長陳善鈞。   「陳善鈞對平等的想法挺感興趣的。」西瓜道,「他參與了嗎?」   「嗯,他是發起者之一,往後會領著他們往前走。」   「往後?」   「待會你就知道了,我們先去前頭,處理一個人的問題。」   轉過這邊幾間小房子,前方繞行片刻,又有一間房舍,位於這邊看不到的角落,裡頭滲出燈光來,寧毅領著西瓜進去,揮手示意,原本在房間裡的幾人便出來了,剩下被按在桌子邊的一名書生,這人身形消瘦,鬚髮半白,眉目之間卻頗有剛正之氣。他雙手被縛,倒也不曾掙扎,只是看見寧毅與西瓜之後,目光稍顯悽然之色。   「我本以為至少劉帥會支持我等想法,想不到依然只是短視女子。寧先生,你算無遺策,我是領教了,既然勝負已分,你殺了我等便是,不必再說什麼折辱的言語了。」   「李希銘。」西瓜點了點頭。   寧毅拔出刀子,割斷對方手上的繩索,隨後走回桌子的這邊坐下,他看著眼前鬚髮半白的書生,然後拿出一份東西來:「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李希銘,長沙人,在武朝得過功名,你我都知道,大家不知道的是,四年前你接受李頻的勸說,到華夏軍臥底,後來你對平等民主的想法開始感興趣,兩年前,你成了李頻計劃的最佳執行人,你學識淵博,思維亦中正,很有說服力,這次的事變,你雖未過多參與執行,不過順水推舟,卻至少有一半,是你的功勞。」   眼前名叫李希銘的儒生原本還頗有視死如歸的氣勢,寧毅的這番話說到一半時,他的臉色便陡然變得蒼白,寧毅的面上沒有表情,只是微微地舔了舔嘴脣,翻過一頁。   「沒必要說廢話,李頻在臨安搞的一些事情,我很感興趣,因此竹記有重點盯住他。李老,我對你沒意見,為了心中的理念豁出命去,跟人對立,那也只是對立而已,這一次的事情,一半的推手是你跟李頻,另一半的推手是我。陳善鈞在前頭,暫時還不知道你來了這裡,我將你單獨隔離起來,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寧毅的語速不慢,如同連珠炮一般的說到這裡:「你來到華夏軍四年,聽慣了平等民主的理想,你寫下那麼多理論性的東西,心中並不都是將這說法當成跟我作對的工具而已吧?在你的心裡,是否有那麼一點點……同意這些想法呢?」   寧毅冰冷的目光望著他,李希銘抬起頭來,面現疑惑之色:「你……難不成,你真想走陳善鈞他們想的這條路?」他的目光之中不僅疑惑,竟還微微有些激動,寧毅搖了搖頭。   「我不走這條路,但我會給你們一個機會,自己去走這條路。我問的問題,你自己想,用不著回答我,我會給你們一片地方,給你們一個喘息的空間,這些年來,陸陸續續認同你們的,真正能參與到這次事情裡的,大概幾千人,都拉過去吧……」   寧毅看著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拳頭:「李老,你開了這個頭,接下來就只能跟著他們一起走下去。你今天已經輸了,我不要求別的,只談一件事,你應李頻所求來到西南,為的是認同他的理念,而並非他的下屬,如果你心中對於你這兩年來說的平等理念有一分認同,從今往後,就這樣走下去吧。」   「來到西南之後,你的家人遷至零陵老家,你有一妻二妾,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下頭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原本是五男四女,最近大兒子又添丁,總共加起來,零陵那邊是一家十九口,我就不客氣了……」   寧毅嚥下一口口水,微微頓了頓。   「這是一條……非常艱難的路,如果能走出一個結果來,你會名垂千古,即便走不通,你們也會為後來人留下一種思想,少走幾步彎路,很多人的一輩子會跟你們掛在一起,所以,請你盡力而為。只要盡力了,成功或者失敗,我都感激你,你為什麼而來的,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如果你仍舊為了李頻或者武朝而蓄意地傷害這些人,你家妻兒老小十九口,加上養在你家後院的五條狗……我都會殺得乾乾淨淨。」   「這樣的威脅有點小氣,不太好聽,但相對於這次的事情會影響到的人來說,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請你理解……你先考慮一下,待會會有人過來,告訴你這幾天我們需要做的配合……」   寧毅說完了這些話,沉默下來,似乎便要離開。桌子那邊的李希銘顯示混亂,後是複雜和驚訝,此時不可置信地開了口。   「你、你你……你居然要……要分裂華夏軍?寧先生……你是瘋子啊?女真進攻在即,武朝內憂外患,你……你分裂華夏軍?有什麼好處?你……你還拿什麼跟女真人打,你……」   「你既然知道我瘋了,最好相信……我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十九口人……五條狗啊……」   他說到這裡,站了起來,轉身往屋外走去了。李希銘對這些事情仍舊感到不可置信,西瓜也處於迷惑與混亂中,她跟著出了門,兩人往前方走了一陣,寧毅牽起她的手:「怎麼了?怪我不告訴你啊?」   「……李希銘說的,不是什麼沒有道理。眼下的情況……」   寧毅朝前走,看著前方的道路,微微嘆了口氣,過得許久方才開口。   「……這件事情有我的放任,但我也不是事事都能操縱的——真操縱起來,那也不是他們自己的東西了。對於牛頭縣這個地方,這些人的調動,早先確實有我刻意的一些安排,我希望他們聚在一起坐而論道,這次事情的發動,有李希銘的原因,也有外部的原因。年初發了鋤奸令,杜殺他們一大批骨幹被派出去,這些人才有了想法,一二月間,各種諫言都有,我沒有采納,他們才真的忍不住了,我也只是順勢而為……」   「但你說過,事情不會實現。更何況還有這天下局勢……」   「為了……一些事情在未來的實現,總有些路要走的。阿瓜,你以前就嚮往這些,希望人人都能自立,我也希望,這條路有時候要直進,有時候要迂迴,總要一步一步的試錯,就像家裡那幫熊孩子,他們總是要出去闖禍才能變成大人,我們也只能儘量兜著了。」黑暗之中,寧毅稍顯疲憊地笑了笑,又似乎是幻覺,「老牛頭坐在角落裡,往北都是一些打不起來的武朝軟蛋,夠他們折騰一陣子了。」   兩人在黑暗的小道上往來時的方向走,經過小魚塘時,寧毅在池塘邊的木樁子上坐了下來:「後世的人,會說我們害死很多人。」   西瓜在旁邊的地上坐下來,牽著他的手:「相公你會覺得,是你害死了他們嗎?」   寧毅點了點頭:「嗯,我害死他們,不管是這些人,還是因為華夏軍經歷顛簸,要多死的那些人。」   「……或許……不會鬧得太厲害呢,他們也都是心存善念之人。」   西瓜想了想,對於某些事情,她終究也是心存猶豫的,寧毅坐在那黑暗裡笑了笑,世上不會有多少人理解他的選擇,世上也不會有多少人理解他所看到過的東西。世界極大,幾代幾代、數億人的努力,也許會換來這世道的些微變革,這世界對於每個人又極小,一個人的一輩子,經不起些微的顛簸。這極大與極小間的差異也會困擾著他,尤其是在擁有著另一段人生經驗的時候,這樣的困擾會愈發的強烈。   他握了握西瓜的手:「阿瓜,他們叫你過去,你怎麼想啊?」   西瓜將頭靠在他的腿上:「你也不信我?」   「十多年前在杭州騙了你,這畢竟是你一輩子的追求,我有時候想,你或許也想看看它的未來……」   「你也說了,十多年前騙了我,或許如李希銘所說,我終究成了個短見識的女人。」她從地上站起來,拍打了衣服,微微笑了笑,十多年前的夜晚她還顯得有幾分幼稚,此時單刀在背,卻已然是睥睨天下的英氣了,「讓這些人分家出去,對華夏軍、對你都會有影響,我不會離開你的。寧立恆,你這樣子說話,傷了我的心。」   她拖著寧毅的手,按在她的胸口上,寧毅笑起來:「我傷心的是會因此多死一些人,至於些許影響算什麼,這天下局勢,我誰都不怕,那只是時間的長短問題而已。」   西瓜看著他,微微蹙眉:「吹牛……當年聖公都沒敢說過這種話。」   「牛都不敢吹,所以他成就有限啊。」   寧毅只是休息這片刻,也已經站了起來,又道:「接下來兩天,我們要消失一下,明天天明,附近的華夏軍就會往這邊聚集,談判會開始,李希銘的事情,你明白的,千萬要保密……華夏軍中,你對於民主思維的助力是最多的,估計往後他們還會試圖跟你聯繫,我覺得……可以保持聯繫,以方便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挽救一些人。」   「李希銘受的是李頻的請託,真的放回去?」   「我心存惡念。」寧毅道,「我希望他們能夠完全不受控制地、盡情地往前走,但也希望在將來他們無法回頭的時候,有一絲回頭的可能,寄望於你,寄望於李希銘,都是這樣的想法。」   西瓜笑道:「還說自己多厲害,也是優柔寡斷之人。」   「我希望看到人在世道的大潮裡不斷拼搏的光芒,那讓我覺得人才像人,同時,對這樣的人我才希望他們真能有個好的結果,可惜這兩者往往是相反的。」寧毅道,「他們還有事做,我先去睡了,你要不要來。」   「讓紅提姐陪你去吧,你剛才不是說,寄望於我了。我想知道你接下來的安排。」   「去問文定,他那裡有全部的計劃。」   夫妻倆拉著手,在黑暗裡安靜了片刻,終於才朝不同的方向走過去,途中又回頭看了一眼,擺了擺手,在些微的光芒中,寧毅臉上的笑容,確實有著罕見的疲憊神色。   他去休息了。   這一夜不知道經歷了多少的幻夢,第二天早上起來,情緒還有些疲憊,成都平原的清晨浮起淡淡的霧,寧毅起床洗漱,隨後在吃早餐的時間裡,有消息從外頭傳來,這是最為緊急的訊息,與之對應的前一條消息傳來的時間是在昨天的下午。   寧毅將消息看完,放到一邊,許久都沒有動作。   相隔數千裡外的東邊,完顏希尹也在以他最快的速度,完成對武朝的將軍。   四月二十五,凌晨。   鎮江淪陷。   走進房門時,寧毅正拿起調羹,將米粥送進嘴裡,西瓜聽到了他不知何指的呢喃自語——用詞稍顯低俗。   「那就過來吧……傻逼……」   第八五三章 滔天(四)   大廈的倒塌是突如其來的。   武建朔十一年四月,決定整個天下局勢最為關鍵的時間段之一。江寧大戰正酣,遠隔千餘里外的襄樊之地,數十萬的守軍也仍舊在完顏宗翰的猛攻下苦苦支撐。   自去年下半年雙方的短兵相接開始,武朝在女真這第四次南征的猛烈攻勢下,仍舊展現出了它雄厚的國力與深刻的底蘊。   將近十年的隱忍與準備,即便失去了中原,卻在江南建立起的更為繁榮的經濟體系,支撐起了一副相對強大的巨人般的身體,在此後近一年的大戰局面中,武朝雖然時有敗陣,常居劣勢,但渾厚的底蘊與源源不斷的士兵數量彌補了敗陣的損失,縱然長江防線已破,但支撐起江南骨架的幾個重要支點卻一直死守不退,在某些地方甚至形成你來我往的局面,令得孤注一擲而來的女真軍隊被拖在長江附近,久久不能南下。   如果說這樣的局面證明了武朝在總量上仍舊具備的巨大的實力,四月底的鎮江事件,或許才深刻說明了武朝這巨人軀殼內隱藏的種種暗傷與矛盾。   相對於十餘年前的女真第一次南下,雖然在女真人強大的戰力前武朝百萬軍隊一擊即潰,但這天下間的許多人,仍舊保持著曾經屬於上國的尊嚴,戰敗了可以逃跑,投敵者卻並不算多,戰力即便不濟,整個中原地區的反抗卻是層出不窮。   然而經歷了十餘年的醞釀與變化,抗金的壯烈更多的轉向了伶人口舌、書生紙面上的悲壯,雖然對於普通民眾而言,靖平年間發生的事情一直是奇恥大辱,社會上抗金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但在武朝中上層的實權人士、豪紳世家當中,與女真人有聯繫者甚至於投敵者的比例,已經大大增加。   十餘年的你來我往,一方面處於對立的狀態,另一方面金武雙方也在不斷地加深聯繫。當檯面上的力量對比變得明顯,大部分聰明人便都會有自己的一番計算。到得四月底鎮江的這場戰鬥,與其說是攻與防之間的對比,更多的還是雙方綜合實力的凶悍碰撞。   這是與此前狀況都不太一樣的一場戰鬥,即便形於表象的不過是完顏希尹一次成功的用間與策反,但正常戰鬥的佈局,在去年就早已有目的的開始,女真人對武朝的滲透,臨安朝廷的人心惶惶,使這一切更像是寧毅破梁山事件的一次大規模的翻版。   相對於信息傳遞的迅速,數萬乃至於十餘萬軍隊的運動,每一個大的動作,都顯得非常緩慢。四月中旬完顏希尹大軍轉向鎮江,對於他這種孤注一擲的行為,各方就已經嗅到了不尋常的端倪,只是要跟上他的動作,武朝一方的各個軍隊也需要足夠長的時間,而在這過程中,眾人又不得不堤防對方虛晃一槍的可能性。   到四月十九,希尹開始做攻城準備,周圍的軍隊才能確定整個動作的真實,朝著鎮江方向圍過來。   二十二,希尹向鎮江城內的君武等人送出離間的使者,同日向著鎮江城內發出大量的傳單,將參與此次守城者九族不赦,而首先獻城立功者封萬戶侯的信息擴散開去,與此同時,也不斷擴散著朝廷某某大員已投降女真的消息於證據。在這樣氛圍之中,當天下午,女真軍隊展開了全力的攻城。   完顏希尹對於鎮江的猛攻,也已經是孤注一擲,幾乎所有大威力的開花彈被不顧一切地擲上城頭,在轟炸的間隙中屠山衛不要命地對牆頭髮動猛攻。這個時候,鎮江東南、南面已有二十餘萬的軍隊動身趕來,而在鎮江城內,君武等人加大了軍法隊的執法力度,同時又對軍中將領採取了一盯一的死守策略,攻城戰開打之前甚至更換了每一支隊伍的戍防區域。   如果希尹攻城無果,他所率領的屠山衛,銀術可、阿魯保等人率領的數萬人,都很有可能被大軍包圍,最終葬身在鎮江城下,而即便慘烈突圍,在付出重大的代價後,武朝人的士氣將因此高漲,而女真人的第四次南征,便只能是到此為止的慘淡收場。   女真人的瘋狂進攻,加上守城者在此後九族不赦的宣言,給城內軍隊帶來了巨大的壓力,但同時也令得守城者們的抵抗變得更為堅決。然而相對於攻城者,決定守城勝敗的,並非是鬥志最為昂揚的那塊長板,而是只需要一個關鍵的破綻就夠了。   四月二十五,凌晨,破綻出現,一位名叫耿長忠小將領著他的少量親衛發動了叛亂,在聯繫上女真人後試圖打開鎮江東面雙角門,他的叛亂並未完全成功,然而女真人藉由內亂對雙角門發動猛攻,佔領城牆後開門,至此,女真人的軍隊自鎮江東面洶湧而入。   火焰於爆炸在城內肆虐開來,戰鬥在城內蔓延突進,女真士兵入城後士氣高漲,但在不久之後,迎接他們的卻也是守城軍隊的迎頭痛擊與竭力反抗。君武從大營裡帶兵出來,發動全城士兵對女真人展開抗擊,同時組織城內百姓自其餘幾面的碼頭與道路上逃亡。   恐怕沒有多少人能夠明白君武當時的心情,十數萬人的抗擊毀於一個人的軟弱——當然,若是這人能扛得再久些,或許也有其他的軟弱者出現。但在這天凌晨的黑暗當中,君武沒有在這迎頭痛擊中倒下,他騎著銀甲的戰馬,揮舞寶劍四處奔走,不斷地發出命令,為士兵振奮士氣、為逃亡的百姓指引方向。   鎮江附近的碼頭上仍有水軍運兵船隻、商船的停靠,太子府的官員們——包括聞人不二在內——試圖勸說君武上船逃離已然無望的鎮江,但君武直接拒絕了這樣的勸說,他下令讓水師載百姓渡過運河,以便城中百姓逃亡,同時令城南的守軍為百姓打開一條道路。   鎮江是運河與長江交叉的樞紐,到得去年,聚居鎮江一帶的百姓已達百萬之多,大戰之後附近百姓四散,居住在城內的百姓仍有四十餘萬,這一晚,屠殺與火焰在城內蔓延,逃亡的隊伍浩浩蕩蕩,整個城池都陷入沸騰的廝殺裡。   擊破鎮江乃是希尹整個大戰計劃中最為關鍵的一步,待到破城的目的實現,就連他也進入興奮的狀態之中。屠山衛與一眾女真精銳入城後不久,守城軍的還擊迎面而來。此時鎮江已破,按照希尹的說法,所有的武朝軍人在金國統治此地後,都將面臨誅九族的命運,整個城市的抵抗,轉眼間進入白熱化的狀態。   這時候的鎮江,希尹率領屠山衛,加上銀術可、阿魯保的部分軍隊,金兵的人數接近七萬之眾,而在鎮江城內的武朝軍隊不過十萬出頭,但在城破後的二十五這天,鎮江抵抗金人的戰鬥,打出的是一波最為慘烈的高潮,一些將領帶領著士兵瘋狂衝鋒,力竭戰死都不曾後退,入城之後的部分屠山衛甚至都被著猛烈的反攻打得懵了,連連後退。   二十五這天清晨,小半座城池陷入火焰當中,大量的民眾還在朝城外逃走,此時南面城外的逃亡道路附近也開始爆發戰鬥了,阿魯保的軍隊試圖將南面道路封死,然而遭到了被君武安排在這邊的武朝軍隊的猛烈阻擊,率領兩萬武朝軍隊守在這邊的武朝將軍鄒天池年近六旬,被君武安排在這裡後再未後退,他麾下的軍隊在此後兩天的時間裡或潰或亡,亦有投降之人,待到兩日後直面阿魯保的猛攻,老將軍被炮彈炸飛,爬起來後右臂已經血肉模糊,渾身上下鮮血淋淋,老將軍以單手持刀率領眾人衝鋒,最終倒在了踉蹌前行的途中。   這只是整場鎮江大戰中的小小插曲,二十五這天上午,奔走了一整晚的君武稍稍得以喘息,他在街邊的房舍裡喝了妻子端來的米粥,於無人之處擦拭了眼中忍不住流出的淚水,隨後又跨上馬背,奔走各處戰場,鼓舞士氣。這期間又有無數人勸說他立刻離開鎮江,甚至於一些未及逃離的百姓眼見太子奔走的疲態,也開口勸說太子上船離開,君武搖頭拒絕,嘶啞著聲音喊。   「守城兵將豁出性命,我豈能先走!我若走了,你們再無生路!」   他對著百姓這樣說,又到得戰場邊上不斷鼓舞守城的士兵:「女真人不會給我等生路!不會給咱們武朝百姓生路!我與諸君同在,百姓撤離前,諸君不退,我亦不退——」   鎮江城不小,然而在這一天的時間裡,甚至有士兵與百姓兩次三次的見到了奔走而過的太子,他的袍服逐漸髒灰,喊話的聲音逐漸嘶啞,動作逐漸虛弱,但嘶喊的話語與動作已愈發堅決,一部分原本膽怯的士兵因此踏上衝向女真人的道路。   二十五這天傍晚,君武從馬上摔下來,跟隨的聞人不二又來勸說他離開,君武又是拒絕:「我不能走,軍心可用、民心可用,我看到了,我們還有希望!」   聞人不二搖頭:「鎮江已陷,此後已是小事,武朝不能沒有殿下!殿下轉去臨安,則仍有一線生機,殿下……」   君武不斷搖頭,他的臉上已然顯得灰黑,甚至還混合了些許血漬,此時眼淚便流出來了:「不是小事!幾十萬人十萬大軍的性命豈是小事!聞人師兄,我知道你的想法!但是你看到了嗎?人心可用,他們能打,敢打,鎮江還未敗!他們打進來,我們打敗他們,附近有幾十萬人在趕過來,我們將完顏希尹留在這裡!我們還有希望!」   君武的眼中,是看到了最後希望的決絕與狂熱,或許也是因為看到了二十五這一天抵抗的堅決與壯烈,聞人不二心中悽然,卻不再勸說了。二十六,入城的女真部隊已經開始勸降,抵抗依然激烈,然而已經開始下降。   二十七,半座鎮江城陷入火海,此時仍有十數萬民眾未能逃離,鎮江城南郊外的防線已經在阿魯保的猛攻下開始告急,君武率領軍隊前去支援時,老將軍鄒天池已經死在了超阿魯保衝鋒的途中。   南面離開鎮江的道路上,大運河的一側,此時滿山滿谷的都是逃亡的百姓,君武收攏潰兵,組織起防線,同時也還在督促鎮江城內的軍民迅速轉移。這個時候,整個鎮江的狀況已經岌岌可危了。屠山衛的一支騎兵找準君武的方向,朝這邊殺來,周圍的將軍、幕僚又進行了一次次的勸說,君武站在山頭上,看著下方逃亡的百姓:「就不能打敗他們嗎?」   跟隨在君武身邊的禁衛擺開了防禦的陣型,士兵們也督促著百姓以最快的速度離開,對面的騎兵出現時,是這一天的下午,陽光映照著大運河上的水流,岸邊有野花綠草,君武將王旗立在山坡上,看著近衛逼退了騎兵的衝鋒,騎兵便迂迴著接近人群,朝著人群裡放箭,近衛的騎兵追趕過去,在混亂之中廝殺。   未時二刻,女真騎兵化作數股,朝這邊殺來,周圍的人勸說君武遠避,已有三日未曾闔眼的君武只是下意識地搖頭,他的前方還有禁軍結成的槍林,周圍還有護衛,他並不害怕。他將妻子留在王旗下,朝著前方走過去,想要將那些女真人看得更加真切——也將他們的死亡記得更加真切。   箭雨飛來。   有人舉起盾牌,有人拉住君武,君武下意識地掙扎,幾面盾牌已經遮在了他的身體上方,有什麼射在他的甲冑上彈開了,君武的身體震了震,感覺是被什麼鈍器重重地撞了一下,待到他反應過來,一支箭嵌進甲冑的縫隙裡——射到了他的肚子上。   他覺得不舒服,但沒有痛感,下一刻,周圍便有人慌張地過來,君武用左手握住了箭桿,壓在了甲冑上。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好痛啊……   他心中想著。   但也是這個時候,他連日以來因為恐懼而顫抖的雙手,已經不再抖動了。   ——就是這樣的感覺而已。   君武伸出右手,緩緩地、堅定地拔出了隨身的長劍,指向女真人的方向,他口中道:「……殺敵。」但他喉嚨劇痛,已經喊不出聲音了。   周圍有人道:「太子受傷了……」   這樣的聲音逐漸擴散開去,有人的眼中流出淚水來,這些天來,周圍的士兵、乃至於一些百姓,都已經看到君武四處奔走的模樣。君武還在拔劍前行,前方有將軍吶喊著領兵朝女真人衝去,近衛中的騎兵隊伍也在殺過來,他們冒著箭矢衝鋒,靠近了飛奔的馬群,然後撞了過去,在過得一陣,有騷動的聲音在逃難的百姓中響起來,有人哭泣,有人呼喊,漸漸的,人群中有男人放下了家當,一個、兩個、三個……逐漸變成了一群,朝著山坡這邊的戰場洶湧而來了。   日光耀眼,令人暈眩,前行的君武在聞人不二的懷中倒了下來,中箭的地方似乎很痛,但沒有關係。   ——就只是這樣的感覺而已。   他已經再也不怕了。   君武慘白的臉上,微微的笑了起來。   「……殺敵。」   他嘶啞地、輕聲地說道。   更多的女真人還在圍殺過來,申時,在確定希尹意圖後,便一路以最快速度奔襲而來的背嵬軍騎兵隊在岳飛的帶領下斜插戰場,他衝入阿魯保的主力所在,不到半個時辰,以最為凶悍的姿態陣斬女真將領阿魯保。   此時的背嵬軍主力騎兵在經過長期的廝殺後減員至約五千之數,岳飛親任主帥,陷陣而來,陣斬阿魯保後,他殺得起性,戰馬與手中長槍沾滿淋淋鮮血。到得這天傍晚,這支騎兵橫跨過戰場,在希尹率領屠山衛殺向君武之前,對著這位女真名將的帥營主力,做出了白虹貫日般的搏命一擊——   第八五四章 滔天(五)   旌旗倒亂,戰馬在血泊中發出淒厲的嘶鳴聲,滲人的腥氣四溢,西面的天空,火燒雲燒成了最後的灰燼,黑暗猶如具備生命的龐然巨獸,正張開巨口,吞沒天際。   視野的一側是鎮江那小山一般橫亙開去的城牆,黑暗的另一邊,城內的戰鬥還在繼續,而在這邊的原野上,原本整齊的女真大營正被混亂和狼藉所籠罩,一座座投石車傾倒於地,炸彈爆炸後的火光到此時還在熊熊燃燒。   在那些被火光所浸潤的地方,於混亂中奔走的身影被映照出來,士兵們抬著擔架,將殘肢斷體的同伴從倒塌的帳篷、器械堆中救出來,偶爾會有身影踉蹌的敵人從混亂的人堆裡甦醒,小規模的戰鬥便就此爆發,周圍的女真士兵圍上去,將敵人的身影砍倒血泊之中。   就在不久之前,一場凶狠的戰鬥便在這裡爆發,其時正是傍晚,在完全確定了太子君武所在的方位後,完顏希尹正待追擊,突然抵達的背嵬軍五千精騎,朝著女真大營的側面防線發動了慘烈而又堅決的衝擊。   女真人數萬大軍聚集於鎮江,為求攻城,防禦工事並未多做。但面對著突然殺來的騎兵,也並非是毫無防備,步兵迅速地集結了陣型,火炮儘可能的掉轉了方向,理論上來說,稍有理智的武朝軍隊都會選擇對峙或是退卻,但殺來的騎兵只是在原野上稍稍轉向,隨後便以最快的速度發動了衝鋒。   這八九年來,在背嵬軍中投入最大的騎兵隊伍可能是武朝最為精銳的部隊之一,但屠山衛縱橫天下,又何曾受到過如此蔑視,面對著騎兵隊的到來,方陣毫不猶豫地包夾上去,隨後是雙方都豁出性命的慘烈對衝與廝殺,衝擊的馬隊稍作迂迴,在方陣側面犁出大片大片的血路。   夕陽西下,一部分被遮住眼睛的戰馬如同消耗品般的衝向女真陣營,下馬的步兵攆殺而上,岳飛身形如血,一路劈殺,試圖衝向完顏希尹的帥旗所在。在對面的完顏希尹瞬間便明白了對面將領的瘋狂意圖——雙方在襄樊便曾有過交手,其時背嵬軍在屠山衛面前,還居於劣勢,幾度都被打退——這一刻,他鬚髮皆張,提劍而起。   「嶽鵬舉——黃口小兒,我剮了你!」   此時鎮江城已破,完顏希尹手上幾乎握住了底定武朝局勢的籌碼,但隨後屠山衛在鎮江城內的受阻卻多少令他有些顏面無光——當然這也都是細枝末節的小事了。眼下來的若只是其他一些無能的武朝將領,希尹恐怕也不會覺得受到了侮辱,對於蟲子的侮辱只需要碾死對方就夠了,但這岳飛在武朝將領之中,卻算得上目光如炬,用兵得法的名將。   這時候即便半數的屠山衛都已經進入鎮江,在城外跟隨希尹身邊的,仍有至少一萬兩千餘的女真精銳,側面還有銀術可部分部隊的策應,岳飛以五千精騎不要命地殺過來,其戰略目的非常簡單,便是要在城下直接斬殺自己,以扳回武朝在鎮江已經輸掉的底盤。   這種將生死置之度外、還能帶動整支軍隊跟隨的冒險,客觀看來當然令人激賞,但擺在眼前,一個小輩將軍對自己做出這樣的姿態,就多少顯得有些打臉。他一則憤怒,另一方面也激起了當初爭奪天下時的凶悍血性,當場接過下方將領的指揮權,鼓舞士氣迎了上去,誓要將這捋虎鬚的小輩斬於馬下,將武朝最善戰的隊伍留在這戰場之上。   短短的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在這片原野上發生的是整個鎮江戰役中烈度最大的一次對陣,雙方的交鋒猶如滔天的血浪轟然交撲,大量的人命在第一時間蒸發開去。背嵬軍凶悍而無畏的推進,屠山衛的防守猶如鐵壁銅牆,一面抵擋著背嵬軍的前進,一面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試圖限制住對方騰挪的空間。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岳飛帶領著隊伍進行了數次的嘗試,最終整個戰鬥與殺戮的途徑橫穿了女真的營地,士兵在這次大規模的突擊中折損近半,最終也只能奪路離去,而未能留下背嵬軍的屠山精銳傷亡更是慘烈。直到那支沾滿鮮血的騎兵隊伍揚長而去,也沒有哪支女真部隊再敢追殺過去。   完顏希尹的臉色從憤怒逐漸變得陰沉,終於還是咬牙平靜下來,收拾狼藉的殘局。而有了背嵬軍這次的搏命一擊,追趕君武部隊的計劃也被遲滯下來。   由鎮江往南的道路上,滿滿的都是逃難的人群,入夜之後,點點的火光在道路、原野、運河邊如長龍般蔓延。部分百姓在篝火堆邊稍作停留與歇息,不久之後便又啟程,希望儘量快速地離開這片兵凶戰危之地。   岳飛與聞人不二等人護衛的太子本陣匯合時,時間已接近這一天的午夜了。在先前那慘烈的大戰之中,他身上亦有數處受傷,肩膀中間,額頭上亦中了一刀,如今渾身都是血腥,包裹著不多的繃帶,周身上下的縱橫肅殺之氣,令人望之生畏。   「臣救駕來遲。」岳飛與聞人不二也早已是熟識,只是稍作客套,「先前聽說殿下中箭負傷,而今如何了?」   「殿下箭傷不深,稍稍傷了腑臟,並無大礙。只是女真攻城數日以來,殿下每日奔走鼓舞士氣,未曾闔眼,透支太過,怕是要好好將養數日才行了。」聞人道,「殿下如今尚在昏迷之中,未曾醒來,將軍要去看看殿下嗎?」   「國有此君,乃我武朝大幸,殿下既然昏迷,飛一身血腥,便不過去了。只可惜……未曾斬殺完顏希尹……」   兩人在軍營中走,聞人不二看了看周圍:「我聽說了將軍武勇,斬殺阿魯保,令人振奮,只是……以半數騎兵硬衝完顏希尹,軍營中有說將軍太過魯莽的……」   兩人皆與寧毅有關係,又都是太子麾下心腹,聞人此時低聲說起這話來,並非責備,實際上只是在給岳飛通風報訊。岳飛的面色嚴肅而陰沉:「確定了希尹攻鎮江的消息,我便猜到事情不對,故領五千餘騎兵立即趕來,可惜仍舊晚了一步。鎮江陷落與太子受傷的兩條消息傳到臨安,這天下恐有大變,我猜測情勢危急,不得已行此舉動……終究是心存僥倖。聞人兄,京城局勢如何,還得你來推演斟酌一番……」   岳飛身為將領,最能察覺局勢之瞬息萬變,他將這話說出來,聞人不二的臉色也凝重起來:「……破城後兩日,太子四處奔走,鼓舞眾人心氣,鎮江內外將士用命,我心中亦有感觸。待到太子負傷,周圍人群太多,不久之後不止軍隊呈哀兵姿態,奮勇向前,百姓亦為太子而哭,紛紛衝向女真軍隊。我知道當以封鎖消息為先,但目睹此情此景,亦不免心潮澎湃……而且,當時的景象,消息也實在難以封鎖。」   他頓了頓:「事情稍稍平息後,我修書著人送去臨安,亦告知了將軍陣斬阿魯保之戰績,如今也只希望公主府仍能控制事態……鎮江之事,固然太子心存執念,不肯離去,但身為近臣,我不能進諫勸阻,亦是大過,此事若有暫時平息之日,我會上書請罪……其實回想起來,去年開戰之初,公主殿下便曾叮囑於我,若有一日局勢危殆,希望我能將太子強行帶離戰場,護他周全……當時公主殿下便預料到了……」   他說到這裡,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其實作為近臣,聞人不二何嘗不知道怎樣的選擇最好。但這幾日以來,君武的作為也委實令人動容。那是一個年輕人真正成長和蛻變為男人的過程,走過這一步,他的前程無法限量,將來為君,必是儒家人夢寐以求的英才雄主,但這其中自然蘊含著危險。   這中間的分寸,聞人不二難以取捨,最終也只能以君武的意志為主。   岳飛嘆了口氣:「聞人兄不必如此,如寧先生所言,世間事,要的是世間所有人的努力。太子也好,你我也好,都已盡力了。寧先生的想法寒冷如冰,雖然常常正確,卻不留任何黥面,當年與我的師父、與我之間,想法終有不同,師父他性情剛直,為善惡之念奔走一生,最終刺粘罕而死,雖然失敗,卻義無反顧,只因師父他老人家相信,天地之間除人力外,亦有超越於人之上的精神與正氣。他刺粘罕而義無反顧,心中終究相信,武朝傳國兩百餘年,澤被萬千,世人終究會撫平這世道而已。」   他身上斑斑點點的血漬,說到這裡,微微地笑了笑:「師父過世十餘年,他的精神仍在影響世人。而今武朝雖然亂象紛呈、混亂不堪,但我也總是相信,到了最後,人們會給這天下一線生機。」   說完這話,岳飛拍拍聞人不二的肩膀,聞人不二沉默片刻,終究笑起來,他轉頭望向軍營外的點點火光:「鎮江之戰漸定,外頭仍有數以十萬的百姓在往南逃,女真人隨時可能屠殺過來,殿下若然甦醒,定然希望看見他們一路平安,因此從鎮江南撤的隊伍,此時仍在防備此事。」   「自當如此。」岳飛點了點頭,隨後拱手,「我麾下主力也將過來,定然不會讓金狗傷及我武朝百姓。聞人兄,這天下終有希望,還望你好好看顧殿下,飛會盡全力,將這天下正氣從金狗手中奪回來的。」   昏暗的光芒裡,都已疲憊的兩人彼此拱手微笑。這個時候,傳訊的斥候、勸降的使者,都已陸續奔行在南下的道路上了……   ……   臨安,如墨一般深沉的黑夜。   秦檜從噩夢中驚醒過來,他悄悄下床,挑亮了燈盞,門外傳來有緊急訊息時才會響起的敲打聲。   「你衣服在屏風上……」   沒能找到外袍,秦檜穿著內衫便要去開門,床內老妻的聲音傳了出來,秦檜點了點頭:「你且睡。」將門拉開了一條縫,外頭的下人遞過來一封東西,秦檜接了,將門關上,便折回去拿外袍。   「我一會過來,你且睡。」   他低聲重複了一句,將袍子穿上,拿了油燈走到房間一側的角落裡坐下,方才拆開了信息。   他將這信息反反覆覆看了很久,眼光才漸漸的失去了焦距,就那樣在角落裡坐著、坐著,沉默得像是漸漸死去了一般。不知什麼時候,老妻從床上下來了:「……你有著緊的事,我讓下人給你端水過來。」   秦檜看看老妻,想要說點什麼,又不知該怎麼說,過了許久,他抬了抬手中的紙張:「我說對了,這武朝完了……」   秦檜以前也常常發這樣的牢騷,老妻並不理會他,只是洗臉的熱水過來之後,秦檜緩緩站起來:「嗯,我要梳洗,要準備……待會就得過去了。」   「去哪裡?」   「入宮。」秦檜答道,隨後喃喃自語,「沒有辦法了、沒有辦法了……」   他在老妻的幫助下,將白髮一絲不苟地梳理起來,鏡子裡的臉顯得正氣而剛毅,他知道自己就要去做不得不做的事情,他想起秦嗣源,過不多久又想起靖平之恥時的唐恪,道:「你看我與唐欽叟,也有幾分相似……」   老妻並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過不多時,宮中來了人,秦檜跟隨著過去。馬車離開了秦府,街面之上,響起五更天的更聲。臨安城中依然黑暗。從此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第八五五章 滔天(六)   皇宮內的通道昏暗而安靜,執勤的衛兵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領行的太監執著暖黃色的燈籠,帶著秦檜走過凌晨的、熟悉的路途,穿過長街,轉過宮闈,微涼的空氣伴隨著緩緩吹過的風,將這一切都變得讓人眷戀起來。   內宮勤政殿,燈火在夏日的帷幔裡亮,映照著夜間花壇裡的花花草草。太監入內稟報之後,秦檜才被宣進去,偏殿一側的牆壁上掛著大大的地圖,周雍癱坐在椅子裡,面對著地圖失魂落魄地仰著頭,秦檜請安過後,周雍從椅子上起來,然後轉向這邊。   手裡拿著傳來的信報,皇帝的臉色蒼白而疲憊。   「秦卿啊,鎮江的消息……傳過來了。」   「臣……已知道了。」   「哦。」周雍點了點頭,對此並不出奇,只是面色悽然,「君武受傷了,朕的太子……死守鎮江而不退,被奸人獻城後,為滿城百姓而奔走,為的是救下無辜臣民,壯哉,此乃真正的仁義氣度!朕的太子……不輸給任何人!」   「太子此等仁義,為蒼生萬民之福。」秦檜道。   周雍一揮手:「但鎮江還是破了,秦卿你說得對,完顏希尹這人既然孤注一擲打鎮江,便說明他有萬全之策。哈哈,萬全之策!就是勾連那些個奸細!讓人打開城門放他們進去!昨日傍晚……太子受傷,這個時候你看看,這滿城上下也快起來了吧,萬全之策,秦卿……」   周雍頓了頓:「你告訴朕,該怎麼辦?」   秦檜微微地沉默,周雍看著他,手上的信紙拍到桌子上:「說話。秦卿,武朝亡了臨安破了你就躲得過嗎?臨安城外……臨安城外金兀朮的部隊兜兜轉轉四個月了!他就是不攻城,他也在等著鎮江的萬全之策呢!你不說話,你是不是投了女真人,要把朕給賣了!?」   周雍的語音尖銳,唾沫漢水跟眼淚都混在一起,情緒明顯已經失控,秦檜低頭站著,待到周雍說完了一小會,緩緩拱手、下跪。   「臣請陛下,恕臣不赦之罪。」   「你藏著掖著……才是不赦之罪!」   「老臣愚鈍,先前謀劃諸事,總有疏漏,得陛下回護,這才能在朝堂之上殘喘至今。故先前雖有所感,卻不敢貿然進言,然而當此傾覆之時,有些不當之言,卻不得不說與陛下。陛下,今日接到消息,老臣……不由得想起靖平之時的唐欽叟,心有所感、悲從中來……」   秦檜五體投地,說到這裡,喉中哽咽之聲漸重,已忍不住哭了出來,周雍亦有所感,他眼眶微紅,揮了揮手:「你說!」   「老臣接下來所言,喪權辱國大逆不道,然則……這天下世道、臨安局勢,陛下心中亦已明白,完顏希尹孤注一擲攻下鎮江,正是要以鎮江局勢,向臨安施壓,他在鎮江有了萬全之策,乃是因為私下裡已策動各方奸佞,與女真軍隊做出配合。陛下,而今他三日破鎮江,太子殿下又受重傷,京城之中,會有多少人與他合謀,這恐怕……誰都說不清楚了……」   他說到這裡,周雍點了點頭:「朕明白,朕猜得到……」   秦檜頓了頓:「金狗這第四次南下,為的便是攻破臨安,覆滅我武朝,再現靖平之事。陛下,敵未出而己先怯,本是兵家大忌,然而以臨安的狀況而言,老臣卻只覺得,真等到女真人攻城那刻,我武朝上下……恐再無回天之力了。」   他說到這裡,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周雍神色恍惚,點了點頭:「你說,有什麼都說。」   「局勢危殆、傾覆在即,若不欲重蹈靖平之覆轍,老臣認為,只有一策,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再為我武朝上下保有一線生機。此策……旁人在乎清名,不敢亂說,到此時,老臣卻不得不說了……臣請,議和。」   秦檜的這番話說得慷慨卻又平靜,實際上這個想法也並不出奇,周雍並未感到意外——事實上就算秦檜提出再離奇的想法他也不至於在此時感到意外——點頭答道:「這等情況,如何去議啊?」   凌晨的宮殿,四處都顯得安靜,風吹起帷幔,秦檜道:「臣絕不願低估女真人之凶性,若這天下只有我金武兩方,議和為死路一條,但這天下尚有黑旗,這才成為了議和的一線生機所在,但也僅僅是一線生機。而另一方面,若數月前我等選擇議和,等同不戰而降,陛下威嚴受損,武朝將怨氣沸騰,但到得如今局勢,臣相信,能看懂局面,與臣懷有同樣想法者不會少。」   他道:「鎮江已敗,太子負傷,臨安危殆,此時接受女真談判之條件,割讓襄樊以西千里之地,實在不得已之選擇。陛下,如今我等只能賭黑旗軍在女真人眼中之分量,無論接受何等屈辱之條件,只要女真人正與黑旗在西南一戰,我武朝國祚,終將因此而得存。金國、黑旗皆為天下猛虎,博浪一擊,兩敗俱傷,即便一方敗陣,另一方也必然大傷元氣,我朝有陛下坐鎮,有太子賢明,只要能再給太子以時間,武朝……必有中興之望。」   周雍沉默了片刻:「此時議和,確是無奈之舉,然則……金國虎狼之輩,他攻下鎮江,佔的上風,豈肯罷手啊?他年初時說,要我割地千里,殺韓將軍以慰金人,而今我當此劣勢求和,金人豈肯就此而滿足?此和……如何去議?」   周雍心中害怕,對於許多可怕的事情,也都已經想到了,金國能將武朝全部吃下去,又豈會退而求其次呢?他問出這問題,秦檜的回答也隨即而來。   「陛下擔心此事,頗有道理,然而應對之策,其實簡單。」他說道,「金人慾亡我武朝,重現靖平之事,此事真正的核心所在,在於陛下。金人若真抓住陛下,則我武朝恐將就此覆亡,但只要陛下未被抓住,金人又能有多少時間在我武朝逗留呢?只要我方強硬,到時候金人不得不選擇妥協。」   秦檜說到這裡,周雍的眼睛微微的亮了起來:「你是說……」   「陛下,此事說得再重,無非又是一次搜山檢海罷了。陛下只須自錢塘江出海,此後保重龍體,無論到哪,我武朝都仍然存在。此外,許多的事情可以酌情答應女真人,但即便竭盡物力,只要能將女真部隊送去西南,我武朝便能有一線中興之機。但此事忍辱負重,陛下或要承擔些許罵名,臣……有罪。」   周雍的眼神活泛起來,他心中蠢蠢欲動,面上沉默了半晌,喃喃道:「一時罵名,我倒無妨,只須君武能有機會,中興這天下……」   秦檜仍跪在那兒:「太子殿下的安危,亦為此時重中之重。依老臣看來,殿下雖有仁德之心,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為百姓奔走,乃是天下子民之福,但太子身邊近臣卻未能善盡臣子之義……當然,殿下既無生命之險,此乃小事,但殿下收穫民心,又在北面逗留,老臣恐怕他亦將成為女真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希尹若孤注一擲要先除殿下,臣恐鎮江大敗之後,殿下身邊的將士士氣低落,也難當希尹屠山精銳一擊……」   「沒錯、沒錯……」周雍想了想,喃喃點頭,「希尹攻鎮江,是因為他買通了鎮江守軍中的人,恐怕還不止是一個兩個,君武身邊,說不定還有……不能讓他留在前方,朕得讓他回來。」   「臣恐太子勇毅,不願回返。」   「朕讓他回來他就得回來!」周雍吼了一句,但過得片刻,終究目光顫動,「他若真的不回來……」   「唯一的一線生機,仍然在陛下身上,只要陛下離開臨安,希尹終會明白,金國不能滅我武朝。到時候,他需要保留實力進攻西南,不會再啟戰端,我武朝談判之籌碼,亦在此事當中。而且太子即便留在前方,也並非壞事,以殿下勇烈之性情,希尹或會相信我武朝抵抗之決心,到時候……或者會見好就收。」   「啊……朕終究得離開……」周雍恍然地點了點頭。   跪在地上的秦檜直起了上半身,他先前話語平靜,此時才能看到,那張正氣而剛毅的臉上已滿是淚水,交疊雙手,又磕頭下去,聲音哽咽了。   「陛下!臣先前所言諸事,停留在口舌之間,不過是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辭,但若真的做起來,我武朝威嚴掃地、廟堂傾覆、社稷動盪、悲辱難言……身為臣子,老臣實在不願說出這些話來啊……」   他大聲地哭了起來:「若有可能,老臣夢寐以求者,乃是我武朝能夠奮進向前,能夠開疆破土,能夠走到金人的土地上,侵其地,滅其國啊——武朝走到眼前這一步,老臣有罪,萬死莫贖、萬死、萬死、萬死……」   他嚎啕大哭,腦袋磕下去、又磕下去……周雍也忍不住掩嘴哭泣,隨後過來攙扶住秦檜的肩膀,將他拉了起來:「是朕的錯!是……是先前那些奸臣的錯!是周喆的錯,昏君、佞臣……蔡京童貫他們都是……朕的錯,朕深悔當初不能用秦卿破西南之策啊……」   黎明尚未到來,夜下的宮殿裡,君臣兩人相扶而泣,定下了應對之法。周雍朝秦檜說道:「到得此時,也只有秦卿,能毫不避諱地向朕言說這些逆耳之言,只是此事所涉甚大,秦卿當為朕主持謀劃,向眾人陳說厲害……」   這不是什麼能獲得好名聲的謀劃,周雍的目光盯著他,秦檜的眼中也並未透露出絲毫的逃避,他鄭重地拱手,重重地跪下。   「為武朝社稷,臣,願背此罵名,願為陛下先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不久之後,清爽的早晨,天邊露出朦朦的亮色,臨安城的人們起來時,已經許久未曾擺出好臉色的皇帝召集趙鼎等一眾大臣進了宮,向他們宣佈了議和的想法和決定。   清晨的御書房裡在此後一片大亂,在理解了皇帝所說的所有意思且反駁未果後,有官員照著支持和議者大罵起來,趙鼎指著秦檜,歇斯底里:「秦會之你個老匹夫,我便知道你們心思狹隘,為西南之事謀劃至今,你這是要亡我武朝社稷道統,你可知此和一議,即便只是開始議,我武朝與亡國沒有兩樣!長江百萬將士都將亡於賊手!你亂臣賊子,你說,你是不是私下裡與女真人相通,早已做好了準備——」   秦檜指著趙鼎也罵:「議和便是賊子,主戰就是忠臣!爾等禍國蟊蟲,為的那一身忠名,不顧我武朝已如此積弱!說西南!兩年前兵發西南,若非爾等從中作梗,不能全力以赴,今日何至於此,爾等只知朝堂爭鬥,只為身後兩聲薄名,心思狹隘自私自利!我秦檜若非為天下社稷,何必出來背此罵名!倒是爾等眾人,當中懷了異心與女真人私通者不知道有多少吧,站出來啊——」   兩邊各自謾罵,到得後來,趙鼎衝將上去開始動手,御書房裡一陣乒乒乓乓的亂打。周雍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地看著這一切。   傳令的士兵已經離開皇宮,朝城市難免的錢塘江碼頭去了,不久之後,星夜兼程一路跋涉而來的女真勸降使者就要趾高氣揚地抵達臨安。   辰時,天空中飄著綿軟的白雲,清風正吹過來。馬車從臨安城的街頭往皇宮方向過去,周佩掀開車簾,看著路途兩邊的店鋪依舊開著門,城內居民走在街頭,正開始他們一如往常的每一天。   四月二十八的早晨,這是周佩對臨安的最後記憶。   遠隔三百餘里,君武還在軍營的帳篷中沉睡。他已經完成蛻變,在無盡的夢中也並未感到畏懼。兩天之後他會從昏迷中醒過來,一切都已無力迴天。   雪崩般的亂象就要開始……   第八五六章 滔天(七)   一切如煙塵掃過。   四月二十八,臨安。   馬車奔馳在城池間的道路上,拐過道路的急彎時,對面的馬車駛來,躲避不及,轟的撞在了一起,驚亂的馬匹掙扎著試圖爬起來,木輪離了車軸,骨碌碌地滾向遠處路邊的食攤。小小廣場上,眾人在混亂中罵起來,亦有人聚攏過來,幫忙挽住了掙扎的駿馬。   成舟海從車裡爬出來,摸摸額頭,那兒被木片刮傷了,正流出鮮血來,他只是順手擦了擦。對面的馬車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人,臨安封城四月,生活節奏漸慢,如此奔行或許也是聽到了什麼消息,他拍拍隨行人的肩膀,讓對方處理,過去解了其中一匹馬,翻身而上。   這一路過去,是臨安城北李頻的一處別業,有人開門來迎。院子裡李頻已經到了,鐵天鷹亦已抵達,空曠的院落邊栽了棵孤零零的垂柳,在上午的陽光中擺動,三人朝裡頭去,推開房門,一柄柄的刀槍正在滿屋滿屋的武者手上拭出鋒芒,房間一角還有在磨刀的,手法熟練而凌厲,將刀鋒在石頭上擦出滲人的青光來。   三人繼續朝裡走。   「消息確定嗎?」   「最多還有半個時辰,金國使臣自安定門入,身份暫時待查。」   掀開房門的簾子,第二間屋子裡同樣是打磨兵器時的樣子,武者有男有女,各穿不同服裝,乍看起來就像是街頭巷尾最普通的行人。第三間屋子亦是同樣光景。   「朝堂局勢混亂,看不清端倪,殿下今早便已入宮,暫時沒有消息。」   「要不要等殿下出來做決定?」   「殿下交由我見機行事。完顏希尹攻心之策經營了一年,你我誰都不知道如今京中有多少人要站隊,寧毅的鋤奸令使得我等更加團結,但到撐不住時,恐怕一發不可收拾。」   「知道了。」   鐵天鷹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決然之色,李頻也點了頭,成舟海站在那兒,前方是走到另一個空曠院子的門,陽光正在那邊落下。   「護送女真使臣進來的,可能會是護城軍的部隊,這件事不論結果如何,可能你們都……」   鐵天鷹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說話,回頭看看:「都是刀口舔血之輩,重的是道義,不看重你們這王法。」   他說到這裡,成舟海微微點頭,笑了笑。鐵天鷹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又補充了一句。   「都料到會有這些事,就是……早了點。」   房間裡的武者將兵刃藏於懷中。成舟海沒有再說,李頻送他出去:「該打招呼的,陸續都打了招呼,時間倉促,回信未知,禁軍牛興國與我有舊,我待會再去見他,查看情況,殿下那邊,得你去操心了……成兄,風起於青萍之末,有些事情待到看清楚時,就已經晚了,該做的事情就做,畢竟自寧毅弒君之後,這天下也已經沒什麼出格的大事了。」   成舟海點頭:「我先去聯繫殿下,該做的準備都要做起來。」   ……   臨安皇城內宮,福寧殿側房,周佩坐在那兒,一面看書,一面聽著窗外花園的鳥鳴之聲。   她已經等待了整個早晨了,外頭議政的金鑾殿上,被召集而來三品以上官員們還在混亂地爭吵與打鬥,她知道是自己的父皇挑起了整個事情。君武負傷,鎮江淪陷,父親的整個章法都已經亂了。   事實上在女真人開戰之時,她的父親就已經沒有章法可言,待到走出言和黑旗的那招臭棋,與百官決裂,恐懼恐怕就已經籠罩了他的身心。周佩時常過來,希望對父親做出開解,然而周雍雖然面上和氣點頭,內心卻難以將自己的話聽進去。   無論如何,自己的父親,沒有迎難而上的勇氣,而周佩的所有開解,最終也是建立在勇氣之上的,君武憑勇氣直面女真大軍,但後方的父親,卻連相信他的勇氣都沒有。   她也只能盡人事而聽天命,這期間周佩與秦檜見過幾次,對方唯唯諾諾,但滴水不漏,周佩也不知道對方最後會打什麼主意,直到今天早上,周佩明白了他的主和意願。   她等著說服父親,在前方朝堂,她並不適合過去,但私下裡也已經通知所有能夠通知的大員,盡力地向父親與主和派勢力陳說厲害。即便道理過不去,她也希望主戰的官員能夠團結一心,讓父親看到形勢比人強的一面。   她喝了一口茶杯裡已經涼掉的茶水,不知道什麼時候,腳步聲從外頭過來,周雍的身影出現在房間的門口,他一身九五至尊的黃龍袍服,黃袍下的身體卻已經消瘦不堪,面上的神態也顯得疲倦,只是在見到周佩時,那乾瘦的面孔上還是顯出了一絲溫潤柔和的顏色。   「女兒等久了吧?」他快步走過來,「不行禮、不行禮,君武的消息……你知道了?」說到這裡,面上又有悽然之色。   「君武只是負傷,並無大礙,女兒今日過來,是希望……能向父皇陳說利害,望父皇能夠收回成命,鎮江雖失,但事情尚有可為,只要臨安……」   她的話說到這,周雍擺了擺手:「女兒啊,這些事情,交由朝中諸公,朕……唉……」   「可為何父皇要下令給錢塘水師移船……」   「女兒啊!這些事情……讓秦卿跟你說好不好?秦卿,你進來——」   周雍面色為難,朝著門外開了口,只見殿門外等著的老臣便進來了。秦檜頭髮半白,由於這一個早上半個上午的折騰,頭髮和衣服都有弄亂後再整理好的痕跡,他微微低著頭,身形謙恭,但臉色與目光之中皆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慷慨之氣。秦檜於周佩見禮,隨後開始向周佩陳說整件事的利害所在。   上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這宮殿之中,周佩一襲長裙,筆直地挺立。聽得秦檜的說辭,她雙脣緊抿,只是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憤怒,過不多時,她指著秦檜大罵起來。秦檜當即跪倒,口中說辭並不停止,周佩或罵或辯,最終還是朝向一旁的父親開始說話。   她神色悽然,先是說君武在前方的奮戰將毫無價值,又論及百萬人的犧牲,後又開始駁斥秦檜的狼子野心,武朝恐又要重蹈靖平年間的覆轍。說到後來,周雍終於也忍不住了。   「奮戰奮戰,什麼奮戰,誰能奮戰……鎮江一戰,前線士兵破了膽,君武太子身份在前線,希尹再攻過去,誰還能保得住他!女兒,朕是平庸之君,朕是不懂打仗,可朕懂什麼叫壞人!在女兒你的眼裡,如今在京城之中想著投降的就是壞人!朕是壞人!朕以前就當過壞人所以知道這幫壞人能幹出什麼事情來!朕信不過他們!」   他的聲音震動這宮殿,唾沫粘在了嘴上:「朕信得過你,信得過君武,可局勢至此,挽不起來了!現在唯一的出路就在黑旗,女真人要打黑旗,他們沒空搜刮武朝,就讓他們打,朕已經著人去前線喚君武回來,還有女兒你,咱們去海上,女真人只要殺不了我們,我們就總有再起的機會,朕背了逃跑的罵名,到時候讓位於君武,不行嗎?事情只能如此——」   周佩流著眼淚,低吼道:「早知如此,還不如將那半壁江山割給了華夏軍!」   「朕也想割!」周雍揮手吼道,「朕放出意思了!朕想與黑旗談判!朕可以與他們共治天下!甚至女兒你……你也能……但那黑旗做了什麼!女兒啊,朕也跟你兩次三番地說了這些,朕……朕不是怪你。朕、朕怪這朝堂沽名釣譽的眾人,朕怪那黑旗!事已至此,能怪朕嗎,朕能做的都做了!這件事就是他們的錯——」   「我不會去海上的,君武也一定不會去!」   「那只有朕活著,或許君武還能保下一條命來!朕思前想後,已經決定了——」   「父皇你貪生怕死,彌天大錯……」   「閉嘴閉嘴!」   周雍歇斯底里地吶喊出來。   「朕是一國之君!」   「朕是天子!」   「朕是皇帝——」   聲音迴盪,代表九五之尊的威嚴而隆重的金黃袍袖揮在空中,樹上的鳥兒被驚得飛走了,皇帝與公主的威嚴在宮殿裡對峙在一起……   ……   各類行人的身影從不同的方向離開院子,匯入臨安的人流當中,鐵天鷹與李頻同行了一段。   「禁軍餘子華乃是陛下心腹,才能有限唯忠心耿耿,勸是勸不了的了,我去拜訪牛興國、而後找牛元秋他們商議,只希望眾人齊心,事情終能有所轉機。」   「廟堂之事,我一介武夫說不上什麼了,唯有拼命而已。倒是李先生你,為天下計,且多保重,事不可為,還得見機行事,不必勉強。」   「世間事,有時候勉強不得,又有些時候,非得勉強,誰說得準呢。」   「那倒也是……李先生,重逢許久,忘了問你,你那新儒家,搞得怎麼樣了?」   「重視格物,推行教化,希望最後能將秦老之學融會貫通,推行出去,開了頭了,可惜天下不定,時不我待。」   「先生還信它嗎?」   「我之所學愚鈍,或許因為在太平年間的所學,到了亂世左支右拙,可或許從亂世中長成之人,又能有更多更新的領悟呢,我等的希望,或許還在下一代之上。但儒學千年道統,德新深信不疑。」   「那便行了。」   「鐵捕頭不信此事了?」   「老夫一生都是江湖市井之人,又趟過公門這攤渾水,許多事情的對對錯錯,問不盡、分不清了。其實,也沒那麼講究。」   老捕快笑了笑,兩人的身影已經漸漸的接近安定門附近預定的地點。幾個月來,兀朮的騎兵尚在城外遊蕩,靠近城門的街頭行人不多,幾間店鋪茶樓有氣無力地開著門,油餅的攤子上軟掉的大餅正發出香氣,幾許路人緩緩走過,這平靜的景色中,他們就要告辭。   「李先生,你說,在將來的什麼時候,會有人說起今日在臨安城中,發生的種種事情嗎?」   「或許有一天,寧毅得了天下,他手下的說書人,會將這些事情記下來。」   「……那樣也不錯。」   他們笑起來,各自道了保重,告辭了。老捕快揹著長刀,披著薄披風,踏上街邊茶肆的二樓,不少方才分開的人,已經在這裡等待,下方道路上,人也漸漸多起來。   鐵天鷹叫了一壺茶,在窗口緩緩地喝,某一刻,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茶肆下方又有人陸續上來,漸漸的坐滿了樓中的位置,有人走過來,在他的桌前坐下。   「這裡有人了。」鐵天鷹望著窗外,喝了口茶。   對面坐下的男子四十歲上下,相對於鐵天鷹,還顯得年輕,他的面容明顯經過精心梳洗,頜下無須,但仍舊顯得端正有氣勢,這是長期居於上位者的氣質:「鐵幫主不要拒人千里嘛。小弟是誠心而來,不找事情。」   「聶金城,外頭人說你是江南武林扛把子,你就真以為自己是了?不過是朝中幾個大人手下的狗。」鐵天鷹看著他,「怎麼了?你的主子想當狗?」   「鐵幫主德高望重,說什麼都是對小弟的指點。」聶金城舉起茶杯,「今日之事,迫不得已,聶某對前輩心懷敬意,但上頭髮話了,安定門這邊,不能出事。小弟只是過來說出肺腑之言,鐵幫主,沒有用的……」   這說話之間,街道的那頭,已經有浩浩蕩蕩的軍隊過來了,他們將街道上的行人趕開,或是趕進附近的房舍你,著他們不許出來,街道上人聲疑惑,都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既然心存敬意,這件事算你一份?一起幹吧。」鐵天鷹舉了舉茶杯。   聶金城閉上眼睛:「心懷熱血,匹夫一怒,此事若早二十年,聶某也就義無反顧地幹了,但眼下家人父母皆在臨安,恕聶某不能苟同此事。鐵幫主,上頭的人還未說話,你又何苦孤注一擲呢?或許事情還有轉機,與女真人還有談的餘地,又或者,上頭真想談談,你殺了使者,女真人豈不正好發難嗎?」   「你們背後的大人們,果然又想要徐徐圖之了。」   「即便不想,鐵幫主,你們今日做不了這件事情的,一旦動手,你的所有弟兄,全都要死。我已經來了,便是明證。」聶金城道,「莫讓兄弟難做了。」   鐵天鷹坐在那兒,不再說話了。又過得一陣,街道那頭有騎隊、有車隊緩緩而來,隨後又有人上樓,那是一隊官兵,領頭者身著都巡檢服裝,是臨安城的都巡檢使李道義,這都巡檢一職管統兵駐防、禁軍招填教習、巡防扞禦盜賊等職務,說起來便是慣例江湖人的頂頭上司,他的身後跟著的,也大都是臨安城裡的捕快捕頭。   這隊人一上來,那為首的李道義揮揮手,總捕快便朝附近各茶桌走過去,李道義本人則走向鐵天鷹,又拉開一張位子坐下了。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向鐵天鷹拱手:「鐵幫主,本官敬你以前是六扇門的前輩,話不多說了,叫上你的人,跟本官回去,今日過了午時,就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今夜興慶樓,本官給你擺酒賠罪。」   鐵天鷹看著窗外的一幕幕光景,他的心中其實早有所覺,就如同十餘年前,寧毅弒君一般,鐵天鷹也早就察覺到了問題,今天早上,成舟海與李頻各自還有僥倖的心思,但臨安城中能夠動彈的牛鬼蛇神們,到了這一刻,終於都動起來了。   這些人先前立場持中,公主府佔著權威時,他們也都方方正正地行事,但就在這一個早晨,這些人背後的勢力,終於還是做出了抉擇。他看著過來的隊伍,明白了今天事情的艱難——動手可能也做不了事情,不動手,跟著他們回去,接下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茶樓裡、對面的樓上,各有目光朝這裡投來,他們的眼中閃過疑問,鐵天鷹舉著茶杯,目光也更是悲憫,他想起與李頻的對話,若事不可為,不必勉強,是啊,形式比人強,自己是不必勉強的。   「你們說……」白髮參差的老捕快終於開口,「在將來的什麼時候,會不會有人記得今天在臨安城,發生的這些小事情呢?」   初夏的陽光照射下來,偌大的臨安城猶如具備生命的物體,正在平靜地、如常地轉動著,巍峨的城牆是它的外殼與皮膚,壯麗的宮殿、威嚴的官衙、各種各樣的院落與房舍是它的五臟六腑,街道與河流成為它的血脈,船隻與車輛幫助它進行新陳代謝,是人們的活動使它成為偉大的、有序的生命,更為深刻而偉大的文化與精神黏著起這一切。   老捕快的眼中終於閃過深入骨髓的怒意與沉痛。   三人之間的桌子飛起來了,聶金城與李道義同時站起來,後方有人出刀,鐵天鷹的兩個徒弟靠近過來,擠住聶金城的去路,聶金城身形扭動如巨蟒,手一動,後方擠過來的其中一人喉管便被切開了,但在下一刻,鐵天鷹手中的長刀如雷揮斬,聶金城的手臂已飛了出去,木桌飛散,又是如雷霆卷舞般的另一刀,聶金城的胸口連皮帶骨一齊被斬開,他的身體在茶樓裡倒飛過兩丈遠的距離,粘稠的鮮血轟然噴濺。   李道義的雙腿顫抖,看到了陡然扭過頭來的老捕快那如猛虎般血紅的眼界,一張巴掌落下,拍在他的天靈蓋上。他的七竅都同時迸出血漿。   無數的刀槍出鞘,有點燃的火雷朝道路中央落下去,暗器與箭矢飛舞,人們的身影衝出窗口、衝出屋頂,在吶喊之中,朝街頭落下。這座城池的安寧與秩序被撕裂開來,時光將這一幕幕映在它的剪影中……   第八五七章 滔天(八)   日光如水,風帶鏑音。   響箭飛上天空時,爆炸聲與廝殺的混亂已經在長街之上推展開來,街道兩側的酒樓茶肆間,透過一扇扇的窗戶,血腥的場景正在蔓延。廝殺的人們從窗口、從附近房舍的頂層躍出,遠處的街頭,有人駕著車隊衝殺過來。   「殺金狗!」「武朝男兒、絕不投降!」「讓開——」吶喊聲夾雜在混亂的聲響中,禁軍的隊伍在將領的揮手下結陣衝殺。   在更遠處的一所院落間,正與幾名將領密會的李頻注意到了空中傳來的響聲,扭頭望去,上午的陽光正變得耀眼起來。   幾名將領陸續拱手離開,參與到他們的行動之中去,巳時二刻,城市戒嚴的鐘聲伴隨著淒厲的軍號響起來。城中街市間的百姓惶然朝自己家中趕去,不多時,慌亂的人群中又爆發了數起混亂。兀朮在臨安城外數月,除了開年之時對臨安有所騷擾,後來再未進行攻城,今天這突如其來的白日戒嚴,多數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自然有事情發生了。   大多數人朝自己家中趕去,亦有人在這敏感關頭,手持刀槍走上了街道。城市西南,李頻所辦的紙坊、報社之中,部分工人、學生走上了街頭,朝著人群大喊朝廷欲求和,金狗已入城的消息,不一會兒,便與巡城的捕快對峙在一起。   城東五行拳館,十數名拳師與上百名武者頭戴紅巾,身攜刀劍,朝著安定門的方向過去。他們的背後並非公主府的勢力,但館主陳紅生曾在汴梁習武,早年接受過周侗的兩次指點,此後一直為抗金吶喊,今日他們得到消息稍晚,但已經顧不得了。   城西,禁軍偏將牛興國一路縱馬馳騁,隨後在戒嚴令還未完全下達前,集合了上百親信,朝著安定門方向「支援」過去。   更多的人、更多的勢力,在這城池之中動了起來,有些能夠讓人看到,更多的行動卻是掩藏在人們的視線之下的。   與臨安城相隔五十里,這個時候,兀朮的騎兵已經拔營而來,蹄聲揚起了驚人的塵土。   安定門附近街道,源源不斷過來的禁軍已經將幾處路口堵塞,爆炸聲響起時,血腥的揚塵中能看到殘肢與碎肉。一隊士兵帶著金人的使臣車隊開始繞路,渾身是血的鐵天鷹奔跑在臨安城的屋頂上,隨著猛虎般的怒吼,飛躍向街道另一側的房屋,有其它的身影亦在奔行、廝殺。   長刀將迎來的敵人劈得倒飛在空中,火星與鮮血四濺,鐵天鷹的身形微微低伏,猶如奔突的、噬人的猛虎,轉眼間飛奔過三間房屋外懸臺。手持鋼尺的捕快迎上來,被他一刀劈開了肩膀。陰影籠罩過來,長街那側的屋頂上,一名高手如飛鷹撲般撲來,轉眼間拉近了距離,鐵天鷹握住鋼尺的一頭,反手抽了上去,那鋼尺抽中了對方的下巴和側臉,空中是滲人的聲響,人臉上的骨骼、牙齒、皮肉這一瞬間都在朝著天空飛舞,鐵天鷹已衝出對面的懸臺。   金使的馬車在轉,箭矢呼嘯地飛過頭頂、身側,周圍似有無數的人在廝殺。除了公主府的刺殺者外,還有不知從哪裡來的幫手,正同樣做著行刺的事情,鐵天鷹能聽到空中有火槍的響聲,飛出的彈丸與箭矢擊穿了金使馬車的側壁,但仍無人能夠確認行刺的成功與否,軍隊正逐漸將行刺的人群包圍和分割起來。   與一名攔截的高手互相換了一刀,鐵天鷹仍在殺向前方,幾名士兵持槍衝來,他一番廝殺,半身鮮血,跟隨了車隊一路,半身染血的金使從馬車中狼狽竄出,又被著甲的衛士圍住朝前走,鐵天鷹穿過房舍的樓梯上二樓,殺上屋頂又下去,與兩名敵人搏殺之際,一道帶血的身影從另一側追趕出來,揚刀之間替他殺了一名敵人,鐵天鷹將另一人砍倒,正待繼續追趕,聽得那來人出了聲:「鐵捕頭站住!叫你的人走!」   來人是一名中年女人,先前雖然幫忙殺敵,但此時聽她說出這種話來,鐵天鷹刀鋒後沉,當即便留了預防偷襲之心,那女人跟隨而來:「我乃華夏軍魏凌雪,再不走走不了了。」   聽得華夏軍三個字,鐵天鷹微微一愣,站住了腳。那名叫魏凌雪的國字臉女人身上受傷也不輕,重重地喘息著:「當今之計是儘量去皇宮接出長公主,金使殺與不殺已無意義,你們保留力量……」   她的話說到這裡,對面的街頭有一隊士兵朝房間裡射來了箭矢,鐵天鷹鋼刀狂舞,朝著那華夏軍的女子身邊靠過去,然而他本身提防著對方,兩人隔得稍遠,箭雨停下時,對方胸口中間,搖晃了兩下,倒了下去。   鐵天鷹下意識地抓住了對方肩膀,滾落房舍間的木柱後方,女人胸口鮮血湧出,片刻後,已沒了生息。   老捕快猶豫了一下,終於狂吼一聲,朝著外頭衝了出去……   「殺——」   那喊聲震動長街,轉眼間,又被人聲淹沒了。   巳時三刻,許許多多的消息都已經反饋過來,成舟海做好了安排,乘著馬車離開了公主府的後門。皇宮之中已經確定被周雍下令,短時間內長公主無法以正常手段出來了。   該通知的已經通知過去,更多的手段與串聯恐怕還要在之後進行。臨安的整個局面已經被完顏希尹以及城中眾人悶悶地煎熬了四個月,所有的人都處於了敏感的狀態,有人點起火焰,頓時間所有的東西都要爆開。這一刻,在暗中觀望的人們爭先恐後地站隊,生怕自己落於人後。   整個城市突如其來的戒嚴還未完成,但巡城的禁軍、捕快、衙役都已經上了街。成舟海在一處街口下了馬車,朝著巷道另一端一處並不起眼的院子過去,進入院落之後,與他隨行的數人開始戒備,成舟海進到院子裡的小房間整理東西,但片刻之後,還是有敲門聲傳過來了。   一人開了院門,那邊便有八名捕快魚貫而入:「臨安府衙,咱們大人請成先生過去一趟。」   「什麼成先生,搞錯了吧?這裡沒有……」   「別囉嗦了,知道在裡頭,成先生,出來吧,知道您是公主府的貴人,咱們兄弟還是以禮相請,別弄得場面太難看成不,都是奉命而行。」   成舟海打開了小房子的房門,六名捕快觀察著院子裡的情況,也隨時提防著有人會動手,兩名捕頭走過來了:「見過成先生。」   「這裡都找到了,羅書文沒這個本事吧?你們是哪家的?」   「這是咱們兄弟的牌子,這是令諭,成先生別多想,確實是咱們府尹大人要請您。」兩名捕頭亮了牌子和文書,成舟海目光晃了晃,嘆了口氣:「好,我拿上東西。」   「東西不用拿……」   捕頭揮著手,成舟海目光一厲:「別給臉不要臉!」他往日裡在公主府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一瞥之中,目光何其威嚴,幾名捕頭雖然仗著勢,一時間也被嚇了一跳。成舟海轉身進去,虛掩房門,過得片刻,兩名捕頭感到了不對,先後朝房裡衝進去。   屋裡沒人,他們衝向掩在小屋書架後方的門,就在房門推開的下一刻,熾烈的火焰爆發開來。   整個小院子連同院內的房屋,院子裡的空地在一片轟鳴聲中先後發生爆炸,將所有的捕快都淹沒進去,光天化日下的爆炸震撼了附近整片區域。其中一名衝出後門的捕頭被氣浪掀飛,翻滾了幾圈。他身上武藝不錯,在地上掙扎著抬起頭時,站在前方的成舟海正舉著一隻短短的圓筒,對著他的額頭。   「砰」的一聲,捕頭身體後仰一下,腦袋被打爆了。   「寧立恆的東西,還真有點用……」成舟海手在顫抖,喃喃地說道,視線周圍,幾名親信正從不同方向過來,小院爆炸的殘跡令人驚駭,但在成舟海的眼中,整座城池,都已經動起來。   如果是在平時,一個臨安府尹無法對他做出任何事情來,甚至於在平日裡,以長公主府長期以來積蓄的威嚴,就算他派人直接進皇宮搶出周佩,恐怕也無人敢當。但眼下這一刻,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並不是簡簡單單的兩派鬥爭或是仇家清算。   皇帝周雍只是發出了一個無力的信號,但真正的助力來自於對女真人的恐懼,無數看得見看不見的手,正不約而同地伸出來,要將公主府這個龐然大物徹底地按下去,這中間甚至有公主府本身的組成。   往日裡的長公主府再怎麼威嚴,對於公主府一系的思想工作畢竟做不到徹底杜絕周雍影響的程度——並且周佩也並不願意考慮與周雍對上了會怎麼樣的問題,這種事情實在太過大逆不道,成舟海雖然心狠手辣,在這件事上頭,也無法超越周佩的意志而行事。   於是到得此時,當週雍鐵了心站到主和派的一方,公主府的利益鏈條也陡然崩潰了。這個時候,仍舊支配著許多人為周佩站隊的不再是刀槍的威脅,而僅僅取決於他們的良心而已。   成舟海無法計算這城中的良心所值幾何。   看著被炸燬的院子,他知道許多的後路,已經被堵死。   他微微地嘆了口氣,在被驚動的人群圍過來之前,與幾名心腹快速地奔跑離開……   午時將至。   天空中初夏的陽光並不顯得炙熱,鐵天鷹攀過低矮的院牆,在小小的荒蕪的院子裡往前走,他的手撐著牆壁,留下了一隻只的血掌印。   混亂正在外頭的街道上持續。   餘子華騎著馬過來,有些惶然地看著街道上士兵群中的金國使臣的屍體。   城中的柳樹在陽光裡晃動,街市遠遠近近的,有難以統計的屍體,難以言喻的鮮血,那血紅色鋪滿了前後的幾條街。   有人在血泊裡笑。   餘子華轉過身來,大聲地吼,附近的士兵過去,面帶猶豫地將哈哈笑起來的刺客刺穿在槍下。   更遠處的地方,打扮成隨行小兵的完顏青珏揹負雙手,盡情地呼吸著這座城市的空氣,空氣裡的血腥也讓他覺得迷醉,他取掉了帽子,戴上官帽,跨過滿地的屍首,在隨行人員的陪同下,朝前方走去。   遍地的鮮血,是他眼中的紅毯。   不久之後,他面容冷峻地向餘子華說出副使身份,並拿出希尹親筆書寫的文書。餘子華微微鬆了一口氣,從馬上下來,朝著前方向他攤開了手。   有隨從抱起了已經死去的金使的屍體,完顏青珏朝前方走過去,他知道在這長路的盡頭,那座象徵著南朝尊嚴的巍峨皇宮正等待著他的詰問與踐踏,他以勝利的姿態走過無數武朝人鮮血鋪就的這條道路,路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樹蔭裡是死者的屍體、屍體上有無法閉上的眼睛。風聲微動,就彷彿勝利的樂聲,正在這夏天的、怡人正午奏響……   第八五八章 滔天(九)   正午的陽光下,完顏青珏等人去往皇宮的同一時刻,皇城一側的小廣場上,車隊與馬隊正在集結。   宮人門抱著、抬著各式的箱子往廣場上來,後宮的妃子神色張惶地跟隨著,有的箱子在搬來的過程中砸在地下,裡頭各色物品傾倒出來,妃子便帶著焦急的神色在旁邊喊,甚至對著宮人打罵起來。   一切,熱鬧得恍如菜市場。   周佩在侍衛的陪同下從裡頭出來,氣質漠然卻有威嚴,附近的宮人與后妃都下意識地避開她的眼睛。   她一路走過去,穿過這廣場,看著四周的忙亂景象,出宮的大門在前方緊閉,她走向一側通往城牆上方的梯道口,身邊的侍衛連忙阻擋在前。   「殿下,請不要去上頭。」   「你擋我試試!」   「上方危險。」   「危什麼險!女真人打過來了嗎?」周佩眉眼之中像是蘊著鮮血,「我要看著他們打過來!」   「求殿下不要讓小的難做。」   周佩與侍衛對峙在那樓梯口,廣場上的眾人偷偷地用餘光瞥過去,待周佩朝後方悲慼地掃過來,便又紛紛地躲開了那目光。   一旁宮中梧桐的梧桐樹上搖過微風,周佩的目光掃過這逃難般的景色一圈,多年前的靖平之恥她不在汴梁,後來的搜山檢海,那也更像是大戰之後迫不得已的逃亡,直到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過來,什麼叫做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天空仍舊溫暖,周雍穿著寬大的袍服,大踏步地奔向這邊的廣場。他早些時日還顯得消瘦沉寂,眼下倒似乎有了些許生氣,周圍人跪下時,他一面走一面用力揮著手:「平身平身,快些搬快些搬,一些沒用的勞什子就不用帶了。」   皇宮之中正在亂起來,許許多多的人都未曾料到這一天的劇變,前方金鑾殿中各個大臣還在不斷爭吵,有人伏地跪求周雍不能離開,但這些大臣都被周雍派出兵將擋在了外頭——雙方之前就鬧得不愉快,眼下也沒什麼好不意思的。   皇宮中的內妃周雍並未放在眼中,他早年縱慾過度,登基之後再無所出,妃子於他不過是玩物罷了。一路穿過廣場,他走向女兒這邊,氣喘吁吁的臉上帶著些紅暈,但同時也有些不好意思。   「唉,女兒……」他斟酌一下,「父皇先前說得重了,不過到了眼下,沒有辦法,城內有宵小在鬧事,朕知道跟你沒關係,不過……女真人的使者已經入城了。」   周佩冷眼看著他。   「另外,那狗賊兀朮的騎兵已經拔營過來,想要向咱們施壓。秦卿說得沒錯,咱們先走,到錢塘水師的船上呆著,只要抓不住朕,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滅不了武朝,他們就得談!」   這一刻,周雍為著自己的這番應變頗為得意,女真使臣來到宮中,必定要嚇一跳,你就算再凶再厲害,我先走了,就熬著你,你獅子大開口,我就不答應……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周佩看著他,過得片刻,聲音嘶啞,一字一頓:「父皇,你走了,女真人滅不了武朝,但城裡的人怎麼辦?中原的人怎麼辦?他們滅不了武朝,又是一次搜山檢海,天下百姓怎麼活!?」   周雍微微愣了愣,周佩一步上前,拉住了周雍的手,往樓梯上走:「爹,你陪我上去!就在宮牆的那一邊,你陪我上去,看看那邊,那十萬百萬的人,他們是你的子民——你走了,他們會……」   周雍的手如同火炙般揮開,下一刻退後了一步:「朕說過了,朕有什麼辦法!朕留在這裡就能救他們?朕要跟他們一起被賣!姓寧的逆賊也說了,人要自救!!!」   他大聲地喊出這句話,周佩的眼睛都在憤怒中瞪圓了,只聽得周雍道:「朕也是自救,前頭打不過才會如此,朕是壯士斷腕……時間不多了,你給朕到車裡去,朕與你們先上船,百官與宮中的東西都可以慢慢來。女真人即便趕來,朕上了船,他們也只能望洋興嘆!」   他說著,指向不遠處的一輛馬車,讓周佩過去,周佩搖了搖頭,周雍便揮手,讓附近的女官過來,架起周佩往車裡去,周佩怔怔地被人推著走,直到快進馬車時,她才陡然間掙紮起來:「放開我!誰敢碰我!」   女官們嚇了一跳,紛紛縮手,周佩便朝著宮門方向奔去,周雍大喊起來:「攔住她!攔住她!」附近的女官又靠過來,周雍也大踏步地過來:「你給朕進去!」   「你們走!我留下!父皇,你要走就走,留我在京中坐鎮。」   「朕不會讓你留下!朕不會讓你留下!」周雍跺了跺腳,「女兒你別鬧了!」   周佩與女官撕打起來。   宮中的人極少見到這樣的情景,即便在內宮之中遭了冤枉,性子剛烈的妃子也不至於做這些既無形象又徒勞的事情。但在眼下,周佩終於抑制不住這樣的情緒,她揮手將身邊的女官打翻在地上,附近的幾名女官隨後也遭了她的耳光或是手撕,臉上抓出血跡來,狼狽不堪。女官們不敢反抗,就這樣在皇帝的吼聲中將周佩推拉向馬車,也是在這樣的撕扯中,周佩拔起頭上的簪子,陡然間朝著前方一名女官的脖子上插了下去!   陽光垂直照下來,廣場上鮮血迸發四濺,噴了周佩與周圍女官滿頭滿臉,人們驚叫起來,周佩的長髮披散,微微愣了愣,隨後揮舞著那血紅的髮簪:「讓開,都讓開!」   「抓住她,奪了她的簪子!」周雍大喝著,附近有會武藝的女官衝上去,將周佩的髮簪搶下,四周女官又聚上來,周雍也衝了過來,一把抱起周佩的腰,將她一舉一推,推進那通體由鋼鐵製成的馬車裡:「關起來!關起來!」   周佩的眼淚已經湧出來,她從馬車中爬起,又要衝向前方,兩扇車門「哐」的關上了,周佩撞在門上,聽得周雍在外頭喊:「沒事的、沒事的,這是為了保護你……」   「昏君——」   「別說了……」   「這天下人都會瞧不起你,瞧不起我們周家……爹,你跟周喆沒兩樣——」   她的身體撞在車門上,周雍拍打車壁,走向前方:「沒事的、沒事的,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女兒,朕不能就這樣被抓走,朕要給你和君武時間,朕要給你們一條生路,這些罵名讓朕來擔,將來就好了,你遲早會懂、遲早會懂的……」   他的喃喃自語持續了好長的一段時間,自己也上了馬車,廣場上各種事物裝卸不停,過不多時,終於打開宮門,穿過長街浩浩蕩蕩地朝著南面的城門過去。   在那昏暗的鐵車子裡,周佩感受著馬車行駛的動靜,她滿身血腥味,前方的車門縫裡透進長條的光線來,馬車正一路行駛過她所熟悉的臨安街頭,她拍打一陣,隨後又開始撞門,但沒有用。   車行至途中,前方隱約傳來混亂的聲音,似乎是有人群湧上來,擋住了車隊的去路,過得片刻,混亂的聲音漸大,似乎有人朝車隊發起了衝擊。前方車門的縫隙那邊有一道身影過來,蜷縮著身子,似乎正在被禁軍保護起來,那是父親周雍。   他在那邊道:「沒事的、沒事的,都是跳樑小醜、沒事的……」   再過了一陣,外頭解決了混亂,也不知是來阻擋周雍還是來搭救她的人已經被清理掉,車隊再度行駛起來,此後便一路暢通,直到城外的錢塘江碼頭。   志得意滿的完顏青珏抵達皇宮時,周雍也已經在城外的碼頭上上船了,這可能是他這一路唯一感到意外的事情。   九年前的搜山檢海時,為了在海上生活平穩,周雍曾令人建造了巨大的龍船,即便飄在海上這艘大船也平靜得猶如居於陸地一般,相隔九年時間,這艘船又被拿了出來。   上船之後,周雍遣人將她從馬車中放出來,給她安排好住處與伺候的下人,或許是因為心懷內疚,這個下午周雍再未出現在她的面前。   巨大的龍船艦隊就這樣停泊在錢塘江的江面上,整個下午陸陸續續的有各種東西運來,周佩被關在房間裡,四月二十八、四月二十九兩天都不曾出去,她在房間裡怔怔地坐著,無法閉眼,直到二十九這天的深夜,終於睡了片刻的周佩被傳來的動靜所驚醒,艦隊之中不知道出現了怎樣的變故,有巨大的碰撞傳來。   急促的步伐響起在房門外,一身白衣的周雍衝了進來,見她是著衣而睡,一臉悲憤地過來了,拉起她朝外頭走。   周佩一言不發地跟著走出去,漸漸的到了外頭龍船的甲板上,周雍指著不遠處江面上的動靜讓她看,那是幾艘已經打起來的戰船,火焰在燃燒,炮彈的聲音跨過夜色響起來,光芒四濺。   「你看看!你看看!那就是你的人!那肯定是你的人!朕是皇帝,你是公主!朕相信你你才有公主府的權柄!你如今要殺朕不成!」周雍的言辭悲憤,又指向另一邊的臨安城,那城池之中也隱約有混亂的火光,「逆賊!都是逆賊!他們沒有好下場的!你們的人還弄壞了朕的船舵!幸好被及時發現,都是你的人,一定是,你們這是造反——」   周佩的眼中含淚,不由自主地落下,她心中自然明白,父親已經被嚇破了膽,他被有人破壞船舵的行為嚇到了,以為再不能逃跑。   這一刻,遠山晦暗,近水粼粼,城池上的火光映上天空,周佩明白這是城中的各派正在爭鬥博弈,包括這江面上的戰船廝殺,都是絕望的主戰派在做最後的一擊了。這中間必然有李頻成舟海等人的努力,但先前的公主府從不曾做反抗周雍的準備,即便以成舟海的能力,在這樣的情況下,恐怕也難以如願,這其中說不定還有華夏軍的插手,但長期以來,公主府對華夏軍始終保持打壓,他們的伸手,也終於無濟於事。   那夜空中的光焰,就像是巨大的宮殿在漆黑海面上燃燒解體時的灰燼。   船隊在錢塘江上停留了數日,優秀的匠人們修復了船隻的小小損傷,此後陸續有官員們、豪紳們,帶著他們的家人、搬運著各類的珍玩,但太子君武始終不曾過來,周佩在軟禁中也不再聽到那些消息。   一直到五月初五這天,船隊揚帆起航,載著小小的朝廷與依附的人們,駛過錢塘江的入海口,周佩從被封死的窗戶縫隙中往外看去,自由的海鳥正從視線中飛過。   她抓住鐵的窗櫺哭了起來,最悲痛的哭聲是沒有任何聲音的,這一刻,武朝名存實亡。他們駛向大海,她的弟弟,那最為勇敢的太子君武,乃至於這整個天下的武朝百姓們,又被遺落在火焰的地獄裡了……   第八五九章 滔天(十)   夏日已漸漸到來,原本處於戰爭當中的江南之地火焰正熾,五月間,卻彷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冬當頭罩下。天下局勢猶如一場魔幻的錯覺,在短短的時日內,令所有人先後感到了訝異、懷疑、震驚……而後逐漸化作冷入骨髓的絕望。   五月初一的丹陽,君武從昏迷之中醒過來,感受到的便是類似於這樣的情緒。那一日陽光正熾,他醒過來時,身上還帶著傷,卻只覺得渾身都有沸騰的熱血,妻子過來,服侍他洗漱、喝粥,他隨後便準備召集岳飛等將領,但首先過來的,是從臨安趕到、已等待了一日的內宮使臣。   這個時候,後方的皇帝周雍、姐姐周佩等人,都已經上了錢塘江上的龍船了,京中諸事由一眾大臣主持,目前在進行的,便是與女真人的求和談判。   通知前線各軍停止對峙行為的命令,此時也正陸續地發往前線各地,先前由常州發往鎮江的,由大將陳紹率領的十餘萬部隊,這時停止了向希尹部隊的前進,而希尹率領的屠山衛以及術列速率領的部隊此時放下了對鎮江的屠殺,徐徐轉向南下的道路。   腹部尚有傷痛的君武目瞪口呆,他需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漸漸理解眼前的一切。   就在臨安,第一輪的談判正在進行,兀朮的騎兵本欲攻城,但皇帝周雍已經到了錢塘江上,朝廷眾臣提出讓女真大軍暫停向前,雙方才可繼續和談,女真議和使臣完顏青珏則以武朝各軍停戰,同時向女真軍隊提供糧草補給等要求為交換。   在這樣的議和基礎上,朝廷派出各路使臣,向江南各軍下達休戰命令,女真方面,兀朮將騎兵駐於城外引而不發,亦向江寧戰場的宗輔傳遞了消息,但看起來,希尹並不願意遵守這樣的條件。   而朝廷的議和仍在繼續,向君武說清楚了狀況之後,內宮使臣開始勸說君武回京,君武坐在床邊怔怔地坐了許久,捂著肚子,艱難地站了起來,妻子從旁邊過來,被他揮手推開了。   他顫巍巍地拔出懸在床邊的寶劍,朝那內官走了過去,明晃晃的劍尖按在了對方胸膛上:   「你再說下去,我殺了你。」內官的勸說聲於是停了下來。   明媚的五月天,透過窗戶透進來的除了陽光,還有安靜得猶如幻覺的嗡嗡作響,君武放下寶劍坐下了,沉默了許久,終於輕聲道:「請聞人先生進來。」   妻子出去召了聞人不二進來,君武坐在那兒伸手按著額頭,好久方才說話,聲音虛弱而沙啞:「聞人師兄,事情你都知道了?」   「……是。」   「我腦子……有些亂,就好像一覺起來,什麼都不對了……」君武道,「該怎麼辦啊?」   「為今之計,只能勸說陛下收回成命,殿下的話,或許會有些用。」   「父皇他……嚇破了膽,已經去了錢塘江上的龍船,該怎麼勸說?如果能勸說,皇姐她……」   他說到這裡,聞人不二走上前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君武明白過來。   「既然皇姐已經……我不知道該如何說服父皇,聞人師兄,待會勞煩你代我修書一封,跟父皇痛陳利害,然後交由這位內官待會去吧。聞人師兄……」他腹中疼痛起來,伸手按了片刻,「事情至此,若臨安議和,是不是……江南就要完了?」   聞人不二嘴脣微動,斟酌了片刻:「怕是……天下要完了。」   君武按著腹部站起來,他失魂落魄地朝著門外走去,妻子過來攙扶著他。   眼前閃過的,似乎還是昏迷前一刻的衝殺與熱血。他感受著腹部的箭傷,看見士兵們、百姓們朝著女真人衝過去了,那洶湧澎湃的一刻,是他近十年來最為渴望的一刻,但隨著一夢而醒,他的父親在背後轉身逃離。   他恍恍惚惚地出門,視野一側的遠處有丹陽的城牆,這邊是依靠幾間小屋而建的巨大軍營,更遠方是密密麻麻延展開去的難民營地,妻子在旁邊說了幾句,這邊是鎮江軍、那邊是背嵬軍,如此這般。君武腦子裡想起十餘年前的汴梁城,第一次守城結束後,目睹著秦嗣源被下獄,老師的心情,甚至於聞人不二的心情,或許就是這樣的吧。   要帶此大軍,回到臨安,留住父皇。   他心中想到這裡,隨後又定住。臨安城外,兀朮的大軍已在紮營,中間這一段,其實誰也過不去了。   派人回去,遊說各方,救出姐姐,留下龍船,盡人事而聽天命……他的腦子裡閃過各種各樣的念頭。如此緩緩走到房屋側面的土坡上,才在一顆病懨懨的樹木下坐下來,那樹被劈了一半的枝丫,在下午的陽光裡投下參差的樹蔭,君武坐在石頭上,看著夏日的陽光灑向眼前的大地。   過得不久,妻子在旁邊說:「嶽將軍來了。」   君武直了直身子,讓他過來。岳飛穿著甲冑過來見了禮,君武笑了笑:「嶽將軍,接下來如何是好啊?這天下……撐不住了。」   「末將便是為此而來。」   「將軍有想法了?」   「為今之計,首先自然以穩住臨安局勢為首要任務,派出少量人手,聯絡長公主府的眾人,儘量留住陛下,或者不濟,儘量留住公主殿下,太子修書勸陛下回心轉意,亦是首先要做的……」   岳飛說到這裡,拱手,頓了頓:「然而,長公主殿下既然都不能穩住臨安局勢,殿下出手,恐亦難有建樹。殿下不得不考慮無力迴天時的後續之事……以我朝當前局面,陛下若逃,天下軍心民心,恐將盡喪,各地士紳大員,面對女真人都難有一戰之力,天下淪陷近在眼前,但唯一的一線希望,仍在殿下這裡。」   「嶽將軍是希望……」   「陛下若走,天下半數諸侯都將在女真人面前跪下,但也必定有半數乃至大半忠義之士,念我朝舊好,不願改投女真,但即便如此,我朝大義已失,面對女真再難一戰。如殿下守鎮江時出現的三心二意之輩,恐將層出不窮,當今之計,最重要的是整肅內部,使殿下手中仍能握有可戰之兵。只要仍具備一戰之力,即便臨安跪服、天下淪陷,我等於長江以南,仍有民心所向,是戰是留仍有騰挪空間。」   岳飛言語鏗鏘,斬釘截鐵:「此前八年,殿下整肅天下軍紀,但事實上仍不得不在各方大員、權臣、大將之間拉攏妥協,數百萬大軍,軍紀不能一統,執法不得嚴苛,因此才有江南之地希尹的趁虛而入。故臣請殿下以太子身份,召集眼下能召集的各方大員,收兵權、嚴監察、肅軍紀!」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君武眼中閃過光芒,已經站了起來,「但我若這樣做,恐怕就要與臨安,與天下多數士族之心決裂了。」   「回稟殿下,陛下若逃,這天下民心,恐怕再無完全靠得住的。殿下唯一可恃者,只有手上能握得住的些許東西了。」   岳飛的話說到這裡,已經坦白到了極致,君武自然是能明白的。八年的時間,苦心經營打造的前線各軍,實際上以岳飛的背嵬軍軍法最為嚴格,很多時候嚴苛到為人詬病的程度,但大戰起時,最能戰者也就是這支背嵬軍。   其餘的如韓世忠的鎮海軍,亦是藉著太子的威儀與韓世忠的大名,方才隔絕了許多外部的影響。到這次他率領著鎮守鎮江的十餘萬軍隊,在武朝軍隊中仍是精英,但僅是一個兩個的奸細,到後來便壞了十餘萬人的戰線,乃至於毀掉整個武朝的根基,想來令人心痛難言。   往日裡他是武朝的太子,就算能頂著巨大的保下一支兩支軍隊的軍心,但面對著數千萬人的國家,各方的勢力,卻也不得不各種權衡、退讓。為了增加些許勝利的籌碼,他殺掉自己的小舅子,差點令得妻子鬱鬱而終。但終於無力迴天。   到得此時,父皇若逃離臨安,整個天下都將就此崩盤,整個爛攤子,各種既得利益者的訴求,他接不下來,那無非也是一個死字——他不必再委曲求全了。   五月漸漸開始變得凜冽的陽光透過那歪歪扭扭的樹木照下來,君武按著腰間的傷口,目光逐漸凝聚,變得堅毅。   「好。」有殺氣從他的身上透出來,「該殺人了!」   他大步走下土坡。   「嶽將軍,即便這山河倒亂……你我至死不降。」   岳飛拱手:「末將領命。」   夏日漸漸的轉深,天下的氛圍也漸漸的開始變化了。   五月初二,君武于丹陽召集鎮江守城軍中眾將,以背嵬軍三萬精銳為核心,開始收攏兵權,嚴肅軍紀。同時修書遊說江南各軍,分析現狀,陳說利害,希望各方力量即便面臨此危難局勢,仍能以武朝利益為先,嚴守底線,共抗女真。   丹陽的整肅與整編以最為嚴厲的形式開始了。與此同時,希尹與銀術可的部隊不理和談先決條件,迅速南下,在臨安的朝堂之中,完顏青珏以「議和者為宗輔、宗弼兩位元帥,無法約束希尹部隊」為由,答應派出使者,儘量延緩或是停止穀神部隊南下步伐,實際層面上,這自然又是一句空談。   周雍此時已經上了龍船,對於女真人的南來,也並不在意,停戰的命令發往四面八方。此後幾天時間裡,以公主府、太子府、華夏軍以及城內各主戰派力量為核心的諸方勢力又不斷做出對周雍、周佩的截留、營救努力,京中局勢一時之間混亂無已,廝殺遍地。   五月初五,屈原投江的端午節,在確定希尹部隊逐漸接近臨安範圍的情況下,周雍下令龍船艦隊起航,就此出海遠揚而去,促成此時的秦檜被周雍召上龍船,成為逃離京城的一份子。而京中的和談局面,則交由以主和派李南周為首的部分大臣主持,周雍希望他們能在「無後顧之憂」的情況下抗住女真人的逼迫,為武朝爭取下令人滿意的投降條件。   初八,希尹部隊抵達臨安,默默地開始架設攻城器械,談判局勢大亂,完顏青珏逼迫此時執代天子印的李南周擬旨,並派出使者召韓世忠離開江寧。   五月十一,往江寧而出的使者行至半路,被太子君武派出的人手截停,同時,初步完成丹陽整編的軍隊開始朝江寧方向過去。十年經營,江寧算得上是君武真正的大本營,宗輔數十萬軍隊橫於途中,雙方於江寧南面對峙起來。   同時,朝廷之中開始不斷髮出命令,令太子君武不能再率軍妄動,不可與女真人輕啟戰端,君武留下旨意,不做回覆。   漫長的五月中旬,此時的武朝縱橫千里的大地上,無數的人、無數的意志在私下裡串聯,停戰的消息傳至襄樊時,劉光世仰天長嘆、老淚縱橫,但他已經做好死戰不降的準備。這個時候,從西南傳出的華夏軍內訌分裂的消息或多或少地也增加了女真人手中的籌碼。   及至五月下旬,各方的神經都已繃緊到極致,五月二十六這天傍晚,臨安城,完顏希尹已經做好完完全全的攻城準備,禁軍偏將牛興國等人在最為絕望的情況下,發動了叛亂。   此時,在朝堂上下各項屈辱的賣國條例已經擬定,臨安的城門就待打開,城外女真十萬大軍蠢蠢欲動,第一批在女真人的催促下被蒐集起來的「勞軍」女子已經準備送出臨安城外,又一次最為慘烈的靖平之恥即將開始了。   叛亂出城,面對著十萬女真人,死路一條,留在城內,等到女真人堂堂正正地入城,所有人亦是死路一條。臨安城中的「叛亂者」們,終於選擇了發出絕望的一擊。   這個傍晚,臨安以西、以南的兩座城門被打開,數以十萬計的軍民開始朝著城外洶湧而出,女真士兵亦追殺而至,天漸漸的黑了,熊熊大火在臨安城內燃燒起來,牛興國等眾將率領禁軍士兵,在臨安城外的戰線上試圖擋住女真人的追趕,但不久便被兀朮的騎兵衝散,一部分的士兵、民眾抬著炸彈、火藥朝女真人發起自殺性的衝擊。   人們藉著黑夜的掩護四散逃亡,少部分的軍民因此得以倖存,在臨安城南的錢塘江江岸上,大片大片的民眾被追趕得奔入水中,一些早有準備的逃亡者們抬著木箱、櫃子、木樑、竹排飄於水上,在此後保留下一條性命,數以萬計的生命被水浪吞沒下去。   更多的人們在屠殺中死去,希尹兀朮的部隊叩城而入,正式接管周雍離去之後的武朝江山。比靖平之恥更為慘烈的屈辱和屠殺,在臨安城中爆發開來。   龐大的建朔天下崩潰的鐘聲,就此敲響。   ……   那一年的夏天,整個臨安城,在發生著無人能夠詳述的慘劇。   反抗者們被殺戮在街頭,以李南周為首的眾議和大臣蒐集著城中的珍玩、女子、工匠交付給女真軍隊,抵償戰爭的「虧欠」,這是與靖平之恥類似的一幕,只是京中已沒有多少皇親國戚可供女真人折辱、遊戲。   京中的人們在這場戰爭裡失去丈夫、失去妻子、失去母親、失去孩子……平靜十年之後,這悲悽難言的一幕,卻也不過是整個天下將要經歷的慘劇的小小開端罷了。   完顏希尹走進狼藉的金鑾殿,兀朮坐在皇帝的寶座上,正與一眾跪在地上的漢臣戲耍,看到他來,揮揮手將漢臣們打發了。   「武朝大事已畢,先前商議好的事情,該做了。」   在完顏希尹的面前,兀朮不敢端坐在椅子上面對他,於是從上方下來:「武朝皇帝未死,太子未除,兄長還在江寧打仗。此地距西南三千里,怎麼做?」   完顏希尹的目光微微一凝,眼神開始變得冷冽起來。   「小四,你的想法……再說一遍?」   兀朮攤了攤手,微微後退:「江寧還在打,兄長的兵不可能就此撤走吧,武朝皇帝去了海上,他們的水師尚在招降,一旦追過去,我還要在陸上截他。穀神,我與兄長之前說過,全力助你滅西南,你要什麼都可以,如今天下都是我們的,武朝的人正在歸附。這樣——全都歸你,只要你帶得動的,軍隊、器械、後勤,你都帶去——夠你填平西南了。」   希尹盯著他,兀朮被看得發毛:「我和兄長滅武朝,你與粘罕滅西南,天下的兵都給你了,還要怎樣?你怕我背後搗亂不成?我兀朮以先祖之名立誓,這一次,絕不在你背後亂來!」   「……屠山衛於鎮江有損失,你的騎兵,給我三萬。」   希尹說完,轉身離開,兀朮在背後呆了片刻。   「……好。祝穀神旗開得勝,西南小賊一戰而平!」   ……   天下正在淪陷。   夏日持續,無數人在這樣的混亂中選擇著自己的站隊。六月,在內奸的出賣下,宗翰擊破襄樊防線,劉光世率領大量潰兵南下,建立小範圍的反抗勢力,同月,陳凡白馬銀槍,擊破長沙城,將黑色的旗幟,插在了長沙城頭。   江寧,經過十餘日的對峙,在背嵬軍與鎮海軍的兩面出擊下,君武擊破了宗輔防線的側翼,迴歸江寧,開始了另一次嚴厲的肅清。此時,朝廷已經不斷下旨,褫奪太子君武的正式權力,但亂世已經展開,這樣的旨意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女真人的旨意正橫掃天下。   ……   西南。   第一波到來的,是接受了希尹意志,從宗翰軍中發出的談判和勸降使臣。他們攜帶著或許是出自希尹手筆的寫有多條要求的文書,抵達了張村。文書之中,列有諸如華夏軍向女真稱臣、移交各項技術、移交具體工匠人員,且命令華夏軍在各類技術上進行自我閹割的各種不同要求,門類繁多、五花八門。在這個時代,這樣「文明」的勸降書並不多見。   寧毅接見了使臣,一條條的看得有趣:「嘖,你們那邊的希尹跟我學得不錯嘛,越來越有想象力了。」   「當今天下英雄之中,唯穀神與先生惺惺相惜,穀神經常提起西南的寧先生,道若身在一國,雙方必為知己。而今我金國已滅除武朝,一統天下,唯留西南黑旗,獨木難支,先前聽說又有內亂出現。今武朝百萬大軍與粘罕大帥之西路軍已秣馬厲兵,蓄勢待發,穀神心念天下蒼生,故留下餘地,還望先生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好幾年前在小蒼河,你們的那位叫範弘濟的使者,可沒有你這麼會做人。」寧毅笑望著前方的使者,隨後在那厚厚的文書上寫了幾個字,扔了回去:「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那使者接過書文,順手翻看,口中道:「寧先生……」說到這裡,看見了寧毅寫的字,他的話也就停住了。   那書文後方是隨意的九個字。   ——全都不同意,拿回去改。   寧毅已經走過來了,拍拍他的肩膀:「那是因為,華夏軍已經不是小蒼河時候的華夏軍了,完顏希尹派你過來,不過是看看我的意志,你一點都不重要,戰場上拿不到的,桌子上也談不攏……我本來希望武朝能夠多撐一下,現在看來,算了,我自己來吧,什麼百萬大軍秣馬厲兵,回去叫粘罕和希尹都過來,你們的西路大軍進了成都平原,我埋了你們。」   他的話淡然地說完,已經從房間裡離開了,夏末的光從窗外照進來。   ……   大海,時間已是夏日的末尾了,在周雍的心軟下,周佩得以出來,在龍船的甲板上走動散心。一開始周圍的衛士看得都還緊,漸漸的,面對著這位沉默的長公主,大家漸漸的放下心來了。   六月二十四,海鷗在天上飛著,周佩仰著頭看,海面上碧空如洗。   周雍從不遠處走過來,到了周佩的身邊,他伸手會開身邊的侍衛,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周佩站了起來,陡然間奔向船舷。   她高高地躍了起來,海鷗從眼前飛過,她的身體落向湛藍的大海。   一滴眼淚,從空中落下……   ……   雲中,湯敏傑看完了從南面傳過來的各項信息,然後閉上了眼睛,剛毅而冷漠的臉上,亦有光芒閃過。   「第二次靖平……」   他攥緊了手中的紙,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   徐州。   由於江南防線的崩潰,劉承宗的部隊不必再威脅女真人的退路,已經經歷了數月戰鬥的部隊正朝長江以北的山東方向折去。   晉地。   樓舒婉、於玉麟的軍隊在極其艱難的情況下進行了數次反撲,在晉地各系力量鬥志消褪的情況下,擴大了稍許的地盤,得到些微的喘息。但到得此時,田虎、田實時期的積蓄已逐漸耗盡,更為艱難的時刻將要到來。   ……   六月末尾,在天下誰也不曾注意到的小小角落裡,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   西北,自小蒼河之戰後,女真人對這裡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以至於數年的時間內瘟疫橫行,赤地千里。   這樣的情況,正要被人們漸漸淡忘。   府州,折可求治下,華夏軍與女真人去後,西北人們的最大聚居地,天下激烈大戰的背景之中,這裡的情況倒漸漸的變成了相對安靜的桃源之所。   這一日,吞天的霞光正要落下,五樹崗,府州西面的一處驛所,看守的老兵從房間裡出現,傍晚的暖風正捲起貧瘠的沙土在走,他忽然間感覺到了不祥的震動。   老兵趴在地上聽著,漸露迷惑的目光,片刻,他看見在大地的那一端,洶湧的騎兵裂地而來!   他便要轉身朝後方走去,後方的身影上,一道提前到來的身影高高地躍起在空中,揮起了馬刀。   血浪洶湧,綻放開來——   (第九集:遼闊的大地 完) ##第十集:長夜過春時   第八六〇章 惶恐灘頭說惶恐 零丁洋裡嘆零丁(上)   檀香嫋嫋,隱約的光燭隨著海浪的些微起伏在動。   她看見藍色的海面,剔透的瑪瑙色的光芒,身體迴轉時,海洋的下方,是不見盡頭的巨大的深淵。   那深邃而龐大的黑暗令人恐懼,耳邊傳來幻覺般的混亂聲,有黃色的身影撲入水中。   身體坐起來的瞬間,噪音朝周圍的黑暗裡褪去,眼前依然是已漸漸熟悉的艙室,每日裡熏製後帶著些許香氣的被褥,一點星燭,窗外有起伏的海浪。   艙室的外間傳來悉悉索索的起床聲。   「殿下,您醒來啦?」   「沒事,不用進來。」   周佩回答一句,在那燭光微醺的床上靜靜地坐了一陣子,她扭頭看看外頭的天光,然後穿起衣服來。   下床走到外間時,宿在隔間裡的侍女小松也已經悄然起來,詢問了周佩是否要端水洗漱後,跟隨著她朝外頭走去了。   穿過艙室的過道間,尚有橘色的燈籠在亮,一直延伸至通往大甲板的門口。離開內艙上甲板,海上的天仍未亮,波濤在海面上起伏,天空中如織的星月像是嵌在青灰透明的琉璃上,視野盡頭天與海在無邊無垠的地方融為一體。   回首望去,巨大的龍船燈火迷離,像是航行在海面上的宮殿。   十年前,為了方便周雍的逃跑,無數的匠人拼接起十數艘大船,又進行了各種的改造,建起這艘巨大的、即便在大風的海面上也形如陸地的海上龍宮。移居臨安後,龍船停泊於錢塘江的碼頭上,又溶入了各種各樣的工匠巧思,在這平靜的夜裡,回首望去,委實宏偉而雍容。   但在周佩的心中,卻再難有半點起伏的情緒。   龐大的龍船艦隊,已經在海上漂泊了三個月的時間,離開臨安時尚是夏季,如今卻漸近中秋了,三個月的時間裡,船上也發生了許多事情,周佩的情緒從絕望到心死,六月底的那天,趁著父親過來,周圍的侍衛避開,周佩從船舷上跳了下去。   而後,第一個躍入海中的身影,卻是身穿皇袍的周雍。   自女真人南下開始,周雍擔驚受怕,身形一度消瘦到皮包骨頭一般,他往日縱慾,到得如今,體質更顯孱弱,但在六月底的這天,隨著女兒的跳海,沒有多少人能夠解釋周雍那一瞬間的條件反射——一直怕死的他朝著海上跳了下來。   他的跳海在實際層面上無濟於事,若非後來紛紛跳海的侍衛將兩人救起,父女兩人恐怕都將被淹死在大海之中。   但也因為這樣的一個舉動,被救上來之後,周佩對於周雍的恨意,逐漸化為更復雜的情緒,她在房間裡哭了半天,不再願意與周雍相見,但周雍此後也漸漸地病倒了,先是小病,至七月中旬逐漸加重,到得此時,已經癱倒病榻,無法下床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是恨是鄙,對於周佩來說,似乎都變成了空蕩蕩的東西。   她在夜空下的甲板上坐著,靜靜地看那一片星月,秋日的海風吹過來,帶著水汽與腥味,侍女小松靜靜地站在後頭,不知什麼時候,周佩微微偏頭,注意到她的臉上有淚。   她將長椅讓開一個位子,道:「坐吧。」   「奴婢不敢。」   「你是趙相公的孫女吧?」   「……嗯。」侍女小松抹了抹眼淚,「奴婢……只是想起爺爺教的詩了。」   「我聽到了……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你也是書香門第,當初在臨安,我有聽人說起過你的名字。」周佩偏頭低語,她口中的趙相公,便是趙鼎,放棄臨安時,周雍召了秦檜等人上船,也召了趙鼎,但趙鼎未曾過來,只將家中幾名頗有前途的孫子孫女送上了龍船:「你不該是奴婢的……」   她這樣說著,身後的趙小松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緒,愈發激烈地哭了起來,伸手抹著眼淚。周佩心感悲慼——她明白趙小松為何如此傷心,眼前秋月橫波,海風安靜,她想起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然而身在臨安的家人與爺爺,恐怕已經死於女真人的屠刀之下,整個臨安,此時恐怕也快付之一炬了。   這劇烈的傷心緊緊地攥住她的心神,令她的心口猶如被巨大的鐵錘擠壓一般的疼痛,但在周佩的臉上,已沒有了任何情緒,她靜靜地望著前方的天與海,緩緩地開口。   「若我沒記錯,小松在臨安之時,便有才女之名,你今年十六了吧?可曾許了親,有心上人嗎?」   趙小松悽然搖頭,周佩神色淡然。到得這一年,她的年紀已近三十了,婚姻不幸,她為許多事情奔忙,轉眼間十餘年的光陰盡去,到得此時,一路的奔忙也終於化為一片空洞的存在,她看著趙小松,才在隱約間,能夠看見十餘年前還是少女時的自己。   「沒有也好,遇上這樣的年月,情情愛愛,最後難免變成傷人的東西。我在你這個年紀時,倒是很羨慕市井流傳間那些才子佳人的遊戲。回想起來,我們……離開臨安的時候,是五月初五,端午節吧?十多年前的江寧,有一首端午詞,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   周佩回憶著那詞作,緩緩地,低聲地吟唱出來:「輕汗微微透碧紈,明朝端午浴芳蘭。流香漲膩滿晴川。綵線輕纏紅玉臂,小符斜掛綠雲鬟。佳人相見……一千年……」   她將這迷人的詞作吟到最後,聲音漸漸的微不可聞,只是嘴角笑了一笑:「到得如今,快中秋了,又有中秋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這低吟轉為地唱,在這甲板上輕盈而又溫軟地響起來,趙小松知道這詞作的作者,往日裡這些詞作在臨安大家閨秀們的口中亦有流傳,只是長公主口中出來的,卻是趙小松從未聽過的唱法和調子。   她望著前方的公主,只見她的臉色依然平靜如水,只是詞聲當中似乎蘊含了數不盡的東西。這些東西她如今還無法理解,那是十餘年前,那看似沒有盡頭的寧靜與繁華如水流過的聲音……   小松聽著那聲音,心中的哀慼漸被感染,不知什麼時候,她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殿下,聽說那位先生,當年真是您的老師?」   這本不是她該問的事情,話音落下,只見那若明若暗的光裡,表情一直平靜的長公主按住了額頭,光陰如碾輪般無情,淚水在剎那間,落下來了。   ——陸地上的消息,是在幾日前傳過來的。   對於臨安的危局,周雍事先並未做好逃亡的準備,龍船艦隊走得倉促,在最初的時間裡,害怕被女真人抓住蹤跡,也不敢隨意地靠岸,待到在海上漂泊了兩個多月,才稍作停留,派出人手登陸打探消息。   那消息迴轉是在四天前,周雍看完之後,便吐血暈厥,醒來後召周佩過去,這是六月底周佩跳海後父女倆的第一次相見。   這時的周雍病痛加劇,瘦得皮包骨頭,已經無法起床,他看著過來的周佩,遞給她呈上來的消息,面上只有濃重的哀慼之色。那一天,周佩也看完了那些消息,身體顫抖,漸至哭泣。   自周雍棄臨安而走後,整個五月,天下局勢在混亂中醞釀著劇變,到六月間,已經顯出輪廓來,六七月間,原本屬於武朝的眾多勢力都已經開始表態,明面上,大部分的軍隊、督撫都還打著忠於武朝的口號,但隨著女真軍隊的橫掃,各地易幟者逐漸多起來。   這樣的情況裡,江南之地首當其衝,六月,臨安附近的重鎮嘉興因拒不投降,被叛變者與女真軍隊裡應外合而破,女真人屠城十日。六月底,蘇州望風而降,太湖流域各重鎮先後表態,至於七月,開城投降者過半。   從長江沿岸到臨安,這是武朝最為富庶的核心之地,頑抗者有之,只是顯得愈發無力。曾經被武朝文官們詬病的武將權限過重的情況,這時候終於在整個天下開始顯現了,在江南西路,軍政官員因命令無法統一而爆發變亂,武將洪都率兵殺入吉州州府,將所有官員下獄,拉起了降金的旗號,而在福建路,原本安排在這邊的兩支軍隊已經在做對殺的準備。   自襄陽南走的劉光世進入洞庭湖區域,開始劃地收權,同時與北面的粘罕部隊以及入侵長沙的苗疆黑旗產生摩擦。在這天下無數人無數勢力浩浩蕩蕩開始行動的狀況裡,女真的命令已經下達,驅使著名義上已然降金的所有武朝部隊,開始拔營西進,兵鋒直指黑旗,一場要真正決定天下歸屬的大戰已迫在眉睫。   而在這樣的情況下,曾經屬於武朝的權柄,已經所有人的眼前轟然崩塌了。   一個王朝的覆滅,可能會經過數年的時間,但對於周雍與周佩來說,這一切的一切,巨大的混亂,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   七月間,殺入江寧的君武拒絕了臨安小朝廷的一切命令,整肅軍紀,不退不降。與此同時,宗輔麾下的十數萬部隊,連同原本就聚集在這邊的投降漢軍,以及陸續投降、開撥而來的武朝部隊開始朝著江寧發起了猛烈進攻,及至七月底,陸續抵達江寧附近,發起進攻的部隊總人數已多達百萬之眾,這中間甚至有半數的部隊曾經隸屬於太子君武的指揮和管轄,在周雍離去之後,先後倒戈了。   完顏宗輔放出話來,即便江寧是一座鐵城,他也要將之溶成一鍋鐵水。   天下的變亂正在劇烈發生,女真人的西進則剛剛開始,於是在六七月間,一個江寧城,化作了整個天下最為激烈的大戰核心所在。武朝已經崩潰,僅有曾經的武朝太子,帶領著背嵬、鎮海幾支部隊,猶如家園已被摧毀的絕望巨獸一般,在這廢墟之上,做著頑強而悲壯的反抗。   在它的前方,敵人卻仍如海潮般洶湧而來。   沒有人知道,這樣的頑強能夠撐到將來的哪一刻。   「我對不起君武……朕對不起……朕的兒子……」   或許是那一日的投海帶走了他的生命力,也帶走了他的恐懼,那一刻的周雍理智漸復,在周佩的哭聲中,只是喃喃地說著這句話。   當天下午,他召集了小朝廷中的群臣,決定宣佈退位,將自己的皇位傳予身在險地的君武,給他最後的幫助。但不久之後,遭到了群臣的反對。秦檜等人提出了各種務實的看法,認為此事對武朝對君武都有害無益。   周雍便在群臣的爭吵與喧鬧當中,暈厥了過去。   而趙小松也是在那一日知道臨安被屠,自己的爺爺與家人或許都已悽慘死去的消息的……   第八六一章 惶恐灘頭說惶恐 零丁洋裡嘆零丁(中)   東方的天際漸漸吐出魚肚的白色,凌晨過去,白天到來,巨大的艦隊往南而行,天空中時有海鳥飛過,登上船舷。   龍船的上方,宮人門焚起檀香,驅散海上的溼氣與魚腥,偶爾還有舒緩的樂聲響起。   走過樓船的廊道,秦檜攔下了太醫褚浩,向他詢問起陛下的身體狀況,褚浩低聲地陳述了一番,兩人各有難色。   詢問過後,秦檜去往周雍休臥的船艙,遠遠的也就看到了在外頭等待的妃子、宮娥。這些女子在後宮之中原就只是玩物,驟然病倒之後,為周雍所信任者也不多了,有的擔憂著自己未來的狀況,便時常過來等待,希望能有個進去伺候周雍的機會。秦檜過來行禮後稍稍詢問,便知道周佩在先前已經進去了。   後宮之中多是個性柔弱的女子,在一路歷練,積威十年的周佩面前表露不出任何怨氣來,但私下裡多少還有些敢怒不敢言。周雍身體稍稍恢復一些,周佩便時常過來照顧他,她與父親之間也並不多說話,只是稍稍為父親擦洗一下,喂他喝粥喝藥。   周雍的腦子已有些糊塗,一時間為岸上君武的境況垂淚,想要昭告天下,讓位於太子;一時間又為群臣的話語而迷惑,自己尚有壽數,自己活著,武朝仍存,若讓位於太子,江寧一破,武朝就真的沒有了……如此糾結中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偶爾開口與周佩說起這些事,希望女兒表態,但周佩也只悲憫地看著他,待周雍問得緊了,就簡簡單單地說:「不要去難為那些大人了。」周雍聽不懂女兒話中何指,想一想,便又糊塗了起來。   周雍身邊的這些事情,秦檜大抵有所知曉,見周佩在裡頭服侍,他便悄悄告辭,靜靜地離去,妃子們操心著自己的將來,對這位老人的離開,也並不在意。   回到自己所在的中層艙室,偶爾便有人過來拜訪。   周雍倒下之後,小朝廷開了幾次會,間中又歇了幾日,正式場合的表態也都變成了私下的拜訪。過來的官員提起陸上形式,提及周雍想要讓位的意思,多有難色。   「……太子雖然武勇,乃天下之福,但江寧局勢如此,也不知接下來會變成怎樣。我輩阻止陛下,也實在是迫不得已,只是陛下的身體,秦大人有沒有去問過太醫……」   「陛下正值勇武開拓之年,身體偶有小恙,太醫說不久便會恢復過來,不必擔心。陸上局勢,令人感慨……」   「……聽說太湖艦隊已降了金狗,可能就要追到海上來,胡孫明無恥小人,遲早遭天下千千萬萬人的唾棄……」   「太湖的船隊在先前與女真人的作戰中折損許多,而且無論兵將武備,都比不得龍船船隊這般精銳。相信天佑我武朝,終不會有什麼事情的……」   「……倒是船上的事情,秦大人可要當心了,長公主殿下性格剛烈,擄她上船,最開始是秦大人的主意,她如今與陛下關係漸復,說句不好聽的,疏不間親哪,秦大人……」   「長公主乃天家子女,十年來經營臨安,氣度心胸,皆非一般人可比,你我不可如此揣度貴人之事……」   「……下官也只是隨口提及,小人度君子之腹……孟浪了,見諒,見諒……」   官員們來來去去,初時武朝的天下千萬裡般廣闊,此時只剩下龍船艦隊的方寸之地,可說者反反覆覆,變得雷同起來。幾日時間,秦檜的情緒尚看不出波動來,到得這日傍晚,他拿來紙筆,開始寫摺子,老妻過來喚他吃飯時,他仍在舉筆沉思、斟酌言辭。   「聽說陛下身體不好,其餘大人都不再議事,你寫摺子,不怕到不了陛下那裡啊……」老妻微感疑惑,提了一句。   秦檜神色肅穆,點了點頭:「雖然如此,但天下仍有大事不得不言,江寧太子勇武剛毅,令我等慚愧哪……船上的大臣們,畏畏縮縮……我只得出來,勸說陛下儘早讓位於太子才行。」   「你們前幾日,不還是勸著陛下,不要讓位嗎?」   「……是我想岔了。」   秦檜如此說著,臉上閃過毅然之色。   不久,摺子便被遞上去了。   ……   海天遼闊,船隊飄在海上,每日裡都是雷同的景色。風雲流過,海鳥來去間,這一年的中秋也終於到了。   周雍的身體稍稍有了些起色,在眾人的慫恿下,龍船張燈結綵,宮人們將大床搬到了龍船的主艙裡,妃子宮娥們練習了各種節目準備熱鬧一場,為病中的周雍沖喜。   這天入夜後,天上浮動著流雲,月色朦朦朧朧、時隱時現,巨大的龍船上燈火通明,樂聲響起,巨大的宴會已經開始了,部分大臣與其家屬被邀請參加了這場宴會,周雍坐在大大的床上,看著船艙裡去的節目,精神微微有了起色。   戌時三刻,周佩離開了龍船的主艙,沿著長長的艙道,朝著船隻的後方行去。這是在龍船的中上層,轉過幾個小彎,走下樓梯,附近的侍衛漸少,通道的尾端是一處無人的觀景艙室,上頭有不小的平臺,專供貴人們看海讀書使用。   這十年間,龍船大多數時候都泊在錢塘江的碼頭上,翻修裝點間,華而不實的地方不少。到了海上,這平臺上的許多東西都被收走,只有幾個架子、箱子、茶几等物,被木楔子固定了,等待著人們在風平浪靜時使用,此時,月光隱晦,兩隻小小的燈籠在海風裡輕輕搖晃。   周佩進來之後,有一道身影在燈火裡走出來,向她行禮參見,燈光裡閃過誠懇而又卑微的老臣子的臉,周佩拿出袖中的紙條:「我先前怎樣也想不到,秦大人竟會為此事召我過來。」   秦檜的臉上閃過深深的愧疚之色,拱手躬身:「船上的大人們,皆不同意老朽的提議,為免隔牆有耳,不得已私見殿下,陳說此事……而今天下局勢危殆,江寧不知還能撐上多久,太子英武,我武朝若欲再興,不可失了太子,陛下必得讓位,助太子一臂之力……」   周佩神情漠然:「早幾日你亦阻止父皇退位,今日倒是私下裡召我過來,君子群而不黨,小人黨而不群,你心中存的,到底是怎樣的壞心?」   「殿下明鑑,老臣一生行事,多有算計之處,早些年受了秦嗣源秦老大人的影響,是希望事情能夠有所結果。早幾日猝然聽說陸上之事,群臣譁然,老臣心中亦有些搖擺,拿不定主意,眾人還在議論,陛下體力便已不支……到這幾日,老臣想通了事情,然船上群臣想法搖擺,陛下仍在臥病,老臣遞了摺子,但恐陛下尚未看見。」   「……本宮知道你的摺子。」   「那殿下必會明白老臣的心事。」秦檜又躬身行了一禮,「此事關係重大,不容再拖,老臣的摺子遞不上去,便曾想過,今夜或者明天,面見陛下力陳此事,縱然此後被百官指責,亦不後悔。但在此之前,老臣尚有一事不明,不得不詳詢殿下……」   周佩看著他,秦檜深吸了一口氣。   「請殿下恕老臣心思卑鄙,只因此生見過太多事情,若大事不成,老臣死不足惜,但天下危矣,生民何辜……這幾日以來,老臣最想不通的一件事,便是殿下的心思。殿下與陛下兩相諒解,而今局面上,亦只有殿下,是陛下最為相信之人,但讓位之事,殿下在陛下面前,卻是半句都未有提起,老臣想不通殿下的心思,卻明白一點,若殿下支持陛下讓位,則此事可成,若殿下不欲此事發生,老臣即便死在陛下面前,恐怕此事仍是空談。故老臣不得不先與殿下陳說厲害……」   海風吹進來,嗚嗚的響,秦檜拱著雙手,身子俯得低低的。周佩沒有說話,面上顯出悲傷與不屑的神情,走向前方,不屑於看他:「做事之前,先揣摩上意,這便是……你們這些小人辦事的方法。」   「老臣已知錯了,但身在官場,動輒肩負千萬的性命,老臣難以承受……只有這最後一件事,老臣心意拳拳,只欲將它辦成,為我武朝留下些許希望……」   秦檜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額頭低伏:「自陸上消息傳來,這幾日老臣皆來此處,朝後方觀望,那海天相接之處,便是臨安、江寧所在的方向。殿下,老臣知道,我等棄臨安而去的罪大惡極,就在那邊,太子殿下在這等局勢中,仍舊帶著二十餘萬人在江寧死戰,相比之下,老臣萬死——」   他的額頭磕在甲板上,話語之中帶著巨大的感染力,周佩望著那遠方,目光迷離起來。   「太子殿下的勇武,讓老臣想起西南寧毅寫過的一首詩,蜀國國滅之時,眾人皆降曹操,唯北地王劉諶寧死不降,黑旗小蒼河一戰,寧毅寫下詩詞給金人,曰:君臣甘屈膝,一子獨悲傷。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損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蒼。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   秦檜的話語之中微帶泣聲,不疾不徐之中帶著無比的鄭重,平臺之上有風聲嗚咽起來,燈籠在輕輕地搖。秦檜的身影在後方悄然站了起來,口中的泣音未有半點的波動與停頓。   「壯哉我太子……」   他的腳下陡然發力,朝著前方的周佩衝了過去。   周佩回過頭來,眼中正有淚水閃過,秦檜已經使出最大的力量,將她推向露臺下方!   周佩的雙腳離開了地面,滿頭的長髮,飛散在海風之中——   第八六二章 惶恐灘頭說惶恐 零丁洋裡嘆零丁(下)   海風嗚咽,燈火搖晃,昏暗的小平臺上,兩道身影陡然衝過丈餘的距離,撞在平臺邊緣並不高的欄杆上。   秦檜的喉間發出「嗬」的沉悶聲響,還在不斷用力前推,他瞪大了眼睛,眼中全是血絲,周佩單薄的身影就要被推下去,滿頭的長髮飛舞在夜風之中,她頭上的簪子,此時紮在了秦檜的臉上,一直扎穿了老人的口腔,此時半截簪子露出在他的左臉上,半截鋒銳刺出右邊,血腥的氣息漸漸的彌散開來,令他的整個神情,顯得格外詭異。   就在方才,秦檜衝上來的那一刻,周佩轉過身拔起了頭上的金屬髮簪,朝著對方的頭上用力地捅了下去。簪子捅穿了秦檜的臉,老人心中恐怕也是驚駭萬分,但他沒有絲毫的停頓,甚至都沒有發出任何的喊聲,他將周佩猛地撞到欄杆邊上,雙手朝著周佩的脖子上掐了過去。   周佩奮力掙扎,她踢了秦檜兩腳,一隻手抓住欄杆,一隻手開始掰自己脖子上的那雙手,秦檜橘皮般的老臉上露著半隻簪子,原本端方正氣的一張臉在此時的光芒裡顯得格外詭異,他的口中發出「嗬嗬嗬嗬」的忍痛聲。   龍船前方,燈火通明的夜宴還在進行,絲竹之聲隱隱約約的從那邊傳過來,而在後方的海風中,月亮從雲端後露出的半張臉逐漸隱沒了,似乎是在為這裡發生的事情感到痛心。烏雲籠罩在海上。   長髮在風中飛舞,周佩的力氣漸弱,她兩隻手都伸上來,抓住了秦檜的手,眼睛卻逐漸地翻向了上方。老人目光通紅,臉上有鮮血飈出,縱然已經老邁,他此時扼住周佩脖子的雙手依然堅定無比——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這麼多年來,他一切一切的謀算都是基於君王的權力之上,如果君武與周佩能夠認識到他的價值,以他為師,他不會退而求其次地投向周雍。   如果周雍是個強有力的皇帝,採納了他的許多看法,武朝不會落到今天的這個地步。   若非武朝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他不會向周雍做出壯士斷腕,引金國、黑旗兩方火拼的計劃。   他已經提出了這樣的計劃,武朝需要時間、需要耐心去等待,靜靜地等著兩虎相爭的結果出現,即便弱小、即便承受再大的苦難,也必須隱忍以待。   可週雍要死了!   這是他怎樣都不曾料到的結局,周雍一死,短視的公主與太子必然恨死了自己,要發動清算。自己死不足惜,可自己對武朝的謀劃,對將來振興的計算,都要就此落空——武朝千千萬萬的黎民都在等待的希望,不能就此落空!   「嗬嗬嗬嗬嗬——」   劇烈的疼痛中,老人的口中血液於唾沫混在了一起,從猙獰的口中飛出,他用力扼住周佩的喉嚨,將她朝著平臺外的海上推去!   好在公主曾經投海自盡,只要她在周雍過世之前再度投海,江寧的太子殿下不論生死,朝廷的大義,終究能夠掌握在自己的一邊。   周佩的意識逐漸迷離,陡然間,似乎有什麼聲音傳過來。   小平臺外的門被打開了,有人跑進來,微微錯愕之後衝了過來,那是一道相對纖瘦的身影,她過來,抓住了秦檜的手,試圖往外掰開:「你幹什麼——」卻是趙小松。   她的話才說到一半,目光之中秦檜扭過臉來,趙小松看到了些許光芒中那張猙獰的插著簪子泛著血沫的臉,被嚇了一跳,但她手上未停,又抱住周佩的腰將她往回拉,秦檜騰出一隻手一巴掌打在趙小松的臉上,隨後又踢了她一腳,趙小松踉蹌兩下,只是毫不撒手。   秦檜一隻手離開脖子,周佩的意識便漸漸的恢復,她抱住秦檜的手,用力掙扎著往回靠,趙小松也拉著她的腰給了她力量,待到力氣漸漸回來,她朝著秦檜的手上一口咬了下去,秦檜吃痛縮回來,周佩捂著脖子踉蹌兩步逃離欄杆,秦檜抓過來,趙小松撲過去死命抱住了他的腰,只是連連喊叫:「公主快跑,公主快跑……」   秦檜揪住她的頭髮,朝她頭上用力撕打,將這昏暗的平臺邊上化作一幕詭異的剪影,周佩長髮凌亂,直起身子頭也不回地朝裡頭走,她朝著小房屋裡的架子上過去,試圖打開和翻找上頭的盒子、箱子。   後方穿來「嗬」的一聲猶如猛獸的低吼,猙獰的老人在夜風中陡然拔出了臉上的髮簪,照著趙小松的背上紮了下去,只聽「啊」的一聲慘叫,少女的肩頭被刺中,摔倒在地上。   晦暗的光芒裡,風聲急驟,秦檜的下半張臉上全都是鮮血,他通紅著眼睛,朝裡頭周佩這邊走過來,雙手顫抖著朝自己腰間摸索,他拿出一把匕首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周佩,周佩打開的那些木盒裡,全是無用的紙筆。   「……為了……這天下……你們這些……無知……」   他的雙目通紅,口中在發出奇怪的聲音,周佩抓起一隻盒子裡的硯臺,回過頭砰的一聲揮在了他的頭上。   秦檜踉蹌兩步,倒在了地上,他額頭流血,腦袋嗡嗡作響,不知什麼時候,在地上翻了一下,試圖爬起來。   「救命啊……救命啊……」   這個時候,趙小松正在地上哭,周佩提著硯臺走到秦檜的身邊,長髮披散下來,目光之中是猶如寒冰一般的冷冽,她照著秦檜仍下意識握著匕首的手臂上砸了下去。   她連日以來心力交瘁,體質虛弱,力量也並不大,連續砸了兩下,秦檜放開了匕首,手臂卻沒有斷,周佩又是砰的一聲砸在他的頭頂上。昏暗的光芒裡,少女的哭聲中,周佩眼中的淚掉下來,她將那硯臺一下一下地照著老人的頭上砸下去,秦檜還在地上爬,不一會兒,已是滿頭的血汙。   聽到動靜的侍衛已經朝這邊跑了過來,衝進門裡,都被這血腥而詭異的一幕給驚呆了,秦檜爬在地上的面目已經扭曲,還在微微的動,周佩就拿著硯臺往他頭上、臉上砸下去。見到衛兵進來,她扔掉了硯臺,徑直走過去,拔出了對方腰間的長刀。   她提著長刀轉身回來,秦檜趴在地上,已經完全不會動了,地板上拖出長達半丈的血汙。周佩的目光冷硬,眼淚卻又在流,露臺那邊趙小松嚶嚶嚶的抽泣不停。   周佩愣了半響,垂下刀鋒,道:「救人。」   龍船前方的歌舞還在進行,過不多時,有人前來報告了後方發生的事情,周佩清理了身上的傷勢過來——她在揮舞硯臺時翻掉了手上的指甲,此後也是鮮血淋淋,而頸項上的淤痕未散——她向周雍說明了整件事的經過,此時的目擊者只有她的侍女趙小松,對於許多事情,她也無法證明,在病床上的周雍聽完之後,只是放鬆地點了點頭:「我的女兒沒有事就好,女兒沒有事就好……」   ——從頭到尾,他也沒有考慮過身為一個皇帝的責任。   ……   周佩殺秦檜的真相,從此往後可能再難說清了,但周佩的殺人、秦檜的慘死,在龍船的小朝廷間卻有著巨大的象徵意味。   八月十六,負責禁軍的統領餘子華與負責龍船艦隊水軍大將李謂在周雍的示意中向周佩表示了忠心。隨著這消息的確定和擴大,八月十七,周雍召開朝會,確定下達傳位君武的旨意。   她在先前何嘗不知道需要儘快傳位,至少給予在江寧奮戰的弟弟一個正當的名義,然而她被這樣擄上船來,身邊可用的人手已經一個都沒有了,船上的一眾大臣則不會願意自己的群體失去了正統名分。經歷了背叛的周佩不再魯莽開口,直到她親手殺死了秦檜,又得到了軍方的支持,方才將事情敲定下來。   由於太湖艦隊已經入海追來,旨意只能通過小船載使者登岸,傳遞天下。龍船艦隊仍舊繼續往南飄蕩,尋找安全登岸的時機。   傳位的旨意發出去後,周雍的身體每況愈下了,他幾乎已經吃不下飯,偶爾糊塗,只在少數時候還有幾分清醒。船上的生活看不見秋色,他偶爾跟周佩提起,江寧的秋天很漂亮,周佩詢問要不要靠岸,周雍卻又搖頭拒絕。   就這樣一路漂流,到了八月二十八這天的上午,周雍的精神變得好起來,所有人都明白過來,他是迴光返照了,一眾妃子聚攏過來,周雍沒跟她們說什麼話。他喚來女兒到床前,說起在江寧走雞鬥狗時的經歷,他自小便沒有志向,家裡人也是將他當做紈絝王爺來養的,他娶了妻子妾室,都未曾當做一回事,整日裡在外頭亂玩,周佩跟君武的小時候,周雍也算不得是個好父親,事實上,他漸漸關心起這對兒女,似乎是在第一次搜山檢海之後的事情了。   「我不是一個好爹爹,不是一個好王爺,不是一個好皇帝……」   他這樣說起自己,不一會兒,又想起早已去世的周萱與康賢。   「……我年輕的時候,很怕周萱姑姑,跟康賢也聊不來話,我很羨慕他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我也想跟皇姑姑一樣,手下有些東西,做個好王爺,但都做不好,你爹爹我……巧取豪奪搶來別人的店子,過不多久,又整沒了,我還覺得厭煩,但是……就那麼一小段時間,我也想當個好王爺……我當不了……」   他的目光已經漸漸的迷離了。   「他們……讓我繼位當皇帝,是因為……我有一對好兒女。我真的有一對好兒女,可惜……這個國家被我敗沒了。小佩……小佩啊……」   他喚著女兒的名字,周佩伸手過去,他抓住周佩的手。   「好多人……好多人……死了,朕看見……好多人死了,我在海上的時候,你周萱奶奶和康賢爺爺在江寧被殺了,我對不起他們……還有老秦大人,他為這個國家做過多少事啊,周喆殺了他,他也沒有怨言……我武朝、周家……兩百多年,爹……不想讓他在我的手上斷了,我已經錯了……」   他雞爪子一般的手抓住周佩:「我沒臉見他們,我沒臉上岸,我死之後,你將我扔進海里,贖我的罪過……我死了、我死了……應該就不怕了……你輔佐君武,小佩……你輔佐君武,將周家的天下傳下去、傳下去……傳下去……啊?」   他說了幾遍,周佩在眼淚中點了點頭,周雍不曾感覺到,只是目光茫然地期待:「……啊?」   「……好!爹……好。」   周佩哭著說道。   「……啊……哈。」   周雍點頭,面上的神情漸漸的舒展開來:「你說……海上冷不冷……」又道,「你和君武……要來看看我……」   又過了一陣,他輕聲說道:「小佩啊……你跟寧毅……」兩句話之間,隔了好一陣,他的目光漸漸地停住,所有的話語也到這裡打住了。   至死的這一刻,周雍的體重只剩下皮包骨頭的五十多斤。他是害的整個武朝的子民落入地獄的無能皇帝,也是被皇帝的身份吸乾了一身骨血的普通人。死時五十一歲。   載著公主的龍船艦隊漂泊在無垠的大海上。建朔朝的天下,至此,永遠地結束了……   第八六三章 灰夜 白幡(上)   八月中旬,成都平原上秋收已畢,大量的糧食在這片平原上被集中起來,過稱、上稅、運輸、入倉,華夏軍的執法工作隊進入到這平原上的每一寸地方,監督整個事態的執行情況。   華夏軍核心所在地的張村,入夜之後,燈光依然溫暖。月華如水的小村鎮,巡邏的士兵走過街頭,與居住在這邊的大人、孩子們擦肩而過。   小院子裡的書房之中,寧毅正埋首於一大堆資料間,埋首寫作,偶爾坐起來,伸手按按脖子右邊的位置,努一努嘴。紅提端著一碗黑色的藥茶從外頭進來,放在他身邊。   「涼茶已經放了一陣,先喝了吧。」   紅提的說話聲中,寧毅的目光依然停留於書桌上的幾分資料上,順手拿起茶碗咕嘟咕嘟喝了下去,放下碗低聲道:「難喝。」   他的聲音稍顯沙啞,喉嚨也正在痛,紅提將碗拿來,過來為他輕輕揉按脖子:「你最近太忙,思慮過多,歇歇就好了……」   寧毅撇了撇嘴,便要說話,紅提又道:「行了,別說了,先做事吧。」   寧毅便將身體朝前俯過去,繼續歸納一份份資料上的信息。過得片刻,卻是話語沉悶地開口:「總參那邊,作戰計劃還沒有完全決定。」   紅提替他揉著脖子:「嗯。」   「但是昨天過去的時候,提起作戰代號的事情,我說要戰略上藐視敵人,戰術上重視敵人,那幫打地鋪的傢伙想了一陣子,下午跟我說……咳咳,說就叫‘父愛’吧……」   夜色平靜,寧毅正在處理桌上的訊息,話語也相對平靜,紅提微微愣了愣:「呃……」片刻後意識過來,忍不住笑起來,寧毅也笑起來,夫妻倆笑得渾身發抖,寧毅發出沙啞的聲音,片刻後又低聲叫喚:「哎呀好痛……」   由於眾多事情的堆積,寧毅最近幾個月來都忙得天翻地覆,不過片刻之後見到外頭回來的蘇檀兒,他又將這個笑話複述了一遍,檀兒皺著眉頭忍著笑批判了丈夫這種沒正形的行為……   ……   成都以東,魚蒲縣外的小村莊。   「羽刀」錢洛寧被人引導著穿過了黑暗的道路,進到房間裡時,西瓜正坐在桌邊皺眉計算著什麼,手上正拿著炭筆寫寫畫畫。   隱約的說話聲從院落另一邊的房間傳過來。   「……在小蒼河,殺女真人的時候,我立了功!我立了功的!那時候我的團長是馮敏,弓山轉移的時候,我們擋在後頭,女真人帶著那幫投降的狗賊幾萬人殺過來,殺得血流成河我也沒有退!我身上中了十三刀,手沒有了,我腳還每年痛。我是戰鬥英雄,寧先生說過的……你們、你們……」   「所以從到這裡開始,你就開始補償自己,跟林光鶴搭夥,當土皇帝。最開始是你找的他還是他找的你?」   「……我、我要見馮師長。」   「我們來之前就見過馮敏,他拜託我們查清楚事實,如果是真的,他只恨當年不能親手送你上路。說吧,林光鶴說是你的主意,你一開始看上了他家裡的女人……」   「他含血噴人——」   吵嚷的聲音擴大了一瞬間,隨後又落下去。錢洛寧與西瓜的武藝既高,這些聲響也避不過他們,西瓜皺著眉頭,嘆了口氣。   「又是一個可惜了的。錢師兄,你那邊怎麼樣?」   「這幾個月,老牛頭內部都很剋制,對於只往北伸手,不碰華夏軍,已經達成共識。對於天下局勢,內部有討論,認為大夥兒雖然從華夏軍分裂出去,但很多依然是寧先生的弟子,天下興亡,無人能置身事外的道理,大夥兒是認的,所以早一個月向這邊遞出書信,說華夏軍若有什麼問題,儘管開口,不是作偽,不過寧先生的拒絕,讓他們多少覺得有點丟人的,當然,中層大多覺得,這是寧先生的仁慈,並且心懷感激。」   「你是哪一邊的人,他們心裡有計較了吧?」   「我很願意站在他們那邊,不過陳善鈞、李希銘他們,看起來更願意將我當成與你之間的聯繫人。老牛頭的革新正在進行,很多人都在積極響應。其實就算是我,也不太理解寧先生的決定,你看看這邊……」   錢洛寧攤了攤手,嘆一口氣。他是劉大彪所有弟子中年紀最小的一位,但悟性天賦原本最高,此時年近四旬,在武藝之上其實已隱隱趕超大師兄杜殺。對於西瓜的平等理念,旁人只是附和,他的理解也是最深。   老牛頭分裂之時,走出去的眾人對於寧毅是有所眷戀的——他們原本打的也只是諫言的準備,誰知道後來搞成政變,再後來寧毅還放了他們一條路,這讓所有人都有些想不通。   而相對於寧毅,這些年凡信奉平等理念者對於西瓜的感情或許更深,只是在這件事上,西瓜最終選擇了相信和陪伴寧毅,錢洛寧便自願自發地加入了對面的隊伍,一來他本身有這樣的想法,二來如寧毅所說,真到事情無可挽回的時候,或許也只有西瓜一系還能夠救下一部分的倖存者。   但就眼下的狀況而言,成都平原的局勢因為內外的動盪而變得複雜,華夏軍一方的狀況,乍看起來可能還不如老牛頭一方的思想統一、蓄勢待發來得令人振奮。   聽得錢洛寧嘆息,西瓜從座位上起來,也嘆了口氣,她打開這土屋子後方的窗戶,只見窗外的院落精緻而古樸,顯然費了極大的心思,一眼暖泉從院外進來,又從另一側出去,一方小徑延伸向後頭的屋子。   「屋子是茅屋土屋,但是看看這講究的樣子,人是小蒼河的戰鬥英雄,但是從到了這邊之後,聯合劉光鶴開始斂財,人沒讀過書,但確實聰明,他跟劉光鶴合計了華夏軍監察巡查上的問題,虛報田畝、做假賬,附近村縣漂亮姑娘玩了十多個,玩完以後把別人家中的子弟介紹到華夏軍裡去,人家還謝謝他……這一單還查得太晚了。」   西瓜搖了搖頭:「從老牛頭的事情發生開始,立恆就已經在預計接下來的事態,武朝敗得太快,天下局面必然急轉直下,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而且在秋收之前,立恆就說了秋收會變成大問題,以前皇權不下縣,各種事情都是這些地主大族做好交賬,如今要變成由我們來掌控,前一兩年他們看我們凶,還有些怕,到現在,第一波的反抗也已經開始了……」   錢洛寧點點頭:「所以,從五月的內部整風,順勢過度到六月的外部嚴打,就是在提前應對事態……師妹,你家那位真是算無遺策,但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更加奇怪他的做法。一來,要讓這樣的情況有所改變,你們跟這些大族遲早要打起來,他接受陳善鈞的諫言,豈不更好?二來,如果不接受陳善鈞的諫言,這樣危急的時候,將他們抓起來關起來,大夥兒也肯定理解,現在這樣不上不下,他要費多少力氣做接下來的事情……」   西瓜沉默了片刻:「立恆最近……也確實很累,你說的,我也說不清,但是立恆那邊,他很確定,你們在中後期會遇上巨大的問題,而在我看來,他認為就算是失敗,你們也具備很大的意義……所以早些天他都在嘆氣,說什麼自己做的鍋,哭著也要背起來,這幾天聽說嗓子壞了,不太能說話了。」   如此說著,西瓜偏頭笑了笑,似乎為自己有這樣一個丈夫而感到了無奈。錢洛寧蹙眉沉思,隨後道:「寧先生他真的……這麼有把握?」   「怕了?」   「按照這麼多年寧先生算計的結果來說,誰能不重視他的想法?」   「對華夏軍內部,也是這樣的說法,不過立恆他也不開心,說是好不容易去掉一點自己的影響,讓大夥兒能稍微獨立思考,結果又得把個人崇拜撿起來。但這也沒辦法,他都是為了保住老牛頭那邊的一點成果……你在那邊的時候也得小心一點,一帆風順固然都能嘻嘻哈哈,真到出事的時候,怕是會第一個找上你。」   「嗯。」錢洛寧點頭,「我這次過來,也是因為他們不太甘心被排除在對女真人的作戰之外,畢竟都是兄弟,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如今在那邊的人許多也參加過小蒼河的大戰,跟女真人有過血仇,希望共同作戰的呼聲很大,陳善鈞還是希望我私下裡來走走你的路子,要你這邊給個答覆。」   西瓜搖頭:「思想的事我跟立恆想法不同,打仗的事情我還是聽他的,你們就三千多人,半數還搞行政,跑過來幹什麼,統一指揮也麻煩,該斷就斷吧。跟女真人開戰可能會分兩線,首先開戰的是長沙,這邊還有些時間,你勸陳善鈞,安心發展先趁著武朝動盪吞掉點地方、擴大點人手是正題。」   錢洛寧點了點頭,兩人朝著門外走去,院落之中監察隊正將地窖裡的金銀器玩往外搬,兩人的身影都匿在陰影裡。   「至於這場仗,你不用太擔心。」西瓜的聲音輕盈,偏了偏頭,「達央那邊已經開始動了。這次大戰,我們會把宗翰留在這裡。」   月華如水,錢洛寧微微的點了點頭。   第八六四章 灰夜 白幡(中)   九月,長江南岸的江寧城,被圍成水洩不通的監牢。   黃昏的光芒燒蕩天際,天空下如同小山一般巍峨的城牆正顯出坍圮而殘破的跡象,從今年年初開始,到得如今,江寧已經經歷了將近八個月時間的攻擊,城牆上一處處的破口,一點點的扭曲,鮮血將城頭淋成紅色,而後又被火油燒黑,沙袋與滾木壘高了護城河,數不盡的屍體在城牆與女真軍營之間的戰場上橫陳、腐爛。   屍臭蔓延,烏鴉一陣陣地飛,不時朝地上降下來,城南、城東幾處著重攻擊的地點,數架投石器還在有氣無力地將巨石拋過那延綿的屍堆。   城頭上,遠看如頑石的武朝士兵還在堅守。   越過城池外那一片屍地,守在攻城一線、二線的還是宗輔麾下的女真主力與部分在掠奪中嚐到甜頭而變得堅定的中原漢軍。自這中堅營地朝外延伸,在夕陽的掩映下,各種各樣簡陋的軍營密佈在大地之上,朝著彷彿無遠弗屆的遠方推過去。   投降了女真,而後又被驅趕到江寧附近的武朝軍隊,如今多達百萬之眾。此時這些士兵被收走半數武器,正被分割於一個個相對封閉的營地當中,營地之間有空地間隔,女真騎兵偶爾巡邏,遇人即殺。   每一天,宗輔都會選中幾支部隊,驅趕著他們登城作戰,為了早破江寧,宗輔對入城部隊懸出的獎勵極高,但兩個多月以來,所謂的獎勵仍舊無人拿到,只是死傷的部隊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燒,在一個個破舊的帳篷間升起煙柱來,煮著粥的鐵鍋在火上架著,有火頭軍朝裡面投入青灰的野菜,有衣衫襤褸的士兵走過去:「那菜能吃嗎,成那樣了!」   「有吃你就念著好吧。」   「把黑的丟掉啊。」   「不能吃的老子已經扔了一次了,吃不死你!」   「你娘……」   瘦弱的士兵不好與強勢的火頭軍爭辯,雙方鼓著眼睛看著,過得片刻,那士兵伸手擦了擦臉,憤懣地轉身走,周圍士兵神情木然的臉上此時才閃過一絲悲憤,灰頭土臉的火頭軍眼睛紅了。   「要東西夠吃我給你們吃這些豬潲啊,你們去拿糧來啊,這還沒立冬呢,穀子剛收完……孃的……你們要不要把我煮了算了……」   那火頭軍被煙燻了眼睛,說話之中有眼淚滑下來,將臉上粘的黑灰衝得一道一道的,一旁又有人勸說。   「好了好了,你這胖子也沒幾兩肉了……」   這空地間的說話聲中,那先前離開的士兵忽然又跑了回來,他神情憤懣,顯然不能紓解,朝著火頭軍手中的野菜衝過去,有人擋住了他:「幹什麼!」   「那黑了不能吃——」   「操你娘你找事!」   「弄死我啊!來啊!弄死我啊!」士兵眼中有淚流下來,拔開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才秋收啊,我家種了地的啊!都被那幫女真人拿走了,我們現在還得幫他們打仗,幹什麼!你們這幫孬種不敢說話!弄死我啊!去跟那幫女真人告密啊,遲早是死!那個黑了不能吃啊——」   他哭喊之中,先前推著他的士兵本想用拳頭打他,牙一咬,將他朝後方推開了。人群之中有人道:「……他瘋了。」   有人拉著他:「快走吧,滾遠一點,你莫害了所有人啊……」   「還能怎麼樣,你想造反啊……」   聲音有高有低,一時間嘈雜起來,那火頭軍咬著牙,伸手將本就不多的野菜又摘掉了些許,過不多時,先前的士兵被拉走,有人的聲音響起來:「老子反正是要死了,這件事就到這裡,要是誰去告密,我死也做了他!」   不遠處一頂破舊的帳篷後頭,鐵天鷹佝僂著身子,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隨後轉身離開。   橘黃色的夕陽正從天空中投下來,看來混亂的營地、有氣無力的士兵正在聚集、吃飯,他跟隨著先前那挑事的士兵,轉過一片片的人群。   自六月間君武的部隊突入江寧,無論是完顏宗輔還是各個勢力的旁觀者們,都在等待著這彷彿武朝最後光芒熄滅的一刻,七月裡人海戰術一波又一波地開始沖刷,宗輔將精兵雜混在攻城的降兵之中試圖打開局面,江寧的城頭也被幾度被衝破,然而不久之後他們又被殺出來——甚至於在幾次爭奪中,據說那位武朝的太子都曾親自上陣,指揮衝殺。   到得八月中旬,人們對於這樣的攻勢開始變得麻木起來,對於城內不過二十萬軍隊的頑強抵抗,一部分的人甚至有些肅然起敬。   然而這一切,其實都無助於形勢的改善。   周雍的逃離毀滅性地打下了所有武朝人的心氣,軍隊一批又一批地投降,逐漸形成巨大的雪崩趨勢。部分將領是真降,還有部分將領,覺得自己是虛與委蛇,等待著機會徐徐圖之,伺機反正,然而抵達江寧城下之後,他們的物資糧草皆被女真人控制起來,甚至連大部分的兵器都被解除,直到攻城時才發放劣質的物資。   在這個階段裡,投降的命令更多的是將領的選擇,士兵的心中仍然無法理解武朝已經開始死亡的事實,在攻向江寧的過程裡,一些士兵還想著在戰場上投誠,入江寧太子麾下幫忙殺敵。但迎接他們的,是城頭士兵不忍的眼神與堅決的刀槍。   在整個進攻的過程裡,完顏宗輔早已給部分部隊隨機下達假意投降的命令。眼前的情況下,江寧城中的守軍甚至連收留、隔離、分辨敵我的餘地都沒有,城外漢軍多達百萬,在居於劣勢的情況下,若對方喊叫著我要反正就給予接納,這些部隊很快的就會變成江寧城中不可控制的火藥庫。   人們很快便發現,城內二十餘萬的江寧守軍,不接納任何投誠者。被驅趕著上戰場的漢軍士氣本就低迷,他們無法於城頭士兵相抗衡,也沒有投降的路走,一部分士兵激起最後的血性,衝向後方的女真營地,此後也只是遭遇了毫不出奇的後果。   兩個多月的時間裡,投降漢軍的軍營也發生過幾次譁變,女真人的騎隊殺死了大量試圖逃跑的人,譁變軍營中的物資被周圍參與鎮壓的漢軍分走,而看管、配合不力的武朝降將被女真人拖出去斬首示眾。於是到得八九月間,雖然籠罩在軍營上的氣息愈發絕望,但反抗者已經越來越少,部分將領與士兵甚至都在期待著江寧城的早日崩潰。   只要江寧城破,大夥兒就都不必在這生死兩難的局面裡煎熬了。   十餘年的時間過去,搖搖擺擺的這些人們,終於還是避無可避地走到了無法選擇的絕路里。   四月底,鐵天鷹在對女真使者的那場刺殺中身負重傷,後來到得五月,臨安城破,他雖然僥倖留下一條性命,卻也是極為艱難的輾轉奔逃,而後傷勢又有加劇。待到八月間傷勢痊癒,他偷偷地來到江寧附近,能夠看到的,也只是這樣的絕境了。   天下間名義上仍支持武朝的勢力仍然多,但無人敢衝向江寧,直面女真人的兵鋒。江寧城內由背嵬軍、鎮海軍、原鎮江守軍、江寧守軍……等部隊整編被形成的守軍共二十餘萬,但即便在太子的頑強支撐下,幾個月裡,江寧城縱然在武朝降軍每天每天的攻擊下巋然不動,但兩個多月的時間過去,城內的狀況到底到了怎樣艱難的地步,鐵天鷹也無法看得清楚。   八月下旬,逃到海上的周雍傳位君武的消息被人帶上岸來,迅速傳遍天下。這意味著在願意相信的人眼中,江寧城中的那位太子,如今便是武朝的正統皇帝,但在江寧城外的降兵營地中,已經難以激起太多的漣漪。即便是皇帝,他也是身處磨盤般的絕地了。   見到這樣的局勢,便連久歷風雨的鐵天鷹也不免淚下——若這樣的決定早半年,如今的天下狀況,恐怕都將截然不同。   他考慮過冒險入江寧,與太子等人匯合;也考慮過混在士兵中伺機行刺完顏宗輔。此外還有諸多想法,但在不久之後,依靠多年的經驗,他也在這樣絕望的境地裡,發現了一些格格不入的、仍在行動的人。   九月初五,他跟隨著那瘦弱士兵的背影一路前行,還未抵達對方上線的藏匿處,前方那人的腳步忽然緩了緩,目光朝北望去。   北面視野的盡頭,是那座仍在承受投石器攻擊的、巍峨又殘破的城牆,在夕陽照射的這一刻,有巨大的白幡在城頭上緩緩落了下去,即便相隔數裡之外,那一抹白色也在人們的眼中清晰可見。   鐵天鷹的心中閃過疑惑,這一刻他的腳步都變得有些無力起來,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太子遇難的消息第一時間反映在他的腦海中。   私語之聲如潮水般的在每一處軍營中蔓延,但不久之後,隨著女真人提高了對周君武的懸賞,人們知道了周雍死去的消息,於是建朔朝已經結束的認知也在人們的腦海裡成型了。   有些人不免潸然淚下。   但那又怎麼樣呢?   在這樣的絕地裡,縱然曾經的太子如何的頑強、如何英明……他的死,也只是時間問題了啊……   ……   嗡嗡的聲音蔓延過江寧城外的大地,在江寧城中,也形成了浪潮。   在天空五彩潮汐蔓延的這一刻,君武一身素縞,從房間裡出來,同樣白衣的沈如馨正在簷下等他,他望了望那夕陽,走向前殿:「你看這霞光,就像是武朝的現在啊……」   「望……陛下珍重……」   君武壓著腰間的劍,他其實還沒有多少身為君王的自覺,他的臉上有剛剛抹掉的眼淚,也有笑容:「夜晚要來了,但不管這夜晚再長,太陽也會再升起來的。」   區別在於……誰看得到而已。   他的眼神肅殺起來,心中的話,再沒有繼續說下去,周雍去世的消息,自昨夜傳入城中,到得此時,有些決定已經做下,城內處處素縞,前殿那邊,數百名將領身著麻衣、系白巾,正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到來。   這可能是武朝最後的帝王了,他的繼位來得太遲,周圍已無去路,但越是這樣的時候,也越讓人感受到悲壯的情緒。   「諸位將士!」   夕陽漸漸沒去,火光熊熊燃燒,君武站在殿前的臺階上讓聲音發出去。   「今日已得知,我的父皇於七日前在海上,已經過世了,這意味著,武朝的建朔年……過去了。我自小聽人說,武朝國祚兩百餘年、福澤延綿,但今日在此,諸位,我要說……不重要了——」   他在升騰的火光中,拔出劍來。   「今日,我與諸位守在這江寧城,我們的前方是女真人與投降女真的百萬大軍,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無路可去了!我的背後尚有這一城人,但我們的天下已經被女真人侵略和蹂躪了,我們的家人、親人,死在他們原本的家中,死在逃難的路上,受盡屈辱,我們的前頭,無路可去,我不是太子、也不是武朝的皇帝,諸位將士,在這裡……我只是感到屈辱的男人,天下淪陷了,我無能為力,我恨不得死在這裡——」   他手中的長劍揮舞了一下,從黑夜中的天空朝下看,廣場上只有點點的火光,之後,悲壯的守靈樂聲響在城中,劃過了一夜、一晝。   消息在城內城外的軍營中發酵。   九月初七,晴。   巨大的龍旗在白幡環繞的江寧城頭升起來,一個時辰後,伴隨著悲壯的號聲,江寧打開了城門。這是堅守了兩個多月之後,面對著百萬大軍的環繞,江寧城的第一次開門,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被驚動了,人們的第一反應是太子準備突圍。   然而沒有。   浩浩蕩蕩的軍隊身披素縞,在此時已是武朝皇帝的君武帶領下,撲向城西的完顏宗輔大營,鎮海軍自正面出,背嵬軍從城南包抄,另有不同將領帶領的軍隊,殺出不同的城門,迎向前方的百萬大軍。   「在這裡……我只是感到屈辱的男人,天下淪陷了,我無能為力,我恨不得死在這裡——」   「……我與諸位同死!」   這一刻,破釜沉舟,哀兵必勝。經歷兩個多月的苦戰,能夠走上戰場的江寧軍隊,只是十二萬餘人了,但沒有人在這一刻後退——後退與投降的後果,在此前的兩個月裡,已經由城外的百萬軍隊做了足夠的演示,他們衝向滾滾的人群。   「今日我等同死於此,身為漢人者,與我殺金狗、剮了完顏宗輔——」   衝出城外的士兵與將領在廝殺中狂喊,不久之後,江寧城外,百萬人被衝成倒卷的海潮……   第八六五章 灰夜 白幡(下)   晉地,起伏的山勢與低谷一道接一道的蔓延,已經入夜,山崗的上方星斗漫天。山崗上大石頭的旁邊,一簇篝火正在燃燒,紮在柴枝上的山鼠正被火焰烤出肉香來。   一旁的小鐵鍋裡,放了些鼠肉的肉湯也已經熟了,一大一小、相差極為懸殊的兩道身影坐在火堆旁,小小的身影將一碗掰碎了的乾硬饅頭倒進湯鍋裡去。   碎饅頭過得片刻便發開了,小小的身影用小刀切開鼠肉,又將泡了饅頭的肉湯倒了兩碗,將大的一碗肉湯以及相對大的半邊鼠肉端給瞭如彌勒般胖大的身影。   「師父,吃飯了。」   「嗯。」如山嶽般的身影點了點頭,接過湯碗,隨後卻將老鼠肉放到了孩子的身前,「老班人說,窮文富武,要習武藝,家境要富,不然使拳沒有力氣。你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肉。」   「但是……師父也要有力氣啊,師父這麼胖……」   「師父離開的時候,吃了獨食的。」   「吃獨食……」   「我白日裡偷偷離開,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吃了許多東西。這些事情,你不知道。」   胖大的身影端起湯碗,一面說話,一面喝了一口,旁邊的孩子明顯感到了迷惑,他端著碗:「……師父騙我的吧?」   「你覺得,師父便不會揹著你吃東西?」   「呃……」   孩子雖然還不大,但久經風霜,一張臉上有許多被風割開的口子乃至於硬皮,此時也就顯不出多少臉紅來,胖大的身影拍了拍他的頭。   「這些時日以來,你雖然對敵之時有所進步,但平日裡心腸還是太軟了,前日你救下的那幾個孩子,明顯是騙你吃食,你還興沖沖地給他們找吃的,後來要認你當頭領,也不過想要靠你養著他們,後來你說要走,他們在私下裡合計要偷你東西,要不是為師半夜過來,說不定他們就拿石頭敲了你的腦殼……你太良善,終究是要吃虧的。」   「……但是師父不是他們啊。」   孩子低聲咕噥了一句。   「為師跟他們又有多少區別?平安,你看為師長的這麼一身肥肉,莫非是吃土吃起來的不成?天下大亂,接下來更亂了,等到撐不住時,別說師徒,就是父子,也可能要把互相吃了,這一年來,各種事情,你都見過了,為師倒是不會吃你,但你從今往後啊,見到誰都不要天真,先把人心,都當成壞的看,不然要吃大虧。」   「唔。」   孩子拿湯碗堵住了自己的嘴,咕嘟咕嘟地吃著,他的臉上稍稍有些委屈,但過去的一兩年在晉地的煉獄裡走來,這樣的委屈倒也算不得什麼了。   吃完東西之後,師徒倆在山崗上繞著大石頭一圈圈地走,一面走一面開始打拳,一開始還顯得舒緩,熱身完畢後拳架逐漸拉開,手上的拳勢變得危險起來。那龐大的身影手如磨盤,腳法如犁,一探一走間身形猶如危險的渦旋,這中間溶入太極圓轉的發力思路,又有胖大身影一生所悟,已是這天下最頂尖的功夫。   後方的孩子在推行趨進間固然還沒有這樣的威勢,但手中拳架猶如攪動大江之水,似慢實快、似緩實沉,舉手投足間也是名師高徒的氣象。內家功奠基,是要藉助功法微調全身氣血走向,十餘歲前最為關鍵,而眼前孩子的奠基,實際上已經趨近完成,將來到得少年、青壯時期,一身武藝縱橫天下,已沒有太多的問題了。   但名為林宗吾的胖大身影對於孩子的寄望,也並不僅僅是縱橫天下而已,拳法套路打完之後又有實戰,孩子拿著長刀撲向身體胖大的師父,在林宗吾的不斷糾正和挑釁下,殺得越來越厲害。   「為師教你這麼久?就是這點武藝——」   「想想四月裡那江北三屠是如何折辱你的!殺了你要救的人,還要逼你吃屎!為師就在旁邊,為師懶得幫忙——」   「為師也不是好人!真到沒吃的了,你也得被我拿來塞牙縫,出刀出刀出刀……這刀不錯,你看,你衝著為師的脖子來……」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呼喝聲中的過招逐漸生出火氣來,名叫平安的孩子這一兩年來也殺了不少人,有些是迫不得已,有些是蓄意去殺,一到出了真火,眼中也被通紅的戾氣所充斥,大喝著殺向眼前的師父,刀刀都遞向對方要害。   林宗吾哈哈大笑:「沒錯!生死相搏不須留手!想想你心中的火氣!想想你見到的那些雜碎!為師早就跟你說過,為師的功夫由七情六慾推動,慾念越強,功夫便越厲害!來啊來啊,人皆汙穢!人皆可殺!自當引明王業火焚盡世間,方得清淨之土——」   罡風呼嘯,林宗吾與弟子之間相隔太遠,即便平安再憤怒再厲害,自然也無法對他造成傷害。這對招完畢之後,孩子氣喘吁吁,渾身幾乎脫力,林宗吾讓他坐下,又以摩尼教中《明王降世經》助他穩住心神。不一會兒,孩子盤腿而坐,入定休憩,林宗吾也在旁邊,盤腿休憩起來。   星斗照耀下夜色漸深,一條蛇悉悉索索地從旁邊過來,被林宗吾無聲無息地捏死了,放到一旁,待過了子夜,那巨大的身影驀然間站起來,毫無聲息地去向遠方。   王難陀騎著馬走到約定的半山腰上,看見林宗吾的身影緩緩出現在亂石林立的山崗上,也不見太多的動作,便如行雲流水般下來了。   「恭喜師兄,好久不見,武藝又有精進。」   林宗吾的目光在王難陀身上掃了掃,隨後只是一笑:「人老了,有老了的打法,精進談不上了。不過最近教孩子,看他年幼力弱,設身處地想想,多少又有些心得感悟,師弟你不妨也去試試。」   「我也老了,有些東西,再從頭拾起的心思也有些淡,就這樣吧。」王難陀長髮半白,自那夜被林沖廢了手臂差點刺死之後,他的武藝廢了大半,也沒有了多少再拿起來的心思。或許也是因為遭遇這天下大亂,感悟到人力有窮,反而心灰意冷起來。   不過在明面上,隨著林宗吾的心思放在傳人身上後,晉地大光明教的表面事物,仍舊是由王難陀扛了起來,每隔一段時間,兩人便有碰面、互通有無。   「武朝的事情,師兄都已經清楚了吧?」   「是啊。」林宗吾點點頭,一聲嘆息,「周雍遜位太遲了,江寧是死地,恐怕那位新君也要就此殉國,武朝沒有了,女真人再以舉國之兵發往西南,寧魔頭那邊的狀況,也是獨力難支。這武朝天下,終究是要全盤輸光了。」   他雖然嘆息,但話語之中卻還顯得平靜——有些事情真發生了,固然有些難以接受,但這些年來,眾多的端倪早已擺在眼前,自放棄摩尼教,專心授徒之後,林宗吾其實一直都在等待著這些時日的到來。   天下淪亡,掙扎許久之後,所有人終究無力迴天。   「那寧魔頭回應希尹的話,倒還是很硬氣的。」   「寧立恆……他迴應所有人的話,都很硬氣,哪怕再瞧不上他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他金殿弒君、一代人傑。可惜啊,武朝亡了。當年他在小蒼河,對陣天下百萬大軍,最終還是得逃亡西南,苟延殘喘,如今天下已定,女真人又不將漢人當人看,江南只是常備軍隊便有兩百餘萬,再加上女真人的驅趕和搜刮,往西南填進去百萬人、三百萬人、五百萬人……甚至一千萬人,我看他們也沒什麼可惜的……」   他說到這裡,嘆一口氣:「你說,西南又哪裡能撐得住?如今不是小蒼河時期了,全天下打他一個,他躲也再無處躲了。」   王難陀沉默了片刻,一聲嘆息:「……不過,最近姓樓的在發動信眾,欲往蓋州反擊,她與我打過招呼,我才來找師兄你商議。」   「降世玄女……」林宗吾點點頭,「隨她去吧,武朝快完了,女真人不知何時折返,到時候就是滅頂之災。我看她也著急了……沒有用的。師弟啊,我不懂軍務政務,難為你了,此事不必頂著她,都由她去吧……」   天下大亂,林宗吾幾度出手,想要獲得些什麼,但終於功虧一簣,此時他心灰意冷,王難陀也完全看得出來。事實上,早年林宗吾欲聯合樓舒婉的力量火中取栗,弄出個降世玄女來,不久之後大光明教中「降世玄女」一系與「明王」一系便呈現出分庭抗禮的跡象,到得此時,樓舒婉在教眾之中有玄女之名,在民間亦有女相、賢相美譽,明王一系基本上都投到玄女的指揮下去了。   在如今的晉地,林宗吾便是不允,樓舒婉要強來,頂著天下第一高手名頭的這邊除了強行刺殺一波外,恐怕也是毫無辦法。而即便要刺殺樓舒婉,對方身邊跟著的龍王史進,也絕不是林宗吾說殺就能殺的。   師兄弟在山間走了片刻,王難陀道:「那位平安師侄,最近教得怎樣了?」   「有天分、有毅力,只是心性還差得許多,當今天下如此凶險,他信人信得過多了。」   「畢竟還是個孩子。」   「是啊,慢慢會好的。」林宗吾笑了笑,「另外,他一直想要回去尋他父親。」   「剛救下他時,不是已回沃州尋過了?」   「畢竟未曾找到,最近習了武藝,又想一路找回去。」   「沃州那邊一片大亂……」   「所以也是好事,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我不攔他,接下來隨著他去。」林宗吾站在山腰上,吸了一口氣,「你看現在,這星斗漫天,再過幾年,怕是都要沒有了,到時候……你我可能也不在了,會是新的天下,新的朝代……只有他會在新的亂世裡活下來,活得漂漂亮亮的,至於在這天下大勢前螳臂當車的,終究會被慢慢被大勢碾碎……三百年光、三百年暗,武朝天下坐得太久,是這場亂世取而代之的時候了……」   王難陀苦澀地說不出話來。   林宗吾嘆息。   「昔有安史之亂、有五胡亂華……這場漢人亂世,或許才剛剛開始……」   ……   同樣的夜色,西北府州,風正不祥地吹過原野。   火光偶爾亮起,有慘叫的聲音與馬嘶聲響起來,夜空下,蒙古的軍旗與馬隊正橫掃大地。   位於黃河北岸的石山樑上,易守難攻的府州城,此時正陷入斑斑點點的大火之中。   這一晚,廝殺已經結束了,但屠殺未息。位於府州高處的折府廣場上,折家西軍嫡系將士血流成河,一顆顆的人頭被築成了京觀,半身染血的折可求被綁在廣場前的柱子上,在他的身邊,折家家人、子弟的人頭正一顆顆地散佈在地上。   有人正在夜風裡哈哈大笑:「……折可求你也有今天!你背叛武朝,你背叛西北!想不到吧,今日你也嚐到這味道了——」   折家女眷悲悽的哭喊聲還在不遠處傳來,衝著折可求哈哈大笑的是廣場上的中年男人,他抓起地上的一顆人頭,一腳往折可求的臉上踢去,折可求滿口鮮血,一面低吼一面在柱子上掙扎,但當然無濟於事。   「……看看你小兒子的腦袋!好得很,哈哈——我兒子的腦袋也是被女真人這樣砍掉的!你這個叛徒!畜生!王八蛋!如今武朝也要亡了!你逃不了!你折家逃不了!你看著我!你想殺我?想咬死我?我跟你的心情也一模一樣!你個三姓家奴,老畜生——」   這中年男人的狂吼在風裡傳出去,興奮近乎癲狂。   自靖平之恥後,种師道、种師中皆在抗金之途上死去,周雍繼位而南遷,放棄中原,折家抗金的意志便一直都不算強烈。到得後來小蒼河大戰,女真人來勢洶洶,偽齊也興師數百萬,折家便正式地降了金。   待到西北一戰打完,華夏軍與西北種家的殘餘力量帶著部分百姓離開西北,女真人遷怒下來,便將整個西北屠成了白地。   女真人在西北折損兩名開國大將,折家不敢觸這個黴頭,將力量收縮在原本的麟、府、豐三洲,只求自保,待到西北百姓死得差不多,又爆發屍瘟,連這三州都一道被波及進去,此後,剩餘的西北百姓,就都歸於折家旗下了。   有人慶幸自己在那場浩劫中仍然活著,自然也有人心懷怨念——而在女真人、華夏軍都已離開的如今,這怨念也就自然而然地歸到折家身上了。   西北幾年生息,暗地裡的反抗一直都有,而失去了武朝的正統名義,又在西北遭遇巨大慘劇的時候龜縮起來,一向勇烈的西北漢子們對於折家,實際上也沒有那麼信服。到得今年六月末,浩蕩的騎兵自橫山方向躍出,西軍固然做出了抵抗,使得敵人只能在三州的城外晃盪,然而到得九月,終於有人聯繫上了外頭的侵略者,配合著對方的攻勢,一次發動,打開了府州城門。   反抗勢力為首者,便是眼前名為陳士群的中年漢子,他本是武朝放於西北的官員,家人在女真掃蕩西北時被屠,後來折家投降,他所領導的反抗力量就如同詛咒一般,始終跟隨著對方,揮之不去,到得此時,這詛咒也終於在折可求的眼前爆發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嗬嗬嗬嗬嗬……」   折可求掙扎著,大聲地吼喊著,發出的聲音也不知是怒吼還是慘笑,兩人還在狂呼對峙,陡然間,只聽轟然的聲響傳來,隨後是轟轟轟轟轟一共五聲炮擊。在這處廣場的邊緣,有人點燃了火炮,將炮彈往城中的民居方向轟過去。   風急火烈,爆炸聲中,只見在那廣場邊緣,征服者張開了手,在大笑中享受著這轟然的巨響。他的旗幟在夜色裡飄蕩,奇怪的蒙古語傳出去。   「有這樣的武器都輸,你們——統統該死!」   蒙古,十三翼。   ——札木合。   第八六六章 紅厲 鐵流   轟隆隆的炮聲中,凶殘的士兵穿行於城池之間,火焰與鮮血早已淹沒了一切。   在持續的掙扎與嘶吼中,原本就身負重傷的折可求終於耷拉著腦袋,不再動了,陳士群的哈哈大笑也逐漸變得嘶啞,回頭望去時,一批蒙古人正將俘虜押上府州高處的城牆,然後成排地推將下去。   整座城池也像是在這轟鳴與火焰中崩潰與淪陷了。   幾年的時間以來,在這一片地方與折可求及其麾下的西軍鬥爭與周旋,附近的景色、生活的人,早已溶入心中,成為記憶的一部分了。直到此時,他終於明白過來,從今往後,這一切的一切,不復再有了。   一如他那死去的妻女、家人。   亦如這淪陷的中原、武朝。   他此時亦已知道皇帝周雍逃跑,武朝終於崩潰的消息。有的時候,人們處於這天地劇變的浪潮之中,對於許許多多的變化,有不能置信的感覺,但到得此時,他看見這滿城百姓被屠的景象,在迷惘之後,終於明白過來。   天地劇變浩浩蕩蕩,這是無法抗拒的力量,區區的府州又何能倖免呢?   在那風急火烈之中,名叫札木合的汗王朝著這邊過來,笑聲沉重而豪邁。陳士群眼中有淚,他朝著對方的身影,高舉雙手,跪了下去。   在他的背後,家破人亡、族群早散,小小的西北已成白地,武朝萬里江山正在一片血與火之中崩解,女真的畜生正肆虐天下。歷史遷延從不回頭,到這一刻,他只能順應這變化,做出他作為漢人能做出的最後選擇。   ——將這天下,獻給自草原而來的征服者。   ……   當名為陳士群的小人物在無人顧忌的西北一隅做出恐怖選擇的同時。剛剛繼位的武朝太子,正壓上這延續兩百餘年的王朝的最後國運,在江寧做出令天下都為之震驚的絕地反擊。   九月初七的江寧城外,隨著十餘萬守城軍的殺出,人群的譁變猶如瘟疫一般,在縱橫達數十里的遼闊地域間爆發開來。   兩個多月的圍城,籠罩在百萬降軍頭上的,是女真人毫不留情的冷酷與隨時可能被調上戰場送死的高壓,而隨著武朝越來越多地域的崩潰和投降,江寧的降軍們造反無門、逃亡無路,只能在每日的煎熬中,等待著命運的判決。   武朝的新皇帝繼位了,卻無法救他們於水火,但隨著周雍去世的白幡垂落,初七這天決死的龍旗升起,這是最後機會的訊號,卻也在每個人的心中閃過了。   這樣的機會,當然不是與江寧守軍作戰的機會。百萬人的陳兵之地,廣闊而遼遠,若真要打起來,恐怕一天一夜,許多人也還在戰場外圍打轉,然而隨著戰爭訊號的出現,各種流言幾乎在半個時辰的時間裡,就橫掃了整個戰場,之後隨著「趁機逃跑」或是「跟他們拼了」的心思和煽動,化作無法控制的暴動,在戰場上爆發。   連武器配備都不全的士兵們衝出了圍住他們的木牆,懷著各種各樣的心思奔突往不同的方向,不久之後便被浩浩蕩蕩的人潮裹挾著,不由自主地奔跑起來。   從江寧城殺出的士兵攆住了降軍的邊緣,吶喊著嘶吼著將他們往西邊驅趕,百萬的人群在這一天裡更像是羊群,有的人失去了方向,有的人在仍有血氣的將領呼喊下,不斷西進。   第一批靠近了女真軍營的降軍只是選擇了逃亡,隨後遭到了宗輔部隊的無情鎮壓,但也在不久之後,君武與韓世忠率領的鎮海軍主力一波一波地衝了上來,宗輔氣急敗壞,據地而守,但到得中午過後,越來越多的武朝降軍朝著女真大營的側翼、後方,不要命地撲將過來。   這是武朝士兵被鼓舞起來的最後血性,裹挾在海潮般的衝鋒裡,又在女真人的炮火中不斷動搖和湮滅,而在戰場的第一線,鎮海軍與女真的前鋒部隊不斷衝突,在君武的鼓舞中,鎮海軍甚至隱隱佔據上風,將女真部隊壓得連連後退。   在江寧城南,岳飛率領的背嵬軍就如同一頭餓狼,以近乎瘋狂的攻勢切碎了對女真相對忠誠的中原漢軍部隊,又以騎兵部隊巨大的壓力驅趕著武朝降軍撲向完顏宗輔,至於這天下午未時三刻,背嵬軍切開潮水般的鋒線,將最為凌厲的攻擊延伸至完顏宗輔的面前。   至此,完顏宗輔的側翼防線失守,十數萬的女真軍隊終於成建制地朝著西面、南面撤去,戰場之上漫天血腥,不知有多少漢人在這場大規模的戰爭中死去了……   ……   秋風颯颯,在江州城南,看到剛剛傳來的大戰訊息時,希尹握紙的手微微地顫了顫,他雙脣緊抿,目光變得凌厲起來。   在他的身側,一車一車的糧草輜重正在入城,從南面駛來的運糧車隊在士兵的看押下,近似無遠弗屆地延伸。   過來請安的完顏青珏在身後等待,這位金國的小王爺在先前的大戰中立有大功,擺脫了沾著裙帶關係的紈絝子弟形象,如今也正要奔赴長沙方向,於周邊遊說和煽動各個勢力投降、且向長沙發兵。   希尹將情報上的訊息緩緩的唸了出來。   「……這場仗的最後,宗輔大軍後撤四十餘里,岳飛、韓世忠等人率領的軍隊一路追殺,至深夜方止,近三萬人死傷、失蹤……廢物。」希尹緩緩地折起紙張,「對於江寧的戰況,我早已警告過他,別不把投降的漢人當人看,遲早遭反噬。老三看似聽話,實則愚蠢不堪,他將百萬人拉到戰場,還以為折辱了這幫漢人,什麼要將江寧溶成鐵水……若不幹這種蠢事,江寧已經完了。」   希尹的話語一字一頓,完顏青珏卻知道師父已處於極大的憤怒之中,他斟酌片刻:「若是這樣,那位武朝新君破了江寧危局,怕是又要成氣象?師父要不要回去……幫幫那兩位……」   「成不了氣象了。」希尹搖了搖頭,「江南一帶,投降的已相繼表態,武朝頹勢已成,恰如雪崩,有些地方就算想要投誠回去,江寧的那點軍隊,也難說守不守得住……」   「可那百萬武朝軍隊……」   「土雞瓦狗,先不說他們要回去人家敢不敢手下,秋收已畢,如今江南大部分軍糧操之我手,那位新君守了江寧三月,還能不能養活人都是問題,這事不必擔心,待宗輔宗弼重整旗鼓,江寧終究是守不住的。那位新君唯一的機會是離開江南,帶著宗輔宗弼四處打轉,若他想找塊地方死守,下次不會再有這破釜沉舟的機會了。」希尹頓了頓,有兩縷參差的白髮飄在山風裡,「讓為師嘆氣的是,我女真戰力消退,不復當年的事實終於被那幫敗家子表露出來了,你看著吧,西南那位擅長宣傳,十二萬漢軍破女真百萬的事情,不久就要被人說起來了。」   完顏青珏道:「但到得此時,相信這些許言論,也已無力迴天,不過,師父……武朝漢軍毫無士氣可言,此次徵西南,縱然也發數百萬士兵過去,恐怕也難以對黑旗軍造成多大影響。弟子心有憂慮……」   「趕驢熬鷹,各用其法。」希尹搖了搖頭,「為師早已說過宗輔之謬,豈會如他一般愚蠢。江南土地遼闊,武朝一亡,眾人皆求自保,將來我大金居於北端,鞭長莫及,與其費大力氣將他們逼死,不如讓各方軍閥割據,由得他們自己殺死自己。對於西南之戰,我自會公平對待,賞罰分明,只要他們在戰場上能起到一定作用,我不會吝於獎賞。你們啊,也莫要仗著自己是大金勳貴,眼高於頂,須知聽話的狗比怨著你的狗,要好用得多。」   完顏青珏行了一禮:「老師教誨,青珏銘記於心,無時或忘。」   希尹擺擺手:「好了,去吧,這次過去長沙,萬事還得小心,我聽說華夏軍的好幾批人都已經朝那邊過去了,你身份尊貴,行動之時,注意保護好自己。」   「請師父放心,這幾年來,對華夏軍那邊,青珏已無半點輕視自傲之心,此次前去,必不負君命……至於幾批華夏軍的人,青珏也已準備好會會他們了!」   他口中說出這番話來,不久之後,在希尹的注視中告辭離去。他領著上千人的馬隊離開江州,踏上征程,不多時在群山的另一側,又看見了銀術可領大軍轉移的蹤跡,在那群山起伏間,延綿的軍隊與戰旗一路延伸,猶如洶湧鐵流。   這是女真人崛起道路上吞吐天下的豪氣,完顏青珏遠遠地望著,心中豪邁不已,他知道,老的一輩慢慢的都將逝去,不久之後,守護這個國家的重任將要壓倒他們的肩膀上,這一刻,他為自己仍舊能夠看到的這豪邁的一幕感到自豪。   洶湧的軍隊,往西面推進。   ……   成都以西,遠隔數百里,是地勢高拔延綿的青藏高原,如今,這裡被稱為吐蕃。   吐蕃歷史悠久,一貫以來,各放牧部族征戰殺伐不息,自唐時開始,在松贊干布等數位君王的手中,有過短暫的大一統時期。但不久之後,復又陷入分裂,高原上各方諸侯割據廝殺、分分合合,至今未曾恢復唐朝後期的輝煌。   位於吐蕃南端的達央是個中型部落——曾經自然也有過興盛的時候——近百年來,逐漸的衰落下去。幾十年前,一位追求刀道至境的男人一度遊歷高原,與達央部落當年的首領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這男人便是霸刀莊的莊主劉大彪。   轄地擁有一大片露天鐵礦的達央部落在此後與霸刀莊的來往密切,一度建立起了非常可靠的私貨運販途徑。後來方臘起義,不少的兵器也是從吐蕃偷偷地運輸過來,然而隨著永樂朝起義的失敗,霸刀莊的力量陷入低谷,在吐蕃的達央部落,也遭到附近數個部落的入侵,在幾年的時間內,幾乎被吞併除名。   小蒼河大戰前夕,寧毅將霸刀莊的兵力千里調配至達央,穩定住局勢。後來華夏軍南撤,部分精銳被寧毅投入到達央,一方面是為了保住達央珍貴的鐵礦,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在封閉的環境下進一步的練兵。到得後來,陸續有兩萬餘身體健壯、意志堅韌的士兵進入這片地方,他們首先擊潰了附近的幾個吐蕃部落,而後便在高原之上定居下來。   在此前數年的時間裡,達央部落遭受附近各方的攻擊與征伐,族中青壯幾乎已死傷殆盡,但高原之上民風剽悍,族中男子未曾死光之前,甚至無人提出投降的想法。華夏軍過來之時,面對的達央部剩下大量的婦孺,高原上的族群為求存續,華夏軍的年輕士兵也希望成家,雙方因而結合。於是到得如今,華夏軍的士兵取代了達央部落的大部分男性,逐漸的讓雙方融合在一起。   數年的時間以來,華夏軍的士兵們在高原上打磨著他們的體魄與意志,他們在原野上奔馳,在雪峰上巡行,一批批的士兵被要求在最嚴苛的環境下合作生存。用於打磨他們思想的是不斷被提起的小蒼河之戰,是北地與中原漢人的慘劇,是女真人在天下肆虐帶來的屈辱,也是和登三縣殺出成都平原的榮耀。   相對於和登三縣對行政成員的大量培養,在這片高原上,這支由秦紹謙帶領的黑旗軍更為專注地淬鍊著他們為戰鬥而生的一切,每一天都在將士兵們的身體和意志淬鍊成最凶悍也最致命的鋼鐵。   而在這其中,能夠給他們帶來慰籍的,其一是已經成家的士兵家中妻兒帶來的溫暖;其二是在達央華夏軍廣場上那高聳的、埋葬了千萬英雄骨灰的小蒼河大戰紀念碑,每一天,那黑色的紀念碑都靜靜地無聲地在俯視著所有人,提醒著他們那慘烈的過往與身負的使命。   這一天,低沉的號角聲在高原之上響起來了。   士兵們從高高的雪峰上,從訓練的原野上回來,含著眼淚擁抱家中的妻兒,他們在軍營的廣場開始聚集,在巨大的紀念碑前放下蘊含著當年記憶的某些物件:曾經死去弟兄的血衣、繃帶、隨身的甲片、殘破的刀鋒……   這是他們所有人來到高原上時軍隊對他們的要求,每位士兵都帶上一件東西,記住小蒼河,記住曾經的血戰。   「……當有一天,你們放下這些東西,我們會走出這裡,向那些敵人,討還所有的血債。」   許許多多的東西被陸續放下,蒼鷹飛過高高的天空,天空下,一列列肅殺的方陣無聲地成型了。他們挺拔的身形幾乎完全一致,筆直如鋼鐵。   秦紹謙走上了高臺。   「……女真人覆滅了武朝,將入成都……粘罕來了!」他的聲音在高原之上遠遠地傳開,在天空下回蕩,不高的天空上,有云隨著聲音在聚集。但無人理會,人的聲音正在大地上傳開。   「諸位!」聲音迴盪開來,「時辰……」   「——到了!」   那聲音落下之後,高原上便是震動大地的轟然巨響,猶如冰凍千載的玉龍開始崩解。   這一天,華夏第七軍,開始躍出青藏高原。   ……   距離華夏軍的駐地百餘里,郭藥師收到了達央異動的消息。   周圍寧寂無聲,他走出帳篷,似乎高原上缺氧的環境讓他感到壓抑,遼闊的荒原一望無際,天上靜悄悄的垂著低沉的沉悶的雲。   有戰慄的情緒從尾椎開始,逐寸地蔓延了上去。   他知道,一場與高原無關的巨大風暴,就要刮起來了……   第八六七章 新皇 冠冕   荒涼的秋風在野地上吹起來,焚燒屍體的黑色煙柱升上天空,屍體的臭氣四處蔓延。   大戰之後的江寧,籠在一片灰濛濛的死氣裡。   城市之中的張燈結綵與敲鑼打鼓,掩不住城外原野上的一片哀色。不久之前,百萬的軍隊在這裡衝突、流散,許許多多的人在火炮的轟鳴與廝殺中死去,倖存的士兵則有著各種不同的方向。   有一部分的將領率麾下的士兵向著武朝的新君再次投誠。   有一部分的將領或領頭人帶著身邊的來自相同地方的兄弟,去往相對富庶卻又偏僻的地方。   有的士兵早已在這場大戰中沒了膽氣,失去編制之後,拖著飢餓與疲憊的身體,孤身走上漫漫的歸家路。   人群的離散更像是亂世的象徵,幾天的時間裡,蔓延在江寧城外數百里道路上、山地間的,都是潰散的逃兵。   在被女真人圈養的過程中,士兵們早已沒了生活的物資,又經過了江寧的一場血戰,逃亡的士兵們既不能信任武朝,也懼怕著女真人,在路途之中,為求吃食的廝殺便迅速地發生了。   帶著執念的人們倒在了路上,身負絕藝的飢餓士兵在山丘間躲避與獵殺同族,部分想要迅速離開戰區的士兵集團開始吞噬周圍的散兵。這中間又不知發生了多少悽慘的、令人髮指的事情。   大部分投誠新君的士兵們在一時之間也並未得到妥善的安置。圍城數月,亦錯過了秋收,江寧城中的糧食也快見底了,君武與岳飛等人以破釜沉舟的哀兵之志殺出來,實際上也已是絕望到極點的反擊,到得此時,勝利的喜悅還未完全落在心底,新的問題已經迎頭砸了過來。   數量超過四十萬甚至還在增加的原武朝士兵向著這邊倒戈投誠,首先伸手要的,便是大量的糧草、軍資、藥物,但在短時間內,君武一方甚至連這麼多人的住處都不可能湊齊。   而經過建朔十一年九個月的鏖戰,江寧城外屍體堆積,疫病其實已經在蔓延,就在先前人群聚集的營地裡,女真人甚至幾次三番地屠殺整個整個的傷兵營,然後縱火全部焚燒。經歷了先前的戰鬥,隨後的幾天甚至屍體的收集和焚燒都是一個問題,江寧城內用於防疫的儲備——如石灰等物資,在大戰結束後的兩三天時間裡,就迅速見底。   這些都還是小事。在真正嚴苛的現實層面,最大的問題還在於被擊敗後逃往太平州的完顏宗輔大軍。   雖然在百萬人的譁變與反撲中,遭到鎮海、背嵬兩支軍隊迎頭痛擊的女真大軍一度受到慘重的損失,逃得狼狽不堪,但完顏宗輔未死,女真軍隊的核心並未被擊垮。一旦宗輔、宗弼等人重整旗鼓殺過來,又不再以非人的高壓政策對待武朝降軍,再次被咬上的江寧城,恐怕將永遠失去裹挾百萬人搏命突圍的機會。   甚至於投誠過來的數十萬軍隊,都將成為君武一方的嚴重負累——短時間內這批軍人是難以產生任何戰力的,甚至於將他們收入江寧城中都是一項冒險,這些人已經在城外被餓了兩個月,又非江寧本地人,一旦入城又忍飢挨餓的情況下,恐怕過不了多久,又要在城裡內訌,把城池賣掉求一口吃食。   黑煙不斷、日升月落,幾十萬人在戰場的殘跡上運轉不息,老舊的帳篷與棚屋結成的營地又建起來了,君武額上繫著白巾,出入城內城外,數日之間都是短暫的歇息,在其麾下的各級官吏則更是忙碌不歇。   大戰勝利後的第一時間,往武朝各地遊說的使者已經被派了出去,其後有各種救治、安撫、收編、發放……的事務,對城內的百姓要鼓舞甚至要慶祝,對於城外,每日裡的粥飯、藥物支出都是流水一般的賬目。   這場大戰勝利的三天之後,已經開始將目光望向將來的幕僚們將各種看法彙總上來,君武雙眼通紅、佈滿血絲。到得九月十一這天傍晚,沈如馨到城樓上給君武送飯,看見他正站在通紅的夕陽裡沉默遠望。   沈如馨上前請安,君武沉默許久,方才反應過來。內官在城樓上搬了桌子,沈如馨擺上簡單的吃食,君武坐在陽光裡,怔怔地看著手上的碗筷與桌上的幾道小菜,目光愈發血紅,咬著牙說不出話來。   城內隱約有慶祝的鑼聲傳來。   沈如馨道:「陛下,畢竟是打了勝仗,您馬上要繼帝位定君號,怎麼……」   君武拿筷子的手揮了出去:「繼位繼位繼位!哪有我這樣的皇帝!我哪有臉當皇帝!」   他的反應嚇了沈如馨一跳,連忙起身撿起了筷子,小聲道:「陛下,怎麼了?」勝利的前兩日,君武即便疲憊卻也高興,到得眼下,卻終於像是被什麼壓垮了一般。   「……我們要棄城而走。」君武沉默許久,方才放下飯碗,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城樓房間的門口,語氣盡量的平靜:「吃的不夠了。」   「……打敗了女真人,一點都沒有搶到嗎?」沈如馨小聲問。   「幾十萬人殺過去,餓鬼一樣,能搶的不是被分了,就是被女真人燒了……就算能留下宗輔的後勤,也沒有太大用,城外四十多萬人就是累贅。女真再來,我們那裡都去不了。往西南是宗輔佔了的太平州,往東,鎮江已經是廢墟了,往南也只會迎頭撞上女真人,往北過長江,我們連船都不夠……」   君武道:「我們晚了三個月,武朝的威勢已亡,江南一帶投降的最多,就算能有忠心耿耿的,我們也不可能在這片地方久待。女真佔了秋收之利,大勢已成,嶽將軍他們也都說,我只能逃跑,決不能再被女真人圍困,否則不論守任何地方,都只能等著女真人大勢越漲越高……我豁出性命,打了勝仗,卻只能跑。如馨,你知道我跑了以後,江寧百姓會如何嗎?」   他從門口走出去,高高的城樓望臺,能夠看見下方的城牆,也能夠看見江寧城裡鱗次櫛比的房屋與民居,經歷了一年血戰的城牆在夕陽下變得格外巍峨,站在城頭的士兵衣甲已舊,卻像是有著無比滄桑無比堅定的氣息在。   「我自幼便在江寧長大,為太子的十年,多數時間也都在江寧住著,我拼死守江寧,這裡的百姓將我當成自己人看——他們有些人,信任我就像是信任自己的孩子,所以過去幾個月,城裡再難他們也沒說一句苦。我們破釜沉舟,打到這個程度了,然而我接下來……要在他們的眼前繼位……然後跑掉?」   他說到這裡,目光悽然,沈如馨已經完全明白過來,她無法對這些事情做出權衡,這樣的事對她而言也是無法抉擇的噩夢:「真的……守不住嗎?」   「城內無糧,靠著吃人或許能守住一年半載,往日裡說,吳乞買若死,或有一線生機,但仗打到這個程度,一旦圍住江寧,即便吳乞買駕崩,他們也不會輕易回去的。」君武閉上眼睛,「……我只能儘量的蒐集多的船,將人送過長江,各自逃命去……」   他在這望臺上站了一陣,夕陽流轉,漸存一點殘火。城池上下的燈光亮了起來,照亮城市的輪廓、城牆上的寒光鐵衣、城池裡一進一進古色古香的房舍、秦淮河上的流水與小橋,那些他從小生存的、當年的寧毅也曾懷著新奇目光看過的地方。   「我知道……什麼是對的,我也知道該怎麼做……」君武的聲音從喉間發出,稍稍有些沙啞,「當年……老師在夏村跟他手下的兵說話,說,你們拼了一次命,打了一次勝仗,很難了,但別以為這樣就能勝,你們要勝十次、勝百次,歷盡百次千次的難,這些事情才會結束……初七那天,我以為我豁出去了就該結束了,但是我現在明白了,如馨啊,打勝了最艱難,接下來還會有百次千次的難在前頭呢……我想得通的……」   「但就算想得通……」他咬緊牙關,「……他們也實在太苦了。」   君武想起鎮江城外飛來的那支箭矢,射進肚子裡的時候,他想「不過如此」,他以為再往前他不會害怕也不會再傷心了,但事實當然並非如此,越過一次的難關之後,他終於看到了前方百次千次的險阻,這個傍晚,恐怕是他第一次作為帝王留下了眼淚。   這天夜裡,他想起師父的存在,召來聞人不二,詢問他尋找華夏軍成員的進度——先前在江寧城外的降兵營裡,負責在暗地裡串聯和煽動的人員是明確察覺到另一股勢力的活動的,大戰開啟之時,有大量不明身份的人蔘與了對投降將領、士兵的策反工作。   大戰之後,君武便安排了人負責與對方進行聯絡,他原本想著此時自己已繼位,很多事情與以前不一樣,聯絡必然會順利,但奇怪的是,過了這幾日,尚未與師父手下的「竹記」成員聯絡上。   到九月十三這天晚上,君武才在府邸之中見到了聞人不二引來的一名乾瘦漢子,這人名叫江原,原本是華夏軍在這邊的中層成員。   與對方的交談之中,君武才知道,這次武朝的崩潰太快太急,為了在其中保護下一些人,竹記也已經豁出去暴露身份的風險在行動,尤其是在這次江寧大戰之中,原本被寧毅派出來負責臨安情況的帶隊人令智廣已經去世,此時江寧方面的另一名負責任應候亦重傷昏迷,此時尚不知能不能醒來,其餘的部分人員在陸續聯絡上之後,決定了與君武的見面。   君武點著頭,在對方看似簡單的陳述中,他便能猜到這其中發生了多少事情。   「……原本,寧先生在年初發出鋤奸令,派出我們這些人來,是希望能夠堅定武朝眾人抗金的意志,但如今看來,我們沒能盡到自己的責任,反而為完顏希尹等人所乘……」   江原的說話中,君武擺了擺手:「這不關你們的事情,年初你們的出動,福祿老英雄的出動,幫了我們很大的忙,軍中士氣大振,並非虛言。只是成事須眾志成城,壞事只要幾隻老鼠,武朝自己有失,怪不得你們。」   「陛下通情達理,武朝之福。」那江原面無表情,拱手道謝。   「……你們西南寧先生,早先也曾教過我許多東西,如今……我便要登基,許多事情可以聊一聊了,我方才已遣人去取藥物過來,你們在這裡不知有多少人,如果有其它需要幫忙的,儘可開口。我知道你們先前派了許多人出來,若需要吃的,我們還有些……」   「……吃的還夠。」江原拱手,眼睛顫了顫,「人已經不多了。」   他這句話簡短而殘酷,君武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卻見那原本面無表情的江原強笑了笑,解釋道:「其實……大部分人在五月末已去往長沙,預備作戰,留在這邊策應陛下行動的兩隊人……吃的還夠。」   君武點了點頭,五月底武朝已見頹勢,六月開始全線崩潰,之後陳凡奇襲長沙,華夏軍已經做好與女真全面開戰的準備。他約見華夏軍的眾人,原本心中存了些許希望,希望老師在這裡留下了些許後手,或許自己不需要選擇離開江寧,還有其它的路可以走……但到得此時,君武的雙拳緊緊按在膝蓋上,將開口的心思壓下了。   心中的壓抑反而解開了許多。   這天下傾覆之際,誰還能有餘裕呢?眼前的華夏軍人、西南的老師,又有哪一個男人不是在絕地中走過來的?   「我十五登基……但江寧已成死地,我會與嶽將軍他們一道,擋住女真人,儘量撤走城內所有民眾,諸位幫忙太多,到時候……請儘量保重,若是可以,我會給你們安排車船離開,不要拒絕。」   九月十五,君武在江寧城內登基為帝,定年號為「振興」。   新君繼位,江寧城內人山人海,花燈如龍。君武坐著龍輦自他早已熟悉的街道上過去,看著路邊不斷歡呼的人群,伸手揪住了龍袍,陽光之下,他內心之中只覺悲慟,猶如刀絞……   與此同時,長沙附近的大小城池間,第一輪的廝殺早已血流成河。   第八六八章 人間煉獄 萬度刀溫(上)   九月,秋色錦繡,三湘大地上,山勢起伏延綿,綠色的黃色的紅色的葉子參差在一起,山間有穿過的河流,河邊是已經收割了的農地,小小的村落,分佈其間。   山間的草木之中,隱隱約約的有人在聚集,一片由積水衝成、碎石雜亂的壕溝中,九道人影正聚在一塊,為首的渠慶將幾顆小石頭擺在地上簡單的泥土構圖旁,話語低沉。   「……消息已經確定了,追過來的,總共一千多人,前面在平江那頭殺過來的,也有一兩千,看起來劉取聲跟於大牙這兩幫人,已經做好選擇了。我們可以往西往南逃,不過他們是地頭蛇,一旦碰了頭,我們很被動,所以先幹了劉取聲這邊再走。」   「……劉取聲的一千多人,前方有快馬六十多匹,帶隊的叫王五江,據說是員猛將,兩年前他帶著手下人打盧王寨上的土匪,身先士卒,將士用命,因此手下都很服他……那這次還差不多是老規矩,他們的隊伍從那邊過來,山路變窄,後面看不到,前面首先會堵起來,火炮先打七寸,李繼,你的一個排先打後段,做出聲勢來,左恆負責策應……」   「……他們算是本地人,一千多人追咱們兩百人隊,又不曾脫節,已經足夠謹慎……戰端一開,山那邊後段看不見,王五江兩個選擇,要麼回援要麼定下來看看。他要是定下來不動,李繼、左恆你們就儘量吃掉後段,把人打得往前頭推上來,王五江一旦開始動,咱們出擊,我和卓永青帶隊,把馬隊扯開,重點照顧王五江。」   「……這裡負責隔斷的,於琛,手榴彈、弩弓都準備,誰要衝上來救就打懵誰……」   低沉而又迅速的說話聲中,渠慶已做好了安排,幾個班、排長簡單點頭,領了命令離開,渠慶舉起望遠鏡看著周圍的山頭,口中還在低聲說話。   「……王五江的目的是追擊,速度不能太慢,雖然會有斥候放出,但這裡躲過的可能性很大,即便躲不過,李素文他們在山上攔截,只要當場格殺,王五江便反應不過來。卓兄弟,換帽子。」   他說著,解下身側的小包袱扔向一旁,卓永青接住那包袱,將自己身側的包袱扔給渠慶,包袱裡各有一隻頭盔。   此刻在渠慶手中接著的包袱中,裝著的帽子頂上會有一簇猩紅的長纓,這是卓永青隊伍自出成都時便有的顯眼標誌。一到與人談判、交涉之時,卓永青戴著這紅纓高冠,身後披著血紅披風,對外界說是當年斬殺婁室的戰利品,格外囂張。   待到途中遇襲或是誘敵之時,卓永青與渠慶便輪流帶上那帽子,出成都九個月以來,他們這支隊伍遭遇多次襲擊,又遭遇不少減員,兩人也是命大,僥倖存活。此時卓永青的身上,仍有未愈的傷勢。   他打開渠慶扔來的包袱,帶上保護性的鋼盔,晃了晃脖子。九個多月的艱辛,雖然暗中還有一支隊伍始終在策應保護著他們,但此時隊伍內的眾人包括卓永青在內都已經都已經是滿身滄桑,戾氣四溢。   「也好,你把王五江引過來,我親手幹了他……孃的劉取聲,表面上嘻嘻哈哈轉頭就派人來,漢奸,我記住了……」   敵人還未到,渠慶並未將那紅纓的頭盔取出,只是低聲道:「早兩次談判,當場翻臉的人都死得莫名其妙,劉取聲是猜到了我們暗中有人埋伏,待到我們離開,暗地裡的後手也離開了,他才派出人來追擊,內部估計已經開始清查整肅……你也別看不起王五江,這傢伙當年開武館,號稱湘北第一刀,武藝高強,很扎手的。」   「喔……」卓永青想了想,「湘北第一刀,這麼霸氣……比起當年劉大彪來如何?比起寧先生如何……」   「呃,正是因為苗疆有霸刀莊,所以這片綠林,幾十年來沒有人敢取湖湘第一刀之類的名字。不過跟寧先生比……」渠慶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露出了一瞬間的複雜的神色,隨後反應過來,肯定地說道,「嗯,當然也是比不過的。」   「我就知道……」卓永青自信地點了點頭,兩人隱匿在那溝壕之中,後方還有灌木樹叢的遮掩,過得片刻,卓永青臉上一本正經的表情崩解,忍不住呼呼笑了出來,渠慶幾乎也在同時笑了出來,兩人低聲笑了好一陣。   「回去以後我要把這事說給寧先生聽。」渠慶道。   「呼呼……」   「……到時候他一招番天印打在你臉上,叫你知道取笑上級的後果,就是死得像陸陀一樣……」   「哈哈咳咳……」   卓永青終於忍不住了,腦袋撞在泥地上,捂著肚子顫抖了好一陣子。華夏軍中寧毅喜歡冒充武林高手的事情只在少數人之間流傳,算是隻有高層人員能夠理解的奇特「領袖趣聞」,每次互相說起,都能夠適當地降低壓力。而事實上,如今寧先生在整個天下,都是數一數二的人物,渠慶卓永青拿這些趣事稍作調侃,胸膛之中也自有一股豪情在。   下午的陽光漸漸的斜轉,群山之下的道路中,追擊的部隊激起浮塵,朝著這邊繞過來了,前方是武裝的馬隊,中部、後方是追擊之中已經稍稍失去形態的步兵,山上灌木叢、樹叢裡早已習慣各種作戰形式的華夏軍老兵們一看,便大致明白了對方的素質在怎樣的層次上。   越過遮擋的灌木,渠慶舉起右手,無聲地彎下手指。   三、   二、   一   ……   炮聲轟然響起。   卓永青抹了抹沾了黃土的面頰,目光已經完全平靜下來。按下刀柄。   山道上,是沖天的血光——   ……   洞庭湖西北端,華容縣郊。   浩浩蕩蕩的依仗穿過了山間的道路,前方軍營在望了,劉光世掀開馬車的簾子,目光深邃地看著前方軍營裡飄蕩的武朝旗幟。   不多時,車隊抵達軍營,早已等待的將領從裡頭迎了出來,將劉光世一行引入軍營大帳,駐在此地的大將名叫聶朝,麾下精兵四萬餘,在劉光世的授意下佔領這邊已經兩個多月了。   穿過華容往東,既入洞庭湖區域。此時劉光世領軍三十餘萬,將洞庭湖北面的區域牢牢地佔據,只是洞庭湖以南嶽陽等地仍為各方爭奪之所,再往南的長沙此時以被陳凡佔據,女真人不來,怕是再無人能趕得走了。   淼淼洞庭湖,便是劉光世經營的大後方,一旦武朝全面崩潰,前線不可守,劉光世大軍入湖區死守,總能堅持一段時間。聶朝佔住華容後,幾次邀請劉光世來巡查,劉光世一直在經營前方,到得此時,才終於將北方面對粘罕的各項準備告一段落,趕了過來。   從襄樊南撤,將大軍在洞庭湖北面儘量散開,用了最大的力氣,保下儘量多的秋收的果實,幾個月來,劉光世四處奔波,頭髮幾乎熬成了全白,神色也有些疲憊。升帳之後,他對聶朝麾下的眾將領各有勉勵之言,待到眾人退去,聶朝又拿出各個賬目清單交由劉光世過目,劉光世在聶朝的注視中看了一遍。   某一刻,他撐著腦袋,輕聲道:「文開啊,你可曾想過,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嗎?」   聶朝字文開,聽到主帥詢問,拱手道:「我輩武人,死國而已。」   「嗯。」劉光世點了點頭,「所以你才想著,帶了人,殺去江寧救駕。」   聶朝雙手還拱在那裡,此時愣住了,大帳裡的氣氛肅殺起來,他低了低頭:「大帥明察,我輩武朝軍士,豈能在此時此刻,眼見太子被困絕地,而見死不救。大帥既然已經知道,話便好說得多了……」   「你可知,你們都會死在路上?」   「非我一人前行,非我一軍前行,非只我等死在路上,只要死的夠多,便能救出太子……我等先前灰心沮喪,乃是因為……上方無能,文臣亂政,故天下衰微至此,此時既然有太子這等明君,殺入江寧,抗擊女真數月而不言敗,我等豈能不為之死。」   「你可知,勸說你出兵的幕僚容曠,早已投了女真人了?」   聶朝微微愣了愣。   劉光世從身上拿出一疊信函來,推向前方:「這是……他與女真人私通的書信,你看看吧。」   「容曠如何了?他先前說要回家拜別母親……」聶朝拿起書信,顫抖著打開看。   「他拜別母親是假,與女真人接頭是真,抓捕他時,他負隅頑抗……已經死了。」劉光世道,「但是我們搜出了這些書信。」   「容曠與末將自幼相識,他要與女真人接頭,不必出去,而且既然有書信往來,又為何要借探望母親之藉口出去冒險?」   「當是他既想安頓家人,又順道與接頭人見上一見吧,聶將軍,我這裡有全部的調查文書與過程,便是怕你不信,都已帶來了。」   「這些東西,豈知不是作偽?」   「你豈能如此懷疑我?」白髮的將軍看著他。   聶朝回望過來:「只因……容曠所言有理,是末將……想去勤王。」   「胡鬧。」劉光世一字一頓,「你中了女真人的計策了。」   大帳裡安靜下來,兩名將軍的目光對峙著,過了好一陣,聶朝拿著那些信函,目露悲色。   「容末將去……想一想。」   劉光世點了點頭,待到聶朝退至門邊上,方才開口:「聶將軍,本帥既來,不是毫無準備,不管你做什麼決定……請三思。」   「……是。」   聶朝緩緩地退了出去。   大帳裡光線亮一陣,簾子放下後又暗下來,劉光世靜靜地坐著,目光晃動間,聽著外頭的聲音,過了一陣,有人進來,是隨行而來的幕僚。   「怎麼樣了?」   「看來……聶將軍尚未行衝動之舉。」   「這樣就好……」劉光世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聽得那幕僚道:「只要今日無事,聶將軍看來便不會發動,半個月後,大帥可以換掉他了……」   「唉……」   迴應幕僚的,是劉光世重重的、疲憊的嘆息……   ……   自周雍逃亡出海的幾個月以來,整個天下,幾乎都沒有平靜的地方。   長沙附近、洞庭湖區域周邊,大大小小的衝突與摩擦逐漸爆發,就像是水滴滴入了滾油裡,那油鍋便噼噼啪啪的不斷翻滾。   這些摩擦都不是大規模的軍事衝突,而是天下思變、人心各異的不斷衝撞,欲求自保的人們、彷徨無措的人們、英勇慷慨的人們、隨波逐流的人們……在各方勢力的操縱與拉攏下,逐漸的開始表態,開始爆發無數小規模的廝殺。   自七月開始,華夏軍的說客在行動,女真人的說客在行動,劉光世的說客在行動,心懷武朝自發而起的人們在行動,長沙周邊,從潭州(後世瀏陽)到平江、到汨羅、到湘陰、到臨湘,大大小小的勢力廝殺已經不知爆發了多少次。   七月中旬,平江知府容紀因遭遇兩次刺殺,被嚇得掛冠而走。   七月下旬,汨羅附近河山盜打著興復武朝的名義攻縣城,臨湘,號稱麻衣社的三百餘人帶刀上街,逼官府表態歸附劉光世,城內軍隊鎮壓,廝殺血流成河。   八月,駐有七千餘武朝守軍的湘陰在女真奸細與原長沙知府牛寶原的遊說下表態歸附女真,反抗者亦當即起義,城內廝殺達兩日之久,小半座城都被燒燬,此後,反抗者的人頭被掛在了城牆上。   八月中旬,八月下旬……類似的衝突不斷,這實際上也是秋收前後所有人囤積和掠奪物資的激烈表現,陳凡雖然拿下了長沙,但苗疆部隊的總數原本不多,守住城池已是極限,自江南撤來的幾支特種作戰隊伍活躍其,奪取了不少勝利物資,也遊說和爭取到了部分勢力對華夏軍的親善表態。   然而,到得九月初,原本駐於江南西路的三支投降漢軍共十四萬人開始往長沙方向拔營進發,長沙附近的大小力量爭端漸息。表態、又或是不表態卻在實質上投降女真的勢力,又逐漸多了起來。   ……   夕陽西下,山間的硝煙瀰漫,血腥氣飄散開來。   逃亡的士兵散向遠方,又或是被驅趕得跑過了田野,跳入附近的小河之中,漂向下游,散亂著屍體的戰場上,士兵勒住亂逃的戰馬,有的在清點傷員和俘虜,在被炮彈炸得奄奄一息的軍馬身上,刺下了槍尖。   身穿軟件頭戴鋼盔的卓永青手上提著人頭,走上山坡,渠慶坐在幾具屍體邊上,半身都是血,隨軍的大夫正將他左側身體的傷口包紮起來。   「啊,痛死了……」他咧著牙齒嘶嘶地抽冷氣。   卓永青取掉他頭上的紅纓鐵冠:「沒死就好了,搶了些馬,可以馱著你走。」   「是得快些走……你拿著人頭幹什麼?」   「湘北第一刀啊,給你看看。」   「晦氣……」渠慶咧了咧嘴,隨後又看看那人頭,「行了,別拿著到處走了,雖然是綠林人,以前還算是個英雄好漢,行俠仗義、接濟鄉鄰,除山匪的時候,也是英勇豪邁之人。去找劉取聲前,馮振那邊打探過情報,到最激烈的時候,這位好漢,可以考慮爭取。」   「也就是說,他帶著一千多人追殺過來,也有可能放過我們。」卓永青拿起那人頭,四目對視看了看。   「……」渠慶看他一眼,然後道,「痛死了。」   卓永青的問題自然沒有答案,九個多月以來,幾十次的生死,他們不可能將自己的安危放在這小小的可能性上。卓永青將對方的人頭插在路邊的棍子上,再過來時,看見渠慶正在地上計算著附近的局勢。   「崇陽劉取聲、平江於大牙,兩邊若是串聯好了投女真,這一片就連起來了,百多裡地,數萬軍民啊。於大牙這傢伙,看起來草莽出身義氣豪邁,臨到頭了做這種事——他是想拿你當投名狀,在女真人面前混個好眼緣……」   卓永青坐下來:「郭寶淮他們什麼時候殺到?」   「郭寶淮五萬人、於谷生四萬人,再加李投鶴四萬多人,三個方向,於谷生先到,估計五到七天之後,可以進抵平江一帶,光是漢軍,現在就十四萬,再加上陸續過來的,加上陸續投誠的……咱們這邊,就只長沙一萬五千多人,和我們這幫散兵遊勇……」   渠慶在泥土上畫地圖,畫到這裡,回頭看看,下方小小的戰場已經快清理乾淨,自己這邊的傷員基本得到了救治,但鐵血殺伐的痕跡與橫七豎八的屍體不會消除。他口中的話也說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他幾乎被自己口中這懸殊而絕望的局勢給氣笑了。   「他母親的,這仗怎麼打啊……」渠慶找出了總參內部常用的罵人詞語。   卓永青也感嘆:「是啊。」   兩人在那兒唉聲嘆氣了一陣,過不多久,隊伍重整好了,便準備離開,渠慶用腳擦掉地上的圖畫,在卓永青的攙扶下,艱難地上馬。   「……還有五到七天,馮振那邊估計已經在使心眼了,於大牙那牲口擺我們一道,我們繞過去,看能不能想辦法把他給幹了……」   「聽你的。」   「你也想想啊,你什麼時候用過腦子,卓兄弟,我發現你出來以後越來越懶了,你在張村的時候不是這個樣子的……」   「渠大哥我這是信任你。」   「……算了,下次你戴紅帽子,挺好的,我不跟你搶了,反正你這腦子就算挨一炮炸了,也不算是咱們華夏軍的大損失。」   「哈哈哈哈……」   夕陽在天邊落下,剛剛經歷了廝殺的隊伍在最後的剪影裡朝山道的另一邊折去,卓永青那顯得已豪邁與爽朗的笑聲隨著傍晚的風傳過來了。   九月中旬,這只是長沙附近無數慘烈廝殺景象的一隅。不久之後,第一批多達十四萬人的投降漢軍就要抵達這裡,朝著僅有一萬餘人的陳凡部隊,發動第一波攻勢。   但不久之後,真正的第一波攻勢,是由陳凡首先發動的。   第八六九章 人間煉獄 萬度刀溫(中)   「……五年前,我調任潭州知州,到得京城時,於詩會後得梅公召見。老大人當時便與我說,苗疆一地,麻煩極大,問題頗多。囑我慎重。其時小蒼河大戰方止,黑旗元氣大傷,但與女真三年大戰,委實打出了震動天下的頑強。」   「……這苗疆一地,本屬黑旗之中霸刀一系,早先隨方臘發起永樂之亂,此後一直雌伏,直到小蒼河大戰開始,方才有了大的動作。建朔五年,霸刀主力西移,為小蒼河黑旗南逃做準備,留在苗疆的除家屬外,可戰之兵不過萬人,但即便如此,我也未曾有過絲毫輕視之心……只可惜後來的發展未曾如我所料,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居陵縣。秋日將近,滿園金黃,縣城中最為貴氣的酒樓上,助興的女子正在彈奏清雅的小曲,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官員持著酒杯,正朝著對面的身材魁梧樣貌粗野的武將說著話,言語之中,偶有自嘲,但語氣也算得上是非常誠懇了。   「……兄弟調任潭州之後,整肅軍務,結交各方,又打探苗疆消息,定下先封鎖、後剿滅的計劃,然則,建朔八年、九年、十年,先後五次出兵,最少的發動八萬人,最多的是動員二十萬大軍進山,但是到了最後,拖後腿的……是身邊人。」   中年官員緩緩揮了揮手:「三年!五次!次次無功而返,這邊說要打,西南那邊,各方就開始去談生意,生意談完了,私下裡開始鬧事情,抽人手,都以為在那寧先生手上佔了大便宜。兄弟心裡苦啊,兄弟沒有偷懶……建朔九年,夏天那次,朱兄,你對不起我。」   對面樣貌粗野的將領舉了舉杯:「喝酒。」   「……不說了,喝酒。」   兩人碰了碰杯,中年官員臉上是紅的,又將酒倒上:「我知道,我尹長霞今天來遊說朱兄,以朱兄性格,要看不起我,但是,往大了說,你我都是武朝的官,我是潭州知州,你該歸我節制。可惜,武朝已處於微末之中了,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沒關係,尹某今天只以朋友身份過來,說的話朱兄聽得下就聽,聽不下也罷。」   名叫尹長霞的官員話語之中帶著酒氣,武朝的潭州即後世長沙市,亦為荊湖南路的路治所在,他作為潭州知州,本是省會最高長官之一,而居陵不過潭州附近小縣,名義上自然歸尹長霞節制。尹長霞藉著酒氣說出這番話來,朱姓武官便舉著杯來道歉:「尹大人嚴重了,小的自罰三杯、自罰三杯。」   「一起喝。」尹長霞與對方一道喝了三杯酒,手拍在桌子上,「剛才說……朱兄要看不起我,沒關係,那黑旗軍說尹某是漢奸。什麼是漢奸?跟他們作對就是漢奸?朱兄,我也是漢人,我是武朝的官,我是主政潭州的父母官,我……棋差一招,我認!主政潭州五年,我手下五萬多人,我卻一次都沒有打進去苗疆過,理由是什麼,沒人聽,我認!」   他揮著手:「打交道這麼多年的時間,我低估了他們的戰力!六月裡他們出來,說破長沙就破長沙,說打臨湘就打臨湘,城防一塌糊塗,甚至有人給他們開門。我也認。天下變了,華夏軍厲害,女真人也厲害,咱們被落下了,不服不行,但接下來是什麼啊?朱兄?」   尹長霞伸手點著桌子:「六月時陳凡他們殺出來,說要殺我祭旗,我沒有辦法只能躲起來,附近的諸位,說起來都說要與黑旗聯合抗金,說得厲害,平江的於大牙恨不得立刻去西南跪見寧先生呢,在平江縣城裡說寧先生是聖人,湘鄉等地也都說要投黑旗,可惜啊,到了八月,不一樣了。」   「朱兄,六月間我丟了長沙、臨湘等地,躲了起來,八月間開始出來,各地響應,開始要跟黑旗作對,你以為是尹某有這等號召力嗎?」尹長霞搖了搖頭,「尹某無足輕重。朱兄,說句實在話,湘人性情強悍,敢為天下之先,尹某一介外人,使不動你們。真正使得動各位的,是外頭那些人……」   他話語說到這裡,微微嘆息,目光朝著酒樓窗外望過去。   越過小小的院子,外頭是居陵灰黑的縣城與街市。居陵是後世瀏陽所在,眼下並非大城,乍然望去,顯不出似錦的繁華來,但即便如此,行人來去間,也自有一股安靜的氛圍在。陽光灑過樹隙、落葉枯黃、蟲兒鳴響、乞丐在路邊休憩、孩子奔跑而過……   尹長霞道:「八月裡,女真的完顏希尹已下了往荊湖進攻的命令,郭寶淮、於谷生、李投鶴……三支兵馬加起來快二十萬人了吧,他們會第一批殺到,接下來是陸陸續續幾十萬人的大軍壓境,後頭坐鎮的還有女真宿將銀術可,他們打了臨安,做了修正,如今已經在過來的路上。朱兄,這邊有什麼?」   他諷刺地笑笑:「苗疆的這批黑旗,比之當年小蒼河的那批,戰力還稍遜一籌,一萬多人出來佔了長沙、臨湘,他們是出了大風頭了。接下來,幾十萬大軍壓來,打不過了,他們回到山裡去,就算他們有骨氣,往死裡熬,站在他們一邊的,沒一個能活。當年的西北,現在還是白地呢。」   對面的朱姓將領點了點頭:「是啊,不好辦吶。」   「而且,女真的穀神完顏希尹,與東邊的兩位皇子又不同。」尹長霞喝了一杯酒,「開國老將,最是棘手,他們不像宗輔、宗弼兩人,驅趕著人去打仗,而是早早地定好了賞罰的規矩,打得過的,立了功的,有地、有人,武器大炮都有,人家是在暗示什麼?總有一天他們是要會北邊去的,到時候……朱兄,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南邊的大夥兒,女真人樂見大家裂土封王,這樣對他們最好不過。為女真人打仗,大家不情不願,為自己打,或者為武朝打……說句實在話,大夥兒還是能打一下的。」   對面的將領喝了一口酒:「這也算是為武朝嗎?」   尹長霞手中的杯子愣了愣,過得片刻,他拿過酒壺,連飲了幾杯,聲音低沉地說道:「朱兄,這不算,可而今這局勢……你讓大夥兒怎麼說……先帝棄城而走,江南一敗塗地,都投降了,新皇有心振作,太好了,前幾天傳來消息,在江寧擊潰了完顏宗輔,可接下來呢,怎麼逃都不知道……朱兄,讓天下人都起來,往江寧殺過去,殺退女真人,你覺得……有可能嗎?」   他搖著頭:「江南都跪下了,一百多萬人,圍著自己的太子爺動手,江南西路,又是幾十萬人投降,武朝最富庶的一片地方,秋收的便宜都被女真人佔了,豁出去打,誰不想,我在潭州幾年,也想對苗疆豁出去打……這天下就是這樣。前些天我到平江親會於大牙,你以為是我說服了他?他早就看到了,女真人以來,平江幾萬人十幾萬人,全都得死啊,朱兄,那就是這外頭的百姓哪。」   「要是沒有這幫黑旗,大家就不會死,女真人不會將這裡當成眼中釘肉中刺的打,一萬的黑旗軍,朱兄,百萬人都得給他們陪葬。百姓何辜啊。」   尹長霞說著這話,眼中有淚。對面樣貌粗野的廂軍指揮朱靜站了起來,在窗口看著外頭的景象,喃喃自語:「是啊,一萬人對百萬人……」   「不光是那一萬人的死活。」尹長霞坐在桌邊吃菜,伸手抹了抹臉,「還有百萬無辜民眾的死活,從平江於大牙到汨羅婁顯,再到劉取聲,大家都決定避一避了。朱兄,東邊就剩下居陵,你手下一萬多人,加上居陵的四五萬人口,郭寶淮他們一來,擋不住的……當然,我也只是陳說厲害,朱兄看看這外頭的百姓,讓他們為黑旗的匪人死?我心有不甘。」   樣貌粗野的朱靜雙手按在窗臺上,皺眉遠望,許久都沒有說話,尹長霞知道自己的話到了對方心中,他故作隨意地吃著桌上的菜餚,壓下心中的緊張感。   六月間陳凡攻長沙、臨湘等地時,尹長霞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反擊,誰知華夏軍在幾日之間連過關隘,他甚至還沒能弄清楚誰出賣了他,長沙、臨湘便先後被打開城門。臨湘被攻破時尚是夜晚,據說匪首陳凡帶著人徑直朝他殺來,要取他首級。尹長霞衣冠不整倉皇逃竄,此後在外頭躲了兩個月不敢冒頭。   到得八月裡,如今在臨安小朝廷中身居高位的吳啟梅梅公修書與他,他才敢出面在周圍遊說各方。此時女真人的聲勢直壓潭州,而由於華夏軍在這邊的力量過小,無法完全統合周圍勢力,不少人都對隨時可能殺來的百萬大軍產生了畏懼,尹長霞出面遊說時,雙方一拍即合,決定在這次女真人與華夏軍的衝突中,儘量置身事外。   即便無法完全置身事外,至少也得為治下以萬計的無辜民眾,謀一條生路啊。   眼下,只要說服朱靜放棄居陵,潭州以東的道路,便完完全全地打開了。   自己也確確實實地,盡到了作為潭州父母官的責任。   他是這樣想的。   窗外的陽光中,落葉將盡。   名叫朱靜的將軍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很久。   「尹大人,是在江南長大的人吧?」   「兄弟祖籍蘇州。」尹長霞道。   「中原陷落之時,我在汴梁殺豬。」那樣貌粗野身材還稍稍有些肥胖的將領看著外頭的秋色,靜靜地說著,「後來跟隨大夥兒逃難回了老家,才開始當兵,中原陷落時的情景,百萬人千萬人是怎麼死的,我都看見過了。尹大人有幸,一直在江南過活。」   「……搜山檢海之時,也見到過人是如何死的……因此,不可讓他們死得沒有價值啊。」   「是啊,要死得其所。」朱靜將拳頭打在掌心上,「我在汴梁殺豬,殺豬也總要結實黑白兩道的人物,有時候還要拿刀跟人拼命,道上有句話,叫人不狠站不穩,說得有道理……中原陷落十年了,尹大人今天的話,真的讓我明白過來,就算躲在居陵這等小地方,當初那百萬千萬人慘死的樣子,也總算是追過來了。」   尹長霞的眼角在抽搐:「……朱兄,這個……還能避得開的……」   「尹大人,為何要想方設法避開的,永遠都是漢人呢?」   「你這……是鑽牛角尖,這不是你一個人能做到的……」   「兩年前,朱某破了雙橋寨,那寨子居大山之中,易守難攻,這兩個月,我將它收拾出來了,居陵若守不住,我帶人進去山裡面,就像你說的苗疆一樣,熬到死。」   朱靜轉過頭來,這名字安靜樣貌卻粗獷的男人目光瘋狂得讓他感到害怕,尹長霞站起來:「你,你這是……」   「昨日,陳凡帶兵向我借道,他說得有道理,軍隊再像以前那樣,一輩子打不過女真人。黑旗軍不強迫於大牙這幫滑頭入夥,只因入了也是白搭,只有在天下陷入絕路時還能站在前頭的人,才能當兄弟。」   朱靜的口中露出森森的白牙:「陳將軍是真英雄,瘋得厲害,朱某很佩服,我朱靜不光要入夥,我守下一萬三千多人,我一個都不管,將來也盡歸華夏軍訓練、整編。尹大人,你今日過來,說了一大通,小氣得不得了,朱某便讓你死個瞑目吧。」   「陳凡、你……」尹長霞腦子混亂了片刻,他能夠親自過來,自然是得了信得過的情報與保證的,誰知遇上這樣的狀況,他深吸一口氣讓混亂的思緒稍稍冷靜:「陳凡跟你借道……他借什麼道,去哪裡……」   「像你說的,於谷生、郭寶淮都要到了,陳將軍去迎一迎他們啊。」   「他就一萬多人,佔了長沙、臨湘都不夠守,他怎麼出兵——」   「哈哈,尹大人說得對啊,他就一萬多人,守著兩座城幹什麼,等著百萬大軍壓境嗎……尹大人看到了吧,華夏軍都是瘋子,若非陳凡跟我借道,我還真下不了決心抓住尹大人你來祭旗……」   陽光照進窗戶,空氣中的浮塵中都像是泛著不祥的氣息,房間裡的樂聲早已停下,尹長霞看看窗外,遠處有行走的路人,他定下心神來,努力讓自己的目光正氣而嚴肅,手敲在桌子上:   「你們自己瘋了,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沒有關係,這居陵的數萬人呢!這潭州、這荊湖南路的百萬、千萬人呢!你們怎麼敢帶著他們去死!你們有什麼資格——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他的聲音,振聾發聵,朱靜看著他,舔了舔舌頭。   「所以啊,他們如果不願意,他們得自己拿起刀來,想盡辦法殺了我——這世上總是沒有第二條路的。」   ……   山澗的遠處有小小的村落正升起炊煙,山頂上紅葉飄落。身形寬大、面容和氣的大和尚穿著斗篷沿著小路上山,與山間營地邊的幾人打了個招呼。   這營地邊等待著胖和尚到來的,正是卓永青與受了傷的渠慶,一見到對方,卓永青的面色有些不善:「好你個姓馮的,你還敢過來!我才知道,於大牙那邊是你親手出賣的我們——這麼大的事情不事先商量一下!?」   「卓英雄消消氣,聽說渠老大受了傷,小的帶了上等傷藥過來。」胖和尚一臉和氣,從斗篷地下拿出一包傷藥以進貢的姿態呈到卓永青面前,卓永青便下意識地拿過去了。接過之後才覺得有些不對,這樣便不太好發飆。   自年初數十個特工隊伍殺出西南,卓永青這邊受到的關注最多,也最為特殊。由渠慶、卓永青率領的一隊人走在明面上,同時會有一到兩支隊伍暗中策應,外號「老實和尚」的馮振是荊湖南、江南西一帶有名的情報販子,這九個月以來,暗中策應渠、卓,幫忙陰了不少人,雙方的關係混得不錯,但偶爾當然也會有緊急的情況發生。   那馮振一臉笑容:「情況緊急,來不及細細商量,尹長霞的人在暗地裡接觸於大牙已經多次,於大牙心動了,沒有辦法,我只能順水推舟,乾脆安排兩個人見了面。於大牙派兵朝你們追過去的事情,我不是立馬就叫人通知了嗎,有驚無險,我就知道有渠大哥卓兄弟在,不會有事的。」   「還不會有事,反應稍微慢一點,人家兜頭圍上,三千,不對……四千打兩百啊!就算我們反應過來,也回頭打了一千多……」   「才一千多嘛,沒有問題的,小場面,卓兄弟你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聽我解釋聽我解釋,我也沒辦法,尹長霞這人頗為警覺,膽子又小,不給他一點甜頭,他不會上鉤。我撮合了他跟於大牙,接下來再給他組織行程就簡單多了。早幾天安排他去見朱靜,如果沒算錯,這傢伙自投羅網,現在已經被抓起來了。」   「……朱靜可靠?」   「荊湖一帶,他應該算是最可靠的,陳副帥那邊也曾詳細問過朱靜的情況,說起來,他昨日向朱靜借道,如今應該離我們不遠了……」   馮振低聲說著,朝山麓的後方指了指,卓永青皺著眉頭:「於谷生、郭寶淮離我們也不遠了,加起來有十萬人左右,陳副帥那邊來了多少?」   「七八千吧。」馮振笑著說道,「所以我也是來傳令的,該按計劃匯合了。」   幾人互相行了一禮,卓永青回過頭去,夕陽正照在炊煙裊裊的山澗裡,村子裡安居樂業的人們大概什麼都感受不到吧。他看看渠慶,又摸了摸身上還在痛的傷勢,九個月以來,兩人始終是這樣輪流受傷的狀況,但這次的任務終於要從小規模的作戰轉為大規模的聚集。   「總算要打起來了。」他吐了一口氣,也只是這樣說道。   ……   就要打起來了……這樣的事情,在那一路殺來的大軍當中,還沒有多少感覺。   天色漸漸的暗下來,於谷生率領的原武峰營四萬五千餘人在山間早早地紮了營。踏入荊湖南路地界之後,這支軍隊開始放慢了速度,一方面穩健地前行,一方面也在等待著步伐稍緩的郭寶淮與李投鶴大軍的到來。   入夜之後,於谷生帶了兒子於明舟在營地裡巡視,一面走,父子倆一面商議著此次的軍略。作為於谷生的長子,自小便立志領兵的於明舟今年二十一歲,他身形挺拔、頭腦清晰,自幼便被視為於家的麒麟兒。此時這年輕的將領穿一身鎧甲,腰挎長刀,一面與父親侃侃而談。   相對於在武朝腐爛的軍隊體系裡摸爬滾打了一世的於谷生,年輕的於明舟遇上的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儘管天下淪陷,但武人的身份漸高,於明舟不必再像父親一樣一輩子看著讀書人的臉色做事,此時的於明舟舉手投足之間都顯得意氣風發,表露出來的都是作為父親的於谷生最為滿意的樣子。   「……此次進攻潭州,依兒子的想法,首先不必跨過平江、居陵一線……雖然在潭州一地,我方人多勢眾,而且周圍各地也已陸續歸順,但對上黑旗軍,幾萬乃至十幾萬的烏合之眾恐怕仍無法穩操勝券,為今之計,先到之人要儘可能的不被其各個擊破,以拉攏周圍勢力、穩固陣線,徐徐推進為上……」   「……為了對後方的女真人有所交代,兒子會為此事準備一份陳書,父親最好能將它交到穀神手中。女真穀神乃當時英傑,必能領會此戰略之必要,當然表面上他必會有所催促,其時我方與郭大人、李大人的隊伍已連成一線,對附近各地兵力也已收編完畢……」   「……其實,這中間亦有其它的些許考慮,如今雖然天下淪陷,但心繫武朝之人,仍舊不少。我方雖不得已與黑旗開戰,但依兒子的考慮,最好不要成為第一支見血的軍隊,不要顯得咱們急匆匆地便要為女真人賣命,如此一來,往後的許多事情,都要好說得多……」   秋風怡人,篝火燃燒,於明舟的說話令得於谷生不時點頭,待到將中軍營地巡視了一遍,對於兒子主持紮營的穩健風格心中又有讚許。雖然此時距離潭州尚遠,但為將之人,便該時時謹慎事事上心,有子如此,雖然如今天下淪陷衰微,他心中倒也多少有一份安慰了。   ……   就在於谷生巡查著平靜軍營的時候,陳凡正帶著人在黑暗的山間稍稍休憩,他在山壁的凹陷間,拿著火摺子,對著剛剛收到的一份情報仔細地看。   紀倩兒從外頭進來,拿著個裝了乾糧的小袋子:「怎麼樣?真打算今晚就過去?有點趕了吧?」   「從小的時候,師父就告訴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陳凡將情報和火摺子交給妻子,換來乾糧袋,他還微微的失神了片刻,表情怪異。   「我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詳細的敵人情報……」   第八七〇章 人間煉獄 萬度刀溫(下)   新砍下來的樹枝在火中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青煙朝著天上瀰漫,夜色之中,山間一頂頂的帳篷,點綴著篝火的光芒。   九月十六這一天的夜晚,四萬五千武峰營士兵駐紮於平江以西百餘里外,名為六道樑的山間。   時值秋末,附近的山野間還顯得祥和,軍營之中瀰漫著低迷的氣息。武峰營是武朝軍隊中戰力稍弱的一支,原本駐紮江西等地以屯田剿匪為基本任務,其中士兵有相當多都是農民。建朔年改制之後,軍隊的地位得到提升,武峰營加強了正式的訓練,其中的精銳部隊漸漸的也開始有了欺凌鄉民的本錢——這也是軍隊與文臣搶奪權力中的必然。   軍隊實力的增加,與駐地周圍鄉紳文臣的數次摩擦,奠定了於谷生成為當地一霸的基礎。平心而論,武朝兩百餘年,將領的地位不斷降低,過去的數年,也成為於谷生過得最為滋潤的一段時間。   待到武朝崩潰,明白形勢比人強的他拉著軍隊往荊湖南路這邊趕過來,心中當然存有在這等天地傾覆的大變中博一條出路的想法,但軍中士兵們的心情,卻未必有這般昂揚。   部分士兵對於武朝失勢,金人指揮著軍隊的現狀還難以置信。對於秋收後大量的錢糧歸了女真,自己這幫人被驅趕著過來打黑旗的事情,士兵們有的忐忑、有的害怕。雖然這段時間裡軍中整肅嚴格,甚至斬了不少人、換了不少中層軍官以穩住形勢,但隨著一路的前行,每日裡的議論與迷惘,終究是免不了的。   九月十六也是這樣簡單的一個晚上,距離平江還有百餘里,那麼距離戰鬥,還有數日的時間。營中的士兵一團團的聚集,議論、迷惘、嘆息……有的說起黑旗的凶狠,有的說起那位太子在傳說中的賢明……   「說不得……皇帝老爺會從哪裡殺回來呢……」   「過幾日便要圍那黑旗,那是不要命的人,死也要撕對手一塊肉下來。真遇上了……各自保命罷……」   議論過後不久,營地中進入宵禁休息的時間,縱然都是惴惴不安的心思,也各自做著自己的打算,但畢竟戰爭還有一段時間,幾天的安穩覺還是可以睡的。   九月十七,凌晨,丑時三刻,夜空月朗星稀。營地中已經完全安靜下來,只有營地邊緣的望風哨塔與士兵巡邏時的火把在遊弋,位於六道樑東南山腰上、粗糙搭成的瞭望塔下,兩道身影從營地內部無聲地潛行過來了。   不久,哨塔上兩名衛兵先後倒下。   與此同時,陳凡帶領的千人隊抵達六道樑東面的樹林,他躲在樹叢中,觀察著前方軍營的輪廓。   揹著長槍的宇文飛渡亦爬在草叢中,收起了望遠鏡:「哨塔上的人換過了。」   陳凡點了點頭,隨後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越過這道山樑,軍營另一側的山間,同樣有一支隊伍在黑暗中凝望月色,這支隊伍六千餘人,壓陣的紀倩兒與卓小封等將領正在計算著時間的過去。   東南側山麓,陳凡帶領著第一隊人從樹林中悄然而出,沿著隱蔽的山樑往已經換了人的哨塔轉過去。前方只是臨時的營地,雖然各處哨塔瞭望點的放置還算有章法,但唯有在東南側的此處,隨著一個哨塔上衛兵的替換,後方的這條道路,成了觀察上的盲點。   臨近寅時,宇文飛渡攀上哨塔,佔領制高點。西面,六千黑旗軍按照預定的計劃開始謹慎前推。   夜色正走到最深的一刻,雖然陡然而來的驚亂聲——也不知是誰在夜色中呼喊。隨後,轟然的巨響震動了山勢,軍營側後方的一庫火藥被引燃了,黑煙升騰上天空,氣浪掀飛了帳篷。有人大喊:「夜襲——」   「黑旗來了——」   哨塔上的衛兵舉起望遠鏡,東側、西側的夜色中,人影正滾滾而來,而在東側的營地中,也不知有多少人進入了軍營,大火點燃了帳篷。從沉睡中驚醒的士兵們惶然地衝出營帳,看見火光正在天空中飛,一支火箭飛上軍營正中的旗杆,點燃了帥旗。   炸營已無法遏制。   荊湖之戰打響了。   ……   九月十七上午,卓永青與渠慶領著隊伍朝六道樑過來,途中看到了數股逃散士兵的身影,抓住詢問之後,明白與武峰營之戰已經落下帷幕。   上午的陽光之中,六道樑硝煙已平,只有血腥的氣息仍舊殘留,軍營之中輜重物資尚算完好,這一戰俘虜六千餘人,被看管在軍營西側的山坳當中。   卓永青與渠慶抵達後,還有數支隊伍陸續到達,陳凡帶領的這支七千餘人的隊伍在昨夜的戰鬥中傷亡不過百人。要求居陵縣朱靜派兵收俘與運送物資的斥候已經被派出。   一眾華夏軍士兵聚集在戰場一側,雖然看來都有喜色,但紀律依舊嚴肅,各部仍舊緊繃著神經,這是準備著持續作戰的跡象。   卓永青與渠慶參加了隨後的作戰會議,參與會議的除了陳凡、紀倩兒、卓小封等本就屬於二十九軍的將領,還有數名早先從西南出來的帶隊人。除了「老實和尚」馮振那樣情報販子仍舊在外頭活動,年前放出去的半數隊伍,此時都已經朝陳凡這邊靠攏了。   如今掛名華夏第二十九軍副帥,但實際上全權管理苗疆軍務的陳凡已是年近四旬的中年人,他的樣貌上看不見太多的衰老,平素在沉穩之中甚至還帶著些慵懶和陽光,但是在大戰後的這一刻,他的衣甲上血跡未褪,面目之中也帶著凌冽的氣息。若有曾經參加過永樂起義的老人在此,或許會發現,陳凡與當年方七佛在戰場上的氣質,是有些相似的。   大概是簡單地洗過了手和臉,陳凡甩掉了手上的水漬,摩挲著手掌,讓人將地圖放在了收繳過來的桌子上。   「……昨天晚上炸營,多數人往東邊逃了,於谷生跟他的兒子帶著幾千人,我們確定是去了東北邊。郭寶淮就在百里之外,手下五萬人,打起來可能比於谷生稍微強點。然後是東南更遠點的李投鶴,兩撥一共十萬人。」   他將手指在地圖上點了幾下。   「……銀術可到之前,先打垮他們。」   ……   馮振騎著馬一路東行,下午時分,抵達了萍鄉以東山間的一處廢村,村子裡已經有人馬在聚集。   他身形肥胖,滿身是肉,騎著馬這一路奔來,人和馬都累的夠嗆。到得廢村附近,卻沒有貿然進去,氣喘吁吁地上了村子的後山,一位看來眉目鬱結,狀如辛苦老農的中年人已經等在這裡了。   「馮同志,辛苦了。」對方看來樣貌悲苦,話語的聲音不高,開口後的稱呼卻頗為正式。馮振向他行了一禮,卻不敢輕慢,華夏軍中每多人傑,卻也有些是不折不扣的瘋子,眼前這人便是其一。   這人名叫田鬆,原本是汴梁的鐵匠,勤勞樸實,後來靖平之恥被抓去北方,又被華夏軍從北方救回來。此時雖然樣貌看起來悲苦樸實,真到殺起敵人來,馮振知道這人的手段有多狠。   兩人互相聊了幾句後,朝著山下走去,到得半山腰上一處隱蔽的山樑,田鬆遣走了安排在這裡的衛兵,拿出望遠鏡來交給馮振,馮振朝下方的村子裡看了看,只見村子裡的不少人都穿著女真人的衣甲。   田鬆從懷中拿出一小本畫冊來:「衣甲已沒有問題了,‘小王爺’亦已安排妥當。這個計劃準備已有幾年時間,當初完顏青珏在山中挖礦,小何便一直在模仿,這次看來當無大礙。馮同志,二十九軍那邊的計劃若是已經定下……」   他的話語低沉甚至有些乏力,但只有從那聲調的最深處,馮振才能聽出對方聲音中蘊藏的那股熱烈,他在下方的人群中看見了正發號施令的「小王爺」,注視了一會兒之後,方才開口。   「郭寶淮那邊已經有安排,理論上來說,先打郭寶淮,然後打李投鶴,陳帥希望你們見機行事,能在有把握的時候動手。目前需要考慮的是,雖然小王爺從江州出發就已經被福祿前輩他們盯上,但暫時來說,不知道能纏他們多久,假如你們先到了李投鶴那邊,小王爺又有所警覺派了人來,你們還是有很大風險的。」   「嗯,是這樣的。」身邊的田鬆點了點頭。   馮振在心中嘆了口氣,他一生在江湖之中行走,見過無數亡命徒,稍微正常一點的大多會說「富貴險中求」的道理,更瘋一點的會說「划得來」,只有田鬆這類的,看起來誠誠懇懇,心中恐怕就根本沒考慮過他所說的風險。他道:「一切還是以你們自己的判斷,見機行事,不過,務必注意安危,儘量保重。」   「當然。」田鬆點頭,那皺巴巴的臉上露出一個平靜的笑容,道,「李投鶴的人頭,我們會拿來的。」   將事情交代完畢,已臨近傍晚了,那看起來如同老農般的隊伍首領朝著廢村走過去,不久之後,這支由「小王爺」與武林高手們組成的隊伍就要往西南李投鶴的方向進發。   馮振騎上了馬,朝著東北面的方向繼續趕去,福祿帶領著一眾綠林人士與完顏青珏的糾纏還在繼續,在完顏青珏意識到情況不對之前,他還要負責將水攪得更加渾濁。   同一時刻,一路亡命奔逃的於谷生與於明舟的潰兵隊伍,已經跟郭寶淮派出的斥候接上了頭。   數年的時間過來,華夏軍陸續編織的各種計劃、底牌正在逐漸翻開。   建朔十一年,九月中下旬,隨著周氏王朝的逐漸崩落。在許許多多的人還未曾反應過來的時間點上,總數僅有萬餘的華夏第二十九軍在陳凡的帶領下,只以半數兵力衝出長沙而東進,展開了整個荊湖之戰的序幕。   九月底,十餘萬軍隊在陳凡的七千華夏軍面前一觸即潰,戰線被陳凡以凶悍的姿態直接切入江南西路腹地。   第八七一章 人事癲狂 血色成長(上)   穿著黃色的軍服,揹著藥箱與刀槍,寧忌看見了軍隊前方梓州府那古樸的城牆。   武建朔十一年九月,周雍死去的這一年,寧忌從十三歲走向十四歲,逐漸變為少年。   過去的兩年時間,隨軍而行的寧忌看見了比過去十一年都多的東西。   他出生於女真人第一次南下的時間點上,景翰十三年的秋天。到景翰十四年,寧毅弒君造反,一家人去往小蒼河時,他還只有一歲。父親當時才來得及為他起名字,弒君造反,為天下忌,看來有些冷,實際上是個充滿了豪情的名字。   幼時在小蒼河、青木寨那樣的環境里長起來,漸漸開始記事時,軍隊又開始轉向西南山區,也是因此,寧忌自小見到的,多是貧瘠的環境,也是相對單純的環境,父母、兄弟、敵人、朋友,各種各樣的人們都頗為清晰。   隨著華夏軍殺出涼山,進入了成都平原,寧忌加入軍醫隊後,周圍才漸漸開始變得複雜。他開始看見大的原野、大的城市、巍峨的城牆、鱗次櫛比的園林、窮奢極欲的人們、目光麻木的人們、生活在小小村莊裡忍飢挨餓漸漸死去的人們……這些東西,與在華夏軍範圍內看到的,很不一樣。   隨著軍醫隊活動的日子裡,有時候會感受到不同的感激與善意,但與此同時,也有各種惡意的來襲。   自寧毅殺周喆的十餘年來,這天下對於華夏軍,對於寧毅一家人的惡意,其實一直都沒有斷過。華夏軍對於內部的整治與管理卓有成效,部分陰謀與刺殺,很難伸到寧毅的家人身邊去,但隨著這兩年時間地盤的擴大,寧曦寧忌等人的生活天地,也終究不可能收縮在原本的小圈子裡,這其中,寧忌加入軍醫隊的事情雖然在一定範圍內被封鎖著消息,但不久之後還是通過各種渠道有所外傳。   在寧忌十三歲的這一年裡,他一共遭遇了九次陰謀刺殺,其中有兩次發生在眼前,十一年二月,他第一次出手殺人,七月多又有一次,到得如今,未滿十四歲的少年人,手上已經有三條人命了。   對於寧忌而言,親自出手殺死敵人這件事並未對他的心理造成太大的衝擊,但這一兩年的時間,在這複雜天地間感受到的諸多事情,還是讓他變得有些沉默寡言起來。   從小時候開始,華夏軍內部的物資都算不得非常充盈,互助與節儉一直是華夏軍中提倡的事情,寧忌自幼所見,是人們在艱苦的環境裡相互扶持,父輩們將對於這個世界的知識與感悟,分享給軍隊中的其他人,面對著敵人,華夏軍中的戰士總是頑強不屈。   進入成都平原之後,他發現這片天地並不是這樣的。生活豐盈而富庶的人們過著糜爛的生活,看來有學問的大儒反對華夏軍,操著之乎者也的論據,令人感到憤怒,在他們的下頭,農戶們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他們過得不好,但都以為這是理所應當的,一部分過著艱苦生活的人們甚至於對下鄉贈醫施藥的華夏軍成員抱持敵視的態度。   這些人為何這樣活呢?寧忌想不清楚。一兩年的時間以來,對於敵人處心積慮想要殺他,偶爾扮成可憐兮兮的人要對他出手,他都覺得理所當然。   華夏軍中「對敵人要像嚴冬一般冷酷無情」的教育是極其到位的,寧忌自小就覺得敵人必然狡猾而暴戾,第一名真正混到他身邊的刺客是一名侏儒,乍看起來如同小女孩一般,混在鄉下的人群中到寧忌身邊看病,她在隊伍中的另一名同伴被識破了,侏儒猝然發難,匕首幾乎刺到了寧忌的脖子上,試圖抓住他作為人質轉而逃離。   刺客低估了被陸紅提、劉西瓜、陳凡、杜殺等人聯手訓練出來的少年人。匕首刺過來時寧忌順勢奪刀,反手一劈便斷了對方的喉嚨,鮮血噴上他的衣服,他還退了兩步隨時預備斬殺人群中對方的同伴。   對於這些遭遇他並不迷惘,其後父母兄長匆匆過來的安慰也只是讓他覺得溫暖,但並不覺得必要。外頭複雜的世界讓他有些迷惘,但好在更為簡單直接的一些東西,也即將到來了。   建朔十一年的下半年,成都平原上的局勢已經變得格外緊張,武朝正分崩離析,女真人與華夏軍的大戰即將變成事實。這樣的背景下,華夏軍開始有條不紊地吞噬和消化整個成都平原。   華夏軍是在建朔九年開始殺出涼山範圍的,原本預定是吞併整個川四路,但到得後來由於女真人的南下,華夏軍為了表明態度,兵鋒攻破成都後在梓州範圍內停了下來。   梓州位於成都東北一百公里的位置上,原本是成都平原上的第二大城、商業重鎮,越過梓州再行一百公里,便是控扼川蜀之地的最重要關口:劍門關。隨著女真人的迫近,這些地方,也都成了將來大戰之中最為關鍵的地點。   兩年前華夏軍的入川嚇跑了一批本地的原住民,後來戰火至梓州止步,不少當地親武朝的士紳大儒倒是在梓州定居下來,情況稍稍緩解後部分人開始與華夏軍做生意,梓州成為兩股勢力間的中轉站,短短一年時間發展得欣欣向榮。   到得這年下半年,華夏第五軍開始往梓州推進,對各方勢力的協商也隨之開始,這期間自然也有不少人出來反抗的、抨擊的、指責華夏軍年前的休兵是作秀的,但在女真人殺來的前提下,所有人都明白,這些事情不是簡單的口頭抗議可以解決的了。   也是因此,雖然七八月間梓州附近的豪族士紳們看起來鬧得厲害,八月末華夏軍還是順利地談妥了梓州與華夏軍無條件合併的事宜,隨後大軍入城,兵不血刃拿下梓州。   九月十一,寧忌揹著行李隨第三批的軍隊入城,此時華夏第五軍有三個團約五千人已經開始推向劍閣方向,工兵團大規模進駐梓州,在周圍加強防禦工事,部分原本居住在梓州的士紳、官員、普通民眾則開始往成都平原的大後方撤離。   在這樣的形勢之中,梓州古城內外,氣氛肅殺緊張,人們顧著南遷,街頭上人群擁擠、行色匆匆,由於部分衛戍巡邏已經被華夏軍軍人接管,整個秩序並未失去控制。   寧忌對於這樣的氣氛反倒感到親切,他隨著軍隊穿過城市,隨軍醫隊在城東軍營附近的一家醫館裡暫時安頓下來。這醫館的主人原本是個富戶,已經離開了,醫館前店後院,規模不小,眼下倒是顯得安靜,寧忌在房間裡放好包裹,照例打磨了身上或長或短的三把刀,未至傍晚,便有身著墨藍軍服少女士官來找他。   少女的身形比寧忌高出一個頭,短髮僅到肩膀,有著這個時代並不多見的、甚至離經叛道的青春與靚麗。她的笑容溫潤,看看蹲在院子角落的磨刀的少年,徑直過來:「寧忌你到啦,路上累嗎?」   「嫂子。」寧忌笑起來,用井水沖洗了掌中還沒有手指長的短刃,站起來時那短刃已經消失在了袖間,道:「一點都不累。」   「你大哥讓我帶你過去吃晚飯。他在城北的戶籍所,事情太多了。」   這過來的少女是寧曦的未婚妻的閔初一,今年十七歲。   作為寧毅的長子,寧曦這一兩年來已經開始逐步參與全盤的運籌工作。事務性的工作一多,習武防身對於他來說便難以專注,相對而言,閔初一、寧忌二人才算是真正得了陸紅提真傳的弟子,寧曦比寧忌年長四歲,但在武藝上,身手已隱隱被未滿十四的寧忌追平,倒是閔初一看來溫和,武藝卻穩在寧忌之上。兩人一道習武,感情猶如姐弟,許多時候寧忌與閔初一的碰頭倒比與兄長更多些。   兩人放好東西,穿過城市一路朝北面過去。華夏軍設立的臨時戶籍所在原本的梓州府府衙附近,由於雙方的交割才剛剛完成,戶籍的審核對照工作做得匆忙,為了後方的穩定,華夏軍規定欲離城南下者必須先進行戶籍審核,這令得府衙前方的整條街都顯得鬧哄哄的,數百華夏軍人都在附近維持秩序。   寧曦工作地點就在附近的茶樓院子裡,他跟隨陳駝子接觸華夏軍內部的特務與諜報工作已經一年多,綠林人士甚至是女真人對寧忌的數次刺殺都是被他擋了下來。如今比兄長矮了不少的寧忌對此有些不滿,認為這樣的事情自己也該參與進去,但見到兄長之後,剛從孩子蛻變過來的少年人還是頗為高興,叫了聲:「大哥。」笑得很是燦爛。   兄弟倆隨後進去給陳駝子請安,寧曦報了假,換了便服領著弟弟去梓州最有名的紅樓吃點心。兄弟兩人在大廳角落裡坐下,寧曦或許是繼承了父親的習慣,對於出名的美食頗為好奇,寧忌雖然年紀小,口腹之慾卻不重,他這一年斬殺了三名刺客,有時候雖然也感到後怕,但更多的是如父親一般隱隱覺得自己已天下無敵了,渴望著其後的打仗,稍稍坐定,便開始問:「哥,女真人什麼時候到?」   「利州的局勢很複雜,羅文投降之後,宗翰的軍隊已經壓到外圍,現在還說不準。」寧曦低聲說著話,伸手往菜單上點,「這家的水晶糕最出名,來兩碗吧?」   「哥你說了算。」寧忌拉著凳子坐近了一些,雙手疊在桌面上,如同認真的學生,「哥,我們什麼時候去劍閣?」   「烤肉片可以來一點,聽說切出來很薄,入味,我聽說好幾遍了。」寧曦舔了舔嘴脣。   「哥,我們什麼時候去劍閣?」寧忌便重複了一遍。   寧曦放下菜單:「你當個醫生不要老想著往前線跑。」   「我可以幫忙,我治傷已經很厲害了。」   「首先,就算拿下了劍閣,爹也沒打算讓你過去。」寧曦皺了皺眉,隨後將目光收回到菜單上,「第二,劍閣的事情沒那麼簡單。」   「司忠顯不肯跟我們合作?那倒真是條漢子……」寧忌模仿著大人的語氣說道。   大戰來臨在即,華夏軍內部時常有會議和討論,寧忌雖然在軍醫隊,但作為寧毅的兒子,畢竟還是能接觸到各種消息來源,甚至是靠譜的內部分析。   劍門關是蜀地雄關,兵家必爭之地,它雖屬利州管轄,但劍門關的守軍卻是由兩萬禁軍主力組成,守將司忠顯精明強幹,在劍閣有著極為獨立的行政權力。它本是防止華夏軍出川的一道重要關卡。   然而直到如今,華夏軍並沒有強行出川的意圖,與劍閣方面,也始終沒有起大的衝突。今年年初,完顏希尹等人在京城放出只攻西南的勸降意圖,華夏軍則一方面釋放善意,另一方面派出代表與劍閣守將司忠顯、士紳領袖陳家的眾人商談接到與共同防禦女真的事宜。   在華夏軍過去的情報中,對司忠顯此人的頗高,認為他忠於武朝、心憂國難、體恤民眾,在關鍵時刻——尤其是在女真人橫行無忌之時,他是值得被爭取,也能夠想清楚事理之人。   這樣的溝通在今年的上半年據說頗為順利,寧忌也得到了可能會在劍閣與女真人正面交鋒的消息——劍閣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關,如果能夠這樣,對於兵力不足的華夏軍來說,可能是最大的利好,但看兄長的態度,這件事情有了反覆。   寧忌的第一反應,便是這司忠顯性情頑固,寧願獨面完顏宗翰,也不願意與華夏軍聯手。但這話語說完,兄長皺了皺眉,目光仍舊看著菜單:「來個小份的豬腳給你補補吧。」   「司忠顯要投降?」寧忌的眉頭豎了起來,「不是說他是明事理之人嗎?」   「情況很複雜,沒那麼簡單,司忠顯的態度,現在有些奇怪。」寧曦合上菜單,「原本便要跟你說這些的,你別這麼著急。」   寧忌點了點頭,目光稍稍有些陰沉,卻安靜了下來。他原本就算不得非常活潑,過去一年變得愈發安靜,此時顯然在心中盤算著自己的想法。寧曦嘆了口氣:「好吧好吧,先跟你說這件事。」   寧忌點了點頭,寧曦順手倒上茶水,繼續說起來:「最近兩個月,武朝不行了,你是知道的。女真人氣焰滔天,倒向我們這邊的人多了起來。包括梓州,本來覺得大大小小的打一兩仗拿下來也行,但到後來居然兵不血刃就進來了,中間的道理,你想得通嗎?」   寧忌抬了抬下巴:「天下間只有我們能跟女真人打,投靠我們總比投靠女真人強。」   「這是一部分,我們中間很多人是這樣想的,但是二弟,最根本的原因是,梓州離我們近,他們要是不投降,女真人過來之前,就會被我們打掉。如果真是在中間,他們是投靠我們還是投靠女真人,真的難說。」   「……所以司忠顯要投靠女真人?不就是殺了個沒用的狗皇帝嗎!他們那麼恨我們!」   寧忌的眼睛瞪圓了,怒火中燒,寧曦搖頭笑了笑:「不止是這些,最主要的原因,是半個月前爹給我的信裡提到的。二弟,武朝仍在的時候,武朝朝廷上的人說驅虎吞狼,說將襄樊以西千里之地割讓給女真人,好讓女真人來打我們,這個說法聽起來很有意思,但沒有人真敢這樣做,就算有人提出來,他們下面的反對也很激烈,因為這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   「……但是到了今天,他的臉真的丟盡了。」寧忌認真地聽著,寧曦微微頓了頓,方才說出這句話來,他道:「到了今天,武朝真的快完了,沒有臉了,他們要亡國了。這個時候,他們很多人想起來,讓我們跟女真人拼個兩敗俱傷,好像也真的挺不錯的。」   寧忌瞪著眼睛,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麼話來,他年紀畢竟還小,理解能力稍稍有些緩慢,寧曦吸一口氣,又順手翻開菜譜,他目光往往周圍,壓低了聲音:   「最近兩個月,針對你、我,針對父親、母親他們的刺殺意圖,開始多起來了,這是一部分以前的武朝世家組織起來的,他們知道武朝將亡,也知道西南大戰一觸即發,他們希望我們跟女真人之間,多一些不死不休的大仇,譬如說綁架你我,殺了之後扔到女真大營裡去。這樣一來,爹在面對女真人的時候,會失去理智。我們半個月前進梓州的時候,揪出一幫傢伙來,他們想要對錦姨動手,因為錦姨偶爾會出去指揮表演,他們想將錦姨抓去女真人的大營裡……」   寧忌的手指抓在桌邊,只聽咔的一聲,木桌的紋路微微裂開了,少年壓抑著聲音:「錦姨都沒了一個孩子了!」   寧曦的眼眶邊緣也露了些許血紅,但話語依然平靜:「這幫傢伙,現在過得很不開心。不過二弟,跟你說這件事,不是為了讓你跟桌子撒氣,生氣歸生氣。從小爹就警告我們的最重要的事情,你不要忘記了。」   「我知道。」寧忌吸了一口氣,緩緩放開桌子,「我冷靜下來了。」   「生氣是動力,但最重要的是,冷靜地看清楚現實,客觀面對它,系統性地發揮大夥的力量,你才能發揮最大的能力,對敵人造成最大的破壞,讓他們最不開心,也最難受……這幾個月,外頭的危險對我們也很大,梓州這裡才歸附,比南邊更復雜,你打起精神來……至於司忠顯的反覆很可能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但現在不確定,聽說前頭還在想辦法。」   「嗯。」寧忌點了點頭,強忍怒火對於還未到十四歲的少年來說極為艱難,但過去一年多軍醫隊的歷練給了他面對現實的力量,他不得不看著重傷的同伴被鋸掉了腿,不得不看著人們流著鮮血痛苦地死去,這世界上有許多東西超越人力、奪走生命,再大的悲憤也無能為力,在許多時候反而會讓人做出錯誤的選擇。   「二十天前,你初一姐也受了傷,流血流了半晚上,最近才剛剛好……所以我們得多吃點東西,一家人就是這樣,同伴也是這樣,你強大一點冷靜一點,身邊的人就能少受點傷害。要不要我們把這些沒吃過的都點一遍?」   「……哥,你別開玩笑了,就點你喜歡的吧。」寧忌敷衍地笑了笑,手中微微捏著拳頭,過得片刻,終於還是道:「但是為什麼啊?他們都打不過女真人,他們的地方被女真人佔了,所有人都在受苦!只有我們能打敗女真人,我們還對身邊的人好,軍隊出去幫人墾荒,我們出去幫人看病,都沒怎麼收錢……他們為什麼還恨我們啊!我們比女真人還可惡嗎?哥,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活著!」   他將不大的手掌拍在桌子上:「我恨不得殺光他們!他們都該死!」   寧曦沉默了片刻,之後將菜單朝弟弟這邊遞了過來:「算了,我們先點菜吧……」   第八七二章 人事癲狂 血色成長(中)   建朔十一年的夏天,張村的西頭,建起了三棟有著相當規模樓房,樓房有每棟三層,水泥與紅磚的結構,外層刷了白色的石灰,鑲了透明的玻璃窗戶。三棟樓房呈品字行圍繞著前方的廣場。   由於寧毅的主持,樓房與眼下這世間的房屋風格全不相同,只是鑲嵌在窗戶上的玻璃都有著不菲的價值。或許出於某種惡趣味,三棟樓房被簡單命名為「張村一號樓」、「二號樓」與「三號樓」。   樓房對外開放,一號樓陳列目前有的各種科學技術成果,原理演示;二號樓是各種藏書與華夏軍中思維發展的大量辯論記錄,兼有這一路過來的大事紀念館;三號樓是工作樓,原本預備撥給華夏軍商業部管理,陳列相對成熟的商業產品,但到得此時,作用則被稍稍修改了一下。   華夏軍這一路走來極不容易,為了養活自己,商業手段起了很大的作用。而在另一方面,這些年華夏軍思想的塑造中,固然有著「平等」的提法為基礎,但就現實層面來說,提倡契約精神,基於格物的研究引導工業革命與資本主義的萌芽也是必須要走的一條路。   基於這些想法,離開涼山之後,建立一套這樣的陳列館和紀念館,給他人介紹華夏軍的輪廓就成了非常有必要的事情,商業部也能依靠這樣的展示多攬些生意,同時將華夏軍的面貌向外界公開。   離開涼山範圍後,整個華夏軍體系一度非常忙碌,接管各地,擴軍練兵,再加上各個地方的基礎設施也有必須跟上的,面子工程的建設相對延後。在這三棟樓的設計與建造上,寧毅則並未考慮審美的過渡,直接套用了後世的簡潔、大氣、實用風格,以他無良地產商的背景,房屋工程一切順利,竣工之後,乍看上去也頗有一種「未來」的衝擊力。   只是到這一年夏天將三棟樓建好、陳列室鋪滿,女真人的兵禍已迫在眉睫,原本預備側重商事的樓房首先走向了政治宣傳方向。   為了應對女真人的到來,整個成都平原上的華夏軍都在往前推進。當初未被華夏軍佔領的地區固然以梓州為首,但除梓州外,還有整個川四路北面的十數中小城鎮,其時都已經收到了華夏軍的通牒。   這個時候,雖然外界看來還未產生大規模的戰鬥,但整個氣氛卻毫不溫柔。華夏軍的精銳分作數股,兵力前壓的同時輔以遊說、勸說。七月八月間,這些城鎮陸續投降——已經在這樣的背景下,沒有人認為華夏軍會繼續對頑抗者手下留情,所有人都明白,若繼續扮演死硬派,在女真人到來之前,華夏軍就會毫不留情的踏平眼前的一切。   除了幾起在概率之中的小規模的抵抗外,八月裡隨著梓州的投降,川四路除劍閣這必經的出口,陸續都已經進入華夏軍的版圖,各種權力、政務的交割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但對於原本就負責治理各地的官員,華夏軍並未採取一刀切、全盤取代的政策,在進行了簡單的筆試與意向測試後,部分合格的、對華夏軍並無太大牴觸的官員陸續進入培訓階段。   整個培訓的過程倒也簡單,地方在以張村為核心的幾個地方。首先在張村的這三棟樓參觀大概輪廓,然後依次進入工廠、機關、城區、軍營實地對照,接著回到張村再進行一輪的大局介紹,此時可以提問,亦可以請求樓裡的資料參考,最終進入簡單的筆試。   整個過程大約是七天的時間,目的是為了讓這些官員明白華夏軍的基本理念框架,施政操作與未來期待,大的方向上不能完全認同也沒有關係,只要可以理解、配合就行。只要進入體系,未來自然會有大量的學習、監督、認同、清理機制。   深秋的陽光仍顯得明媚,站在一號樓的二樓陳列室裡,廖啟賓仍舊忍不住將朝旁邊的窗戶上投過去注視的目光。琉璃瓶之類的東西市面上早已有了,但頗為珍貴,後來華夏軍改良此物,使之顏色更為剔透,甚至在晶瑩的琉璃後方塗水銀以制鏡,由於此物易碎,川四路山多運輸艱難,在外界,黑旗所產的上等琉璃鏡一直是大戶人家眼中的珍物,最近兩年,部分地方更習慣於將它作為嫁娶中的必備物品。   但在這裡,如此剔透且易碎的琉璃,竟然直接做成了窗戶使用,外間的陽光樹木,遠處的河道近處的行人一覽無餘,這讓之前一直擔任梓州郪縣縣令的廖啟賓都感覺到了一種奢華。   不過,在來到張村六天之後,由於這一路的參觀,對於眼前的事情,廖啟賓心中除最初的奢華感外,又有了一些更加複雜的心情。   「……仍舊回到造紙上,第一天諸位來時只知道個大概,經過這幾天的走動,諸位心中有數,這事情便簡單多了,這間房中,對於造紙之法的改進與效率,一版一版的都記錄在此,同時大家看到亦有先前數百年造紙法的改進步驟……我們特意標註年份……到如今,造紙之法的效率,我們增加了十二倍,這僅僅是十餘年間的改良,而且還在繼續……但在這之前,造紙之法的改進過程持續數百年,也沒有我們這十年的成果多樣……」   「……這並非是坊市間的積累已經到了一定程度的爆發,這所有的進步,只發生在華夏軍內部,這是格物之學的力量……」   廖啟賓將目光投回人群之前的說話者身上,那人坐著輪椅,面目並不顯老但髮絲已然半白。對於這人的身份廖啟賓並不敢輕忽,他叫秦紹俞,乃是當年差點跟隨秦嗣源赴難的一名秦氏子弟,強人來時,他被打斷雙腿,因華夏軍才倖存至今。而今作為華夏軍面目的這三棟樓由他進行管理,每一批人第六日回到張村,都會由他帶領進行解說,部分人的疑問,他也會當面解答。   距離寧毅當年一怒殺周喆已過去了十餘年,這十餘年間,寧毅固然被武朝看做釘在恥辱柱上的大逆之人,但對於秦嗣源的功過批評,卻一直都在變化。這些年由於周雍的掌權,他的一對兒女引導輿論,實質上已經在很大程度上肯定了秦嗣源的功績。   那位年邁的老相扛起了對抗女真,拯救天下的責任,他的大兒子秦紹和為守太原,寧死不屈,亦是英雄。只是那樣艱難地擊退女真之後,景翰朝廷之上當道的奸臣由於忌憚秦嗣源,聯手陷害了忠誠,皇帝被奸臣所矇蔽,做出的亦是錯事。   這樣的輿論為秦嗣源恢復了許多名聲,但當然,即便如此,寧毅無君無父,在武朝的輿論裡亦是大逆不赦之人,眾人談論起來,便也只說他應當對付朝廷上蔡京童貫等奸臣,卻絕不該弒君云云。   這樣一來,秦紹俞倒是成為了與武朝人來往切磋的最佳人選,當初成舟海過來談判,拉上宋永平,寧毅便拉著秦紹俞過去與之扯皮。此時此地,秦紹俞的身份自然也能震懾眾人,他給眾人介紹完造紙,又介紹琉璃工業的發展,之後又有船、橋、道路、水泥、鋼鐵等各種設施和原料研究。   二樓走完,樓房的盡頭是一個寬敞的水力升降機,秦紹俞坐著輪椅,只能通過這類似於後世「電梯」的設施上下,有人想要幫他推動輪椅,他也搖手拒絕,一切行動,都靠自己來。   「當年……也是景翰朝的後幾年了,伯父復起為相,我便到京中,跟一幫紈絝子弟廝混,若有當年到過京城的朋友,或許還記得那時汴梁的一位惡少‘花花太歲’,那時我沒出息,想要跟著人家在京城橫行霸道,但不久之後,寧毅到了京城,伯父便讓我接待他……」   「……大家口中如今的寧先生,當初也是個妙人,他贅婿身份待人親切,但就算‘花花太歲’,在他面前也討不了好去。後來又發生許多事情,我跟在他身邊,學了些東西,景翰十一年,右相府主持北地賑災,寧先生出謀劃策,發動了各地大批商人到災區出售,壓下糧價……當時的情景,真是令人熱血沸騰……」   「我中人之姿,諸位別看我老了,半頭白髮,實際上是因為資質不足,每日裡接觸武朝來的諸位,皆是人中龍鳳,我不敢怠慢,只要多學東西,多花時間……」   「華夏軍中,與諸位說的平等,其實倒也簡單,各位都看到了,造紙印書,在瞭解了格物之道後,而今效率增加十餘倍,其餘各項產業,乃至種植、漁獵,亦有不斷改良的方式,農場裡的養雞,雞蛋雞肉供應大增……任何事情皆有改良之法,往日裡諸位唸書,極為艱難成了人上之人,有人懂理,有人不懂,故聖人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只因令眾人皆知之,全不可能。」   「但現如今,諸位看到了,我等卻有可能在某一天,令天下人人有書讀,有書讀後,便皆有懂理之希望。到時候,人與人之間要完全平等雖然很難,但距離的拉近,卻是可以預期之事。」   秦紹俞用雙手推動輪椅自顧自地往前走,一旁有人問出來:「到時候人人出仕為官,誰人種田呢?」   聽了這問題,秦紹俞並不慌張,手上的動作都沒有慢下來,笑道:「若然人人都能唸書,世上必然有了另外一種面貌,為官之人不再高人一等,卻只是與他人平等的政務人員,有人漁獵、有人種地、有人行商、有人教書,到那時,自然也有善於管理、善於運籌之人,轉司管理之職,諸位這幾日行走所見,我華夏軍中的政務人員,對其下民眾,乃是嚴禁言辭凶惡、頤指氣使的,便是根據這一原則而來。」   「當然,對於此事,華夏軍中也曾產生多番討論,有關於這些年來的議論所得,在二號樓中亦有大量留存,寧先生也有過數次解釋和設想,對此有興趣的,可去借閱討論。」   秦紹俞笑了笑:「當然,世事艱難,前路不易,基於格物之學的發展,時間諸多事情,必將天翻地覆,即便是二號樓中的諸多想法,也僅僅是在十年間積累而成,並不一定,也非答案,諸位若在看過之後,有更多的想法,華夏軍中會定期進行這樣的討論,若有深刻的看法,甚至也會傳上去由寧先生親自解答、甚至於展開辯論……接下來,我們再看看對於植物選種、育種的一些想法和成果……」   張村的這三棟樓,眾人在來到的第一天便已經入內參觀,對於許多理論,當時不甚理解的,在經過後來幾日的參觀和解說後,心中其實也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到得這第六日再回頭,秦紹俞串聯解釋之後,整個華夏軍的現在、未來圖景被漸漸的構畫起來,眾人心中震撼,緩緩加深。   秦紹俞說過二號樓中大量資料留存的事情後,一些粗淺的問題,眾人便不再提起。不久之後眾人轉入二號樓,其一樓保存的是華夏軍一路以來的戰績和建設歷程——事實上,其中還陳列了有關秦嗣源為相時的事情,乃至於此後秦嗣源死、武朝的狀況,寧毅的弒君等等,不少細節都在其中被詳細披露,當然,這一部分,秦紹俞在眼下還是禮貌性地避過了。   他輪椅一面走、一面道:「最開始的幾次接待,其實一直有人問,華夏軍將這些東西吹得如此花團錦簇,許多事情的,終歸只能在這幾棟漂亮的房子裡看到,包括那琉璃窗片,建這三棟樓用掉的鋼鐵等物,終究不是人人都能用得起……但是到這裡,希望諸位能夠注意,我華夏軍自十餘年起,便一直在最惡劣的環境中掙扎……」   「我們在小蒼河,與青木寨艱難地發展,開墾建設……不久之後西夏來臨,我們在西北,擊潰西夏,後來對抗包括女真人在內的、幾乎整個中原百萬大軍的進攻……我們斬殺婁室,斬殺辭不失,自西北轉來涼山,同樣的,在山中極為艱難地打開一條路……」   「在這樣的環境裡,我們仍舊保持如此多事情的發展,等到我們離開涼山,到了這裡,又有多久呢?局面穩定下來,有沒有一年?諸位朋友,女真人來了,征服了中原、江南,打敗了整個武朝,朝西南過來了。設想一下女真人征服蜀地,你們會是什麼樣子……」   秦紹俞推著輪椅在一片歷史圖卷裡走:「再參看這些發展設想一下,若然我們打敗了女真人,若然讓我們在一片大一點的地方——不像是小蒼河那樣偏僻,不像是和登三縣那樣貧瘠的地方——就像是成都平原這片地方,都不用更大!我們發展三年、發展五年,會變成怎樣的一副樣子,想一想,到時候整個天下,誰能阻擋我華夏之人,復我漢家衣冠——我相信,這也是伯父當年,所夢寐以求的圖景……」   陽光從窗戶外投射進來,眾人參觀完這二號樓,便到了正午,由秦紹俞領著原本二十餘名武朝的官吏到食堂吃飯。午餐是菜品簡樸卻也可口的自助模式,吃過了午飯,廖啟賓走到外頭晒太陽,腦中仍舊是稍顯混亂的一片,他通過正式渠道走到縣令一職上,要說起來自然也是人中龍鳳,幾天的時間已經足夠他看清楚一個大的輪廓,但要將這震撼消化,卻仍舊需要時間。   不多時便有官員、吏員出來與他低聲說話,說起最多的,還是不久之後這場大戰的事情,戰爭核心是在劍閣、還是在梓州、是華夏軍能撐住、還是女真人最後能得天下,這些問題都是議論的重中之重。   這期間眾人又談起那位寧先生,這片廣場遠遠的能夠看見那位寧先生居住的院落一側,據說寧先生此時仍在張村。便有人談起張村的交通、成都平原這一片的交通。   「……華夏軍自入主成都以來,籍助救災,籍助行商便利,首重的便是修路,而今以張村為中心,主要的驛道都翻修了一遍,四通八達,寧先生於張村坐鎮,正是最好的選擇。大戰起時,即便後方有人心懷鬼胎,此地的反應,也是最快,君不見幾年前此地還是荒灘,如今橋樑都建了四座了……」   眾人議論之中,自也不免為了這些事情嘖嘖讚歎,能夠來到此地的,即便經過幾日參觀,對華夏軍反倒不再理解的,當然也不會在眼下說出來,只要最後不當華夏軍的這個官,即便一時被監視,日後總能脫身。而且,若真不談理念,只說手段,寧毅創下這樣一番基業的本事,也實在是讓人服氣的。   這樣議論了片刻,秦紹俞從不遠處過來,參與了小範圍的討論,他笑眯眯的,頂著參差的白髮享受深秋的太陽,隨後倒是笑著說起了眾人關心的這個話題:「你們先前在聊寧先生?可惜今日見不到他了。」   眾人心中一奇:「莫非我等還有可能面前寧先生?」有的人心思甚至動起來,若是真有機會見到那人,行險一擊……   卻見秦紹俞笑道:「這邊諸事都已安排妥當,大戰在前……他昨日便啟程去梓州前線了。」   秦紹俞的話語平靜,廖啟賓聽得這句話,想起這幾日參觀華夏軍軍營的那種肅殺、虎賁之士的身影,心中便是悚然而驚,呆了半晌,低聲道:「寧先生……去前線?若女真人殺來,圍了梓州……川四路千里之地……恐應變不足啊……」   他們此時還未完全加入華夏軍,廖啟賓固然知道此事不宜細問,但依然忍不住緩緩說了出來。秦紹俞眯著眼睛,看他一眼:「沒事。」   他道:「只要川四路尚在、華夏軍尚在,宗翰……便圍不了梓州。」   ……   寧毅離開張村,是在九月二十三的這天的下午,九月二十四,其實已經快要抵達梓州了。   阻擊完顏宗翰大軍,將戰場儘量確定在劍閣與梓州之間的一百公里路程上,是早先就已經定好的計劃。當然,最理想的展開是在劍閣阻擊敵人,若劍閣不能歸降也難以奪下,則將前線定在梓州。   雖然說從梓州往南,成都一線已經是華夏軍經營了兩年的地盤,但事實上,越過梓州,成都平原一望無際。到時候即便能夠正面擊潰完顏宗翰,他手下幾十萬大軍在仍舊具備出色指揮能力的女真名將率領下一頓亂竄,很容易打成一場爛賬,甚至於人家仗著兵力優勢佔下各個小城,再驅趕民眾四處廝殺,甚至去做點決口都江堰之類的事情,華夏軍兵力吃緊的情況下,最終恐怕會被打得焦頭爛額。   寧毅的動身,是因為二十三這天先後傳來了兩條消息。   其中一條,是在江南地區,有一場與遊說司忠顯關聯緊密的營救行動,宣告失敗。   而另一條,是在梓州爆發的一場精心籌劃的刺殺行動,延伸到了寧忌的身邊。寧忌一度被對方刺客抓住。   一直到他被擄至梓州城郊,數名刺客匯合,這位僅僅十三歲的寧家子弟方才以袖中暗藏短刀割開繩索,猝起發難。在援手到來之前,他一路追殺刺客,以各種手段,斬殺六人。   寧毅瞞著小嬋,當天動身,朝梓州而去。   第八七三章 人事癲狂 血色成長(下)   車隊抵達梓州的時候,夕陽已經在天際降下,梓州的城頭上亮著火把,城門開著,但出入城池的官道上並沒有行人,寧曦帶著一小隊人在城門外的驛站邊等待。   由於刺殺事件的發生,對梓州的戒嚴此時正在進行。   「對梓州的戒嚴,是借題發揮。」被寧毅召喚過來,上車行了禮寒暄兩句之後,寧曦才說起城內的事情。   梓州初降,當初又是大量華夏軍反對者的聚集之地,第一波的戶籍統計過後,也正好發生了寧忌遇刺的事情,如今負責梓州安全衛戍的軍方將領召集陳駝子等人商議之後,對梓州開始了一輪戒嚴清查。   「軍隊入城之時,對於城內百姓,並未為難,即便是當初與咱們有舊的,甚至是名單上列了號的,想要離開也是悉聽尊便。如今登記的時間已經給了,離開的時間也給了,再不肯走也不肯去登記的,正好藉此機會清查一番,昨日上午到今日下午,躲在城內先前與華夏軍有過血債的凶徒抓了六批,狗急跳牆,我們傷了幾個人。」   馬車前行,寧曦平靜地跟父親說著城內的事態,隨後道:「弟弟的傷沒有大礙,吃了對方的拳腳,又故意用手臂捱了一劍,流了些血,但靜養數日便能好過來,我未告訴他父親你要過來的事,他此時可能已經睡下了,這次的事情,是我太過疏忽所致……」   從車窗的晃動間看著外頭街市便迷離的燈火,寧毅搖了搖頭,拍拍寧曦的肩膀:「我知道這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不必自責了,當年在京城,許多次的刺殺,我也躲不過去,總要殺到面前的。世界上的事情,便宜總不可能全讓你佔了。」   寧曦低著頭,雙拳按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陣,寧毅道:「聽說嚴師傅在刺殺之中犧牲了。」   寧曦點了點頭,寧毅嘆了口氣:「嚴飈師傅以前在江湖上有個名頭,叫做‘毒醫’,但性格其實是極好的人,這一年多,我拜託他照顧老二,他也從不含糊。此後,他是我們家的恩人,你要記得。嚴師傅夫人早逝,在和登有一收養的女兒,今年……可能十歲出頭,在學校中唸書,往後該咱們家照顧了。」   寧毅說起這些,每說一段,寧曦便點頭記下來。此時的梓州城的宵禁雖然已經開始,街道上只見軍人走過,但道路四周的宅子裡仍舊傳出各種各樣的人聲來,寧毅看著這些,又與寧曦閒聊了幾句,方才道:「聽聶師傅講,以老二的身手,原本是不該被抓住的,他以身犯險,是這樣嗎?」   寧曦微微猶豫,搖了搖頭:「……我當時未在現場,不好判斷。但刺殺之事猝然而起,當時情況混亂,嚴師傅一時心急擋在二弟面前死了,二弟畢竟年紀不大,這類事情經歷得也不多,反應遲鈍了,也並不奇怪。」   長久以來,寧曦都知道父親頗為關心家人,對於這場突如其來後來卻戲劇收尾的刺殺,以及刺殺之中表現出來的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寧曦有意為弟弟辯解幾句,卻見父親的目光迷離於車窗外,道:「江南傳來消息,營救司家人的行動失敗了,劍閣恐怕遊說不過來。」   沒料到父親的話語忽然跳躍到這件事上,寧曦微微愕然,他往日裡也只知道劍閣方面女真與華夏軍兩頭在拉鋸,但對於司忠顯家人之類的事,未曾聽說過。這時愣了愣:「……嗯?」   寧毅笑笑:「待會再跟你細說,先去看看老二吧。」   這句話定下了調,寧曦不再多問,此後是寧毅向他詢問最近的生活、工作上的瑣碎問題,與閔初一有沒有吵架之類的。寧曦快十八了,樣貌與寧毅有些相似,只是繼承了母親蘇檀兒的基因,長得更加俊美一些,寧毅年近四旬,但沒有此時流行的蓄鬚的習慣,只是淺淺的八字鬍,有時候未做打理,嘴脣上下巴上的鬍鬚再深些,並不顯老,只是不怒而威。   不多時,車隊在醫館前方的道路上停下,寧毅在寧曦的帶領下朝裡頭進去,醫館裡的院子裡相對安靜,也沒有太多的燈火,月光從院中銀杏樹的上方照下來,寧毅揮手遣散眾人,推開房門時,身上纏了繃帶的寧忌躺在床上,兀自呼呼沉睡。   睡得極香,看起來倒是沒有半點遭遇刺殺或是殺人後的陰影殘留在那兒,寧毅便站在門口,看了好一陣子。   ……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造化,自己的修行。   若從後往前看,武建朔十一年九月、十月間,女真已經浩浩蕩蕩地征服了幾乎整個武朝,在西南,決定天下興亡的關鍵大戰即將開始,天下人的目光都朝著這邊聚集了過來。   這一年,十三歲的寧忌位於這暴風雨的中心,內心之中,也有著不亞於這場風暴的變化在聚集和醞釀。或許對於整個天下來說,他的變化無足輕重,但對於他自己,當然有著無法取代的意義。   或許這世上的每一個人,也都會通過同樣的途徑,走向更遠的地方。   相對於之前跟隨著軍醫隊在各處奔走的時日,來到梓州之後的十多天,寧忌的生活是非常平靜的。   軍醫隊徵用的醫館位於城西軍營的附近,稍加整修,依舊對外開放,許多時候甚至是對本地居民義務看病,除藥品外並不多收錢物。寧忌跟隨著軍醫隊中的眾人打下手,照顧藥物,無事時便練武,軍醫隊中亦有武者,也能對他指點一番。   嫂子閔初一每隔兩天來看他一次,替他收拾要洗或者要縫補的衣物——這些事情寧忌早已會做,這一年多在軍醫隊中也都是自己搞定,但閔初一每次來,都會強行將髒衣服搶走,寧忌打不過她,便只好每天早上都整理自己的東西,兩人如此對抗,不亦樂乎,名雖叔嫂,感情上實同姐弟一般。   兄長拉著他出去吃了兩次飯,間中談一談最近時局的發展。接收了川四路北面各個城鎮後,由不同方向朝梓州聚集而來的華夏軍士兵迅速突破了兩萬人,隨後突破兩萬五,逼近三萬,由各地調集過來的後勤、工兵隊伍也都在最快的時間內到崗,在梓州以北的關鍵點上構築起防線,與大量華夏軍成員抵達同時發生的是梓州原居民的迅速遷出,也是因此,雖然在總體上華夏軍掌握著大局,這半個月間人來人往的許多細節上,梓州城仍舊充滿了忙亂的氣息。   這樣的氣息,倒也並未傳到寧忌身邊去,兄長對他很是照顧,許多危險早早的就在加以杜絕,醫館的生活按部就班,倒像是梓州城中無人發覺的安靜的角落。醫館院子裡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也不知生存了多少年了,枝繁葉茂、沉穩雍容。這是九月裡,銀杏上的白果成熟,寧忌在軍醫們的指導下打下果子,收了備做藥用。   溫暖怡人的陽光許多時候從這銀杏的葉子裡灑落下來,寧忌便蹲坐在樹下,開始出神和發呆。   這是少年人漸漸學會想事情的年紀,許多的疑問,早已在他心中發酵起來。當然,雖然外界殘酷、愚蠢、不可理喻,在寧忌的身邊始終有著家人的溫暖在,他固然會在兄長面前發發牢騷,但整個情緒,自然不至於太過偏激。   也是因此,到他成年之後,無論多少次的回想,十三歲這年作出的那個決定,都不算是在極端扭曲的思維中形成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像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九月二十二,那場刺殺的兵鋒伸到了他的眼前。   在那有著金黃銀杏樹的院子裡,有刺客歇斯底里的投出一把鋼刀,嚴飈嚴師傅幾乎是下意識地擋在了他的面前——這是一個過激的舉動,因為當時的寧忌極為冷靜,要躲開那把鋼刀並沒有太大的難度,但就在他展開反擊之前,嚴師傅的後背出現在他的面前,刀鋒穿過他的心坎,從後背穿出來,鮮血濺在寧忌的臉上。   此時,更遠的地方有人在放火,製造出一起起的混亂,一名身手較高的刺客面目猙獰地衝過來,目光越過嚴師傅的後背,寧忌幾乎能看到對方口中的唾沫。   他的心中有巨大的怒氣:你們明明是壞人,為什麼竟表現得這般生氣呢!   就在那片刻間,他做了個決定。   對方衝殺過來,寧忌踉蹌後退,交手幾刀後,寧忌被對方擒住。   能夠抓住寧毅的二兒子,在場的三名刺客一方面錯愕,一方面欣喜若狂,他們扛起寧忌就走,亦用牛皮繩綁住了寧忌的雙手。三人奪路出城,中途有一人留下來斷後,待到依照計劃從密道迅速地出城,這批刺客中倖存的九人在城外匯合。   他們原本就是在梓州經營了數年的地頭蛇,計劃周詳以快打慢,雖然風險大,但終於讓他們撈到了成果。寧忌被其中一名高壯的漢子扛在肩膀上,手上、身上綁得嚴嚴實實,身上長短雙刀自然也早被拿下,九人自認做了大事,接下來便是在華夏軍形成大包圍前迅速脫離,這個時候,寧忌也陡然發難。   對於一個身材還未完全長成的小孩子來說,理想的武器絕不包括刀,相對而言,劍法、匕首等武器點、割、戳、刺,講求以最小的出力攻擊要害,才更適合孩子使用。寧忌自小愛刀,長短雙刀讓他覺得帥氣,但在他身邊真正的殺手鐗,其實是袖中的第三把刀。   那只是一把還沒有手掌大小的短刀,卻是紅提、西瓜、寧毅等人冥思苦想後讓他學來傍身的武器。作為寧毅的孩子,他的生命自有價值,將來雖然會遭遇到風險,但只要第一時間不死,願意在短時間內留他一條性命的敵人居多,畢竟這是關鍵的籌碼。   寧忌自小苦練的,是藏於袖間、掌間的這把短刀,這中間還不只是武術的掌握,也夾雜了戲法的思維。到得十三歲的年紀上,寧忌使用這把刀,從袖間到掌間,甚至於拿著刀在對方面前揮手,對方都難以發覺。它的最大用處,就是在被抓住之後,割斷繩子。   九名刺客在梓州城外匯合後片刻,還在高度提防後方的華夏軍追兵,完全想不到最大的危險會是被他們帶過來的這名孩子。揹負寧忌的那名大漢乃是身高將近兩米的巨人,咧開嘴哈哈大笑,下一刻,在肩上少年的手掌一轉,便劃開了對方的脖子。   人還在站著,鮮血噴湧而出,寧忌在空中翻下地面,飛到已全力擲出,直取對面一名女子的左眼,那女刺客身邊還站著她的丈夫,下一刻啊的一聲,臉上便是一片血光,她的左眼被刀光掃過,眼睛已毀,飛刀待過她的側臉,人卻未死。寧忌一落地,抄起一把鋼刀便投入林中。   眾人追將上去,寧忌步履飛快,帶著眾人繞了一個小圈,衝回原地。其時那對夫妻尚在處理傷勢,寧忌從後方衝出,照著躺在地上的眼傷女人的肚子便全力劈了下去,那丈夫倉促間將寧忌格擋開,寧忌借勢往地上滾落,便展開最為刁鑽的地躺刀照著那女人殺過去。   地躺刀斬腳劈腿,本就難防,再加上寧忌身形不大,刀光更是凌厲,那眼傷女子同樣躺在地上,寧忌的刀光恰到好處地將對方籠罩進去,女子的丈夫身體還在站著,兵器抵擋不及,又無法後退——他心中可能還無法相信一個養尊處優的小孩子心性如此狠辣——轉眼間,雙腿中刀,寧忌從他的腿邊滾過去,直接劈斷了對方的一對腳筋。   他們又哪裡能想通,雖然在許多事情上寧毅都關心孩子的心理成長,但在這樣惡劣的戰爭環境下,對於戰鬥與自保的事情,沒有人敢有所保留。自小教授寧忌武藝的要麼是紅提、西瓜這等經歷過戰陣的高手,要麼是杜殺這樣的狠辣人物,再或者陳駝子一般的邪道高手,對敵人的弱點利用起來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相對而言,似乎只有偶爾指點一下寧忌的陳凡,能帶給他些許豪邁的氣息。   至於寧毅,則只能將這些手段套上兵法一一解釋:金蟬脫殼、以逸待勞、趁火打劫、聲東擊西、圍魏救趙……等等等等。   寧忌對這些兵法早已爛熟於心,只是這一次才終於遭遇到如此多的敵人,運用出來。他砍了這對夫妻的腳筋,也不殺人,在其它幾人急忙趕回前又迅速逃離,於樹林之中伏擊落單者。   如此這般,待到不久之後援兵趕到,寧忌在樹林之中又先後留下了三名敵人,另外三人在梓州時或許還算是地頭蛇甚至頗有名望的綠林人,此時竟已被殺得拋下同伴拼命逃離。   從梓州趕來的援手大多也是江湖上的老油條,見寧忌雖然也有受傷但並無大礙,不由得鬆了口氣。但另一方面,當看到整個戰鬥的情況,稍加覆盤,眾人也不免為寧忌的手段暗自心驚。有人與寧曦提起,寧曦雖然覺得弟弟沒事,但思考之後還是認為讓父親來做一次判斷比較好。   至於寧忌,在這件事後,反倒像是放下了心事,看過死去的嚴師傅後便專心養傷、呼呼大睡,許多事情在他的心中,至少暫時的,已經找到了方向。   ……   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在睡夢中下意識地醒過來,扭頭望向一旁時,父親正坐在床邊,籍著些微的月光望著他。   「爹,你過來了。」寧忌似乎沒感覺到身上的繃帶,欣喜地坐了起來。   寧毅便連忙去攙扶他:「不要太快,感覺怎麼樣了?」   「我沒事了,睡了好久。爹你什麼時候來的?」   「沒有多久,聽說你出事,就匆匆忙忙地趕過來了,不過沒告訴你娘,怕他擔心。」   「我沒事,那些傢伙全都被我殺跑了。可惜嚴師傅死了。」   寧忌說著話,便要掀開被子下來,寧毅見他有這樣的活力,反倒不再阻攔,寧忌下了床,口中嘰嘰喳喳地說他睡得太久,睡不著了,寧毅吩咐外頭的人準備些粥飯,他拿了件單衣給寧忌罩上,與他一道走出去。院子裡月光微涼,已有馨黃的燈火,其他人倒是退出去了。寧忌在簷下緩緩的走,給寧毅比劃他如何打退那些敵人的。   「聽說,小忌你好像是故意被他們抓住的。」   某一刻,寧毅微笑著問出這句話來,寧忌微微一愣,過得片刻,卻點了點頭:「……嗯。」   「為什麼啊?因為嚴師傅嗎?」   「嚴師傅死了……」寧忌這樣重複著,卻並非肯定的語句。   「這些年來,也有其他人,是眼看著死在了我們面前的,身在這樣的世道,沒見過死人的,我不知道天下間還有沒有,為什麼嚴師傅死了你就要以身犯險呢?」   寧忌沉默了片刻:「……嚴師傅死的時候,我忽然想……若是讓他們分頭跑了,或許就再也抓不住他們了。爹,我想為嚴師傅報仇,但也不只是因為嚴師傅。」   少年坦坦白白,語速雖不快,但也不見太過迷惘,寧毅道:「那是為什麼啊?」   「爹,我這些天在醫館,過得很太平。」   「你哥替你擋下了很多事。」   「但是外面是挺亂的,很多人想要殺我們家的人,爹,有很多人衝在前頭,憑什麼我就該躲在這裡啊。」   少年說到這裡,寧毅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只聽寧忌說道:「爹你以前曾經說過,你敢跟人拼命,所以跟誰都是平等的。咱們華夏軍也敢跟人拼命,所以即便女真人也打不過我們,爹,我也想變成你、變成陳凡叔叔、紅姨、瓜姨那麼厲害的人。」   「……」寧毅沉默下來。   「嚴師傅死的那個時候,那人張牙舞爪地衝過來,他們也把命豁出來了,他們到了我面前,那個時候我忽然覺得,如果還往後躲,我就一輩子也不會有機會變成厲害的人了。」   「……爹,我就用盡全力,殺上去了。」   第八七四章 荒原(上)   午夜前後,梓州下起了小雨,灰濛濛的雨勢籠罩大地。   視察衛戍工地的一行人上了城牆,一時間便沒有下來,寧毅通過城樓上的窗戶朝外看,雨夜中的城牆上只餘了幾處小小的光點尚在亮著。   每隔數十米的一點點光芒,勾勒出隱約的城池輪廓。換防的士兵們披了蓑衣,沿城牆走向遠處,漸漸淹沒在雨的黑暗裡,間或還有細碎的人聲傳來。   高牆的內圍,城市的建築影影綽綽地往遠處延伸,白日裡的青瓦灰牆、大小院落在此刻都漸漸的溶成一塊了。為了衛戍守城,城牆附近數十丈內原本是不該建房的,但武朝承平兩百餘年,位於西南的梓州未曾有過兵禍,再加上地處要道,商業發達,民居逐漸佔據了視野中的一切,先是貧戶的房屋,後來便也有富戶的院落。   即將到來的戰爭已經嚇跑了城內三成的人,住在北面城牆附近的居民被優先勸離,但在大大小小的院落間,扔能看見稀疏的燈點,也不知是主人起夜還是作甚,若仔細凝望,近處的小院裡還有主人倉促離開是遺落的物品痕跡。   兩名更夫提著燈籠,躲避在已無人居住的院落外的屋簷下。   距離第一次女真人南下,十餘年過去了,鮮血、戰陣、生死……一幕幕的戲劇輪番上演,但對這世上大部分人來說,每個人的生活,仍舊是普普通通的延續,即便戰亂將至,困擾人們的,依舊有明日的柴米油鹽。   在趕來梓州之前,寧毅接到了從江南發過來的失敗訊息。   自華夏軍殺出涼山範圍,進入成都平原之後,劍閣一直以來都是下一步戰略中的關鍵點,對於劍閣守將司忠顯的爭取和遊說,也始終都在進行著。   司忠顯此人忠於武朝,為人有智慧又不失仁慈和變通,往日裡華夏軍與外界交流、售賣武器,有大半的生意都在要經過劍閣這條線。對於供應給武朝正規部隊的單子,司忠顯從來都給予方便,對於部分家族、豪紳、地方勢力想要的私貨,他的打擊則相當嚴厲。而對於這兩類生意的分辨和挑揀能力,證明了這位將領頭腦中有著相當的大局觀。   華夏軍總參謀部對於司忠顯的整體觀感是偏向正面的,也是因此,寧曦與寧忌也會認為這是一位值得爭取的好將領。但在現實層面,善惡的劃分自然不會如此簡單,單隻司忠顯是忠於天下黎民還是忠於武朝正統就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   總之在這一年的上半年,通過司忠顯借道,離開川四路攻擊女真人還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劉承宗的一萬人也正是在司忠顯的配合下去往徐州的——這符合武朝的根本利益。然而到了下半年,武朝式微,周雍離世,正統的朝廷還一分為二,司忠顯的態度,便明顯有了動搖。   這中間還有更為複雜的情況。   司忠顯原籍浙江秀州,他的父親司文仲十餘年前一度擔任過兵部侍郎,致仕後全家人一直居於平江府——即後世蘇州。女真人攻破京城,司文仲帶著家人回到秀州鄉下。   七月,完顏希尹著女真軍隊攻秀州,城破之後請出司文仲,授與禮部尚書一職,隨後便將司文仲派來劍閣勸降。其時江南一帶華夏軍的人手已經不多,寧毅命令前線做出反應,謹慎打探之後酌情處理,他在命令中重複了這件事需要的謹慎,沒有把握甚至可以放棄行動,但前線的人員最終還是決定出手救人。   這場行動,華夏軍一方折了五人,司家人亦有傷亡。前線的行動報告與檢討發回來後,寧毅便知道劍閣談判的天平,已經在向女真人那邊不斷傾斜。   每到此時,寧毅便不由得檢討自己在組織建設上的缺憾。華夏軍的建設在某些輪廓上模仿的是後世中華的那支軍隊,但在具體環節上則有著大量的差異。   從本質上來說,華夏軍的主軸,源自於現代軍隊的管理系統,森嚴的軍法、嚴格的上下監督體系、到位的思想管理,它更類似於現代的美軍或是現代的種花軍隊,至於最初的那一支紅軍,寧毅則無法模擬出它堅定不移的信仰體系來。   寧毅曾經所在的那個世界,近代的中國存在太多無法複製的東西,那個時代,西方是日新月異的科技發展,中國是落後的思維與政治體系,超過一百年深入骨髓的屈辱與痛苦,無數人不斷地碰壁和尋找道路,最終才鑄造出那樣一支具備堅定無產階級信仰的軍隊來。   武朝經歷的屈辱,還太少了,十餘年的碰壁還無法讓人們意識到需要走另一條路的迫切性,也無法讓幾種思維碰撞,最終得出結果來——甚至於出現第一階段共識的時間都還不夠。而另一方面,寧毅也無法放棄他一直都在培養的工業革命、資本主義萌芽。   因為這些原因,華夏軍才與老牛頭決裂,也是因為這些原因,華夏軍在某些方向上更像是後世的大公司大企業,儘管寧毅也進行大量的「華夏」理念宣傳,但真正支撐起一切的,是超越時代的專業的體系,專業的辦事方法,在經歷了一次次勝利之後,軍隊中的辦事人員們有著昂揚的鬥志,也有了近乎驕傲的樂觀主義精神。   對於這樣的精神,寧毅進行過大量的整頓,但效果當然是有限的。沒有百年屈辱,沒有無數的失敗,沒有四一二大屠殺,也沒有始終居於劣勢的窘迫和這窘迫之中的深信不疑,培養不出那種深入骨髓裡的堅持和嚴肅。擊潰陸橋山輕鬆拿下大半個成都平原之後,部分華夏軍人對於女真人甚至都有著蔑視的情緒。   這一年以來的對外工作,傷亡率高於寧毅的預期。在這樣的情況下,慷慨與壯烈不再是值得宣傳的事情。每一種主義都有它的利弊,每一種思想也都會引出不同的方向和矛盾,這幾年來,真正困擾寧毅思維的,始終是這些事情的關聯與轉折。   如何讓人們理解和深刻接受格物之學與社會的必要性,如何令資本主義的萌芽產生,如何在這個萌芽產生的同時放下「民主」與「平等」的思維,令得資本主義走向無情的逐利極端時仍能有另一種相對溫情的秩序相制衡……   而司忠顯的事情也將決定整個天下大勢的走向。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直到這一天來到梓州,寧毅才發現,最為令他困擾和牽掛的,倒也不全是那些天下大事了。   有關寧忌的消息傳來,他原本擔心的,是二兒子看見了世道混亂,開始變得凶殘好殺,寧曦肯將這消息傳回去,隱約中的擔憂恐怕也正是這點。待見面之後,孩子的坦白,卻讓寧毅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作為武者,在看見這世道的迷惑之後,小孩子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了變得強大的途徑,潛意識中的野性正從父兄為他編制的安全範圍內生長出來。想要經歷戰鬥,想要變得強大,想要在對方豁出性命的時候,接受平等的挑戰。   這是值得讚許的心思。   寧毅這一路走來,同樣是一路廝殺。   他並非真正的亡命之徒。   從江寧城外的船塢開始,到弒君後的如今,與女真人正面抗衡,無數次的搏命,並不因為他是天生就不把自己性命放在眼裡的亡命徒。恰恰相反,他不僅惜命,而且珍惜眼前的一切。   然而過往無數次的經歷告訴他,真要在這凶殘的世界與人廝殺,將命豁出去,只是基本條件。不具備這一條件的人,會輸得概率更高,贏的概率更少。他只是在冷靜地推高每一分勝利的概率,利用殘酷的理智,壓住危險當頭的恐懼,這是上一世的經歷中反覆鍛煉出來的本能。不把命豁出去,他只會輸得更多。   無論在盛世還是在亂世,這世界運作的本質,始終是一場注重排名的選拔賽,雖然在實際操作時具備延續性和複雜性,但根本的性質,其實是不變的。   這世上存在富二代權二代,這是延續性的表現。   在這世上要將事情辦好,不僅要努力思考努力行動,還要有正確的方向正確的方法,這是複雜性的體現。   對於庸才來說,這世上的許多東西,似乎取決於運氣,某某選對了某個方向,所以他成功了,自己的時機和運氣都有問題……但實際上,真正決定人選擇的,是一次又一次對於世界的認真觀察與對於規律的認真思考。   在這世界的頂層,都是聰明的人努力地思考,選擇了對的方向,然後豁出了性命在透支自己的結果。即便在寧毅接觸上一個世界,相對太平的世道,每一個成功人士、資本家、領導者,也大都具有一定精神疾病的特徵:完美主義、偏執狂、貫徹始終的自信,甚至於一定的反人類傾向……   普通人定義的心理健康不過是大眾對待寵物一般的移情和軟弱罷了。盛世里人們通過秩序抬高了底線,令得人們即便失敗也不會過度難堪,與之對應的便是天花板的壓低和上升途徑的凝固,大眾出售自己並不迫切需要的「可能性」,換取能夠理解的穩妥與踏實。世界就是如此的神奇,它的本質從不變化,人們只是在理解規則之後進行這樣那樣的調整。   寧毅對這一切都明明白白,所以他豁出了性命。   到如今,輪到他的孩子了。   十三歲的小寧忌想要選擇「可能性」,放棄穩妥與踏實,這種想法並不體現在魯莽的送死,但必將決定他以後無數次面對危險時的選擇,就好像之前他選擇了與敵人廝殺而不是被保護一樣。寧毅知道,自己也可以選擇在這裡扼殺掉他的這種想法——那種方式,自然也是存在的。   這天夜裡,在那醫館的銀杏樹下,他與寧忌聊了許久,說起周侗,說起紅提的師父,說起西瓜的父親,說起這樣那樣的事情。但直到最後,寧毅也沒有試圖扼殺他的想法,他只是與孩子約法三章,希望他考慮到家裡的母親,學醫到十六歲,在這之前,面對危險時稍微後退一些,在這之後,他會支持寧忌的任何決定。   「希望兩年以後,你的弟弟會發現,習武救不了中國,該去當大夫或者寫小說罷。」   這晚與寧忌聊完之後,寧毅一度與長子開了這樣的玩笑。但事實上,即便寧忌當大夫或者寫文,他們將來會面對的許多凶險,也是一點都不見少的。作為寧毅的兒子和家人,他們從一開始,就面對了最大的風險。   幾年前的寧曦,或多或少的也有心中的蠢蠢欲動,但他作為長子,父母、身邊人從小的輿論和氛圍給他圈定了方向,寧曦也接受了這一方向。   最終在陳駝子等人的輔佐下,寧曦變為相對安全的操盤之人,雖然未像寧毅那般直面一線的凶險與流血,這會讓他的能力不夠全面,但終究會有彌補的方法。而另一方面,有一天他面對最大的凶險時,他也可能因此而付出代價。   這幾年對於外界,例如李頻、宋永平等人說起這些事,寧毅都顯得坦然而光棍,但事實上,每當這樣的想象升起時,他當然也免不了痛苦的情緒。這些孩子若真的出了事,他們的母親該傷心成什麼樣子呢?   檀兒一向堅強,或許也會因此而倒下,一向溫柔的小嬋又會怎樣呢?直到如今,寧毅依舊能清楚記得,十餘年前他初來乍到時,小小的丫鬟蹦蹦跳跳地與他一道走在江寧街頭的樣子……   再過個幾年,恐怕雯雯、寧珂這些孩子,也會漸漸的讓他頭疼起來吧。   即便再大的天地反覆,孩子們也會走過自己的軌跡,慢慢長大,逐漸經歷風雨。這天夜裡,寧毅在城樓上看著黑暗裡的梓州,沉默了許久。   回過頭的另一端,越過梓州城外的空地,遠遠的山上哨塔裡,還亮著最為細微的光芒,一處處修建防禦工事的工地,正在黑夜的雨中雌伏……   ……   即便再大的天地反覆,孩子們也會走過自己的軌跡,慢慢長大,逐漸經歷風雨……   在西南名為寧忌的少年人做出直面風雨的決定時,在這天下遠隔數千裡外的另一個孩子,早已被風雨裹挾著,走在顛沛的路上了。   武建朔三年出生的穆安平今年八歲半,距離失去父母的那個夜晚,已經過去了兩年多。他被林宗吾改名平安,剃了小小的光頭,在晉地的亂世中獨自前行,也有一年多的時間了。   建朔十一年的九月,平安衣著襤褸地回到了他過去曾經生活過好些年的沃州,卻已經找不到父母曾經居住過的房子了。在女真來襲、晉地分裂,不斷延綿的兵禍中,沃州已經完完全全的變了個樣子,半座城池都已被燒燬,瘦骨嶙峋的乞丐般的人們生活在這城池裡,春夏之時,這裡一度出現過易子而食的慘劇,到得秋天,稍稍緩解,但仍舊遮不住城池內外的那股喪死之氣。   衣著襤褸的小和尚在城池中找了兩天,也找不回昔時對父母的記憶,吃的東西耗盡了,他在城中的破舊宅子裡偷偷地流了眼淚,睡了一天,心緒茫然又到街頭晃盪。這個時候,他想要見到他在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和尚師父,但師父始終未曾出現。   與他相隔數十丈外的街頭,穿一身寬大僧袍的林宗吾正將一小袋的粗糧饅頭遞到面前瘦骨嶙峋的習武者的面前。   不久之後,武者跟隨在小和尚的身後,到無人處時,拔出了身上的刀。   平安回過頭來,眼淚還在臉上掛著,刀光晃動了他的眼睛。那瘦瘦的惡人腳步停了一下,身側的袋子忽然破了,一些吃的掉落在地上,大人與孩子都不由得愣了愣……   街邊的角落裡,林宗吾雙手合十,露出微笑。   虎豹為了捕獵,要長出爪牙;鱷魚為了自保,要長出鱗片;猿猴們走出樹林,建起了棍棒……   風雨之中,人的鮮血會流下來,在死去之前,人們只能努力將自己變化得更加堅強。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第八七五章 荒原(下)   天空青濛濛的,雨從天上降下來,滲透進人們的衣服裡,帶來了冬日裡蝕人的寒意。   劍門關外,擁擠的難民隊伍充塞了山谷,女人與孩子的哭聲在雨裡溶成淒涼的一片,老叟們爬上劍門關前方高聳的坡道,跪在地上,懇求著關內守將的放行。   悽慘的景象已經持續了十數日,被趕至北面關外的難民多已病倒,兼有老弱殘障,他們衣食皆少,藥物也缺,每一日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就此死去——即便川蜀的山中生活艱難,劍閣一地,也有多年不曾見過如此淒涼的景象了。   城牆上披著蓑衣的士兵持槍而立,幾不忍看。隨著這場大雨降下,前方山谷中的老弱病殘們會在他們的眼前慢慢倒下,嚥下最後一口氣。出現在他們眼前的這一幕,不啻為人間地獄。   然而無法放行。   完顏宗翰的二十餘萬大軍已經進入利州,就在幾十裡外駐紮。而劍門關是蜀地最為重要的關卡。   如今司忠顯手下兩萬精兵連同地方萬餘軍隊鎮守於此。只要劍門關還在手上,要打可以打,要談可以談,無論任何選擇,都具備高度的戰略價值。   這樣的背景下,即便在談判的過程中,參與的雙方也都在不斷試探著司忠顯的底線。   華夏軍一方相對君子——也是因為沒有強取的必要,他們頂多是在暗地裡不斷以大義為名遊說各方,合縱連橫。   女真人則雙管齊下,一方面,完顏希尹授意派出使團,在司忠顯父親司文仲的帶領下,對司忠顯開出了優厚得難以想象的條件。另一方面,兵臨劍閣之外的完顏宗翰表現出了堅決的戰鬥意志與一天更甚一天的不耐煩,在使團仍在談判的過程裡,他們將大量病弱民眾驅趕往劍門關口,並且煽動他們,只要過了關,華夏軍便會給他們糧食,給他們治病。   打開關隘,謹慎地放人過關,在普通人看來是一個選擇,即便人群裡混入一個兩個甚至一隊兩隊的奸細,似乎也破不了三萬餘人鎮守的雄關。但戰場上從來不存在這樣的邏輯,老練的獵手們會以各種手段試探獵物的底線,有時候,一步的後退或許便會決定數步之後的見血封喉。   位於劍門關外的完顏宗翰與一種女真將領,顯然都是這樣老練的將領,哪怕談判佔著實質的上風,他們也在不遺餘力地傳遞著自己的凶殘與自信:即便你不降,我們也會狠狠地打垮你!   至於九月底,被驅趕至劍門關北端的病弱漢人,已經多達三萬餘。   從劍閣的雄關往東北方向走,淫雨延綿三十餘里。已經淪陷的昭化古城是完顏宗翰屯兵的核心所在,昭化大營約有八萬女真主力駐紮,昭化城外圍偏西一側,被女真驅趕前行的十餘萬難民正躲在破舊的營地裡、帳篷下,瑟瑟發抖。   陰雨之中,有兩千餘人被女真軍隊自營地裡驅趕出來,這是難民營中已經病倒卻無法醫治的俘虜。為了避免他們死在營地中,女真人將病患與病患的家人一同趕出,著他們朝西面的劍閣方向而去。   對於這些傷病又虛弱的漢人,女真軍隊倒也並不做太多的監督。巡邏隊固然是有,一旦遇上,便遠遠地射箭殺人,到附近的山林躲避、繞行並不是沒可能躲開女真人的大軍,但一來病患的身體每況愈下,二來,至少在女真軍隊走過的地方,又有哪裡不是廢墟與死地。這個秋天女真大軍從襄樊方向一路掃來,為了接下來的這場大戰,該搜刮的,也早已搜刮過了。   往回走是死,躲在山中是慢慢的死,去到劍閣,或許某一日守衛劍門關的漢人將軍真的發了慈悲,給他們糧食,允他們治療。又或是打開關隘,令他們去到另一側投靠據說打著仁義之旗的華夏軍呢?   或許隨著渺茫的希望一天天的化作絕路,人們才會發現,其實絕路早已降臨了。   藏青色的馬隊立在城西的山頭上,完顏宗翰身披大髦,看著數千人離開營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哭聲四起,有人摔落泥水之中,跪地求告。   被抓住之時,他們尚有少許家當,營地之中,女真人每日也會提供少許吃食,但被驅趕而出,他們身上是什麼都沒有了。冒雨、部分人帶病、沒有藥沒有下一頓的著落,周圍是蜀地的山嶺,所有的病人——哪怕只是小小的感冒——都會在幾日之內,漸漸地,在親人的注視下死去。   真珠大王完顏設也馬帶著隨從自山坡的另一端上來,他是完顏宗翰的長子,自幼隨粘罕出征。女真滅遼時,他十餘歲,尚未嶄露頭角,到得第二次汴梁之戰,二十七歲的完顏設也馬與弟弟寶山大王完顏斜保已是軍中大將。   在另一段歷史中,金滅北宋的靖康恥時,宋徽宗被抓入女真大營裡,曾試圖向完顏宗望求情,宗望趁機為粘罕之子完顏斜保提親,請求宋徽宗將其第十三女惠福帝姬嫁與斜保為妾,徽宗答應下來。   不久之後靖康之變愈演愈烈,京中皇族女眷,大臣妻妾兒女皆淪為奴隸娼妓,徽欽二帝連同皇后公主皆在金國過著豬狗不如的奴隸生活,唯有這名叫珠珠的惠福帝姬倒成了女真人唯一娶回去的妾室。這在後世成為了霸道將軍文的絕佳模板,誕生了一些女性後宮視角的故事,但在當時,這位唯一娶回去的妾室是否比其父母姐妹有著更好的生活和處境,再難考究。   無論如何,在這個世界,靖平之恥也已經過去了十餘年,如今三十多歲的真珠與寶山兩兄弟雖然在名氣上比不過銀術可、拔離速等老將,卻也已是金國將領裡的中流砥柱。這次西路軍南下,劍指西南,兩兄弟也都跟隨在了父親身邊。這也可能是女真西院最後一次到得如此齊全了,也足可看出他們對此次征伐的鄭重。   「久在北地,難以看見這些風景。父親,兒子來了。」設也馬說著話,翻身下馬向宗翰行禮,宗翰看他一眼,抬了抬手:「投車準備尚需幾日?」   「若按父親與諸位叔伯所示,完全備好,需半月。」   「好。」宗翰點了點頭,隨後望向前方,「川蜀固然多山,但過了這一片,便有肥沃平原,得天獨厚。漢地遼闊,風景亦秀美,若穀神在此,或許與你有同樣慨嘆,只是此次大戰過後,我與穀神恐怕不會再來此地,你與寶山,當有重履之日。只希望到時,我女真萬民茁壯,爾等能對得起這片河山。」   設也馬拱手:「謹記父親教誨。不過兒子方才所言,倒並非是指眼前的山色,兒子指的,是下頭的人群。南人矮小體弱,心思卑鄙,口中溫良恭儉,實際上卻都膽小怕事,到得這等情形,仍只知啼哭,令人不齒。兒子心想,此等景象,倒算是對我女真最大的勸諫。」   設也馬之前言辭頗有些傲慢,宗翰稍稍皺眉,待他說到後來,這才點了點頭。女真人中,完顏宗翰向來是最為堅決也最為強勢的主戰派,他開拓突進的態度,事實上貫穿了女真人崛起的始終。   當年女真勢力尚弱,素受壓迫,阿骨打手下僅兩千餘人的隊伍,對於造反頗為猶豫,是完顏宗翰為阿骨打堅定了決心。後來女真反遼羽翼初豐,亦是宗翰勸說阿骨打稱帝,登高一呼,遂使人心歸附。再後來天祚帝西逃,宗翰甚至不等命令,擅自起兵追擊,最終將天祚帝逼入絕路,為婁室生擒,遼國覆滅……   在女真崛起的道路上,宗翰的勇決乃是女真精神中最為突出的標誌之一。設也馬作為宗翰長子,向來都是望著父親的背影前行,他表面上有著狂傲張揚的性情,實際操作的層面卻也不失謹慎與穩妥,而從大的方向上來說,整個女真西路軍的氛圍也是如此。儘管完顏希尹遙控著劍閣的談判,但在西路軍中,拔離速、撒八等一眾將領對於戰爭的準備,從來沒有半點馬虎。有關於作戰的動員每一日都在進行,軍營中也有著狂熱的氣息在浮動。   「此戰過後,天南海北,目光所見之間皆是我女真轄地,踏平此隅,天下再無大戰了!我女真人,建立不世功業,爾等光宗耀祖,功耀萬世,便在此刻。前方是劍門關,我們便踏平劍門關!前方是黑旗軍,我們便蕩平川四路,殺穿天南海北——」   是啊,征服西南,天南海北富庶的有主之地,便基本都納入女真人的囊中了。狂熱的動員與戰前準備中,久經沙場的老將們對於劍門關的難度自然各有衡量,但並不會向下說出,南征北戰了一輩子,最後的關隘之前,不會因為它的險要,它不投降就為之卻步,京城之中,吳乞買亦在為這場大戰而苦苦支撐,這是所有人心中都有數的事情。   對於西南的征伐,宗輔與宗弼並不熱心,也是覺得鞭長莫及,也是宗翰與希尹等人的勇決,將決定金國未來的命運!   九月底、十月初,東面傳來了屈辱的消息。   希尹調動十餘萬漢軍合圍往長沙方向,陳凡率領不過八千人的部隊主動出擊,將這三支漢軍共計十四萬人的兵力先後擊潰,這連續的三場大戰或突襲或用間,連戰連捷,震驚天下,華夏軍的陳凡輕騎上陣,一時間竟隱隱打出了千軍萬馬避白袍的聲勢來。   此時東面長沙戰場尚有銀術可的騎兵主力並未參戰,但十餘萬漢軍的失敗儼如打在女真人臉上的一記耳光。消息傳到昭化,一眾女真將領倍感屈辱,群情洶湧,恨不得立刻攻擊劍門關以找回場子。   這樣的喧囂持續了數日,十月初五,司忠顯開關降金。   宗翰、拔離速、撒八、設也馬、斜保等眾人的心中,都隱隱鬆了一口氣。   入關受降的這一天,天降陰雨,完顏宗翰騎著高高的戰馬來到劍門關前,看到了雨中那位面色蒼白、據說頗有忠義名氣的漢人將領,他從馬上下來,看了對方片刻,隨後拍拍他的肩膀,走過了對方的身旁。   劍門雄關,已經被他踏在腳下了。   擊敗黑旗的道路,也就完成了一半。   武建朔十一年十月二十二,周雍死去、武朝名存實亡的這一年初冬,西南戰役在劍門關以南的利州、梓州邊境,毫無懸念地打響了。沒有試探、沒有突襲、沒有意外、沒有與遊說司忠顯勸降劍門關類似的一切花俏,雙方只是做好了準備,隨後果斷而堅決地投入了戰鬥……   第八七六章 前夜(上)   從歷史中走過,沒有多少人會關心失敗者的心路歷程。   三十六年前,司忠顯生於浙江秀州。此處是後世嘉興所在,自古以來都算得上是江南繁華風流之地,文人輩出,司家書香門第,數代以來都有人於朝中為官,父親司文仲居於禮部,職位雖不高,但在地方上仍是受人尊重的大員,家學淵源,可謂深厚。   司忠顯出生之時,正是武朝富庶繁榮一片大好的上升期,除了後來黑水之盟凸顯出武朝兵事的疲態,眼前的一切都顯出了盛世的光景。   盛世到來,給人的選擇也多,司忠顯自幼聰敏,對於家中的規規矩矩,反倒不太喜歡遵守。他自小疑問頗多,對於書中之事,並不全盤接受,許多時候提出的問題,甚至令學堂中的老師都感到刁鑽。   父親雖然是最為古板的禮部官員,但也是有些真才實學之人,對於小孩子的些許「離經叛道」,他不僅不生氣,反倒常在別人面前誇讚:此子將來必為我司家麒麟兒。   司家雖然書香門第,但黑水之盟後,司忠顯有心習武,司文仲也予以了支持。再到後來,黑旗造反、汴梁兵禍、靖平之恥接踵而來,朝廷要振興武備時,司忠顯這一類通曉兵法而又不失規矩的儒將,成為了皇族和文臣兩邊都最為喜歡的對象。   黑旗越過重重山嶺在涼山紮根後,蜀地變得危急起來,此時,讓司忠顯外放西南,扼守劍閣,是對於他最為信任的體現。   在劍閣的數年時間,司忠顯也並未辜負這樣的信任與期待。從黑旗勢力中流出的各種商品物資,他牢牢地把握住了手上的一道關。只要能夠增強武朝實力的東西,司忠顯給予了大量的方便。   對於能夠為華夏軍帶來大好處的各種奢侈品,司忠顯並未一味打壓,他只是有針對性地進行了約束。對於部分名聲教好、忠武愛國的商號,司忠顯幾度苦口婆心地勸說對方,要摸索和學會黑旗軍制造物品的方法,在這方面,他甚至還有兩度主動出面,威脅黑旗軍交出部分關鍵技術來。   在司忠顯的面前,華夏軍方面也做出了不少的讓步,久而久之,司忠顯的名氣便更大了。   鎮守劍閣期間,他也並不只追求這樣大方向上的名譽,劍閣屬利州所轄,司忠顯在名義上卻是京官,不歸地方節制。在利州地方,他基本上是個有著獨立權限的草頭王。司忠顯利用起這樣的權力,不僅保衛著地方的治安,利用通商便利,他也發動當地的居民做些配套的服務,這之外,士兵在訓練的空閒期裡,司忠顯學著華夏軍的樣子,發動軍人為百姓墾荒種地,發展水利,不久之後,也做出了許多人人稱道的功績。   這些事情,其實也是建朔年間軍隊力量膨脹的緣故,司忠顯文武兼修,權力又大,與眾多文官也交好,其它的軍隊插手地方或許每年還都要被參上幾本,司忠顯這裡——利州貧瘠,除了劍門關便沒有太多戰略意義——幾乎沒有任何人對他的行為指手畫腳,即便提起,也大都豎起拇指稱讚,這才是軍隊變革的楷模。   為官者,為天下為朝廷為百姓,在這之前,司忠顯其實都做到了,這也是他自小所學習到的文化的核心。直到十一年的秋天,最為艱難的選擇才擺到了他的面前。   女真人來了,建朔帝死了,家人被抓,父親被派了過來,武朝名存實亡,而黑旗也並非大義所歸。從天下的角度來說,有些事情很好選擇:投靠華夏軍,女真對西南的入侵將受到最大的阻礙。然而自己是武朝的官,最後為了華夏軍,付出全家的性命,所為何來呢?這自然也不是說選就能選的。   對於這件事,即便詢問平素大義凜然的父親,父親也全然無法做出決定來。司文仲已經老了,他在家中含飴弄孫:「……如果是為了我武朝,司家滿門俱滅,你我……也認了。但現在,黑旗弒君,大逆不道,為了他們賠上全家,我……心有不甘哪。」   司文仲在兒子面前,是這樣說的。對於為武朝保下西南,而後伺機歸返的說法,老人也有所提及:「雖說我武朝至此,與金人、黑旗皆有仇怨,但畢竟是如此地步了。京中的小朝廷,如今受女真人控制,但朝廷上下,仍有大量官員心繫武朝,只是敢怒不敢言……新君繼位雖遭了圍困,但我看這位陛下猶如猛虎,只要脫困,將來未嘗不能再起。」   劍閣之中,司文仲壓低聲音,與兒子說起君武的事情:「新君只要能脫困,女真平了西南,是不能在這裡久待的,到時候仍舊心繫武朝者必然雲起呼應,令天南重歸武朝的唯一機會,或許也在於此了……當然,我已老朽,想法或許昏聵,一切決定,還得忠顯你來定奪。無論作何決定,都有大義所在,我司家或亡或存……沒有關係,你不必理會。」   不過,老人雖然話語豁達,私底下卻並非沒有傾向。他也牽掛著身在江南的家人,牽掛者族中幾個資質聰敏的孩子——誰能不牽掛呢?   事實上,一直到開關決定做出來之前,司忠顯都一直在考慮與華夏軍合謀,引女真人入關圍而殲之的想法。   到得九月底,各方的遊說愈演愈烈,劍門關外,每日裡成百上千人就那樣眼睜睜地死去,更遠的地方女真人每日裡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強攻。需要做出決定的時日近了。   十月初三,父親又來與他說起做決定的事,老人在口頭上表示支持他的一切作為,司忠顯道:「既然如此,我願將劍門交予黑旗。」   老人沒有勸說,只是半日之後,私下裡將事情告訴了女真使者,告訴了關門部分傾向於降金的人員,他們試圖發動兵諫,抓住司忠顯,但司忠顯早有準備,整件事情都被他按了下來。此後再見到父親,司忠顯哭道:「既然父親執意如此,那便降金吧。只是孩兒對不起父親,從今往後,這降金的罪名雖然由兒子揹著,這降金的罪孽,卻要落到父親頭上了……」   初五,劍門關正式向金國投降。陰雨霏霏,完顏宗翰走過他的身邊,只是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後數日,便只是各式的宴飲與吹捧,再無人關心司忠顯在這次選擇之中的心路。   這樣也好。   或晴或雨的天色之中,劍門關上迅速地變了旗幟,女真的車馬如洪流般不息地過來,武朝軍隊遷出了關隘,去往附近的蒼溪縣城衛戍,司忠顯在麻木之中等待著歷史的水流從他身邊靜悄悄地過去,只希望一睜開眼睛,天下已經有了另一種形狀。   然而一切並不能如他所願。   十月十五這天,完顏斜保過來找他。作為完顏宗翰的兒子,被封寶山大王的完顏斜保是位面目粗獷言語無忌的漢子,過去幾日的宴席間,他與司忠顯曾經說著體己話大喝了好幾杯,這次在軍營中見禮後,便勾肩搭背地拉他出去跑馬。   馬隊奔上附近山丘,前方便是蒼溪縣城。   縣城並不大,由於地處偏遠,司忠顯來劍閣之前,附近山中偶爾還有匪患襲擾,這幾年司忠顯剿滅了匪寨,關照四方,縣城生活穩定,人口有所增長。但加起來也不過兩萬餘。   對於司忠顯惠及四鄰的舉動,完顏斜保也有聽說,此時看著這縣城安寧的景象,大肆誇獎了一番,隨後拍著司忠顯的肩膀道:「有件事情,已經決定下來,需要司大人的配合。」   「何事?」司忠顯皺了皺眉。   「便是為蒼溪縣而來。」斜保笑著,「司大人也知道,大戰在即,糧草先行。與黑旗的一戰,是我大金平定天下的最後一程了,怎樣準備都不為過。而今秋日剛過,糧草要徵,為大軍做事的民夫要拉,蒼溪也得出力啊。司大人,這件事情放在其他地方,人我們是要殺一半拉一半的,但考慮到司大人的面子,對於蒼溪照拂日久,今日大帳之中決定了,這件事,就交給司大人來辦。中間也有個數字,司大人請看,丁三萬餘,糧食六十萬石……」   司忠顯聽著,漸漸的已經瞪大了眼睛:「整城才兩萬餘人——」   斜保道:「全縣不止啊。」   「……還有六十萬石糧,他們多是山民,三萬餘人一年的糧或許就這些!大王——」   司忠顯一拱手,還要說話,斜保的手已經拍了下來,目光不耐:「司大人,兄弟!我將你當兄弟,不用揣著明白裝糊塗了,劍門關以西的地方,與黑旗來往甚密,這些鄉民,誰知道會不會拿起刀槍就成了兵,真讓我的諸位叔伯過來,這裡是沒有活人的。而且,這是給你的機會,對你的考驗啊,司大哥。」   司忠顯的目光顫動著,情緒已經極為激烈:「司某……照拂此地數年,而今,你們讓我……毀了此地!?」   「投、名、狀。」完顏斜保的身體俯過來,拍打著司忠顯的手背,聲音極低,「做了這件事,就都是自己人了。」   「……我已讓出劍門。」   「你讓出劍門,是自知不敵啊,可是私下裡與我們是不是一條心,誰知道啊?」斜保晃了晃腦袋,隨後又笑,「當然,兄弟我是信你的,父親也信你,可軍中諸位叔伯呢?這次徵西南,已經確定了,答應了你的就要做到啊。你手下的兵,咱們不往前挪了,但是西南打完,你就是蜀王,如此尊榮高位,要說服軍中的叔伯們,您稍微、稍微做點事情就行……」   完顏斜保比出一個相當「稍微」的手勢,等待著司忠顯的回答。司忠顯握著戰馬的將士,手已經捏得顫抖起來,如此沉默了許久,他的聲音嘶啞:「如果……我不做呢?你們之前……沒有說這些,你說得好好的,到如今出爾反爾,得寸進尺。就不怕這天下其他人看了,再不會與你女真人妥協嗎?」   他這番話顯然也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才說出來,完顏斜保嘴角漸漸化為冷笑,目光凶戾起來,隨後長吸了一口氣:「司大人,首先,我女真人縱橫天下,從來就不是靠談判談出來的!您是最特別的一位了。然後,司大人啊,您是我的兄長,你自己說,若你是我們,會怎麼辦?蜀地千里沃野,此戰過後,你便是一方諸侯,今天是要將這些東西給你,但是你說,我大金若是信任你,給你這片地方好些,還是猜忌你,給了你這片地方好些呢?」   「司大人哪,兄長啊,弟弟這是肺腑之言了。做了這件事,蜀地拿在手上,那才不燙手。否則,給你當然會給你,能不能拿到,司大人您自己想啊——軍中諸位叔伯給您這份差使,真是愛護您,也是希望將來您當了蜀王,是真正與我大金一條心的……不說您個人,您手下兩萬弟兄,也都在等著您為他們謀一場富貴呢。」   完顏斜保說到這裡,望向縣城方向,微微頓了頓,微涼的風正從那裡吹來,司忠顯聽他說道:「而且,就算您不做,事情又有什麼區別呢……」   他的這句話輕描淡寫,司忠顯的身體顫抖著幾乎要從馬背上摔下來。此後又不鹹不淡地說了兩句話,完顏斜保拱手告辭司忠顯都沒什麼反應,他也不以為忤,笑著策馬而去。   此時他已經讓出了最為關鍵的劍閣,手下兩萬士兵說是精銳,實際上無論對比女真還是對比黑旗,都有著相當的差距,沒有了關鍵的籌碼之後,女真人若真不打算講信用,他也只能任其宰割了。   完顏斜保的馬隊完全消失在視野外後,司忠顯又在山坡上靜靜地呆了許久,方才回去軍營。他樣貌端方,不怒而威,旁人很難從他的臉上看出太多的情緒來,再加上最近這段時間改旗易幟、情況複雜,他容色稍有憔悴也是正常現象,下午與父親見了一面,司文仲仍舊是嘆息加勸說。   「……事已至此,做大事者,除向前看還能怎樣?忠顯哪,你是司家的麒麟兒,你護下了所有的家人,家裡的人啊,世世代代都會記得你……」   「……其實,為父在禮部多年,讀些聖賢文章,講些規矩禮制,但書讀得多了,才會發現這些東西里頭啊,統統就是四個字,成王敗寇……」   「……待到將來你將川蜀歸回武朝,天下人是要謝謝你的……」   司忠顯似乎也想通了,他鄭重地點頭,向父親行了禮。到這日夜裡,他回到房中,取酒獨酌,外頭便有人被引進來,那是先前代表寧毅到劍門關談判的黑旗使者姬元敬,對方也是個樣貌嚴肅的人,看來比司忠顯多了幾分野性,司忠顯決定獻出劍門關時,將黑旗使者從關門統統趕走了。   「華夏軍神通廣大啊。」   對於姬元敬能偷偷潛進來這件事,司忠顯並不感到奇怪,他放下一隻酒杯,為對方斟了酒,姬元敬坐下,拈起面前的酒杯,放到了一邊:「司將軍,懸崖勒馬,為時未晚,你是識大體的人,我特來勸說你。」   司忠顯笑了笑:「我以為姬先生只是長得嚴肅,平時都是帶笑的……這才是你本來的樣子吧?」   「陳家的人已經答應將整個青川獻給女真人,所有的糧食都會被女真人捲走,所有人都會被驅趕上戰場,蒼溪想必也是一樣的命運。我們要發動百姓,在女真人堅決下手前去到山中躲避,蒼溪這邊,司將軍若願意反正,能被救下的百姓,不計其數。司將軍,你守護此地百姓多年,莫非便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家破人亡?」   司忠顯坐在那兒,沉默片刻,眼睛動了動:「救下他們,我的家人,要死絕了。」   「司將軍果然有反正之意,可見姬某今日冒險也值得。」聽了司忠顯動搖的話,姬元敬目光更加清晰了一些,那是看到了希望的眼神,「有關於司將軍的家人,沒能救下,是我們的過錯,第二批的人手已經調動過去,這次務求萬無一失。司將軍,漢人江山覆亡在即,女真凶殘不可為友,只要你我有此共識,便是如今並不動手反正,也是無妨,你我雙方可定下盟約,只要秀州的行動成功,司將軍便在後方給予女真人狠狠一擊。此時做出決定,尚不致太晚。」   「……華夏軍的拳拳之意,我知道了。」司忠顯臉上露出諷刺的笑容,喝了一杯酒,「只是到得此時,事情還能挽回多少?姬先生,我棄了劍門關,早已鑄下大錯,當斷不斷,此時又要反正,說不定還要累得家人死光……我何苦來哉呢?」   「若司將軍當初能攜劍門關與我華夏軍一道對抗女真,當然是極好的事情。但壞事既然已經發生,我等便不該怨天尤人,能夠挽回一分,便是一分。司將軍,為了這天下百姓——即便只是為了這蒼溪數萬人,回頭是岸。只要司將軍能在最後關頭想通,我華夏軍都將將軍視為自己人。」   姬元敬言辭誠懇。事實上,這幾年來與華夏軍交道打得多,司忠顯對於對方的行事風格也早有了解,知道對方說的話,竟是真摯的。他就那樣坐著,不一陣,「哈哈」笑出來,隨後變作「嘿嘿」,最後成了「嗚嗚」的哽咽聲。   這情緒失控沒有持續太久,姬元敬靜靜地坐著等待對方答覆,司忠顯失態片刻,表面上也平靜下來,房間裡沉默了許久,司忠顯道:「姬先生,我這幾日冥思苦想,究其道理。你可知道,我為何要讓出劍門關嗎?」   姬元敬斟酌了一下:「司將軍家人落在金狗手中,不得已而為之,也是人之常情。」   「嘿嘿,人之常情……」司忠顯重複一句,搖了搖頭,「你說人之常情,只是為了寬慰我,我父親說人之常情,是為了欺騙我。姬先生,我自幼出身書香門第,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外侮來襲,該作何選擇,我還是懂的。我大道理懂得太多了,想得太清楚,投降女真的利弊我清楚,聯合華夏軍的利弊我也清楚,但歸根結底……到最後我才發現,我是軟弱之人,竟然連做決定的勇敢,都拿不出來。」   他靜靜地給自己倒酒:「投靠華夏軍,家人會死,心繫家人是人之常情,投靠了女真,天下人將來都要罵我,我要被放在史書裡,在恥辱柱上給人罵千萬年了,這也是早已想到了的事情。所以啊,姬先生,最後我都沒有自己做出這個決定,因為我……軟弱無能!」   姬元敬皺了皺眉:「司將軍沒有自己做決定,那是誰做的決定?」   「不說他了。決定不是我做出的,而今的悔恨,卻得由我來抗了。姬先生,出賣了你們,女真人承諾將來由我當蜀王,我就要變成跺跺腳震動整個天下的大人物,然而我終於看清楚了,要到這個層面,就得有看破人之常情的勇氣。抵抗金人,家裡人會死,即便這樣,也只能選擇抗金,在世道面前,就得有這樣的勇氣。」他喝下酒去,「這勇氣我卻沒有。」   「……這說法倒也極端了些。」姬元敬有些猶豫。   「我沒有在劍門關時就選擇抗金,劍門關丟了,今天抗金,家人死光,我又是一個笑話,無論如何,我都是一個笑話了……姬先生啊,回去以後,你為我給寧先生帶句話,好嗎?」   「……」姬元敬沉默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司忠顯笑起來:「你替我跟他說,他殺皇帝,太應該了。他敢殺皇帝,太了不起了!」   「司將軍……」   酒一杯接一杯,司忠顯的面色只是偶爾冷笑,偶爾木然,他望著窗外,黑夜裡,臉上有淚水滑下來:「我只是一個關鍵時候連決定都不敢做的懦夫,可是……可是為什麼啊?姬先生,這天下……太難了啊,為什麼要有這樣的世道,讓人連全家死光這種事都要從容以對,才能算是個好人啊……這世道——」   他情緒壓抑到了極點,拳頭砸在桌子上,口中吐出酒沫來。這樣發洩過後,司忠顯安靜了一陣子,然後抬起頭:「姬先生,做你們該做的事情吧,我……我只是個懦夫。」   「司將軍,知恥近乎勇,許多事情,只要知道問題所在,都是可以改變的,你心繫家人,即便在將來的史書裡,也未嘗不能給你一個……」   「來人哪,送他出去!」司忠顯大喝了一聲,貼身的衛士進來了,姬元敬還想說些話,但司忠顯揮了揮手:「安全地!送他出去!」   姬元敬知道這次交涉失敗了。   他轉身離開,心中倒還是有些希望的。司忠顯今夜明顯情緒紊亂,但他心中已有悔意,這場戰爭持續下去,遲早他會被策反——兩萬餘人的隊伍,在關鍵的時候,也還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只能寄託於下次會面了。   星月稀微,遠山幢幢,離開軍營之後,望向不遠處的蒼溪縣城,這是還顯得祥和寧靜的夜晚。   這天夜晚,司忠顯磨好了利刃。他在房間裡割開自己的喉嚨,自刎而死了。   走到這一步,往前與往後,他都已經無從選擇,此時投降華夏軍,搭上家裡人,他是一個笑話,配合女真人,將附近的居民全都送上戰場,他同樣無從下手。他殺死自己,對於蒼溪的事情,不用再負責任,忍受心靈的煎熬,而自己的家人,從此也再無利用價值,他們終於能夠活下來了。   這消息傳到女真大營,完顏宗翰點了點頭:「嗯,是條漢子……找個人替他吧。」   「……那司忠顯。」副將有些猶豫。   宗翰想想:「以我名義,寫一副唁文,就說司將軍大義反正,遭黑旗匪類行刺而死,女真上下,必滅黑旗為司將軍復仇。另外……」   「——立塊好碑,厚葬司將軍。」   「是。」   從歷史中走過,沒有多少人會關心失敗者的心路歷程。   不久之後,司忠顯便被人遺忘了。   第八七七章 前夜(中)   雲中府,人群熙熙攘攘,車水馬龍,道路旁的樹木落下枯黃的葉,初冬已至,蕭殺的氣氛並未侵入這座繁華的大城。   馬車從街頭駛過,車內的陳文君掀開簾子,看著這城市的喧嚷,商販們的叫賣從外頭傳進來:「老汴梁傳來的炸果子!老汴梁傳來的!有名的炸果子!都來嘗一嘗嘿——」   「豬頭肉!正宗南方手藝豬頭肉!精細……」   「南朝御宴廚子,本店專有……」   女真人獵戶出身,早年都是苦哈哈,傳統與文化雖有,其實大多簡陋。滅遼滅武之後,初時對這兩朝的東西比較忌諱,但隨著靖平的摧枯拉朽,大量漢奴的予取予求,人們對於遼、武文化的諸多事物也就不再避諱,畢竟他們是堂堂正正的征服,而後享用,犯不著心中有疙瘩。   到得如今,諸多打著老遼國、武朝名義的奢侈品、餐飲店在西京這片早已屢見不鮮。   兩個兒子坐在陳文君對面的馬車上,聽得外頭的聲音,次子完顏有儀便笑著說起這外頭幾家店鋪的優劣。長子完顏德重道:「母親是否是想起南方了?」   「這雲中府再過不久,恐怕也就變得與汴梁無異了。」看著街邊劃過的一棟棟鱗次櫛比的房屋,陳文君微微笑了笑,「不過什麼老汴梁的炸果子,正宗南方豬頭肉……都是瞎說的。」   「待到這次事了,若天下平定,兒子便陪母親到南邊去看一看,說不定父親也願意一道去。」完顏德重道,「到時候,若看見南邊有什麼不妥的料,母親開口指點,許多事情相信都能有個穩妥的方法。」   完顏德重話語之中有所指,陳文君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她笑著點了點頭。   將來女真人得了全天下了,以穀神家的面子,就算要將汴梁或是更大的中原地帶割出來玩玩,那也不是什麼大事。母親心繫漢人的苦難,她去南邊開開口,許多人都能因此而好過許多,母親的心思想必也能因此而安穩。這是德重與有儀兩兄弟想要為母分憂的心思,實際上也並無太大問題。   馬車穿過了城市,在鄭國公府的門前停下。鄭國公是時立愛的封號,老人柱著柺杖,從正門笑著迎接出來,對於穀神夫人與孩子的正式拜訪,給予了最大的禮遇。   當年金滅遼,時立愛入金國為官,他本身是有名望的大儒,雖然拜在宗望名下,實際上與漢學造詣深厚的希尹搭夥最多。希尹身邊的陳文君亦是漢人,雖然是被遼東漢人普遍瞧不起的南漢,但陳文君知書達理,與時立愛的幾次往來,總算是贏得了對方的尊重。   當然,時立愛是高官,陳文君是內眷,兩人理論上來說本不該有太多牽連,但這一次將會在雲中發生的事情,終究是有些複雜的。   大軍南征之後,從南面送來的第一批漢人俘虜,大約五百餘人,就要在數日之內抵達雲中了。   在十數年的戰爭中,被軍隊從南面擄來的奴隸慘不可言,這裡也不必細述了。這一次南征,第一批被押來的漢奴,自有其象徵意義,這五百餘人,皆是這次女真南下過程中參與了抵抗的官員或是將領的家眷。   對於女真人來說,他們是敵人的子女,讓他們生不如死,有殺雞儆猴的功效。   但而對漢人來說,這些卻都是英雄的血裔。   消息傳過來,許多年來都未曾在明面上奔走的陳文君露了面,以穀神妻子的身份,希望營救下這一批的五百名俘虜——早些年她是做不了這些事的,但如今她的身份地位已經穩固下來,兩個兒子德重與有儀也已經成年,擺明了將來是要繼承王位做出大事的。她此時出面,成與不成,後果——至少是不會將她搭進去了。   她先是在雲中府各個消息口放了風聲,隨後一路拜訪了城中的數家官衙與辦事機構,搬出今上嚴令要優待漢民、天下一體的旨意,在各處官員面前說了一通。她倒也不罵人,在各級官員面前勸說人手下留情,有時候還流了眼淚——穀神夫人擺出這樣的姿態,一眾官員唯唯諾諾,卻也不敢鬆口,不多時,眼見母親情緒激烈的德重與有儀也參與到了這場遊說當中。   完顏德重搬出父親平日的教導,向女真官員們講解一番仁德之道,完顏有儀也認為,南武方滅,抵抗微弱,此時殺雞儆猴已經不是最要緊的事情,更該向天下之人表現金國的仁慈與大度,這才是女真將來千秋萬代的立國根基。   母子三人將這樣的輿論做足,姿態擺好之後,便去拜訪鄭國公時立愛,向他求情。對於這件事情,兄弟兩或許只是為了幫助母親,陳文君卻做得相對堅決,她的所有遊說其實都是在提前跟時立愛打招呼,等待老人有了足夠的思考時間,這才正式的登門拜訪。   時立愛給予了相當的尊重,眾人入內坐定,一番寒暄,老人又詢問了近來完顏德重、有儀兩兄弟的許多想法,陳文君這才提起俘虜之事。時立愛柱著柺杖,沉吟良久,方才帶著沙啞的語氣開口。   「對於這件事情,老朽也想了數日,不知夫人慾在這件事上,得到個怎樣的結果呢?」   「若是可能,自然希望朝廷能夠大赦這五百餘人,近幾年來,對於過往恩怨的既往不咎,已是大勢所趨。我大金君臨天下是定勢,南面漢人,亦是陛下子民。何況今時不同往日,我大軍南下,武朝傳檄而定,如今南面以招撫為主,這五百餘人若能得到善待,可收千金市骨之功。」   作為南面漢人,陳文君早期在大金的夫人圈中還是受到過些許排擠,到金國天下已定,她在希尹府中地位也漸漸穩固,偶爾參與聚會時,也始終以低調為主,即便要開口,也只是談些風花雪月,也只有少數人知道她有巾幗不讓鬚眉的頭腦與本領。此時開口邏輯清晰,也頗有說服力,時立愛雙手握著柺杖,只是聽著。   「自然,這些緣由,只是大勢,在老大人面前,妾身也不願隱瞞。為這五百人求情,最主要的緣由並非全是為這天下,而是因為妾身畢竟自南面而來,武朝兩百餘年,大勢已去,如過眼雲煙,妾身心中難免有些惻隱。希尹是大英雄,嫁與他這麼多年,往日裡不敢為這些事情說些什麼,而今……」   陳文君深吸了一口氣:「而今……武朝畢竟是亡了,剩下這些人,可殺可放,妾身只得來求老大人,想想辦法。南面漢人雖無能,將祖宗天下糟踐成這樣,可死了的已經死了,活著的,終還得活下去。大赦這五百人,南方的人,能少死一些,南方還活著的漢人,將來也能活得好些。妾身……記得老大人的恩德。」   「恩德二字,夫人言重了。」時立愛低頭,首先說了一句,隨後又沉默了片刻,「夫人心思明睿,有些話老朽便不賣關子了。」   陳文君點頭:「請老大人直言。」   「老朽入大金為官,名義上雖跟隨宗望殿下,但說起做官的時日,在雲中最久。穀神大人學識淵博,是對老朽最為關照也最令老朽仰慕的上官,有這層因由在,按理說,夫人今日上門,老朽不該有半點猶豫,為夫人辦好此事。但……恕老朽直言,老朽心中有大顧慮在,夫人亦有一言不誠。」   陳文君望著老人,並不辯駁,輕輕點頭,等他說話。   「夫人方才說,五百俘虜,殺雞儆猴給漢人看,已無必要,這是對的。當今天下,雖還有黑旗盤踞西南,但武朝漢人,已再無回天之力了,然而決定這天下去向的,未必只有漢人。而今這天下,最令人憂慮者,在我大金內部,金國三十餘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勢頭,如今已走到最為危急的時候了。這事情,中間的、下頭的官員懵懵懂懂,夫人卻一定是懂的。」   時立愛一面說話,一面望望旁邊的德重與有儀兄弟,事實上也是在教導與提點了。完顏德重目光疏離卻點了點頭,完顏有儀則是微微蹙眉,縱然說著理由,但理解到對方言語中的拒絕之意,兩兄弟多少有些不舒服。他們這次,畢竟是陪伴母親上門請求,先前又造勢許久,時立愛若是拒絕,希尹家的面子是有些過不去的。   若希尹家真丟了這份面子,時家接下來也絕不會好受。   時立愛的目光溫和,稍有些沙啞的話語緩緩地說:「我金國對武朝的第四次出征,源於東西兩方的摩擦,即便覆滅了武朝,外人言語中我金國的東西朝廷之爭,也隨時有可能開始。陛下臥床已久,如今在苦苦支撐,等待著這次大戰結束的那一刻。到時候,金國就要遇上三十年來最大的一場考驗,甚至於將來的生死存亡,都會在那一刻決定。」   「首先押過來的五百人,不是給漢人看的,而是給我大金內部的人看。」老人道,「自大軍出征開始,我金國內部,有人蠢蠢欲動,外部有宵小作亂,我的孫兒……遠濟過世之後,私底下也一直有人在做局,看不清局勢者以為我時家死了人,雲中府必然有人在做事,短視之人提前下注,這本是常態,有人挑撥,才是變本加厲的因由。」   「自遠濟死後,從上京到雲中,先後爆發的火拼不計其數,七月裡,忠勝候完顏休章甚至因為參與私下火拼,被強人所乘,全家被殺六十一口,殺忠勝候的強人又在火拼之中死的七七八八,官府沒能查出端倪來。但若非有人作梗,以我大金此時之強,有幾個強人會吃飽了撐的跑去殺一郡侯全家。此事手法,與遠濟之死,亦有共通之處……南方那位心魔的好弟子……」   老人的目光平靜如水,說這話時,看似尋常地望著陳文君,陳文君也坦然地看過去。老人垂下了眼簾。   「我大金內憂外患哪……這些話,若是在旁人面前,老朽是不說的。‘漢夫人’菩薩心腸,這些年做的事情,老朽心中亦有欽佩,去年即便是遠濟之死,老朽也並未讓人打擾夫人……」   老人說到這裡,話中有刺,一旁的完顏德重站起來,拱手道:「老大人此話有些不妥吧?」   陳文君朝兒子擺了擺手:「老大人心存大局,令人欽佩。這些年來,妾身私下裡確實救下不少南面受苦之人,此事穀神亦知。不瞞老大人,武朝之人、黑旗之人私下裡對妾身有過幾次試探,但妾身不願意與他們多有來往,一是沒辦法做人,二來,也是有私心,想要保全他們,至少不希望這些人出事,是因為妾身的緣故。還往老大人明察。」   「人之常情。」時立愛的柺杖柱在地上,緩緩點了點頭,隨後微微嘆氣,「一人之身,與家國相比,實在太過微渺,世情如江海洶湧,沖刷過去,誰都難以抵擋。遠濟是我最疼愛的孫兒,本以為能繼承時家家業,忽然沒有了。老朽八十有一,近來也時常覺得,天命將至,未來這場風雨,老朽怕是看不到了,但夫人還得看下去,德重、有儀,你們也要看下去,而且,要力挽狂瀾。很是艱難哪。」   老人說到這裡,幾人才知道他話語中的尖銳也是對完顏德重完顏有儀的提點,陳文君讓兩人道謝,兩人便也起身行禮。時立愛頓了頓。   「五百俘虜匆促押來,為的是給眾人看看,南面打了打勝仗了,我女真的敵人,都將是此下場,而且,也是為了將來若有摩擦,讓人看到西邊的能力。因為此事,夫人說要放,是放不掉的,我雲中城要這些俘虜遊街,要在外頭展示給人看,這是罪人家眷,會被打死一些,說不定還要賣出一些。這些事,總之都得做出來。」   話到此時,時立愛從懷中拿出一張名單來,還未展開,陳文君開了口:「老大人,對於東西之事,我曾經詢問過穀神的看法,眾人雖覺得東西兩邊必有一場大亂,但穀神的看法,卻不太一樣。」   「哦?」   「穀神曾言,大帥心思高傲,一生行事只為女真而計,不為權利地位。即便真有一天,局勢有變,大帥也不會參與這番爭奪。此次南征,大帥便是想以戰績,壓下這些隱患。」   「……那若是宗輔宗弼兩位殿下發難,大帥便坐以待斃嗎?」   「若大帥此戰能勝,兩位殿下,或許不會發難。」   「……」時立愛沉默了片刻,隨後將那名單放在茶几上推過去,「便真如夫人所言,那也是西面有勝算,天下才無大難。這五百俘虜的遊街示眾,便是為了西面增加籌碼,為了此事,請恕老朽不能輕易鬆口。但遊街示眾過後,除一些要緊之人不能放手外,老朽列出了二百人的名單,夫人可以將他們領過去,自行安排。」   五百俘虜給出四成,這是希尹府的面子,陳文君看著名單,沉默著並未伸手,她還想救下更多的人,老人已經放開手掌了:   「……不止這五百人,一旦大戰結束,南邊押過來的漢人,仍然會數以十萬計,這五百人的命與十餘萬人的命相比,誰又說得清楚呢?夫人雖來自南方,但與南面漢人蠅營狗苟、膽小如鼠的習性不同,老朽心中亦有欽佩,但是在天下大勢面前,夫人縱是救下千人萬人,也不過是一場遊戲罷了。有情皆苦,文君夫人好自為之。」   陳文君緩緩伸手拿過了名單:「就如老大人所說,一人之身,太過微渺,世事如江海大河沖刷過去,我等渺小之人除了做些事情告慰自身,還能如何呢。畢竟我自南面而來,無可更改,嫁了女真人,此生怕也不會改變了……這些任性請求,令老大人難做,妾身心知不該,還往老大人諒解一二。」   她籍著希尹府的威勢逼上門來,老人必定是難做的,但時立愛也是智慧之人,他話中微微帶刺,有些事點破了,有些事沒有點破——譬如陳文君跟南武、黑旗到底有沒有關係,時立愛心中是怎樣想的,旁人自然無法可知,即便是孫兒死了,他也不曾往陳文君身上追究過去,這點卻是為大局計的心胸與智慧了。   兩百人的名單,雙方的面子裡子,就此都還算過得去。陳文君收下名單,心中微有苦澀,她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或許就到這裡。時立愛笑了笑:「若夫人不是如此聰敏,真任性點打上門來,未來或許倒能夠好過一些。」   陳文君苦笑著並不回答,道:「事了之後,剩下的三百人若還能留有餘地,還望老大人照拂一二。」   時立愛點頭:「一定。」   話說到這,接下來也就沒有正事可談,陳文君關心了一下時立愛的身體,又寒暄幾句,老人起身,柱著柺杖緩緩送了母子三人出去。老人畢竟年事已高,說了這麼一陣話,已經明顯能夠看到他身上的疲倦,送別途中還不時咳嗽,有端著藥的下人過來提醒老人喝藥,老人也擺了擺手,堅持將陳文君母子送離之後再做這事。   儘管從身份來歷上而言各有歸屬,但平心而論,過去這個時代的大金,無論女真人還是遼臣、漢臣,實際上都有著自己強悍的一面。當年時立愛在遼國末期亦為高官,後來遼滅金興,天下大變,武朝全力招攬北地漢官,張覺因此投誠過去,時立愛卻意志堅決不為所動。他雖是漢人,對於南面漢人的習性,是從來就瞧不上的。   投靠金國的這些年,時立愛為朝廷出謀劃策,很是做了一番大事,如今雖然年事已高,卻依然堅定地站著最後一班崗,算得上是雲中的中流砥柱。   去年湯敏傑殺了他的孫子,暗中攪風攪雨各種挑撥離間,但大部分的陰謀的實施卻挪到了雲中府外,不得不說是時立愛的手腕給了對方極大的壓力。   今年七月裡雲中府東面參與人口生意的幾撥人大火拼,過去曾在軍中為將的忠勝候完顏休章一家六十一口被波及,男女老幼幾乎被屠殺殆盡。這類事情,縱然不曾當面詢問,但陳文君也能猜到,只有那瘋子一般的湯敏傑能做得出來。   若非時立愛坐鎮雲中,說不定那瘋子在城裡興風作浪,還真的能將雲中府大造院給拆了。   她心中想著此事,將時立愛給的名單默默收好。過得一日,她偷偷地約見了黑旗在此地的聯絡人,這一次盧明坊亦不在雲中,她再度見到作為負責人出面的湯敏傑時,對方一身破衣邋遢,眉眼低垂身形佝僂,看來漢奴苦力一般的模樣,想來早已離了那瓜菜店,近來不知在謀劃些什麼事情。   陳文君希望雙方能夠聯手,儘量救下這次被押解過來的五百英雄家眷。由於談的是正事,湯敏傑並沒有表現出先前那般油滑的形象,靜靜聽完陳文君的提議,他點頭道:「這樣的事情,既然陳夫人有意,只要有成事的計劃和希望,華夏軍自然盡力襄助。」   「醜爺不會還有但是未提吧?」陳文君笑了笑,刺他一句。過去一兩年裡,隨著湯敏傑行事的越來越多,小丑之名在北地也不僅僅是區區悍匪,而是令許多人為之色變的滔天巨禍了,陳文君此時道聲醜爺,其實也算得上是道上人接頭的規矩。   湯敏傑目光平靜:「但是,事情既然會發生在雲中府,時立愛必然對此有所準備,這一點,陳夫人想必心中有數。說救人,華夏軍信得過您,若您已經有了萬全的計劃,需要什麼幫忙,您說話,我們出力。若還沒有萬全之策,那我就還得問問下一個問題了。」   「這五百人過關北上到雲中,牽動方方面面,但是押解的軍隊都不下五千,豈能有什麼完全之策。醜爺擅謀劃,玩弄人心爐火純青,我這邊想聽聽醜爺的想法。」   「那就得看陳夫人做事的心思有多堅決了。」   「什麼意思?」   「我是指,在夫人心中,做的這些事情,如今到底是看成閒暇時的消遣,告慰自身的些許調劑。還是仍舊當成兩國交戰,無所不用其極,不死不休的廝殺。」   眼下的這次見面,湯敏傑的神色正經而深沉,表現得認真又專業,實際上讓陳文君的觀感好了不少。但說到這裡時,她還是微微蹙起了眉頭,湯敏傑並未在意,他坐在凳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當然,對於夫人的心思,在下沒有別的想法,無論是哪種預想,夫人都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夠做到的一切,身為漢人,必然視你為英雄。這些想法,只關係到做事方法的不同。」   湯敏傑道:「若是前者,夫人想要救下這五百人,但也不願意過度損害自身,至少不想將自己給搭進去,那麼我們這邊做事,也會有個停下來的分寸,一旦事不可為,我們收手不幹,力求全身而退。」   「……若是後者。」湯敏傑頓了頓,「若是夫人將這些事情當成無所不用其極的廝殺,若是夫人預料到自己的事情,其實是在損害金國的利益,我們要撕碎它、打垮它,最終的目的,是為了將金國覆滅,讓你丈夫建立起來的一切最終付之一炬——我們的人,就會盡量多冒一些險,會考慮殺人、綁票、威脅……甚至將自己搭上去,我的老師說過的止損點,會放得更低一點。因為如果您有這樣的預想,我們一定願意奉陪到底。」   湯敏傑低著頭,陳文君盯著他,房間裡沉默了許久,陳文君才終於開口:「你不愧是心魔的弟子。」   「只是為了做事的互相協調,要是事情鬧大了,有人朝前衝,有人往後撤,最後是要死一大群人的。做事而已,夫人言重了。」   「……你們還真覺得自己,能覆滅整個金國?」   「我們就是為了這件事到這裡的,不是嗎?」   「……你們,做得到嗎?」   湯敏傑抬頭看她一眼,笑了笑又低下頭看手指:「今時不同往日,金國與武朝之間的關係,與華夏軍的關係,已經很難變得像遼武那樣平衡,我們不可能有兩百年的和平了。所以最後的結果,必然是你死我活。我設想過整個華夏軍敗亡時的情景,我設想過自己被抓住時的情景,想過成百上千遍,但是陳夫人,您有沒有想過您做事的後果,完顏希尹會死,您的兩個兒子同樣會死。您選了邊站,這就是選邊的後果,若您不選邊站……我們至少得知道在哪裡停。」   陳文君的拳頭已經攥緊,指甲嵌進手心裡,身形微微顫抖,她看著湯敏傑:「把這些事情全都說破,很有意思嗎?顯得你這個人很聰明?是不是我不做事情,你就高興了?」   「……恰恰相反,我佩服您做出的犧牲。」湯敏傑看著她,「您走到這一步,太不容易了,我的老師曾經說過,大部分的時候,世人都希望自己能蒙著頭,第二天就可能變好,但實際上不可能,您今天避開的東西,將來有一天找補回來,一定是連利息都會算上的。您是了不起的巾幗英雄,早點想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往後……都會好過一點。」   他的話語刺痛了陳文君,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步,隨後道:「你真覺得有什麼將來嗎?西南的大戰就要打起來了,你在雲中遠遠地看見過粘罕,看見過希尹,我跟希尹過了一輩子!我們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我知道他們怎麼打垮的遼國!他們是當世的人傑!堅韌不屈睥睨天下!如果希尹不是我的夫婿而是我的敵人,我會害怕得全身發抖!」   陳文君語氣壓抑,咬牙切齒:「劍閣已降!西南已經打起來了!領軍的是粘罕,金國的半壁江山都是他打下來的!他不是宗輔宗弼這樣的庸才,他們這次南下,武朝只是添頭!西南黑旗才是他們鐵了心要剿滅的地方!不惜一切代價!你真覺得有什麼將來?將來漢人江山沒了,你們還得謝謝我的好心!」   「若真到了那一步,倖存的漢人,或許只能依存於夫人的善心。但夫人同樣不知道我的老師是怎樣的人,粘罕也好,希尹也罷,縱然阿骨打復生,這場戰鬥我也相信我在西南的同伴,他們必定會獲得勝利。」   湯敏傑不為陳文君的話語所動,只是淡然地說著:「陳夫人,若華夏軍真的一敗塗地,對於夫人來說,或許是最好的結果。但若是事情稍有偏差,大軍北歸之時,便是金國東西內亂之始,我們會做許多事情,即便不成,將來有一天華夏軍也會打過來。夫人的年紀不過四十餘歲,將來會活著見到那一天,若然真有一日,希尹身死,您的兩個兒子也不能倖免,您能接受,是自己讓他們走到這一步的嗎?」   「若您預想到了這樣的結果,您要合作,我們把命給你。若您不願有這樣的結果,只是為了告慰自身,我們當然也盡力襄助救人。若再退一步……陳夫人,以穀神家的面子,救下的兩百餘人,很了不起了,漢夫人救苦救難,萬家生佛,大家都會感謝您。」   湯敏傑說到這裡,不再言語,靜靜地等待著這些話在陳文君心中的發酵。陳文君沉默了許久,忽然又想起前一天在時立愛府上的交談,那老人說:「即便孫兒出事,老朽也並未讓人打擾夫人……」   這句話含沙射影,陳文君起初覺得是時立愛對於自己逼上門去的些許反擊和鋒芒,到得此時,她卻隱約覺得,是那位老大人同樣看到了金國的風雨飄搖,也看到了自己左右搖擺將來必然遭遇到的兩難,因此開口點醒。   當然,時立愛點破此事的目的,是希望自己從此認清穀神夫人的位置,不要捅出什麼大簍子來。湯敏傑此時的點破,或許是希望自己反金的意志更為堅決,能夠做出更多更出格的事情,最終甚至能撼動整個金國的根基。   聰明人的做法,縱然立場不同,方式卻如此的相似。   「……你還真覺得,你們有可能勝?」   「我不知道。」   「……」   陳文君閉上眼睛,無從抉擇,雲中府的繁華脈動正從腳下、從風裡隱隱傳來,這是大金立國二十餘載的積累,無數人征戰廝殺,富有天下,才變成這樣的龐然巨物,還沒有多少人能夠想象它的崩塌。   「……我要想一想。」   「應該想一想。」   湯敏傑道。   第八七八章 前夜(下)   冬天已經來了,山嶺中升起滲人的溼氣。   劍閣改旗易幟,在劍閣東南面的山嶺間,金國的軍營延綿,一眼望不到頭。   各色軍旗參差混雜,最多的是上繪金邊紅日的三角旗,其餘的五色鐵塔、龍紋黑邊等等,都是純正女真軍隊的旗幟。   在此外,奚人、遼人、遼東漢人各有不同旗幟。有的以海東青、狼、烏鵲等圖騰為號,拱衛著一面面巨大的帥旗。每一面帥旗,都象徵著某個曾經震驚天下的英豪名字。   這其中,曾經被戰神完顏婁室所統領的兩萬女真延山衛以及當年辭不失統領的萬餘直屬軍隊仍舊保留了編制。幾年的時間以來,在宗翰的手下,兩支軍隊旗幟染白,訓練不休,將這次南征視作雪恥一役,直接統領他們的,便是寶山大王完顏斜保。   華夏軍與女真有仇,女真一方也將婁室與辭不失的犧牲視作奇恥大辱。南征的一路過來,這支軍隊都在等待著向華夏軍討還當年主將被殺的血債。   中軍大帳,各方運轉數日之後,這日上午,此次南征中西路軍裡最重要的文臣武將便都到齊了。   除希尹、銀術可此時仍在主持東線事務外,眼下聚集在這裡的女真將領,以完顏宗翰為首,下有拔離速、完顏撒八、真珠大王完顏設也馬、寶山大王完顏斜保、高慶裔、訛裡裡、達賚、余余……中間大部分皆是參與了一二次南征的老將,另外,以深受宗翰重用的漢臣韓企先總管物資、糧草運籌之事。   此外,還有不少在這一路上投降女真的武朝將領如李煥、郭圖染、候集……等等被召集過來,列席會議。   繪有劍閣到成都等地狀況的巨大地圖被掛起來,負責說明的,是文武雙全的高慶裔。相對於心思縝密的漢臣韓企先,高慶裔的性格強悍剛烈,是宗翰麾下最能鎮壓一方的外臣。這次南征的計劃中,宗翰與希尹原本打算以他留守雲中,但後來還是將他帶上,總領此次南征隊伍中的三萬渤海精兵。   「劍閣已下,大戰在即!」   走到眾人面前,身著軟甲的高慶裔雙眉極是濃密,他過去曾為遼臣,後來在宗翰麾下又得重用,平時修文事,戰時又能領軍衝陣,是極為難得的人才。眾人對他印象最深的可能是他常年垂下的眉眼,乍看無神,張開眼睛便有殺氣,一旦出手,行事果決,雷厲風行,極為難纏。   「過去數日,諸位都已經做好了與所謂華夏軍交戰的準備,今日大帥召集,便是要告訴諸位,這仗,近在眼前。諸位過了劍閣,一舉一動,請謹遵軍法行事,再有絲毫逾越者,軍法不容情。這是,此次大戰之前提。」   高慶裔的眉眼掃過大營的後方,沒有過度的加重語氣,隨後便拿起杆子,將目光投向了後方的地圖。   「我們的前方,是黑旗鎮守西南的華夏第五軍,總數六萬,如今已全面前壓至梓州、黃明縣、雨水溪一線。自最前方黃明、雨水溪至梓州這四十餘里地的範圍,便是此次南征最關鍵的一段。」   他用木杆畫了個圓圈,從劍閣到梓州,總路程百里,大路有兩條,黃明縣、雨水溪便靠近這兩條路的分界點。華夏軍將前線壓到這裡,顯然,不止是打算在梓州打一場守城戰。   對於征戰多年的宿將們來說,這次的兵力比與對方採取的戰略,是比較難以理解的一種狀況。女真西路軍南下原本有三十萬之眾,路上有損傷有分兵,抵達劍閣的主力只有二十萬左右了,但途中收編數支武朝軍隊,又在劍閣附近抓了二三十萬的漢人平民做炮灰,若是整體往前推進,在古代是可以號稱百萬的大軍。   而對面的華夏軍,主力也只有六萬餘。   死守城池尚不足用,更何況將戰線推到半途中來,就算劍閣與梓州之間多有山嶺險隘,要做防守,又哪裡比得上城牆好用。   但面對著這「最後一戰」前的華夏軍,女真將領並未盲目託大,至少在這場會議上,高慶裔也不打算對此做出評價。他讓人在地圖邊掛上一條寫有名單的字幅。   「黑旗軍中,華夏第五軍乃是寧毅麾下主力,他們的軍隊稱呼與武朝與我大金都不同,軍往下稱之為師,而後是旅、團……總領第五軍的大將,何志成,河東寧化人,景翰年間於秦紹謙麾下武瑞營中為將,後隨寧毅造反。小蒼河一戰,他為華夏軍副帥,隨寧毅最後撤離南下。觀其用兵,按部就班,並無亮點,但諸位不可大意,他是寧毅用得最順手的一顆棋,對上他,諸位便對上了寧毅。」   「第五軍下第一師,師長韓敬,原為呂梁山青木寨頭領,如今乃是華夏軍中呂梁山一系的頭人。據我方所知,此為寧毅最早佈線練兵之所,第一次汴梁大戰,便是此人領兩千青木騎兵南下,釜底抽薪偷襲牟駝崗……此人用兵矯健靈動,應變能力強,有謀略識大局,極為難纏,一旦左右開戰,此人極有可能被安排成預備隊伍,策應救援。」   「……華夏第五軍,第二師,師長龐六安,原武瑞營將領,秦紹謙造反嫡系,觀此人用兵,穩健,善守,並不善攻,好正面作戰,但不可輕敵,據之前情報,第二師中鐵炮最多,若真與之正面交戰,對上其鐵炮陣,恐怕無人能衝到他的面前……對上此人,需有奇兵。」   「第三師,師長劉承宗,去年帶人去了徐州,今年九月轉入梁山一帶,是魯王(完顏昌)殿下的麻煩了。武瑞營秦紹謙麾下數名將領,唯此人有帥才,若在此地,或許是最難對付的一撥人,但如今,不必理會他。」   「第四師師長,渠正言,這是黑旗軍造反後方才加入其中,由寧毅提拔起來的嫡系,武靖平之後,他加入黑旗軍,從最底下的士兵開始,在西北與小蒼河數年大戰期間迅速竄起。」   「……如今華夏軍諸將,大多還是隨寧毅起事的有功之臣,當年武瑞營眾將,何志成、李義、龐六安、劉承宗皆居高位,若說真是不世之材,當年武瑞營在他們手下並無亮點可言,後來秦紹謙仗著其父的背景,專心訓練,再到夏村之戰,寧毅使勁手段才激起了他們的些許志氣。這些人如今能有相應的地位與能力,可以說是寧毅等人知人善用,慢慢帶了出來,但這渠正言並不一樣……」   「加入黑旗軍後,此人先是在與西夏一戰中嶄露頭角,但當時不過立功成為黑旗軍一班之長,即十夫長。直到小蒼河三年大戰結束,他才漸漸進入眾人視野之中,在那三年大戰裡,他活躍於呂梁、西北諸地,數次臨危受命,後來又收編大量中原漢軍,至三年大戰結束時,此人領軍近萬,其中有七成是倉促收編的中原軍隊,但在他的手下,竟也能打出一番成績來。」   高慶裔目光掃過四周,微微頓了頓:「當年辭不失大帥領軍攻西北,破延州,寧毅率兵迅速包抄,達賚將軍領兵萬餘就在近處,欲與辭不失合擊寧毅,結果遭一支華夏軍阻擊,此軍戰力雖不強,但截擊騷擾不休,最終拖住達賚將軍一日一夜之久,以至於寧毅自密道破城,辭不失大帥歿於延州。」   「當時的那支軍隊,便是渠正言倉促結起的一幫中原兵勇,其中經過訓練的華夏軍不到兩千……這些消息,後來在穀神大人的主持下多方打探,方才弄得清楚。」   他這番話一說,在坐眾人不禁為之動容。達賚雙手握拳,目光堅毅,卻沒有說出什麼來,當時為了給婁室報仇,辭不失率大軍徵西北,他是其中一名副將,到小蒼河決口,辭不失被殺,西北真是被殺得血流成河,雙方你來我往,不死不休。   那時的華夏軍已經殺紅了眼,人一日少過一日,士氣竟一日高過一日,面對著女真輪番的攻勢,中原陸續而來的援兵,華夏軍不斷展開反擊,真是帶著股要拉全天下陪葬的絕望感。   對於那樣的瘋子,有點理智的人都不免感到害怕,中原的百萬漢軍到後期被嚇破了膽,辭不失死後達賚臨危受命,帶了女真軍隊與華夏軍周旋,其時他也在考慮著如何不被這幫傢伙拉了同歸於盡。   當然,後來他們才知道,小蒼河大戰的後半程,寧毅已經在安排往南轉移,他在百萬漢軍之中安插間諜,展開輿論戰,渲染華夏軍已經豁出一切拉人陪葬的氛圍,暗地裡則是趁著斬殺辭不失的威勢轉移力量。達賚等人被前線的猛烈攻勢所迷惑,終於沒能阻止華夏軍的抽身南遁。   再之後,雖然由他、銀術可等人領軍屠盡了整個西北大地洩憤,但這整件事情,卻仍舊是他生命中最難忘卻的奇恥大辱。   對戰華夏軍,對戰渠正言,達賚早已在私下裡數次請戰,此時自然不多開口。眾人低聲交流一兩句,高慶裔便繼續說了下去。   「……這渠正言在華夏軍中,被視為寧毅的弟子,他參加過寧毅的授課,但能在戰場上做到此等地步,乃是他本身的天賦所致。此人武力不強,但在用兵一項上,卻深得‘韓信點兵,多多益善’之妙,不容小覷,甚至有可能是西南華夏軍中最難纏的一位將軍。」   「……另外,這華夏第五軍第四師,據傳被稱為特種作戰師,為渠正言出謀劃策、執行軍務的參謀長陳恬,是寧毅的弟子,寧毅每有奇思妙想,也多在這第四師中做驗證,接下來的大戰,對上渠正言,何等戰法都可能出現,諸位不可掉以輕心。」   「……第五軍第五師,師長於仲道,西北人,種家西軍出身,算得上是種冽死後的託孤之臣。此人在西軍之中並不顯山露水,加入華夏軍後亦無太過突出的戰績,但操持軍務井井有條,寧毅對這第五師的指揮也如臂使指。之前華夏軍出涼山,對陣陸橋山之戰,負責主攻的,便是華夏第三、第五師,十萬武朝軍隊,摧枯拉朽,並不麻煩。我等若過於輕敵,將來未必就能好到哪裡去。」   「另外,西邊傳來消息,寧毅安排在吐蕃、大理交界達央部落的兩萬精銳,已經拔營東進了,這兩萬餘人,都是參與了小蒼河大戰,而且多是最後撤離的精銳隊伍。穀神大人派了使臣,試圖策動如今避在吐蕃的郭藥師,抄底達央……但郭藥師聞之色變,不敢動手……」   高慶裔講述著這次大戰的參與者們,如今華夏軍的高層——這還只是開頭,女真人平日裡或許便有不少議論,後方投降的武朝將領們卻不免為之咋舌。   對於華夏軍中的許多事,他們的瞭解,都沒有高慶裔這般詳細,這樁樁件件的訊息中,可想而知女真人為這場大戰而做的準備,恐怕早在數年前,就已經方方面面的開始了。   這十餘年來,雖然在武朝常常有人唱衰金國,說他們會迅速走上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結局,但這次南征,證明了他們的力量並未衰減太多。而從宗翰、高慶裔這些將領的重視之中,他們也漸漸能夠看得清楚,位於對面的黑旗,到底有著怎樣的輪廓與面目……   ……   上午的作戰會議開完之後,第五軍第二師的隊伍便要從梓州開撥。   中午時候,上萬的華夏軍士兵們在往軍營側面作為食堂的長棚間聚集,軍官與士兵們都在議論這次大戰中可能發生的情況。   長棚一側,寧毅與眾多高層軍官同樣在這邊落座用餐,總參謀長李義,二師師長龐六安,一師師長韓敬,四師的渠正言等人都聚集在此,此外,還有二師的部分旅、團長。眾人聚集起來議論戰事,倒也並不避諱周圍的士兵。   「這次的仗,其實不好打啊……」   「這麼多年了,也沒見哪次好打過。」   「完顏阿骨打死後到現在,金國的開國功臣中還有活著的,就基本在這裡了……嗯,只少了吳乞買、希尹、銀術可……」   「主力二十萬,投降的漢軍隨隨便便湊個二三十萬,五十萬人……他們也不怕路上被擠死。」   「他們還抓了幾十萬百姓,加起來算個護步達崗了,哈哈。」   「樂觀可以,不要輕敵……拔離速、撒八、余余、訛裡裡、高慶裔、宗翰一家子……都是十年前就攻過汴梁的宿將,手上人命無數,不是老爺兵比得了的。以前笑過他們的,現在墳頭樹都結果子了。」   「沒有輕敵,我現在手上就在出汗呢,看看,不過啊,都清楚,沒得退路……五十萬人,他們不一定贏。」   「不對,誰家墳頭會種樹啊……」   「……得這樣想,小蒼河打了三年,然後這邊縮了五六年,中原倒了一片,也該我們出點風頭了。否則人家說起來,都說華夏軍,運氣好,造反跑西北,小蒼河打不過,一路跑西南,後來就打了個陸橋山,很多人覺得不算數……這次機會來了。」   「理論上來說,兵力懸殊,守城確實比較穩妥……」   「沒有辦法的……五六萬人連同寧先生全都守在梓州,確實他們打不下來,但我若是宗翰,便用精兵圍梓州,武朝軍隊全放到梓州後頭去,燒殺劫掠。梓州往後一馬平川,我們只能看著,那才是個死字。以少打多,無非是借地勢,攪渾水,將來看能不能摸點魚了……比如說,就摸宗翰兩個兒子的魚,嘿嘿嘿嘿……」   「哎……你們第四軍一肚子壞水,這個主意可以打啊……」   「這叫攻其必救,機密、機密啊……桀桀桀桀……」   「懂,懂……桀桀桀桀桀桀……」   華夏中高層軍官裡,對於這次大戰的基本思想已經統一起來,此時飯桌上聊起,當然也並不是真正的機密,無非是在開戰前大家都緊張,幾個不同軍隊的軍官們遇上了隨口調侃爽一爽。   寧毅對這類事情並不阻止,偶爾自己也會參與其中倒點壞水。看著隔壁桌的團長、參謀們各自瞎掰,他與韓敬、渠正言等人也在調侃扯皮。   女真人殺來,死守梓州並不現實,只能從梓州往前,先籍著崎嶇的山林地勢做文章。龐六安率領的第二師是阻擊的主力,下午便拔營,第二師拔營後,隨之而來的是一支五千餘人組成的馱馬隊伍,這原本是華夏軍商業部的全副馬匹家當,如今撥歸韓敬指揮。   西南雖然有成都平原,但在成都平原外,都是崎嶇的山路,走這樣的山路需要的是矮腳的滇馬,戰場衝陣雖然不好用,但勝在耐力出眾,適合走山路險路。梓州往劍閣的戰場上,若是出現什麼急需救援的情況,這支馬隊會提供最好的運力。   華夏軍中,韓敬用兵靈動,也指揮過馬隊,適合當這中間的救火隊,不過最近這幾天,四師師長渠正言便纏上了他,死乞白賴地跟他分了三百匹馬,然後又想多要兩百匹。每日裡還纏著韓敬說:「我有一個想法,將來很可能有用,韓兄考慮一下幫我……」   對於渠正言這個整天愁眉苦臉而又一本正經在想事情的「小老頭」,韓敬有時候願意幫忙,有時候就比較崩潰:「開什麼玩笑,為你這種天時地利人和都要配得上的計劃,我要將命令下到連級,你走開你走開,你讓下面人專心打仗好不好!」   「不用不用,韓師長,我只是在你守的那一邊選了那幾個點,女真人非常可能會上當的,你只要事先跟你安排的幾位團幹部打了招呼,我有辦法傳信號,我們的計劃你可以看看……」   「看看你個蛋蛋,太複雜了,我大老粗看不懂。」   「不對不對,韓師長用兵靈活不拘一格,正好配合……配合一下。」   「老子以前是土匪出身!不懂你們這些讀書人的算計!你別誇我!」   「……那你分我兩百匹馬。」   「……我……」韓敬氣得不行,「我分你個蛋蛋!」   這樣的事情偶爾發生,韓敬便趁著吃飯到寧毅這裡來告狀,寧毅揮著手並不參與:「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要不你打他一頓吧,渠正言看著就不經打……」   其實這樣的事情倒也並非是渠正言胡鬧,在華夏軍中,這位師長的行事風格相對特殊。與其說是軍人,更多的時候他倒像是個隨時都在長考的棋手,身形單薄,皺著眉頭,表情嚴肅,他在統兵、訓練、指揮、運籌上,有著極其出色的天賦,這是在小蒼河幾年大戰中嶄露出來的特質。   在那三年最殘酷的大戰中,華夏軍的成員在歷練,也在不斷死去,中間磨礪出的人才眾多,渠正言是最為亮眼的一批。他先是在一場大戰中臨危接下排長的職位,隨後救下以陳恬為首的幾位參謀成員,之後輾轉抓了數百名破膽的中原漢軍,稍作整編與恐嚇,便將之投入戰場。   以這數百漢軍的底子,他救下上百被困的華夏軍人,隨後雙方並肩作戰。在一場場殘酷的奔走、戰鬥中,渠正言對於敵人的戰略、戰術判斷近乎完美,而後又在陳恬等人的輔助下一次一次在生死的邊緣遊走,有時候甚至像是在故意試探閻王爺的底線。   例如以不到兩千人的隊伍策動七千餘中原漢軍進攻達賚的上萬主力,這兩千人還被分成兩批,一批扮主力,一批扮援兵,每到前線快被擊潰時,「援兵」便恰好出現給自己人打強心劑。在小蒼河打得最危險的幾次戰鬥中,他扮神又扮鬼,不光騙敵人,而且騙自己——當然騙得最多的還是投降的漢軍,而這些漢軍中倖存的,如今倒也都是華夏軍的正式成員了。   這一次次的走鋼絲只是無奈,好多次僅以毫釐之差,可能自己這邊就要全線崩潰,但每一次都讓渠正言摸魚成功,有時候寧毅對他的操作都為之咋舌,回想起來脊背發涼。   也是因為這樣的戰績,小蒼河大戰結束後,渠正言升任旅長,後來兵力增加,便順理成章走到師長的位置上,當然,也是因為這樣的風格,華夏軍內部說起第五軍第四師,都特別喜歡用「一肚子壞水」形容他們。   渠正言的這些行為能成功,自然並不僅僅是運氣,其一在於他對戰場運籌,敵方意圖的判斷與把握,第二在於他對自己手下士兵的清晰認知與掌控。在這方面寧毅更多的講究以數據達成這些,但在渠正言身上,更多的還是純粹的天賦,他更像是一個冷靜的棋手,準確地認知敵人的意圖,準確地掌握手中棋子的做用,準確地將他們投入到合適的位置上。   而另一方面,在於參謀部中陳恬等人對他的輔助。   寧毅在華夏軍中的講課,前期重於術、後期重於道。陳恬、湯敏傑等人,皆誕生於前期重於術的傾向裡,對各種手段的分析,對目的的強調,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第四師的參謀部裡,寧毅的學生眾多,平時的信條是「沒有不能用的點子,只看你如何去落實」,陳恬是務實派,整天皺著眉頭想的便是如何去落實各種點子。   他們倒也並不追求腦力風暴,而是無論是怎樣的問題,陳恬只考慮落實,在後世或許能稱得上是行動力大師。也是有陳恬的輔佐,渠正言眾多作死的行為,才能更加妥帖地落實下來。   這對搭檔整天皺眉長考,偶爾會被寧毅說成是愁眉苦臉二人組,不過渠正言更像是單純的棋手,旁人對他的觀感正面,陳恬偶爾在計劃成功後會心滿意足地嘿嘿笑,則被一幫人認為「是個賤人」。   第四師的計劃和預案不少,有的只能自己完成,有的需要與友軍配合,渠正言跑來騷擾韓敬,其實也是一種溝通的方式,若是計劃靠譜,韓敬心中有數,若是韓敬反對激烈,渠正言對於第一師的態度和傾向也有足夠的瞭解。   他之前也騷擾了龐六安與於仲道,龐六安大氣,於仲道敦厚,雙方的交涉,沒有與韓敬之間這麼戲劇化。   「對了,我還有個想法,先前沒說清楚……」   「說你個蛋蛋,吃飯了。」   「那邊的達賚,小蒼河之戰裡,原本要救援延州,我拖了他一日一夜,結果辭不失被老師宰了,他必定不甘心,這次我不與他照面,他走左路我便考慮去右路,他去右路,我便選左。若有什麼事,韓兄幫我拖住他。我就這麼說一說,當然到了開戰,還是大局為重。」   「幹嘛?你怕他?」   「陳恬說,先晾一晾他,比較好動手。我覺得有道理。」   「……嘿嘿,你們果然一肚子壞水。」   「……我們還有個想法,他出現了,可以以我做餌,誘他上鉤。」   「……嗯,怎麼搞?」   「戰局瞬息萬變,具體的自然到時候再說,不過我須得跑快一些。韓將軍再分我兩百匹馬……」   「……你走開。」   「都是為了華夏嘛。」   渠正言皺著眉頭,一臉真誠。   如此這般,雙方互相扯皮,寧毅偶爾參與其中。不久之後,人們收拾起玩鬧的心情,軍營校場上的軍隊列起了方陣,士兵們的耳邊迴響著動員的話語,腦中或許會想到他們在後方的親人。   烽煙肅穆,殺氣沖天,第二師的主力就此開撥。寧毅與李義、渠正言、韓敬等人站在路邊的木臺上,莊嚴敬禮。   數十里外的前線,也早有兵力在衛戍。在更為複雜和廣袤的崇山峻嶺間,斥候們的衝突與廝殺,則已展開和持續數日了……   ……   女真軍營的大帳裡,高慶裔將木杆落在地圖上。   「……這個時候,我方的斥候,已經在西南三十到六十里範圍的山林間,與黑旗軍的斥候短兵相接。據斥候回報,他們在西南山林間稍微能走的道路上,幾乎都已埋下土雷……」   「……這些年,黑旗軍在西南發展,火器最強,正面交戰倒是不懼土雷,驅趕漢民趟過一陣就是。但若在猝不及防時遇上這土雷陣,情況可能會非常凶險……」   高慶裔說到這裡,後方的宗翰望望營帳中的眾人,開了口:「若華夏軍過於依賴這土雷,西南面的山裡,倒可以多去趟一趟。」   「大帥所言極是。」高慶裔點頭,隨後再次舉杆,「除土雷外,華夏軍中有所依仗者,首先是鐵炮,華夏軍手工厲害,對面的鐵炮,射程可能要有餘我方十步之多……」   「……如我方一般,此時華夏軍中,已經有了大量的手擲火雷,單手擲出,可及數十步,對上此物,步兵衝陣已毫無威力……」   「……再者,諸位將軍都需小心,華夏軍中,有特製火槍,彈丸發射可遠及百丈之遙。據探子回報,華夏軍好在密林之中發射此物,故各軍前行之際,隨軍斥候都須分散百丈,淨空隱患,不可掉以輕心……」   「……熱氣球……」   「……火槍陣……」   巨大的營帳中,高慶裔一項一項地列舉出對面華夏軍所擁有的殺手鐗,那聲音就像是敲在每個人的心底,後方的漢將漸漸的為之色變,前方的金軍將領則大都顯出了嗜血、決然的神色。   風吹過,似乎還有霧氣在山裡流淌,曾經身為老獵人的金國斥候們在林間小心地前行,見到不尋常的動靜與地貌時,便扔過去石頭。身攜長刀的華夏軍斥候們,也正從不同的地方潛行過來。   廝殺掠起,偶爾甚至會夾雜土雷的爆炸聲,有時候甚至會看到林中仍有的稀罕鳥兒飛起來。   這些聲音,就是這場大戰的前奏。   數十萬大軍屯駐的延綿軍營中,女真人已經做好了一切的準備,這是在宗翰、希尹等人的主持下,女真人早在數年前就已經開始的積累。待到高慶裔將整個局勢一樁樁一件件的講述清楚,完顏宗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隨後,開始了他的排兵佈陣……   ……   黃河以北,劉承宗率領的華夏第五軍第三師,已經越過了大名府。   去年對王山月等人的一場救援,祝彪率領的華夏軍山東一部在大名府折損過半,女真人又屠了城,引發了瘟疫。如今這座城池只是孤獨的月下淒涼的廢墟。   軍隊在廢墟前祭奠了死難的同志,之後折向仍被漢軍包圍的梁山泊,要與梁山內部的祝彪、王山月等人內外夾攻,鑿開這一層封鎖。   一路之上餓殍滿地,山東已成人間地獄了。   ……   晉地的反擊已經展開。   十月初,於玉麟率兵殺回威勝,廖義仁等人倉惶潰逃。   樓舒婉回到這座一度投入了無限熱情的城池,此時被大火燒過的這座城池還未恢復過來,火焰的廢墟里只有不多的如孤魂野鬼般的饑民。   但不久之後,聽說女相殺回威勝的消息,附近的饑民們逐漸開始向著威勝方向彙集過來。對於晉地,廖義仁等大族為求勝利,不斷徵兵、盤剝不休,但只有這菩薩心腸的女相,會關心大夥的民生——人們都已經開始知道這一點了。   當初開墾的田地業已荒廢,當初金碧輝煌的宮殿已然坍圮,但只要有人,這一切終將再度建設起來。   西南大戰迫在眉睫的訊息也已經傳到這裡。   樓舒婉定下了威勝的重建計劃,但這一切的前提,仍舊建立在西南能夠支撐住的條件下。   「不要讓我失望啊……寧毅。」   冬日將至,田地不能再種了,她命令軍隊繼續攻城掠地,現實中則仍舊在為饑民們的口糧奔走發愁。在這樣的空隙間,她也會不自覺地凝望西南,雙手握拳,為遠在天邊的殺父仇人鼓了勁……   ……   東南的大海上,龍船艦隊靠海島休整,補充了物資。   周佩肅清了一些三心二意之人,此後封官許願,振奮士氣,掉頭等待著後方追來的另一隻船隊。   太湖艦隊,領隊的將軍叫做胡孫明,降金之後帶隊出海追擊,此時已到了近處。   不能永遠逃亡,在女真人的威勢下,也不好輕易靠岸。周佩握緊了手中最後的力量,知道必須要打勝這一仗!   這一刻,她也豁出了她的一切。   ……   同一時刻,君武帶兵殺出江寧,在兀朮等人的圍追堵截下,開始了去往福建方向的逃亡旅程。   這屈辱的旅程,既是磨礪、又是練兵,無論如何,他不能再被女真的大軍圍死在長江邊上……   ……   江南西路。   擊潰了三支漢軍後,陳凡帶著他麾下的軍隊開始迅速地轉移西撤,躲避著一路追趕而來的銀術可騎兵的追殺。   隊伍爬過高高的山麓,卓永青偏過頭看見了壯麗的夕陽,紅色的光芒灑在起伏的山間。   渠慶從後方走過來:「大好河山吶。」   如此說了一句,這位中年男人便步伐矯健地朝前方走去了。   卓永青奔跑兩步,在延綿的隊伍中,追向前方。   ……   西南。   大戰前的氣息並不總是緊張肅殺。   鷹嘴巖附近的關隘口,戰前最後一批的準備物資被馬隊送了過來,看押馬隊的還有婦女隊的人——華夏軍人力資源緊缺,女性早已開始在作坊中做事,一些軍人家屬在戰事也擔負起了她們的責任——帶領屬下駐紮此處的毛一山看見妻子陳霞也混在了隊伍裡。   這有點像是以權謀私。   「你好久沒回去了,人家想在打起來之前過來看看你。」   陳霞是性格火烈的西北女子,家裡在當年的大戰中死去了,後來嫁給毛一山,家裡家外都操持得妥妥帖帖。毛一山率領的這個團是第五師的精銳,極受倚重的攻堅團,面對著女真人將至的態勢,過去幾個月時間,他被派遣到前方,回家的機會也沒有,或許意識到這次大戰的不尋常,妻子便這樣主動地找了過來。   「嗯,這也沒什麼。」毛一山默許了妻子這樣的行為,「家裡有事嗎?石頭有什麼事情嗎?」   毛一山與陳霞的孩子小名石頭——山下的小石頭——今年三歲,與毛一山一般,沒顯出多少的聰明來,但老老實實的也不需要太多操心。   陳霞搖了搖頭:「沒事,石頭也好好的。」   「嗯……」毛一山點頭,「前面是我們的陣地。」   西南的山中有些冷也有些潮溼,夫妻兩人在陣地外走了走,毛一山給妻子介紹自己的陣地,又給她介紹了前方不遠處凸起的險要的鷹嘴巖,陳霞只是這樣聽著。她的心中有擔憂,後來也不免說:「這樣的仗,很危險吧。」   「打得過的,放心吧。」   「打得過,也很危險吧。女真人有五十多萬呢。」   「嗯……總是會死些人。」毛一山說,「沒有辦法。」   「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毛一山沉默了一陣。   「……我十多年前就當了兵,在夏村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那一仗打得難啊……不過寧先生說得對,你一仗勝了還有十仗,十仗過後還有一百仗,總得打到你的敵人死光了,或者你死了才行……」   「軍隊造反,上了青木寨,到了小蒼河,董志原一戰,身邊的人死了快一半……跟婁室打,跟女真人打,一仗一仗的打,死到現在,當初跟著起事的人,身邊沒幾個了……」   毛一山回憶著這些事情,他想起在夏村的那一場戰鬥,他自一個小兵剛剛覺醒,到了現在,這一場場的戰鬥,似乎仍舊無窮無盡……陳霞的眼中溢出淚水來:「我、我怕你……」   「……但若是無人去打,咱們就永遠是西北的下場……來,高興些,我打了半輩子仗,至少如今沒死,也不見得接下來就會死了……其實最重要的,我若活著,再打半輩子也沒什麼,石頭不該把半輩子一輩子搭在這裡頭來。咱們為了石頭。嗯?」   他捧著皮膚粗糙、有些胖胖的老婆的臉,趁著四野無人,拿額頭碰了碰對方的額頭,在流眼淚的女人的臉上紅了紅,伸手抹掉眼淚。   「而且,寧先生之前說了,若是這一戰能勝,咱們這一輩子的仗……」   「咱們這一輩子的仗……」毛一山看著遠處的鷹嘴巖:「就該走過一半了。」   晦暗的天光就要被山裡的石頭吸進去,夫妻倆走在這裡,看了毫不出奇的景色,如此度過了大戰之前的、最後安寧的時光。   妻子離開之後,毛一山依照慣例,磨亮了自己的刀,儘管在成為團長之後,他已經很少在前線衝陣了,但這一次,或許會有機會。   與家人的每一次見面,都可能成為永訣。   但重要的是,有家人在後頭。   他們就只能成為最前方的一道長城,結束眼前的這一切。   無論是六萬人、六千人、六百人……甚或六個人……   十月下旬,近十倍的敵人,陸續抵達戰場。廝殺,點燃了這個冬季的帷幕……   第八七九章 凶刃(上)   該如何來描繪一場戰爭的開始呢?   就如同你一直都在過著的平凡而漫長的生活,在那漫長得近乎枯燥歷程中的某一天,你幾乎已經適應了這本就享有一切。你走路、聊天、吃飯、喝水、耕地、收穫、睡眠、修葺、說話、玩樂、與鄰人擦肩而過,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看見千篇一律,似乎亙古不變的景色……   有人將你從這樣的理所當然中,陡然拉拽出來。   沒有心理準備——當然那幾乎是無論如何提前建設都不會擁有的東西。你感到生氣、憤怒……然後看見的便是鄰人的頭顱與猩紅的鮮血,你的腦袋和靈魂還無法接受與容納這一切,在那你漫長的彷彿帶著天地至理的人生中,所見過的最多的血也不過是鄰人打架時推搡造成的後果,又或是縣裡講土匪殺手時帶來歡呼的行刑。世上真有如此之惡嗎?它為何又會在這一天到來呢?為何又會讓生於世間的自己遇到呢?   想清楚這一切,需要漫長的時光……   ……   周元璞是劍閣以西青川縣郊的一名小員外。周家世居青川,祖上出過舉人,住在這小地方,家中有良田數百畝,十里八鄉說起來也算得上詩書傳家。   雖然毗鄰劍閣險關,但西南一地,早有兩百年不曾遭逢戰事了,劍閣出川地勢崎嶇,山中偶有匪事,但也鬧得不大。最近這些年,無論是與西南有貿易往來的利益團體還是鎮守劍閣的司忠顯都在刻意維護這條路上的秩序,青川等地更是平安得猶如世外桃源一般。   周元璞活到二十四歲的年紀,接了還算富裕的家業,娶有一妻一妾,育有一子一女,女兒六歲,兒子四歲。一路過來,平安喜樂。   這一切並非慢慢失去的。   早先的幾日,附近鄉縣的人們還偶爾說起了那似乎極為遙遠的戰事,有人說起過女真人的殘暴,考慮了要不要離開,也有人說起,不管女真人佔了哪裡,豈不都得留人種點糧食?   這樣的議論只是星星點點,沒有讓大部分人產生過度的反應,周元璞也只是在腦海裡認真地思慮了幾次。   十月十七這天深夜,他在迷迷糊糊的睡眠中突然被拖下床來。衝進院子裡的匪人多數看起來還是漢兵,唯有領頭的幾人穿著奇怪的外族衣裝。此時外頭村子裡已經哭喊成一片了,這些人似乎認為周元璞是家境較好的員外,領了女真的「大人」們過來搜刮。   周元璞與家中妻妾、兒女、僕人們被拉出房間,為首的一名漢人問他存糧在哪,家中的錢物都藏在哪,周元璞猶然渾渾噩噩,外族人卻並不多言,他們拖起家中的一名僕人,將人吊在樹上,便直接拿刀剖了人的肚子,血腥的氣息嚇倒了所有人。   周元璞便交代了家中存糧的地方,收藏字畫古玩金銀的地方,他哭著說:「我什麼都給你,不要殺人。」眾人去搜刮時,外族人便拖著他的妻子,要進房間。   妻子哭號反抗,外族人一巴掌打在她頭上,女人腦袋便磕到臺階上,口中吐了血,眼神當時便渙散了。眼見母親出事的女兒衝上去,抱住對方的腿想咬,那外族人一刀殺了小女孩,然後拖了他的妾室進去。   妾室不敢反抗,幾名外族人先後進去,然後是其他人也輪流進去,妻子躺在地上身體抽搐,眼神似乎還有反應,周元璞想要過去,被打翻在地,他抱住四歲的兒子,已經完全沒了反應,心中只在想:這莫不是夜裡做的噩夢吧。   夜黑得愈發濃烈,外頭的哭喊與嚎啕漸漸變得細微,周元璞沒能再見到房間裡的妾室,頭上留著鮮血的妻子躺在院落裡的屋簷下,目光像是在看著他,也看著年幼的孩子,周元璞跪倒在地上哭泣、懇求,不久之後,他被拖出這血腥的院落。他將年幼的兒子緊緊抱在懷中,最後一眼見到的,還是躺倒在冰冷屋簷下的妻子,房間裡的妾室,他再也沒有見到過。   漫長的山道中升起迷霧了,人們被繩索綁縛,被驅趕到一起。往前走的過程裡,又有人被殺死在路邊。   這一切都顯得如此的不真實。   在此後數日的渾渾噩噩中,周元璞腦中不止一次地想到,女兒是死了嗎?妻子是死了嗎?他腦中閃過人們被開膛破肚時的情景——那豈是人世間該有的情景呢?   不是說好了,不管佔了哪裡,都得留人種點糧食的嗎?   自己給了糧食,給了珍玩,給了一切的積蓄。為什麼還不夠呢?   山裡的迷霧來了又去,他抱著孩子在溼滑的山道間前行,中間被髮了些如豬潲一般的稀粥。孩子似乎也被嚇傻了,並沒有過多的哭鬧。   他們隨著軍隊一路向前,然後也不知是在什麼時候,人們的眼前出現了奇怪的事物,古舊縣城低矮的城牆,縣城外小山上一排排的溝豁,黑色的延綿的軍旗,他們被圍起來,看管了一兩日,然後,有人驅趕著他們走向前方。   ……   黃明縣城。   眼見著對面陣地開始動起來的時候,站在城牆上方的龐六安放下了望遠鏡。   從梓州趕來的華夏第五軍第二師全體,如今已經在這邊衛戍完畢,過去數日的時間,女真的大隊陸續而來,在對面林立的旌旗中可以看到,負責黃明縣戰場壓陣的,便是女真宿將拔離速的核心隊伍。   黃明縣城前方的空地、山嶺間容納不下過多的軍隊,隨著女真軍隊的陸續趕來,周圍山嶺上的樹木傾倒,迅速地化為防禦的工事與柵欄,兩邊的熱氣球升起,都在察看著對面的動靜。   龐六安在城牆上觀望的同時,也能隱約看見對面坡地上巡視的將領。對於戰場的動員,兩邊都在做,黃明縣城內外陣地負責防守的華夏軍士兵們在沉默中各自按部就班地做好了衛戍準備,對面的軍營裡,偶爾也能見到一隊隊虎賁之士集結嘶吼的景象。   攻城的器械、投石的車輛,也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迅速地組裝起來了。   與這個時代的戰績最強軍隊主力的正面交鋒,正式納入視野範圍。   十月二十五,上午,拔離速在軍營之中下了命令。   「試試他們。」   作為炮灰的民眾們便被驅趕起來。   龐六安放下望遠鏡,握了握拳頭:「操。」   城頭上的炮口微調了方向,戰鼓響起。   ……   兩軍對壘的戰場上,人們哭喊起來。   周元璞抱著孩子,不知不覺間,被擁擠的人群擠到了最前方。視野的兩方都有肅殺的聲音在響。   周元璞的腦袋稍微的清醒過來。   「放了我的孩子——」   他舉起了四歲的兒子,在兩軍陣前用盡了全力的哭喊而出。然而無數人都在哭喊,他的聲音旋即被淹沒下去。   不久之後,四歲的孩子在擁擠與奔跑中被踩死了。   在驀忽而過的短暫時日裡,人生的遭遇,相隔天與地的距離。十月二十五黃明縣戰爭開始後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裡,曾經以周元璞為頂樑柱的整個家族已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點到即止,也沒有對婦孺的優待。   這是劍閣附近成千上萬家庭、人眾經歷的縮影,即便有人幸而存活,這場經歷也將徹底改變他們的一生。   然而,再巨大的憤怒都不會在眼前的戰場中激起半點波瀾。夾雜著天南海北無數家庭利益、傾向、意志的人們,正在這片天空下對衝。   ……   武朝建朔最後一年的那個冬天,爆發於西南群山之間、決定整個天下走勢的那一場大戰,既像是為一個持續兩百餘年的大帝國唱響的輓歌,又像是一個新的時代在孕育於爆發間鋪陳的聲響。它猶如大河遠來,洶湧澎湃,卻又穩重厚實。   人們知道,所有的積累與沉默,都將在這裡被揭開。   為了這一場戰役,女真人做好了一切的準備。   隨著完顏宗翰命令的下達,數以十萬計的軍隊開始有條不紊地開撥前行。此時,第一批的工兵隊已經勘探和搭建好了道路,以女真精銳為主力的先鋒部隊也已經在途中佔好了關鍵的位置。   從劍閣至黃明縣城、至雨水溪兩條道路各有五十餘里,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山道過去僅僅負擔著商隊通行的責任,在數十萬大軍的體量下立刻就顯得脆弱不堪。   僅僅是在軍隊正式拔營後的第三天,由拔離速、訛裡裡率領的前鋒部隊就各自抵達了預定交戰位置,開始選地紮營。而無數的軍隊在長達數十里的山道間蔓延成長龍,冬日山間陰冷,原本還算結實的山道不久之後就變得泥濘不堪,但韓企先、高慶裔等將領也早已為這些事情做好了準備。   工兵隊與歸附較好的漢軍精銳迅速地填土、修路、夯實地基,在數十里山道延伸往前的一些較為開闊的節點上——如原本就有人聚居的十里集、蒼火驛、黃頭巖等地——女真部隊紮下軍營,隨後便驅使漢軍部隊砍伐樹木、平整地面、設置關卡。   即便華夏軍真的凶悍勇毅,前線一時不勝,這一個個關鍵節點上由精銳組成的關卡,也足以擋住素質不高的倉惶後撤的軍隊,避免出現倒卷珠簾式的大敗。而在這些節點的支撐下,後方一些相對精銳的漢軍便能夠被推向前方,發揮出他們能夠發揮的力量。   女真開國二十餘年,完顏宗翰曾經無數次的打出以少勝多的戰績,他下方的將領也早已習慣豁出性命一波猛攻,對面如潮水般潰退的景象。在實際作戰中擺出如此沉穩的態度,在宗翰來說或許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但考慮到婁室、辭不失的遭遇,女真軍中倒也沒有多少人對此感到多餘。   山中作戰,一時間能夠擺開的兵力並不多,華夏軍在山中幾處關鍵節點的加塞,使他們在短時間內不會遇上懸殊兵力的碾壓,然而只要保持通路不會出現大問題,女真精銳兵力一波一波地上,這是整個天下都不會有人扛得住的凶猛攻勢——至少在眼下,這一想法還是全天下的共識。   車轔轔馬蕭蕭,士兵的身影如蟻群般在山麓間延伸,各種各樣的軍旗招展如密林,巨大的熱氣球不時的升起在天空中,密林上方,間或有海東青飛旋。以十萬計數的軍隊猶如灌入窄道的洪水,只要突破前方的加塞點,他們的前方,便會是一馬平川。   又或者,至少是勝利的一半。   十月底,正面戰場上的第一波試探,出現在東路戰線上的黃明縣城出山口。這一天是十月二十五。   而早在三天前,自黃明縣城、雨水溪對峙線朝劍閣方向延伸的崎嶇山嶺中,複雜無比的斥候戰,就已經不約而同地開始升級了。   ……   古往今來,無論在哪隻部隊當中,能夠擔任斥候的,都是軍中最值得信任的心腹與精銳。   放諸於現代軍隊意識尚未覺醒的時代裡,這一道理極為淺顯:吃餉賣命之人卑微、低賤,沒有主觀能動性的情況下,戰場之上即便要驅使士兵前進,都得以極度嚴苛的軍法約束,想要將士兵放出去,不加管束還能完成任務,這樣的士兵,只能是軍隊中最為精銳的一批。   為將者的近身親衛、世家大族的家丁又或是豢養的虎狼之士,至少是能夠隨著戰局的發展獲得好處的人,才能夠誕生這般主動作戰的心思。   今年三十二歲的鄒虎便是原本武朝軍隊的斥候之一,手下領一支九人組成的斥候中隊,賣命於武朝將領侯集麾下,一度也曾參與過襄樊防線的抵抗,後來侯集的軍隊觸犯軍法過多,在岳飛跟前收了不少氣。他自稱腹背受敵,壓力極大,終於便投降了女真人。   鄒虎對此並無意見。   他是山中獵戶出身,幼時貧苦,但在父親的悉心教導下,練出了一番穿山過嶺的本事。十餘歲參軍,他身體不錯,也早見過血,於侯集軍中被當成虎賁精銳培養。   侯集是性情傳統的將軍,練兵講究一個凶性。認為沒有虎狼的性子,如何上陣殺敵?這十餘年來,武朝的資源開始往軍隊傾斜,侯集這樣的領兵人也得到了部分官員的擁護,在侯集的麾下,士兵的張揚跋扈、欺凌鄉人,並不是罕見的事情。鄒虎的性子初時還算淳樸,在這樣的環境下過了十餘年,性情也早已變得凶殘起來了。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這世上本就弱肉強食,拿不起刀來的人,原本就該是被人欺凌的。   自己這些吃餉的人豁出了性命在前頭打仗,其他人躲在後頭享福,這樣的情況下,自己若還得不了好處,那就真是天理不公。   ——侯集麾下的精銳,素來是在這樣的聲音中過日子的,到了一些摩擦、比試的環節上,他手下這幫凶殘暴戾的虎狼之士,多少也能掙下一些面子。這令他們變本加厲地堅定了信念。   到得後來,大軍調撥襄樊防線,岳飛六親不認地整肅軍紀,侯集便成為了被針對的重點之一。襄樊大戰本就激烈,前線壓力不小,鄒虎自認每次被派出去——雖然次數不多——都是將腦袋系在褲腰帶上求生路,如何耐得後方還有人拖自己後腿。   再後來戰局發展,襄樊周圍各個營寨係數被拔,侯集於前線投降,眾人都鬆了一口氣。平日裡再說起來,對於自己這幫人在前線賣命,朝廷重用岳飛這些青口白牙的小官胡亂指揮的行徑,更是添油加醋,甚至說這岳飛小兒多半是跟朝廷裡那生性淫蕩的長公主有一腿,因此才得到提拔——又或者是與那狗屁太子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朝廷如此昏聵,豈能不亡!   參與了女真部隊,日子便好過得多了。從襄樊往劍閣的一路上,雖然真正富裕的大城鎮都歸了女真人搜刮,但作為侯集麾下的精銳斥候部隊,許多時候大夥兒也總能撈到一些油水——而且幾乎沒有敵人。面對著女真老帥完顏宗翰的進軍,襄樊防線潰敗後,接下來便是一路的摧枯拉朽,就算偶爾有敢抵抗的,實際上反抗也極為微弱。   男兒生於世上,這樣子打仗,才顯得爽利!   眾人每日裡說起,互相道這才是投了個好東家。侯集對於武朝沒有多少情感,他自小貧苦,在山中也總受地主欺負,當兵之後便欺負別人,心中早已說服自己這是天地至理。   投靠女真數月之後,侯集跟麾下的弟兄說話時,又漸漸能說出一些更有「道理」的言辭來,例如武朝腐朽,滅亡乃天地定數,大金崛起正符合了世道輪轉的定數,這次跟了大金,子孫後代便也有兩三百年的福享——對照武朝便能想得明白。大夥兒及時選邊,立下功績,將來在這天下便能有一席之地。   總之,打完這仗,是要享福啦!   八九月間,大軍陸陸續續抵達劍閣,一眾漢軍心中自然也有害怕。劍閣雄關易守難攻,一旦開打,自己這幫歸附的漢軍多半要被當成先登之士上陣的。但不久之後,劍閣居然開門投降了,這豈不更加證明了我大金國的天命所歸?   沒了劍閣,西南之戰,便成功了一半。   十月裡軍隊陸續過關,侯集麾下主力被安排在劍閣後方壓陣運糧,鄒虎等斥候精銳則首先被派了進來。十月十二,軍中文官登記與複核了各人的名冊、資料,鄒虎明白,這是為防止他們陣前叛逃或是投敵做的準備。而後,各個軍隊的斥候都被集合起來。   被動員起來的斥候精銳足有萬人之多,女真人中的精銳老卒便超過兩千,負責統領斥候部隊的,是金國宿將余余。   「……光只斥候便一萬多……滅國之戰,這架子是搭起來啦……」   與身邊弟兄說起的時候,鄒虎仿著平時詩集看戲時聽到的口吻,言語頗為輕佻,但心中也不免為止震撼和與有榮焉。   「……前方那黑旗,可也不是好惹的。」   隊中有人這樣說時,鄒虎也點頭,拿出口頭禪來:「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這世上道理,大夥兒可還看得不夠麼,大帥養咱們這麼多年,什麼事情都兜著,為什麼?你夠凶你就有吃的……武朝早就沒戲了,那姓寧的確實凶,殺了皇帝,咱們不也是忍不了那幫傢伙才反的麼。你們身邊,也都是這世上最凶的人……將來你是吃肉還是吃屎,打了西南這一仗,沒人能說閒話了。」   「……為什麼進來的是咱們,其他人被安排在劍閣外頭運糧了?因為……這是最凶的人才能進來的地方!」   鄒虎如此給麾下的士兵打著氣,心中既有恐懼,也有激動。投靠女真之後,他心中對於漢奸的罵名,還是頗為介意的。自己不是什麼漢奸,也不是膽小鬼,自己是與女真人一般凶殘的勇士,朝廷昏聵,才逼得自己這幫人反了!如那心魔寧毅一般!   而今大夥兒都聚在西南了,這就是天底下最厲害人的戰場,打完這一仗,掙下大大的功名,天下人自然要對自己刮目相看。當然,到那個時候,也不必自己去解釋什麼,天下都是大金的,自己眼前自然也會有一場富貴在等著。   斥候部隊集結,女真宿將余余在高臺上巡視的那一刻,鄒虎便確定了這一點。在那接受巡視的校場上,前後左右哪裡都是精銳的虎賁之士。屬於女真人的斥候隊一看便是屍山血海裡走過來的最難纏的老兵——這是完顏宗翰都最為倚重的部隊之一。   此外,渤海人、遼人、遼東漢人的隊伍,也都是此時全天下最為精銳的斥候成員。便是自己這幫由各個歸附軍隊裡選出來的,又有哪一個不是手上沾了無數獻血的精英中的精英——稍微差一點的,只配在後方劫掠和押糧,連劍閣都進不來,因為這邊太他媽擠了。   這樣的陣容殺過去,自己這邊怎麼輸?   女真人向斥候們宣佈了殺敵立功的細則,斥候部隊不久便被分批次地派出去。在長達數十里的山道附近,周圍斥候首先要建立起來的,是一道長達百丈的防線——這是為了避免黑旗斥候部隊對女真將領的偷襲、對道路的破壞,而最為精銳的一批人,則被放出去到崎嶇的山間尋找能夠通過的小路。   劍閣附近群山環繞,車馬難行,但過了最崎嶇的大劍山小劍山山口後,雖然亦有峭壁懸崖,卻並不是說完全不能行走,女真部隊人手充足,若能找出一條窄路來,隨後讓無足輕重的漢軍過去——無論損傷是否巨大——都將徹底打破人手不足的黑旗軍的阻擊謀劃。   由於本身的力量還不被信任,鄒虎與身邊人最開始還被安排在相對後方一些的固定崗上,他們在崎嶇山嶺間的制高點上蹲守,呼應的人手還很充足。這樣的安排危險並不大,隨著前方的摩擦不斷加劇,隊伍中有人慶幸,也有人躁動——他們皆是軍中精銳,也大都有山地間行走生存的絕技,不少人便恨不得展示出來,做出一番亮眼的成績。   漢軍部隊在戰場上或許遠遠比不上女真人,那都是一幫兵油子爛泥扶不上牆,但若論單兵技巧,斥候當中畢竟也有大量心氣高的人物存在。有的在山中奔行一日不見疲憊,有的穿山過嶺如履平地,有的善於隱藏,有的殺氣外露猛獸見之都要瑟瑟發抖,有的陷阱佈置精巧常人難避,他們往日裡也受到過重視,此時既然降了,自然也想露一手驚一驚那幫眼高於頂的女真人。   從劍閣出發往黃明縣城,走過十里的地方,有一處相對開闊的聚居點叫做十里集,此時已經被拓寬為軍營了。鄒虎小隊看守的地方便在附近的山中,每日裡看著密密麻麻的士兵砍伐樹木,一日一變樣,真像是有移山填海的威力。   他每日夜間便在十里集附近的軍營休息,不遠處是另一批精銳聚居的營地:那是歸附於女真人麾下的江湖人的聚集地,約有八百人之多,都是這些年陸續歸附於宗翰麾下的綠林高手,其中有一部分與黑旗有仇,有一部分甚至參與過當年的小蒼河大戰,其中領頭的那幫人,都在當年的大戰中立下過莫大的功勳。   這幫綠林人也多是漢人,雙方人員偶爾便有來往,綠林人手上多有武藝絕活,原本眼高於頂,鄒虎等精銳斥候身上也有絕技,互相展露之中,便都存了一分敬意。對面作為頭目之一的一名綠林大豪名叫任橫衝的,外號「覆血神拳」,與鄒虎相見投緣,閒聊時說起前方的華夏軍來,便道:「那寧毅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當年在汴梁被逼得跟孫子一樣,就算小蒼河,老子殺他手下的小崽子也殺了許多。」   鄒虎這才知道對方當初在汴梁便認得那寧毅,小蒼河之戰又有戰績,當下悉心請教,任橫衝便說起小蒼河時與華夏軍的作戰,又說起他當年在京城與寧毅結了樑子,後來便立誓要以殺死寧毅為目標。   ——在這之前不少綠林人士都因為這件事折在寧毅的手上,任橫衝總結教訓,並不魯莽地直面寧毅。小蒼河之戰時,他率領一幫徒子徒孫進山,手底下殺了不少華夏軍成員,他原本的外號叫「紅拳」,後來便成了「覆血神拳」,以顯霸氣。   小蒼河之戰後,任橫衝得女真人賞識,暗中資助,專門研究與華夏軍作對之事。華夏軍轉往西南後,任橫衝還來做過幾次破壞,都沒有被抓住,去年華夏軍下除奸令,羅列名單,任橫衝置身其上,身價更是飛漲,這次南征便將他作為精銳帶了過來。   任橫衝是頗有心氣之人,他習武有成,半生得意。當年汴梁局勢風雲變幻,大光明教教主發動天下群豪進京,任橫衝是作為淮南綠林的領軍人物上京的。那時他成名已十餘年,被稱為綠林名宿,實際上卻不過三十出頭,真可謂意氣風發前途遠大,當時進京的一些人物年紀老邁,即便武藝比他高強的,他也不放在眼裡。   在那時的任橫衝看來,自己將來是要成為周侗、方臘、林宗吾一般的武林大宗師的。那時權傾一時的秦嗣源下臺,女真又被打退,百廢待興,京城之地可謂天空海闊,就等著他上臺表演。誰知後來一幫人追殺秦嗣源,一切都被葬送在那場屠殺裡。   那一天汴梁城外的野地上,任橫衝等人看見那心魔寧毅站在遠處的土坡上,臉色蒼白而怨忿地看著他們,林宗吾等人走上去嘲笑他,任橫衝心中便想過去朝這傳聞中有「宗師」身份的大魔頭做出挑戰,他心中想的都是大出風頭的事情,然而下一刻便是無數的騎兵從後方躍出來。   即便天下第一的林宗吾,當時也是掉頭就跑,任橫衝外號「紅拳」,但面對騎兵的衝撞,拳法真是屁用也不抵。他被戰馬衝撞,摔在地上磕碎了一顆牙,滿嘴是血,後來又被拖著在地上摩擦,褲子都被磨掉,渾身是傷。一幫綠林人士被騎兵追殺到晚上,他光著屁股在屍體堆中裝死,屁股上被紮了一槍都沒敢動彈,這才保全一條性命。   對於從小養尊處優的任橫衝來說,這是他一生之中最屈辱的一刻,沒有人知道,但自那以後,他愈發的自尊起來。他費盡心機與華夏軍作對——與魯莽的綠林人不同,在那次屠殺之後,任橫衝便明白了軍隊與組織的重要,他訓練徒子徒孫互相配合,暗地裡伺機殺人,用這樣的方式削弱華夏軍的勢力,也是因此,他一度還得到過完顏希尹的接見。   即便是面對著眼高於頂的女真人,任橫衝自認也不落於下風。大軍終於殺到西南,他心中憋著勁要像當年小蒼河一般,再殺一批華夏軍成員以立威,心中早已沸騰。與鄒虎等人說起此事,開口勉勵要給那幫女真瞧瞧,「什麼叫做殺人」。   過去數日,往前探路的精銳女真斥候陸陸續續都有受傷被抬回來的,一些是被地雷炸傷,一些是落入了華夏軍的配合伏殺中,對於華夏軍的凶狠,已經陸續有人感受到了。   不久之後,他們得到了前進的機會。   十月十九,前鋒部隊已經在對峙線上紮下營寨,構築工事,余余向更多的斥候下達了命令,讓他們開始往交界線方向推進,務求以人數優勢,殺傷華夏軍的斥候力量,將華夏軍的山間防線以蠻力破開。   任橫衝帶領麾下百餘徒子徒孫,當天便出發了。   鄒虎是其後的一批,這時候,他還沒有感受到太多的東西,作為已經滯後的斥候隊,理論上來說,即便他們趕到前方,剩給他們的機會也不多了。川蜀山勢複雜,能走的路終究也就那麼多,數千人分幾百批朝前方犁過去,能剩給後方的,沒多少東西。   山路難行,斥候精銳往前推的壓力,兩天後才傳到前線位置上。   這時候總管華夏軍斥候部隊的是霸刀出身的方書常,二十這天下午,他與第四師參謀長陳恬碰頭時,收到了對方帶來的進攻命令。寧毅與渠正言那邊的說法是:「要開打了,瞎了他們的眼睛。」   此時,分撥到方書常手上統一調配的斥候部隊共有四千餘人,半數是來自第四師渠正言手下專為滲透、獵殺、斬首等目的訓練的特種作戰小隊。劍閣附近的山路、地形早先半年便已經經過反覆勘探,由第四師參謀部規劃好了幾乎每一處關鍵地點的作戰、配合預案。到二十這天,一切被完全確定下來。   當天下午和晚上組織了出發前的安排和動員會。二十一,除原本就在山中作戰的一千五百餘人,以及方書常手頭保留的五百預備隊外,共有兩百個以班為規模的基本特種作戰單位,從不同方向上,被投入到前方的山嶺之中。   第八八〇章 凶刃(中)   熱氣球升起在天空中,風聲呼嘯,吹過視野間起伏的山巒。   初冬的山嶺入目青灰,起起伏伏間猶如一片奇異的海洋,山嶺間的道路像是破開海洋的巨龍,隨著軍隊的行進朝前方蔓延。遠處的樹林起伏跌宕,林間藏著噬人的深淵。   蜀地地勢雄奇,李白曾言:蜀道難、難於上青天。但事實上,被形容為難於上青天的這片道路,已經屬於進入蜀地相對易行的關口了。   劍閣往西,金牛道往北,後世被稱為龍門山斷裂帶的一片地方,屬於真正的天塹。往南的大小劍山,雖然也是道路崎嶇,斷崖密佈,但金牛道穿山過嶺,不少驛站、村落附於道旁,送行來往客商,山中亦能有獵戶出入。   過去能在這般崎嶇的山嶺間穿行的,畢竟也只是附近家貧無著的老獵戶了。密集的山林,崎嶇的地形,普通人入林不久,便可能在山間迷路,再也無法迴轉。十月中旬,第一波成規模的戰鬥便爆發在這樣的地形裡。   籍著升空的熱氣球又或是建在高處的瞭望塔,偶爾能看見爆炸的動靜出現在遠處的密林間或是山澗裡。   華夏軍斥候隨身帶有名為手榴彈的爆炸物,女真的斥候部隊也隨身攜帶能以明火引燃的火雷。除這二者引起的劇烈聲響外,林間的多數廝殺外界並不容易看到,只是會有慘叫聲遠遠傳來,偶爾能見到林間升起的煙霧,又或是不知從哪裡遙遙傳來的「砰」然聲響,大路上的部隊便知道那廝殺在進行。   最初的幾日,林間發生的還是雖然激烈卻顯得分散的戰鬥,開始交手的兩支部隊謹慎地試探著對手的力量,遠遠近近零星的爆炸,一天大概數十起,偶爾有傷者從林間撤出來,為首的女真斥候便向上頭的將官報告了華夏軍的斥候戰力。   這些斥候都是女真軍中最為精銳的老兵,他們或是北方山中最嚴苛環境裡鍛煉出來的獵戶,或是屍山血海裡倖存下來的戰士,感覺敏銳,放入山林裡無論是生存找路、還是博殺熊虎,都不在話下。且許多人在軍中頗有名望,放在哪支部隊裡都是受將領信任的心腹。余余一開始便動用這些心腹之人,其一是信任他們,其二是為了得到最準確的反饋。   初次交手的反饋隨著傷者與後撤的斥候隊迅速傳回來,在西南發展了數年的華夏軍斥候對於川蜀的山地沒有絲毫的陌生,第一批進入山林且與華夏軍交手的精銳斥候取得了些許戰果,傷亡卻也不小。   在最初的幾天的摩擦裡,其實無法判斷準確的傷亡比——但這樣的情況倒也沒有出乎女真上層的意外——在百人以下的小規模衝突中,即便是武朝軍隊也常常能打出兩眼的戰績來,漢人不缺勇毅之士,更何況是斬殺過婁室與辭不失的黑旗軍。   二十,事先安排的後續斥候陸續進山,對於這些非女真系的斥候們,軍隊高層開出了極高的賞格:殺黑旗軍士兵一名賞錢百貫,軍官則在此基礎上遞增,連級往上有田畝、官銜甚至於爵位封賜,活捉以三倍計。   武朝社會貧富差距巨大,貧苦人家一年散碎開銷不過數貫錢,從八品縣令的月俸十五貫左右,已經相對富裕。這裡普普通通一顆人頭便值銅錢百貫,斥候又大都是軍中精銳,殺上幾個肩上帶著花的,那便一輩子富裕無憂。   用於獎勵的金銀裝在箱子裡擺在道路上幾個驛站軍營旁,晃得人眼花,這是各軍斥候直接便能領的。至於軍隊在戰場上的殺敵,賞賜首先歸於各軍軍功,仗打完後統一封賞,但基本上也會與斥候領的人頭價相差無幾,即便戰死沙場,只要軍隊軍功到位,賞賜將來仍舊會發至各人家中。   以這樣的賞格而論,「買」完整個華夏軍的人頭,完顏宗翰需要花出去的銀錢至少是數千萬貫往上走,但他並不介意。   遼國仍在時,武朝每年給付遼國的歲幣只是銀錢便過了百萬貫,而依靠貿易武朝一轉手又以倍計地賺了回去。童貫當年贖買燕雲十六州,與北地大小家族、朝中各路官僚湊了價值數千萬貫的財物,到頭來他伐遼有功,收復燕雲,名聲大振,這數千萬貫財物眾人豈不還是會從百姓手上撈回去。   及至金國踏平中原、覆滅武朝,一路上破家滅族,抄出來的金銀以及能夠抓回北地生產金銀的奴隸又何止此數。若正能以數千萬貫的金銀「買」了華夏軍,此時的宗翰、希尹等人還真不會有半點吝嗇。   這是底定天下的最後一戰了。   這樣巨大的利益與榮耀當中,不僅僅是斥候,甚至於中層下層的各個士兵都在摩拳擦掌、蠢蠢欲動。   二十二,那蒼莽山林中斥候的衝突陡然開始變得激烈,女真人投入的兵力、華夏軍投入的兵力在同一時間、同一節點上選擇了加碼。   自二十二的下午起,崎嶇的山嶺間能看到的最為明顯的衝突特徵,並不是偶爾便傳來的爆炸聲,而是從林間升騰而起的黑色煙柱與山火:這是在林地的混亂環境中交手後,不少人選擇的混淆局面的策略,一些山火旋起旋滅,也有一些山火在初冬已相對乾燥的環境中熊熊蔓延,籍著呼嘯的北風,掀起了莫大的聲勢。   濃煙滾滾在山間飛舞,燒蕩的痕跡十數裡外都清晰可見,居住在林地裡的動物四散奔逃,間或爆發的廝殺便在這樣的混亂狀況中展開。   林間的大火多數由女真一方的渤海人、遼東人、漢軍斥候引起。   雖然女真人開出的鉅額懸賞令得這幫藝高人膽大的軍中精銳們迫不及待地入山殺敵,但進入到那蒼莽的林間,真與華夏軍軍人展開對抗時,巨大的壓力才會落到每個人的身上。   川蜀的山林看來廣袤遼闊,擅長山間奔走的也確實能夠找到許多的道路,但崎嶇的地形導致這些道路都顯得狹窄而危險。未曾遇敵一切好說,一旦遇敵,會展開的便是最為激烈與詭譎的廝殺。   以十人為一組,原本就是為了林間廝殺而訓練準備的華夏軍斥候穿著的多是帶著與山林景色類似顏色的服裝,每人身上皆攜帶大威力的手弩。乍然遭遇時,十名成員從不同方向封鎖道路,只是從不同角度射來的第一波的弩箭就足以讓人膽寒。   除弩箭外,投擲的手榴彈每人皆攜帶了兩三顆,狹窄道路上若遭遇這樣的爆炸,委實讓人進退兩難。   手弩、火雷等物以外,十名成員各有不同的側重與配合,部分小隊成員帶著便於攀爬的精鋼鉤爪、能夠讓人如猿猴般上下山嶺的滑輪組,亦有少量精銳小組帶有狙擊槍往前行動的,他們佔領高處,利用望遠鏡觀察,朝附近小隊發出信號。   女真斥候中固然也有海東青、有不少百步穿楊的神射手、有擅長攀爬山嶺險峰的身負絕技之人,但在這些華夏軍小隊成系統的配合與前壓下,這一天首先遇敵的斥候隊伍們便遭遇到了巨大的傷亡。   成百上千的斥候部隊在入山口的大路上還顯得擁擠與熱鬧,進入山林,選擇不同的道路分散開來,不時還會遭遇過去幾天入山的女真斥候精銳後撤的身影。他們作為生力軍替補上去,華夏軍的數百支特種作戰小隊也已經陸續殺來,到得下午,林間廝殺混亂,部分倖存的斥候放起大火,一些火焰熊熊燃燒。   部分歸順了女真一方的斥候部隊哭爹罵娘,他們在這林間固然「人多勢眾」,但各個隊伍的戰力有高有低、風格各有不同,互相之間的調配與前行進度亦有不同。一些部隊正在前方廝殺,眼見著後方火焰竟蔓延了過來……   而另一方面,華夏軍各個特種作戰小隊早先便有個大概的作戰計劃,這還是開戰初期,小隊之間的聯繫緊密,以不同區域佔領各個制高點上的核心團隊為調配,進退有序,基本上還沒有出現太過冒進的隊伍。   這些時日來,雖然也曾遇上過對方隊伍中異常厲害的老兵、獵手等人物,有的突然出現,一箭封喉,有的隱匿於枯葉堆中,暴起殺人,產生了不少傷亡,但以交換比來說,華夏軍始終佔著巨大的便宜。   按照後來的統計,二十二,在林間廝殺中死去的女真附屬斥候部隊約在六百以上,華夏軍傷亡過百。二十三、二十四,雙方傷亡皆有減少,華夏軍的斥候戰線總體前推,但也有數支女真斥候部隊愈發的熟悉山林,佔領了林間前方几個重要的觀察點。這還是開戰之前的小小損失。   余余適應著這一狀況,對於山間作戰做出了數項調整,但總的來說,對於部分附庸部隊作戰時的生硬應對,他也不會過於在意。   二十五,拔離速率領的數萬軍隊在黃明縣城外做好了準備,數千漢人俘虜被驅趕著往縣城城牆方向前進。   黃明縣由原本坐落在這裡的驛站小鎮發展起來,並非堅城。它的城牆不過三丈高,面對山口一邊的總長度四百六十丈,也就是後世一千五百米的樣子。城牆從開闊地一直蜿蜒到南邊的山坡上,山坡地勢較陡,令得這一段的防禦與下方形成一個「L」形的夾角,幾架防禦距離較遠的投石車連同大炮在這裡擺開,負責觀察的熱氣球也高高地飄著這邊的城頭上方。   城牆北端毗鄰一道六七仗的山澗,但在靠近城牆的地方亦有過城小路。隨著俘虜被驅趕而來,城頭上的士兵高聲喊話,讓這些俘虜朝著城北方向繞行求生。後方的女真人自然不會允許,他們先是以箭矢將俘虜們朝南面趕,隨後架起大炮、投石車朝著北端的人群裡開始發射。   人群哭喊著、擁擠著往城牆下方過去,箭矢、石塊、炮彈落在後方的人堆裡,爆炸、哭喊、慘叫混雜在一起,血腥味四散蔓延。   擠到城牆下方的俘虜們才算是脫離了炮彈、投車等物的射程,他們有的在城下呼喊著希望華夏軍開城門,有的希望上方擲下繩索,但城牆上的華夏軍士兵不為所動,一部分人朝著城北蔓延而去,亦有人跑向城南的崎嶇山坡。   事實上,此時唯有城北山澗與城牆間的小路是逃生的唯一通道。女真軍陣之中,拔離速靜靜地看著俘虜們一直被驅趕到城牆下方,中間並無地雷爆開,人群開始往北面擁擠時,他命令人將第二批大約一千左右的俘虜驅趕出去。   這批俘虜當中混雜的是一支百人左右的弓箭隊,他們籍著漢俘們的掩護拉近了與城牆之間的距離,開始朝著城牆下往北奔逃的俘虜們射箭,一些箭矢零零星星地落在城頭上。   龐六安下令開炮。   三發炮彈自黃明縣城城牆上呼嘯而出,落入混雜了弓箭手的人群當中。此時女真人亦有稀稀拉拉地往奔跑的俘虜後方開炮,這三發炮彈飛來,夾雜在一片呼喊與硝煙當中並不起眼,拔離速在站馬上拍了拍大腿,眼中有嗜血味道。   他揮手命令部下放出第三批俘虜。   這一批俘虜亦有千人,與先前不同的是,女真人給這些俘虜發放了幾十架做工粗糙的雲梯。   「……想要往城北逃,你們過不去!前方縣城城牆不高,黑旗軍以華夏自居,你們只要上去了,他們便不會殺人!扛著梯子逃命去吧!跑得慢的,當心女真人的大炮!」   被押在俘虜前方呼喊的是一名原本的武朝官吏,他身上帶血,鼻青臉腫地朝俘虜們傳達女真人的意思。俘虜之中大量拖家帶口者,扛了梯子哭喊著往前方奔跑過去。有的人抱了孩子,口中是聽不出意義的求饒聲。   這一刻,城牆上的華夏軍人正將盾牌、刀槍、門板等物朝城下的人群中放下去,以讓他們防禦流矢。眼見戰場那端有人扛起雲梯過來,龐六安與參謀長郭琛也只沉默了片刻。   「……讓人喊話,叫他們不要帶雲梯,人群中有奸細,不要中了女真人的計策。」   郭琛如此下令,隨後又朝炮兵那邊傳令:「標定距離。」   大嗓門的士兵在城頭拿著簡易的喇叭拼命朝著前方呼喊。   前方的「戰場」之上,沒有士兵,只有擁擠奔逃的人群、呼喊的人群、哭泣的人群,鮮血的腥味升騰起來,夾雜在硝煙與內臟裡。   這是整個戰場上最「溫柔」的開始,拔離速的眼中帶著嗜血的狂熱,看著這一切。   對於女真人來說,這只是一場簡單的甚至還沒有放開手乾的屠殺,但他享受於敵人的進退兩難,對面將領所表露出來的東西——無論是果決還是憤怒都會讓他感到滿足。   對於華夏軍來說,這也是說來殘酷實際上卻無比尋常的心理考驗,早在小蒼河時期許多人便已經經歷過了,到得如今,大量的士兵也得再經歷一次。   女真人橫掃天下,如果需要俘虜,成百上千萬對於他們來說根本不在話下,拔離速驅趕著他們向前,追趕他們、屠殺他們。若城牆上的士兵因此表現出絲毫的手軟或是破綻,這成千上萬人之後,拔離速、宗翰等人不會介意再趕十萬、百萬人過來,斬殺於戰陣前方。   擁著雲梯的俘虜被驅趕了過來,拉近距離,開始匯入前一批的俘虜。城牆上呼喊的士兵聲嘶力竭。龐六安吸了一口氣。   「開炮。」   城牆上,士兵落下火把,鐵炮的炮口發出轟然聲響,炮彈從火光中衝出,從那如海的人潮上方飛了過去。   一發炮彈之後、又是一發,接著是第三發,氣浪噴薄間,一些人被炸飛出去,有人斷了手腳,哭喊淒厲。   「哈哈哈哈……」拔離速在戰馬上笑起來,後續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去。   戰場各個方位上的投石車開始趁著這樣的混亂緩緩地朝前推進,炮陣推進,第四批俘虜被驅趕出去……女真人的大營裡,猛安(千夫長)兀裡坦與一眾部下整備完畢,也正等待著出發。   這是女真人中身經百戰的先鋒戰將,早在阿骨打仍在時,兀裡坦便是拔離速麾下的心腹勇將。此次進攻華夏軍,對於宗翰、希尹來說意義重大,許多人也將之作為征服天下的最後一個阻礙來看待,但用兵的謹慎、準備的充分並不代表軍隊中的人們失去了當初的銳氣。   面對著黃明縣這一阻礙,拔離速擺開陣勢之後,兀裡坦便向主將請命,希望能夠在這一戰中率陣先登,奪取為婁室、辭不失等元帥復仇之戰的開門首功。拔離速答應下來。   隨著俘虜們一批又一批的被驅趕而出,女真軍隊的陣型也在緩緩推進。午時左右,射程最遠的投石車陸續將黃明縣城牆納入攻擊範圍,以逸待勞的華夏軍一方首先以投石車朝女真投車營地展開攻擊,女真人則迅速固定器械展開反擊。這個時候,能夠從黃明縣以北小道逃離戰場的民眾還不足十一,戰場上已化為平民的絞肉機。   未時一刻,午後最令人煩悶和疲倦的時間點上,血腥的戰場上爆發了第一波高潮,兀裡坦率領的千人隊稍稍改換了裝扮,裹挾著又一批的平民朝城牆方向開始了推進。他預定了攻擊地點,將千人隊分為十批,自不同路徑朝前方殺來。   拔離速騎在戰馬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戰場,某一刻,他的眉頭微微地蹙了起來。   戰場上依舊哭喊喧囂,雙方的投石車相互進攻,女真人架起的投石車已經被砸碎了五架,而在黃明縣城城牆下,不知多少人被飛來的巨石滾成了肉醬。石塊的飛舞帶來巨大的破壞,一刻也沒有停下。但在黃明縣城城頭,某個時間點上,氣氛卻像是陡然間安靜了下來。   拔離速感受到了這片刻的安靜。   城牆之上,龐六安陡然前衝,他拿起望遠鏡,迅速地掃視著戰場。守在城頭的華夏軍士兵當中的一些老兵也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他們在盾牌的掩護下朝外張望,軍隊中部分還沒有太多經驗的新手看著這些經歷了小蒼河時期的老兵的動靜。   「嘿嘿……他孃的,終、於、敢、過、來、了……」   長刀被拔出刀鞘,喉間發出的聲響,壓抑到骨髓裡,蔓延在城頭的是如同屠宰場一般的猙獰氣息。   「……過來了,要開炮嗎?」   黃明縣的城牆不過三丈,若是敵人靠近,迅速地便能登城作戰,龐六安的目光掃過這被四溢的血腥、淒厲的哭嚎充斥的戰場,牙齒磨了磨。   「……先見血。」   第八八一章 凶刃(下)   廝殺於千萬人的戰場上,混沌無序的戰場,很難讓人產生上癮的好感。   箭矢飛舞、刀槍縱橫,無數有著傑出頭腦或是體魄、有希望成為英雄的人,輕易的倒在了一次次的意外當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並不大,在戰場的各種意外當中尤其平等,常常只會令人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當然也有例外。   女真猛安兀裡坦隨大軍征戰已近三十年的時間。   三十年的光陰,他跟隨著女真人的崛起歷程,一路廝殺,經歷了一次又一次戰爭的勝利。   出河店大捷、護步達崗大捷、攻上京、擊雲中、滅遼國、伐武朝……兀裡坦見識過阿骨打氣吞天下的雄偉英睿,目睹過吳乞買力搏虎熊的驚人勇武,體會過完顏婁室作戰的激烈狂放,見證過宗翰率兵的運籌帷幄……   一路過來,大大小小上百場戰役,兀裡坦時常擔任攻堅先登的將領衝擊城頭或是敵人的前陣。理論上來說,這是傷亡最大的部隊之一,但彷彿是時來天地皆同力,這些戰役當中,兀裡坦率領的部隊多數都能有所斬獲。   即便是一時無功又或是傷亡慘重的部分戰役裡,這位作戰勇猛的女真勇將也從未丟了性命或是誤了軍機。而即使進攻未果,兀裡坦一隊作戰的勇猛凶殘也往往能給敵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是造成巨大的心理陰影。   在女真軍中,他其實是與宗翰、希尹等人同樣資深的將領。軍隊中官位只至猛安(千夫長),是因為兀裡坦本身的領軍能力只到這裡,但純以攻堅能力來說,他在眾人眼裡是足以與戰神婁室相比擬的猛將。   打了上百戰役以後,戰爭就變成了兀裡坦人生的全部。在戰爭的空隙間他也會進行其他的一些娛樂調劑身心,但最令這名女真猛將渴望的,還是率領軍隊以最凶猛的姿態擊破敵人防禦、踏足敵人城頭的那種感覺。   就如同當年婁室攻堅城蒲州,先鋒進攻不下,婁室帶著三名身披甲冑的壯士親自登城,區區四個人在城頭將武朝士兵殺得心驚膽寒,後方軍隊蜂擁而上——這樣的戰績,在女真軍中,也算不得就是獨一份。   出河店三千餘人擊破號稱十萬的遼國大軍,護步達崗兩萬人殺得七十萬人掉頭潰逃,兀裡坦也曾一次一次在正面擊潰號稱死戰的敵人,衝上貌似堅強的城頭,在他的前方,敵人被殺得膽寒。這樣的時刻,能讓人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這樣的時刻,能讓人感覺到自己真的站在這個天下的頂峰。女真人的滿萬不可敵,女真人的傑出在那樣的時刻都能表露得清清楚楚。   這讓他能理直氣壯地掠奪和享受這天下供養的一切。對於如此優秀的自己來說,擁有和享受一切,豈不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黑旗軍是女真人這些年來,很少遇上的敵人。婁室因戰場上的意外而死,辭不失中了對方的計策被偷了後路,對方確實與遼國、武朝的土雞瓦狗不太一樣,但同樣也不同於大金的勇猛——他們仍舊保留了武朝人的奸詐與算計。   這或許就是軟弱的武朝在滅國威脅下能夠達到的極致了。面對著這樣的軍隊,兀裡坦與許多的女真將領一樣,並未感覺到畏懼,他們縱橫一生,到如今,要擊潰這一幫還算像樣的敵人,再次向整個天下證明女真的無敵,此時四十四歲的兀裡坦只感覺到久違的激動。   若是讓中原、武朝、甚至是東面朝廷已經開始腐化的那幫軟骨頭來打仗,他們或許會驅使眾多的炮灰先將對方打成疲兵。但宗翰沒有這樣做,拔離速也沒有這樣做,一路向前要負責攻堅的始終是真正的精銳,這也讓兀裡坦感到滿足,他向拔離速請求了先登的資格和榮譽,拔離速的點頭,也讓他感受到榮耀和驕傲。   這幫人操著陰謀和算計的心,在真正的勇武上,終究是比不上自己。這一次,在正面擊潰對方,堂堂正正昭告世人的一刻,終於到了—— 十月二十五,未時過半,兀裡坦登上黃明縣城牆,成為黃明戰場乃至整個西南戰役中第一位登上華夏軍城頭的女真將領。   ……   初冬正午的陽光彷彿是要彰顯自己存在一般的高懸在天空之中,帶來的光和溫度卻絲毫都壓不住這山間戰場上積累的殺氣。   上萬平民被屠殺奔跑的混亂場景裡,抬著雲梯、木杆的女真軍隊籍著人群的掩護,逼近了黃明縣城。似乎是忌憚於平民的死傷,城牆上的炮彈發射,始終還有所節制,一發一發地試圖將平民驅散開來。   第一支逼近城牆的雲梯隊伍遭到了城頭弓箭、弩矢的招待,但周圍兩支隊伍已經迅速壓上了,軍隊中最精銳的勇士爬上同伴們抬著的雲梯,有人直接抱住了木杆的一端。   「先登——」   人群之中發出如雷的大喊,第一批四架雲梯、八根木杆上皆有士兵,已經在衝鋒之中將頭部抬了起來。   三丈高的城牆,直接爬是爬不上去的,但籍著衝鋒中抬起的雲梯或是木杆、竹竿,卻是轉眼之間就能上到頂端。   箭矢與弩矢在空中飛舞,炮彈掠過戰場上空,血腥氣瀰漫,巨大的投石機正將石塊擲過天空,在呼嘯間發出令人膽寒的巨響,有人從木杆上掉落下來。對於這次變裝後的衝鋒,城頭上竟似沒有發現般並未展開全力的阻攔,令得兀裡坦微微有些疑惑。   但這一刻,都不重要了。   「衝啊——」   「封妻廕子,便在前方——」   這一刻,他的心中只有沸騰的熱血。圖窮匕見,衝鋒的軍隊終於與哭喊的平民完全分開。東面營地間的拔離速看著這一切,西面城牆上龐六安靜靜地觀望,城牆上的士兵呼吸出血腥的味道來。   城牆內側,一名士兵握緊手上的投矛,微微地蓄力。攀在雲梯上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裡的一瞬間,他猛地將手中的投矛擲了出去!   投矛飛過女牆,飛過城下人影的頭頂,朝著雲梯上士兵的面門陡然鑽了進去。城下女真人的嘶吼陡然間猶如雷鳴,城牆上,也有人大喊而出。   「來啊——」   數名女真士兵如虎狼般的躍上女牆,等待他們的是露出了獠牙的刀槍,華夏軍的士兵舉起盾牌,推了上來,碰撞聲中發出轟然巨響,有人就像是被奔跑的馬車撞擊到,吐著鮮血朝後方倒飛跌落。   這一瞬間登城的士兵都不怕死,他們身材魁梧高大,是最凶殘的軍隊中最凶殘的軍人,他們撲上城牆,眼中泛著血腥的光芒,要朝著前方突進,他們身體的每一個潛在語言都在彰顯著無畏與凶殘。   但等待著他們的,是與他們有著同樣氣勢,卻渴盼已久、以逸待勞的戰場老兵!   「見——血!」   同樣的呼喊在城牆上爆響而起,衝上城頭的先登士兵在轉眼間遭到了迎頭的痛擊,有的在當頭的刀光中被砍碎了頭臉,有的被一根根的長矛刺穿身體,穿起在城牆之上,甚至掉落城下時,他還在呼喊揮刀,有人被巨大的盾牌撞倒在女牆的夾縫間,反抗之時便被刀光斬碎了手骨,盾牌挪開,巨大的鐵錘揮舞下來,在沉悶的鈍響裡,他的五臟六腑都被重重地打碎。   第一批的數人轉眼間被城牆吞沒,第二批人又飛快而凶狠上登上了牆頭,兀裡坦在奔跑中爬上旁邊雲梯的前端,他一身鐵甲,手持帶了尖齒的八角鐵錘,如雷狂呼!   城牆上的廝殺中,參謀郭琛走往城牆一側的炮兵陣:「標定他們的後路!一個都不能放回去!」   城牆稍後一點的投石機陣地上,士兵將早已經過精確稱重打磨的石塊抬上了拋兜,女真一方的戰陣上,士兵們則將名為天女散花的炸彈抬了過來。   拔離速的身前,已經有準備好的將領在等待衝鋒的命令,拔離速望著那邊的城牆。   兀裡坦半蹲在前進的雲梯上,已經被高高的舉起來,轉眼間,雲梯的前端,越過女牆!   「我乃大金先鋒兀裡坦!誰來領死——」   這如雷的暴喝真有張飛喝斷當陽橋的一般的凶猛,它響起在城頭上,吸引了眾人的目光,附近衝鋒的女真士兵也就有了主心骨,他們朝這邊靠過來。   踏足城牆的一瞬間,兀裡坦揮舞鐵錘,轟的一聲,將前方一名華夏軍士兵砸得盾牌破裂,踉蹌退開,旁邊有人持弩射擊,但幾根弩矢都在盔甲上彈開了,兀裡坦一聲大笑,前衝一步又是一錘,只見前頭也是一名身形魁梧的華夏軍士兵,他雙手舉著盾牌,用力地擋住了這鐵錘的揮砸。盾牌是鐵木結構,外層的木屑橫飛,但那士兵扛著盾牌,竟是硬生生地擠上前來,轟然一腳踢在了兀裡坦的小腹盔甲上。   「呀——」   兀裡坦倒退一步,並未感到有半點疼痛,他倒轉鐵錘又是一揮,還未至力道最大的地方又聽轟的一聲,被華夏軍士兵持鐵盾擋了一下。一道寒光猛然襲來,斬在兀裡坦的盔甲上,兀裡坦並未受到傷害,只是腿上又被猛地蹬了一腳。   兀裡坦抬腿踢開那名揮刀的士兵,手中鐵錘又要揮打,附近兩名持盾的華夏軍士兵一人靠在盾上撞他手臂,第二人揮起盾牌便往他喉間砸來,兀裡坦揮拳擋開,另一隻手上放開鐵錘,反手拔刀猛斬,這一刀又砍在了盾上。   此時兀裡坦面對的是三名華夏軍士兵,兩名拿著大鐵盾,一名持刀的已經被踢開。旁邊一名登城的女真士兵朝這裡躍來,側面持鐵盾的士兵揮盾拔刀迎了上去。   短短片刻間,兀裡坦與前方那持盾的華夏軍士兵交手數次,他力大沉猛,揮刀或是出拳間,對方都只是用鐵盾全力格擋才能擋下,但每次格擋開兀裡坦的進攻,對方也要照著兀裡坦身上猛撞過去,兀裡坦一身鐵盔,對方奈何不得他,他在片刻間竟也奈何不得對方。就在這呼吸間的交手之中,兀裡坦的左肩轟的一聲響,先前被他踢開的揮刀士兵拖著一隻鐵錘砸了過來。   「死來——」   兀裡坦揮刀衝撞,不再理會前方的鐵盾,那揮舞鐵錘的士兵朝後退了一步,隨後趨進揮錘,砰的又是一聲巨響打在他的肋下,隨後是翻轉的鐵盾邊緣打在他的膝蓋上,兀裡坦又朝側面退一步,鐵錘呼嘯打在他的頭頂鐵盔上。   「眾將士——」   他的腦中便是嗡的一聲,刀光猛揮,然後身上又捱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鐵盔對他的防禦支持很大,但不知道為什麼,周圍撲上來的士兵始終沒有衝到自己身邊,他被打得擠到女牆邊,膝蓋上連續被鐵盾砸了幾下後,腿似乎是斷了,他揮刀反抗,鐵錘又砸在他的頭上,染血的視野中,左右兩側想要衝來的女真士兵都被砍翻在地上。   「去你的——」   「鐵烏龜——」   先前一名持盾的士兵將試圖救援的女真先鋒打翻之後,撿起了兀裡坦掉在地上的鐵錘,兩隻鐵錘一面鐵盾照著縮在城牆內側的女真將領一下一下地揮砸,聽起來像是打鐵的聲音在響。   這其實都是華夏軍中最為凶悍的老兵,他們或許沒有穿著全身的鐵甲,但打仗的章法凶猛而嫻熟,兀裡坦的每一下揮刀反抗都被他們躲開或是砸開。登城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兀裡坦的暴喝似乎還在眾人耳邊迴盪,他縮在城牆的內側,腦袋上的鐵盔便被一下一下的砸扁了,他的腦袋自然也碎在了鐵盔裡。   女真人的率眾登城,靠的是最堅定精銳的士兵以強打弱,在城牆上穩住陣腳片刻,以給後來的軍隊打開缺口。但若是登城的地方面對同樣的精銳,幾個人、十幾個人的陸續登城,結不成作戰的陣勢沒有任何的配合,卻是連站都站不住的。   拔離速觀望片刻,那邊巨石飛來,有兩架投石車已經在這片刻間陸續倒下,隨後是第三架投石車的解體,他的心中已然有了明悟。   先前雙方你來我往的打了兩三個時辰,自己這邊投石車倒了不過五架,就在進攻終於打響的這一刻,投石車陸續倒下——對方也在等待自己的進退兩難。   「於先。」拔離速點了一名漢將,「即刻進攻!」   衝鋒的號令響起來了,此時,兀裡坦進攻的那段城牆上,已有近百人被吞噬下去,殺氣沖天,隨後才有人從城牆上潑出火油、糞水,扔下滾木礌石。他們見血已夠,不準備等著人上來了,更多的弓箭也開始從城上射下來,雲梯紛紛被砸碎,要將下方的進攻軍隊陷入進退兩難的險地裡。   女真陣地上,衝鋒的態勢已經展開,黃明縣城頭兩端,炮陣也都做好了準備,負責炮兵的團長李東目光熾烈:「都給我做好準備,師長有令,那邊要過來,這邊的想逃跑,那就都給我一鍋燴了——」   衝鋒的士兵如海潮般殺來時,城牆上的炮聲響起了,無數的花朵開放在衝鋒的人群裡,轉眼間,成百上千人墮入地獄—— 拔離速在巨大的喧囂中沉默了片刻。   女真人的鐵炮打不到城頭上,他隨後下令,朝著戰場上的平民全力開炮。   第八八二章 熱身間隙 片語家書   陽光明媚,梓州往黃明縣之間的山路上,到處都是人。   往前行進的醫療隊、後勤隊,從黃明縣戰場上送過來的平民、傷員,前後奔行傳訊的通訊隊軍人……各色各樣的身影,充斥在蜿蜒的道路上,號令聲、哭泣聲、呼喊聲匯成一片。   「各隊前進靠右行!右!右!老鄉,這邊是右,讓一讓——」   負責疏導交通的紅袖章在道路的中央大喊,勉強維持著整個通路的順暢。   來來去去的過程當中,早已經過各種訓練的軍人指揮起來沒有太多的壓力。最難指揮的自然是從黃明縣戰場上撤下來的平民,他們才經歷了人生之中最為恐怖的一幕,有許多人身上帶血,或許還經歷了家人死去的衝擊,有的人渾渾噩噩地往前走,是什麼都聽不到了,偶爾有人跌跌撞撞地迎上對面的隊伍,被觸碰到之後,趴在地上大哭。   負責疏導的紅袖章們便要及時地指揮人將他們攙扶回隊伍裡去。   少數情況下,這些失去理智的人們甚至會大聲與旁人吵起來,這時候便只能採取一些強制性的措施。雖不人道,但眼下自然是必要的。   由於事先便已經做好各種預案,此時雖然有各種各樣的摩擦出現,但耽誤事情的大延誤,畢竟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黃明縣往梓州的這一段道路,畢竟已經相對好走了。女真人此時行進的劍閣至黃明縣一段,遭遇的自然有更多的麻煩。在華夏軍參謀部所做的各種預案對比當中,人數較少的己方在交通上還是佔了便宜的。   在道路中途臨近的開闊地上,負責收留平民的營地帳篷延綿開去。   能夠從黃明縣戰場上倖存下來的武朝平民來到這邊,首先接受的便是看管和隔離,這個過程裡,華夏軍中安排了大量宣傳人員先給他們開會做宣講,讓他們先指認出人群裡有可能是女真奸細的一部分人員,如此過濾一遍,接著才會被送往後方的聚居地。   數以十萬計的炮灰當中,只要女真將領稍有智商,都會在裡頭摻雜進奸細,這些奸細,多半也是投降了女真的漢軍成員。他們態度模糊,挑揀困難,若華夏軍佔了上風,他們甚至都願意加入這一邊,但在女真人開出的懸賞與外在局勢的變化中,這些人也都會是隨時可能跳出來的定時炸彈。   反正漢軍的命不值錢,隨手塞進一個軍的人送到對面,頭痛的只會是敵人。   如果我是壞蛋,我一定這樣幹——雖然一直以來都是個好人,但寧毅對這類事情,也算是相當有心得了。   「……黃明戰場上,拔離速是在下午未時左右發動的全面進攻……以猛安兀裡坦為先鋒率千人登城,攻城無果後,這支千人隊難以回撤,拔離速遂命漢軍於先隊發動總攻,正面攻擊遭到炮兵團阻擊,死傷慘重……」   大道旁邊的山峰上有瞭望塔高高地立著,寧毅與巡視的小隊一路爬了上來。從這邊的山上朝前方望去,黃明縣正在起伏的樹海盡頭隱約可見,山嶺的深處還有煙柱升騰——山火還在蔓延——祕書處的徐少元複述著昨日的戰況。   「……為了營救兀裡坦隊,此後拔離速先後發動三次大規模進攻,並且下令對平民開炮,攪亂了整個戰場局勢,女真人在這一波的攻勢下再度靠近黃明縣城牆,登城作戰,造成了一些損傷……龐師長傳過來的消息是,二十五一天,我軍傷亡僅百人,多數還是他們投過來的巨石與炸彈造成的傷亡。」   「……而女真部隊傷亡保守估計,超過五千人,於先一部遭遇三輪飽和炮擊後,出現大規模潰逃現象,女真人的軍法隊也殺了些人,另外,當時拔離速命令炮轟平民……」   「一比五十!」聽到這個數字,隊伍中的寧曦難掩興奮,寧毅微微笑了笑:「死的多數是於先的漢軍隊吧。」   在一旁的參謀長李義此時點了點頭:「兀裡坦是女真精銳,拔離速命他攻城,有一鼓作氣的打算,但龐六安手下多數老兵,他們登城是佔不了任何便宜的。看到這個場面,拔離速立刻命令漢軍和其他附屬部隊做飽和進攻,再炮打戰場上的平民,攪亂局面。其一,讓兀裡坦的精銳部隊能渾水摸魚退下來,其二,他是要試探城牆上大炮的殺傷力。」   李義說到這裡,望了望寧曦:「這中間透露出一個關鍵的想法,寧曦你看不看得到?」   寧曦蹙了蹙眉,想了片刻:「他們、他們……能接受這樣的損失?」   「……說明他們,沒有輕視我們。」寧毅嘆了口氣,拍拍孩子的肩膀,「女真人打了二三十年的順風仗了,在他們自己的心理,理當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強的軍隊。這樣的心態下,他們理論上不會接受過高的戰損,用兀裡坦這種先鋒猛將做第一波攻擊,有這種心理的體現。如果一切正常,兀裡坦的部隊在城牆上站住腳,二十五一天,黃明縣就應該被攻破。」   「但是這樣的情況沒有出現,拔離速立即讓漢軍的炮灰往前衝,而後連續發動三波攻勢,把戰場進攻推到飽和,再後來,沒有動用主力精銳,付出巨大的傷亡後撤掉……說明至少在拔離速這樣的女真軍隊高層眼中,認為有必要用這樣的損傷來探明華夏軍的戰力極限在哪裡。這個‘必要’,證明他們沒有在這場戰爭中小看我們,甚至是高看了我們很多,才來發動西南這場戰役。」   寧曦點了點頭,李義道:「宗翰和希尹認為,女真人的崛起已經到了巔峰,內部已經有腐化的問題,而漢人中崛起的華夏軍目前仍在不斷上升,這樣的情況繼續下去,女真會有亡國之患,因此他們將西南戰役作為女真長存的最關鍵一戰來看待。黃明這第一天打下來,就能知道,他們能接受速勝,但也能接受雙方戰力懸殊,要慢慢熬的可能,這樣才是最麻煩的。」   寧毅將目光望向下方道路便的難民營地:「平民傷亡多少?」   「第二師統計的是大概的數字,整個一天被驅趕上前的平民大概在一萬五到一萬八之間,最終我們救下的……」徐少元看看統計,看看下方,「……三千六百多人。其中傷員七百多。」   瞭望塔邊的隊伍裡沉默了片刻,寧毅隨後笑起來:「說起來啊,參謀部前期討論計劃的時候,陳恬這傢伙幫女真人想了個很髒的戰略,他認為,女真人攻西南的時候,天下已盡歸他們所有,他們可以將投降的漢軍部隊塞到難民炮灰裡,我們還不得不接,要過濾出來又非常的麻煩。」   「有鑑於此,陳恬說,女真人可以考慮在襄湖、川蜀一帶驅趕上百萬、甚至數百萬的平民,抄家、搶走糧食和所有的東西,然後從劍閣口驅趕百萬、兩百萬甚至三百萬的人到我們這邊來,當炮灰也好,直接送也行,女真人只要考慮打開一條通路,我們根本消化不了。不出一年,我們全都死翹翹……」   山坡下難民的營地看來悽慘,但這樣的事情也不過是個開端罷了。寧毅口中說起陳恬的事活躍氣氛,笑容中帶著感嘆,一邊的李義也露出複雜的失笑。寧曦皺眉想了片刻:「若真是這樣,那怎麼辦……不過周君武才在長江邊上打了個倒卷珠簾……」   「這裡打不起來,不管是劍閣口還是金牛道的各處山口,女真人只要守住了,百萬平民一定回不去。」   「那……有什麼辦法應對嗎?」   「陽謀很難應對。」寧毅笑道,「陳恬說出來的時候,大家都有點目瞪口呆。這件事的可能性很小,因為發展預期不可控,女真人隨時能發動幾十萬上百萬大軍,也沒必要打這種窩囊仗,但如果他們真慫到這個地步,一邊打一邊拼命往裡頭送人,大家真哭都哭不出來,崩盤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為什麼參謀部裡都說陳恬一肚子壞水呢,跟渠正言天生一對……」   寧毅看著下方的難民營,說完這個笑話,目光才漸漸嚴肅起來。   「樂觀不起來,黃明縣一比五十,說是飽和攻擊,實際上女真人的進攻根本沒有飽和,精銳上場,投石車鐵炮全部推上去,整個傷亡比會大幅度拉近。拔離速是女真老將,既然有心理準備,很快就能找到黃明縣防禦力量的臨界點。雨水溪那邊,訛裡裡按兵不動,也是在等著拔離速的動手結果,到時候對我們才是真正的考驗。」   寧毅看了那戰報,然後伸手在上頭彈了彈,苦笑著交給李義:「唉,看吧,還有討債的在後頭。戰前就反覆說了,炮彈給我省著點用,龐六安跟李東這兩個傢伙,敗家敗了一天,大炮轟了五千多人,這是嗨得不行啊……回頭一合計,報告就打過來了,跟我們報備炮彈可能不夠的問題。」   華夏軍中,純作戰層面的事情歸參謀部和各軍領導層管,寧毅雖然負責全局操盤,偶爾也分析一番,直接的插手不多。但軍需後勤,各種物資生產、籌集、調配,卻都還把在寧毅的手上,先前分析黃明戰況,寧毅說起來嚴肅,實際上的擔心還不多,此時被人要賬要到頭上,寧毅倒是垮了肩膀,怒極反笑了。   「幾年積蓄都掏出來了,後面沒日沒夜全力趕工,我從哪裡再給他們加碼……徐少元,回去寫封信給我罵死他們,計劃就是計劃,多的沒有了。」他拍了拍雙手,「得,我就知道,這一仗打三個月,全都喝西北風去。」   前方群山莽莽,道路蜿蜒,寧毅在山上說起這些,倒還帶這些笑意。一旁寧曦皺著眉頭苦苦算賬,到得僻靜處,才找到父親詢問:「爹,東西真的不夠嗎?」寧毅看著這已經漸漸長成大人的兒子,也是好笑:「走,帶你算賬去。」   到得下午,父子倆便回了指揮所,拿了算盤埋頭算賬。龐六安打了一天的大炮便開始仗著戰績申請更多的物資,其實想要多點東西的,又何止這一支軍隊。   戰前任務調配裡,各軍的物資都已經瓜分清楚,未來幾個月後方的產出也已經分完。寧毅手頭上只留了少許餘量,但每支軍隊也在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從寧毅手上摳出來,過去一段時間最讓寧毅唉聲嘆氣拍桌子的,也就是這類事情。   與女真人作戰這件事,在他而言感覺更像是個年邁的地主被下頭的兒子瓜分家產一般,有種一輩子繼續半個子都剩不下的淒涼感。他偶爾被各軍的報告氣到發笑,苦中作樂爾。   當然在這件事上大家也都沒有私心,甚至這種博弈也非常必要。寧毅所能做的也只是不時發文把前頭的師長們痛罵一番,說他們敗家,然後又到後頭去督促工人加班加點,督促宣傳部門不斷鼓勵大家發揮主觀能動性。他偶爾自嘲,自己這黑心資本家的本色,倒算是發揮到極限了。   即便如此,物資的缺量還是很大。早些年為了維持和登三縣的運作,基本上能賣的都賣出去了。大宗的買賣是鐵炮,被寧毅壓在手上的是手榴彈。攻下成都平原後過得寬裕些了,開始全力備戰,但總的軍資存量還是不多的,這一戰畢竟是打得早了。   父子倆在房間裡算了半個下午的賬,到得出門時,外頭已經在宣傳和慶祝黃明縣一換五十的大勝。宣傳隊敲鑼打鼓地過去,寧曦的表情就像是個突然發現自家原來是個空殼子的地主家的傻兒子,表情有些心虛和尷尬。   「都是錢……生產力啊。」寧毅感慨一番,拍拍兒子的肩膀,「成都有個新廠子,我是打算讓你去學習一下的,這些管理,才是將來的重中之重。」   「……我、我不去。」寧曦反應過來,「爹,你又騙我。」   「說的都是真話。」寧毅的目光誠懇而平靜,「不過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好,那就先呆在梓州吧。」   寧毅的表情沒有露出半點破綻,二十六這天的黃明縣城,又經歷了一輪大戰,龐六安減少了炮擊的頻率,戰場上的損傷有所減少。而即便不開炮,黃明縣城頭的戰力依然堅強逾鋼鐵。這還只是戰爭的開局,拔離速將攻擊的結果與部分結論傳回女真軍隊的每一位頭領處。   山中斥候部隊交鋒時點起的大火倒是愈發廣泛地蔓延開了,一比六左右的交換,對於為了賞金而進山的附屬部隊而言,是難以承受的巨大威脅,即便女真高層已經下令不許輕易放火,然而一旦遇襲,生死關頭誰還管得了命令,無論渾水摸魚還是掉頭逃命,放一把火都是首選的策略。   華夏軍的斥候暫時選擇了維持戰線的按兵不動,部分女真精銳斥候慢慢則開始適應於華夏軍的作戰,偶爾前衝佔領了關鍵位置時被自己人的大火隔絕,回去之後罵娘不止,有一部分則永遠地沒能回去。   所有人都明白,開頭的試探與僵持,不會持續太久的時間,一旦試探完畢,等待著華夏軍的,必然會是女真人大規模的、高強度的反覆的衝鋒與換子,雙方炮陣對轟,即便你上我下,女真人也不至於會處在絕對的劣勢。最重要的是:無論人力物力,他們換得起。   二十六這天夜晚處理完事情,寧毅拿出信紙給後方的家人寫信,給蘇檀兒的信中是這樣寫的:   我發現,孩子長大以後,遠沒有小時候那般可愛了,告訴雯雯、寧珂、寧霜、寧凝,爹最喜歡她們了,她們的哥哥都不討喜。   嗯,寧河還小,則與她們是一樣可愛的。   ……   不久後蘇檀兒便也寫信過來:   昨日收到曦兒的書信,道你總是想要騙他去後方,實在是有些老人家的陳腐習氣了,他要做個爽利的青年人,道這方面不該學你。   他有了自己的辨別,我心中感到高興,當然,信中則是罵了他的。   你便不要再與他置氣。   ……   ——我會與他置氣!   ——高興你妹啊!   寧毅被妻子的信氣得臉都黑了。   但相對於戰爭,這些倒算是難以言喻的開心事。   第八八三章 業火煎熬 風雪低咆(上)   在戰爭開始的間隙裡,兩世為人的寧毅,與妻子感嘆著孩子長大後的不可愛——這對他而言,畢竟也是從未有過的新穎體驗。   而真正值得慶幸的,是許許多多的孩子,仍舊有著長大的可能和空間。   為了爭取這樣的空間,西南早已被全線動員起來。黃明縣山口的第一波交手則持續了四天,拔離速將試探性的交手化為一輪輪有針對性的強攻。   二十五過後的三天裡,拔離速下意識地控制攻勢,降低傷亡,龐六安一方在沒有面對女真主力時也不再進行大規模的開炮。但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女真一方被驅趕向前的軍隊傷亡仍已過萬,戰力折損逼近一萬五千之數。   這樣的傷亡數字絕大部分都源自於衝到前線的投降漢軍精銳。雖然他們混雜在大量的、被反覆驅趕上陣的平民當中,雖然城牆之上不再對他們展開大規模的炮擊,雖然前方的城牆高不過三丈……但即便只是展開白刃的防禦戰,這些無法結陣登城的士兵在面對城頭的黑旗精銳時,也只能算是衝上前去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屠殺而已。   攻城戰本就不是對等的作戰,防禦方無論如何都在陣勢上佔上風。即便不算居高臨下、隨時可能集火的鐵炮,也去掉滾木礌石弓箭金汁等種種守城物件,就以肉搏刀槍定勝負。三丈高的城牆,依靠雲梯一個一個爬上去的士兵在面對著配合默契的兩到三名華夏軍士兵時,往往也是連一刀都劈不出去就要倒在地下的。   即便是以凶悍無畏、士氣如虹著稱,殺遍了整個天下的女真精銳,在這樣的情況下登城,結局也沒有半點的不同。   兀裡坦這樣的先鋒猛將憑藉盔甲的防禦堅持著還了幾招,其餘的女真士兵在凶悍的衝撞中也只能看見同樣凶悍的鐵盾撞過來的情形。鐵盾的配合令人絕望,而鐵盾後的士兵則有著與女真人相比也絕不遜色的堅定與狂熱,挪開盾牌,他們的刀也同樣嗜血。   對於與女真人一戰的預熱,華夏軍內部是從十年前就已經開始的了。小蒼河過後到如今,各種各樣的宣傳與鼓舞更為紮實、更為厚重也更有使命感。可以說,女真人抵達西南的這一刻,更為期待和飢渴的反而是已經在憋悶中等待了數年的華夏軍。   不過一千五百米的城牆,首先被安排上去的,也是早先曾在各個軍中比武裡獲得名次的華夏軍精銳,在戰爭剛剛開始,神完氣足的這一刻,女真人的凶悍也只會讓這些人感到熱血沸騰——敵人的凶悍與死亡加起來,才能給人帶來最大的自豪感。   士兵們將洶湧而來卻無論如何都在人數和陣型上佔下風的登城者們有條不紊地砍殺在地,將他們的屍體扔落城牆。領軍的將領也在珍惜這種低傷亡廝殺的快感,他們都知道,隨著女真人的輪番攻來,再小的傷亡也會逐漸累積成無法忽視的傷口,但此時見血越多,接下來的時間裡,自己這邊的士氣便越高,也越有可能在對方濤濤人海的攻勢中殺出一條血路。   二十七,開戰第三天的下午,衝到城牆邊上的漢軍士兵便不太敢登城了。他們也不都是傻子,這第一輪的攻擊不見得能夠敲開前方這堵看似低矮的城牆,衝到城下的傷亡已經不低。但若是沿著雲梯上去,兩三天的時間裡那上頭就像是饕餮巨口,基本上是有多少吞多少。除了一些人登城的瞬間嚇破了膽往下跳,其餘能下來的,只有屍體。   二十八,拔離速將數名漢軍將領斬殺在陣前。   到得這一天,附近崎嶇的山林之中仍有大火不時燃燒,黑色的煙柱在林間的天空中肆虐,焦灼的氣息瀰漫在遠遠近近的戰場上。   二十九這天,天空中卻逐漸降下了小雨。拔離速停止了黃明縣山口前的進攻,開始了第一輪的統計和休整——也必須開始休整了,後方道路的運力有限,即便傷亡的多是炮灰,補充也總是需要一定的時間。   這次休整僅僅持續了三兩日,十一月初一,天氣轉晴,初三雨水溪戰役打響,初四,由大造院一路跟隨過來的女真工匠隊組裝起四輛巨大的——前方覆蓋沙袋、鐵板——足以抵禦炮擊的且能在一定程度上克服起伏地形的寬輪攻城車,由士兵們推著,朝黃明縣城開始了正式進攻。   直到建朔十一年過去,西南的戰鬥,再也沒有停息過。   ……   天下的戰火,同樣不曾停歇。   十一月中旬,東海的海面上,飛揚的朔風鼓起了波濤,兩支龐大的船隊在陰霾的海面上遭遇了。率領太湖艦隊已然投靠女真的將領胡孫明目睹了龍船艦隊朝這邊衝來的景象。   「擊潰那幫老爺兵!活捉前朝公主周佩,他們都是貪生怕死之人!見大金殺來,一卒未損棄國而逃!天命已不歸武朝了——」   在作戰動員的大會上,胡孫明歇斯底里地說了這樣的話,對於那看似碩大無朋實則打眼笨拙的巨大龍船,他反而認為是對方整個艦隊最大的弱點——一旦擊潰這艘船,其餘的都會士氣盡喪,不戰而降。   但龍船艦隊此時並未以那宮殿般的大船作為主艦。公主周佩身著純白色的喪服,登上了中央戰船的高處,令所有人都能夠看見她,隨後揮起鼓槌,擂鼓而戰。   胡孫明一度以為這是替身或是誘餌,在這之前,武朝軍隊便習慣了各種各樣兵法的運用,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早已深入人心。但事實上在這一刻,出現的卻並非假象,為了這一刻的戰鬥,周佩在船上每日練習揮槌長達兩個月的時間,每一天在周圍的船上都能遠遠聽見那隱約響起的鼓聲,兩個月後,周佩的手臂都像是粗了一圈。   在得知她要上陣的打算時,有的官員曾經來勸說過周佩,她的出現或許能鼓舞士氣,但也必然會成為整個船隊最大的破綻。對於這些看法,周佩一一駁回了。   世間再大,也已退無可退。父親去世、弟弟生死未卜的這一刻,她想的其實也沒有太多。   鼓聲在海面上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所有戰船拱衛著周佩一路進攻,此後,太湖艦隊譁變、崩潰,胡孫明被譁變的士兵逼入大海,後來又被撈了上來,等待他的是不久之後的凌遲處死。   周佩在東南海面上生生殺出一條血路的同時,君武在岳飛、韓世忠等人的輔佐下,殺出江寧,開始了往東南方向的逃亡之旅。   這一路上宗輔、宗弼銜尾追殺,韓世忠、岳飛一前一後,先後組織了數次大戰。十一月底,他們奪回蘇州,稍作休整,處理了一批投敵的官員,又釋放了一批曾經被迫害的人。   從大獄裡走出來,雪已經洋洋灑灑地落下來了,何文抱緊了身體,他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猶如乞丐,眼前是城市頹喪而混亂的景象。沒有人搭理他。   他曾經是文武雙全的儒俠,武朝危殆,他也曾經心懷熱血地為國奔走。何文一度去過西南想要刺殺寧先生,誰知後來因緣巧合加入華夏軍,甚至與寧毅視若女兒的林靜梅有過一段感情。   他看著華夏軍的發展,卻並未信任華夏軍的理念,最終他與外界聯繫被查了出來,寧毅勸說他留下未果,終於只能將他放回家中。   何文回到蘇州家裡之後,蘇州官員查出他與華夏軍有瓜葛,便再度將他下獄。何文一番辯解,然而當地官員知他家中頗為富足後,計上心來,他們將何文嚴刑拷打,隨後往何家勒索錢財、地產。這是武建朔九年的事情。   建朔十年,何文身在牢獄,家中便漸漸被盤剝乾淨了,父母在這一年上半年鬱郁而死,到得有一天,妻兒也再未過來看過他,不知道是否被病死、餓死在了牢獄外頭。何文也曾想過逃獄,但他一隻手被打斷,在牢中又生過幾場大病,終究已沒了武藝——其實此時的大牢裡,坐了冤獄的又何止是他一人。   他在牢裡,漸漸知道了武朝的消亡,但這一切似乎跟他都沒有關係了。到得這日被釋放出來,看著這頹喪的一切,世間似乎也再不需要他。   他沿著往日的記憶回到家中老宅,宅子大概在不久之前被什麼人燒成了廢墟——或許是亂兵所為。何文到周圍打聽家中其餘人的狀況,一無所獲。白皚皚的雪降下來,正要將黑色的廢墟都點點掩蓋起來。   何文跪在雪地裡,發出悽然的、難聽的聲音——他喉嚨嘶啞,此時卻是連哭聲都無法正常地發出來了。   過去的一年間,女真人肆虐江南,妻子與孩子在那惡吏的欺凌下無論是否存活,恐怕都難以逃開這場更為巨大的人禍,何文在蘇州城裡尋覓半月,君武的大軍開始從蘇州撤離,何文跟隨在南下的平民群中,渾渾噩噩地開始了一場血腥的旅途……   ……   北方,雪一天大過一天,天地已漸漸的被冰雪覆蓋起來。   雲中府倒還有些人氣。   湯敏傑抱著劈好的柴禾,顫顫巍巍地進了看似許久未有人居住的小屋,開始蹲在爐子邊生火。他來到這邊數年,也已經習慣了這邊的生活,此時的一舉一動都像是最為土裡土氣的老農。爐子裡點起火苗後,他便攏了袖子,一面發抖一面在火爐邊像蛤蟆一樣的輕輕跳動。   天氣,畢竟是太冷了。   能夠在這種冰天雪地裡活下來的人,果然是有些可怕的。   嘿嘿嘿……我也不怕冷……   他在心中模擬著這種並不真實的、變態的想法,隨後外面傳來了有規律的敲門聲。   湯敏傑呼出一口白氣站了起來,他依然攏著袖子,佝僂著背,過去打開門時,冷風呼嘯襲來!   「唔……」   風雪狂卷,湯敏傑的腳步忍不住朝後方退去,衝進來那人已經揪上他的衣服,湯敏傑的手往上一格,那人手一縮,又是一進,按住了湯敏傑的喉嚨,碰的一聲將他按在了後方的牆壁上。   冷風還在從門外吹進來,湯敏傑被按在那兒,雙手拍打了對方手臂幾下,臉色漸漸漲成了紅色。   此時出現在房間裡的,是一名腰間帶刀、橫眉豎目的女子,她掐著湯敏傑的脖子,咬牙切齒、目光凶戾。湯敏傑呼吸不過來,揮舞雙手,指指門口、指指火爐,隨後到處亂指,那女子開口說道:「你給我記住了,我……」   「嘔、嘔……」   湯敏傑的舌頭漸漸地伸出來,伸的老長,溼噠噠的口水便要從舌尖上滴下來,滴到對方的手上,那女子的手這才放開:「……你記住了,我要殺你……」湯敏傑的喉嚨才被放開,身子已經彎了下去,拼命咳嗽,右手手指隨意往前一伸,就要點到女子的胸脯上。   「你——」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房間裡,女人手上的鋼刀已經拔了出來,湯敏傑恍如未覺,躬著身子捂著喉嚨轉了幾圈,徑直跑去關了房門,隨後跑到火爐邊那看剛剛生起卻又熄滅了的火苗。他坐在地上,目光控訴:「你神經病啊!」   「你是真的找死——」女子舉刀向著他,目光依舊被氣得顫抖。   「我找你孃親!咳咳咳——」湯敏傑咳了幾聲,雖然坐在地上,話語卻更凶一些,「死破鞋!裝純潔啊!被賣過來當了幾年丫鬟,忘記自己是誰了是吧!」   湯敏傑的話語惡毒,女子聽了雙眼頓時充血,舉刀便過來,卻聽坐在地上的男子一刻不停地破口大罵:「——你在殺人!你個婆婆媽媽的賤貨!連口水都覺得髒!碰你胸口就能讓你後退!幹什麼!被抓上來的時候沒被男人輪過啊!都忘記了是吧!咳咳咳咳……」   他揉著脖子又咳了幾聲,從地上站起來,面對著對方的刀尖,徑直走過去,將脖子抵在那兒,直視著女子的眼睛:「來啊,破鞋!現在看起來有點樣子了,照這裡捅啊。」   湯敏傑繼續往前走,那女人手上抖了兩下,終於撤回刀尖:「黑旗軍的瘋子……」   湯敏傑揉著脖子扭了扭頭,隨後一打響指:「我贏了!」   他轉身走回火爐旁邊,繼續生火,口中道:「瘋不瘋的不關你們的事,在這種地方,都有今天沒明天的人,你每次見我都要威脅我兩句,我都不知道你想幹什麼。怎麼,你是一條狗啊?每次都要在主人身邊幫著吠兩句,不然不自在是吧?你想威脅我什麼?把我千刀萬剮?我又欺負你主子了?」   那女子手臂顫抖,人反倒冷靜下來了,咬了咬牙:「……夫人上次見你之後,情況就很不對勁,甚至生了一場大病最近才好,你……夫人對我、對我全家都有再造之恩,你到底說了些什麼……」   她不再威脅,湯敏傑回過頭來,起身:「關你屁事!你夫人把我叫出來到底要幹嘛,你做了就行。婆婆媽媽的,有事情你耽誤得起嗎?」   女子點了點頭,這時候倒不再生氣了,從衣袖的夾層裡拿出幾張紙來,湯敏傑一把接過,坐到爐火邊的地上看起來:「嗯,有什麼不滿啊,威脅啊,你現在可以說了……哎呀,你家夫人夠狠的,這是要我殺人全家?這可都是女真的官啊……」   女人站在房間中央俯視他,此時卻也沒話可說了,過得一陣,湯敏傑看完資料,確認一遍後直接扔進旁邊的火裡,抬起頭來:「你家夫人的想法是什麼?沒跟你說嗎?」   「夫人讓我轉達,你跟她說的事情,她沒有辦法做決定,這是她唯一能給你的東西,怎麼用,都隨便你……她盡力了。」   「……」   湯敏傑沉默了片刻。   「……可以理解。」他道。   隨後又道:「謝謝她,我很敬佩。」   女人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轉身離開,要拉開門時,聲音在後頭響起來。   「過去十年時間,有上百萬人在這裡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有上百萬的女人,在這裡當妓女、當狗,你也當過的。有機會離開就離開,沒有人怪你,但如果你要留下來學人打仗,那就不要忘了,你當過狗。」   女人的手握在門栓上頓了頓:「我知道你們是英雄好漢……但別忘記了,世上還是普通人多些。」   「……是啊,不過……那樣比較難過。」   這句話猶如嘆息,從後方傳來,女人推門而出,轉頭關門時,看見那來自黑旗軍的代號「小丑」的男人正蜷在爐邊烤火,這個時候,在這人的身上倒看不出方才的惡毒與凶狠來了。   外頭正是白皚皚的大雪,過去的這段時間,由於南面送來的五百漢人俘虜,雲中府的狀況一直都不太平,這五百俘虜皆是南面抗金官員的家眷,在路上便已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因為他們,雲中府已經出現了幾次劫囚、暗殺的事件,過去十餘天,傳聞黑旗的人大規模地往雲中府的水井中投入動物屍體甚至是毒藥,人心惶惶之中更是案件頻發。   女人並不知道有多少事件跟房間裡的男人真正有關,但可以肯定的是,對方必然沒有置身事外。   過去一年多的事件裡,房間裡的男人做出的一些事情,令敵我雙方都有些為之恐懼。五百俘虜抵達雲中後,夫人救下了兩百人,但不知為什麼,為著這男人說的一些誅心之言,夫人病倒了一段時間,醒來之後便讓她送來這些資料。那是掌管漢奴後續處置的一些官員資料,包括他們家人、把柄、弱點,這些年的蒐集,都已經被送了出來。   她踏上雪白的長街,一路朝著穀神府上回去。心中知道,接下來的雲中府,又會是一場腥風血雨。   但白色的大雪掩蓋了喧囂,她呵出一口水汽。被擄到這邊,轉眼間許多年。漸漸的,她都快適應這裡的風雪了……   第八八四章 業火煎熬 風雪低咆(下)   漫漫的風雪也已經在山東降下。   自大名府戰役結束之後,過去一年的時間裡,山東各地餓殍滿地,民不聊生。   被完顏昌派過來圍剿梁山的二十餘萬漢軍徹底破壞了當地本就已經崩潰的秩序,普通的百姓早已活不下去了,飢餓的亂軍、流民、馬賊、山匪已經沒有了太大的區別,種下的糧食還未成熟便被各個勢力爭搶收割,一丘田帶著一丘田的鮮血,一車糧往往伴隨著不止一車的屍體,一些倖存者甚至已經開始習慣人肉的味道。   黃河自夏以來,數次決堤,每一次都帶走大量生命,梁山附近,依水而居的各個軍隊倒是依靠著魚獲延長了生命。雙方偶有交鋒,也不過是為了一口兩口的吃食。   聊勝於無的秋收過後,雙方的廝殺最為激烈,祝彪與王山月率領山中精銳出來狠狠地打了一次秋風。梁山南面兩支數量超過三萬人的漢軍被徹底打散了,他們搜刮的糧食,被運回了梁山之上。   軍隊被打散之後,士兵只能變成流民,連能否熬過這個冬天都成了問題。部分漢軍聞風色變,原本因為附近糧食給養不足而暫時分開的數支部隊又靠攏了一些,領軍的將領碰頭後,不少人私下裡與梁山接觸,希望他們不要再「自己人打自己人」。   「……咱們也是活不下去了,被完顏昌趕著來的,你們凶你們厲害,你們去打完顏昌啊。周圍真的沒糧了,何苦非來打我們……這樣,只要抬抬手,我們願意交出一些糧來……」   活在夾縫間的人們總是會做出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來,原本是被趕著來圍剿梁山的軍隊私下裡卻向梁山交起了「保護費」。祝、王等人也不客氣,收取了糧食之後,暗地裡開始派人對這些隊伍中尚有血性的將領進行拉攏和策反。   也就是在秋收過後不久,劉承宗的部隊抵達梁山,大規模的攻擊再度展開,擊潰了水泊附近的包圍網。幾支在先前交「保護費」行為中表現得不情不願的軍隊被打散了,其餘的隊伍潰敗逃離,退避三舍觀望著事情的發展。   十一月,完顏昌命將領高宗保率領四萬軍隊南下處置梁山黑旗之事。這四萬人並非倉促收集的漢軍,而是由完顏昌坐鎮中原後又從金國境內調集的正式軍隊,高宗保乃渤海人中名將,當初滅遼國時,也曾立下不少戰功。   在完顏昌看來,當初大名府之戰,山東一地的黑旗與武朝軍隊已折損大半,名存實亡。他這一年來將山東困成死地,裡頭的人都已餓成柴禾幹,戰力必然也難復當初了。唯一可慮者,是劉承宗的這支部隊,但他們之前在徐州附近搞事,來來回回打了不少仗,如今人數不過五千,給養也早已用盡。已女真正式軍隊壓上去,就算對方躲進水寨難以進攻,但虧總該是吃不了的。   這只是他的想法。   實際用兵之中,十一月中旬,高宗保與黑旗第一戰便獲得了勝利,劉承宗等人且戰且退,似乎想要退入水泊後路。高宗保意氣風發,揮師突進,祝彪、王山月等人便在等待著他冒進的這一刻,飛速進軍奪取高宗保後路糧草輜重,高宗保欲回師救援,前方一度被他們「擊潰」的劉承宗部隊陡然展露鋒芒,強攻而來。   由金國調來的這四萬大軍,確實有一部分老兵作為骨架,但論及戰力,自然還是比不上真正的女真精銳部隊的。高宗保這一刻才意識到不對,當他整頓部隊全面應戰時,才發現無論前方還是後方,遭遇到的都已是沒有半點花俏和水分的百鍊精鋼了。   高宗保還想放火燒燬輜重,然而四萬大軍轟然崩潰,高宗保被一路追殺,十一月底逃回完顏昌帳前,力陳我方「不是對手」。並且對方軍隊實乃黑旗當中精銳中的精銳,譬如那跟在他屁股後頭追殺了一路的羅業率領的一個突擊團,據說就曾在黑旗軍內部比武上屢獲第一殊榮,是攻防皆強,最是難纏的「瘋子」隊伍。   完顏昌被這場大敗、以及高宗保為粉飾失敗而吹的牛氣得險些砸爛了桌子。在過去的數月時間裡,不光是梁山的情況開始變得緊張,晉地原本佔盡優勢的廖義仁方面也在樓舒婉、於玉麟等人組織的進攻下節節敗退,不斷地向女真方面請求支援。   雖然為了支持南面的戰爭、以及為了將來的統治考慮,完顏昌搜刮中原是以竭澤而漁、耗光中原所有潛力為方針的。但到得這一刻,這些被扶植起來的苟且勢力的無能,也確實令人感到震驚。   他們甚至連最後的、為自己爭取生存空間的力量都無法鼓起來。   高宗保失利的這場大戰後,祝彪、劉承宗等人已實質上掌握了山東,雖然在這樣大雪紛飛的冬天裡也看不出多少的變化。完顏昌派出部分軍隊南下收攏潰兵,隨後命令各部漢軍加強了防守。他坐鎮保定,麾下的兩萬餘精銳則依舊按兵不動。   十二月初三,保定府白皚皚的一片,風雪呼號,一名身披大髦的男子冒著風雪進了完顏昌的王府,正處理公事的完顏昌笑著迎了出來。   過來拜訪的是在年初的大戰之中幾乎重傷瀕死的女真大將術列速。此時這位女真的將領臉上劃過一道深深的疤痕,渺了一目,但高大的身軀當中仍舊難掩兵戈的戾氣。   「末將聽說了高宗保之敗,忍不住想來詢問王爺,對梁山之敵,接下來有何打算。」   完顏昌與術列速也算得上是一輩子的戰友了,術列速是純粹的將軍,而作為阿骨打堂弟的完顏昌先後輔佐宗望、宗輔,更像是個可靠的老叔父。兩人見面,術列速進入客廳之後,便直接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將軍有以教我?」   「末將願領兵前往,平梁山之變!」   「將軍是想報仇吧?」   「王爺想以不變應萬變?」   「當然要是要剿的,我已命人,在三月內,調集大軍十五萬,再攻梁山。」   「王爺請恕末將直言,小蒼河之戰車鑑在前,面對黑旗這等軍隊,漢軍去得再多,不過土雞瓦狗爾。中原局勢至此,於我大金聲譽不利,故末將斗膽請王爺授我精兵。末將……願抬棺而戰!」   年初的一場大戰,面對著黑旗,術列速原本便有不勝則死的決意,誰知後來他與盧俊義互換一刀,戰馬衝來將兩人都留下一條性命,術列速醒來之後,每念及此,深以為恥。此時這女真宿將再說起抬棺而戰,臉上自有一股決然凶戾的死氣在。   完顏昌知道這些同伴的豪邁與義氣,此時沉默了片刻。   「……大名府之戰後,梁山上頭元氣已傷,此刻就算加上新到的劉承宗所部,可戰之兵也不過萬餘,於中原損害有限。再者,東西兩路大軍南下,佔了秋收之利,而今江南糧草皆歸我手,宗輔也好,粘罕也罷,半年內並無糧草之憂。我眼下確實還有精兵兩萬餘,但思來想去,無須冒險,一旦大軍回返,梁山也好,晉地也罷,自然一掃而平,這也是……大夥兒的想法。」   他口中的「大夥兒」,自然還有眾多利益牽繫之人。這是他可以跟術列速說的,至於其它不能明說卻彼此都瞭解的理由,或許還有術列速乃西朝廷宗翰麾下將領,完顏昌則支持東朝廷宗輔、宗弼的理由。   術列速沉默了片刻。   「……此次南征,大帥、穀神等所言最多者,其實並非征戰的艱難,而是我大金近年來的穩妥……王爺可還記得,當年雖太祖起事時,那是何等的心情豪邁,護步達崗以兩萬擊七十萬大軍而勝,打出了我女真滿萬不可敵的聲勢……往日裡手上有兩萬兵,可蕩平天下,而今……王爺啊,我們竟守在這裡,不敢出去麼?」   術列速的言語其實有些激烈,但完顏昌的性情溫和,倒也沒有生氣,他站在那兒與術列速一道看著堂外風雪,過得一陣也嘆了口氣。   「……將軍所言,我何嘗不知啊……那,我再想想吧。」   這話或許是敷衍,但術列速也沒再堅持了。此時風雪呼號著正從門外鼓舞進來,兩人的年紀雖已漸老,但此時卻也沒有坐下。   「當年豪邁,末將心中還記得……若王爺做下決定,末將願為女真死!」   然而,直到第二年春天,完顏昌也終究沒能定下出擊的決心。   ……   中原的局面令完顏昌感到苦澀,那麼自然而然的,處於另一邊的樓舒婉等人,便或多或少地嚐到了些許甜頭。   於玉麟攻城略地,廖義仁節節敗退,當封山的大雪降下來,雖然賬面上一合計,能夠感受到的還是無數張嘴嗷嗷待哺的緊張,但總的來說,希望的曙光,終於展露在眼前了。   九月裡,山東方面的黑旗軍偷偷地跑來晉地,為了劉承宗的北上向樓舒婉暫借了些許的補給。樓舒婉將從牙縫裡省出的些許糧食給對方運了過去,這期間也將過來低聲下氣求援助的華夏軍使節膈應得不要不要的,當著華夏軍官員臭罵半個月寧毅對方也不敢還嘴,令她感受到了精神上的滿足。   到得十月十一月,劉承宗等人在梁山附近擊潰了高宗保的軍隊,這消息不僅助長了晉地抗金武裝的士氣,繳獲高宗保糧草輜重後,華夏軍的人還回贈了晉地諸多的輜重作為禮物。樓舒婉在這場投資裡大賺特賺,整個人都像是吃胖了三分。   到得十二月間,「女相」心情舒暢,常與人說著這次能過個好年了。   事實上,從杭州離開的這許多年來,樓舒婉這還是第一次與人提起要「過年」的事情。   西南被戰事籠罩,整個十一月裡,突破性的變化並不多,偶爾消息傳出,雙方的攻防或是「慘烈」,或是「焦灼」。在外界的注視中,作為女真擎天之手的完顏宗翰擺開了他最強的戰力、最堅定的決心,要鑿開西南天地的一道口子。而華夏軍擋住了這排山倒海的攻勢,在西南的隘口巋然不動。整整一個月時間,外界能夠隱約看到的,僅僅是女真一方的慘烈傷亡與不死不休的意志,在女真人這般堅定的意志力,沒有人會懷疑,西南的黑旗能站穩在那,也必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如果說在之前的議論與幻想中,人們對於西南軍隊的戰力還有著些許的懷疑或輕蔑,到得這一刻,越來越長的攻防時間足以抹掉所有人心中膚淺的懷疑。而今中原已陷,武朝淪亡,真正能被稱為天下最強的,便是西南正在交鋒的這兩股力量了。   西南能夠撐住第一波的攻擊,也是讓樓舒婉更為好過得原因之一,她心中不情不願地期待著華夏軍能夠在這次大戰中倖存下來——當然,最好是與女真人兩敗俱傷,天下人都會為之歡喜。   這樣的心情裡,也有小小的插曲在她所統治的土地上發生——一支從西北而來的似乎是新崛起的勢力,派人與身在中原的他們進行接洽,想向樓舒婉購買鐵炮、炸藥等物,據說還帶著不菲的財物賄賂官員。   樓舒婉做出了拒絕。   西北一向是天下人並不注意的小角落,小蒼河大戰後,到得如今更是始終沒能回覆元氣。往日裡是女真人支持的折家獨大,其餘的無非是些土包子組成的亂匪,偶爾想要到中原撈點好處,唯一的結果也只是被剁了爪子。   最近晉地太亂,樓舒婉無暇它顧,只聽說折家鎮不住場子出了內亂,接下來可想而知,必然是無數馬匪橫行爭奪山頭的情景了。   這支勢力欲向中原買炮,膽子和抱負都是不小的,但樓舒婉一方的物資緊張,自用尚嫌不足,哪裡還有剩下的能夠賣出去。這便沒有了交易的前提。另一方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樓舒婉費了大力氣去維持下方官員的清廉與公正,維持她好不容易在百姓中得來的好名聲,對方拿著金銀古玩賄賂官員——又不是帶來了糧草——這令得樓舒婉觀感更是惡劣了幾分。   她拒絕了這批商人的提議。   同樣的時間裡,懷著同樣目的而來的一批人拜訪了此時仍舊掌管著大片地盤的廖義仁。   中原眼看不支,自己麾下的地盤在樓舒婉與於玉麟這對狗男女咄咄逼人的攻勢下眼看也要不保,廖義仁一方面不斷向女真求援,一方面也在焦灼地考慮後路。西北商隊帶來的原本折家收藏的珍玩正是他心頭所好——一旦他要到大金國去養老,自然只能帶著金銀珍玩去開路,對方莫非還能允許他將軍隊、刀槍帶過去?   另一方面,對方需要大量的鐵炮、火藥等物,說明對方手上有人,而且還都是西北過來的亡命之徒。這樣的認知令廖義仁計上心來,互相試探過後,廖義仁向對方提出了一個新的想法。   武建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在漫天嗚咽的風雪中,廖義仁與一眾廖家子弟懷著新奇的目光,見到了那支從風雪中而來的馬隊,以及馬隊最前方那高大的身影。   蒙古扎蘭達部落首領扎木合,帶著傳說中草原汗王鐵木真的意志,在這多災多難的一年的最後時日裡——正式踏足中原。   廖義仁,開門揖客。   「——歡迎啊!」   這一刻,風雪咆嘯著過去。   他熱情洋溢的聲音,在後世的歷史畫卷上,留下了痕跡。   第八八五章 狂獸(上)   山脈延綿,在西南方向的大地上勾勒出激烈的起伏。   湧動的鉛雲下,白的雪洋洋灑灑地落在了大地上。從襄樊往劍閣方向,千里之地,有的混亂,有的死寂。   原本堅固的城池在過去的數月裡,被敲開了大門,數十萬大軍肆虐而過帶來的傷害至今未曾彌退。焦黑的廢墟間,仍有衣裳破舊的人們在其中尋找著最後的希望;遭兵匪肆虐的村莊裡,老邁的夫婦在寒冷的家中漸漸的死去;流走的難民聚集於這片土地上少數仍未被擊破的城池外,大雪降下之後,便也開始大批大批地凍餓致死了。   大地往劍閣延伸,數十萬軍隊密密麻麻的猶如蟻群,正在漸漸變得寒冷的土地上構築起新的生態群落。與軍營相鄰的山間,樹木已經被砍伐殆盡,每一天,取暖的煙柱都在龐大的軍營當中升騰,猶如參天摩雲的樹林。一些軍營當中每一日都有新的戰爭物資被造好,在牛車的運送下,去往劍閣那頭的戰場方向,部分自給自足的軍隊還在更遠處的漢人土地上肆虐。   過去的一個秋天,軍隊橫掃千里之地所搜刮而來的秋收果實,此時大都已經屯集於此。與之對應的,是數以百萬計的完全失去了過冬糧食、過往積蓄的漢民。用於支撐西南大戰的這片後勤營地,兵力多達數十萬,輻射的警戒範圍數百里。   十一月,完顏希尹已經抵達此地坐鎮,他所等待和警戒的,是從吐蕃達央方向翻山越嶺而來的一支兩萬人的黑旗隊伍。這是經歷小蒼河鮮血澆灌的華夏軍最精銳的復仇部隊,由秦紹謙帶領,猶如一條毒蛇,將刀鋒指向了金國聚集劍閣之外的數十萬軍隊。   若非希尹為攻打黑旗之事籌備數年,詳細了調查了這支部隊的狀況,女真大軍的後防恐怕會被這支軍隊一擊即潰,到時候已經進入西南的女真精銳恐怕連劍閣都難以出來,鐵鎖橫江,上下不得。   於是十一月間,希尹抵達此地,接下這頭幾萬女真精銳的指揮權,算是針對著這支軍隊,重重地落下了一子。秦紹謙便明白己方的動作已經被發現,兩萬餘人在山間安安靜靜地停留了下來,到得此時,還沒有做出任何的動作。   有些事情,沒有發生時說出來讓人難以相信,但希尹心中明白,若是西南戰事失利。這安安靜靜觀望著戰況的兩萬人,將在女真人的後路上切下最凌厲的一刀。   女真會失利嗎?——自己這邊暫時無人做此想法。但這幫等待著復仇的黑旗軍,卻顯然將此作為了切切實實的未來在考慮著。   前方戰事開始還不久,寧毅便在後方放下了這把鋼刀,偷襲、投機……甚或是等待著女真逃亡途中將整個西路軍趕盡殺絕。這種大膽和狂妄,令希尹感到不悅。   他冷靜地整編和訓練著後方這些投降過來的漢軍部隊,一步一步地挑選出其中的可用之兵,同時組織起充分的後勤物資,支援前線。   視線再從這裡出發,過劍閣,一路延伸。蒼茫的山嶺間,蔓延的隊伍織出一條長龍,龍身的節點上有一個一個的軍營。人類活動的痕跡從軍營輻射出去,山林之中,也有一片一片漆黑斑禿的情景,廝殺與火焰創造了一處處難看的癩痢頭。   十二月間,鉛青的天空下偶有雨雪,道路泥濘而溼滑,雖然女真人組織了大量的後勤人員維護道路,往前的運力漸漸的也維持得愈發艱難起來。前行的軍隊伴著牛車,在泥水裡打滑,有時候人們于山間擁擠成一片,每一處運力的節點上,都能看到士兵們坐在火堆前瑟瑟發抖的景象。   劍閣往前,人的身影,牛車、馬車的身影充斥了延綿達五十里的泥水山道。在女真元帥宗翰的鼓舞和動員下,前行的女真部隊顯得堅強,被強制往前的漢軍隊伍顯得麻木,但隊伍仍在延伸。一些山間崎嶇的地方甚至被人們硬生生地開闢出了新的道路,有人在山間大喊,衣著怪異、表情各異的斥候部隊不時從林間出來,攙扶同伴,抬著傷員,休整之後又一波波地往山裡進去。   為了降低道路的壓力,前線的傷員,此時基本已經不再往後方轉移,死者在戰場附近便被統一燒燬。傷員亦被留在前線治療。   天晴的時候,熱氣球會高高地升起在天空中,陰雨大風之時,人們則在提防著樹林間有可能出現的小規模突襲。   華夏軍偷襲金國部隊,金國的斥候有時候也會突襲華夏軍。   混亂的道路延綿五十里,南面一點的戰場上,名為黃明縣的小城前方狼藉遍地、屍塊縱橫,炮彈將土地打得坑坑窪窪,散架的投石車在地面上留下殘餘的痕跡,各式各樣攻城器械、乃至鐵炮的殘骸混在屍體裡往前延伸。   幾架巨大的、足以抵禦炮擊的攻城盾車垮塌在戰場各處。這盾車的樣貌猶如一個與城牆齊高的直角三角形,前方是厚厚的耐炮擊的表面,後方斜角的坡度足以上人,攻城的士兵將它推到城牆邊,攻城的士兵便能從坡上成群結隊地登城,以展開陣型的優勢。如今,這些盾車也都散架在戰場上了。   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裡,女真人依靠各種器械有過數次的登城作戰,但並沒有多大的意義,散兵登城會被華夏軍人集火,成群結隊地往上衝也只會遭遇對方投擲過來的手榴彈。   在城牆上的華夏軍軍人死光之前,登城作戰而後一鼓勝之成為了一種完全不切實際的企圖。這段時日以來,真正能給城牆上的防禦者們造成損傷的,似乎只有弓箭、火雷、投石車或是強行推到前方往城牆上發射的鐵炮,但華夏軍在這方面,依舊有著絕對的優勢。   對於在這邊主持戰事的拔離速來說,還有更為令人崩潰的事情發生在前方。   對黃明縣的進攻,是十一月月初開始的,在這個過程裡,雙方的熱氣球每日都在觀察對面陣地的動靜。進攻才剛剛開始,熱氣球中的士兵便向拔離速報告了對方城中發生的變化,在那小小的城池裡,一道新的城牆正在後方數十丈外被修建起來。   華夏軍組織了大量的工程人員,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拆掉了城中的建築——一些準備工作其實早已做好,只是用前方的建築做了偽裝——他們迅速紮起鐵、木結構的框架,建好地基,投入原本就從其他房屋中拆下來的土方、石塊,灌入灰色的「泥漿」……在僅僅半個月的時間裡,黃明縣前方抵禦著女真人的輪番猛攻,後方便建起了一道灰撲撲的數丈高的新城牆。   在構築新城牆的過程裡,名為寧毅的華夏軍首腦甚至還有數次出現在了施工的現場,指手畫腳地參與了一些關鍵地方的施工。   對於拔離速而言,這簡直是一記惡劣無比的耳光。   但這也令得這位女真名將沉下心來,放棄了諸多的幻想。他以大量的生命和物資交換著城牆上的生命和物資,到得十二月中旬,黃明縣城的第一道城牆已經被打得千瘡百孔、搖搖欲墜,拔離速手下輪番參與進攻的隊伍損傷多達數萬,其中被其視為主力的女真嫡系傷亡亦破了五千。   往城牆上一波波地打添油戰術、頂著炮轟往前傷亡會比較高。但若是憑藉人力優勢持續、飽和輪番進攻的情況下,交換比就會被拉近。一個半月的時間,拔離速組織了數次時間高達八九天的輪番進攻,他以洋洋灑灑的漢軍散兵鋪滿戰場,儘可能的降低對方炮擊效率,間或佯攻、強攻,前期還有大量漢民俘虜被驅趕出去,一波波地讓城牆上頭的黑旗軍神經完全無法放鬆。   這場大戰前期城牆上的黑旗軍明顯鬥志昂揚,但到得後來,城頭也漸漸沉默下來,一波又一波地承受著拔離速的猛攻。在女真付出巨大傷亡的前提下,城頭上死傷的人數也在不斷上升,拔離速組織炮陣、投石車偶爾對城頭一波集火,然後又命令士兵奪城,但每一次也都被華夏軍士兵反奪回來。   北面的雨水溪戰場,地勢相對低窪,此時進攻的陣地早已化作一片泥濘,女真人的進攻往往要越過沾滿鮮血的泥地才能與華夏軍展開廝殺,但附近的樹林相對而言容易通過,因此防禦的戰線被拉長,攻防的節奏反而有些詭異。   這邊的防禦並非是籍著沒有破綻的城牆,而是佔領了關鍵點的數處高地,控扼住通向後方的主路,前前後後又有三道防線。附近溪流、樹林其實多有小路,陣地附近也並未被完全封死,但若是不管不顧強行突破,到後頭被困在狹窄的山道間踩地雷,再被華夏軍有生力量前後夾攻,反倒會死得更快。   因為這樣的狀況,附近山頭之間猶如一個巨大的迷魂陣,華夏軍往往要看準時機主動出擊,創造戰果,女真人能選擇的戰術也愈發的多。一個多月的時間,雙方你來我往,女真人吃了幾次虧,也硬生生地拔掉了華夏軍前線的一個陣地。   負責鎮守這邊陣地的是華夏第五軍第五師的於仲道,十二月初的一次戰鬥力,雙方在泥濘與冰冷的泥水中短兵相接,彼此傷亡都不小。四師渠正言領著半個團不到五百人的一支隊伍穿山過嶺進行反突擊,直搗雨水溪這邊女真人的軍營外圍,當時指揮雨水溪作戰的女真將領訛裡裡正要領人突襲,被渠正言瞅準空檔截住,差點將對方當場斬殺。   後方出事的動靜傳到前方,女真人前線大亂,傷亡慘重,渠正言眼見殺不掉訛裡裡,當即指揮士兵往雨水溪陣地方向突進。   他的突進異常堅決,讓人手中拿了顆腦袋大喊:「訛裡裡已死!前後夾攻滅了他們!」從前線撤回想要援救主將的女真人多達數千,但乍看這進攻的姿態,真以為受了前後夾擊,稍稍猶豫,被渠正言從隊伍中央突了出去。   鮮血的腥味在冬日的空氣中瀰漫,廝殺與對衝每一日都還在這山嶺間蔓延。   雨水溪、黃明縣再往西南走,山間的道路上便能看到不時跑過的擔架隊與援兵隊伍了。馱馬揹著物資,拉著炮彈、火藥、糧草等補給,每天每天的也都在往戰場上送過去。建在山坳裡的傷兵營地中,不時有慘叫聲與呼喊聲傳出來,棚屋之中燒開水冒出的熱氣與黑煙縈繞在營地的上空,看來像是奇奇怪怪的霧氣。   寧忌奔出帳篷,將木盆中的血水倒在營地邊的溝渠裡,沒有絲毫的歇息,便又轉去棚屋給木盆之中倒上開水,奔跑回去。戰場後方的傷兵營,理論上來說並不安全,女真人並不是軟柿子,事實上,前線戰場在哪一日突然潰敗並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甚至於可能性相當大。但小寧忌還是死纏爛打地來了這裡。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他能接受的底線了。   傷兵營附近不遠,又有延綿開去的戰俘營,十一月裡戰俘營收留的多是戰場上倖存下來的百姓,到得十二月,漸漸有突入雨水溪的漢軍部隊被圍堵後投降,送來了這裡。   這些人並不值得信任,能被宗翰選上加入這場大戰的漢軍部隊,要麼戰力出眾要麼在女真人看來已相對「可靠」,他們並不是小蒼河大戰時被輪番趕入山中的那種隊伍,短時間內基本是無法吸收的。   這些人在附近呆不了幾天,不能將他們迅速轉移的最大理由也是因為道路問題。負責看守他們的華夏軍工作人員會對他們進行一輪快速的審查,宣教工作也在第一時間展開。早先已離開主力軍隊參與後方治安工作的侯五是這邊的負責人之一,此時參與戰場情報管理工作的侯元顒因此得以過來見了父親幾次。   曲折的道路延伸往梓州、往西南的成都平原中一路展開。冬日裡的成都平原雲層極低,放眼望去天空像是罩著壓抑的鉛青的蓋子。一家家的作坊正在一處處城池間全力運作,大大小小的高爐在陰霾的天空下吞吐著光焰,趕著牛車、推著獨輪車、乃至挑著擔子的人們也正源源不斷地將各種物資往梓州方向、劍閣方向彙集過去,這是與劍閣外物資輸送類似的情景。   這也是兩隻巨獸在冬日的天空下廝殺的情景……   ……   十二月十九,小年未至,陰雨連綿。   一個多月以來,每一次降雨,都會帶來一場最慘烈的廝殺,因為在女真人一方認為,降雨會帶走火器的差距,眼下已經是他們最能佔到便宜的時間。   雨水溪附近岔路,道路並不寬敞的鷹嘴巖方向上,毛一山在手中哈出熱氣,握緊了拳頭,視野之中,黑壓壓的身影正在朝這邊推進。   一場決定性的戰鬥,就要在這一刻爆發……   第八八六章 狂獸(中)   天氣陰而灰暗,雨淅瀝瀝的下,在屋簷下織成簾子。   梓州作戰指揮部的院落裡,會議從下雨後不久便已經在開了,一些必要的訊息陸續派人傳遞了出去。到得上午時分,緊急的處置才告一段落,接下來要等到前線消息回饋過來,方才能做出進一步的調配。   回到辦公的房間裡,隨後是短暫的空閒期,娟兒端來熱水,拿著刀片為寧毅剃去頜下的鬍鬚,寧毅坐在桌前,手指敲打桌面,仰著下巴,目光陷在窗外陰霾的天色裡。   「還有幾天就小年……這個年沒得過了。」   「別動。」   娟兒聚精會神,手指按到他的脖子上,寧毅便不再說話。房間裡安靜了片刻,外間的雨聲倒仍在響。過得一陣,便有人來報告雨水溪方向上訛裡裡趁著雨勢展開了進攻的消息。   「消息這個時候傳到,說明凌晨下雨時訛裡裡就已經開始動員。」師長韓敬從外頭進來,同樣也收到了訊息,「這幫女真人,冒雨打仗看起來是上癮了。」   「訛裡裡在女真軍中以果決勇猛著稱,不奇怪。」寧毅道,「這個時候,黃明那邊估計也已經打起來了。」   「就像你說的,拔離速是個神經病。」   「這樣換下去,我們也划不來,這也算是心理戰的一種。」寧毅與他交談幾句,拿起房間裡的蓑衣,「我準備去城牆上一趟,你去嗎?」   「好。」韓敬點點頭。   一旁的娟兒拿起房間裡的兩把雨傘,寧毅揮了揮手:「不用傘,娟兒你在這裡呆著,有重要情報讓人去城牆上叫我回來。」   他披上蓑衣,走出房間,口中呼出的便是明顯的白氣了,伸手到雨裡便有冰冷的感覺浸上來,寧毅望向旁邊的韓敬:「說有一種表演方法,身臨其境,你可以想到更多細節。前線都是在這種環境裡打仗的,開了半晚上的會,頭暈腦脹,我去醒醒腦子。」   韓敬便也披上了蓑衣,一行人走進雨幕裡,穿過了院落,走上街道,梓州的城牆便在不遠處矗立著,附近多是屯兵之所,路上崗哨井然。韓敬望著這片灰色的雨幕:「渠正言跟陳恬又動手了。」   寧毅笑了笑:「你怎麼知道的?看見他們了?」   「昨晚人手調得急,一幫人從十二號崗哨借道過去,我猜是他們。」   「計劃半個月前就提上去了,什麼時候發動由他們全權負責,我不知道。不過也不奇怪。」寧毅苦笑著,「這兩個浪貨……渠正言帶著五百人亂衝,才說了他,希望這次沒跟著過去。」   「應該沒有,不過我猜他去了雨水溪。前面砸七寸,這邊咬蛇頭。」   「他是訂上訛裡裡了吧,上次就跑人家面前浪了一波。」   陰雨之中,兩人低聲調侃。   過去一個多月的時間,前線戰事焦灼,你來我往,也不僅僅是主路上的對衝。黃明縣看似在呆打換子,私下裡拔離速挖過幾條地道試圖繞開縣城又或是乾脆挖塌城牆,對於黃明縣城附近的崎嶇山樑,女真一方也派出過敢死隊進行攀援,試圖繞道入城。   雨水溪方面的戰況更為多變。而在戰場往後延伸的山嶺裡,華夏軍的斥候與特種作戰部隊曾數度在山間集合,試圖靠近女真人的後方通路,展開強攻,女真人當然也有幾支部隊穿山過嶺,出現在華夏軍的防線後方,這樣的奇襲各有戰績,但總的來說,華夏軍的反應迅速,女真人的防守也不弱,最後彼此都給對方造成了混亂和損失,但並沒有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這一刻,能夠出現在這裡的領兵將領,多已是全天下最出色的人才,渠正言用兵猶如魔術,到處走鋼絲偏偏不翻船,陳恬等人的執行力驚人,華夏軍中多數士兵都已經是這個天下的精銳,往大了說寧毅還殺過皇帝。但對面的宗翰、希尹、拔離速、訛裡裡、余余等早已幹翻了幾個國家,頂尖之人的交鋒,誰也不會比誰優秀太多。   在取得決定性的戰果前,這樣你來我往的交鋒,只會一次又一次地進行。為了命令執行的迅速,寧毅並不干涉任何局部戰場上的指揮權,這個時候,渠正言安排的突襲隊伍或許已經在穿過昏暗天幕下的崎嶇山林,女真一方將領余余麾下的獵手們也不會坐視機會的流走——在這樣的雨天,不僅僅是火炮要受到壓制,原本可以飛上高空展開觀測的熱氣球,也已經失去作用了。   會有斥候們遭遇到對方的主力部隊,更為激烈與艱難的廝殺,會在這樣的天色裡更為頻繁地爆發。   寧毅與韓敬往城牆上走過去,陰雨浸潤著古樸城牆的臺階,流水從牆壁上淙淙而下,蓑衣裡的感覺也變得溼冷,呼出來的都是白氣。   「說起來,今年還沒下雪。」   「要是在青木寨,早兩個月就快封山了,天氣好了,我有點不適應。」   「今年不過年了,你說明年還有沒有年過?」   「只要能讓女真人難過一點,我在哪裡都是個好年。」   「……哎,這句話挺好,我讓宣傳隊寫到牆上去……」   踏上城牆,寧毅伸手接著落下來的水滴,抬眼望去,陰霾的雲層壓著山麓延伸往視野的遠方,天地寬廣卻低沉,像是翻滾著颶風的海面,被倒放在了人們的眼前。   寧毅想象著前線的冰寒刺骨。士兵們正在這樣的冰冷中廝殺。   這樣的廝殺,可能仍舊不會出現突破性的結果,一個半月的正式作戰,華夏軍抗住了女真人一輪又一輪的進攻,給對方造成了巨大的傷亡。但總體來說,華夏軍的戰損也並不樂觀,超過八千人的傷亡,已經漸漸逼近一個師的減員。   這不是面對什麼土雞瓦狗的戰鬥,沒有什麼倒卷珠簾的便宜可佔。雙方都有足夠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前期只能是一輪又一輪高強度的、枯燥的換子,而在這樣的攻防節奏裡,彼此採取各種奇謀,或許某一方面會在某一時刻露出一個破綻來。如果不行,那甚至有可能就此換到某一方全線崩潰。   黃明縣城拔離速的瘋狂進攻,一方面是因為詭計確實在實行,但沒有效果,另一方面,也正是在不動聲色地衝擊對方的心理底線:「我是個瘋子,就這樣跟你換到最後。」他是面無表情的優秀賭徒,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戰術不斷優化,但方針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就那樣用巨大的傷亡換走了龐六安四千人,如今還在繼續換。   寧毅也在不動聲色地繼續換。   梭哈就是這樣,誰若是著急,誰就會出現第一個破綻。   韓敬走在城牆邊上,雙手「砰」地砸上青石的女牆,水花在陰霾裡濺開。寧毅感受著陰雨,遙望天際,沒有說話。   然而到得傍晚時分,鷹嘴巖有意外的訊息傳了過來。   ……   雨水溪,一輪一輪的廝殺被擊退在鷹嘴巖附近的坡道上。   鷹嘴巖是雨水溪附近的狹窄通道之一,算得上易守難攻,但一個多月的時間以來,也已經經歷了數輪的突襲與衝鋒。   對這個小陣地進行進攻的性價比不高——如果能敲開當然是高的,但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這裡算不得最理想的進攻地點,在它前方的通路並不寬敞,進來的過程裡還有可能受到其中一個華夏軍陣地的截擊。   只有在前線進攻趨於飽和時,女真人才會對鷹嘴巖展開一輪快速又猛烈的突襲,如果突不破,通常就得迅速地退走。   但鷹嘴巖也有著它的重要性在,它的前方是一道漏斗形的坡地,女真人從上方下來,進入漏斗的窄道和谷地。外頭寬敞的漏斗口並不適合構築防禦,敵人進入鷹嘴巖與附近巖壁構成的窄道後,進入一片葫蘆形的開闊地,隨後才會面對華夏軍的陣地。   這片陣地後方的山路與雨水溪一帶的複雜地形交匯不多,也就是說,一旦鷹嘴巖被突破,雨水溪的援軍很難在短時間內進行救援,雨水溪的陣地就會被攻破這裡的女真人完全繞過去。   如果華夏軍在這邊聚集重兵,女真人可以完全不理會這邊。女真人若是對這邊展開強攻,一旦無果又可能被圍死在這片谷地裡。這種看似重要又形如雞肋的地方對雙方而言其實都有些尷尬。   十二月十九這天清晨,女真人對雨水溪展開了全面進攻。辰時,鷹嘴巖第一次接戰。   稱不上瘋狂但也頗為有力的進攻持續了近兩個時辰,午時方至,一輪驚人的進攻陡然出現在交戰的鋒線上,那是一隊看似尋常戰鬥素質卻無比老練的衝鋒隊伍,還未接近,毛一山便察覺到了不對,他奔上山坡,舉起望遠鏡,口中已經在召喚預備隊:「二連壓上,左邊有問題!」   左側戰線壓力陡然增大,一些女真戰士衝上快被屍體和麻袋填平的坡道,戰袍之下,俱是鱗甲,後方槍林洶湧而來。   「手榴彈——」   有人吶喊,戰士們將手榴彈先扔了一波,十餘顆中有兩顆爆開了,但威力算不得太大,華夏軍戰士微微後退,組成盾陣轟然撞上來!   毛一山所站的地方離接戰處不遠,雨中似乎還有箭矢弩矢飛過來,軟弱無力的狙擊,他舉著望遠鏡不為所動,不遠處另一名觀察員奔跑而來:「團、團長,你看那邊,那個……」   兩人望著同樣的方向,谷地那頭黑壓壓的軍陣後方,有人也在舉著望遠鏡,朝這邊進行著觀望。   「那是不是……」觀察員說出了心中的猜測。   毛一山放下望遠鏡,從坡地上大步走下,揮舞了手掌:「命令!全團聽令——」   同一時刻,外間的整個雨水溪戰場,都處於一片白熱化的攻防當中,當鷹嘴巖外二號陣地險些被女真人強攻突破的消息傳過來,此時身在指揮所與於仲道一塊討論戰情的渠正言微微皺了皺眉,他想到了什麼。但事實上他在整個戰場上做出的預案很多,在瞬息萬變的戰鬥中,渠正言也不可能得到全部精確的訊息,這一刻,他還沒能確定整個事態的走向。   許多訊息,在後來進行的覆盤當中才能完全地呈現在眾人的眼前。   ……   鷹嘴巖的上空嗚咽著北風,正午的天氣也如同傍晚一般陰霾,雨水從每一個方向上衝刷著山谷。毛一山調動了全團——此時還有八百一十三名——戰士,同時召集的,還有四名負責特種作戰的士兵。   「訛裡裡來了。」他對四名士兵簡短地說清楚了所有情況。   「按照預定計劃,兩名先上,兩名預備。」毛一山指向谷口那座直指雲天的鷹嘴巨巖,風雨正在上頭打旋,「過去了不一定回得來,這種雨天,你們老大說的靠不靠譜,我也不知道,你們去不去?」   「徐營長炸山炸了一年。」其中一人道。   「我們就是為今天準備的。」另一人道。   「那就去吧。」毛一山揮了揮手,隨後,他走入自己的弟兄當中:「全體準備——」   毛一山大吼道:「上!菜!了——」   這一天正午,訛裡裡率領親兵,堅決而果斷地投入到鷹嘴巖的進攻當中,為了不打草驚蛇,他甚至沒有打出自己的旗幟。這一刻,華夏軍前方陣地上的雨棚遮蓋等物早已被擊毀殆盡,炮火的威脅被將至最低,原本作為防禦工事的牆壁也多已被擊毀填平了,華夏軍一方所佔的,僅僅是一個上下坡的便宜。   訛裡裡心中的血在沸騰。   毛一山的心中亦有熱血翻湧。   兩道身影沿著崎嶇的山壁往鷹嘴巖上過去,某一刻,訛裡裡發現了這一幕。   幾名善於攀援的女真斥候同樣奔向山壁。   鷹嘴巖的構造,華夏軍中的炸藥師傅們早已研究了多次,理論上來說能夠防水的一系列爆破物早已被安放在了巖壁上頭的各個裂縫裡,但這一刻,沒有人知道這一計劃是否能如預期般實現。因為在當初做計劃和溝通時,第四師方面的技師們就說得有些保守,聽起來並不靠譜。   廝殺在前方翻湧,毛一山晃動著手中的鋼刀,目光沉靜,他在雨中吐出長長的白汽來。冷靜地做著簡單的佈置。   但即便那取巧的計劃不能實現,他的心中也不會有絲毫的動搖,越過時光的漫漫長河,走過一輪又一輪戰鬥的考驗,當年從夏村之中走出來的戰士,如今已經能夠面對任何惡意的肆虐了。   凶狠的女真精銳如潮水而來,他微微的躬下身子,做出瞭如山一般沉穩的姿態。   霪雨紛飛,狂風怒號。   鋼鐵與鋼鐵,衝撞在一起——   第八八七章 狂獸(下)   「穩住……」   「注意鉤子!」   「不死萬萬年,此次能回去,大家都是我最親的弟兄。」   「封官賜爵,好處少不了大家的……所以都打起精神來,把命留著!」   低咆的風裡,前行的人影穿過了懸崖與山壁,名為鄒虎的降兵斥候跟隨著綠林大豪任橫衝,拉著繩子穿過了一處處難行之地。   「若是事情順利,咱們這次拿下的功勳,封妻廕子,幾輩子都用不完!」   鄒虎腦中響起的,是任橫衝在出發之前的激勵。   黑旗與金人之間的斥候戰自十月二十二正式開始,到得今天,已經有兩個月的時間。這段時日裡,他們這群從漢軍中被調動過來的斥候們,遭受了巨大的傷亡。   在各種人頭獎賞的激勵下,戰場上的斥候精銳們,最初也曾爆發驚人的戰鬥激情。但不久之後,穿行林間配合默契、冷靜地展開一次次殺戮的華夏軍士兵們便給了他們迎頭痛擊。   與山林類似的迷彩服裝,從各個制高點上安排的監控人員,各個隊伍之間的調動、配合,抓住敵人集中射擊的強弩,在山道之上埋下的、越來越隱蔽的地雷,甚至於從不知多遠的地方射過來的槍聲……對方專為山地林間準備的小隊戰法,給這些依靠著「奇人異士」,穿山過嶺本事吃飯的精銳們好好地上了一課。   只是課程費,是以人命來交付的。   鄒虎所率領的十人隊,在所有被排斥的斥候小隊中算是運氣較好的,由於負責的區域相對滯後,堅持過一個月後,十人當中僅僅死了兩人,但基本上也沒有撈到多少功勞。   他與覆血神拳任橫衝又有了兩次接觸,這位綠林大豪欣賞鄒虎的本領,便召上他一起行動。   任橫衝在各類斥候隊伍當中,則算是頗得女真人看重的官員。這樣的人往往衝在前頭,有收益,也面對著更為巨大的危險。他麾下原本領著一支百餘人的隊伍,也獵殺了一些黑旗軍成員的人頭,手下人損失也不少,而到得十二月初的一次意外,眾人終於大大的傷了元氣。   那時華夏軍方面組織的一次雨夜突襲,超過三百人在崎嶇的山間集合後,朝著女真人所控制的山道上一處臨時的屯兵點殺過來。或許是因為平時便進行了詳細的探查,黑夜中他們迅速地解決了外圍警戒點,殺入泥濘的營地當中,軍營驟然遇襲,一時間幾乎引起譁變。   這若是在平地之上,黑夜之中人們四散潰逃亂喊亂殺幾乎不可能再聚攏,但山道之間的地形阻止了逃亡,女真人反應也迅速,兩支隊伍飛快地堵住了前後去路,營地之中的漢軍雖然遭遇了屠殺,但終於還是撐了下來將局面拖入膠著的狀況裡。   黑旗軍一方眼看謀劃失敗,便開始往黑暗裡迅速撤走,此時山路也難行,女真長官認為最好是銜住對方的尾巴追殺一陣,對方在這種混亂的狀況裡也難免要付出一些代價,眾人追將過去。山上幾顆手榴彈在雨裡成功爆破,震潰了原本就溼滑的山壁,造成了泥石流,許多人被就此吞沒。   任橫衝一行人在這次意外中損失最大,他手下徒子徒孫本就有損傷,這次過後,又有人破膽離開,剩下不到二十人。鄒虎的手下,只一人倖存下來。   此時山中的作戰愈發凶險,倖存下來的漢軍斥候們已經領教了黑旗的凶狠,入山之後都已經不太敢往前晃。有的提出了離開的請求,但女真人以通路緊張,不允許後退為由拒絕了斥候的後退——從表面上看這倒也不是針對他們,山路運輸確實越來越難,即便是女真傷員,此時也被安排在前線附近的軍營中診治。   士氣低落,無法後撤,唯一的慶幸是眼下彼此都不會拆夥。任橫衝武藝高強,之前帶領百餘人,在戰鬥中也拿下了二十餘黑旗人頭為功績,這時候人少了,分到每個人頭上的功績反倒多了起來。   但任橫衝卻是精力充沛又極有魄力之人,隨後的時日裡,他煽動和鼓勵手下的人再取一波富貴,又拉了幾名高手入夥,「共襄盛舉」。他似乎在之前就已經預想了某個行動,在十二月十五過後,得到了某個確切的消息,十九這天凌晨,黑夜中下起雨來。原本就伏在前線附近的一行二十七人,跟隨任橫衝展開了行動。   行動之前,沒有幾個人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麼,但任橫衝畢竟還是具有個人魅力的上位者,他沉穩霸氣,心思縝密而果決。出發之前,他向眾人保證,此次行動不論成敗,都將是他們的最後一次出手,而一旦行動成功,將來封官賜爵,不在話下。   眾人知道,這是要做一場大事了。   但在任橫衝的煽動下,鄒虎心想,人的一生,也總該經歷這樣的一場冒險的。   他們繞行在崎嶇的山間,避開了幾處瞭望塔所在的位置。此時天公作美,陰雨連連,許多平日裡會被熱氣球發現的地方終於能夠冒險通過。前行期間又有數次的危險發生,經過一處崖壁時,鄒虎險些往崖下摔落,前方的任橫衝伸過來一隻手提住了他。   「小心行事,咱們一道回去!」   任橫衝如此鼓勵他。   這一天行至午時,天空仍舊黑壓壓的一片,山風呼號,眾人在一處山樑邊停下來。鄒虎心中隱約知道,他們所處的位置,已經繞過了前方雨水溪的修羅場,似乎是到了黑旗軍戰場的後方來了。   「事到如今,此行的目的,可以告知諸位兄弟了。」   任橫衝開口,眾人心中都砰砰砰的動起來,只見那綠林大豪手指前方:「越過此處,前方便是黑旗軍收治傷兵的營地所在,附近又有一處俘虜營地。今日雨水溪將展開大戰,我亦知道,那俘虜當中,也安排了有人譁變生亂,咱們的目標,便在這處傷兵營裡。」   他這話說完,有人便反應過來:「照啊,若是前後都亂起來,咱們進了傷兵營,想要多少人頭,那便是多少人頭……」   任橫衝卻笑了起來:「哈哈,平日裡我或許想要多拿幾顆人頭邀功,但此時,兄弟卻小瞧任某了。我與那寧人屠有舊,安排了人在西南數年,今日出手,豈會將幾顆人頭放在眼裡。」   有人臉色陡然刷白:「刺、刺殺寧人屠……」   他這聲音一出,眾人臉色也陡然變了。   寧毅弒君造反,心魔、血手人屠之名天下皆知,綠林間對其有眾多議論,有人說他其實不擅武藝,但更多人認為,他的武藝早便不是天下第一,也該是數一數二的大宗師。   當年方臘都沒能殺了他,周侗與其又有惺惺相惜的交情,他覆滅梁山,林宗吾與他幾度照面都吃了大虧,後來又有一招翻天印打死陸陀的傳聞。若非他計謀殺人實在太多,遠勝於一般大宗師殺人的數量,恐怕人們更熟悉的該是他綠林間的戰績,而不是弒君的暴行。   縱然綠林間真正見過心魔出手的人不多,但他挫敗無數刺殺亦是事實。此時任橫衝帶著二十餘人便來殺寧毅,雖然說起來豪邁可敬,但不少人都生出了只要對方一點頭,自己掉頭就跑的想法。   好在一片冷雨之中,任橫衝揮了揮手:「寧魔頭生性謹慎,我雖也想殺他之後一勞永逸,但許多人的車鑑在前,任某不會如此魯莽。此次行動,為的不是寧毅,而是寧家的一位小魔頭。」   他指著前方:「寧毅的次子寧忌,今年區區十三歲,幾年來寧毅為了打磨他,安排他在軍醫隊中幫忙,我探查清楚,眼下此子就在前方的傷兵營中,暗中的護衛不會多。並且我賭他們料不到咱們能這樣穿山過嶺,直抵後方。一旦前後戰局亂起來,咱們一齊出手,抓住寧毅的兒子,這就是潑天的大功勞。」   風聲鼓舞而過,雨仍舊冷,任橫衝說到最後,一字一頓,眾人都意識到了這件事情的厲害,熱血湧上來,心中亦有冰冷的感覺湧上來。   「這事情、這事情……咱們動了他的兒子,那是從今往後都要被他盯上了……」   有人低聲說出這句話,任橫衝目光掃過去:「眼下這戰,你死我活,諸位弟兄,寧毅此戰若真能扛過去,天下之大,你們以為還真有什麼活路不成?」   眾人面色變幻,有的人目光堅定起來,鄒虎咬了咬牙:「事到如今,還有什麼退路麼!」   「沒錯,女真人若不勝,咱們也沒活路了。」   「武朝爛到家了,自己找死,天下大勢如此,終究擋不住的。」   「沒錯,咱們一行二十八人,瞧瞧過來沒被發現,沒有一位兄弟折在路上,這是老天爺的意思了。」   一番私語,眾人定下了心神,當下穿過山樑,躲避著瞭望塔的視線往前方走去,不多時,山路穿過晦暗的天色劃過視野,傷兵營地的輪廓,出現在不遠的地方。   他們頂著作為掩護的灰黑布片,一路靠近,任橫衝拿出望遠鏡來,躲在隱匿之處細細觀察,此時前線的戰鬥已進行了將近半天,後方緊張起來,但都將注意力放在了戰場那頭,營地之中只是偶有傷員送來,不少軍醫大夫都已趕赴戰場忙碌,熱氣蒸騰中,任橫衝找到了預想中的身影……   ……   雨水溪戰場,披著蓑衣的渠正言爬到了山麓高處的瞭望塔上,舉起望遠鏡觀察著戰場上的情況,偶爾,他的目光越過陰霾的天色,在心中計算著某些事情的時間。   ……   距離雨水溪七裡外的盤山道附近,一名又一名的士兵趴在溼透了的草木間,藉助地形隱匿住自己的身影。   陳恬越過了一道又一道的身影,爬到最前方,搶過觀察員手裡的望遠鏡:「怎麼樣?」   「與之前看到的,沒有變化,北面哨塔,那人在打盹……」   陳恬靜靜地看著:「雖是女真人,但看來身子虛弱……哼哼,二世祖啊……」   山麓間的雨,延綿而下,乍看起來只是樹林與荒地的山坡間,人們靜靜地,等待著陳恬發出預想中的命令。   某一刻,命令通過耳語的形式傳開。   「……準備。」   ……   紛紛揚揚的細雨冷入骨髓,這樣的天氣並不適合運送傷員,因此只有少量傷員被送到了戰場後方的傷兵總營地裡。   陸續送來的傷兵不多,但營地中的大夫趕赴戰場,此時也少了大半。寧忌參與了上午的急救,眼見著有三名傷重的斥候在眼前死去了。   這個數字在眼下不算多,但隨著事情的告一段落,身上的血腥味似乎帶著戰士死去後的某些殘留,令他的心情感到壓抑。他沒有立刻去巡視之前傷兵們聚集的帳篷,找了無人之處,處理了在先前治療中沾血的各種用具,將鋼製的小刀、縫針等物放到熱水裡。   東西還沒洗完,有人匆匆過來,卻是附近的俘虜營地那邊發生了緊張的情況,安排在那邊的軍人已經做出了反應,這匆匆過來的大夫便來找寧忌,確認他的安全。   「我沒有事。」寧忌想了想,「對了,昨日俘虜那邊有沒有人意外受傷或者吃錯了東西,被送過來了的?」   在兄長與參謀團的設想當中,自己跑到靠近前線的地方,非常危險,不僅因為前線崩潰之後這裡可能沒法安全逃脫,而且若是女真人那邊知道自己的所在,可能會派出一些人來進行攻擊。   例如安排一部分俘虜,在被俘之後裝作傷病,被送到傷兵營這邊來救治,到得某一刻,這些傷病員俘虜趁這邊放鬆警惕集中發難。若是能夠抓住寧毅的兒子,對方很有可能採取類似的做法。   大夫搖了搖頭:「先前便有命令,俘虜那邊的救治,我們暫時不管,總之不能將兩邊混起來。所以俘虜營那邊,已派了幾人常駐了。」   寧忌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外頭傳來呼喊的聲音,卻是前方營地又送來了幾位傷者,寧忌正在洗著道具,對身邊的大夫道:「你先去看看,我洗好東西就來。」   俘虜營地那邊沒人送過來,讓寧忌的心情多少有些低落,若不然,他便能去碰碰運氣看看其中有沒有高手潛伏了。寧忌想著這些,從開水房的窗口朝外間望了望——之前兄長也說過,營地的防禦,總有破綻,破綻最大的地方、防禦最薄的地方,最可能被人選做突破點,為了這個念頭,他每天早上都要朝傷兵營周圍觀望一番,幻想自己若是壞人,該從哪裡下手,進來搗亂。   此時這一望,寧忌有些疑惑地皺起眉頭來。   也許是想錯了——他放下了開水房窗戶,轉身走向一旁裝器械的木盆,換了一鍋開水,便端著往外走。   營地各處都有人穿行,但此時整個傷兵營中,在雨中走來走去的人畢竟是不多。一個哨塔已經被替換,有人從附近崖壁上下來,換上了白色的衣服。寧忌端著那盆開水走過了兩處營帳,一道身影從前方岔來。   那人伸手。   寧忌的眉頭動了動,也伸手:「大哥幫我端著。」   水盆一傾,開水嘩的倒在了那人胸前。   寒冷與滾燙在那人身上交替,那人似乎還未反應過來,只是保持著巨大的緊張感沒有叫喚出聲,在那人身側,兩道身影都已經前衝而來。   寧忌此時只是十三歲,他吃得比一般孩子好些,身材比同齡人稍高,但也不過十四五歲的面容。那兩道身影呼嘯著抓向前方,指掌間帶出罡風來,寧忌的左手也是往前一伸,抓住最前方一人的兩根手指,一拽、一帶,身體已經飛快後退。   前方那刺客兩根手指被抓住,身體在空中就已經被寧忌拖起來,微微旋轉,寧忌的右手下垂,握著的是給人切肉削骨的鋼製小刀,閃電般的往那人腰身上捅了一刀。   這剎那間,被倒了開水的那人還在站著,前方兩人進一人退,前方那刺客手指被抓住,擰得身體都旋轉起來,一隻手已經被眼前的孩子直接擰到背後,變成標準的手被按在背後的擒敵姿態。後方那刺客探手抓出,眼前已經成了同伴的胸膛。那少年手上握著短刃,從後方直接繞過來,貼上脖子,隨著少年的退後一刀拉開。   同伴的血噴出來,濺了步伐稍慢的那名刺客滿頭滿臉。   這個時候,寧忌已經輕輕地退後兩步了,他一個轉身直接走進後方無人的物資帳篷。前方的雨中,有身影倒下。   刺客朝後方打出緊急的手勢,有人從遠處陡然發力,濺起泥水要狂奔而來,兩名失敗的刺客撲向帳篷,帳篷裡刷的射出一支弩矢,刺客倉促一躲,弩矢前段帶著的竹節帶著銳利又刺耳的破風聲響,飈向天空。   「操!」   先前被開水潑中的那人咬牙切齒地罵了出來,明白了這次面對的少年的心狠手辣。他的衣服畢竟被雨水浸溼,又隔了幾層,開水雖然燙,但並不至於造成巨大的傷害。只是驚動了營地,他們能動手的時間,可能也就只是眼前的一瞬了。   抓住了這孩子,他們還有逃跑的機會!   他與同伴猛撲向前方的帳篷。   「來得好!」   前方的帳篷裡,一道劍光如雷霆斬出,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整條手臂帶著鮮血飛舞在了半空中。   寧忌如幼虎一般,殺了出來!   ……   鷹嘴巖。   攻守的兩方在雨水之中如洪流般衝撞在一起。   攀援的身影冒著風雨,從側面一路爬到了鷹嘴巖的半山上,幾名女真斥候也從下方瘋狂地想要爬上來,一些人豎起弩矢,試圖做出短距離的射擊。   點火的地方在鷹嘴巖上的一處石塊裂縫中,引線埋了數日,由特製的紙張包裹,並未被雨水弄溼,點火之人攀在那風雨之中,反覆嘗試著吹亮火摺子。   一名特種兵將繩索掛在了原本就已嵌在暗處的鐵鉤上,身形蕩起來,他籍著繩索在巖壁上行走,殺向利用鐵爪等物爬上來的女真斥候。   崖壁上的廝殺,在這一刻並不起眼。   訛裡裡只是朝著那邊看了一眼,又朝後方下來的谷口望了一眼,確定了此時撤退的麻煩程度,便再不多想。   「攻——」   他下著這樣的命令。   鷹嘴巖上似乎點燃了光點,兩名特種兵試圖順著山壁攀援離開,女真斥候在後方追殺,要將他們逼下平地。訛裡裡朝那邊揮了揮手:「給我宰了他們。」   一個小隊朝那邊圍了過去。   鷹嘴巖靜靜地在雨中矗立。   毛一山望著那邊。訛裡裡望著交戰的鋒線。   某一刻,第一聲沉悶的爆炸在巖體中出現,隨後是陸續的悶響之聲,沉悶的火光伴隨煙塵,像是在巨大的岩石上畫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此時華夏軍的爆破技術還無法純粹使用蠻力完全爆開那巨大的石塊,他們利用了岩石上一道原本就有裂縫埋入火藥,爆炸響完之後,谷底中尚未參戰的大部分人都朝那邊望了過去。訛裡裡沒有扭頭,他深吸了兩口氣,大喝道:「進攻!」前方的女真人士氣如虹!   「算了!」毛一山揮動長刀,沉下心神來,就在這時,巨大的鷹嘴巖中部,逐漸的裂開了一條石縫,片刻,巨巖朝著谷口滑落。它先是緩緩移動,隨後化作轟然之勢,墜落下去!   大地在雨中震動,巨石攜著無數的碎片,在谷口築起一道丈餘高的碎石牆壁,後方的人聲還能聽到,訛裡裡道:「叫他們給我爬過來!」   葫蘆形的谷底,訛裡裡的近千親衛都已經聚集在這裡。   前方,是毛一山率領的八百黑旗。   訛裡裡提起長刀,朝戰線走去:「此戰沒有花俏了。」   這許多年來,女真人從不畏戰。   毛一山抹了抹口鼻。   「殺光他們!」   第八八八章 血雨   火光在風雨之中顫抖跳躍,吞噬灰黑的引線,沒入鋼鐵之中。   寒風之中發出火焰噴薄的巨響,鐵製的炮膛朝後方震動,鐵球在灰暗的雨水中推開明顯的紋路,越過了廝殺的戰場。   炮彈上燃燒的引線在半空中被雨水浸滅,但鐵球依舊朝著人頭之上落下去,碰的一聲令得人影在雨中飛舞,帶著飛濺的鮮血滾落人群,泥水轟然四濺。   嘩的聲響之中,前衝的女真老兵沒有眨眼,也沒有理會同伴的倒下,他的身體正以最有力量的方式舒展開,舉臂、跨步、揮手,他的臂膀同樣劃過灰暗的雨幕,將無數雨滴劃開在天地間,比手臂長一些的鐵矛,正朝著空中飛舞。   伴隨著一根鐵矛之後的,是十數根同樣的鐵矛,它們呼嘯著衝過戰場上空,衝過對撞的鋒線,掠過在雨裡招展的黑旗,它們有的在舉起的盾牌前砸飛,也有著帶著沉重的慣性,穿過了華夏軍士兵的胸膛,將染血的屍體扎穿在地面上。   鮮血混合著山間的雨水沖刷而下,不遠處兩支軍隊前鋒位置上鐵盾的衝撞已經變得歪歪扭扭起來。   「開炮!換實心彈!」毛一山在雨裡大喝,「二營二連跟上!」   又一輪投矛,從前方飛過來。那鐵製的投槍紮在前方的地上,歪歪扭扭參差交雜,有華夏軍士兵的身體被紮在那兒,口中鮮血翻湧兀自大喝,幾名軍中勇士舉著盾牌護著醫官過去,但不久之後,掙扎的身體便成了屍體,遠遠投來的鐵矛紮在盾身上,發出滲人的巨響,但士兵舉著鐵盾紋絲不動。   隨後又有預備隊上去,舉盾而行,那滲人的巨響便不時的響起來。   與此同時,幾門大炮的基座紮在泥水裡,不時的發出炮彈,轟入敵人陣型的後方。華夏軍中已有開花彈,但原理上是以炮膛的轟擊點燃炮彈外的引線,靠引線延遲點燃炮彈內的炸藥,這樣的彈藥在雨裡便沒有太多的殺傷力。   這一刻,前線的對峙退回到十餘年前的方陣對衝。   盾牌組成的牆壁在交戰的鋒線上推擠成一塊,後方的同伴不斷向前,試圖推垮對方,長矛順著盾牌間的空隙朝著敵人扎過去。華夏軍人偶爾投出手榴彈,一些手榴彈爆炸了,但大部分還是落入泥水當中——在這片谷地裡,水已經淹沒到了對峙雙方的膝蓋,一些推擠的士兵倒在水裡,甚至因為沒能爬起來被活活淹死。   大雨吞噬了弓弩的威力,毛一山將還能用的炮彈與先前好不容易節約下來的手榴彈都投入了戰鬥,女真人一方選擇的則是銳利而沉重的投槍,投槍越過盾陣後扎進人堆裡,成為了收割生命的利器。   這是女真宿將訛裡裡早已定下的攻堅方式。在技術力量還未拉開決定性差距的這一刻,他選取的戰法也確確實實的拉近了雙方的交換比。   就在鷹嘴巖砸下之後,雙方展開正式廝殺的短短片刻間,交戰雙方的傷亡數字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攀升著。鋒線上的吶喊與嘶吼令人心神為之戰慄,他們都是老兵,都有著悍不畏死的堅決意志。   眨眼間,隊伍中的同伴倒下,後方的預備隊便已經壓了上來,雙方的反應都是同樣的迅速。但首先打破僵局的還是華夏軍一方的戰士,女真人的投槍雖然能在華夏軍的盾陣後方造成巨大的傷亡,但畢竟手榴彈才是真正的破陣利器,隨著兩顆幸運的手榴彈在前方持盾戰士的背上爆炸,女真人的陣型陡然凹陷!   盾陣前衝,銳利的刀槍沿著這破綻便殺了出去,這批女真戰士是真正的精銳,一些戰士的身上穿戴的甚至是魚鱗鐵甲,但轉眼間也被劈翻在地。   頭上又是一輪投槍飛來,女真人的陣線在付出巨大代價後朝著兩邊分開,他們後方的援兵衝撞上來!   士兵總數也不過兩千的陣型充斥在山谷當中,每一次交戰的鋒線數十人,加上後方的同伴大概也只能形成一次一兩百人的對衝,因此雖然後退者意味著失利,但也絕不會形成千人萬人戰場上那種陣型一潰就全面崩盤的局勢。這一刻,訛裡裡一方付出二三十人的損失,將交戰的前線拖入谷底。   前衝的線與防禦的線在這一刻都變得扭曲了,戰陣前方的廝殺開始變得混亂起來。訛裡裡大聲嘶吼,讓人衝擊前方戰線的一側。華夏軍的戰線由於中央前推,兩側的力量稍稍減弱,女真人的側翼便開始推過去,這一刻,他們試圖變成一個布口袋,將華夏軍吞在中央。   「女真萬勝——」   「轟了他們!」   還能射出的炮彈轟然擊上山壁,帶著石塊往人群裡砸下,有兩門炮在這潮溼的環境之中啞火了,後勤兵跑過來通知手榴彈告罄的消息。華夏軍的預備隊自山坡而下,女真人的陣型自谷底壓上來。投槍呼嘯,炮彈轟鳴,雙方的激戰,在片刻間被直接推到白熱化的程度。   ……   迎著山間的風雨,特製的箭頭劃過了天空,與空氣擦出了銳利的鳴響。   起起伏伏的山林間,小心奔走的女真斥候察覺了這樣的動靜,目光穿過樹隙確定著方向。有爬到高處的斥候被驚動,四顧周圍的山嶺,一道聲響消沒之後,又一道聲響從裡許外的樹林間飛出,片刻又是一道。這響箭的訊息在轉眼間接力著去往雨水溪的方向。   這個午後,渠正言接到了動手的訊息。   目光之中,第五師看守的幾個陣地還在經受人手佔優的女真部隊的不斷衝擊,渠正言放下望遠鏡:   「反攻的時候到了。」   雨水溪複雜的地貌環境下,一支支預備隊正穿過雨中的小路,奔向戰場的前方。   ……   雨水溪後方數裡之外,傷兵營地裡。   響箭掠過了天空。   在鄒虎的眼前,名為任橫衝的綠林大豪腳下陡然發力,身形猶如炮彈,撞開了洋洋灑灑的冷雨,泥水在他的腳下轟然四濺,在雨中開成一朵朵的蓮花。轉眼間延伸向那已綻開鮮血的營帳。   傷兵營附近,士兵不會少,響箭飛出之後,留給他們的,就只是眼下這片刻的反應時間。但目標已納入視野,任橫衝的力量,轉眼間催至巔峰。   宗師高手的猝然發力,恐怖如斯。鄒虎頭皮發麻,為止咋舌,也為止振奮,在這一瞬間,他身體之中也是血脈賁張,力量狂飆。   只要能在片刻間拿下那少年,傷兵營裡,也不過是些老弱病殘罷了。   自己一行人,仍能逃走。   腦中轉過這個念頭的一刻,他朝前方奔出了兩丈,視野遠端衝出帳篷的少年人將最先抵達的三人轉眼間斬殺在地,任橫衝猶如風暴般逼近,最後一丈的距離,他手臂抓出,罡風破開風雨,少年的身形一矮,劍風揮舞,竟與任橫衝換了一招。   揮出的拳掌砸上帳篷,整個營帳都晃了一晃,半面帳篷被嘩的撕在空中。任橫衝也是奔跑得太快,腳步蹬開地面,在帳篷前轟轟轟的蹬出一個半圓形的慣性軌跡來,手臂便要抓住那少年。   這一刻,他們疏忽了傷兵也有輕傷與重傷的分別。   任橫衝的後方,一雙手臂在布片上陡然撐起了吞天噬地的輪廓,在任橫衝狂奔的慣性還未完全消去之前,朝他劈頭蓋臉地罩了下去。   帳篷整個兜住了任橫衝,這綠林大豪猶如被網住的鯊魚,在布袋裡瘋狂出拳。名叫寧忌的少年回身擲出了做手術的短刀,他沒再管任橫衝,而是提著古劍朝鄒虎等人這邊殺來。任橫衝的身後,一名持刀的漢子手上升起刀光,刷刷刷的照了被帳篷裹住的人影瘋狂劈砍,轉眼間鮮血便染紅了那團布片。   任橫衝撕開布片,半個身體血肉模糊,他張開嘴狂嚎,一隻手從旁邊猛地伸過來,按住他的面門,將他轟的一聲砸在泥水裡,猛地一腳照他胸膛狠狠踩下。旁邊穿著寬鬆衣服的持刀漢子又照這綠林大豪脖子上抽了一刀。   這第一波被響箭驚醒衝來的,都是傷員。   鄒虎腳底發軟,轉身便跑。   更多傷員的身影破開雨幕,與士兵一道朝這裡衝過來了……   ……   鷹嘴巖。   白熱化的交戰在狹長的谷地間持續了半個時辰,前頭的小半個時辰裡還有過數次結成陣勢的盾陣交鋒,但之後則只剩下了持續而瘋狂的散兵交鋒,女真人一次一次地衝上坡地,華夏軍也一次又一次地衝殺而下。   大炮漸漸的不再響起了,女真人一方仍在擲出投槍,華夏軍人將投槍撿起,同樣指向女真人的方向。鮮血與犧牲每一刻都在推高。   交戰的雙方在這一刻都有著速勝的理由。   訛裡裡擔心著華夏軍的援兵的終於趕到,令他們無法在這裡站住腳,毛一山也擔心著谷口碎石後女真的援兵不斷爬進來的情況。雙方的數次衝殺都已經將刀鋒推到了對方將領的眼前,訛裡裡幾度帶兵在泥水裡廝殺,毛一山帶著預備隊也已經投入到了戰場的前方。   天色陰霾如寒夜,慢慢悠悠卻彷彿無窮無盡的冬雨還在降下,人的屍體在泥水裡迅速地失去溫度,溼漉漉的谷地,長刀劃過頸項,鮮血飛灑,耳邊是無數的嘶吼,毛一山揮舞盾牌撞開前方的女真人,在沒膝的泥水中前行。   「向我靠攏——」   「女真萬勝——」   有鋒銳的投矛幾乎擦著頸項過去,前方的泥水因戰士的奔行而翻湧,有同伴靠過來,毛一山豎起盾牌,前方有長刀猛劈而下。   嘭的一聲,毛一山手臂微屈,肩膀推住了盾牌,籍著衝勢翻盾,鋼刀猛地劈出,對方的刀光再度劈來,兩柄鋼刀沉重地撞在空中。四周都是廝殺的聲響。   手持長刀的女真將領退後兩步,他的同伴以長槍串起了四面盾牌,抬著過來,毛一山大喝:「結盾——」身邊的同伴靠上來,小小的盾陣乍然間成型,「衝!」   雙方的腳步都推開了水波,盾牌狠狠地撞在一起,有人全心用力,有人揮刀廝殺,有人腳下打滑,盾陣兩邊不少人摔落泥水當中。毛一山拖起同伴,撐起鐵盾全力揮砸,訛裡裡連人帶刀嘭的一聲被盪開一步,他站穩身子雙手握刀,這邊毛一山身形低伏,馬步如山嶽般紮實,盾牌後的眼神,與對方交錯。   「殺——」   陰雨之中,泥水之中,人影奔湧衝撞!   第八八九章 痕跡 殺場   前線的戰事還未蔓延過來,但隨著雨勢的持續,梓州城早已進入半戒嚴狀態當中。   臨近城牆的軍營當中,士兵被禁止了外出,處於隨時出動的待命狀態。城牆上、城池內都加強了巡邏的嚴格程度,城外被安排了任務的斥候達到平時的兩倍。兩個月以來,這是每一次雨天到來時梓州城的常態。   牛車運著物資從西南方向上過來,一部分並未進城便直接被人接手,送去了前線方向。城內,寧毅等人在巡邏過城牆之後,新的會議,也正在開起來。   「……前線方面,手榴彈的儲備量,已不足之前的兩成。炮彈方面,黃明縣、雨水溪都已經連發十幾次補貨的請求了,冬日山中潮溼,對於火藥的影響,比我們之前預想的稍大。女真人也已經看清楚這樣的狀況……」   「……他們看清楚了,就容易形成思維的定勢,按照總參方面之前的計劃,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就可以開始考慮主動出擊,奪取主動權的問題。畢竟一味死守,女真那邊有多少人就能趕上來多少人,黃明縣的傷亡過了五萬,那邊還在拼命趕過來,這意味著他們可以接受百分之百的損耗……但如果主動出擊,他們各路人馬夾在一起,頂多兩成損耗,他們就得崩潰!」   「……年關,咱們雙方都知道是最關鍵的時刻,越是想過年的,越是會給對方找點麻煩。我們既然有了不過和平年的準備,那我認為,就可以在這兩天做出決定了……」   小小的房間裡,會議是隨著午飯的聲音在開的,李義、韓敬、寧毅等幾個高層首腦聚在這裡,端著飯菜謀劃接下來的戰略。寧毅看著前方地圖吃飯,略想了想。   「理論上來說,女真那邊會認為,我們會將過年作為一個關鍵節點來看待。」   他頓了頓,拿著筷子在晃。   「我們會猜到女真人在件事上的想法,女真人會因為我們猜到了他們對我們的想法,而做出對應的做法……總之,大家都會打起精神來堤防這段時間。那麼,是不是考慮,從今天開始放棄一切主動進攻,讓他們覺得我們在做準備。然後……二十八,發動第一輪進攻,主動斷掉他們繃緊的神經,接下來,大年初一,進行真正的全面進攻,我想砍掉黃明縣這顆頭……」   眾人想了想,韓敬道:「如果要讓他們在大年初一鬆氣,二十八這天的進攻,就得做得漂漂亮亮。」   「還得考慮,女真人會不會跟我們想到一塊去,畢竟這兩個月都是他們在主導進攻。」   這類大的戰略決定,往往在做出初步意向前,不會公開討論,幾人開著小會,正自議論,有人從外頭奔跑而來,帶來的是加急程度最高的戰場情報。   傳令兵將情報送進來,寧毅抹了抹嘴,撕開看了一眼,隨後按在了桌子上,推向其他人。   「雨水溪,渠正言的‘吞火’行動開始了。看起來,事情發展比我們想象得快。」   他端起碗開始扒飯,消息倒是簡簡單單的,其餘人一一看過情報後便也開始加緊了吃飯的速度。期間只有韓敬調侃了一句:「故作鎮定啊,諸位。」   「繃住,繃住。」寧毅笑道。   不久之後,戰場上的消息便輪番而來了。   建朔十一年的十月底,西南正式開戰,至今兩個月的時間,作戰方面一直由華夏軍方面採取守勢、女真人主導進攻。   但隨著戰爭的推移,雙方各個軍隊間的戰力對比已逐漸清晰,而隨著高強度作戰的持續,女真一方在後勤道路維持上已經逐漸出現疲憊,外圍警戒在部分環節上出現僵化問題。於是到得十二月十九這天中午,此前一直在重點騷擾黃明縣後路的華夏軍斥候部隊陡然將目標轉向雨水溪。   午時一刻,陳恬率領三百精銳陡然出擊,截斷雨水溪後方七裡外的山道,以炸藥破壞山壁,大肆破壞周圍關鍵的道路。幾乎在同一時刻,雨水溪戰場上,由渠正言指揮的五千餘人打頭,對訛裡裡大營的四萬餘人,展開全面反攻。   一如之前所說的,如果始終採取守勢,女真人一方永遠承受百分之百的戰損。但若是選擇主動進攻,按照之前的戰場經驗,女真一方投降的漢軍將在一成損失的情況下出現潰敗,遼東人、渤海人可以頑抗至兩成以上,只有部分女真、遼東、渤海人精銳,才能出現三成死傷後仍繼續拼殺的情況。   在這方面,華夏軍能接受的損傷比,更高一些。   這一刻的雨水溪,已經經歷了兩個月的進攻,原本被安排在冬雨裡繼續攻堅的部分漢軍部隊就已經在機械地磨洋工,甚至於一些遼東、渤海、女真人組成的部隊,都在一次次進攻、無果的循環裡感到了疲憊。華夏軍的精銳,從原本複雜的地勢中,反撲過來了。   渠正言指揮下的堅決而凶猛的進攻,首先選擇的目標,便是戰場上的降金漢軍,幾乎在接戰片刻後,這些軍隊便在迎頭的痛擊中轟然潰敗。   這一年在秋末的江寧城外,宗輔驅趕著百萬降軍圍城,一度被君武打成慘烈的倒卷珠簾的局面。汲取了東面戰場教訓的宗翰只以相對精銳堅定的降軍提升軍隊數量,在過去的進攻當中,他們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隨著攻守之勢的反轉,他們沒能在戰場上堅持太久的時間。   數以萬計的交鋒的身影,推開了山間的雨勢。   鷹嘴巖困住訛裡裡的消息,幾乎在渠正言展開攻勢後不久,也迅速地傳到了梓州。   指揮所的房間裡,傳令的身影奔走,氣氛已經變得熱烈起來。有戰馬衝出雨幕,梓州城內的數千預備兵正披著蓑衣,離開梓州,趕往雨水溪。寧毅將拳頭砸在桌子上,從房間裡離開。   李義從後方趕過來:「這個時候你走什麼走。」   「不關我的事了,作戰失利了,過來告訴我。打贏了只管慶祝,叫不叫我都行。」   他打發走了李義,之後也打發掉了身邊多數隨行的保衛人員,只叫上了紅提,道:「走吧走吧,我們出去冒險了。」   紅提的目光微感疑惑,但終究也沒有提出疑問。兩人披著蓑衣出了指揮所,一路往城內的方向走。   過了軍事戒嚴區,一來梓州留下的居民已經不多,二來天上又下雨,道路上只偶爾看見有行人走過。寧毅牽了紅提的手,穿過青灰的道路,繞過名為杜甫草堂的幽勝古蹟,到了一處闊氣的院落前停下。   「李維軒的別苑。」寧毅站在街口鬼鬼祟祟地張望了一下,「有錢人,當地土豪,人在我們攻梓州的時候,就跑掉了。留了兩個老人看家護院,後來老人家生病,也被接走了,我之前想了想,可以進去看看。」   紅提愣了片刻,不由得失笑:「你直接跟人說不就好了。」   「怎麼會比偷著來有意思。」寧毅笑著,「我們兩口子,今天就來扮演一下雌雄大盜。」   彼此相處十餘年,紅提自然知道,自己這相公常有頑皮、出格的舉動,早年興之所至,常常不管不顧,兩人也曾深夜在呂梁山上被狼追著狂奔,寧毅拉了她到野地裡亂來……造反後的這些年,身邊又有了孩子,寧毅處事以穩重居多,但偶爾也會組織些郊遊、野餐之類的活動。想不到此時,他又動了這種古怪的心思。   華夏軍進梓州之時,當地大部分的豪紳士族都已人去樓空,部分房舍遭過賊,隨著戰事臨近,華夏軍在梓州城內篩過幾遍後,普通的流民也已經被清理出城。小小的院牆擋不住武藝高強的夫妻倆,寧毅爬上牆壁,直接在上頭走,隨後又走上屋頂,眺望內院。   「若是有刺客在周圍跟著,這時候說不定在哪裡盯著你了。」紅提警惕地望著周圍。   「你說的也是,要低調。」   寧毅受了她的提醒,從屋頂上下去,自院落內部,一邊打量,一邊前行。   陰霾的天色下,久未有人居的院子顯得昏暗、古舊、安靜且荒涼,但不少地方仍舊能看得出先前人居的痕跡。這是規模頗大的一個院落群,幾進的前庭、後院、居所、花園,雜草已經在一處處的院子裡長出來,有的院子裡積了水,變成小小的水潭,在一些院落中,未曾帶走的東西似乎在訴說著人們離開前的景象,寧毅甚至從一些房間的抽屜裡找出了胭脂水粉,好奇地參觀著女眷們生活的天地。   紅提跟隨著寧毅一路前行,有時候也會打量一下人居的空間,一些房間裡掛的字畫,書房抽屜間遺落的小小物件……她往日裡行走江湖,也曾偷偷地探查過一些人的家中,但此時這些院落人去樓空,夫妻倆遠隔著時間窺視主人離開前的蛛絲馬跡,心情自然又有不同。   她也漸漸明白了寧毅的想法:「你當年在江寧,住的也是這樣的院落。」   「格局差不多,蘇家有錢,先是買的老宅子,後來又擴大、翻修,一進的院子,住了幾百人。我當時覺得鬧得很,遇上誰都得打個招呼,心裡覺得有些煩,當時想著,還是走了,不在那裡呆比較好。」   寧毅笑了笑,他們站在二樓的一處走道上,能看見附近一間間幽深的、安靜的小院:「不過,有時候還是比較有意思,吃完飯以後一間一間的院子都點了燈,一眼看過去很有煙火氣。現在這煙火氣都熄了。那時候,身邊都是些小事情,檀兒處理事情,有時候帶著幾個丫頭,回來得比較晚,想想就像小孩子一樣,距離我認識你也不遠,小嬋她們,你當時也見過的。」   紅提笑著沒有說話,寧毅靠在牆上:「君武殺出江寧之後,江寧被屠城了。現在都是些大事,但有些時候,我倒是覺得,偶爾在小事裡活一活,比較有意思。你從這裡看過去,有人住的沒人住的院子,多多少少也都有他們的小事情。」   他這樣說著,便在走道邊上靠著牆坐了下來,雨仍舊在下,浸潤著前方青灰、灰黑的一切。在記憶裡的過往,會有笑語嫣然的少女走過閬苑,嘰嘰喳喳的孩子奔走打鬧。此時的遠處,有戰爭正在進行。   倒塌的鷹嘴巖下,刀與盾在泥水之中碰撞廝殺,人們衝撞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血的味道。   揮過的刀光斬開肉體,長槍刺穿人的肚腸,有人呼喊、有人慘叫,有人摔倒在泥裡,有人將敵人的頭顱扯起來,撞向堅硬的岩石。   毛一山的身上鮮血湧出,瘋狂的廝殺中,他在翻湧的泥水中舉起盾牌,狠狠砸上訛裡裡的膝蓋,訛裡裡的身體前傾,一拳揮在他的面頰上,毛一山的身體晃了晃,同樣一拳砸出去,兩人糾纏在一起,某一刻,毛一山在大喝中將訛裡裡整個身體舉起在空中,轟的一聲,兩道身影都狠狠地砸進泥水裡。   訛裡裡在水中瘋狂掙扎,毛一山揮拳猛砸,被他一腳踢開。他從泥水裡站起來便要前衝,毛一山也在泥水中衝了起來,手中提著從水裡摸出的盾牌,如挽弓到極限一般揮舞而出。   風雨中傳出恐怖的呼嘯聲,訛裡裡的半張臉上都被盾牌撕裂出了一道口子,兩排牙齒帶著口腔的血肉呈現在外頭,他身影踉蹌幾步,目光還在鎖住毛一山,毛一山已經從泥水中一刻不停地奔過來,兩隻大手猶如猛虎般扣住了訛裡裡猙獰的頭顱。   訛裡裡的手臂條件反射般的反抗,兩道身影在泥水中踏踏踏地走了數步,毛一山按著訛裡裡高大的身軀,將他的後腦往青石塊上狠狠砸下,拽起來,再砸下,如此連續撞了三次。   昏暗的光影中,到處都還是猙獰廝殺的身影,毛一山接過了戰友遞來的刀,在青石上剁下了訛裡裡的頭顱。   第八九〇章 吞火(上)   建朔十一年,十二月十九。   時間的錯位,會在西南蔓延的山間,形成戲劇性的場面。   雨水溪附近的戰爭,從這一天的清晨就開始試探性地打響了。   臨近午時,訛裡裡將大量的兵力投入戰場,開始了對戰場正面的強攻,這一行動是為了掩護他率領親兵強攻鷹嘴巖的意圖。   午時過半,從雨水溪到黃頭巖的後方道路被陳恬截斷,響箭將訊息傳回雨水溪,渠正言令精銳從各個岔道間殺出,對整個雨水溪陣地展開了反攻。   鷹嘴巖被炸斷,訛裡裡與毛一山的廝殺在頃刻間進入白熱化狀態。   午時過去,女真前線將領余余率領著高度機動的斥候部隊朝陳恬所截斷的山道方向發動了反攻,與之配合的是屯兵後方黃頭巖的達賚所部。   余余身材幹瘦,斥候起家,穿山過嶺如履平地,一雙鐵臂鋼指能掰下岩石;達賚身材中等但壯碩,戰場上殺人無算,望之如身形巨大的野豬。兩名女真宿將望著崎嶇的山道,心中卻已經沉了下去。   往後方傳訊的斥候還奔行在泥濘溼滑的道路上,距離此時坐鎮十里集的大帥完顏宗翰,尚有接近三十里的距離。   冬雨淅淅瀝瀝的這一刻,十里集還在一片熱鬧的場景中喧囂。原本小小的中轉市場被層層疊疊的軍營所佔據,即便下著雨,各種物資的轉運,各個軍隊的調撥還在持續,一支支等待出發的隊伍堵在營地前,等待得不耐煩的將軍、士兵晴天吼聲不斷,雨裡也是各種嘶吼,嘶吼之後罵罵咧咧,若非韓企先等人的彈壓,有時候甚至會出現火拼的苗頭。   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兩個多月了。   宗翰對於這樣的現象感到舒適、又為之皺眉。令他煩惱的事情並不僅僅是前線膠著的戰場、中途糟糕的路況,後方的壓力也在逐漸的朝這邊傳來,十九這天前線開戰時,他收到了金帝吳乞買發來的信函。   吳乞買中風癱瘓,已有一年多的時間。女真人的這次南征,原本就是一群老臣仍在的情況下,東西兩方朝廷保持著最後的理智選取的疏導行為。只是宗輔宗望兩人的目的是爭功,宗翰希尹則希望能以此次征伐解決掉金國最後的心腹大患——西南華夏軍勢力。   吳乞買的這次倒下,情況本就危急,在大半個身體癱瘓、只是偶爾清醒的情況下拖了一年多,如今身體狀況已經極為糟糕。十月裡預備開戰時宗翰曾修書一封遞往國內,皇宮內的吳乞買在稍許的清醒時間裡讓身邊人執筆,給宗翰寫了這封回信,信中回憶了他們這一生的戎馬,希望宗翰與希尹能在半年時間內平定這天下局勢,因為金國境內的狀況,還需要他們回來鎮守。   這麼些年來,吳乞買的性格剛中帶柔,意志極為強韌,他提出半年之期,也可能是意識到,即便強行延命,他也只能有這麼多時間了。   信函中對於往事的回憶令人唏噓,已是半頭白髮的完顏宗翰也不禁生出感慨來。女真東西朝廷產生的分歧,小輩的爭權奪利的確是存在的,從十月開始,東面戰場上的宗輔宗弼就已經安排軍隊押了十餘萬的奴隸北歸,十一月又有十餘萬人被驅趕著啟程。   其時江南之地都已下起冬雪,這些被當成牲口一般趕往北地的漢奴不知道有多少能成功抵達金國。   而宗翰希尹當然也明白,宗輔宗弼的這些行動,便是要趁著西路大軍扔被拖在西南,首先拉了戰利品回國,安撫各方,論功行賞。   兩個小輩的這些動作,令宗翰感到不屑,希尹提出了一些應對的手段,宗翰只是隨他去做,不想插手:只待擊破西南,其餘諸事都有著落。若西南戰事不利,我等回去也無甚可說的,我只願專心西南之戰,其餘小事,皆由穀神定奪即可。   他如此寫信給希尹,對於希尹提出的由他寫信安撫拉攏國內各方老人的建議,則不願意參與其中。此時收到吳乞買病中回信,宗翰心中自然也有豪情湧起,他與阿骨打一生征戰,建立金國,眼下即便到了遲暮之際,也並不將幾個小兒輩的心思放在眼中。   他走出大帳在營中巡視,到得天將夕暮,雨漸漸收了。前線戰局變化的情況,此時才越過了三十里的距離,傳到十里集。   這個時候,在四十餘里外的雨水溪,鮮血在水潭之中彙集,屍體已鋪滿山崗。   雨水溪兩個月的鏖戰,這是華夏軍第一次展開全面反攻,由渠正言帶領的第四師、於仲道帶領的第五師主力共計一萬四千餘人參與了這次作戰。   當渠正言指揮的華夏軍精銳從各個山道中衝出時,戰場各處的漢軍力量首先被這猝然而來的反擊擊垮。部分由女真人、渤海人、遼東人組成的金兵中堅在混亂的廝殺中憑著凶性堅持了一陣,但隨著傷亡擴大到一成往上,這些軍隊也大都呈現出頹勢來,在其後或是轟然潰敗,或是選擇退卻。   為了眼下的這場作戰,兩個月的時間裡,渠正言暗地裡觀察訛裡裡的進攻模式,記錄雨水溪各個軍隊在一次次輪換間重複出現的問題,已經準備多時。但所謂作戰的第一步,終究還是準備好鐵錘碰鐵氈的硬實力。   就在這個午後,雙方正面作戰的力量,在公平的碰撞下,被正式地放上天平衡量了一次。   最初的交戰,傷亡也是最慘烈的。   為了掩護訛裡裡在鷹嘴巖的強襲,這一天戰場上的數個陣地都遭遇了規模龐大的進攻,女真人在泥水中擺起陣勢。在進攻最激烈的、鷹嘴巖附近的二號陣地,防守的華夏軍甚至一度被突破了防線,差點沒能再將陣地奪回來。   而隨著渠正言部隊的悍然殺出,參與進攻的漢軍降卒或許稍有膽怯,已然在兩個月的進攻受挫中感到厭煩的金軍主力卻只感到機會已至的振奮之情。   被訛裡裡這種勇將帶出來的部隊,同樣不會畏懼於正面的決戰,在軍中各中層將領的眼中,只要正面擊潰對方的進攻,接下來就能夠擺平一切的問題了。   降雨伴隨著滲人的泥濘,雨水溪一帶地形複雜,在渠正言所部最初的攻擊中,金兵部隊欣然迎上,在方圓數裡的龐大戰場上形成了八九處中小型的交鋒點,雙方或穩或急、或攻或守,以十餘人、數十人左右組成的盾牆鋒線在轉眼間推移衝撞在一起。   金鐵的交擊在山間的雨幕裡傳出令人心顫的悶響,廝殺聲咆哮往周圍的山嶺。在交戰的鋒線上,廝殺猶如絞肉的機器般吞沒前進的生命,衝上前去的士兵還未倒下後方的同伴便已跟上,人們嘶吼的唾沫中都帶著血腥。互不相讓的對衝中,華夏軍如此,女真士兵也是如此。   這樣的稱量,沒有多少的花俏可言。在這天下二十年的縱橫間,過往每一次這樣的對衝,女真人幾乎都取得了勝利。   但這一次,女真人的陣型在後退。   這樣的對衝,第一時間展現出的力量激烈而澎湃,但隨後的變化在許多人眼中也格外迅速和明顯。前陣稍稍後挪,一部分女真人中資歷最深、殺人無算的中層將領帶著親衛展開了進攻,他們的衝撞鼓舞起了士氣,但不久之後,這些將領與其麾下的老兵也在絞肉的鋒線上被吞沒下去。   從交鋒到一方崩潰的這段時間,人們心中或惶恐或沸騰,許多的念頭,甚至都沒有在心中轉出個結果來。女真將領是按照預定的程式親自投入了進去——因為在以往一次次的正面作戰中,這樣的選擇是最棒的。到他們被吞沒下去,戰線由顫抖化為雪崩,變化也並未在人們心中留下多少痕跡。隨後倖存者只能隨著奔跑的士兵掉頭奔逃。   戰場就是這樣,個人的能力往往無法左右戰局的發展,人們被裹挾著,心性積極的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消極者僅能跟隨同伴亦步亦趨。在這個午後正面交鋒的片刻,雙方都遭到了巨大的損失,女真一方的陣地,在不久之後,被正面撕開。   潰退、廝殺、戰鬥隨後如海潮般衝向附近的山嶺、谷地。   雨水溪的地勢,畢竟並不開闊,女真人的主力部隊都在這凶悍的進攻中被強硬地推開,漢軍部隊便潰敗得更是徹底。他們的人數在整個戰場上雖也算不得多,但由於不少山道都顯得狹窄,大量潰兵在擁擠中還是形成了倒卷珠簾般的局面,他們的潰敗擋住了部分金軍主力的通路,隨後被金人果斷地揮刀砍殺,在一些地方,金人組起盾牆,不僅防禦著華夏軍可能發起的進攻,也阻止著這些漢軍部隊的逃散。   這如烘爐一般的激烈戰場,轉眼間便成為了弱者的噩夢。   一部分潰敗的漢軍被華夏軍、金兵兩頭壓著殺,一部分人在去路被截後,選擇了相對空曠的地點抱頭下跪。這時候原本守著陣地的第五師士兵也參與了全面進攻,渠正言領著參謀部的人員,迅速蒐集著在大雨裡投降的漢軍部隊。   「……從雨水溪到黃頭巖的後路已經被切斷,達賚的軍隊十天半個月內都不可能在雨水溪站穩腳跟,女真——包括你們——前線五萬人已經被我分割擊潰!今日夜裡,雨勢一停,我便要敲開女真人的大營!會有人冥頑不靈,會有人負隅頑抗!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們埋葬在雨水溪!」   「你們!身為漢人!舉刀向自己的同胞!華夏軍不會姑息這樣的大罪,在西南,你們只配被扔進山裡去挖礦!你們中的一些人會被公開審判千刀萬剮!幹嘛?跪在這裡後悔了?後悔這麼快扔掉了刀?我們華夏軍不怕你有刀!就算是最凶殘的女真部隊,今天,我們正面打垮他!你們不投降,我們正面打垮你!但你們放下了刀,在今天的戰場上,我給你們一個機會!」   「只有這一個機會!」渠正言在雨裡大吼,「你們中的一些人,可以拿起刀回到女真人的軍營裡!拿女真人的人頭贖了你們過往的罪孽!你們中的另一些人,我們也會給你們刀,在這周圍的山頭上,就在這一刻,還在逃跑,還在負隅頑抗的那些人,我要你們拿下他們!是男人的,為自己去掙一條命!」   做著更細緻工作的參謀們穿行於降兵之中,將領頭的部分軍官揪出來,登記信息,面授機宜,一些士兵被再度發還了刀槍。   此時山間各路的戰鬥未歇,部分女真士兵被逼入山間絕路負隅頑抗。這一邊,渠正言的聲音在響,「……我們不怕你虛與委蛇!也不怕你們再與我們作戰!今天雨一停,我們的大炮會讓雨水溪的陣地不復存在!到時候我們會與你們一道清算今天的這筆賬!沒有其它的路走了!拿起刀來,當一個堂堂正正的漢人!當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要不然,就都給我死在這裡——」   未時三刻,便有第一批的漢軍士兵在雨水溪附近的小樹林裡被策反,加入到反攻女真人的隊伍當中去。由於正面交鋒時女真軍隊第一時間選擇的是進攻,到得此時,仍有大部分的作戰軍隊沒能踏上回營的道路。   ——由於雨水溪的地形,這一邊的女真營地並不像黃明縣一般就擺在城池的前方,由於同時能對幾個方向展開進攻的緣故,女真的大營擺在了三裡多以外的小山山腰上,後方則把守著通往黃頭巖的道路。   在這直線距離不到四里,實際地形卻複雜多變的山林低地間,早已計算好作戰步驟的華夏軍部隊選取了數個關鍵點。如負擔最重的第四師第二旅第一團,由團長沈長業帶領,在輕鬆鑿開兩支水貨部隊的阻攔後,直接殺入女真人撤兵途中最關鍵的一處谷地。   平日裡只是靜靜存在於這處山間的谷地還沒有名字,沈長業的千人團在雨中擺開防線,他殺進來時戰場上的女真人還沒有仔細考慮過後撤的想法,但不久之後的這個下午,沈長業的部隊在這峽谷之中先後遭遇了多達十一次的、反覆如海潮般的攻擊。   屍體在峽谷之中堆成了小山,粘稠的鮮血染紅了腳下的水流。這一天過後,峽谷被命名為「勝利峽」。   渠正言麾下的第二旅第一團,也成為整個戰場中減員最多的一支部隊,有將近五成的士兵永遠地睡在了這倒鮮紅的峽谷之中。   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將盡時,雨已漸漸的停下來,各處山間負隅頑抗的聲音漸漸變小了。此時訛裡裡已死的消息已傳遍整個雨水溪,從大營到黃頭巖的通路已經被破壞,意味著後方達賚的援軍難以抵達,戰場迴歸軍營的兩條主通路被華夏軍與女真人反覆爭奪,一些人繞小路逃回大營,許多軍隊都被逼入了絕地,一些強悍的女真部隊擺開了陣型固守,而大量倖存的軍隊選擇了投降。   包括金兵主力、漢軍部隊在內,在這場戰鬥中直接死傷的金軍人數逼近八千,此外約有一萬五千餘人被就地俘虜,解除武器後押往後方。   華夏軍的損傷同樣不少,但隨著雨勢漸歇,渠正言讓人拖著最後還能用的大炮往山裡走,它們一部分會被用來對付負隅頑抗的女真精銳,一部分被拖向女真大營。   用於負重的馱馬拖著乾燥的柴枝穿過了血淋淋的戰場,抵達女真大營外圍後,渠正言指揮著士兵在上風口點起一堆堆的篝火。篝火排開後加入溼柴,一道一道的黑色煙霧沿著山坡往女真人的大營方向爬上去。   這女真大營在紮好後的兩個月時間裡並未受到攻擊,它的許多結構尚算完好,木製的圍牆、堆著炮火的雨棚,但渠正言並不畏懼,在雨水溪戰鬥最激烈的時候,一部分「潰兵」已經往大營這邊退「回去」了,而隨著黑煙的繚繞,馱著炸藥包的馬隊也已經陸續過來。   只要達賚的援軍無法趕到,這個夜晚恐懼的情緒就會在前方的軍營裡發酵,今天夜裡、最遲明天,他便要敲開這堵木頭城牆,將女真人伸向雨水溪的這隻蛇頭,狠狠地、徹底地剁下來!   第八九一章 吞火(下)   晚飯過後,戰鬥的訊息正朝梓州城的指揮部中彙集而來。   火把的光芒染紅了雨後的長街矮樹、小院青牆。雖已入夜,但半個梓州城已經動了起來,面對著越來越明朗的戰場局勢,預備隊冒著夜色開撥,參謀部的人進入隨後事態的籌劃工作當中。   如何收治傷員、如何安排俘虜、如何鞏固前線、如何慶祝宣傳、怎樣防禦敵人不甘心的反撲、有沒有可能趁著大勝之機再展開一次進攻……許多事情雖然先前就有大致預案,但到了現實面前,仍舊需要進行大量的商議、調整,以及細緻到各個部門誰負責哪一塊的安排和協調工作。   許多事情,這個夜晚就該定下來了。   彭越雲匆匆趕到總指揮部附近的街道,不時可以看到與他有著相同裝扮的人走在路上,有的三五成群,邊走邊低聲說話,有的獨行飛奔,面容匆忙卻又興奮,偶爾有人跟他打個招呼。   這樣的情形,與演藝故事中的描述,並不一樣。   他心中這樣想到。   自小在西北長大,作為西軍高層的孩子,彭越雲兒時的生活比一般貧苦人家要豐富。他自幼喜歡看書聽故事,年少時對竹記便大有好感,後來加入華夏軍,喜歡看戲、喜歡聽人說書的習慣也一直保留了下來。   即便在竹記的許多演藝故事中,描述起戰爭,往往也是幾個將軍幾個軍師在戰場兩邊的運籌帷幄、奇謀頻出。人們聽過之後心中為之激盪,恨不能以身代之。彭越雲加入總參之後,參與了數個陰謀的策劃與執行,一度也將自己幻想成跟對面完顏希尹等人交手的智將。   但隨著戰爭的爆發,華夏軍全面投入戰局之後,這邊給人的感受就完全脫離了某個智將叱吒風雲的畫面了。指揮部、參謀部的情況更像是華夏軍這些年來陸陸續續投入生產作坊中的機械,木楔連著鐵釺、齒輪扣著齒輪,巨大的水輪機轉動,便令得作坊房間裡的龐大機械互相牽連著動起來。   在外界的流言中,人們以為被稱作「心魔」的寧先生一天到晚都在籌劃著大量的陰謀。但事實上,身在西南的這幾年時間,華夏軍中由寧先生主導的「陰謀詭計」已經極少了,他更加在乎的是後方的格物研究與大小工廠的建設、是一些複雜機構的成立與流程規劃問題,在軍隊方面,他僅僅做著少量的協調與拍板工作。   也是因此,在外界的眼中,西南的局面或許是華夏軍的寧先生一人面對著宗翰、希尹、高慶裔、韓企先、拔離速等一群女真雄傑,實際上在頭腦、運籌方面,更為複雜與「人多勢眾」的,反倒是華夏軍一方。   當然,宗翰、希尹、高慶裔、韓企先、拔離速……等人皆是一代雄傑,在許多人眼中甚至是不世出的天縱之才。而西南的「人海戰術」亦要面對統籌協調、眾口紛紜的麻煩。在事情未曾塵埃落定之前,華夏軍的參謀部能否比過對方的天縱之才,仍是讓總參內部人員為之緊張的一件事。不過,緊張到今天,雨水溪的戰事終於有了眉目,彭越雲的心情才為之舒暢起來。   他心中想著這件事情,一路抵達指揮部側門附近時,看見有人正從那兒出來。走在前方的女子揹負古劍,抱了一件蓑衣,帶領兩名隨行人員走向門外已準備好的戰馬。彭越雲知道這是寧先生妻子陸紅提,她武藝高強,平素多半擔任寧先生身邊的保衛工作,此時看來卻像是要趁夜出城,顯然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得去做。   紅提還未上馬,後方又有人小跑著追出來,低聲叫著:「紅提姐。」這人亦是女子,是跟隨在寧先生身邊的娟兒姑娘,這些年來這位樣貌姣好、冷峻認真的女子總領了寧先生祕書室半數的工作,與總參方面也打過多次交道了。   只見娟兒姑娘手中拿了一個小包袱,追過來後與那位紅提夫人低聲說了幾句話,紅提夫人笑了笑,也不知說了什麼,將包袱接過了。彭越雲從道路另一邊走向側門,娟兒卻看見了他,在那兒揮了揮手:「小彭,你等等,有點事情。」   彭越雲於是停住,那邊兩名女子低聲說了幾句,紅提帶著兩名隨行人員騎馬離開,娟兒揮手目送戰馬離開,朝彭越雲這邊過來。一面走,她的目光一面冷了下來。這些年娟兒跟隨在寧毅身邊辦事,參與運籌的事情多了,此時眼角帶著一分憂慮、兩分煞氣的模樣,顯得冷豔懾人。卻不是針對彭越雲,顯然心中有其它事。   「娟姐,什麼事?」   「雨水溪的事情通報到了吧?」   兩人一道朝裡頭走去,彭越雲點點頭:「嗯,便是過來開會的。」   「下午的時候,有二十多個人,偷襲了雨水溪後頭的傷兵營,是衝著寧忌去的。」   「……沒事吧?」   彭越雲這下明白娟兒姑娘眼角的煞氣從何而來了。寧先生的家人當中,娟兒姑娘與寧忌的母親小嬋情同姐妹,那位小寧忌亦如她的孩子一般。此時想來,方才紅提夫人應該便是因為此時要去前線,也難怪娟兒姑娘帶了個包裹出來……   他腦中閃過這些念頭,一旁的娟兒搖了搖頭:「那邊回報是受了點輕傷……眼下輕重傷勢的斥候都安排在傷兵總營地裡了,進去的人就算周侗再世、或者林惡禪帶著人來,也不可能跑掉。不過那邊處心積慮地安排人過來,就是為了刺殺孩子,我也不能讓他們好過。」   彭越雲點了點頭,如今兩邊的斥候都是精銳中的精銳,華夏軍的這批斥候還包括特種作戰人員,不少都是當初綠林間的成名高手,又或是這些高手帶出來的弟子,軍中比武單人擂的擂主幾乎是被這些人包攬的。他們中的大部分遇上所謂的天下第一林惡禪都能過上幾招,二十多人進了這樣的營地,即便是二十個天下第一,恐怕都很難全身而退。   不過這樣的情況下那位二公子還受了點傷,估計又是手癢直接撲上去了——先前在梓州發生的那場反殺,親近寧家的人多少都是聽說了的。   眼見娟兒姑娘神色凶狠,彭越雲不將這些猜測說出,只道:「娟姐打算怎麼辦?」   「既然有了這個事情,小彭你籌劃一下,對女真人放出風聲,我們要真珠和寶山的人頭。」   真狠……彭越雲暗自咋舌:「真的組織報復?」   「為了報復賠上人就不必了,風聲放出去,嚇他們一嚇,咱們殺與不殺都可以,總之想辦法讓他們提心吊膽一陣。」   彭越雲點點頭,腦子微微一轉:「娟姐,那這樣……趁著這次雨水溪大捷,我這邊組織人寫一篇檄文,控訴金狗竟派人行刺……十三歲的孩子。讓他們覺得,寧先生很生氣——失去理智了。不僅已組織人隨時行刺完顏設也馬與完顏斜保,還開出賞格,向所有願意投誠的偽軍,懸賞這兩顆狗頭,咱們想辦法將檄文送到前線去。如此一來,趁著金兵勢頹,正好離間一下他們身邊的偽軍……」   聽得彭越雲這想法,娟兒臉上逐漸露出笑容,片刻後目光冷澈下去:「那就拜託你了,賞格方面我去問問看開多少合適,兵荒馬亂的,說不定陰差陽錯真讓他們內訌了,那便最好。」   「嗯,那我開會時正式提出這個想法。」   兩人合計片刻,彭越雲目光嚴肅,趕去開會。他說出這樣的想法倒也不純為附和娟兒,而是真覺得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刺殺宗翰的兩個兒子原本就是困難巨大而顯得不切實際的計劃,但既然有這個由頭,能讓他們疑神疑鬼總是好的。   心中倒是告誡了自己:以後千萬不要得罪女人。   彭越雲有自己的會議要赴,身在祕書室的娟兒自然也有大量的工作要做,整個華夏軍全盤的動作都會在她這裡進行一輪報備統籌。雖然下午傳來的訊息就已經決定了整件事情的大方向,但隨之而來的,也只會是一個不眠的夜晚。   雨後的空氣清澈,入夜之後天上有了稀薄的星光。娟兒將信息彙總到一定程度後,穿過了指揮部的院子,幾個會議都在附近的房間裡開,炊事班那邊烙餅準備宵夜的香氣隱隱飄了過來。進入寧毅此時暫居的院落,房間裡沒有亮燈,她輕輕推門進去,將手中的兩張彙總報告放上書桌,書桌那頭的床上,寧毅正抱著被子呼呼大睡。   她笑了笑,轉身準備出去,那邊傳來聲音:「什麼時候了……打完了嗎……」   「還未到亥時,消息沒那麼快……你接著休息。」娟兒輕聲道。   「哦……你別熬夜了,也睡一下吧。」   「大夥兒都沒睡,看來想等消息,我去看看宵夜。」   「年輕人……沒有靜氣……」   寧毅在床上嘟囔了一聲,娟兒微微笑著出去了。外頭的院子依舊燈火通明,會議開完,陸陸續續有人離開有人過來,參謀部的留守人員在院子裡一面等待、一面議論。   臨近子時,娟兒從外頭回來了,關上門,一面往床邊走,一面解著藍色棉襖的扣子,脫掉外套,坐到床邊,脫掉鞋襪、褪去長裙,寧毅在被子裡朝一邊讓了讓,身形看著苗條起來的娟兒便朝被子裡睡進去了。   丑時過盡,凌晨三點。寧毅從床上悄然起來,娟兒也醒了過來,被寧毅示意繼續休息。   出門稍加洗漱,寧毅又回來房間裡拿起了書桌上的彙總報告,到隔壁房間就了油燈粗略看過。寅時三刻,凌晨四點半,有人從院外匆匆忙忙地進來了。   「報告……」   「小聲一些,雨水溪打完了?」   「是,昨夜子時,雨水溪之戰告一段落,渠帥命我回來報告……」   院子裡的人壓低了聲音,說了一陣子。夜色靜悄悄的,房間裡的娟兒從床上下來,穿好棉襖、裙子、鞋襪,走出房間後,寧毅便坐在屋簷下走廊的矮凳上,手中拿著一盞油燈,照著手上的信紙。   娟兒聽到遠遠傳來的奇異歡呼聲,她搬了凳子,也在一旁坐下了。   「雨水溪打勝了。」   寧毅將信紙遞給她,娟兒拿著看,上頭記錄了初步的戰場結果:殺敵萬餘,俘虜、策反兩萬二千餘人,在夜裡對女真大營發動的攻勢中,渠正言等人依靠營地中被策反的漢軍,擊破了對方的外圍營地。在大營裡的廝殺過程中,幾名女真老將鼓動軍隊拼死頑抗,守住了通往山路的內圍營地,其時又有被困在山間未及迴轉的女真潰兵見大營被擊破,孤注一擲前來救援,渠正言暫時放棄了連夜拔除整個女真大營的計劃。   華夏軍一方犧牲人數的初步統計已超過了兩千五,需要治療的傷員四千往上,這裡的部分人數此後還可能被列入犧牲名單,輕傷者、疲憊不堪者難以計數……這樣的局面,還要看管兩萬餘俘虜,也難怪梓州這邊接到計劃開始的訊息時,就已經在陸續派出預備隊,就在這個時候,雨水溪山中的第四師第五師,也已經像是繃緊了的絲線一般危險了。   「……渠正言把主動出擊的計劃叫做‘吞火’,是要在對方最強大的地方狠狠把人打垮下去。擊潰敵人之後,自己也會受到大的損失,是早就預測到了的。這次交換比,還能看,很好了……」   寧毅坐在那兒,這樣說著,娟兒想了想,低聲道:「渠帥亥時收兵,到如今還要看著兩萬多的俘虜,不會有事吧。」   「他自己主動撤了,不會有事的。渠正言哪,又在鋼絲上走了一回。」寧毅笑了起來,「雨水溪將近五萬兵,中間兩萬的女真主力,被我們一萬五千人正面打垮了,考慮到交換比,宗翰的二十萬主力,不夠拿來換的,他這下哭都哭不出來……」   清澈冬夜中的屋簷下,寧毅說著這話,目光已經變得輕鬆而淡然。十餘年的磨礪,血與火的積累,大戰之中兩個月的籌劃,雨水溪的這次戰鬥,還有著遠比眼前所說的更為深刻與複雜的意義,但此時不必說出來。   娟兒抱著那信紙坐了一會兒,輕笑道:「宗翰該逃跑了吧。」   「他不會逃跑的。」寧毅搖頭,目光像是穿過了重重夜色,投在某個碩大無朋的事物上空,「篳路藍縷、吮血磨牙,靠著宗翰這一代人拼殺幾十年,女真人才創造了金國這樣的基業,西南一戰不勝,女真的威勢就要從巔峰跌落,宗翰、希尹沒有另一個十年二十年了,他們不會允許自己親手創造的大金最後毀在自己手上,擺在他們面前的路,只有孤注一擲。看著吧……」   「……接下來會是更加冷靜的反撲。」   寧毅靜靜地說著,對於註定會發生的事情,他沒什麼可抱怨的。   人在這個世界上,會遇上老虎。   ——那,就打死老虎。   第八九二章 十年砥礪 風雪寒霜(一)   武建朔十一年,十二月十九,在後世看來對整個金國天下具有轉折意義的雨水溪之戰,其主體戰鬥在這一天結束之前就已落下帷幕。   而延續性的戰鬥狀態當然不會就此停歇。   雨水溪之戰,本質上是渠正言在華夏軍的兵力素質已經超越金兵的前提下,利用金人還未完全接受這一認知的心理盲點,在戰場上第一次展開正面進攻之後的結果。一萬四千餘的華夏軍正面擊潰接近五萬的金、遼、奚、渤海、偽等多方聯軍,趁著對方還未反應過來的時間段,擴大了戰果。   支撐起這場戰鬥的核心要素,就是華夏軍已經能夠在正面擊垮女真主力精銳這一事實。在這個核心要素下,這場戰鬥裡的許多細節上的籌劃與陰謀的使用,反倒成為了細枝末節。   這其中,勝利峽的浴血阻擊也好,鷹嘴巖擊殺訛裡裡也好……都只能算是錦上添花的一個插曲。從大局上來說,只要華夏軍素質超越女真已經成為現實,那麼必然會在某一天的某個戰場上——又或是在眾多戰績的累積下——昭示出這一結果。而渠正言等人選擇的,則是在這個主動的點上,將這張最大的底牌翻開,順便一鼓作氣,斬下雨水溪。   戰爭持續了兩個月的時間,這個時候女真人已經不能再退,就在這個時間點上昭告所有人:華夏軍守西南的底氣,並不在於女真人的勞師遠征,也不在於西南防守的地利之便,更不需要趁著女真內部有問題而以漫長的時間拖垮對方的這次出征。   華夏軍與女真人作戰的底氣,在於:即便正面作戰,你們也不是我的對手。   「……如此想來,我若是粘罕,如今要頭疼死了……」   十二月二十的這個凌晨,梓州指揮部一大群人在等待雨水溪消息的同時,前線戰場之上,渠正言與於仲道兩位師長,也在前線的小屋裡裹著被子烤著火,等待著天明的到來。這個夜裡,外頭的山間,還都是亂糟糟的一片。   白日裡的作戰,帶來的一場堅決的、無人質疑的勝利。有超過三萬人或被斬殺或被俘虜在附近的山間,這其中,戰死的人數還是以女真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遼東人為主體的。   在金兵的這次戰役當中,為了避免漢人偽軍作戰不利而對自己造成的影響,宗翰調動入劍門關的漢軍並沒有超過二十萬的數量。雨水溪進攻軍隊接近五萬,其中偽軍數量大概在兩萬餘的樣子,戰場的中堅力量由還是由金、契丹、奚、渤海、遼東人組成。   能夠被女真人帶著南下,這些人的作戰能力並不弱,考慮到金國建立已近二十年,又是一帆風順的黃金時期,各個主體民族的歸屬感還算強烈,奚人渤海人原本就與女真交好,即便是一度被滅國的契丹人,在後來的時間裡也有一批老臣得到了重用,遼東漢人則並沒有將南人當成同族看待。   二十年的時間過去,女真人大都有了好的歸屬,其餘幾個民族則有著更為旺盛的上進心——這就好比你若沒有一個好爹,那就得多吃點苦頭——這次南征被人們視為是最後的立功機會,女真人之外的幾族軍隊,在許多時候甚至會展現出比女真人更加強烈的立功慾望與作戰意志。   五萬人的女真大軍——除了本就是降兵的漢偽軍之外——許多人甚至還沒有過在戰場上被擊潰或是大規模投降的心理準備,這導致居於劣勢之後不少人還是展開了殊死的作戰,增加了華夏軍在攻堅時的傷亡。   到得這一天完全過去,雨水溪金兵的外部營地已毀,內部營地聚集了以女真人為核心的五千餘人,靠著密集的炮火展開頑強的抵抗,外部的山間則分散著數千人的逃兵。這個時候,考慮到全殲對方的難度,渠正言保持理智展開後退。   事實上,雖然雨水溪到黃頭巖之間的道路此時仍未修通,女真人中與訛裡裡同級別的兩名將領——余余與達賚——此時已經帶著數百人穿山過嶺來到了雨水溪。   以一萬四千人強攻對面五萬大軍,這一天又俘虜了兩萬餘人,華夏軍這邊也是疲累不堪,幾乎到了極限。凌晨三點,也就是在丑時將將過後,達賚率領六百餘人艱難地繞出雨水溪大營,試圖偷襲華夏軍營地,他的預期是令得已成疲兵的華夏軍炸營,或者至少要讓還未完全被押送到後方的兩萬餘俘虜譁變。   未曾想到的是,渠正言安排在前線的監控網仍舊在維持著它的工作。為了防止女真人在這個夜晚的反撲,渠正言與於仲道徹夜未眠,甚至是以親自點名的方式不斷督促小規模的巡查隊伍到前線展開嚴格的監督。   黑夜中瞭望的斥候發現了鬼鬼祟祟而來的達賚部隊,情況迅速被反饋回去,附近負責的團長悄悄調集了幾門火炮,趁著對方走進,猝不及防地展開了一輪炮擊。   由於是在夜裡,炮擊造成的損傷難以判斷,但引起的巨大動靜終於令得達賚這一行人放棄了偷襲的計劃,將其嚇回了軍營當中。   這是二十這天凌晨發生的小小插曲。到得天明時分,從梓州趕來的支援部隊已經陸續進入雨水溪,此時剩下的便是清理山間潰兵,進一步擴大戰果的後續行動,而整個雨水溪戰鬥勝利的基本盤,終於完全的被穩固下來。   此後數日時間,傷兵、俘虜被陸續轉移往後方,從雨水溪至梓州的山路之中,每一日都擠滿了來來往往的人群。傷兵、俘虜們往梓州方向轉移,宣傳隊、後勤補給隊、經歷了一定訓練的新兵部隊則向著前線陸續補充。此時小年已至,後方殺了些豬、宰了些雞運來前方犒賞軍隊,文工團體也上來了,而雨水溪之戰的戰果、意義,此時已經被華夏軍的宣傳部門渲染起來。消息傳遞到後方以及軍中各處,整個西南都在這一戰的結果中躁動起來。   黃明縣,拔離速的進攻已經暫時停止,從劍閣至前線的數十里的山間,以宗翰為首的女真人部隊,陷入到真正的寒冬之中。   走到人生的最後一程裡,這些縱橫一生的女真英雄們,陷入到了騎虎難下、進退維谷的尷尬局面當中。   他們當然會做出決定。   華夏軍也在等待著他們決定的落下。   十二月二十六的這天下午,在經歷了初步的治療之後,毛一山被作為英雄代表召回後方。此時團裡的傷亡統計、後續安排都已完成,他帶著兩名副手,胸前掛著紅花,與宣傳部門的幾位工作人員一道返回。   返回的日期並沒有硬性的標準,回去的路上軍人頗多,毛一山掛個紅花自覺丟人現眼,出了雨水溪山口便不好意思地取掉了。途徑傷兵總營地時,他打法了幾名宣傳部的人先走,自己帶著副手進去看重傷的同伴,傍晚時分則在附近的俘虜營地裡見了侯五與侯元顒父子。   他親手即殺訛裡裡,乃是立功的大英雄,被安排暫離前線時,師長於仲道順手拿了瓶酒打發他,這天傍晚毛一山便拿出來分給侯五、侯元顒喝。侯五負責俘虜營的工作,揮手拒絕,便由侯元顒陪著他將這瓶酒喝掉了。酒飯之後,毛一山興高采烈地參觀俘虜營地,直接朝被俘虜的女真精兵那頭過去。   此時營地之中也正用了粗糙的晚飯,毛一山過去時大量的俘虜正飯後防風,四四方方的土坪圍了繩子,讓俘虜們走過一圈了事。毛一山走上旁邊的木頭臺子:「這幫傢伙……都懂漢話嗎?」   「有一些……懂幾句。」   「哦,五哥,你叫個人來,給我翻譯。」毛一山興致高昂,雙手叉腰,「喂!女真的孫子們!看我!殺了你們老大鵝裡裡的,就是老子——」   侯五哭笑不得:「一山你這也沒喝多少……」   「什麼滿萬不可敵,孬種!」毛一山笑著扯侯五的衣袖,「五哥,你幫我翻譯。」   臺下的女真俘虜們便陸陸續續地朝這邊看過來,有少數人聽懂了毛一山的話,面容便不善起來,侯五面色一寒,朝周圍一揮手,圍在這周圍的士兵便都將弓弩架起來了。   「幹嘛!不服氣!有種上來,跟老子單挑!老子的名字,叫做毛一山,比你們老大……叫做什麼鵝裡裡的爛名字,好聽多了!」   侯五盯著人群裡的動靜,一旁的侯元顒捂著臉已經偷偷在笑了,毛一山早年比較內向,後來成了家又當了軍官,性情以敦厚著稱,很少有這樣張揚的時候。他叫了幾聲,嫌俘虜們聽不懂,又跟副手要了大紅花戴在胸口,手舞足蹈:「老子!咔嚓!鵝裡裡!」   「哈哈哈!你不開心……」   如此放肆了片刻,侯五才拉了毛一山離開,待到幾人又回到房間裡的火堆邊,毛一山的情緒才低落下來,他說起鷹嘴巖一戰:「打完之後點數,身邊的人,死了三百三十二個。雖然說是說,瓦罐不離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不過……這次回去還得給他們家人送信。」   征戰十多年,身邊的人死過一輪又一輪了,但無論經歷多少次,這樣的事情都始終像是軟刀子在心中刻下的字。那是長久的、錐心的痛苦,甚至無法用任何歇斯底里的方式發洩出來,毛一山將柴枝扔進火堆,表情內斂,只在眼底翻出些溼潤的紅色來。   侯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旁侯元顒笑起來:「毛叔,不說那些了。就說你殺了訛裡裡這個事情,你猜誰聽了最坐不住啊?」   毛一山與侯五看了看年輕人,又對望一眼,已經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第八九三章 十年砥礪 風雪寒霜(二)   「……毛叔,不說那些了。就說你殺了訛裡裡這個事情,你猜誰聽了最坐不住啊?」   天已入夜,簡陋的房間裡還透著些冬日的寒意,說起這事,毛一山與侯五看了看開口的年輕人,又對望一眼,已經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羅兄弟啊……」   「說起來,他到了山東,跟了祝彪祝軍長混,那也是個狠人,說不定將來能拿下什麼大頭頭的腦袋?」   「年前聽說殺了個叫劉光繼的。」   「那是偽軍的老大,做不得數。羅兄弟一直想殺女真的大頭頭……撻懶?女真東路留在中原的那個頭頭是叫這個名字吧……」   毛一山與侯五如今在華夏軍中職銜都不低,許多事情若要打聽,當然也能弄清楚,但他們一個專心於打仗,一個已經轉往後勤方向,對於消息仍舊模糊的前線的訊息沒有過多的深究。此時哈哈地說了兩句,眼下在情報部門的侯元顒接過了父輩的話題。   「羅叔現在確實在梁山一帶,不過要攻撻懶恐怕還有些問題,他們之前擊退了幾十萬的偽軍,後來又擊敗了高宗保。我聽說羅叔主動出擊要搶高宗保的人頭,但人家見勢不妙逃得太快,羅叔最終還是沒把這人頭拿下來。」   侯元顒說得好笑:「不光是高宗保,去年在徐州,羅叔還提議過主動出擊斬殺王獅童,計劃都做好了,王獅童被策反了。結果羅叔到現在,也只殺了個劉光繼,他要是聽說了毛叔的功勞,肯定羨慕得不行。」   當年斬殺完顏婁室後剩下的五個人中,羅業老是嘮叨著想要殺個女真大將的志向,其餘幾人也是後來才慢慢知道的。卓永青莫名其妙砍了婁室,被羅業絮絮叨叨地念了好幾年,軍中有誰偶有斬獲,羅業往往也都是口水流個不停。這事情一開始算得上是無傷大雅的個人嗜好,到得後來便成了大夥兒打趣時的談資。   當然,玩笑且歸玩笑,羅業出身大族、思維進步、文武雙全,是寧毅帶出的年輕將領中的骨幹,麾下帶領的,也是華夏軍中真正的尖刀團,在一次次的比武中屢獲第一,實戰也絕沒有半點含糊。   華夏軍中傳聞比較廣的是藏區訓練的兩萬餘人戰力最高,但這個戰力最高說的是平均值,達央的部隊全都是老兵組成,西南部隊摻雜了許多新兵,某些地方難免有短板。但若是抽出戰力最高的部隊來,雙方還是處於類似的峰值上。   這峰值的代表,毛一山的一個團攻防都極為紮實,可以列進去,羅業帶領的團隊在毛一山團的基礎上還兼備了靈活的素質,是穩穩的巔峰陣容。他在每次作戰中的斬獲絕不輸毛一山,只是往往殺不掉什麼出名的大頭目,小蒼河的三年時間裡,羅業每每裝模作樣的長吁短嘆,久而久之,便成了個有趣的話題。   這時候毛一山、侯五、侯元顒都忍不住笑,笑得一陣,毛一山才道:「那……山東那邊到底什麼個情況,小顒你為什麼說,他就殺不掉撻懶啊?」   「也是估計。」侯元顒的笑容收斂起來,「羅叔、劉師長、祝軍長他們在的那一塊,太苦了,從前線回過來的消息看,民生基本已經被敗完了,沒有莊稼,明年的種苗可能都已經沒有,梁山附近的人靠著水裡的東西勉強吊著一口命,但也都餓得不行。」   侯元顒嘆了口氣:「咱們第三師在徐州打得原本不錯,順手還收編了幾萬人馬,但是過黃河之前,糧食補給就見底了。黃河那邊的狀況更難堪,沒有接應的餘地,過了河很多人得餓死,所以收編的人手都沒辦法帶過去,最後還是跟晉地開口,求爺爺告奶奶的借了些糧,才讓第三師的主力順利抵達梁山泊。擊敗高宗保以後他們劫了些後勤,但也只是夠用而已,大半物資還用來還晉地那位女相的債了。」   「這麼難了嗎……」毛一山喃喃道。   侯元顒點頭:「梁山那一片,民生本就艱難,十多年前還沒打仗就民不聊生。十多年打下來,吃人的情況每年都有,前年女真人南下,撻懶對中原那一片又颳了一遍,他就是指著不讓人活去的。所以現在就是這麼個狀況,我聽總參的幾個朋友說,明年開春,最理想的形式是跟能晉地借點種苗,捱到秋天元氣或許還能恢復一點,但這中間又有個問題,秋天之前,宗輔宗弼的東路軍,就要從南邊回去了,能不能擋住這一波,也是個大問題。」   侯元顒拿著柴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草圖:「現在的情況是,山東很難捱,看起來只能打出去,但是打出去也不現實。劉師長、祝軍長,加上那位王山月領著的武朝軍隊,還有家屬,本來就沒有多少吃的,他們周圍幾十萬同樣沒有吃的的偽軍,這些偽軍沒有吃的,只能欺負百姓,偶爾給羅叔他們添點亂,要說打,羅叔能打敗他們一百次,但打敗了又怎麼辦呢?沒有辦法收編,因為根本沒有吃的。」   「撻懶如今守保定。從梁山到保定,怎麼過去是個問題,後勤是個問題,打也很成問題。正面攻是一定攻不下的,耍點陰謀詭計吧,撻懶這人以謹慎著稱。之前大名府之戰,他就是以不變應萬變,差點將祝軍長他們全都拖死在裡頭。所以如今說起來,山東一片的局勢,恐怕會是接下來最艱難的一塊。唯一盼得著的,是晉地那邊破局之後,能不能再讓那位女相接濟一二。」   華夏軍中,如侯五、毛一山這種風格已定型的老戰士,心思並不縝密,更多的是通過經驗而並非分析來辦事。但在年輕人一塊中,由於寧毅的刻意引導,年輕戰士聚會時談論時局、交流新思想已經是頗為時髦的事情。   此時眼見侯元顒針對局勢侃侃而談的樣子,兩人心中雖有不同之見,但也頗覺欣慰。毛一山道:「那還是……造反那年年底,元顒到小蒼河的時候,才十二歲吧,我還記得……如今真是成材了……」   侯五笑著搖了搖頭:「年輕人,缺點衝勁,既然沒有別的路走,該耍陰謀就耍陰謀嘛,說不定山東那幫人已經在打保定的主意了。」   侯元顒便也笑:「爹,話不是這麼說的,撻懶那人做事確實滴水不漏,人家鐵了心要守的時候,輕敵是要吃大虧的。」   「那也得去試試,不然等死嗎。」侯五道,「而且你個小孩子,總想著靠別人,晉地廖義仁那幫漢奸作亂,也敗得差不多了,求著人家一個女人幫忙,不講究,照你的話分析,我估計啊,保定的險肯定還是要冒的。」   他心中雖然覺得兒子說得不錯,但此時敲打孩子,也算是作為父親的本能行為。誰知這句話後,侯元顒臉上的表情突然精彩了三分,興致勃勃地坐過來了一些。   「不是,不是,爹、毛叔,這就是你們老古板,不知道了,寧先生與那位女相,有一腿……」他兩隻手做了個猥瑣的動作,隨即趕快放下來,「……是有故事的。」   「什麼故事?」   「寧先生與晉地的樓舒婉,早年……還沒打仗的時候,就認識啊,那還是杭州方臘造反時候的事情了,你們不知道吧……當初小蒼河的時候那位女相就代表虎王過來做生意,但他們的故事可長了……寧先生當初殺了樓舒婉的父兄……」   這便是寧毅主導的信息交流頻率過高產生的弊端了。一幫以交流訊息挖掘蛛絲馬跡為樂的年輕人聚在一塊,涉及軍事機密的或許還沒法放開說,到了八卦層面,許多事情不免被添油加醋傳得神乎其神。這些事情當年毛一山、侯五等人或許只是聽到過些許端倪,到了侯元顒這代人口中儼然成了狗血煽情的傳奇故事。   兩名中年人初時將信將疑,到得後來,雖然心底只當故事聽,但也不免為之眉飛色舞起來。   「……這可不是我騙人哪,當年……夏村之戰還沒有到呢,爹、毛叔你們也還完全沒有見到過寧先生的時候,寧先生就已經認識呂梁山的紅提夫人了……當時那位夫人在呂梁可是有個響噹噹的名字,叫做血菩薩的,殺過的人比毛叔你殺得多多了……」   「是有這事是有這事,血菩薩的名頭我也聽說過的……」侯五摸著下巴連連點頭。   「……那時候,寧先生就計劃著到呂梁山練兵了,到這邊的那一次,樓姑娘代表虎王第一次到青木寨……我可不是瞎說,很多人知道的,如今山東的祝軍長當時就負責保護寧先生呢……還有親眼見過這件事的人,是教打槍的宇文老師,宇文飛渡啊……」   「宇文教官確實是很早就跟著寧先生了……」毛一山的影子連連點頭。   「……所以啊,這事情可是宇文教官親口跟人說的,有人證實的……那天樓姑娘再見寧先生,是私下裡找的小房間,一見面,那位女相脾氣大啊,就拿著茶杯枕頭什麼的扔寧先生了,外頭的人還聽到了……她哭著對寧先生說,你個死鬼,你怎麼不去死……爹,我可不是瞎說……」   「你說你說……」   「……所以晉地那片產業,咱們不也是有人在照看著嗎……當年虎王要殺樓舒婉,大掌櫃董方憲都去了的,咔嚓,幹了虎王……爹,毛叔,內幕你們還不知道,當時寧先生在這邊不是裝死嗎,實際上是親自去了晉地。晉地動亂的時候,寧先生就在那呢,打聽得到的……寧先生、董掌櫃都在,多大陣容啊,虎王怎麼扛得住……」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   「……所以啊,總參裡都說,樓姑娘是自己人……」   「我也就是跟爹和毛叔你們這麼透露一下啊……」   「……寧先生臉子薄,這個事情不讓說的,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   「……所以跟晉地求點糧,有什麼關係嘛……」   ……   「咳,那也不是這麼說。」火光照出的剪影之中,侯五摸著下巴,忍不住要教導兒子人生道理,「跟自己女人開這種口,畢竟也有點沒面子嘛。」   「五哥說得有點道理。」毛一山附和。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侯元顒皺著眉頭,看看兩個老古板,「……這都是為了華夏嘛!」   三人在房間裡說著這般無聊的八卦,有寒風的冬夜也都變得溫暖起來。此時年紀最大的候五已漸漸老了,溫和下來時臉上的刀疤都顯得不再猙獰,他過去是很有殺氣的,如今倒是笑著就像是老農一般了。毛一山身上纏著繃帶,體格結實,他這些年殺敵眾多,面對著敵人時再無半點猶豫,面對著親朋時,也已經是格外可靠的長輩與主心骨。   侯元顒已經二十四歲了,在父輩面前他的目光仍舊帶著些許的稚嫩,但頜下已經有了鬍鬚,在同伴面前,也已經可以作為可靠的戰友踏上戰場。這十餘年的時間,他經歷了小蒼河的發展,經歷了父輩艱苦鏖戰時留守的歲月,經歷了悽惶的大轉移,經歷了和登三縣的壓抑、荒涼與隨之而來的大建設,經歷了躍出涼山時的豪邁,也終於,走到了這裡……   第八九四章 十年砥礪 風雪寒霜(三)   華夏軍的幾個部門中,侯元顒就職於總情報部,平素便消息靈通。這一晚的八卦歸八卦,說了羅業,也不免提起此時身在長沙的渠慶與卓永青的近況。   物以類聚,人從群分,雖然說起來華夏軍上下俱為一體,軍隊內外的氣氛還算良好,但只要是人,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產生更加親近彼此更加認同的小團體。   十餘年的時間下來,華夏軍中帶著政治性或者不帶政治性的小團體偶爾出現,每一位軍人,也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與某些人更加熟悉,更加抱團。但這十餘年經歷的殘酷場面難以言說,類似毛一山、侯五、羅業、渠慶、卓永青這般因為斬殺婁室倖存下來而走近幾乎成為親人般的小群體,此時竟都還完全健在的,已經相當罕見了。   「……若是說,當年武瑞營一道抗金、守夏村,而後一道造反的弟兄,活到現在的,怕是……三千人都沒有了吧……」   此時已聊到深夜,毛一山靠著牆壁,微微的眯著眼睛,一邊的侯五搖了搖頭。   「別說三千,有沒有兩千都難說。不說小蒼河的三年,想想,光是董志塬,就死了多少人……」   「再打十年,打到金國去。」毛一山道,「你說我們還會在嗎?」   「我覺得,你多半是不在了。你都衝在前頭。」侯五看看自己有些殘疾的手,又將一根柴枝扔進火裡:「我就不一樣,我都在後方了。你放心,你要是死了,家裡石頭和陳霞,我幫你養……不然也可以讓渠慶幫你養,你要知道,渠慶那傢伙有一天跟我說過,他就喜歡屁股大的。」   「哎,陳霞那個性格,你可降不住,渠慶也降不住,而且,五哥你這個老身板,就快散架了吧,遇上陳霞,直接把你折騰到壽終正寢,咱們哥倆可就提前見面了。」毛一山拿著一根細樹枝在嘴裡咀嚼,嘗那點苦味,笑道,「元顒,勸勸你爹。」   侯元顒便在火堆邊笑,不接這茬。   「說起來,羅業和渠慶這兩個傢伙,將來跟誰過,是個大問題。」   「你都說了渠慶喜歡大屁股。」   「我聽說,他跟雍夫子的妹妹有點意思……」   「哦?是誰?」   「雍夫子嘛,雍錦年的妹妹,叫做雍錦柔,成了親的,是個寡婦,如今在和登一校當老師……」   「哦,屁股大?」   「嘿嘿,這個我跟你說啊,那不是光說屁股的事了,兩個字:風韻……」   生與死的話題對於房間裡的人來說,並非是一種假設,十餘年的時光,也早讓人們熟悉了將之尋常化的手段。   話題在黃段子下三路上轉了幾圈,剪影裡的各人便都嘻嘻哈哈起來。   ……   還能活多久、能不能走到最後,是多少讓人有些傷感的命題,但到得第二日清晨起來,外頭的號聲、晨練聲響起時,這事情便被毛一山、侯五等人拋在腦後了。   戰場的殺伐從來沒有半點溫情可言,如果戰場不能消去人的幻想,一場場屠殺的慘劇也會將人塑造去同樣的方向。   經歷這樣的年月,更像是經歷戈壁上的烈風、又或是三九寒天的暴雪,那風會像刀子一般將人的皮膚劃開,撕開人的靈魂。也是因此,與之相向而行的軍隊、軍人,作風之中都猶如烈風、暴雪一般。倘若不是這樣,人畢竟是活不下來的。   即便身上有傷,毛一山也跟著在擁擠的簡陋操場上跑了幾圈。吃過早餐之後揮別侯五父子,踏上山路,去往梓州方向。   這一日天氣又陰了下來,山道上雖然行人頗多,但毛一山步伐輕快,下午時分,他便超過了幾支押送俘虜的隊伍,抵達蒼古的梓州城。才只是未時,天上的雲聚集起來,可能過不久又得開始下雨,毛一山看看天氣,有些皺眉,隨後去到指揮部報到。   不久,便有人引他過去見寧毅。   指揮部里人群進進出出、吵吵嚷嚷的,在後頭的小院子裡見到寧毅時,還有幾名參謀部的軍官在跟寧毅彙報事情,寧毅給毛一山倒了杯茶,打發了軍官之後,方才笑著過來與毛一山聊天。   「傷沒問題吧?」寧毅開門見山地問道。   兩人並不是第一次見面,當年殺婁室後,卓永青是主角,但毛一山作戰勇猛,後來小蒼河大戰時與寧毅也有過不少交集。到升任團長後,作為第五師的攻堅主力,擅長穩紮穩打的毛一山與羅業等人也與寧毅時常見面,這期間,渠慶在總參任職,侯五雖然去了後方,但也是值得信賴的軍官。殺婁室的五人,其實都是寧毅眼中的精銳干將。   簡單的交談幾句,寧毅又問了問鷹嘴巖的事情,隨後倒也並不客套:「你傷勢還未全好,我知道這次的假也不多,就不多留你了。你妻子陳霞目前在成都辦事,橫豎快過年了,你帶她回去,陪陪孩子。我讓人給你準備了一點年貨,安排了一輛順路到成都的馬車,對了,這裡還有件大衣,你衣服有些薄,這件大衣送給你了。」   寧毅拿起房間裡自己的新大衣送到毛一山手上,毛一山推辭一番,但終於拗不過寧毅的堅持,只得將那軍大衣穿上。他看看外頭,又道:「若是下雨,女真人又有可能進攻過來,前線俘虜太多,寧先生,其實我可以再去前線的,我手下的人畢竟都在那裡。」   寧毅搖搖頭:「女真人之中不乏出手果決的傢伙,剛剛糟了敗仗立刻行險一擊的可能性也有,但這一次可能性不高了。指揮部的緊張是例行程序,前線已經高度預防起來,不缺你一個,你回去還有宣傳口的人找你,只是順道過個年,不要覺得就很輕鬆了,頂多年初三,就會招你回來報到的。」   毛一山微微猶豫:「寧先生……我可能……不太懂宣傳……」   寧毅哈哈點頭:「放心吧,卓永青當初形象不錯,也適合宣傳,這邊才老是讓他配合這配合那的。你是戰場上的勇將,不會讓你整天跑這跑那跟人吹牛……不過總的來說呢,西南這一場大戰,包括渠正言他們這次搞的吞火計劃,我們的元氣也很傷。你殺了訛裡裡這件事情,很能振奮人心,對徵兵有好處,所以你適當配合,也不必有什麼牴觸。」   華夏軍中性格樸實敦厚之人眾多——事實上,對於這整個時代大部分的人來說,私下裡吹吹牛沒什麼,遇上「宣傳」之類大事就多少有點懵逼也是常態了,寧毅安慰人安慰得很有經驗。毛一山得了他的承諾,此時也就放下心來。   此後便由人領著他到外頭去搭車,這是原本就預定了運送貨物去梓州城南驛站的馬車,此時將貨物運去驛站,明早帶著毛一山去成都。趕車的御者原本為著天氣有些焦慮,但得知毛一山是斬殺訛裡裡的英雄之後,一面趕車,一面熱絡地與毛一山交談起來。陰冷的天空下,馬車便朝著城外高速飛馳而去。   ……   送走毛一山時,寧毅站在指揮部的門外目送了這位與他同齡的團長好一會兒。   毛一山的樣貌樸實敦厚,手上、臉上都有著許多細細碎碎的傷疤,這些傷疤,記錄著他這麼些年走過的路程。   此時的打仗,不同於後世的熱兵器戰爭,刀沒有火槍那樣致命,往往會在身經百戰的老兵身上留下更多的痕跡。華夏軍中有許多這樣的老兵,尤其是在小蒼河三年大戰的後期,寧毅也曾一次次在戰場上輾轉,他身上也留下了不少的疤痕,但他身邊還有人著意保護,真正讓人觸目驚心的是那些百戰的華夏軍戰士,夏日的夜晚脫了衣服數傷疤,傷疤最多之人帶著樸實的「我贏了」的笑容,卻能讓人的心神為之顫動。   這些人即便不早死,後半輩子也是會很痛苦的。   當然他們中的許多人眼下都已經死了。   那段時間裡,寧毅喜歡與這些人說華夏軍的前景,當然更多的其實是說「格物」的前景,那個時候他會說出一些「現代」的景象來。飛機、汽車、電影、音樂、幾十層高的大樓、電梯……各種令人嚮往的生活方式。   當時華夏軍面對著百萬大軍的圍剿,女真人咄咄逼人,他們在山間跑來跑去,許多時候因為節約糧食都要餓肚子了。對著這些沒什麼文化的戰士時,寧毅肆無忌憚。   有時候他也會直率地說起這些人身上的傷勢:「好了好了,這麼多傷,現在不死以後也是會痛的,風溼啊,痛到你骨頭裡去,知道吧,不要以為是什麼好事。將來還要多建醫院收留你們……」   聽到這樣說的戰士倒是笑得毫不在意,若真能走到「將來」,已經是很好很好的事情了。   「但是也沒有辦法啊,要是輸了,女真人會對整個天下做什麼事情,大家都是看到過的了……」他每每也只能這樣為眾人打氣。   那其中的許多人都沒有將來,如今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走到「將來」。   毛一山或許是當年聽他描述過前景的戰士之一,寧毅總是隱約記得,在那時的山中,他們是坐在一起了的,但具體的事情自然是想不起來了。   毛一山坐著馬車離開梓州城時,一個小小的車隊也正朝著這邊飛馳而來。臨近傍晚時,寧毅走出熱鬧的指揮部,在側門外頭接到了從成都方向一路趕來梓州的檀兒。   建朔十一年的這個年關,寧毅原本計劃在小年之前回一趟張村,一來與留守張村的眾人溝通一下後方要重視的事情,二來算是順道與後方的妻兒團聚見個面。這次由於雨水溪之戰的突破性成果,寧毅反倒在提防著宗翰那邊的突然發瘋與孤注一擲,於是他的回去變成了檀兒的過來。   名義上是一個簡單的碰頭會。   見面之後,寧毅張開雙手,將檀兒抱了抱,道:「我找了一個地方,準備帶你去探一探。」   「啊?」檀兒微微一愣。這十餘年來,她手下也都管著許多事情,平素保持著嚴肅與威嚴,此時雖然見了丈夫在笑,但面上的表情還是頗為正式,疑惑也顯得認真。   天空中尚有微風,在城市中浸出寒冷的氛圍,寧毅提著個包裹,領著她穿過梓州城,以翻牆的拙劣方法進了無人且陰森的別苑。寧毅帶頭穿過幾個院落,蘇檀兒跟在後頭走著,雖然這些年處理了不少大事,但基於女子的本能,這樣的環境還是多少讓她感到有些害怕,只是面上表露出來的,是哭笑不得的面容:「怎麼回事?」   「李維軒的別苑,人走了,我找到個地方挺不錯的。」   「那也不用翻牆進來……」   「來的人多就沒那個味道了。」   冷風吹過,空氣裡瀰漫著長久無人的微微腐臭的味道,檀兒眉頭微蹙,過得一陣,兩人才抵達別苑深處的那棟小樓,寧毅將她領到二樓的走廊上。天光已經有些暗了,風在簷角嗚咽,寧毅放下包裹,道:「你等我一會。」徑自下樓。   檀兒雙手抱在胸前,轉身環顧著這座空置無人、儼如鬼屋的小樓房……   第八九五章 十年砥礪 風雪寒霜(四)   冷風的嗚咽之中,小樓下方的廊道里、屋簷下陸續有燈籠亮了起來。   橘黃色的燈火點了幾盞,照亮了昏暗中的院落,檀兒抱著雙臂從欄杆邊往下看,寧毅提著燈籠上來了:「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覺得,很像江寧時候的那個小院子。」   檀兒原本還有些疑惑,此時笑起來:「你要幹什麼?」   「兩口子還能幹什麼,正好你過來了,帶你來看看嘛——我帶了吃的。」寧毅笑著,又提起包裹,推開了一旁的房門。   房間裡頭的擺設簡單——似是個女子的閨房——有桌椅床鋪、櫃子等物,或許是之前就有過來準備,此時沒有太多的灰塵,寧毅從桌子下頭抽出一個火盆來,拔出隨身帶的砍刀,刷刷刷的將房間裡的兩張板凳砍成了柴火。   檀兒看著他的動作好笑,她也是時隔多年沒有看到寧毅如此隨性的行為了,靠前兩步蹲下來幫著解包袱,道:「這宅子還是別人的,你這樣亂來不好吧?」   「是不太好,所以不是沒帶其他人過來嘛。」   跟隨紅提、西瓜等人學來的刀工用來劈柴端的流暢,柴枝整齊得很,不一會兒便燃起火來。房間裡顯得溫暖,檀兒打開包袱,從裡頭的小箱子裡拿出一堆吃的:小塊的饅頭、醃過的雞翅、肉片、幾顆串起來的丸子、半邊魚肉、少許蔬菜……兩盤早就炒好了的小菜,還有酒……   她不由得莞爾一笑,家人聚齊時,寧毅偶爾會組成一輪燒烤,在他對飲食挖空心思的研究下,味道還是不錯的。只是這幾年來華夏軍物資並不充裕,寧毅以身作則給每個人定了食物配額,即便是他要攢下一些肉來燒烤之後大口吃掉,往往也需要一些時日的積累,但寧毅倒是樂此不疲。   夫妻相處這麼些年,雖然也有聚少離多的日子,但彼此的步調都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檀兒將酒菜放到房間裡的圓桌上,隨後環顧這已經沒有多少裝飾的房間。外頭的天地都顯得昏暗,唯獨院子這一塊因為下方的燈火浸在一片暖黃裡。   寧毅拿著魚肉片架在火上:「這座房子,挺像燒掉的那棟樓的。」   檀兒轉過頭來:「失火燒掉的。」   「是啊。」寧毅點頭。   「對這邊這麼熟悉,你帶多少人來探過了?」   「也不多啊,紅提……娟兒……祕書處的小胡、小張……婦女會那邊的甜甜大嬸,還有……」寧毅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掰著手指數,看著檀兒那開始變圓卻也夾雜些許笑意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吧,就是上回帶著紅提來了一次……」   「打勝一仗,怎麼這麼高興。」檀兒柔聲道,「不要得意忘形啊。」   「是得意,也不是得意。」寧毅坐在凳子上,看著手上的烤魚,「跟女真人的這一仗,有很多設想,動員的時候可以很豪邁,心裡面想的是破釜沉舟,但到現在,終於是有個發展了。雨水溪一戰,給宗翰狠狠來了一下,他們不會退的,接下來,這些禍亂天下一生的傢伙,會把命賭在西南了。每次這樣的時候,我都想脫離整個局面,看看這些事情。」   他說著這話,面上的表情並非得意,而是鄭重。檀兒坐下來,她也是歷經眾多大事的決策者了,知道人在局中,便難免會因為利益的牽扯不夠清醒,寧毅的這種狀態,或許是真的將自己抽身於更高處,發現了什麼,她的面容便也嚴肅起來。   寧毅笑了笑:「我最近記起在江寧的時候,樓還沒有燒,你有時候……晚上回來,我們一起在外頭的走廊上聊天。那時候應該想不到後來的事情,杭州方臘的事,梁山的事,抗金的事,殺皇帝的事……你想要變戲法,頂多,在將來變成蘇家的掌舵人,把布行經營得有聲有色。我算不算是……攪亂你一輩子?」   「確實沒準備啊……」檀兒想了想,「尤其是造反之後,前半輩子所有的準備都空了,後來都是被逼著在走……你殺皇帝之前,我還給蘇家想過很多規劃的,擺脫了朝堂之後,我們一家人回江寧,經歷了那些大事,有家人有孩子,天下再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那時候。」想起這些,已經當了十餘年當家主母的蘇檀兒,眼睛都顯得亮晶晶的,「……那些想法確實是最踏實的一些念頭。」   十餘年前,弒君前的那段日子,雖然在京中也遭遇了各種難題,但是隻要解決了難題,回到江寧後,一切都會有一個著落。這些都還算是規劃內的想法,蘇檀兒說著這話,心有所感,但對於寧毅提起它來的目的,卻不甚明白。寧毅伸過去一隻手,握了一下檀兒的手。   「謝謝你了。」他說道。   「相公……」檀兒微微猶豫,「你就……想起這個?」   「這些年過來,我做的決定,改變了很多人的一輩子。我有時候能顧及一些,有時候無暇他顧。其實對家裡人影響反而更多一些,你的丈夫忽然從個商人變成了造反的頭頭,雲竹錦兒,以前想的恐怕也是些安穩的生活,這些東西都是有價值的。殺了周喆之後,我走到前面,你也不得不往上頭走,沒有個緩衝期,十多年的時間,也就這麼過來了。」   檀兒臉色微微紅了紅:「你其實……不用說這些……」   「不是抱歉。可能也沒有更多的選擇,但還是有些惋惜……」寧毅笑笑,「想想,如果能有那樣一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女真人,你現在也許還在經營蘇家,我教教書、偷偷懶,有事沒事到聚會上看見一幫傻瓜寫詩,逢年過節,街上火樹銀花,一夜魚龍舞……那樣延續下去,也會很有意思。」   寧毅這樣說著,檀兒的眼眶驀地紅了:「你這就是……來逗我哭的。」   「就快過年了,想想年輕時候的這些事,也是挺有意思的嘛。」   寧毅燒烤著手中的食物,察覺到丈夫確實是帶著回憶的心情出來,檀兒也終於將談論正事的心情收起來了,她幫著寧毅烤了些東西,說起家中孩子最近的狀況。兩人在圓桌邊拿起酒杯碰了碰杯。   白日已迅速走進黑夜的分界裡,透過打開的房門,城市的遠處才浮動著點點的光,院落下方燈籠當是在風裡搖晃。忽然間便有聲音響起來,像是鋪天蓋地的雨,但比雨更大,噼噼啪啪的聲音籠罩了房子。房間裡的火盆晃動了幾下,寧毅扔進去柴枝,檀兒起身走到外頭的走廊上,隨後道:「落米粒子了。」   寧毅目光閃動,隨後點了點頭:「這天下其它地方,早都下雪了。」   此時的中原、江南早已被洋洋灑灑的大雪覆蓋,只有成都平原這一塊,今年始終陰雨連綿,但看來,時辰也已經到來。檀兒回到房間裡,夫妻倆對著這漫天啪嗒啪嗒的小雪一面吃喝,一面聊著天,家中的趣事、軍中的八卦。   寧毅說起有關徐少元與雍錦柔的事情:   「說祕書處的徐少元,人比較木訥,辦事能力還是很強的。之前看上了雍夫子的妹妹,雍錦柔知道吧,三十出頭,很漂亮,知書達理,守寡有七八年了,現在在和登當老師,聽說軍中呢,很多人都瞧上了她,但是跟雍夫子提親是沒有用的,說是要讓她自己選……」   「徐少元對雍錦柔一見傾心,但他哪裡懂泡妞啊,找了總參的傢伙給他出主意。一群神經病沒一個靠譜的,鄒烈知道吧?說我比較有主意,偷偷過來打探口風,說怎麼討女孩子歡心,我哪裡知道是徐少元要泡雍錦柔啊,給他們說了幾個英雄救美的故事。然後徐少元去和登,三天的時間,雞飛狗跳,從寫詩,到找人扮流氓、再到假扮內傷、到表白……差點就用強了……被李師師看到,找了幾個女兵,打了他一頓……」   「打完以後啊,又跑來找我告狀,說祕書處的人耍流氓。我就去問了,把徐少元叫出來,跟雍錦柔對質,對質完以後呢,我讓徐少元當著雍錦柔的面,做誠摯的檢討……我還幫他整理了一段真摯的表白詞,當然不是我幫他寫的,是我幫他梳理心情,用檢討再表白一次……老婆我聰明吧,李師師當時都哭了,感動得一塌糊塗……結果雍錦柔啊,十動然拒,嘖,實在是……」   「十動……然拒……」檀兒插進話來,「什麼意思啊?」   「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他。」   「有這個成語嗎……」   「我最近發明的。」寧毅笑著,「然後呢,我就請師師姑娘幫忙解決一下雍錦柔的感情問題,她跟雍錦柔關係不錯,這一打聽啊,才讓我知道了一件事情……」   夫妻倆在房間裡說著這些瑣事,也不知過了多久,菜已經冷了,酒意微醺,寧毅坐在凳子上看著外頭漫天的雪粒,道:   「雨水溪一戰之前,西南戰役的總體思路,只是先守住而後等待對方露出破綻。雨水溪一戰之後,完顏宗翰就真的是我們面前的敵人了,接下來的思路,就是用盡一切辦法,擊垮他的軍隊,砍下他的腦袋——當然,這也是他的想法。」寧毅輕笑道,「想一想,倒覺得有點激動了。」   檀兒扭頭看他,隨後漸漸明白過來。   她牽了牽他的手:「你不要有事啊。」   「當然。」   過往的十餘年間,從江寧小小的蘇家開始,到皇商的事件、到杭州之險、到梁山、賑災、弒君……長久以來寧毅對於許多事情都有些疏離感。弒君之後在外人看來,他更多的是有著睥睨天下的氣概,許多人都不在他的眼中——或許在李頻等人看來,就連這整個武朝時代,儒家輝煌,都不在他的眼中。   面對西夏、女真強大的時候,他多少也會擺出虛與委蛇的態度,但那不過是公式化的做法。   面對李乾順率領十萬大軍,寧毅對著派來的使者只是一句「華夏之人、不投外邦」,隨後擊垮了整個西夏軍隊。   完顏婁室氣勢洶洶地殺來西北,範弘濟送來盧延年等人的人頭示威,寧毅對華夏軍人說:「形勢比人強,要友善。」待到婁室直逼延州,寧毅也就對著隊伍說「從今天開始,華夏軍全體,對女真人開戰。」   殺死婁室之後,一切再無轉圜餘地,女真人那邊幻想不戰而勝,再來勸降,揚言要將小蒼河屠成萬人坑,寧毅則直接說,這裡不會是萬人坑,這裡會是十萬人坑,百萬人坑。   示弱有用的時候,他會在話語上、一些小策略上示弱。但在行動上,寧毅無論面對誰,都是強勢到了極點的。   長久以來,華夏軍面對整個天下,居於劣勢,但自家夫君的心中,卻從不曾居於劣勢,對於未來他有著無比的信心。在華夏軍中,這樣的信心也一層一層地傳遞給了下方做事的眾人。   面對宗翰、希尹氣勢洶洶的南征,華夏軍在寧毅這種姿態的感染下也只是當成「需要解決的問題」來解決。但在雨水溪之戰結束後的這一刻,檀兒望向寧毅時,終於在他身上看到了些許緊張感,那是比武場上選手上場前開始保持的活躍與緊張。   以整個天下的角度而論,完顏阿骨打去後,宗翰、希尹確實就是這個天下的舞臺上最為強悍與可怕的巨人,二三十年來,他們所注視的地方,無人能當其鋒銳。這些年來,華夏軍有些戰果,在整個天下的層次,也令許多人感到過重視,但在宗翰與希尹等人的面前,華夏軍也好、心魔寧毅也好,都始終是差著一個甚至兩個層次的所在。   對方是橫壓一世能碾碎天下的魔王,而天下尚有武朝這種碩大無朋死而不僵的龐然巨物,華夏軍只是逐漸往國家蛻變的一個強力武裝罷了。   但這一刻,寧毅對宗翰,有了殺意。在檀兒的眼中,如果說宗翰是這個時代最可怕的巨人,眼前的夫君,終於舒展了筋骨,要以同樣的巨人姿態,朝對方迎上去了……   她的腦中閃過這樣的圖景,窗外降下的冰粒漸漸的變小。   鵝毛大雪,即將降下,世界就要變成女真人曾經熟悉的樣子了……   第八九六章 十年砥礪 風雪寒霜(五)   鵝毛大雪洋洋灑灑從天空中降下的夜晚,梓州城一端已然無人居住的別院內,發生了一起小小的火災。   火災的原因,在於風雪吹掉了一盞懸在房舍走廊間的燈籠,燈籠緩緩引燃了在走廊一側沉積已久的雜物。身處此間的位於華夏軍最頂端的夫妻兩人先是有些慌張,但隨後在這寒冷的冬夜裡展開了救火的行動,漫天鵝毛大雪的降下中,小小的火災不久之後便被撲滅。   許多年之後,在西南戰役戰爭最緊張的時間裡發生在梓州城一隅的這場神祕火災或許會被某個文人或三流寫手從故紙堆裡翻出,化作某段稗官野史又或是某個陰謀故事的導火索。但在當時,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場小小的變故,當夫妻倆沿著深夜的道路走回指揮部時,天地之間都已經被洋洋灑灑的雪花所充斥,兩人的臉上都有一言難盡但確實顯得輕鬆的笑容。   ——留下了回憶。   這是武建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夜晚發生的事情,到得第二日天明,大雪仍未停歇,西南起伏的山嶺皆已裹上銀裝。   年關即將到來。從黃明縣、雨水溪分界線上往梓州方向,俘虜的押送仍在繼續——華夏軍仍舊在消化著雨水溪一戰帶來的戰果——由於這大雪的降下,一部分的女真俘虜鋌而走險選擇了朝山中逃遁,引起了些許的混亂,但總體來說,已經無法對大局造成影響。   而從戰場前線延伸往劍閣的山路間,漸漸被大雪覆蓋的女真人的軍營當中,充斥著壓抑、肅殺而又癲狂的氣息。   大雪的蔓延之中,山間有廝殺引起的小小動靜出現。在風雪中,一些紙片隨著大雪紛紛揚揚地呼嘯往女真大軍的營地。   縱然在階段性勝利後的空隙裡,華夏軍見縫插針的進攻也並未停歇,斥候們帶著傳單抵近女真軍營或是必經的山道,將傳單放出的行為時有發生。   傳單上覆述了雨水溪之戰的過程:華夏軍正面擊潰了女真軍隊,斬殺訛裡裡後圍攻雨水溪大營,大量漢人已於戰場反正,而基於戰場上的表現,女真人並不將這些漢軍隊伍當人看……傳單之後,則附上了對宗翰兩個兒子的賞格。   即便沒有這些傳單,在金兵的軍營當中,警惕與仇視漢軍的情況實際上也已經發生了。   過去數日的時間,余余處決了數十名「不聽調令」的漢軍斥候:他們中的許多人是因為與任橫衝沾邊而死的。   在之前的大戰中,為了保證這些漢軍斥候的戰力,金人一方是以開出賞金的方式驅使漢軍斥候出力。這原本也算得上是正確的策略,然而任橫衝在摸出了一條通往華夏軍後方的道路時,竟不願意往上方報告,一意孤行地帶著人去搶奪這「功勞」,卻在實質上扼殺了金兵原本可以找到的一個「可能性」。   若不是二十餘人跑到對方營地中去動手,而是二百甚至兩千女真好手呢?說不定對方的營地早已大亂,寧毅的兒子或被俘或被殺,而通過那傷兵營地的大亂,反衝前線雨水溪,十二月十九的那場戰鬥,或許就會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余余處決數十斥候的過程裡,掌控軍隊的達賚同時盯緊了各個漢軍營地,大量撿到了華夏軍傳單的漢軍成員被揪出來明正典刑。肅殺的氣氛壓迫著各個漢軍的生存空間。   「……若沒有這幫南狗的倒戈,便不會有雨水溪之戰的失利!」   二十八,漫天飛雪的十里集主營地。進入營地大門時,達賚拉下了披風,抖飛了上頭的積雪,口中還在與相遇的將領抨擊著這場大戰之中的「害群之馬」。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的這種說法,也算是眼下金人軍中的主體想法之一。通行而來的將領望著遠處的漢軍營地,用力揮了揮手。   「……南人無能至極,早便說過,他們難用得很!哼,而今雨水溪局面稍稍失利,我看,他們更是不可再信!」   「……戰爭拼殺,最怕拖後腿的。雨水溪道路複雜,南狗無能,被稍稍一衝就大敗潰逃,也佔了後方的道路,以至於戰場上調配救援都不能及時。我看啊,統統調上黃明縣最好,那邊地勢開闊些,耗一耗黑旗軍的炮彈……」   「……黃明縣頂多又能塞幾個人,今日調五萬南狗上去,黑旗軍反過來一衝,你還說不定有多少人倒戈,他們回來時,你營門開是不開?」   「……照我看,不開,攻不下城牆有敢回來的,都死!」   「……不過是拱手送給黑旗軍。要是黑旗軍也不收留,五萬人堵在戰場上,咱們也不用往前攻了。」   「……一群鼠輩!南狗就是壞種!」   「……家中養著幾十個漢奴,做起事來,只懂偷懶……」   幾名將領踩著積雪,朝軍營高處走,交換著如此這般的想法。在營地另一端,余余與面色嚴肅的完顏斜保碰了頭,他看著營帳蔓延的軍營,聽這位「寶山大王」低聲說著話:「……訛裡裡勇毅有餘,縝密不足,貪功冒進,若非他在鷹嘴巖死了,這次失利,他要擔最大的罪責!」   「他畢竟死了,這些話,便少說幾句。」聽得完顏斜保的說話,兄長完顏設也馬從一旁走了過來。   風雪之中,此次南征的眾多將領,正在朝十里集匯聚。   八日前雨水溪陡然失利的戰局,震動了金人的整個南征大軍。除達賚、余余第一時間趕到雨水溪收拾殘局外,幾乎所有的高層將領,都對雨水溪突然傳來的訊息感到震驚與不可置信。   訛裡裡率領親衛千人被斬殺於雨水溪鷹嘴巖,華夏軍以不到兩萬人的兵力猝然出擊,正面擊潰整個雨水溪的進攻部隊,己方兵敗如山倒,最後僅以區區數千人保住了雨水溪半個營地……   兩個多月的時間以來,女真人的大將之中,除訛裡裡、拔離速坐鎮前線主持進攻、余余統領斥候進行輔助外,其餘將領雖在中路或者後方,卻也都打起了精神,參與到了整個戰場的維持和準備工作之中。   從劍閣到黃明縣、雨水溪是將近五十里的狹長山路,地勢崎嶇、艱險難行。其中有不少的地方的道路簡陋,每每車馬過後、雨水過後便要進行艱難的維護。然而在希尹的事先謀劃,韓企先的後勤運作下,數以十萬計的大軍在兩個月的時日裡開山闢路,不僅將原本的道路拓寬了兩倍,甚至在一些本來無法通行但可以動土的地方修建了新的棧道。   女真人自三十年前起兵時原本野蠻,阿骨打、宗翰等一代人心思靈動,善於汲取他人所長,是在一次次的作戰當中,不斷學習著新的戰法。最初崛起的十年憑藉的是狹路相逢勇者勝的無敵血勇,中間十年漸漸蒐集天下工匠,學會了器械與戰法的配合。直到三十年後的此時,宗翰、希尹、韓企先等人終於做出了幾十萬人有條不紊的聯動作戰。   負責開山闢路的大多是被驅趕進來的漢軍與過江之後俘虜的熟練漢人工匠,但管理與監督這些人的,終究是身處後方的女真諸將。兩個多月的時間前線不斷猛攻,後方能在這樣的情況下解決最為麻煩的通路問題,所有的將領其實也都能隱約感受到「人定勝天」的宏偉力量。   如今這便是大金全面動員時的力量!   這兩個多月的時間過來,在一些將領的議論當中,若是這場大戰真的曠日持久下去,他們甚至能有調集漢奴「移平這西南群山」的豪情。   對面的黑旗能夠在黃明縣、雨水溪等地堅持兩個月,防禦堅強如鐵桶、滴水不漏,確實值得佩服。也難怪他們當年擊敗了婁室與辭不失。但對大勢走向,在整個金人大軍當中還是有著足夠的信心的。   雨水溪的突然失利,是在眾人信心最堅固時,重重揮來的一記耳光!   其時雨水溪前線的戰情崩塌迅速,下午時便被硬生生地擊潰正面,訛裡裡於鷹嘴巖被華夏軍斬殺,眾多軍隊突圍無果。往後緊急傳去的情報是希望救援速來,並未保密,到得凌晨、第二日,又相繼有緊急情報傳回,華夏軍不光擊潰正面軍隊主力,甚至圍攻雨水溪大營,在子時之前便將雨水溪大營外圍擊潰,殺戮長驅直入。   雨水溪將近五萬人,大營又有地利之便,在不到一日的時間內,被據傳不過兩萬人的黑旗軍部隊正面強攻至於此等慘狀,那黑旗軍的戰力得強大到何等程度才行?   作為征伐一生的殺場老將,後方不少的金兵將領在聽到這個消息後,臉色都是白了一白的,待到第二個念頭好不容易接上來,才懷疑是否誤報、又或者是遭遇了黑旗方面何等高超且又恰巧發揮了作用的戰術。   脾氣火爆的完顏斜保甚至在軍營邊上硬生生地用刀砍倒了一棵樹,口中呼喊著:「這不可能!」立即就要趕赴前線,斬殺這批謊報軍情擾亂軍心的斥候。他是真的無法相信這一結果。   相對冷靜穩重的完顏設也馬則只能胸有成竹地表示:「其中必有蹊蹺。」   沒有人能夠相信這樣的戰果。三十年的時間以來,無論在公平與不公平的情況下,這是女真人從未嘗到過的滋味。   將近十年前的婁室,一度將西北的黑旗軍逼入劣勢——當然在華夏軍的記錄中則是勢均力敵的混亂——後來是因為小小的巧合令得他在戰場上被一支黑旗小隊意外斬首,才令女真人在黑旗軍手上嚐到第一次失敗。   辭不失雖然於延州中計,但他麾下的數萬大軍仍舊狠狠砸開了小蒼河的大門,將當時的黑旗軍逼得悽慘南逃,正面戰場上,女真軍隊也算不得經歷了慘敗。   數年後的今天,在大金調動最強力量南征、眾多老將尚未離開舞臺的此刻,對面的黑旗卻展露出如此驚人的獠牙來……西南真的誕生出了比三十年前的女真更加瘋狂的軍隊?   好在進一步的解釋,在隨後幾天陸續到來。   十二月十九的這天中午,習慣了行險一搏的訛裡裡終於按捺不住兩個月的躁動,率領衛士親自上陣強攻名為鷹嘴巖的關鍵突破口,他中了黑旗軍的奸計,隊伍被滾落的巨石切斷,訛裡裡中伏身亡。   其次雨水溪多變的地形造成了攻勢的複雜,華夏軍精銳齊出,金人卻不得不接受隊伍裡摻雜了漢軍部隊的惡果,這些原本的投降部隊在面對對方進攻時全都成為累贅。部分女真精銳在撤退或是救援時,道路被這些漢軍所阻,以至於戰場運轉不及,貽誤戰機。   再加上部分漢軍在戰場上對黑旗的迅速投誠,於這日夜間在大營中突然發難,導致雨水溪大營外圍被破,給前線上的金軍主力造成了更大傷害。由於訛裡裡早已戰死,後來雖有數名中層猛將的殊死搏殺,守住了小半塊內部營地,但對於戰局本身,已然於事無補了。   有了這些訊息,雨水溪的這場潰敗,終於有了合理的解釋。   訛裡裡已經死了,他生前為一軍之首,金軍當中地位低的將領無法說他,並且犧牲在戰場上原本也只能以榮譽慰之。那麼最大的鍋,只能由漢軍背起。戰後數日的時間,由劍閣至前線的各路軍隊還需安撫軍心、壓下躁動,雨水溪一線上各個軍隊陸續往前調撥,其餘位置上各個將領整肅著隊伍……到得二十八這天,大雪紛飛,接到命令的數名大將才被完顏宗翰的命令召回十里集。   天氣寒冷,龐大的軍營依著山勢,逶迤在視野所見的延綿山麓間,人群活動的熱氣與喧鬧浸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之中。一些將領上午就到了,一些人在下午陸續抵達。將至傍晚時,完顏宗翰在大帳外的空地上點起熊熊的篝火——聚集的場地,準備在露天的大雪中。   完顏宗翰往篝火裡扔進木頭,看著火星飛濺出來,雪花被大火迫開。   白雪之中,一名名的將領陸續而來:撒八到了、余余到了、達賚到了、韓企先到了、高慶裔到了、完顏設也馬到了、完顏斜保到了……還有一位又一位經歷了多年征戰至此的身影,他們看到了這熊熊燃燒的火焰,於漫天雪舞中,聚集在了這裡。   宗翰高大的身形沉默著,他又扔進去一根木頭,火焰撲的一聲轟然飛騰,無數光焰上天。   不久,有熟悉薩滿戰歌在人群中低吟。   「……我的白虎山神啊,吼叫吧!   我是勝過萬人並受到天寵的人!   ……   強有力的神啊,告訴我吧!   ……   與我相伴的人啊!   請側耳傾聽吧。   ……   我的海東青展開翅膀——   自由飛翔!」   熊熊的篝火周圍,彷彿有無數身影,跟隨應和……   第八九七章 十年砥礪 風雪寒霜(六)   天似穹廬,大雪漫漫,籠蓋四野八方。雪天的傍晚本就來得早,最後一抹天光就要在群山間浸沒時,蒼古的薩滿戰歌正響起在金人大帳前的篝火邊。   火光撐起了小小的橘色的空間,好似在與蒼天對抗。   西南的風雪,在北地而來的女真人、遼東人面前,並不是多麼奇特的天色。許多年前,他們就生活在一年會有近半風雪的日子裡,冒著嚴寒穿山過嶺,在及膝的大雪中展開狩獵,對於許多人來說都是熟悉的經歷。   自擊敗遼國之後,這樣的經歷才漸漸的少了。   得益於戰爭帶來的紅利,他們分得了溫暖的房屋,建起新的宅院,家中僱請傭人,買了奴隸,冬日的時候可以靠著火爐而不再需要面對那嚴苛的大雪、與雪地之中同樣飢餓凶狠的虎狼。   他們的孩子可以開始享受風雪中怡人與美麗的一面,更年輕的一些孩子或許走不了雪中的山道了,但至少對於篝火前的這一代人來說,往昔披荊斬棘的記憶仍舊深深地鐫刻在他們的靈魂之中,那是在任何時候都能堂堂正正與人說起的故事與過往。   ——我的白虎山神啊,吼叫吧!   我是勝過萬人並受到天寵的人!   ……   南方九山的太陽啊!   東方剛直不屈的祖父啊!   注視我吧——   ……古老的薩滿戰歌在眾人的口中響起,完顏宗翰站在那火的前方,火焰襯托了他高大的身影,片刻,有人將羊拖上來。   掙扎的山羊被綁在柱子上,有人手持鋼刀,在戰歌之中,斬斷了山羊的四肢,熱血被放入碗裡,端給篝火前的眾人,宗翰端著碗將熱血飲盡,其餘人也都這樣做了。   血腥氣在人的身上翻騰。   「南方的雪,細得很。」宗翰緩緩地開了口,他環顧四周,「三十八年前,比今日烈十倍的大雪,遼國如今中天,我們許多人站在這樣的大火邊,商量要不要反遼,當時許多人還有些猶豫。我與阿骨打的想法,不謀而合。」   「那時的完顏部,可戰之人,不過兩千。而今回頭看看,這三十八年來,你們的後方,已經是無數的帳篷,這兩千人橫跨天南海北,已經把天下,拿在手上了。」   眾人的後方,軍營逶迤蔓延,無數的火光在風雪中隱隱浮現。   完顏宗翰轉身走了幾步,又拿了一根木柴,扔進火堆裡。他沒有刻意表現說話中的氣勢,動作自然,反令得周圍有了幾分安靜肅穆的氣象。   「三十多年了啊,諸位當中的一些人,是當年的老弟兄,就算後來陸續加入的,也都是我大金的一部分。我大金,滿萬不可敵,是你們打出來的名頭,你們一生也帶著這名頭往前走,引以為傲。高興吧?」   宗翰英雄一世,平素霸氣凜然,但實非親切之人。此時話語雖平緩,但敗戰在前,自然無人以為他要誇讚大夥,一時間眾皆沉默。宗翰望著火焰。   「以兩千之數,反抗遼國那樣的龐然之物,後來到數萬人,掀翻了整個遼國。到今天想起來,都像是一場大夢,初時,不管是我還是阿骨打,都覺得自己形如螻蟻——當年的遼國面前,女真就是個小螞蟻,我們替遼人養鳥,遼人覺得我們是山裡頭的野人!阿骨打成首領去覲見天祚帝時,天祚帝說,你看來挺瘦的,跟其他頭領不一樣啊,那就給我跳個舞吧……」   「阿骨打不跳舞。」   宗翰一面說著,一面在後方的木樁上坐下了。他朝眾人隨意揮了揮手,示意坐下,但沒有人坐。   「今上當時出來了,說陛下既然有意,我來給陛下表演吧。天祚帝本想要發作,但今上讓人放了一頭熊出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生生的,把熊打死了。這件事說來英雄,但我女真人還是天祚帝面前的螞蟻,他當時沒有發怒,可能覺得,這螞蟻很有意思啊……後來遼人天使每年過來,還是會將我女真人肆意打罵,你能打死熊,他並不怕。」   「我從幾歲到十幾歲,年少好鬥,但每次見了遼人天使,都要跪下磕頭,部族中再厲害的勇士也要跪下磕頭,沒人覺得不應當。那些遼人天使雖然看來瘦弱,但衣裝如畫、趾高氣揚,肯定跟我們不是同一類人。到我開始會想事情,我也覺得跪下是應當的,為什麼?我父撒改第一次帶我出山入城,當我看見那些兵甲整齊的遼人將士,當我知道富有萬里的遼人江山時,我就覺得,跪下,很應該。」   「造反,不是覺得我女真天生就有奪取天下的命,只是因為日子過不下去了。兩千人起兵時,阿骨打是猶豫的,我也很猶豫,但是就好像大雪封山時為了一口吃的,我們要到山裡去捕熊獵虎。對著比熊虎更厲害的遼國,沒有吃的,也只能去獵一獵它。」   他的手按在膝蓋上,目光望著火焰,頓了許久,方才笑了笑。   「從起事時打起,阿骨打也好,我也好,還有今天站在這裡的諸位,每戰必先,了不起啊。我後來才知道,遼人愛惜羽毛,也有貪生怕死之輩,南面武朝更是不堪,到了打仗,就說什麼,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文縐縐的不知道什麼狗屁意思!就這樣兩千人打敗幾萬人,兩萬人打敗了幾十萬人,當年跟著衝鋒的很多人都已經死了,我們活到現在,想起來,還真是了不起。早兩年,穀神跟我說,縱觀歷史,又有多少人能達到我們的成績啊?我想想,各位也真是了不起。」   他的目光越過火焰、越過在場的眾人,望向後方延綿的大營,再投向了更遠的地方,又收回來。   「我今天想,原來只要打仗時各個都能每戰必先,就能做到這樣的成績,因為這天下,貪生怕死者太多了。今天到這裡的各位,都了不起,咱們這些年來衝殺在戰場上,我沒看見多少怕的,就是這樣,當年的兩千人,而今橫掃天下。成千上萬、萬萬人都被咱們掃光了。」   「你們能橫掃天下。」宗翰的目光從一名名將領的臉上掃過去,溫和與平靜逐漸變得嚴苛,一字一頓,「但是,有人說,你們沒有坐擁天下的氣度!」   「每戰必先、悍不畏死,你們就能將這天下打在手裡,你們能掃掉遼國,能將武朝的周家從這臺子上趕走。但你們就能坐得穩這個天下嗎!阿骨打尚在時便說過,打天下、坐天下,不是一回事!今上也三番五次地說,要與天下人同擁天下——看看你們後頭的天下!」   宗翰的聲音猶如虎口,一時間甚至壓下了四周風雪的呼嘯,有人朝後方看去,軍營的遠處是起伏的山嶺,山嶺的更遠處,消磨於無邊無垠的昏暗之中了。   「你們的天下,在哪裡?」   「就是這幾萬人的軍營嗎?」   「就是你們今天能看得到的這片荒山?」   「就是你們這輩子走過的、看到的所有地方?」   「——你們的天下,女真的天下,比你們看過的加起來都大,我們滅了遼國、滅了武朝,我們的天下,遍及四海八荒!我們有億萬的臣民!你們配有他們嗎!?你們的心裡有他們嗎!?」   宗翰的聲音隨著風雪一同咆哮,他的雙手按在膝蓋上,火焰照出他端坐的身影,在夜空中晃動。這話語之後,安靜了許久,宗翰緩緩地站起來,他拿著半塊木柴,扔進篝火裡。   「你們以為,我今日召集諸位,是要跟你們說,雨水溪,打了一場敗仗,但是不要氣餒,要給你們打打士氣,或者跟你們一起,說點訛裡裡的壞話……」   他沉默片刻:「不是的,讓本王擔心的是,你們沒有懷抱天下的胸懷。」   ……   「阿骨打離開之前,就曾經幾次三番,與我說起過。」   篝火前方,宗翰的聲音響起來:「我們能用兩萬人得天下,莫非也用兩萬人治天下嗎?」   「先帝也好、今上也好,包括諸位敬重的穀神也好,這些年來殫精竭慮的,也就是這麼一件事……在場諸位之中,有奚人、有渤海人、有契丹人、也有遼東的漢人,咱們一同作戰過許多年,今日你們都是金人,為什麼?今上對諸位,一視同仁,這天下,也是諸位的天下,不止是女真的天下。」   「女真的胸懷中有諸位,諸位就與女真共有天下;諸位心懷中有誰,誰就會成為諸位的天下!」   宗翰望著眾人:「十餘年前,我大金取了遼國,對契丹一視同仁,因此契丹的諸位成為我大金的一部分。當時,我等尚無餘力取武朝,因此從武朝帶回來的漢民,皆成奴隸,十餘年過來,我大金漸漸有了征服武朝的實力,今上便下令,不許妄殺漢奴,要善待漢人。諸位,而今是第四次南征,武朝亡了,你們有取而代之,坐擁武朝的胸懷嗎?」   他一揮手,目光嚴厲地掃了過去:「我看你們沒有!」   「雨水溪一戰失敗,我看到你們在左右推諉!抱怨!翻找藉口!直到現在,你們都還沒弄清楚,你們對面站著的是一幫什麼樣的敵人嗎?你們還沒有弄清楚我與穀神縱然棄了中原、江南都要覆滅西南的原因是什麼嗎?」   「你們對面的那一位、那一群人,他們在最不合時宜的情況下,殺了武朝的皇帝!他們切斷了所有的退路!跟這整個天下為敵!他們面對百萬大軍,沒有跟任何人求饒!十多年的時間,他們殺出來了、熬出來了!你們竟還沒有看到!他們就是當初的我們——」   第八九八章 十年砥礪 風雪寒霜(七)   「你們對面的那一位、那一群人,他們在最不合時宜的情況下,殺了武朝的皇帝!他們切斷了所有的退路!跟這整個天下為敵!他們面對百萬大軍,沒有跟任何人求饒!十多年的時間,他們殺出來了、熬出來了!你們竟還沒有看到!他們就是當初的我們——」   火光升騰間映出的是老將雄獅般的身影,他的聲音迴盪在大帳前的風雪裡。   餘人肅穆,但見那篝火燃燒、飄雪紛落,營地這邊就這樣靜默了許久。   宗翰與眾將都在那兒站著,待到夜幕眼見著已完全降臨,風雪延綿的軍營當中火光更多了幾分,這才開口說話。   「這三十餘年來,征戰沙場,勝績無數,但是你們中間有誰敢說自己一次都沒有敗過?我不行,婁室也不行,阿骨打再生,也不敢說。打仗本就勝勝敗敗,雨水溪之敗,損失是有,但不過就是戰敗一場——有些人被嚇得要歸咎於別人,但我看來是好事!」   「好在哪裡?其一,雨水溪的這場大戰,讓你們仔仔細細地看清楚了,對面的黑旗軍,是個什麼成色。滿萬不可敵?百萬大軍圍了小蒼河三年,他們也做得到!訛裡裡貪功冒進,這是他的錯,也不是他的錯!雨水溪打了兩個月了,他抓住機會帶著親衛上去,這樣的事情,我做過,你們也做過!」   「訛裡裡與諸位來往三十餘年,他是不可多得的勇士,死在雨水溪,他仍是勇士。他死於貪功冒進?不是。」   宗翰搖了搖頭:「他的死,源於他並未將黑旗當成與自己勢均力敵的對手看。他將黑旗當成遼人和武朝人,行險一擊終究是敗了。你們今天仍拿黑旗當成那樣的敵人,以為他們使了詭計,以為自己人拖了後腿,來日你們也要死在黑旗的刀槍下。真珠、寶山,我說的就是你們!給我跪下——」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凶戾而威嚴,這一聲吼出,篝火那邊的完顏設也馬與完顏斜保兄弟先是一愣,隨後朝地上跪了下去。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幾日說了什麼!身為大將,相攜百戰的同僚你們也敢詆譭!若不知錯,本王親手宰了你們!」   「——傲慢的老虎容易死!林海里活得最長的,是結群的狼。」   宗翰的兒子當中,設也馬與斜保早在攻汴梁時便是領軍一方的將領,此時斜保年過三十,設也馬將近四旬了。對於這對兄弟,宗翰往日雖也有打罵,但最近幾年已經很少出現這樣的事情。他一字一頓地將話說完,緩緩轉身走到柴堆邊,拿起了一根木頭。   那木頭海碗粗細,本該是劈成兩半的,但這根並未被劈開,上頭僅有一道裂口。宗翰雙手往外掰了一掰,那原木砰的一聲在他手中裂成兩半,白霜漾開。宗翰將木頭扔進火堆裡。   「擦亮你們的眼睛。這是雨水溪之戰的好處之一。其二,它考了你們的度量!」   「它考的是得天下與坐天下的度量!」   「靠兩千人打天下,有兩千人的打法,靠兩萬人,有兩萬人的打法!但走到今日,你們那一位的背後沒有兩萬人?我女真富有四海臣民億萬!要與天下人共治,才能得長存。」   宗翰頓了頓:「宗輔、宗弼見識短淺,江南之地驅漢軍百萬圍江寧,武朝的小太子豁出一條命,百萬人如洪水潰敗,反倒讓宗輔、宗弼自食惡果。西南之戰一開始,穀神便教了諸位,要與漢軍長存,戰場上一條心,這一戰才能打完。為什麼?漢人就要是我大金的子民了,他們要成為你們的兄弟!沒有這樣的氣度,你們將來二十年、三十年,要一直打下去?你們坐不穩這樣的江山,你們的子孫也坐不穩!」   「南方的雪細啊。」他仰頭看著吹來的風雪,「長在中原、長在江南的漢人,承平日久,戰力不彰,但真是這樣嗎?你們把人逼到想死的時候,也會有黑旗軍,也會有殺出江寧的小太子。若有人心向我女真,他們慢慢的,也會變得像咱們女真。」   「……穀神並未逼迫漢軍上前,他明立賞罰,定下規矩,只是想重蹈江寧之戰的覆轍?不是的,他要讓明大勢的漢軍,先一步進到我大金的軍中。總有人在前,有人在後,這是為平定天下所做的準備。可嘆你們多數不明白穀神的用心。你們並肩作戰卻將其視為外族!即便如此,雨水溪之戰裡,就真的只有投降的漢軍嗎?」   「雨水溪一戰。」宗翰一字一頓地說道,「剩餘七千餘人中,有近兩千的漢軍,自始至終未曾投降,漢將渠芳延一直在指揮部下上前作戰,有人不信他,他便約束部下固守一側。這一戰打完了,我聽說,在雨水溪,有人說漢軍不可信,叫著要將渠芳延所部調到後方去,又或者讓他們上陣去死。這樣說的人,愚不可及!」   他的罵聲傳出去,將領之中,達賚眉頭緊蹙,面色不忿,余余等人多少也有些蹙眉。宗翰吸了一口氣,朝後方揮了揮手:「渠芳延,出來吧。」   話音落下後片刻,大帳之中有身著鎧甲的將領走出來,他走到宗翰身前,眼眶微紅,納頭便拜。宗翰便受了他的叩首,低頭道:「渠芳延,雨水溪之敗,你為何不反、不降啊?」   「小臣……末將的父親,死於黑旗之手……大帥……」   宗翰點頭,托起他的雙手,將他扶起來:「懂了。」他道,「西南之戰,本王給你一句話,必讓你為乃父報仇,但你也要給本王一句話。」   「請、請大帥吩咐……」   「這仇,你親手來報。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手下只有三千人的偏將,本王要給你個好差事——不光是在西南。天下大勢分分合合,武朝氣數盡了,這天下歸於大金,但將來,這漢人所在的地方,也要歸你們漢人所治,這是本王對你的期許,你記住了。」   渠芳延口中說著感激涕零的話語,納頭要再拜,宗翰抓住了他的手臂:「糾糾男兒,不要效女子神態,你進去吧。」他手臂朝著篝火的那邊一揮,「從今往後,你與他們同列!」   渠芳延抱拳一禮,朝那邊走過去。他原是漢軍之中的微末小將,但此時在場,哪一個不是縱橫天下的金軍英雄,走出兩步,對於該去什麼位置微感猶豫,那邊高慶裔揮起手臂:「來。」將他召到了身邊站著。   走過韓企先身邊時,韓企先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宗翰點了點頭。   「與漢人之事,撒八做得極好,我很欣慰。韓企先卿、高慶裔卿也堪為表率,你們哪,收起那分傲慢,看看他們,學學他們!」   「至於雨水溪,敗於輕敵,但也不是大事!這三十餘年來縱橫天下,若全是土雞瓦狗一般的對手,本王都要覺得有些乏味了!西南之戰,能遇上這樣的對手,很好。」   「我覺得,諸位也會覺得很好。」   風雪降下來。   對於雨水溪之戰,宗翰洋洋灑灑地說了那許多,卻都是戰場之外的更加高遠的事情。對於戰敗的事實,卻不過兩個很好,這時候平平靜靜地說完,不少人心中卻自有豪情升起。   沒錯,面對區區小敗,面對勢均力敵的對手,睥睨天下三十餘載的金國大軍,除了一句「很好」,還該有怎樣的情緒呢?   雪依舊漫漫而下,熊熊燃燒的篝火前,過得片刻,宗翰著韓企先宣佈了對許多將領的賞罰、調動細節。   賞罰、調動皆宣佈完畢後,宗翰揮了揮手,讓眾人各自回去,他轉身進了大帳。只有完顏設也馬與完顏斜保,始終跪在那風雪中、篝火前,宗翰不下令,他們一時間便不敢起身。   散會之後,又有一些將領陸續而來,到大營之中單獨面前了宗翰。這一夜過了子時,完顏設也馬與完顏斜保的身上都披了一層積雪,宗翰從帳中走出來,他到兩個兒子身前搬了木樁坐了片刻,隨後起身,嘆了口氣:「進來吧。」   兩人腿都麻了,亦步亦趨地跟隨進去,到大帳之中又跪下,宗翰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找椅子坐下,別跪了。都喝口熱茶,別壞了膝蓋。」   兩兄弟又站起來,坐到一邊自取了小几上的熱水喝了幾口,隨後又恢復正襟危坐。宗翰坐在桌子的後方,過了好一陣,方才開口:「知道為父為什麼敲打你們?」   完顏設也馬低頭拱手:「詆譭剛剛戰死的大將,的確不妥。而且遭逢此敗,父帥敲打兒子,方能對其餘人起震懾之效。」   「膚淺!」宗翰目光冰冷,「雨水溪之戰,說明的是華夏軍的戰力已不輸給我們,你再自作聰明,將來大意輕敵,西南一戰,為父真要白髮人送了黑髮人!」   「……是。」完顏設也馬目光轉動,猶豫片刻,終於再度低頭。   此時,一旁的完顏斜保站起身來,拱手道:「父帥,兒子有些話,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說。」   「雨水溪之戰,前前後後的訊息,軍中大將,許多人都知道,以高慶裔、韓企先等人的聰明,未嘗不知道此戰癥結在哪。他們嘴上雖未說,但仍舊放任軍中眾人談論漢軍的問題,這是因為漢軍是真的不能戰啊。父帥如今振奮漢軍士氣,莫非真能讓他們……參與到這場大戰裡去麼?」   完顏斜保問得稍有些猶豫,但心中所想,很顯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宗翰望著他好一陣,讚許地笑了笑:   「你看似魯莽,粗中有細,倒不是什麼壞事。這些天你在軍中帶頭議論訛裡裡,也是早已想好了的打算嘍?」   斜保道:「回稟父帥,訛裡裡以近千親衛對陣鷹嘴巖八百黑旗而不勝,雖然守鷹嘴巖的也是黑旗當中最厲害的隊伍之一,但仍舊說明了黑旗的戰力。這件事情,也只有父帥今日說出來,方能對眾人起振奮之效,兒子是覺得……鍋總得有人背啊,訛裡裡也好,漢軍也好,總好過讓大家覺得黑旗比我們還厲害。」   「那為何,你選的是詆譭訛裡裡,卻不是罵漢軍無能呢?」   斜保微微苦笑:「父帥明知故問了,雨水溪打完,前頭的漢軍確實只有兩千人不到。但加上黃明縣以及這一路之上已經塞進來的,漢軍已近十萬人,咱們塞了兩個月才將人塞進來,要說一句他們不能戰,再撤出去,西南之戰不用打了。」   他頓了頓:「只是即便如此,兒臣也不明白為何要如此倚重漢人的原因——當然,為往後計,重賞渠芳延,確是應有之義。但若要拖上戰場,兒子仍舊覺得……西南不是他們該來的地方。」   宗翰哈哈大笑起來。完顏斜保面容粗獷,前面的話都顯得謹慎,只到最後一句,隱隱約約有著幾分睥睨天下的氣魄,宗翰察覺到這點,老懷大慰,笑了許久才漸漸停下。   他坐在椅子上又沉默了好一陣,一直到大帳裡安靜到幾乎讓人泛起幻聽了,設也馬與斜保才聽到他的話語響起。   「漢軍之事,為穀神之策,自有用意。你們既然還有幾分聰明,來日多與漢將搞好關係,另外,給我盯好渠芳延!」   聽得穀神之名,兩人的心神都安定了些許,一齊起來領命,設也馬道:「父帥莫非覺得,這渠芳延有詐?」   「所有漢軍都降了,獨獨他一人未降,以那位心魔的手段,誰能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宗翰說完,揮了揮手。   「都下去吧。」   ……   月光被掩在厚厚的雲層上,風雪吹過蒼莽的群山。   從金國、到中原、到江南,大雪掩蓋了視野所及的一切。這是漢人天下受難最為嚴重的一年,被焚燬的城池尚未復建,攜家帶口的難民們在呼嘯的風雪裡倒下,饑民們互相換了小孩子,分而食之。許許多多失去家人的人,隨後不久,也踏上了與家人同歸的道路。   希望,僅如渺茫的星火。   武朝新的帝王、曾經的太子正攜軍隊與難民南下。更南面的海岸邊,長公主自莆田附近登岸,聯絡了附近的軍隊,謀取福州。   大年三十,毛一山與妻子領著孩子回到了家中,收拾爐灶,張貼福字,做起了雖然倉促卻溫馨熱鬧的年夜飯。   梁山,為了年關的一頓,祝彪、劉承宗等人給軍中的眾人批了三倍於平日份額的糧食,軍營之中也搭起了戲臺,到得夜裡開始表演節目。祝彪與眾人一邊吃喝,一邊議論著西南的大戰,編排著寧毅以及西南眾人的八卦,一幫瘦子笑得前俯後仰、沒心沒肺的。   已經毀了容,被祝彪成為天殘地缺的王山月夫婦,這一天也過來坐了一陣:「西南大戰已經兩個月了,也不知道寧毅那傢伙還撐不撐得下去啊。」談些這樣的事情,王山月道:「說不定已經死在宗翰手上,腦袋給人當球踢了吧?救這個天下,還得我們武朝來。」   「自從毀了容以後,這張臉就不像他自己的了。」祝彪與周圍眾人調侃他,「死娘娘腔,自暴自棄了,哈哈……」   梁山的華夏軍與光武軍並肩作戰,但名義上又屬於兩個陣營,眼下彼此都已經習慣了。王山月偶爾說說寧毅的壞話,道他是瘋子神經病;祝彪間或聊一聊武朝氣數已盡,說周喆陰陽人爛屁股,雙方也都已經適應了下來。   誰還能跟個傻逼一般見識呢——雙方都這樣想。   晉地,樓舒婉等人組織了一場簡單卻又不失隆重的晚宴。   自廖義仁節節敗退甚至讓出威勝後,晉地的各路馬匪、義軍紛紛來投,他們或者幾十人、或者數百人,都前來參拜這位傳奇的女相。   在華夏軍與史進等人的建議下,樓舒婉清理了一幫有重大劣跡的馬匪。對有意加入且相對清白的,也要求他們必須被打散且無條件接受軍隊上級的領導,只是對有領導才能的,會保留職務敘用。   即便經歷瞭如此嚴格的淘汰,年關的這場宴會仍舊開出了四方來投的氣象,一些人甚至將女相、於玉麟等人當成了未來天子般看待。   當然,這些年來,經歷瞭如此多顛簸的樓舒婉還不至於因此就飄飄然。即便真的完全清理了廖義仁,手握半個中原,滅頂之災的可能也始終在前方等待著她們。別的且不說,只說宗翰、希尹所率領的西路大軍回程,無論他們在西南是勝是敗,都將是對晉地的一次艱難考驗。   她並不諱飾,而是坦率地向眾人分享了這樣的前景。   「……我過去曾是杭州富商之家的千金小姐,自二十餘歲——方臘破杭州起到如今,時常覺得活在一場醒不來的噩夢裡。」   晚宴之上,舉著酒杯,如此與眾人說著。   「我幼時讀史,時常看見,這千百年來一場一場動亂,動輒數十上百載,餓殍滿地易子而食,過去這些都在書裡,百十年的時間輕描淡寫、一晃而過……到如今,我看到了這些事情,許多時候想一想,還是想不通,人怎能在這裡熬上幾十年啊。」   她話語肅穆,眾人多少有些沉默,說到這裡時,樓舒婉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脣,笑了起來:「我是女子,多愁善感,令諸位見笑了。這天下打了十餘年,再有十餘年,不知道能不能是個頭,但除了熬過去——除非熬過去,我想不到還有哪條路可以走,諸位是英雄,必明此理。」   「今年的年關,好過一些,明年尚有大戰,那……不論是為自個,還是為子孫,咱們相攜,熬過去吧……殺過去吧!」   她之前話語都說得平靜,只到最後舉起酒杯,加了一句「殺過去吧」,臉上才顯出明媚的笑容來,她低了低頭,這瞬間的笑容猶如少女。   會場上於玉麟、王巨雲、安惜福、史進、展五……以及其他眾多官員將領便也都笑著欣然舉起了酒杯。   第八九九章 大地驚雷(一)   在這個世上,有些事情極大。   山河淪陷、改朝換代,在某一個節點上,這些巨大的歷史事件徹底地改變人們的一輩子,決定一整個國家未來的走向,在歷史的書卷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在極小的地方,它卻無法真正地打斷人們經歷的每一天,再巨大的悲傷也無法改變人的生理需求,再巨大的屈辱也無法令人忘記吃喝。   正月裡,臨安,脆弱的平衡已經在這座經歷了戰火摧殘的城市裡自然而然地建立了起來。   女真人的入城,是在上一年的五月間。入城之後,有過持續的廝殺與鎮壓,也有過十數萬人的突圍與奔逃。大量的匠人被女真士兵抓捕出來,押送北上,也發生了無數次對婦女的姦淫;城內一次次的反抗,遭到了屠殺。   經過幾個月的混亂後,原本百餘萬人聚居的大城,剩下了七十餘萬的居民。集市仍舊要開放,物資依然要流通,官衙已然運作起來,衙役捕快們追查一些雞鳴狗盜的小事,間或搜捕一些破壞社會秩序的不法分子,青樓楚館又開放了幾間。   集市間的行會也陸續組織起來,往日裡收保護費的本地幫派覆滅後,也會有膀大腰圓的漢子來填補空白,偶爾也能聽見誰誰誰與女真人有了關係、有了後臺之類的說法。   周雍去後,接手於臨安的小朝廷一直在延續著「武朝」的存在,它們存在的基礎源於周雍離開時留下的幾位攝政大臣——周雍逃跑時帶走了秦檜之類的心腹,寄託幾位大臣留在臨安與女真人進行持續的談判。臣子中當然也有面對宗輔宗弼威武不屈的死硬派,但沒有三個月,當然也就死得乾乾淨淨了。   此後的「武朝」朝廷漸漸以鐵彥、吳啟梅等一幫人物為核心,聚起了班子。   這一武朝朝廷曾數度以周雍的名義發出勸降書,要求周君武放棄抵抗,為天下計,與女真人進行談判。待到周雍於海上駕崩,君武江寧稱帝之後,朝廷又拿出了周雍的「血詔」來,控訴周佩為奪權而殘殺大臣,於海上弒君,又控訴太子不聽君命,褫奪了君武繼承的權力。   於是,當君武在江寧稱帝,改年號「振興」時,臨安的小朝廷找出了一位據傳有周氏血緣的遺落皇族,以周雍的血書為憑,擁立為帝,立年號為「嘉泰」。   相對於窮兵黷武、於江寧稱帝又棄江寧而去的「前太子」,嘉泰帝性情慈厚溫和,以天下、以百姓為念,繼位之後一方面開始反省武朝過往的錯失,另一方面開始積極地與金國展開談判,希望能夠找到妥善的方法,弭平戰亂,救黎民於水火。   此時的江南已然處於民不聊生的水深火熱之中,雖然在大的方向上,天下百姓對於金國毫無好感,但臨安小朝廷選擇的是另一個方向上的宣傳。   一方面對外宣稱積極與金國展開和談,另一方面,臨安的小朝廷扔出了過往數十年裡大量被壓下來的輿論黑料,包括武朝朝廷的貪腐無能、蔡京的隻手遮天、童貫的贖買燕雲十六州、兵事上的無能、武將的貪生怕死、甚至於景翰帝周喆以及眾多帝王的齷齪辛祕、身為帝王在朝堂大事上的肆意妄為……等等等等。   自靖平之恥,女真將周驥抓回北地後,這些黑料其實每一年都在往南面傳,但武朝正統仍在時,朝廷對於這些言論還能夠完完全全的壓下來,就算偶有漏網,至少長公主府人還在,朝廷也還有向心力,會有人出面反駁。   但在周雍離開後的空白期裡,所有的輿論,就真正把控在臨安朝堂的手上了。   「說起這些事,女真人雖凶殘,但武朝到如今這等地步,也真是……咎由自取……」   「文臣結黨、帝王無道、武將貪財怕死啊……」   到得這一年新舊交替之際,從臨安城內倖存的文士口中,便多能聽到這樣的嘆息。   至於地位更加高一些的,消息更為靈通一些的人們,當然知道更多的事情。為了維護「嘉泰」帝的正統資格,朝堂的黑料並未涉及周雍,但對於女真兵臨城下,周雍棄城而逃的醜態,各個大家大族內心之中都是清楚的。   當這些大族中的長輩不再壓制輿論,人們說起周雍棄城而走的鬧劇,說起這些年樁樁件件的蠢事,甚至說起那在江寧繼位隨後又啟程而逃的「前太子」,都不免搖頭。說來也怪,往日裡人們身處其中並不察覺,到得能夠肆意談論這些時,大部分人也不免覺得,這樣的國家倘不滅亡,那也實在是一件怪事。   武朝淪陷半年多的時間過去了,其中抗爭者受到的屠殺、搖擺者內心的掙扎,投降者與反抗者之間的衝突與鬥爭,流在法場上、城池內的鮮血,樁樁件件難以細述。這一年的年關,激烈的反抗者們大多已被清除後,以吳啟梅等人為首的朝堂暫時穩固了下來。   大年初五,吏部侍郎李善坐著馬車,穿過了臨安街頭,準備去往吳啟梅家中聚會。   掀開馬車的車簾,外頭的街道仍舊顯得冷清,店鋪開門者不多,道旁積雪堆積,籠著袖子的路人們似乎都帶著陰鬱與仇視的目光,望向街市間的一切,尤其是「權貴」們的身影。李善總能從中察覺出敢怒不敢言的味道來。   生於大變亂的時代,是世人的不幸。然而活下來了,便知足吧。   他的心中這樣想著,放下了車簾。   沒有人是天生的惡人,當然,也沒有幾個人天生的視死如歸。有些時候要虛與委蛇,有些時候要迂迴前進,也有些時候……譬如武朝腐朽已極,便只能就此放開手。這是李善如今的看法。   李善的恩師,是如今的右相吳啟梅。吳家早先便是江南大族,景翰年間,武朝的政治核心還在中原,江南的勢力處於邊緣位置,吳啟梅雖在年輕之時便有學名,但早年便厭煩了官場的傾軋,在幾場政治鬥爭中失利後迴歸江南,隱居養望,其才名與當初杭州的錢希文等人相仿,覆蓋一地,難入中樞。   中原淪陷後,南遷的朝廷要倚重江南大族的勢力,吳家因而成為江南舉足輕重的大家族。吳啟梅有心相位——他在失意之時常常以經歷了黑水之盟的秦嗣源秦公自比,其時秦嗣源尚未被平反,但作為大族領袖,內中情由許多都是能看得清楚的,當年秦嗣源復起後的諸多動作,包括賑災、北伐,太原與汴梁的堅守,秦嗣源苦心孤詣付出太多,最後卻倒在了官場平衡上,這些事情令吳啟梅心有慼慼。   不過,縱然身負經世之才,朝堂南遷之後也給了南面大族以地位權力,但涉足中樞的幾個位置,卻仍舊把持在幾名朝堂元老的手中——周雍自知能力有限,對於官員的任用只求穩妥,於新人的提拔、新勢力的扶持,力度反而不大。   吳啟梅因此無法直達官場頂峰,但他名望已高,家族勢力也大,若不能為相,其餘的小官就沒什麼意思了。因為這樣的原因,建朔朝堂定居臨安後,吳啟梅建立「鈞社」,取的是「理重萬鈞」的意思,暗地裡扶持了不少人,在官場上建起一個小圈子。這也算是政治上的迂迴,若然無法為相,他乾脆讓自己的地位變得更加超然,變作武朝朝堂的幕後之人,也是不錯。   事實上,吳啟梅建立的「鈞社」,一度是希望變成「君社」的,這一點與秦檜的想法相似。周雍在執政上只能說是個象徵,許多人一開始都想要往君武身上放下籌碼,吳啟梅本身關係龐大、實力雄厚、能力出眾的可用弟子也多——不管怎麼看,自己都像是第二個秦嗣源,但直到最後,名叫周君武的愣頭小子也沒有認可他,這令吳啟梅同樣感到了憤懣與恥辱。   果然,這天下不缺秦嗣源這樣的能臣,是這天下早已腐朽,容不下一個兩個的秦嗣源罷了。   ——對於這段情由,李善心中並不是非常的清楚。他原本在吳啟梅家中讀書,建朔三年便被吳啟梅扶上了進士之位,此後仕途一路順暢。女真人來時,李善一度也呼籲著抵抗,甚至也想著轟轟烈烈與女真人拼個你死我活。但這些想法未到眼前時可以熱血慷慨,事到臨頭,所有人都還是有些猶豫的。   其後隨著周雍的逃跑,恩師痛心疾首,哭喊武朝要亡了,但蒼生何辜?到得女真人入城,局勢急轉直下,有些人選擇慷慨的反抗,而後遭到屠殺。鐵彥、吳啟梅等人站了出來,試圖救下無辜的黎民百姓,小朝廷因此建立。   這些事情固然屈辱,往後的歷史上說不定也要留下罵名。但如果沒有人這樣去做,天下人只會死得更多。   螻蟻一般的人們,又能懂得什麼呢?   馬車一路前行,來到吳啟梅的右相宅邸之後,不少人都已經到了。這些人或是李善的師兄弟,或是吳繫於朝堂之上的朋黨好友,不少人碰面之後互道了新年好。李善與幾位相熟的師兄弟見面,聽得他們說起的,多還是有關於吳系的得力干將陳煒、竇青鋒等人擴充與訓練新軍的事情。   臨安淪陷至今,放眼外界,如今有三場打仗一直在打:一是仍舊被宗弼帶了兵追得到處跑的前太子,二是銀術可於潭州附近的血戰,三是西南亂匪與宗翰希尹之間的較量竟還未結束。   但對於臨安朝堂上的眾人來說,除了周君武的存在算得上是眼前的威脅,之於黑旗——對方畢竟已有十餘年未近江南了,說起來十餘年前弒君窮凶極惡,但十餘年的光陰不曾見到的東西,實感終究是不夠的。   軍隊,才是今日臨安小朝廷上各個派系關心的東西。   關於為什麼要投降,武朝為何滅亡,道理可以掰出一朵花來。但投降派並不天真——或者可以說,只有投降派,才格外的明白現實。千萬的道理保不住自己的一條命,一旦女真人撤走,唯一能夠依靠的,唯有軍隊。   好在武朝的統治已然崩解,組成小朝廷的各個勢力、族群在許多地方往往都有著自己的「根據地」,有自己的勢力範圍。投降之後,以鐵彥、吳啟梅為首的大族第一時間推動的就是徵兵——之於這樣的行為,宗輔宗弼並不反感,或者說,就是在他們的推波助瀾下,各地的勢力才有了這樣的動作。   對鞭長莫及的女真人而言,一個混亂分裂但大致上傾向於金國的江南「武朝」,最符合大金的利益。而對於為了保命已經選擇了投降的各方勢力來說,以最快的速度滅亡武朝的道統,使其無法依靠「大義」翻身,才最能保證自身的安全。   由於這樣的默契,過去的幾個月時間,宗輔宗弼在追殺君武以及搜刮戰利品,臨安朝堂的眾人則一面抹黑武朝一面進行著忙碌的圈地運動。吳啟梅坐鎮中樞,麾下幾員大將在各地擁兵已有三十餘萬,李善等文臣則努力將臨安朝堂仍舊保有的部分資源努力輸送給這些軍隊,以期待他們能夠迅速地蛻變為精銳,到將來成為新武朝的基礎力量。   由於吳啟梅以秦嗣源自比,吳系與當年的秦系,眼下倒也有不少相似之處。例如吳啟梅為相之後,便迅速建立起新的武朝密偵司,由他最為信任的弟子甘鳳霖主持,蒐羅各種江湖人士為其辦事。弟子之中又有重商事者,便頗得吳啟梅器重。   眾人聚首之時,偶爾便也說起秦系當年的事情。提起覺明和尚,道他畢竟有皇族血統,不過因關係而成事,名聲雖盛,其實難副;說起紀坤,道他僕人出身,處理細務尚可,大氣不足;再說成舟海,他輔佐周佩,竟不能提前預防皇室的傾軋,以至於周雍逃亡、長公主府的勢力迅速崩塌,也是難堪大用;至於聞人不二,普普通通中人之姿,不足道哉。   還有寧立恆,弒君之舉太過魯莽,若徐徐圖之,這天下又何至於到今天這等地步……眾人議論起來,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評價之中,自然又暗藏對比。如今周佩去了海上,周君武東奔西逃,西南天邊的戰事更是遙遠,吳啟梅、甘鳳霖等人偶爾談及,對於宗翰希尹的實力,是沒有多少人敢質疑的,並且黑旗軍倒行逆施,不得民心,女真人殺向西南的兩個多月時間裡,不光劍閣方面倒向了金國,西南之地,更有大小規模的各種叛亂,層出不窮。   根據西南傳來的消息,只是到十二月中旬,黑旗軍與金人對抗的過程裡,所掌控的地區便有三十餘次的叛亂興起。這些叛亂或是數十人或是數百人,趁著女真人殺來,黑旗頭尾難顧的時機,在黑旗軍後方破壞道路、率隊進山。   如今擺在李善等人面前最緊迫的並非黑旗軍,吳啟梅等人偶爾說起,也頗有旁觀者的清醒:西南的內亂,乃是寧毅用老兵下鄉,與鄉賢爭權所導致的後果。   ——寧毅用老兵、巡查隊、說書隊、軍醫隊下到偏遠鄉村,這些鄉村裡的書生們便在暗地裡說黑旗軍乃是不顧天理的大災難、是無君無父的魔頭。   「壞了規矩的人,規矩就要轉過頭來吃了他。」   遠在天邊的西南戰事在臨安人眼中早已有了方向,偶爾說起,更引人的反倒是當年的一些軼聞趣事:十餘年前方臘起事,佔了杭州,那心魔寧毅便曾身陷此地,他當年身處的霸刀營駐地,如今便在與相府相隔兩條街的地方,但曾經的景物,早已物是人非了,至於如今的這所右相宅邸,當年卻是更為著名的一處所在,這裡原本是大儒錢希文的家族舊宅,方臘破城時,錢希文率家人抵抗,後來宅子被付之一炬,方臘覆滅後有人將此地買下,十餘年間數度翻新,最終成了右相的居所。   聚會之中,這些橫跨十餘年的軼聞被眾人之間原本穩重的「大師兄」甘鳳霖娓娓道來,李善朝外頭望去,只見庭院當中積雪臘梅相映成趣,一位位賓朋往往來來。思及這十餘年的光陰,只覺得眼下的臨安雖然還在女真人手中,但將來未嘗不能吐氣揚眉,胸口有豪氣蘊生。   逸聞趣事閒聊完畢之後,不一會兒,他們的話題便又往最為迫切的徵兵練兵上轉過去了。   此時是武朝振興元年——又或者說是嘉泰元年——的正月初五。還沒有多少人意識到,接下來會是多麼風起雲湧、應接不暇的一個年頭。但就在這個下午,西南的戰報傳到了臨安,猛烈地震撼著此時身在臨安的所有人。   那是十二月十九華夏軍攻破雨水溪、陣斬訛裡裡的消息。這消息猶如一道炸雷,一時間甚至讓李善等人為之駭然。他能夠清楚地記得這一天裡吳啟梅、甘鳳霖等人的臉色,到得這天夜裡私下聚會時,他才聽得吳啟梅斟酌許久,臉色陰沉地說了一句:「抓在手上的東西,才是自己的,從今往後,新軍,是第一要務。」   吳啟梅沒有強調太多,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其實無論是周君武捲土重來,還是西南真的抗住了宗翰大軍的進攻,真正能夠救他們的,都只會是握在手上的軍隊。西南的戰報,只是給他們更重地敲響了警鐘而已。   這樣的陰沉持續了七天,正月十二傍晚,李善被迅速地召往右相府,這一次見面,吳啟梅平靜中帶著喜色:「我早說過,壞了規矩的人,沒有好下場。」   西南的第二份戰報,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臨安。   這些日子以來,西南的戰局瞬息萬變。   十二月十九的雨水溪之戰,並不只是給華夏軍帶來了巨大的信心與好處,它同時引爆了華夏軍後方還在觀望的一些地方勢力的決心。從二十四這天開始,西南各地相繼爆發了數次由鄉賢、地主組織的動亂,這些動亂雖未直接影響大局,卻間接地分走了華夏軍本就緊張的兵力佈置。大年三十這天夜晚,在黃明縣,拔離速再度對華夏軍展開潮水般的進攻。   看著像是受到雨水溪之敗的刺激,黃明縣的進攻猛烈異常,此後連續三天的時間,拔離速親自壓陣發動了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擊。華夏軍在黃明防線上的抵抗也極為頑強,但仍舊承受了巨大的傷亡。   在這次進攻期間,拔離速集合了本就囤積在前線的大量漢軍,甚至驅趕著一部分的漢軍傷員,命令他們對城牆的一部分展開瘋狂進攻。黃明縣經歷了兩個月的頑強防守,傷亡不小,參謀部準備利用前方漢軍並不堅強的現實,打出一波反擊來。   黃明縣的攻守狀況,其實並沒有給予龐六安的第二師多少選擇的餘地。相對於雨水溪錯綜的地形,黃明縣一方只是一堵城牆,城牆前方是戰場,再過去是女真的營地與狹窄的山道,女真人一旦指揮軍隊展開進攻,即便是懦弱的漢軍,也沒有後退的餘地。假如黑旗軍不予納降,軍隊就只能不斷地往城頭展開進攻,又或者是在戰場上懦弱地等死。   第二師的防禦極為頑強,火炮的數量也是黑旗軍之最,兩個多月的時間以來,黃明縣打出的戰場交換比相對雨水溪而言更為亮眼,但無論如何,他們的損失也是慘重的——儘管這已經是防禦戰中最優秀的成績了。   年關的動亂繃緊了華夏軍的兵線,儘管黃明縣仍舊能夠守住,但不斷增加的傷亡始終令人心焦。考慮到雨水溪的戰敗不過十天,女真人在事實層面還沒有調整好對漢軍的態度,黃明縣的陣地上對部分漢軍展開了招降。   反攻爆發在正月初三的傍晚,聽說華夏軍打開了招降的口子後,戰場上的漢軍動亂開始了。龐六安集合了一個精銳團的力量從後方驅趕,一支決定投降的漢軍部隊從戰場的中路切入女真人的陣地,頃刻間變亂延綿。   整個亂局在戰場上持續了近半個時辰,混亂持續擴大,一支奚人精銳被切斷在戰場前方,幾近全軍覆沒,女真主將拔離速一度衝向前方壓陣,抵住趁混亂前衝的黑旗精銳突擊團,女真側後方軍營又有漢將趁機起事,引爆了小半個軍火庫,火焰燒蕩天際。   局勢逼真而微妙龐六安與參謀長郭琛終於做出決定,再投入兩個團的兵力,以最大力量出擊,底定黃明縣戰局。   當三千人投入戰局之中,不斷前推之時,一支漢軍部隊帶著奚人將領的頭顱,被女真人追趕著朝城頭奔來,另一側,又是一支漢軍精銳,對著衝出城牆的黑旗隊伍,發動了進攻。   在輪番進攻中安心等待了兩個多月,黃明縣的守軍,進入到拔離速——這位地位僅次於希尹、銀術可、術列速的女者宿將——的謀算當中。當成千上萬的金國精銳高呼著「你們中計了」反攻而來,原本預備在戰場上倒戈的漢軍隊伍們也再度選擇了他們的立場。   這日天光方盡,黃明縣的城頭上百炮齊發,與之對應的是女真人的火炮對射。縱然大炮的力量排山倒海,半個時辰後,洶湧的軍隊仍舊崩斷了黃明城頭那根防禦的細弦。畢竟此時的第二師,已不是開戰之初神完氣足的狀態了,他們損失了四千人,後來又補充了兩千新兵。當三千餘人的有生力量被投入戰場當中,城頭上剛剛夠用的守軍,終於露出了他們的破綻,這天夜裡,從女真人踏足城頭開始,慘烈的廝殺與攻防,便黃明縣城當中的每一處展開。   拔離速在這一戰中展現的,並非是多麼奇詭的謀劃,這更像是他征戰一生兵法運用的巔峰,這一天戰場之上無論是潰敗還是混亂,都被演繹得極為逼真,也正是這樣的逼真,給予了龐六安等人恰到好處的誘惑,令得他們在最需要決斷的時候不由自主地選擇了出擊——只因不出擊,巨大的戰果稍縱即逝,黃明縣將繼續陷入一日復一日的慘烈攻防。   正月初三這個時間,也恰巧是一個心理上的關鍵點:雨水溪戰敗之後,女真軍隊裡對漢軍的不信任一直在攀升,華夏軍對此作出了應對,例如印發傳單、喊話招降……以這些手段令投降漢軍的位置變得更為尷尬。   華夏軍的參謀成員每每說起這些手段,其實多少是有些自豪的。但這樣的自豪與得意在一定程度上矇蔽了人們的眼睛。   到十二月二十八那天的夜晚,宗翰召集所有人做了豪邁的動員,實質上是試圖穩定軍中漢人的位置,華夏軍更能看出其中的尷尬:前線的漢軍太多了,後方的道路又窄,這些漢軍一時間是撤不走也殺不掉的,若不能穩住他們的軍心,女真的西南一戰,基本上就可以不用打了。   二十八的十里集會議,坐鎮前方的拔離速不曾參與,他在三十晚上便發動進攻,到得初三這天,理論上來說,女真人還不可能對漢軍做出妥善的處理……這樣的因素,加深了女真混亂的真實性。   正月初四,華夏第五軍第二師敗於黃明縣。   與黃明縣之戰橫向對應的,實際上還有另一輪戰況在。   從正月初一開始,女真對前線展開了祕密的、而又高強度的一輪調兵,正月初二凌晨,剛剛完成換防不久的雨水溪陣地遭遇女真人的強襲,並且在後方還未完全打散重編的俘虜營地中,爆發了一次叛亂,雨水溪前線,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一度抵達戰場,發起進攻。   這一訊息對華夏軍參謀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誤導,認為戰局一直很穩的黃明縣進攻實際上是為了掩護雨水溪方面的強襲——這種鋌而走險也一向是女真人的風格,因而沒能做出最好的應對。   戰場上的一個失誤,隨後便會讓人付出刻骨銘心的代價。   雨水溪之戰與黃明縣之戰前後相隔半個月的時間,消息抵達臨安,則只是相隔了七天。黃明縣城頭一破,這一封戰報便被迅速地以八百里加急傳回三千餘里外的臨安,以方便臨安的公卿們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決定。   接到戰報之後,吳啟梅面色通紅,卻已然放下心來。   女真人擊敗華夏軍,說明這天下的局勢仍舊在他們的掌握與推測範疇之中。若真有一天,完顏宗翰這等人竟被華夏軍擊敗,那或許意味著這天下的走向,已經完全脫離他們的預測、脫離了「常理」的範疇了,這對他們來說,反倒是最可怕的事情。   「練兵……抓緊時間,練兵。」   這個夜晚,吳啟梅簡短而有力地重複了這句話,微言大義,很有大人物的氣度。   眾人也在鬆了一口氣之後,點頭應和著這句話的力量。   這一刻,臨安的大人物們還沒有意識到,這個風起雲湧的春天才剛剛開始,他們的覺悟、速度與力量甚至都跟不上接下來訊息的變化。就在女真人攻破黃明防線之後,西南的戰局迅速捲入白熱化的激烈廝殺當中。   斥候在山林間高速奔走,渠正言、韓敬等人帶領著馬隊,沿著崎嶇的山道數次試圖切入對方軍隊的側後方。這是戰場瞬息萬變的調整期,雙方的軍隊都在試圖趁著對方未重新站穩之前抓住一絲破綻,擴大混亂的局勢。   而就在吳啟梅於臨安收到第一封黃明戰報的正月十二這天,一度屯兵於劍門關北邊,對著女真後防虎視眈眈的華夏第七軍,在秦紹謙的帶領下,朝著南面的女真後防線揮出了第一擊。   面對著這支氣勢最為凌厲,始終威懾著女真後路的華夏軍部隊,坐鎮後方的完顏希尹不緊不慢地做出了動作。自正月十四開始,到正月二十,一共七天的時間裡,這支兩萬人的部隊陸續遭遇了十七支同等數量漢軍部隊的阻擊、擊潰了十七支部隊的阻擊。   激烈而凶狠的變化還在更多的地方醞釀。正月裡,就在福建,自吳啟梅、甘鳳霖等人口中被評價為「難堪大用」的成舟海,悄悄進入了正被嘉泰朝堂左相鐵彥堂弟鐵三悟掌控的福州城內。正月初九,福州城內叛亂爆發,軍隊血洗福州府,初十,鐵三悟的人頭被懸於城頭之上。   同日,身穿明黃大髦的長公主周佩在眾人的拱衛下,踏上仍舊懸著人頭福州城牆。透過淒厲的寒風,遙望天北的雪野。在那個方向上,君武與岳飛、韓世忠的隊伍仍舊在被女真人的軍隊追逐著。   潭州(長沙)附近,銀術可擊潰朱靜的部隊,於這個雪天屠盡了居陵縣城,陳凡等人在潭州附近構築起防線,卻也是且戰且退,但就在銀術可指揮的大軍當中,一場巨大的陰謀正在悄然醞釀:   一位名叫於明舟的年輕漢軍將領在糟蹋過兩遍自己家中的軍隊,又在戰爭中丟了三根手指後,因其殘暴偏激的性格逐漸受到完顏青珏的信任。不久之後,這位年輕的將領就要在完顏青珏與銀術可的身後……露出他猙獰的面目。   春日尚未至,大地已驚雷。   第九〇〇章 大地驚雷(二)   西南。   時間回到正月初五,梓州城外,車馬喧囂。大概辰時過後,從前線扯下來的傷兵開始入城。   積雪只是倉促地鏟開,滿地都是泥痕,坑坑窪窪的道路順著人的身影蔓延往遠處的山裡。戴著紅袖章的疏導指揮員讓牛車或是擔架抬著的重傷員先過,輕傷員們便在路邊等著。   頭上或是身上纏著繃帶的輕傷員們站在道旁,目光還在望著東北面過來的方向,沒有多少人說話,氣氛顯得焦灼。有一些傷員甚至在解自己身上的繃帶,隨後被衛生員制止了。   「我的傷已經好了,不用去城裡。」   傷員一字一頓,如此說話,衛生員一時間也有些勸不住,指戰員隨後過來,給他們下了死命令:「先進城,傷好了的,整編之後再接受命令!軍令都不聽了?」   華夏軍中,軍令如山是從來不講情面的規則,傷員們只能聽命,只是旁邊也有人聚攏過來:「上頭有辦法了嗎?黃明縣怎麼辦?」   指戰員便道:「第一師的騎兵隊已經過去解圍了。第四師也在穿插。怎麼了,信不過自己人?」   「咱們第二師的陣地,怎麼就不能奪回來……我就不該在傷兵營呆著……」   有人憤懣,有人懊惱——這些都是第二師在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員。事實上,經歷了兩個多月輪番的鏖戰,即便是留在戰場上的戰士,身上不帶著傷的,幾乎也已經沒有了。能進入傷兵營的都是重傷員,養了許久才轉變為輕傷。   這些也都已經算是老兵了,為了與金國的這一戰,華夏軍中的政工、輿論工作做了幾年,所有人都處於憋了一口氣的狀態。過去的兩個月,黃明縣城如釘子一般緊緊地釘死在女真人的前頭,敢衝上城來的女真將領,不管過去有多大名聲的,都要被生生地打死在城牆上。   這是與覆滅了整個天下的女真人的氣運之戰,能將女真人打到這個程度,所有的將士心中都有著巨大的自豪感。即便傷痛纏身,戰士們一天一天死守在城頭也頗為艱難,但所有人心中都有一股不滅的氣在,他們堅信,自己感受到的艱難,會十倍數十倍地反饋到對面敵人的身上,要撐到一邊崩潰為止,華夏軍從沒怕過。   他們這樣的豪氣是有著堅固的事實基礎的。兩個多月的時間以來,雨水溪與黃明縣同時遭到攻擊,戰場成績最好的,還是黃明縣這邊的防線,十二月十九雨水溪的戰鬥結果傳到黃明,第二師的一眾將士心中還又憋了一口氣——事實上,慶祝之餘,軍中的指戰員也在如此的鼓舞士氣——要在某個時候,打出比雨水溪更好的成績來。   誰知道到得初四這天,崩潰的防線屬於自己這一方,在後方傷兵營的傷員們一時間幾乎是驚呆了。在轉移途中人們分析起來,當察覺到前線崩潰的很大一層原因在於兵力的吃緊,一些年輕的傷兵甚至憤懣得當場哭起來。   從初三的晚上到初四的上午,黃明縣城爭奪的慘烈無以言表。這中間最為自責的龐六安帶著幹部團連續六七次的往城頭衝殺,被強行拉下來時全身都成了個血人,接到後方的強制撤退命令後他才肯最後撤出黃明縣城。   至初五這天,前線的作戰已經交由第一師的韓敬、第四師的渠正言主導。   從前線撤下來的第二師師長龐六安、參謀長郭琛等人還未回到梓州,第一批入城的是二師的傷員,暫時也並未察覺到梓州城內局面的異樣——事實上,他們入城之時,寧毅就站在城頭上看著側前方的道路。參謀部中不少人暫時的上了城牆。   梓州城內,眼下處於極為空虛的狀態,原本作為機動援兵的第一師目前已經往黃明前推,以掩護第二師的撤退,渠正言領著小股精銳在地形複雜的山中尋找給女真人插一刀的機會。雨水溪一邊,第五師暫時還掌握著局面,甚至有不少新兵都被派到了雨水溪,但寧毅並沒有掉以輕心,初四這天就由軍長何志成帶著城內五千多的有生力量趕往了雨水溪。   梓州全城戒嚴,隨時預備打仗。   宗翰已經在雨水溪出現,指望他們吃了黃明縣就會滿足,那就太過天真了。女真人是身經百戰的惡狼,最擅行險也最能把握住戰機,雨水溪這頭只要出現一點破綻,對方就一定會撲上來,咬住脖子,死死不放。   召集會議的命令已經下達,參謀部的人員陸續往城樓這邊集合過來,人不算多,因此很快就聚好了,彭越雲過來向寧毅報告時,看見城牆邊的寧毅正望著遠方,低聲地哼著什麼。寧先生的表情嚴肅,口中的聲音卻顯得極為漫不經心。   「……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嗎。我已經非常帥啦……嗯嗯嗯嗯……」   「……人到齊了。」   「嗯。」   寧毅回過頭來,手插在衣兜裡,朝城樓那邊過去。進到城樓,裡面幾張桌子拼在了一起,參謀部的人來了包括總參謀長李義在內的十餘位,寧毅與眾人打過一個招呼,然後坐下,臉色並不好看。   「我主持會議。知道今天大家都忙,手上有事,這次緊急召集的議題有一個……或者幾個也可以。大家知道,第二師的人正在撤下來,龐六安、郭琛他們今天下午可能也會到,對於這次黃明縣失利,主要原因是什麼,在我們的內部,第一步如何處理,我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在座的或是總參負責實際事務的大頭頭,或者是關鍵位置的工作人員,黃明縣戰局告急時眾人就已經在瞭解情況了。寧毅將話說完之後,大家便按照順序,陸續發言,有人談及拔離速的用兵厲害,有人談及前線參謀、龐六安等人的判斷失誤,有人提及兵力的緊張,到彭岳雲時,他提起了雨水溪方面一支投降漢軍的暴動行為。   「……雨水溪方面,十二月二十戰局初定,當時考慮到俘虜的問題,做了一些工作,但俘虜的數量太多了,我們一方面要收治自己的傷兵,一方面要鞏固雨水溪的防線,俘虜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被徹底打散。然後從二十四開始,咱們的後面出現暴動,這個時候,兵力更加緊張,雨水溪這裡到初二居然在爆發了一次叛亂,而且是配合宗翰到雨水溪的時間爆發的,這中間有很大的問題……」   「……我現在在想,沒有抵達前線的完顏希尹,實際上對於女真人中的漢軍問題,並不是完全沒有防備。當他意識到這些軍隊不太可信的時候,他能怎麼做?表面上我們看見他明確了賞罰,秉公辦事讓漢軍歸心,但在私下裡,我認為他很可能早就選擇了幾支最‘可信’的漢軍部隊,私下裡做了預防……」   「……比如說,事先就叮囑這些小部分的漢軍部隊,當前線發生大潰敗的時候,乾脆就不要抵抗,順勢歸降到我們這邊來,這樣他們至少會有一擊的機會。我們看,十二月二十雨水溪慘敗,接下來我們後方叛亂,二十八,宗翰召集手下喊話,說要善待漢軍,拔離速年三十就發動進攻,初二就有雨水溪方面的暴動,而且宗翰居然就已經到了前線……」   彭岳雲說著:「……他們是在搶時間,一旦歸降的將近兩萬漢軍被我們徹底消化,宗翰希尹的佈置就要落空。但這些佈置在我們打勝雨水溪一戰後,全都爆發了……我們打贏了雨水溪,導致後方還在觀望的一些漢奸再也沉不住氣,趁著年關鋌而走險,我們要看住兩萬俘虜,本來就緊張,雨水溪前方突襲後方暴亂,我們的兵力全線緊繃,因此拔離速在黃明縣做出了一輪最強的進攻,這其實也是女真人全面佈局的戰果……」   整場會議,寧毅目光嚴肅,雙手交握在桌上並沒有看這邊,到彭岳雲說到這裡,他的目光才動了動,一旁的李義點了點頭:「小彭分析得很好,那你覺得,龐師長與郭參謀長,指揮有問題嗎?」   彭岳雲沉默了片刻:「黃明縣的這一戰,機會稍縱即逝,我……個人覺得,第二師已經盡力、非戰之罪,不過……戰場總是以結果論輸贏……」   他說到這裡,頗為糾結,寧毅敲了敲桌子,目光望向這邊,顯得溫和:「該說的就說。」   「我認為,當有一定處罰,但不宜過重……」   寧毅點了點頭,隨後又讓其餘幾人發言,待到眾人說完,寧毅才點了點頭,手指敲打一下。   「我不廢話了,過去的十多年,我們華夏軍經歷了很多生死之戰,從董志塬到小蒼河的三年,要說身經百戰,也勉強算得上是了。但是像這一次一樣,跟女真人做這種規模的大仗,我們是第一次。」   他擺了擺手:「小蒼河的三年不算,因為即便是在小蒼河,打得很慘烈,但烈度和正規程度是比不上這一次的,所謂中原的百萬大軍,戰鬥力還不如女真的三萬人,當時我們帶著部隊在山裡穿插,一邊打一邊收編可以招降的軍隊,最注意的還是鑽空子和保命……」   「女真人不一樣,三十年的時間,正規的大仗他們也是身經百戰,滅國程度的大動員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說句實在話,三十年的時間,大浪淘沙一樣的練下來,能熬到今天的女真將領,宗翰、希尹、拔離速這些,綜合能力比起我們來說,要遠遠地高出一截,我們只是在練兵能力上,組織上超過了他們,我們用參謀部來對抗這些將領三十多年熬出來的智慧和直覺,用士兵的素質壓倒他們的野性,但真要說用兵,他們是幾千年來都排得上號的名將,我們這邊,經歷的打磨,還是不夠的。」   「但是我們居然驕傲起來了。」   寧毅的手在桌上拍了拍:「過去兩個多月,確實打得鬥志昂揚,我也覺得很振奮,從雨水溪之戰後,這個振奮到了極點,不光是你們,我也疏忽了。往日裡遇上這樣的勝仗,我是習慣性地要冷靜一下的,這次我覺得,反正過年了,我就不說什麼不討喜的話,讓你們多高興幾天,事實證明,這是我的問題,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問題。女真爸爸給我們上了一課。」   他稍稍頓了頓:「這些年以來,我們打過的大仗,最慘的最大規模的,是小蒼河,當時在小蒼河,三年的時間,一天一天看到的是身邊熟悉的人就那樣倒下了。龐六安負責很多次的正面防守,都說他善守,但我們談過很多次,看見身邊的同志在一輪一輪的進攻裡倒下,是很難受的,黃明縣他守了兩個多月,手下的兵力一直在減少……」   「至於他對面的拔離速,兩個月的正面進攻,一點花俏都沒弄,他也是安安靜靜地盯了龐六安兩個月,不管是通過分析還是通過直覺,他抓住了龐師長的軟肋,這一點很厲害。龐師長需要反省,我們也要反省自己的思維定勢、心理弱點。」   「另外還有一點,非常有意思,龐六安手下的二師,是目前來說我們手下炮兵最多最精良的一個師,黃明縣給他安排了兩道防線,第一道防線雖然年前就千瘡百孔了,至少第二道還立得好好的,我們一直認為黃明縣是防守優勢最大的一個地方,結果它首先成了敵人的突破口,這中間體現的是什麼?在目前的狀態下,不要迷信器械軍備領先,最最重要的,還是人!」   寧毅說到這裡,目光依舊愈發嚴肅起來,他看了看一旁的記錄員:「都記下來了嗎?」待得到肯定回答後,點了點頭。   「好,以這次戰敗為契機,從軍長往下,所有軍官,都必須全面檢討和反省。」他從懷中拿出幾張紙來,「這是我個人的檢討,包括這次會議的記錄,抄錄傳達各部門,最小到排級,由識字的指戰員組織開會、宣讀、討論……我要這次的檢討從上到下,所有人都清清楚楚。這是你們接下來要落實的事情,清楚了嗎?」   到得此時,眾人自然都已經明白過來,起身接受了命令。   此時城池外的大地之上還是積雪的景象,陰沉的天空下,有小雨漸漸的飄落了。雨雪混在一起,整個氣候,冷得驚人。而此後的半個月時間,梓州前方的戰爭局勢,都亂得像是一鍋冰火交織的粥,冰雨、熱血、骨肉、生死……都被雜亂地煮在了一起,雙方都在奮力地爭奪下一個平衡點上的優勢,包括一直保持著威懾力的第七軍,也是因此而動。   而直到二十以後,類似黃明縣、雨水溪攻防戰的平衡,也再未成型過。寧毅並未死守梓州,更為凶險的運動戰、爭奪戰與犬牙交錯的廝殺,在新的一年裡迅速地展開了……   第九〇一章 大地驚雷(三)   武振興元年,寧毅弒君之後的第十三個年頭,開端的一個月裡,西南打成了一鍋亂粥。   只是上中兩旬,以劍門關為分界,西南面度過了廝殺一刻不休的二十天;東北面,則在七天的時間裡打了十七仗。   到得一月底二月初,西南的情報彙總後傳到臨安,此時京城的狀況正因福州失守之事顯得緊張——當然,最緊張的屬於左相鐵彥的一系力量,死了堂弟、丟了福州之後,他在朝堂中的地位驟降——諸如吳啟梅、甘鳳霖、李善等人,再加上朝堂、軍中的不少大員,則多是為了希尹與秦紹謙的這一番交手,嘖嘖稱歎。   秦紹謙帶領的兩萬餘人在七天時間內連破十餘道防線後,開始揮師回撤。而在前方希尹氣定神閒,雖然組織了十七支軍隊陸續撲上去又被打散,但他本身的根基毫髮未傷,在眾人眼中,真正的高手氣度沛然而生。   「……秦紹謙帶領的所謂華夏第七軍,釘在女真人的後方,原本起的便是威懾的作用。有此兩萬人在,前線的宗翰大軍,就必須得考慮將來如何折返之問題,令其無法傾盡全力進攻,總得留些後路。黑旗這第七軍按兵不動,便有萬變之可能,一旦動起來,兩萬人而已,反倒落於下乘,非上兵之選。」   「……只可惜,西南前線之黑旗,雖然由名聲更甚的寧毅指揮,實際上盛名難副。年底打了場勝仗便已耗盡力量,正月初四就遭逢大敗。這秦紹謙想必也有些頭疼了,不得不向前出擊,他手下兩萬人,真精兵也,與女真滿萬不可敵亦不遑多讓了,護步達崗,女真兩萬可破七十萬,可惜啊,秦紹謙的前頭並非當年的耶律延禧,而是打敗了耶律氏的希尹……」   「……以同等數量之漢軍,在後方設下十餘防線,一次一次地迎上去。秦紹謙打不出倒卷珠簾的聲勢,自身反倒是一鼓作氣、二而衰,他一次打破十七道防線,希尹將手頭的漢軍再做收攏,說不定還能結出十七道、二十七道防禦來。一擊即潰又能如何?恐怕他走到希尹的面前,拿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段時間裡,臨安便都是對於這一戰的議論,從吳啟梅往下,到茶樓中的書生們,幾乎都能對這一戰說出些評價來了。   「……希尹用兵真是老辣至極,但秦紹謙也真是拿得起放得下,乾乾脆脆地打破了十七道防線,又拔營往回走,繼續威懾。他的第七軍沒在希尹這匹餓狼面前露了怯,這軍隊的戰力、威脅,反倒更加實實在在地落了地。說起來,倒也不愧是秦家子啊,不顯山不露水,與希尹掰腕子竟還棋逢對手,照我看哪,華夏軍中,寧毅的招牌也就是招牌,真正的實力,還是秦系的厲害……」   「……只是這一場試探,終究沒能分得了勝負,秦紹謙走得瀟灑,算全身而退。但以戰略論,他希望進攻女真後路以解前線之危,意圖還是落了空,七天內十七戰,雖連戰連捷,但本身能無損傷乎?故這番交手之中,真正取勝之人,還是以逸待勞的完顏希尹。至此,黑旗軍於西南之戰局,也只能完全靠身在西南的所謂第五軍了,可嘆哪,寧毅指揮的第五軍,而今正節節退敗呢……」   相隔幾千裡的距離,坐山觀虎鬥,委實能給人大雪天裡坐在溫暖房間裡看人在路上瑟瑟發抖的舒適感。吳啟梅等人說著這用兵之道的微妙,或夾雜以感嘆,或輔之以嘆息,或多或少的便有指點江山,以天地為棋盤的感覺。   當然,之所以對秦紹謙、希尹之間的這場交手如此詳細地分析,是因為過了劍門關的整個西南戰局,眼下還處於一場迷霧當中。不過,女真人突破了黃明縣後,兵力開始往梓州前壓,寧毅的防線後撤,這總是一個毋庸置疑的大趨勢。   遠隔三千里,身在臨安的人們一時間還無法知曉西南的金國軍隊陷入了怎樣的泥沼。   ……   春節剛過,女真在黃明縣的突破,確實給華夏軍帶來了一次巨大的損失。   如果統計華夏軍第二師過去兩個多月死守黃明的減員,數字突破了四千有餘,但僅僅是初三初四的一場慘敗與爭奪,戰場上的犧牲與失蹤人數便達到了兩千八百餘人。   這恐怖的減員數字大多源自於第二師對黃明縣展開的不甘的爭奪。黃明縣城的驟然失守,對於華夏軍來說,丟掉的不僅僅是一堵城牆,還有大量的不可能及時撤走的鐵炮與守城器械,這是眼下最重要的戰略資源之一,甚至於為了一次可能的反攻,華夏軍運送到黃明縣的炸藥等物,一度有所加碼。   對於在黃明縣或者雨水溪展開一次反擊的構想,華夏軍參謀部中一直都在醞釀。原本預計的便是十二月二十八左右展開進攻,但十九這天雨水溪便有了戰果,黃明縣拔離速收兵回守,在黃明縣展開反擊的構想便一度擱置。   若真打算展開反擊,第二師必然要與其他部隊做出配合,但第四、第五師在雨水溪取勝之後,減員也是夠嗆,又要看守傷員,黃明縣再要豁出去反擊,便有些勉強了。   初三入夜,女真人怒濤般的攻擊突破了城頭,城牆上展開了廝殺。由華夏軍掌控的大段城牆上百炮齊發,炮兵隊將所有囤積的火藥投入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攻擊當中,甚至出現了數次炮管過熱炸膛波及自己人的情況。但這樣的情況仍舊沒能遏制住黑夜裡已經變得狂亂的戰場局勢。   整整一個夜晚,華夏軍在小小的縣城當中且戰且退,工兵隊拖著部分鐵炮輜重朝縣城後方過去,戰場上各個小隊在幹部團的帶領下無數次的衝鋒,女真人在拔離速的嚴令下守住了城頭的戰果,但在縣城內,一波一波衝進去的士兵在華夏軍的衝擊下被打得幾乎破膽。   屍體如山、血流成河,即便是作為金兵主力的契丹人、奚人、遼東人部隊有一些也在城內被打得潰敗如潮。   但人數的優勢終究壓倒了華夏軍指戰員的奮勇,部分華夏軍部隊在自己的陣地上被分割包圍,奮戰至深夜甚至直到天明,但終究逐漸淹沒在戰場的血流當中,在一些已經無法突破的陣地上,士兵們引爆了炸炮彈和火藥,順便將身邊的鐵炮付之一炬。   到得第二日清晨,戰場上的拼殺還在持續,聚集在黃明縣一端構築起陣地的華夏軍大都已是傷兵,在敵人的進攻下無法帶著輜重撤退,一直堅持到巳時左右,韓敬的馱馬隊抵達戰場,這才開始撤離傷兵和大炮,有序地沿著山路離開。   拔離速並不準備就此結束這一次的戰果,打到此時,華夏軍已經失去了在黃明縣的城防優勢。他聚攏手上的精銳,反覆上陣,一刻不停地朝著韓敬發動進攻。韓敬擺開陣勢,從初四這天下午一直守到初五的白天,數次打退女真人的進攻,隨後眼見女真人似乎減弱攻擊,才開始撤離。   他的撤退才剛剛展開,女真人的部隊再度銜尾殺來,第一師的隊伍在山道間且戰且退,與黃明縣城拉開大約三裡的距離後,山勢逐漸開闊。女真人的隊伍從後方咬著過來,隨後被山路中殺出的渠正言所部攔腰截斷,一師四師就此打了個配合,將追在前方的五百餘奚人精銳包了個餃子,百餘人被猛烈的前後夾攻逼下了懸崖,三百餘人繳械投降。後方的部隊援救無果後終於撤退。   拔離速在初五這天的追擊這才稍稍止住。   初六,由余餘率領的斥候隊配合下,拔離速再度組織部隊往前追,巨大的麻煩這才隨之顯現。   從劍閣往梓州方向延伸,黃明縣、雨水溪是兩個關鍵的阻攔點。過了這兩處位置,通往梓州的山勢稍稍平緩了一些,道路的選擇更多。但並不代表,自此就是一馬平川。   事實上,過了黃明縣數裡之後,雖然山勢看起來稍顯平緩,但接下來對於女真人而言,就都是陌生的道路了。   余余的斥候部隊沿著山間摸索前行,不久之後便遭遇到地雷的困擾——這是開戰之後再沒有人碰過的雷陣,而就在部分老練斥候展開新一輪排雷工作的同時,華夏軍的斥候部隊,也一刻不停地殺過來了。   依靠著林中的雷陣,斥候部隊的交換比進一步拉大,只是稍稍接觸,余余不得已選擇了保守的作戰態度,他只能將斥候大量的集合,沿著主道路周邊逐步往前摸索。   主路上並沒有地雷存在,拔離速集合數股部隊,與斥候隊相互配合前進。但這樣的陣容也無法阻止渠正言帶領第四師反擊的瘋狂,華夏軍的特種作戰小隊如幽靈一般的在林間穿行,不時的往道路這邊的女真斥候部隊或是女真主力射來弩矢或是黑槍。   這些特種作戰部隊在此時的動作極為囂張,往往在女真斥候發現路邊地雷試圖排除或引爆的時候,他們便迅速靠近予以襲擊。他們有時候會被海東青發現,有時候會遭到反擊,但沒有關係,遭到反擊他們便往山林更深處逃跑,更多尚未排除的地雷就在逃跑的路線上埋著,一旦有小股女真部隊脫隊,華夏軍的作戰小隊便會迅速撲上去,將對方吃掉。   從初六開始,女真人從黃明縣開始的前進道路上,便沒有一刻安靜下來過。敵進我退,敵疲我擾,敵退我追。在地利方面終於佔據完全主動的情況下,渠正言將這一戰術的精髓在女真人面前發揮到了極致。   余余苦不堪言,西南這一戰開戰之初,林中也有過斥候對殺,有過排雷甚至趟雷前進的一幕,當時還是展開了巨大的人數優勢,才將陣線壓到前方的。此時黃明前線斥候的人數優勢已經算不得明顯,對方做足準備以逸待勞,每一步前進要付出的代價,都令他感到剮心一般的痛。   但大軍的前進此時無法停下來。   黃明縣的一戰,從整個大局上來說,女真人已經佔據了一定的優勢,這優勢在於華夏軍的兵力已經被繃緊到極點,但女真人仍舊有著相當多的有生力量可以投入戰鬥。從大的戰略上來說,多點進攻崩斷華夏軍的兵線才是最具收益的事情,華夏軍佔據地利、作戰具有優勢,沒有關係,即便幾個人換一個,某個時刻,他們也會全面崩潰下來。   黃明縣前推的同時,雨水溪的作戰也已經再度展開。宗翰便是希望用這樣的雙線作戰,耗光華夏軍在戰場上的每一份餘力。   而為了威懾到雨水溪一線的後路,拔離速需要讓麾下的士兵掌握黃明縣前方約十五里的道路,這十五里的道路上,華夏軍死守防禦的優勢已經不高,畢竟山嶺已經相對易行,打不開的地方也已經可以繞過——頂多不過趟一波雷——但在前進的道路上承受華夏軍的攻擊,終究是必須熬過去的煎熬。   當然,即便知道這樣的道理,作為女真人,戰場之上這樣被敵人蹂躪,也真是余余一生之中最為憋屈的一戰。   主路外圍的不斷打秋風還只是開胃小菜,有時候海東青會在崎嶇的山間發現數百斥候的集結,這讓女真人緊張得不得了。正月初九,渠正言領著隊伍對前進中的女真主力展開穿插,發現對方做好了防禦之後,又隨便放了幾箭後跑掉。   正月十一,契丹人蕭克領著手下三千餘的精銳在發現渠正言進攻痕跡後試圖展開反擊,渠正言一看事情不對,掉頭就跑,蕭克帶領著部隊殺入山間,雖然遭遇到的雷陣並不密集,但渠正言領著的三百人向著蕭克的三千人展開了剮肉式的反擊。   依靠著對地形的熟悉,他帶著主力朝對方還摸不清頭腦的隊伍側翼迅速進攻、吃下,蕭克的部隊雖然十倍於渠正言,但在陌生的山間不久之後便混亂起來。蕭克仗著勇力衝鋒在前,不久之後差點被林間的黑槍打爆了腦袋,他清醒之後迅速後撤,但三千人傷亡兩百有餘,銳氣全失。   隨後的一波進攻源自正月十四,漢將劉年之帶領麾下精銳四千餘沿山道往前,在離黃明縣七裡左右的道路上驟然遇襲。   這一次是第四師參謀長陳恬帶隊,同樣是三百餘人,在第一波接戰後他沒有選擇撤退,而是從山道側面展開了一波強攻,劉年之的士兵從前方衝上,遭到華夏軍士兵上百手榴彈分三批的轟炸。六把狙擊槍在山林間同時響起,漢將劉年之連同身下的戰馬一同被打倒在血泊之中。打死劉年之後,陳恬才帶著士兵全速撤退。   正月初三的黃明縣戰場上,面對著華夏軍的招降,反水強攻的漢軍部隊,主要有兩支,其中一支便由劉年之率領。他們是中原方面歸降女真已久的漢軍隊伍,當年也參與過小蒼河的作戰,對華夏軍的抗拒頗大。但華夏軍對劉年之的這一波斬首強攻,也顯示了華夏軍在作戰上繼承自寧毅的睚眥必報的脾性。   劉年之被狙殺後,另一支由漢將孫旺帶領的部隊,數日之內幾乎不敢離開黃明縣。   距離黃明縣十餘里的萬福崗,拔離速派出的前鋒主力在這裡艱難紮營,但每一日也都遭到第四師的進攻騷擾。到得正月十七,營地還沒有紮好,韓敬率領第一師的隊伍拉著從黃明縣撤下來的火炮,氣勢洶洶地展開了正面強攻。   此時抵達這裡的金國部隊不過一萬五千餘人,韓敬、渠正言調動的人數幾乎超過一萬,在半天時間的廝殺中,營地被華夏軍掃平了一遍,萬餘人退守至附近的山上。   女真將領完全選擇龜縮之後,要趕盡殺絕並不容易,在搗毀營地還拉了屎以後,華夏軍在這一天,沒有選擇更進一步的強攻。   道路上的騷擾仍舊一刻不停地在持續,女真人也在竭盡全力地熟悉和掌控一路之上的地盤。正月二十,山間有霧氣瀰漫,從黃明縣到萬福崗的山道上有廝殺聲響起,這一次,渠正言遭遇到的,是意想不到的敵人,等在他們前方的,是漫山的白旗。   當年由完顏婁室帶領的女真延山衛與辭不失的直屬軍隊合併後的復仇軍,這一刻由寶山大王完顏斜保帶領著,提前抵達戰場,在霧氣之中,他們對著突襲嚴陣以待。   渠正言指揮著人調頭就跑,隸屬延山衛的老斥候隊便從後方不要命地追趕了過來。   黃明縣往梓州的道路上,廝殺與屠戮、伏擊與反擊,至此每一天都在這山林間上演著,規模或大或小,但無論如何,女真人都在一次又一次地損失中不斷地擴大著他們對周圍區域的掌控。   雨水溪方向,傷兵營地中的傷員已經陸續朝後方轉移,但在營地之中幫忙的寧忌拒絕跟隨後撤,作為軍醫隊中出色的一員,他準備隨著前線主力後撤時再離開,紅提一時間也無法說服他。   報告此事的書信被傳到梓州,由寧曦轉達給寧毅時,寧毅正看著前方的大地圖沉思,他低聲道:「隨他吧。」   「爹……」   「行了,我找個藉口,把雨水溪的人都撤回來。」   「……啊?」寧曦都被這話語給驚呆了。   他仔細望著父親的臉,這一刻,寧毅的眼睛盯著地圖卻沒有看他,目光與話語都是一般的冷冽。   這是寧曦第一次分不清父親的話語是玩笑還是真的。   寧毅的手上,是前方傳來的一份簡單情報,請報上記錄的消息有二。   其一:差點死了……   其二:寶山入場。   寧毅將標記,按在了地圖上。   第九〇二章 大地驚雷(四)   二月,天下有雨。   河流的上游,浮冰流動。江南的雪,開始消融了。   晉地,積雪中的山路仍舊崎嶇難行,但外界已經漸漸從嚴冬的氣息裡甦醒,陰謀家們早已冒著寒冬行動了許久,當春日漸來,仍未分出勝負的土地終究又將回到廝殺的修羅場裡。   對於這一切,樓舒婉已經能夠從容以對。   視察過存放種苗的倉庫後,她乘上馬車,去往於玉麟主力大營所在的方向。車外還下著小雨,馬車的御者身邊坐著的是懷抱銅棍的「八臂龍王」史進,這令得樓舒婉不必過多的擔心被刺殺的危險,而能夠專心地翻閱車內已經彙總過來的情報。   年關過後,她稍稍長胖了一些,或許也長漂亮了幾分,以往的衣裙終於能夠再度撐得起來了。當然,在外人面前,樓舒婉已經習慣了不苟言笑的行事作風,這樣能夠更多的增加她的威嚴。只偶爾無人之時,她會顯出脆弱的一面來。   這一天在拿起情報翻閱了幾頁之後,她的臉上有片刻恍神的情況出現。   各地歸總過來的信息有大有小,令她神色片刻恍惚的情報只是幾行字,報告的是冬日裡晉寧方向上一個小縣城裡凍餓至死的人數,一名因傷病而死的鄉紳的名字,也被記錄了上來。   那個名字,叫做曾予懷。   樓舒婉拿著情報,思維稍稍顯得混亂,她不知道這是誰歸總上來的情報,對方有什麼樣的目的。自己什麼時候有叮囑過誰對這人加以注意嗎?為什麼要特意加上這個名字?因為他參與了對女真人的作戰,後來又起出家中存糧救濟難民?所以他傷勢惡化死了,下頭的人認為自己會有興趣知道這麼一個人嗎?   這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她的思維圍著這一處轉了片刻,將情報翻過一頁,看了幾行之後又翻回來再確認了一下這幾行字的內容。   曾予懷。   開戰之前他在於將軍的別業裡責她太不注重自身風評,隨後一本正經地向她吐露心聲,他參與了與廖義仁、與女真人的作戰,不久之後便在戰場上丟了雙腿。她一度在撤退的人群之中看到過擔架上昏迷的這位中年人,她太忙了,並沒有更進一步的關注下去。   ……時間接起來了,回到後方家中之後,斷了雙腿的他傷勢時好時壞,他起出家中存糧在這個冬天救濟了晉寧附近的難民,正月毫不出奇的日子裡,他因傷勢惡化,終於死去了。   樓舒婉的目光冷冽,緊抿雙脣,她握著拳頭在馬車車壁上用力地錘了兩下。   前方,馬車的御者與史進都回了回頭,史進出聲道:「樓大人。」   「……沒事。」   樓舒婉將手中的情報翻過了一頁。   如果是在十餘年前的杭州,只是這樣的故事,都能讓她淚如雨下。但經歷瞭如此多的事情事情,濃烈的情緒會被沖淡——或許更像是被更多如山一樣重的東西壓住,人還反應不過來,就要投入到其它的事情裡去。   情報再翻過去一頁,便是有關於西南戰局的消息,這是整個天下廝殺征戰的核心所在,數十萬人的衝突生死,正在激烈地爆發。自一月中旬往後,整個西南戰場熾烈而混亂,遠隔數千裡的彙總情報裡,許多細節上的東西,雙方的綢繆與過招,都難以分辨得清楚。   也是因此,在事情的結果落下之前,樓舒婉對這些情報也僅僅是看著,感受其中衝突的炙熱。西南的那個男人、那支軍隊,正在做出令所有人為之嘆服的激烈抗爭,面對著過去兩三年間、甚至二三十年間這一路下來,遼國、晉地、中原、江南都無人能擋的女真軍隊,唯獨這支黑旗,確實在做著猛烈的反擊——已經不能說是反抗了,那確確實實就是勢均力敵的對衝。   她一度傾慕和喜歡那個男人。   雖然說起來只是暗中的迷戀,畸形的情緒……她迷戀和傾慕於這個男人展現出現的神祕、從容和強大,但老實說,無論她以怎樣的標準來評判他,在過往的那些時日裡,她確實沒有將寧毅當成能與整個大金正面掰腕子的存在來看待過。   或許是相對接近的距離在一定程度上抹殺了神祕感,寧毅的算計和運籌,令人感到頭皮發麻、歎為觀止,直到如今,樓舒婉代入對方敵人的位置時,也會感到無能為力。但無論如何,這些總是有跡可循的東西,使用陰謀說明他本身的實力並不強大,總有缺陷因此才劍走偏鋒,他因秦嗣源的事情一怒弒君,也被許多人認為是倉促的、欠缺考慮的行為。   歸根結底,他的強大有著諸多的限制,如果他真的夠強,當年他就不會深陷杭州,如果真的夠強,蘇家就不會被梁山屠了一半,如果真的夠強,他就可以保下秦嗣源也不是眼睜睜地看著秦嗣源死去。正是因為這一系列的不夠強,寧毅在一怒弒君之後,只能倉促地往西北轉移,最終承受小蒼河三年的廝殺與逃亡。   其實歸根結底,他的強大終究有著具體的痕跡。但女真人的強大,卻是碾壓整個天下的強。也是因此,在過去的時日裡,人們總是感到華夏軍比女真差了一籌,但直到這一次,許多人——至少是樓舒婉這邊,已經看得清楚,在西南這場大戰裡,黑旗軍是作為與金國西路軍同等級別甚至猶有過之的對手,在朝對方揮出難以抵擋的重拳。   這樣的攻擊如果落在自己的身上,自己這邊……或許是接不起來的。   一月下旬到二月上旬的戰事,在傳來的情報裡,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來。   原本在眾人的預計與推算之中,兵力居劣勢的華夏軍會在這場大戰中採取守勢,以工事的加成彌補人數的不足,黃明縣、雨水溪的阻擊一度印證了這個推測。如果這樣的方針延續,黃明縣被突破之後,華夏軍會將取勝的可能寄託於梓州的城防上,在女真人前進的過程裡,以少量精銳不斷襲擾、佔下便宜,穩打穩退會是其中的上策。   但是不應當出現大規模的野外作戰,因為即便因為地形的優勢,華夏軍進攻會稍稍佔優,但野外作戰的勝負有的時候並不如防守戰那樣好控制。幾次的進攻當中,一旦被對方抓住一次破綻,狠咬下一口,對於華夏軍來說,恐怕就是難以承受的損失。   然而在傳來的情報裡,從一月中旬開始,華夏軍選擇了這樣主動的作戰模式。從黃明縣、雨水溪通往梓州的道路還有五十里,自女真軍隊越過十五里線開始,第一波的進攻突襲就已經出現,越過二十里,華夏軍雨水溪的軍隊趁著大霧消失回撤,開始穿插進攻道路上的拔離速所部。   女真人的軍隊越往前延伸,事實上每一支軍隊間拉開的距離就越大,前方的部隊試圖穩紮穩打,清理與熟悉附近的山路,後方的部隊還在陸續趕來,但華夏軍的部隊開始朝山間稍微落單的部隊發動進攻。   此時黃明縣與雨水溪的兩條路網開始合併,周圍山間的岔道開始多起來,一月下旬,華夏軍便籍著山間的霧氣與岔道發動了進攻,十天的時間裡,與女真人之間參戰人數過八千的戰鬥陸續爆發了六次,有三次成功地擊潰了女真人的部隊,殲敵六千餘。有一次撤退不及雙方几乎打成大規模的陣地戰。   甚至在一月二十七這天,華夏軍三個師甚至一度展現出想要合圍突襲延山衛的意圖,但由於拔離速的反應迅速,一度暴露出清晰動向的接近兩萬的華夏軍部隊灰溜溜地選擇了撤退——情報上的消息固然輕描淡寫,但可以想象,假如拔離速的動作稍微遲鈍一些,譬如說留給華夏軍半天以上的時間,他們很可能要對完顏斜保所指揮的這支哀兵展開一次局部的決戰。   樓舒婉都有些想不出來,華夏軍表現出這樣的自信,憑藉的是什麼。   二月初,女真人的軍隊超過了距離梓州二十五里的中線,此時的女真部隊分作了三個頭朝前挺進,由雨水溪一邊下來的三萬人由達賚、撒八主持,中路、下路,拔離速趕到前方的亦有三萬人馬,完顏斜保帶領的以延山衛為主體的復仇軍過來了近兩萬核心。更多的軍隊還在後方不停地追趕。   前行的山道在一定程度上切割了女真人的部隊,三個頭雖然相互呼應,但此時仍舊選擇了紮營固守、步步為營的方略。他們以營地為核心放出兵力、斥候,熟悉與掌握周圍山林的地形。然而稍大規模的部隊一旦拔營前進,則舉步維艱。從這裡開始首先往前探出的部隊,幾乎無法在更遠的道路上站穩腳跟。   西南的情報發往晉地時還是二月上旬,只是到初七這天,便有兩股女真先鋒在前進的過程中遭到了華夏軍的突襲不得不灰溜溜地後撤,情報發出之時,尚有一支三千餘人的女真前方被華夏軍切割在山道上堵住了後路,正在被圍點打援……   情況熾烈、卻又膠著。樓舒婉無法估測其走向,即便華夏軍英勇善戰,用這樣的方式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女真人的臉,以他的兵力,又能持續得了多久呢?寧毅到底在考慮什麼,他會這樣簡單嗎?他前方的宗翰呢?   「……裝神弄鬼……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拿著情報沉默了許久,樓舒婉才低聲地自語了一句。   她的心思,能夠為西南的這場大戰而停留,但也不可能放下太多的精力去追究數千裡外的戰況發展。略想過一陣之後,樓舒婉打起精神來將其他的彙報一一看完。晉地之中,也有屬於她的事情,正要處理。   這日接近傍晚,前行的馬車抵達了於玉麟的營地當中,軍營中的氣氛正顯得有些肅穆,樓舒婉等人走入大營,見到了正聽完報告不久的於玉麟。   這位總覽晉地軍樞大權,也算得上是身經百戰的將領正微蹙著眉頭,目光之中透著不祥的氣息。樓舒婉走上前去:「祁縣怎麼回事?黎國棠找到了嗎?又反水了?」   「祁縣被屠了……」   「……」   樓舒婉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隨後漸漸地眯起來:「廖義仁……真的全家活膩了?黎國棠呢?手下怎麼也三千多人馬,我給他的東西,全都喂狗了?」   「黎國棠死了,腦袋也被砍了,掛在縣城裡。還有,說事情不是廖義仁做的。」   「腦袋被砍了,說不定是金蟬脫殼。」樓舒婉皺著眉頭,相對於其他的事,這一瞬間她首先注重的還是背叛的可能。當然,片刻之後她就冷靜下來:「具體怎麼回事?」   「……找到一些僥倖活下來的人,說有一幫商人,外地來的,手上能搞到一批種苗,跟黎國棠聯繫了。黎國棠讓人進了縣城,大概幾十人,進城之後突然發難,當場殺了黎國棠,打退他身邊的親衛,開城門……後面進去的有多少人不知道,只知道祁縣屠了三天,報訊的沒有跑出來。」於玉麟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活下來的人說,看那些人的打扮,像是北方的蠻子……像草原人。」   樓舒婉想了片刻:「幾十個人奪城……班定遠嗎?」   於玉麟道:「廖義仁手下,沒有這種人物,而且黎將軍所以開門,我覺得他是確定對方並非廖義仁的手下,才真想做了這筆生意——他知道我們缺種苗。」   「……接著查。」樓舒婉道,「女真人就算真的再給他調了援兵,也不會太多的,又或者是他趁著冬天找了幫手……他養得起的,我們就能打垮他。」   她的眼中,戾氣漸漸平靜:「黎國棠只要沒有叛變,我們總要給他報這個仇。」   帳篷外頭仍舊下著小雨,天色陰沉,風也有些冷。幾乎是同樣的時刻,數百里外的廖義仁,看到了黎國棠的人頭。   這是這一年,晉地的開端。   第九〇三章 大地驚雷(五)   天邊積雲的地方,響起了春雷。   山嶺之間有霧氣在流動,海東青飛翔在天空中,無聲地巡弋著這霧氣中的大地,樹木視野之中若隱若現,偶爾展露出廝殺之後的痕跡來。   血流在地上,化為半粘稠的液體,又在凌晨的土地上流下山澗,草坡上有爆開的痕跡,火藥味已經散了,人的屍體插在長槍上。   一小隊的人在屍體中穿過。   「駱團長已經往東邊去了,最後找一次……」   「女真人隨時過來,沒有傷員就撤了……」   「像是沒有活人了。」   翻找傷員的過程中,有人拿出火摺子來輕輕吹亮,豆點般的光芒中,交談的聲音偶爾響起。   「駱團長這一仗打得不錯,這裡大都是金國的人……」   「看起來像是奚人,這一片好幾百了。」   「是駱團長跟四師的配合,四師那邊,聽說是陳恬親自帶隊的,仗一打完,四師就轉下一場了,駱團長往前方追了一段……」   「你又瞎吹,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的?」   「先前跟三隊碰頭的時候問的啊,傷兵都是他們救的,我們順路掃尾……」   說話之中,鷹的眼睛在夜空中一閃而過,片刻,一道身影匍匐著奔行而來:「海東青,女真人從北邊來了。」   「二少……叫你在這邊……」   「不是廢話的時候,待會再說我吧。」那匍匐的人影扭著脖子,晃動手腕,顯得極好說話。旁邊的成年人一把抓住了他。   「老餘,你們往南邊走。二少你要幹嘛,你也一起走。」   「我話沒說完,鄭叔,女真人不多,一個小斥候隊,可能是來探情況的前鋒。人我都已經觀察到了,咱們吃了它,女真人在這一塊的眼睛就瞎了,至少瞎個一兩天,是不是?」   「要吃我去吃,我答應過你爹……」   「不是,我年紀不大,輕功好,所以人我都已經看到了,你們不帶我,一下子就要被他們看到,時間不多,不要婆婆媽媽,餘叔你們先轉移,鄭叔你們跟我來,注意隱蔽。」   說話的少年人像個泥鰍,手一晃,轉身就溜了出去。他半身迷彩,身上還貼了些樹皮、青苔,匍匐而行四肢擺動幅度卻極小,如蜘蛛、如烏龜,若到了遠處,幾乎就看不出他的存在來。鄭七命只得與眾人追趕上去。   這奔跑在前方的少年人,自然便是寧忌,他行為雖然有些賴皮,目光之中卻全都是鄭重與警惕的神色,略略告訴了其他人女真斥候的方位,身形已經消失在前方的樹叢裡,鄭七命身形較大,嘆了口氣,往另一邊潛行而去。   不多時,廝殺在天明之際的濃霧之中展開。   女真人的斥候並非易與,雖然是稍微分散,悄然接近,但第一個人中箭倒下的瞬間,其餘人便已經警覺起來。身影在樹林間飛撲,刀光劃過夜色。寧忌扣動手弩的扳機,隨後撲向了早已盯上的對手。   那女真斥候身形晃動,避開弩矢,拔刀揮斬。昏暗之中,寧忌的身形比一般人更矮,鋼刀自他的頭頂掠過,他手上的刀已經刺入對方小腹之中。   那女真斥候身著軟甲,兼且衣服厚實,寧忌的這一刀入肉不深,只聽嗯的一聲,女真漢子探手抓住了刀背,另一隻手上刀光回斬,寧忌放開刀柄,身形踏踏踏地轉向敵人身後。   這女真漢子狂吼一聲,身體也在迴轉,但寧忌的身法更為迅速,轉眼間猶如猿猴一般上了對方的後背,一隻手揪住了對方的頭頂。那女真斥候情知千鈞一髮,身體發力躍起,朝著後方地面撞下去。   天旋地轉的瞬間,寧忌雙手一合,抱住對方的頭,蜷起身體做了一個防禦性的姿勢。只聽轟的一聲,他後背著地,泥水四濺,但女真人的頭顱,正被他抱在懷裡。   下一刻,血光飈射在黑暗裡,寧忌雙手一分,手中的短刀劃開了對方的脖子。   海東青自天空中俯衝而下,地面上被劃開脖子的餵養者還在猛烈掙扎,這鷹隼撲向正奪去它主人性命的少年,利爪撲擊、鐵喙撕咬。片刻,少年抓住海東青從地上撲起來,他一隻手揪住鷹的脖子,一隻手抓住它的翅膀,在這畜生猛烈掙扎中,咔的將它擰死在手上。   將這海東青的屍體扔開,想要去幫忙其他人時,林地中的搏殺已經結束了。此時距離他衝出來的第一個瞬間,也不過只是四五次呼吸的時間,鄭七命已經衝到近前,照著地上還在抽搐的斥候再劈了一刀,方才詢問:「沒事吧?」   「沒事……」寧忌吐出牙關中的血絲,看看周圍都已經顯得安靜,方才說道,「海東青……看我殺了只海東青。我們……」   「劉源中刀了……」便在此時,有低呼的聲音傳來。視野的那邊,有一道身影捂著小腹,緩緩在樹幹邊癱坐下去,寧忌微微一愣,隨後朝著那邊奔跑過去……   戰場上的廝殺,隨時可能負傷,也隨時有可能目睹戰友的倒下、離去。這些時日以來,身在軍醫隊的寧忌,對這類事情也已經見得慣了。   時間發展到二月中旬,前線的戰場上犬牙交錯,圍堵與奔逃、突襲與反突襲,每一天都在這山嶺之中發生。   梓州前方這片山勢太過複雜,華夏軍將軍隊分割成了團級進行調動與最高效率的作戰。寧忌也跟隨著戰場不停轉移,他隸屬的雖說是軍醫隊,但很可能在幾次軍隊的騰挪間,也會落到戰場的前線上去,又或是與女真人的斥候隊短兵相接,到得此時,寧忌就會慫恿身邊的鄭七命等人一道收割戰果。   鄭七命帶著的人雖然不多,但大都是以往跟隨在寧毅身邊的護衛,戰力超卓。理論上來說寧忌的性命非常重要,但在前線戰況白熱化到這種程度的氛圍中,所有人都在奮勇廝殺,對於能夠殺死的女真小隊伍,眾人也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如此這般,到二月中旬,寧忌已經先後三次參與到對女真斥候、士兵的獵殺行動當中去,手上又添了幾條性命,其中的一次遇上老辣的金國獵人,他差點中了封喉的一刀,事後想起,也頗為後怕。   後怕是人之常情,若他真是處於溫室裡的公子哥,很可能因為一次兩次這樣的事情便再也不敢與人搏殺。但在戰場上,卻有著抵抗這恐懼的良藥。   當目睹這一片戰場上華夏軍士兵的搏命廝殺、前仆後繼的姿態時,當眼見著這些英勇的人們在傷痛中掙扎,又或是犧牲在戰場上的冰冷的屍體時,再多的後怕也會被壓在心底。這樣的一戰,幾乎所有人都在向前,他便不敢退後。   同伴劉源的刀傷並不致命,但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好起來,做了第一輪緊急處理後,眾人做了個簡易的擔架,由兩名同伴抬著他走。寧忌將死了的海東青撿回來提著:「今晚吃雞。」隨後也炫耀,「咱們跟女真斥候懟了這麼久,海東青沒殺過幾只吧?」   與這大鳥廝殺時,他的身上也被零零碎碎地抓了些傷,其中一道還傷在臉上。但與戰場上動輒死人的狀況相比,這些都是小小刮擦,寧忌隨手抹點藥水,不多在意。   「聽說老鷹血是不是很補?」   「就跟雞血差不多吧?死了有一陣了,誰要喝?」   沒人表示要,寧忌也不打算喝,此時清晨的日光已經穿過霧氣從林間灑下來,空氣溼潤,寧忌與鄭七命一面走,一面閒聊。   「鄭叔,我爹說啊,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是真正的天才。劉家那位外公當年被傳是刀道天下第一的大宗師,眼光很挑的,你被他收做徒弟,就是這樣的天才吧?」   「若說刀道天賦,我們師兄弟幾個,倒算不錯,不過天賦最好的應當是你錢八叔。你瓜姨也厲害,若論習武,她與陳凡兩個,我們誰也趕不上。」   「嗯,那……鄭叔,你覺得我怎麼樣?我最近覺得啊,我應該也是這樣的天才才對,你看,與其當軍醫,我覺得我當斥候更好,可惜之前答應了我爹……」   「寧忌啊……」   「嗯?」   「能活下來的,才是真正的天才。」   「……嗯,不過鄭叔……」   「你說。」   「也得整場仗打勝了,才能有人活下來啊。」   寧忌正處於熱血單純的年紀,有些話語或許還稱得上童言無忌,但無論如何,這句話一時間竟令得鄭七命難以反駁。   他看著走在身邊的少年,戰場危機四伏、瞬息萬變,即便在這等交談前行中,寧忌的身形也始終保持著警惕與隱匿的姿態,隨時都可以躲避或是爆發開來。戰場是修羅場,但也確實是磨練宗師的場合,一名武者可以修煉半生,隨時上場與對手廝殺,但極少有人能每一天、每一個時辰都保持著自然的警惕,但寧忌卻很快地進入了這種狀態。   這種情況下幾個月的鍛鍊,可以超越人數年的練習與感悟。   眾人一路前行,低聲的細語偶爾響起。   「哎,你們說,這次的仗,決戰的時候會是在哪裡啊?」   「參謀部是要找一個好機會吧……」   「聽說,主要是完顏宗翰還沒有正式出現。」   「撒八是他最好用的狗,就雨水溪過來的那一路,一開始是達賚,後來不是說正月初二的時候看見過宗翰,到後來是撒八領了一路軍,我看宗翰就在那。」   「宗翰打了一輩子仗,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他會不懂?說在,多半就不在。」   「嗬嗬,你個大老粗還會兵法了,我看哪,宗翰多半就猜到你們是這樣想的……」   「所以說這次咱們不守梓州,打的就是直接殺宗翰的主意?」   「難怪宗翰到現在還沒冒頭……」   「哎哎哎,我想到了……夜校和動員會上都說過,咱們最厲害的,叫主觀能動性。說的是咱們的人哪,打散了,也知道該去哪裡,對面的沒有頭頭就懵了。過去好幾次……比如殺完顏婁室,就是先打,打成一鍋粥,大家都亂跑,咱們的機會就來了,這次不就是這個樣子嗎……」   「那你說我們散了以後該去哪裡?」   「……去殺宗翰啊。」   「就是因為這樣,初二以後宗翰就不出來了,這下該殺誰?」   「他兒子斜保吧。」   「為什麼不殺拔離速,比如說啊,現在斜保比較難殺,拔離速比較好殺,參謀部決定殺拔離速,你去殺斜保了,這個主觀能動性,是不是就沒用了……」   「姚舒斌你這是抬槓啊……」   「寧先生說的,槓精……」   「竹槓成精……」   「哈哈哈哈……」   「不是,討論一下嘛,萬一真的散了怎麼辦。寧忌,要不你來評評理……」   「我……我也不知道啊……不過這次應該不一樣。」   「好了,我覺得這次……」   「噓——」   「……」   「隱蔽……」   微微的晨光之中,走在最前方探路的同伴遠遠的打來一個手勢。隊伍中的人們各自都有了自己的行動。   「……」   「怎麼回事……」   「看,有人……」   「金狗……」   「……」   「……姚舒斌你個烏鴉嘴。」   ……   「……媽的。」   第九〇四章 大地驚雷(六)   硝煙的氣味飄散,血的味道充盈口鼻之間,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一輩子都難以習慣。   「兔崽子退了」的聲音傳來之後,毛一山才拿著盾牌朝山北那邊跑去,廝殺聲還在那邊的山腰上繼續,但不久之後,就也傳來了敵人暫時退卻的聲音。   「搜屍體!把他們的火雷都給我撿過來!」   毛一山一面去往制高點的大石頭,一面用沙啞的聲音在下著命令:「還有幾門炮?」   「還有三門小的。」   「拖到北邊去,敵人往前衝就給我集火雷長石守的那個口子!讓他們結不了陣!」   「火雷儘量給南邊!小薛!金狗的火雷給我選好位置扔,從上往下威力不錯,咱們的手榴彈集合起來看看還有多少!」   「各連各排都點點身邊的人——」   「急救——先包起來——」   呼喊之中,他拿著望遠鏡朝山下望,附近的山溝山麓間都時女真人的兵馬,熱氣球在天空中升了起來,看見那熱氣球,毛一山便有些眉頭緊蹙。   「他孃的——」   開戰至今,擔任觀察工作的熱氣球兩邊都有,過去陣地戰的時候,彼此都要掛上幾個警惕周圍。但自從戰場的局面彼此穿插、混亂起來,熱氣球便成了明顯的位置標識,誰的熱氣球升起來,都難免引起斥候的光顧,甚至在不久之後遭到大隊的猛撲。   眼下這隊女真人敢把氣球掛出來,一方面意味著他們鐵了心要把握清楚情況,吃掉山上自己這一隊人,另一方面,或者是因為他們還有著其他的謀算,因此不再顧忌熱氣球的忌諱了。   無論如何,對自己這邊,都不會是一件好事。   不久之後,便有人上來報告,仍能作戰的士兵,尚有三百九十六名。   「……另外,東邊那面懸崖不好下,沒辦法轉移。」   「不考慮東邊了,人在天上掛了氣球呢。」   毛一山看了看天空,時間才剛過中午,熬到夜晚方便突圍的想法,便也有些遙遙無期了。簡易地圖上的標記也顯示,周圍可能沒有能迅速趕到的援軍。   他想起昨天開撥之前與參謀部傳訊人員碰頭,對方給他的命令是「二月二十三這天傍晚之前趕到白虎漕,在戰機許可的情況下,與一師二旅的友軍一同襲擊拔離速側翼部隊」,命令下完之後,那參謀還提了提:「拔離速、達賚兩支部隊的主力眼下都差不多在預定位置上扎穩了腳跟。參謀部裡有一種推測,他們很可能會在近期進行大規模的穿插,將戰線前推。一旦過了雷崗、棕溪一線,前方的平地更多,女真人進行大規模的集結,便更佔優勢了。」   「所以若真是遇上,切記保持靈活。敵進我退、敵疲我擾,吃不下的不要硬上。」   這番話說出來還是在昨天,參謀預計可能還要過上幾天才會發生,結果到得今天,毛一山率隊穿插的時候就遇上了預料之外的大部隊。   雨水溪斬殺訛裡裡後,毛一山的這個團補充的人數還不多,來過幾批新兵,又打了兩個月的仗,成員一直在四百出頭徘徊。眼前前方的女真隊伍可能超過兩千,斥候一交手毛一山便往側面撤了,誰知撤退過程中恰巧被另一支斜插而下的女真部隊堵在中間。   從對方的反應來說,這可能算是一個極度巧合的意外,但無論如何,四百餘人隨後被圍在山上打了近一個多時辰,對方組織了幾撥衝鋒,隨後被打退下去。   圍住了這支四百多人的隊伍,下方的金國軍隊也有些興奮了,熱氣球都升了起來,就是要提防他們逃跑。對於毛一山而言,這也是常在河邊走、很難不溼鞋的一場經歷。   由於正月出頭黃明縣的失守,毛一山在過完春節後被迅速地召回了前線,因此逃脫了預定的宣傳計劃。他帶領的團隊在雨水溪堅持到了一月下旬,隨後趁著大霧後撤,再接著,展開了連續欺負對方弱勢部隊的舒心之旅。   這是在精銳斥候網絡支持下對金國落單部隊的一場精確捕捉。二月的前半個月裡毛一山便打了四場仗,一場是埋伏,兩場是在一次衝鋒中獲得了勝利,毛一山還殺了一名如今在女真前進軍隊中已經不多的漢軍將領。剩下的一場是夾著尾巴逃跑,但也並不艱難。   到這第五場,被堵在中間了。   「敵人又上來了——」   有呼喊的聲音響起。   「孃的,糟蹋了老子的新大衣!」   毛一山低聲罵了一句。他漂亮輕便又保暖的軍大衣是寧毅給的,對方第一次衝鋒的時候毛一山沒有上去,第二次衝鋒玩真的,毛一山提著刀盾就過去了,大衣沾了血,半邊都成了猩紅色,他此時想起,才心疼得要死,脫了大衣小心地放在地上,隨後提了兵器前行。   「注意局面,有機會的話,咱們往南突一次,我看南邊的崽子比較弱。」   手下的營長過來時,毛一山如此說了一句,那營長點頭笑呵呵的:「團長,要突圍的話,你、你這大衣給俺穿嘛,你穿著太打眼了,俺幫你穿,吸引……金狗的注意。」   「你穿了我還要得回來嗎?」   「看團長你說的,不……不大氣……」   「滾。」   喊殺聲已經蔓延上來。   ……   掛在天上的日頭漸漸的西移,並不如山嶺上飄散的濃煙更有存在感。   石塊漸漸被鮮血染紅了,爆炸的硝煙也一片片的綻放,下午的時間推移往傍晚,在山頭上的華夏軍部隊進行了兩次突圍,但終究未果。經歷的衝鋒,倒是有十餘次之多。   咬著牙關,毛一山的身體在黑色的煙塵裡匍匐而行,撕裂的痛感正從右手手臂和右邊的側臉上傳來——事實上這樣的感覺也並不準確,他的身上有數處創傷,眼下都在流血,耳朵裡嗡嗡的響,什麼也聽不到,當手掌挪到臉上時,他發現自己的半個耳朵血肉模糊了。   「啊——」   他如同野獸般的叫了一聲,聲音遠得像是從附近的山頭上傳過來的。硝煙之中還有其它的聲音,不遠處的草坡上,是一名被火藥的爆炸染黑了半個身體的華夏軍士兵,他的一條腿已經斷了,鮮血正往外流出去,半個身體半張臉都有各種擦傷,毛一山看見他的手在揮舞,然後才聽到似乎很遠的慘叫聲。   敵人方才發起的那一次衝鋒,毛一山率隊以凌厲的攻勢將對方打了回去,但女真人的火雷仍舊造成了一定的損傷。眼下敵人剛剛退去,周圍的人也正找過來,毛一山朝傷員衝過去,試圖將對方抱起來,那傷員的臉上扭曲已經到了極點。   毛一山的腦袋還在嗡嗡響,喊聲顯得遙遠,淒厲而又混亂,他知道這是眼前同伴的叫聲。對方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毛一山看見他血紅的眼睛都鼓了出來,口中是紅色的,被破片波及的臉上肉翻了出來,此時也是紅色的。   「給我個痛快——」   毛一山試圖將人拖起來,但聽了兩次,才聽懂了對方的話語,這話語短暫地抽乾了他的力量,他滾落在地,抬起頭,透過硝煙往山間看去,過了片刻,他揮手往自己的頭上打了一拳,然後湊近那傷員。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啊——」傷員在喊。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團長,給我個痛快——」   「好——」   毛一山喊了出來,他看著那傷員,一直痛得大喊的傷員咬緊牙關也望住了他,渾身顫抖。這對視的一秒之後,毛一山拔刀落了下去。   他隨後從硝煙中站起來,往回走,有人跟上來,隨後有隨團的醫護員上來了,給毛一山檢查傷勢,往他的耳朵上做處理。毛一山到山上大石頭上坐下,一面看著周圍的情況試圖做安排,另一方面,身體也在痛得發抖。   「打退十二次了——」營長跑過來說話,毛一山一邊抖一邊看著他,那營長愣了片刻,又大喊了出來,毛一山才點頭。   「不一定有援兵來!」   「熬到晚上!說說說——說不定有辦法!」   「兔崽子說不定是認出我們來了!」   「啥?」   「知道老子殺的訛裡裡——」   「……哦。」營長想了想,「那團長,晚上俺穿你那衣服……」   「別想——」   「小氣——」   兩個人都在喊。   敵人的第十三次衝鋒到來。   鏖戰還在繼續,山頭之上的減員,實際上已經過半,剩餘的也大都掛了彩,毛一山心中明白,援兵可能不會來了。這一次,應該是遇上了女真人的大規模前突,幾個師的主力會將第一時間的反擊集中在幾處關鍵位置上,金狗要取得地盤,這邊就會讓他付出代價。   自己這邊,斥候過不來,恰好在附近的援軍可能也趕不過來。按照昨天的指令,他們應該都已經往白虎漕方向過去,自己是恰好被兜住——如果不是運氣差,原本是該自行跑掉,然後歸隊的。   每一場戰役,都難免有一兩個這樣的倒黴蛋。   他想起年關時回去與妻子、孩子相聚時的情景,軍隊中的其他人,沒有獲得他這麼好的待遇,他們甚至沒有機會回去跟家人告別——但這樣也好,或許是因為有了那樣的一番行程,眼下他倒是覺得……頗為不捨。   眼眶溼潤了一個瞬間,他咬緊牙關,將耳朵上、腦袋上的疼痛也嚥了下去,隨後提刀往前。   變故,在這一輪廝殺最激烈的一刻,突然爆發開來——   ……   二月二十三,在西南這處無名山崗邊兜住了毛一山團去路的其中一支軍隊是由遼東漢人組成的精銳部隊。部隊的將領名叫尹汗,手下一共是一千五百餘人。   山的另一邊,則是接近三千人的兩隊金兵。   山上四百餘華夏軍的抵抗進行得相當頑強,這一點並不出乎兩面進攻者的預料。其一山勢的地形相對狹窄,一時間難以突破,其二,也是在戰鬥爆發後不久,人們便認出了山上華夏軍的番號——其它的女真人或許看不太懂,但華夏軍殺了訛裡裡之後又有過一定的宣傳,金兵當中,便也有人認出來了。   這是個大功勞,必須拿下。   做好了這個打算之後,圍攻者們一開始選擇完全封死了這座山頭周圍的去路,隨後逐步地增加了攻勢的烈度。   陸續進行了十餘次的進攻。第十三次進攻時,尹汗露出了破綻。   他的破綻,並沒有對著山上。   ……   山的另一側,奔行到這邊的鄭七命與寧忌等二十餘人,已經在樹叢裡蹲了小半個時辰。   他們一開始只有十餘人,從今天一大早開始,便遇上了前進的女真部隊,之後這支還抬著傷員的隊伍便輾轉逃跑,與女真斥候捉著迷藏,中途匯合了一支七人的斥候隊,直到下午發現這一處山頭上的鏖戰。   「女真人怎麼回事?」   「有大動作了吧。」   「為什麼咱們今天老碰見……」   「咱們太靠前了……」   「女真人有陰謀……」   一路上眾人議論紛紛,遭遇到戰場之後,才停留了下來。他們點著身邊的人數,知道這是一場極度的冒險,一部分成員對於寧忌的存在亦有顧慮,但寧忌堅決地參與了進來。   「殺起人來,我不拖大家後腿吧?就這麼幾個人,多一個,多一分機會,看看山上,救人最重要,是不是?」   機會出現在這一天的申時三刻(下午四點半)。尹汗將稍微薄弱的後背,暴露在了這個小隊伍的面前。   「殺吧。」   眾人匍匐而出。   縱然是軍陣的薄弱點,尹汗身邊的人數,仍舊要比寧忌所在的這支小部隊要多,但這就是最好的機會了。   這一刻,山下的寧忌也好、山上的毛一山也好,都在全神貫注地為了眼前的幾十條、幾百條性命而搏殺,還沒有多少人意識到,他們眼前經歷的,便是眼前這場西南戰役最大變故的起始點。   在梓州,這一天中午時分,寧毅便已經收到了女真人出現大規模異動的消息,前敵指揮部在第一時間集中兵力,朝對方的幾條兵線迎了上去。   寧毅沒有對這一消息指手畫腳,有些事情早幾天就已隱隱察覺,甚至於在更早的時候,他就知道,必然存在某個時刻,某些事物要全面地運作起來,這一天,他也已經為一些事情,做好了準備。   梓州城內,不多的兵力正在集結,一些東西正在從軍備庫裡移出來。   雷崗、棕溪一線,是梓州城前方的無形線條,過了這一條線,山林開始減少,適合大軍團騰挪的地形將開始出現,女真人將重新取回他們的兵力優勢。   過了這一條線,他們要重新回到劍門關……   ——就更加艱難了。   寧毅,走向軍隊集合的操場。   ……   鄭七命、寧忌殺向尹汗所在的軍陣。   狙擊的槍聲響起,在同一時刻,試圖完成斬首。   片刻,山頭上有人注意到了南面這處軍陣的變化。   有人奔向毛一山,大喊。毛一山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   營長從他的身邊衝過去:「快!突圍——」   「一營……三營,都有!南邊的——衝鋒——」   山的另一側,熱氣球上的士兵也發現了這邊的變故,女真人的軍隊瘋狂地集結。   「二營二連!隨我斷後——」   「衝——」   毛一山沒有婆婆媽媽,山上的戰士猶如出柙的猛虎,朝著山下猛烈地衝鋒,毛一山奔出了一段,回過頭來:「喂——」   身邊還有戰士在衝下去,在山的另一側,女真人則在瘋狂地衝上來。山頭之上,營長站在那兒,向他揮了揮手,他的手裡,提著毛一山忘了穿上的軍大衣。   營長看著毛一山,將他那舒服、而且漂亮的軍大衣給穿上了,別說,穿上以後,還真有些神氣。   「我斷後。」   終此一生,營長沒有將軍大衣再還給他。   第九〇五章 大地驚雷(七)   許多年後,李師師常常會想起武朝景翰十三年的汴梁。   那是女真人南來的前夕,記憶中的汴梁溫暖而繁華,眼目間的樓宇、屋簷透著太平盛世的氣息,礬樓在御街的東頭,夕陽大大的從街道的那一端灑來。時間總是秋天,溫暖的金黃色,街市上的行人與樓宇中的詩文樂聲交相互映。   那樣的繁華,總在雨打風吹去後才在記憶裡顯得更為深刻。   對於這樣的回憶,寧毅則有其它的一番歪理邪說。   「都是顏料的功勞。」   顯得沒有多少情趣的男人對此總是信誓旦旦:「從古到今這麼多年,我們能夠利用上的顏色,其實是不多的,比如說砌房子,大紅大紫的顏料就很貴,也很難在鄉鎮農村裡留下來,當年汴梁顯得繁華,是因為房子至少有些顏色、有維護,不像農村都是土磚牛糞……等到工業發展起來以後,你會發現,汴梁的繁華,其實也不值一提了。」   說這種話的寧毅在審美上其實也有些不值一提,他後來常常要求人們把牆刷成一整堵白的,讓人看了像是到了與山山水水格格不入的另一個地方。他會詩文,但很顯然,並不懂得作畫。   記憶中的汴梁總是秋天,也總是傍晚,大大的夕陽暖得很漂亮。那是武朝兩百年繁華的夕陽,在另一個角度上,或許是因為當時李師師的那段生活也走到了末尾。她作為礬樓花魁倚在窗戶邊上打盹的日子即將過去了,她在心中猶豫著將來的選擇。   沒能做下決定。   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一個巨大的、變亂的時代,就那樣突兀地推到了她的眼前,也推到承平兩百年的武朝百姓的面前。   她想起當年的自己,也想起礬樓中來來往往的那些人、想起賀蕾兒,人們在黑暗中顛簸,命運的大手抓起所有人的線,粗暴地撕扯了一把,從那以後,有人的線去往了完全不能預測的地方,有人的線斷在了空中。   當視線能夠稍稍停下來的那一刻,世界已經變成另一種樣子。   ……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上來看待,她偶爾也會想起在江寧與寧毅再見的那個片刻。   無論之於這個世界,還是於她個人的人生,那個名字都是數十年間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她一度為之傾心,後來又為之感到迷惑,甚至感到憤怒和不解……在時間流轉和世事變遷中,人們的兒女私情有時候會顯得渺小,在那個男人的身邊,她總是能看到一些更加巨大的事物的輪廓。   回想最後在礬樓中的那段時日,她正面臨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選擇,這對許多人來說都是這樣。女人們選擇一位夫婿,與他結為夫妻,並且在此後數十年裡相濡以沫、相夫教子……如果這一切順利地發展,女人們將擁有一段幸福的人生。   如李師師這般的清倌人總是要比別人更多一些自主。清白人家的姑娘要嫁給怎樣的男子,並不由她們自己選擇,李師師多少能夠在這方面擁有一定的自主權,但與之對應的是,她無法成為別人的大房,她或許可以尋找一位性格溫和且有才情的男子寄託一生,這位男子或許還有一定的地位,她可以在自己的姿色漸老前生下孩子,來維持自己的地位,並且享有一段或者一生體面的生活。   這樣的選擇裡有太多的不確定,但所有人都是這樣過完自己一輩子的。在那如同夕陽般溫暖的時日裡,李師師一度羨慕寧毅身邊的那種氛圍,她靠近過去,隨後被那巨大的事物帶走,一路上身不由己。   很難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此後十餘年的時間,她看到了這世道上更加深刻的一些東西。若說選擇,在這其中的某些節點上當然也是有的,例如她在大理的那段時間,又例如十餘年來每一次有人向她表達傾慕之情的時候,如果她想要回過頭去,將事情交給身邊的男性去處理,她始終是有這個機會的。   在小蒼河的時候,她一度因靖平之事與寧毅爭吵,寧毅說出來的東西無法說服她,她一怒之下去了大理。小蒼河三年的大戰,他面對中原百萬大軍的進攻,面對女真人始終都在猛烈地抗爭,李師師覺得他就是這樣的人,但死訊傳來了,她終究忍不住出去,想要尋找一句「為什麼」。   寧毅並沒有回答她,在她以為寧毅已經去世的那段時日裡,華夏軍的成員陪著她從南到北,又從北往南。將近兩年的時間裡,她看到的是已經與太平年月完全不同的人間慘劇,人們淒涼哭喊,易子而食,令人悲憫。   但是在這不仁的天地之間,如果人們的心中真的沒有了反抗的意志、嗜血的獸性,光憑著讓人憐憫,是活不下來的。礬樓的歌舞只是太平時節的點綴,令人悲憫的小姑娘,最終只能變成凍餓而死的枯骨。   需要多少人的覺醒和反抗才能撐起這片天地呢?寧毅的回答一度讓人感到非常的天真:「最好是所有人。」   當年的李師師明白:「這是做不到的。」寧毅說:「如果不這樣,那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意思呢?」沒有意思的世界就讓所有人去死嗎?沒有意思的人就該去死嗎?寧毅當年稍顯輕佻的回答一度惹怒過李師師。但到後來,她才漸漸體會到這番話裡有多麼深沉的憤怒和無奈。   一個人放下自己的擔子,這擔子就得由已經覺醒的人擔起來,反抗的人死在了前頭,他們死去之後,不反抗的人,跪在後頭死。兩年的時間,她隨盧俊義、燕青等人所看到的一幕一幕,都是這樣的事情。   她仍舊沒有完全的理解寧毅,大名府之戰後,她隨著秦紹和的遺孀回到西南。兩人已經有許多年未曾見了,第一次碰頭時其實已有了些許陌生,但好在兩人都是性情豁達之人,不久之後,這陌生便解開了。寧毅給她安排了一些事情,也細緻地跟她說了一些更大的東西。   「礬樓沒什麼了不起的。」有時候顯得機靈,有時候又格外不會說話的寧毅當時是這樣嘚瑟的,「這世上的女子呢,讀書之人不多,見過的世面也少,總體上說起來,其實是無趣的。男人為了自己享受啊,創造了青樓,讓一些讀書識字會說話的女子,出售……愛情的感覺。但我覺得,在獨立的兩個人之間,這些事情,可以自己來。」   寧毅說起這些並非大言炎炎,至少在李師師這邊看來,寧毅與蘇檀兒、聶雲竹等家人之間的相處,是極為令人羨慕的,因此她也就沒有對此進行反駁。   「將來不論男孩女孩,都可以讀書識字,女孩子看的東西多了,知道外面的天地、會溝通、會交流,自然而然的,可以不再需要礬樓。所謂的人人平等,男女當然也是可以平等的。」   「當然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人跟人之間平等的基礎,實際上在於承擔責任,擔不起責任的人,實際上是拿不到任何權力的。女人要跟男人平等,前提條件是她們有了自己的能力,條件滿足之後,接下來其實還會有一個證明能力、爭取權力的過程。」   「這個過程現在就在做了,軍中已經有了一些女性官員,我覺得你也可以有意識地位爭取女性權力做一些準備。你看,你見多識廣,看過這個世界,做過很多事情,如今又開始負責外交之類事務,你就是女性不比男性差、甚至更加優秀的一個很好的例證。」   這是師師在寧毅手上要來一些外聯事務後,寧毅跟她詳談時說的話。   師師擔起了與川蜀之地士紳望族交流談判的眾多事情。   人們在這世界上,有時候會漸走漸近,有時則漸行漸遠。當然,遠與近的標準,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樣明確。   想要說服各地的士紳望族儘量的與華夏軍站在一起,許多時候靠的是利益牽扯、威逼與利誘相結合,也有許多時候,需要與人爭論和解釋這世上的大道理。此後師師與寧毅有過許多次的交談,有關於華夏軍的施政,有關於它未來的方向。   在這些具體的提問面前,寧毅與她說得更加的細緻,師師對於華夏軍的一切,也終於瞭解得更為清楚——這是她數年前離開小蒼河時不曾有過的溝通。   「……人與人天生是平等的,或者說,我們認為人與人最終是應該平等的。但理想化的平等需要有實際條件的支撐,一個聰明人跟蠢人會平等嗎?一個努力的人跟懶惰的人會平等嗎?一個讀書人跟一個目不識丁的人會平等嗎?我們要儘可能地拉近先決條件……」   「……格物的技術已經在給我們普及書本的可能性,人從書本獲取智慧,普及書本、普及最基本的識字教育,每個人就都有了提升自己的可能性。我們還要改進教育的方式,不僅僅是讓人搖頭晃腦地讀之乎者也,而是儘可能地研究出適合大眾的教育和啟蒙方式,要把大道理通過更通俗的方式讓更多的人理解……」   「……格物之道也許有極限,但暫時來說還遠得很,提糧食產糧的那個傢伙很聰明,說得也很對,把太多人拉到作坊裡去,種地的人就不夠了……關於這一點,我們早幾年就已經計算過,研究農業的那些人已經有了一定的眉目,譬如說和登那邊搞的養雞場,再譬如之前說過的選種育種……」   「……但最重要的是,公孫先生那邊研究炸藥的實驗室,近期已經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成果,我們做出了一些肥料,也許能幾倍地提升稻子的產糧……目前來說我們還沒有找到量產的可能,但至少農業那邊已經有了一定的方向……其實需要時間,也需要一個太平的環境,這些事情才能安安心心地做,我們現在很缺人手……」   「……皇權不下縣的問題,一定要改,但暫時來說,我不想像老牛頭那樣,抓住所有大戶殺了了事……我不在乎他們高不高興,未來最高的我希望是律法,他們可以在當地有田有房,但只要有欺壓他人的行為,讓律法教他們做人,讓教育抽走他們的根。這中間當然會有一個過渡,也許是漫長的過渡甚至是反覆,但是既然有了平等的宣言,我希望人民自己能夠抓住這個機會。重要的是,大家自己抓住的東西,才能生根發芽……」   寧毅的話語,有些她能聽懂,有一些聽不懂。   時代的變遷浩浩湯湯,從人們的身邊流過去,在汴梁的夕陽落下後的十餘年裡,它一度顯得極為混亂——甚至是絕望——敵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強大不可擋,真像是秉承上天意志的巨輪,將往昔天底下一切得利者都碾碎了。   大光明教的教義裡說,人們在太平的日子裡過得太舒服了,驕奢淫逸,因此上天會降下三十三場大難,才能復得光明——這樣的話語,顯得如此的有道理。即便是部分反抗者飽含絕望抗爭,最終也顯得渺茫和無力。   在李師師的回憶中,那兩段心情,要直到武建朔朝完全過去後的第一個春天裡,才終於能歸為一束。   西南大戰,對於李師師而言,也是忙碌而混亂的一段時間。在過去的一年時間裡,她始終都在為華夏軍奔走遊說,有時候她會面對譏諷和嘲笑,有時候人們會對她當年妓女的身份表示不屑,但在華夏軍兵力的支持下,她也自然而然地總結出了一套與人打交道做談判的方法。   寧毅的那位名叫劉西瓜的妻子給了她很大的幫助,川蜀境內的一些用兵、剿匪,大多是由寧毅的這位夫人主持的,這位夫人還是華夏軍中「平等」思維的最有力呼籲者。當然,有時候她會為了自己是寧毅夫人而感到苦惱,因為誰都會給她幾分面子,那麼她在各種事情中令對方退讓,更像是來自寧毅的一場烽火戲諸侯,而並不像是她自己的能力。   因為這樣的原因,西瓜很是羨慕李師師,一方面在於李師師很有文縐縐的氣質,另一方面在於她沒有身份的困擾。這一年的時間裡,兩人相處融洽,西瓜一度將師師當成自己的「軍師」來對待。   秋末過後,兩人合作的機會就更加多了起來。由於女真人的來襲,成都平原上一些原本縮著頭等待變化的鄉紳勢力開始表明立場,西瓜帶著人馬四處追剿,不時的也讓師師出面,去威脅和遊說一些左右搖擺、又或是有說服可能的士紳儒士,基於華夏大義,棄暗投明,或者至少,不要搗亂。   西瓜的工作偏於武力,更多的奔跑在外頭,師師甚至不止一次地看到過那位圓臉夫人渾身浴血時的冷冽眼神。   師師的工作則需要大量情報和文事的配合,她有時候會前往梓州與寧毅這邊接洽,大部分時候寧毅也忙,若有空了,兩人會坐下來喝一杯茶,談的也大都是工作。   前線的廝殺極為慘烈,許多時候師師在寧毅的話語中能夠察覺出他掩藏起來的東西——她以往就是幹這個的——前線的慘烈對於寧毅造成的,其實也是巨大的壓力。寧毅顯得從容。   這樣的時間裡,師師想給他彈一曲琵琶或是古箏,但事實上,最後也沒有找到這樣的機會。專注於工作,扛起巨大責任的男人總是讓人著迷,有時候這會讓師師再度想起有關情感的問題,她的腦子會在這樣的縫隙裡想到過去聽過的故事,將軍出征之時女子的獻身,又或是吐露好感……這樣那樣的。   但她沒有說出來,並不是因為她不再期待這些事了,在有關於自己的很小很小的時間縫隙裡,她仍舊期待著有關感情的這樣那樣的故事。但在與寧毅接觸的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將軍出征時女子的獻身,是因為對女人來說,這是對對方最大的激勵和幫助。   如今她有更實際的事情可以做。   華夏軍的兵力數量一直很緊張,到得十二月末,最大一波的叛亂出現——這中間並不僅僅是自發的造反,更多的其實早有女真人的預謀,有完顏希尹的操縱與挑撥在內——西瓜領兵追剿鎮壓,梓州的部分兵力也被分了出去,師師這邊則配合著情報部門分析了幾家有可能遊說策反回來的勢力,準備出面將他們說服、放棄抵抗。   這些勢力的分析,師師從頭到尾都有參與,由於危險的可能較高,情報部原本不打算讓師師親自出面,但師師這邊還是選擇了兩家有儒士坐鎮,她的說服可能有效的勢力,劃到自己的肩膀上。   正月初三,她說服了一族造反進山的大戶,暫時地放下武器,不再與華夏軍作對。為了這件事的成功,她甚至代寧毅向對方做了承諾,一旦女真兵退,寧毅會當著大庭廣眾的面與這一家的儒生有一場公正的論辯。   事情談妥之後,師師便去往梓州,順道地與寧毅報訊。抵達梓州已經是傍晚了,指揮部里人來人往,報訊的戰馬來個不停,這是前線戰情緊急的標誌。師師遠遠地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寧毅,她留下一份陳結,便轉身離開了這裡。   她希望節約時間,最快的速度解決第二家,馬車趁夜出城,離開梓州半個時辰之後,變故發生了。   對馬車的攻擊是突如其來的,外頭似乎還有人喊:「綁了寧毅的姘頭——」。跟隨著師師的護衛們與對方展開了廝殺,對方卻有一名好手殺上了馬車,駕著馬車便往前衝。馬車顛簸,師師掀開車窗上的簾子看了一眼,片刻之後,做了決定,她朝著馬車前方撲了出去。   這是用盡全力的撞擊,師師與那劫了馬車的凶人一道飛滾到路邊的積雪裡,那凶人一個翻滾便爬了起來,師師也奮力爬起來,縱身躍入路邊因河道狹窄而水流湍急的水澗裡。   冬日裡的河水冰寒刺骨,如水的瞬間師師便感到心臟猛地一收,腦中暈了一暈。那河水湍急往下,到得一處拐彎,師師的身體在石頭上撞了一下,她又醒來了片刻,奮力掙扎。她是在一處滿是卵石的河灘邊奮力挪上岸的,身體已經感覺不是自己的了,思維很想就此停下來。   但她沒有停下來。那不知多長的一段時間裡,就像是有什麼並非她自己的東西在支配著她——她在華夏軍的軍營裡見過傷殘的士兵,在傷兵的營地裡見過無比血腥的情景,有時候劉西瓜揹著大刀走到她的面前,可憐的孩子餓死在路邊發出腐臭的氣息……她腦中只是機械地閃過這些東西,身體也是機械地在河床邊尋找著柴枝、引火物。   河床邊上一處凹陷進去的石壁救了她的命,她找到些許的枯枝,又折了些柴禾,拿出火石用顫抖的手艱難地引火……她脫了衣服,放在火上烤乾,夜裡的山風嗚嗚地走,直到臨近天明時,來回找了兩遍的華夏軍士兵才在這處視野的盲區找到了她。   她被抬到傷兵營,檢查、休息——風寒已經找上來了,不得不休息。西瓜那邊給她來了信,讓她好生將養,在別人的訴說之中,她也知道,後來寧毅聽說了她遇襲的消息,是在很緊急的情況下派了一小隊士兵來尋找她。   這本該是她這一生最接近死亡、最值得訴說的一段經歷,但在傷病稍愈之後想起來,反倒不覺得有什麼了。過去一年、幾年的奔波,與西瓜等人的打交道,令得師師的體質變得很好,一月中旬她傷病痊癒,又去了一趟梓州,寧毅見了她,詢問那一晚的事情,師師卻只是搖頭說:「沒什麼。」   她又聯繫上西瓜、情報部,回到了她能夠負責的工作裡。   參與到整個龐大而又複雜的華夏軍工作之中,有時候師師能夠感覺到一張若有似無的計劃表像是在無形地推進。成都平原上的問題每少一點,便能有多一點的有生力量投入到梓州前線中去。   進入二月下旬,後方的工作看起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棘手,師師隨著一隊士兵來到梓州,抵達梓州時是二月二十三的上午,梓州城內一如往常的戒嚴、肅殺。由於寧毅一時間沒有空,她先去到傷兵營探望一位早先就有交情的醫官,對方恍然大悟:「你也過來了,就說有大動作……」   「什麼?」   「……你不知道?」對方愣了愣,「那算了,你自己慢慢看吧。」   長期在軍隊中,會遇上一些機密,但也有些事情,細心看看就能察覺出端倪。離開傷兵營後,師師便察覺出了城中軍隊集合的跡象,隨後知道了其它的一些事情。   下午,她與情報部、總參方面已經接洽完畢,見到了穿著軍裝過來的寧毅,打頭的軍隊正從外面的街道上過去。   「他們說你來了,過來看一下。最近沒遇上什麼危險吧?」   「……你要上戰場啊?」   「宗翰很近了,是時候去會一會他了。」   「在……外面決戰?他們說……不太好啊,我們人少。」   師師絞盡腦汁,回憶著過去這段時間聽到的軍事消息,在這之前,其實誰也沒有想過這場大戰會全都在梓州城的前方打。寧毅是要將所有兵力都投進去了……   「打仗嘛,就是想不到的計劃才好用。不用擔心,小蒼河我也是在前線呆了很久的。」寧毅笑了笑,「辭不失我都是親手殺的。」   「我一直覺得你就是詩寫得最好……」她這樣說著話,覺得詞不達意,眼淚都要出來了。在這一刻她倒是又感受到了將軍出征前戀人獻身的心情——比說話其實要好受得多。   「哈哈,詩啊……」寧毅笑了笑,這笑容中的意思師師卻也有些看不懂。兩人之間沉默持續了片刻,寧毅點頭:「那……先走了,是時候去教訓他們了。」   「寧立恆……立恆。」師師叫住他,她一向是額頭有點大,但極有氣質的模樣,此時睜著很大的眼睛,許多的思維就像是要在眼睛裡化為實質,害怕、焦慮、複雜,為自己詞不達意而感到的著急……她雙脣顫了幾下。   「那個……我……你要是……死在了戰場上,你……喂,你沒什麼話跟我說嗎?你……我知道你們上戰場都要寫、寫遺書,你給你家裡人都寫了的吧……我不是說、那個……我的意思是……你的遺書都是給你家裡人的,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你要是死了……你沒有話跟我說嗎?我、我們都認識這麼多年了……」   她沒能找到更好的表述方式,說到這裡,眼淚便流下來了,她只能偏過頭去,一隻手用力揪住了大腿上的裙子,一隻手撐在旁邊的桌子上,讓自己只是微微屈膝而不至於蹲下去。淚水啪嗒往下掉。   寧毅看著她,目光復雜,手指也在腿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過了許久,才說道:「我如果能回來……我們再討論這件事,好吧?」   過得片刻,想要轉身,又覺得這句話有點不吉利,伸手在桌子上敲了一下:「放心吧……多大的事……我一定能回來。」   如此這般,轉身走了。   這是李師師記憶裡的二月二十三,至少在那一刻,前途未卜,命運的狂瀾捲到這裡,正捲起風蕭蕭兮易水寒一般的悲壯氣息來。   在這一刻,西南、天下、包括女真三十年來縱橫天下來,面對的所有抵抗,正要走到盡頭。如果失敗,那就該是天下的終局了。   師師從房間裡出來時,對於整個戰場來說數量並不多的士兵正在薄薄的日光裡走過城門。   由於顏料的關係,畫面中的氣勢並不飽滿。這是一切都顯得蒼白的初春。   ……   武振興元年、金天會十五年的春天,二月二十三。   西南的山嶺之中,參與南征的拔離速、完顏撒八、達賚、完顏斜保所部的數支軍隊,在相互的約定中陡然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的穿插挺進,試圖打破在華夏軍殊死的抵抗中因地形而變得混亂的戰爭局勢。   穿插展開的同一時間,梓州前方的華夏軍指揮部做出了反應,集中部隊對女真人前移的弱勢兵線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分割截擊,試圖在女真人的強勢兵線反應過來前吞下一定的戰果。雙方進行了一天時間的廝殺。   二月二十三日夜、到二月二十四的這日早晨,一則消息從梓州發出,經過了各種不同路線後,陸續傳到了前線女真人各部的主將大營之中。這一消息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干擾了女真各路軍隊隨後採取的應對態度。達賚、撒八所部選擇了保守的防禦、拔離速不緊不慢地穿插,完顏斜保的復仇軍部隊則是忽然加快了速度,瘋狂前推,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突破雷崗、棕溪一線。   二月二十三,寧毅親率精銳部隊六千餘,踏出梓州城門。   ——壓向前線。   第九〇六章 俯瞰   從古至今,基於人類的客觀屬性,為了追求更加美好的生活,人們給自己劃定各種各樣的規則。   從風俗、到律法、到各種不言而喻的基礎道德,人們為自我設限,劃定一條又一條不該輕易逾越的邊界。可以說,是這些邊界,保護了人們生活的基礎,它使個體力量孱弱的人們不會輕易地遭受損害,而又能恰到好處地利用起每一位孱弱個體的力量,聚沙成塔,最終創造強大而又輝煌的國家與文明。   由此往上,人類所創造的規則會漸漸地失去它的適用範圍,國與國這樣的大群體之間,弱肉強食的本質開始更加明顯地展露它的獠牙。它會提醒我們這個世界最本質的真理,它會清晰地告訴我們人與人之間相互尊重的基礎只在於兩點本質上的規律:   其一、人與人之間互相能夠利用。   其二、人與人之間互相存在威懾。   當兩個模型之間某條規則失衡到一定程度時,一切人造的規則、一切看來天經地義的真善美,都隨時可能脫韁而去、蕩然無存。戰爭,由此產生。   那是人類社會間真正無所不用其極的表現形式。一切習俗與道德都無法阻止它的碾進,一切被物理規則允許的事情都有可能在眼前發生,它使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拉大到帝王與畜生的尺度,使無數人顛沛流離妻離子散,使人們意識到人間是可以比地獄更加恐怖的場所。   但它也在另一方向上窮盡了人們的想象力,它逼迫著想要活下來的人們不斷地前進,它提醒人們一切的美好都不是上天的給予而是人們的創造與捍衛,它提醒人們自強的必要,在某些時候,它也會推動這個世界的汰舊更新。   武振興元年、金天會十五年,歲月已經戰爭中輪換交替了幾十個年頭。   曾經有過一場又一場的決定了天下興亡、決定歷史大潮走向的戰爭,在過去的幾十年間,這些戰爭決定了金人成為這個天下舞臺上最為亮眼的角色,它也推動著歷史的車輪碾碎了無數人的未來。   二月底,一場這樣的戰爭正要在梓州前線一處名叫望遠橋的地方爆發。此時,金國西路軍與華夏軍在西南的一戰已經進行了四個月的時間,人們意識到會有這樣的一個節點出現,它必將出現然後為一切劃下一個暫時的標點。   只是當它出現時,整個戰鬥的過程又是如此的令人感到詫異。   誠然在宏觀的層面,望遠橋之戰時整個西南之戰的大局充滿了宏大而又熱血的畫面,所有人都在竭盡全力地爭奪那一線的勝機,但當整個戰鬥落下帷幕時,人們才發現這一切又是如此的簡單與順利成章,甚至簡單得令人感到詭異。   這場戰爭在表層的戰鬥層面,甚至沒有任何的奇謀發生。它乍看上去就像是兩支軍隊在短暫的騰挪後徑直地走到了對方的面前,一方朝著另一方全力地撲了上去,如此奮戰直到戰鬥的結束。許許多多的人甚至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以至於目瞪口呆,難以喘息……   當然,在整個大戰的內部,自然存在更多的千絲萬縷的因果,若要看清這些,我們需要在以二月二十三為轉折點的這一天,朝整個戰場,投下宏觀的視野。   以西南這一年的二月二十三為節點,梓州前方二十餘里的廣袤山野裡,參與南征的金軍部隊,實質上已經分為了五束,正一面穩住本陣,一面傾瀉南下。   此時金軍位於鋒線上五股大軍主力約有十五萬之中,其中最南側的是完顏斜保率領的以兩萬延山衛為主體的復仇軍,延山衛的稍後方,有多年前辭不失率領的萬餘直屬部隊,他們雖然稍稍落後,但兩個月的時間過去,這支軍隊也漸漸地從後方送來了數千戰馬,在山路崎嶇之時頂多彌補一下運輸之用,但只要抵達梓州附近的平坦地勢,他們就能再度發揮出最大的破壞力。   與延山衛相呼應的,一直是行走在中路,腳步穩健的拔離速大軍,他的軍隊核心是兩萬餘人,但前前後後的斥候、有生力量拉得最多。這位攻破了黃明縣的女真將領在戰場上看起來有些殘暴恣意,並不將人命放在眼中,但整個用兵的手法其實最為穩健,也最讓喜歡渾水摸魚的華夏軍感到棘手。   拔離速大軍稍稍往北,從雨水溪下來的達賚、撒八軍隊乃是並行的最大兵力集團,由於兵力太多——整個群體有五萬餘人——他們的步調反而顯得有些臃腫。元月之後,一度在雨水溪露面的西征主帥完顏宗翰消失不見,部分華夏軍參謀便猜測他在這支軍隊中與最習慣運用的左膀右臂完顏撒八同行。   當然,也有部分的參謀部人員認為宗翰有可能坐鎮在位置居中的拔離速陣內。事後證明這一推測才是正確的。   再往西北面一點,仍有三萬左右的漢軍部隊,正朝著戰場的邊線穿插——軍隊過了雨水溪、黃明縣一線後不久,金國部隊終於完成了中原、江南歸附過來的漢軍部隊的剝離。或者是在戰場上潰敗,又或者是派往並不重要的邊線位置集中推進。   如今這支三萬左右的部隊由漢將李如來率領。女真人對他們的期待也不高,只要能在一定程度上吸引華夏軍的目光,分散華夏軍的兵力且不要敗退到主戰場上搗亂也就是了。   戰爭進行四個月,女真能夠派到前線的主力,大概便是這十二萬的樣子,再加上後方的傷兵、留守,總兵力上或許還能提高不少,但後方兵力已經很難往前推了。   反觀華夏軍這一面,開展之初是四個師五萬餘人的主力,後來也曾加入兩萬左右的新兵,打到二月底的這個時間點,第一師的剩餘人數大概是八千餘,二師經歷了黃明縣之敗,後來補充了一些傷兵,打到二月底,剩下四千餘人,四師渠正言手上還帶著七千人,五師八千餘,再加上軍長何志成直屬了特種旅、幹部團等有生力量六千,棕溪、雷崗前線參與阻擊對方十五萬大軍的,實際上便是這三萬四千餘人。   西瓜在後方剿匪,手上領了一支特種作戰部隊,實際上並不多,進入二月後,寧毅終於把原本準備好的人手摳出來。他手上的六千人,包括了警備團、剿匪部隊、部分參與了前線作戰的特種作戰人員以及少量的技術兵。   集結於前線的三萬四千餘人,實際上並不集中。依靠棕溪、雷崗之前山嶺的道路崎嶇,大兵團展不開的特性,大量的兵力都被放了出去,分散作戰。   二月二十三這天清晨,女真人的幾支部隊就已經展開了大規模的穿插突襲,華夏軍這邊在反應過來後,第一時間集結起來的大約是一萬五千的部隊,首先以四千、五千、六千人的三個集團迎擊斜保、拔離速、撒八麾下各一路薄弱力量,戰鬥從中午開始便在山中打響。   華夏軍的力量隨後還在不斷調集。   寧毅從梓州的出發,與女真人選擇的,倒是「不約而同」的一個時間點。但隨著他的這一步動作,二月二十三這天,對整個西南戰局而言,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所有人都能夠知道,戰局到了極關鍵的節點上。但沒有多少人能理解寧毅做出這種選擇的動機是什麼。   對於女真人而言,進入劍閣時主力是二十萬大軍,如今搞到前線只有十二萬,能用的漢軍幾乎消耗殆盡,從歷史上來說,是極為難堪的一幕。但戰爭並不遵循簡單的交換比,要用幾萬人的力量將金兵這樣耗下來,華夏軍承受的是更加巨大的壓力,當兵力漸漸減少,會在某一刻崩潰的,更可能是如今拼拼湊湊只剩下了四萬的華夏軍。   對於華夏軍主動出擊籍著山路攪混水的目的,女真人當然理解一部分。守城戰需要耗到進攻方放棄為止,野外的運動作戰則可以選擇攻擊對方的首腦,譬如說在這邊最複雜的山地地形上,奇襲了宗翰,又或者拔離速、撒八、斜保……只要擊潰一部主力,就能獲取守城作戰無法輕易拿下的戰果,甚至會造成對方的提前敗退。   為了應對這一可能,宗翰甚至都選擇了最謹慎的姿態,不願意讓華夏軍知道他的所在。與此同時,他的長子完顏設也馬也並未出現在前線戰場上。   真正被放出來的誘餌,只有完顏斜保,宗翰的這個兒子在外界以魯莽著稱,但實際上心底細膩,他所率領的以延山衛為主體的復仇軍在整個金兵當中是僅次於屠山衛的強軍,即便婁室死去多年,在雪恥目的下一直接受訓練的這支部隊也本是女真人進攻西南的核心力量。   如果華夏軍要進行斬首,斜保是最好的目標,但要斬首斜保,需要把命真的搭上來才行。   女真人在過去一個多月的前進裡,走得極為艱難,損失也大,但在總體上並沒有出現致命的錯誤。理論上來說,一旦他們越過雷崗、棕溪,華夏軍就必須轉身回到梓州,打一場不情不願的守城戰。而到那個時候,大量戰鬥力不高的部隊——譬如說漢軍,女真人就能讓他們長驅直進,在成都平原上盡情地糟蹋華夏軍的大後方。   這樣會讓華夏軍很難受,但對方必須這樣選擇——當然,宗翰等人也一度預測了越過雷崗、棕溪一線的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寧毅意識到困守梓州只是坐以待斃,於是壯士斷腕放棄成都平原,折回涼山山中繼續當他的山大王。那也算是西南之戰走到盡頭的一種方式。   誰也沒想到,寧毅出來了。   壯士斷腕到這個程度?一旦過了線,就以四萬人展開全面作戰?   破釜沉舟哀兵必勝的故事宗翰也知道,但在眼前的情況下,這樣的選擇顯得很不理智——甚至可笑。   因為這樣的迷惑,女真軍中二十三到二十四過度的這一晚顯得極不平靜,高層將領一面故作尋常地做出前線調動,一面與拔離速這邊的核心指揮群進行商議。   達賚、撒八等人自然都認為有詐。完顏斜保按照他的「設定」開始瘋狂前推,做出要抓住第一刻戰機的姿態,在後方早已蓄勢待發的萬餘部隊也在迅速地擠過來。高慶裔一度提出諫言:「寧毅此人孤注一擲,盤算必然極不尋常,不如勒令寶山大王速速停住,另派軍隊前去試探。」   完顏設也馬持同樣的謹慎態度,但宗翰一時間並未作出決定,拔離速則一如既往地做著他穩健的工作——令中路大軍沉穩向前,即便有什麼事情,也不至於與斜保軍隊完全脫節。   「……寧毅的六千人殺出來,即便戰力驚人,下一步會如何?他的目的為何?對所有踏出雷崗、棕溪的兵力以迎頭痛擊?他能擊敗幾人?」   半個晚上的時間,宗翰等人都在地圖上不斷進行推演,但無法推出結果來。天尚未全亮,斜保的使者也來了,帶來了斜保本人的書信與陳詞。   「……我方十五萬人出擊,兒子攜兩萬人先出雷崗、棕溪,即便華夏軍再強,不過以四萬總數相迎,若是如此,兒子即便擺陣,其餘各軍皆已得出,西南戰局已定……若華夏軍不能以四萬人相迎,僅僅寧毅六千兵力,兒子又有何懼,最不濟,他以六千人擊敗兒子兩萬,兒子收攏軍隊與他再戰就是……」   「……兩軍交戰,戰機稍縱即逝,寧毅既驕其戰力,正是兒子迎頭猛擊之時。唯一可慮者,是寧毅以六千人誘敵,集結正面隊伍,餘先以包圍之策徹底吞下吾手上大軍,正是傷十指不如斷一指之策,但此事亦不難應對……」   寧毅這般目空一切地殺出來,最大的可能,無非是看見雷崗、棕溪已不可守,想要在十五萬大軍全部出來之前先集中優勢兵力吃下己方一部。但這樣又何嘗是壞事,作戰之中,不怕對方有企圖,就怕對方沒有,那才難以捉摸。也是因此,寶山道,寧毅想吃,我撐死他就是了。   至於後方,只要拔離速、撒八、達賚等人的軍隊死死地壓住山間的華夏軍,使他撤不下多少人,華夏軍火中取栗的企圖,實現的可能性就不大——若還能撤下兵力,本身就很匪夷所思。   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如果寧毅領著六千人過來,說想要吃斜保手上的兩三萬主力,而斜保的反應不是「讓他吃、請一定吃完」,那女真人其實也不必再爭霸天下了。   即便四到五倍於寧毅的力量,率領女真最強軍隊之一的斜保也做了戰敗的打算,頂多是「收攏軍隊與他再戰就是」,事實上,女真人口中對對面軍隊的稱謂,也已經不知不覺地從「黑旗軍」改成了「華夏軍」,這也是過去四個月時間裡,華夏軍在女真人臉上打出來的尊重。   二十四,宗翰做出了決斷,認可了斜保的計劃,與此同時,拔離速的大軍穩健地前壓,而在北面一點,達賚、撒八的軍隊保持了保守態度,這是為了對應華夏軍「宗翰與撒八在一起」的猜測而故意做出的應對。   值得一提的是,取得了父親的首肯之後,斜保雖然命令後路軍不斷加快前行的速度,但在前線上,他只是保持了快速的姿態,而令隊伍儘量投入到與華夏軍主力一支的作戰中去,將所有部隊過棕溪的時間,儘量拉長了一天。   兩萬人他還覺得不夠保險,因此他要集結三萬大軍,然後再衝向寧毅——這個動作也是在試探寧毅的真正目的,如果對方真的是試圖以六千人跟自己決戰,那他就應該等一等自己。   二十六的凌晨,斜保的第一支隊伍踏過棕溪,他原本以為會受到對方的迎頭痛擊,但迎頭痛擊沒有來,寧毅的軍隊還在數裡外的地方集結——他看起來像是要取迎擊正當中的女真主力,往旁邊挪了挪,擺出了威懾的姿態。   ——威懾你麻痺啊!   這個時候,在拔離速的中陣裡,已經打出了宗翰的帥旗,正面壓迫前線的華夏軍主力。山間的廝殺進一步升級,攻防戰已經打成陣地模式,華夏軍以炮陣封鎖山口不斷地佔便宜,但女真人也確定要死了華夏軍的主力讓其無法離開。事實上所有人卻都在等待著戰局的下一步變化,寧毅這邊的反應詭異到讓人懵逼。   二十八,斜保接近三萬人力量都已經陸續集結起來,甚至拉來了三千騎兵。寧毅不緊不慢地挪向前方,斜保也跟著挪向前方,他始終認為對方是該在某個時刻耍詐的,但一直沒有,兩撥人之間的互動看起來像是兩個小孩子的喊話。   「有種你砍啊!」   「我砍了!」   「你砍啊!」   「我砍了!」   「不砍是孫子——」   總要砍一刀的,否則就成司馬懿了。   二十八這天下午,前方山間戰火連天。望遠橋附近,完顏斜保一刀砍了下去。   第九〇七章 幾曾識干戈   二月二十八,午時,西南的天空上,風捲雲舒。   山麓之上有一顆顆的熱氣球升起來,最大規模的阻擊戰發生在名為秀口、獅嶺的兩處地方,已經集結起來的華夏軍士兵依靠火炮與山路,抵禦住了女真拔離速部、撒八部的兩路強攻。因戰爭升起的煙塵與火焰,數裡之外都清晰可見。   獅嶺戰場東南側十里,視野中有小丘起伏,但多是平地,一條溪流聚成的小河流淌而過。離開梓州後路過這裡,過石橋後入山,便都是崎嶇的道路了。商人們年年月月的通過劍門關將外界的物資運來梓州,再將川蜀的物件運出這片大山,因此河道上的石橋,以望遠為名。   戰爭的雙方已經在石橋南側聚集了。   只率了六千人的寧毅沒有耍花樣,也是因此,手握三萬大軍的斜保必須向前。他的軍隊已經在河岸邊列陣,三萬人、三千騎兵,旌旗凜冽。抬起頭來,是西南二月底難得的晴天。   對面的丘陵上,六千華夏軍近在眼前,包括那聽聞了許久的人物——心魔寧毅,也正在前方的丘陵上站著。完顏斜保舒了一口氣,三萬打六千,他不打算讓這人還有逃跑的機會。   「周圍的草很新,看起來不像是被挖過的樣子,可能沒有地雷。」副將過來,說了這樣的一句。斜保點點頭,回憶著過往對寧毅情報的蒐集,近三十年來漢人之中最出色的人物,不光擅長運籌帷幄,在戰場之上也最能豁出性命,博一線生機。幾年前在金國的一次聚會上,穀神點評對方,曾道:「觀其內蘊,與寶山相似。」   六千人,豁出性命,博一線生機……站在這種愚蠢行為的對面,斜保在迷惑的同時也能感到巨大的侮辱,自己並不是耶律延禧。   當然,這種侮辱也讓他格外的冷靜下來。對抗這種事情的正確方法,不是生氣,而是以最強的攻擊將對方打落塵埃,讓他的後手來不及發揮,殺了他,屠殺他的家人,在這之後,可以對著他的頭骨,吐一口口水!   跟隨在斜保麾下的,目前有四名大將。奚烈、完顏谷麓二人原本戰神婁室麾下大將,婁室去後,延山衛便以這兩位將領為主。此外,辭不失麾下的拿可、溫撒二人亦是當年西北之戰的倖存者,而今拿可率步兵,溫撒領騎兵。   麾下的這支軍隊,有關於屈辱與雪恥的記憶已經刻入眾人骨髓,以白色為旗幟,代表的是他們永不退卻投降的決心。數年以來的練兵就是為了面對著寧毅這隻可恥的老鼠,將華夏軍徹底埋葬的這一刻。   這一天清晨,意識到對決已在眼前的將領們請出了女真昔日兩位大帥的衣冠,三萬人向著衣冠沉默,隨後額系白巾,才拔營來到這望遠橋的對面。寧毅不肯過河,要將戰場放在河的這一邊,沒有關係,他們可以成全他。   正午到來的這一刻,士兵們額頭都繫著白巾的這支軍隊,並不比二十餘年前護步達崗的那支軍隊氣勢更低。   將軍們在陣前奔跑,但沒有吶喊,更多的已無需細述。   ……   「所以最關鍵的……最麻煩的,在於怎麼教孩子。」   「我覺得,打就行了。」   「所以說你們……不懂教育,這是很講究的事情,打壞了怎麼辦?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怎麼辦?逆反起來離家出走怎麼辦?不能隨隨便便就打,這對他們的將來,都是有影響的……」   「我家兩個,還好啊……」   「我家也是。」   風輕柔地從山上吹過,接到一條信息後,寧毅正輕聲地與旁邊的杜殺等人說話。   戰場的氣氛會讓人感到緊張,過往的這幾天,激烈的討論也一直在華夏軍中發生,包括韓敬、渠正言等人,對於整個行動,也有著一定的疑慮。   「六千打三萬,萬一出了問題怎麼辦,您是華夏軍的主心骨,這一敗,華夏軍也就敗了。」   又或者是:   「就算有一定的把握,耗在完顏斜保的身上,是不是有些浪費,要不然等到宗翰完全出面的時候,再正面進行一次會戰。畢竟……也不一定能全殲斜保。」   到得前兩日,宗翰在拔離速軍中出現,渠正言也提出過要不要修改戰略的想法,寧毅考慮了一陣,也都否決了。宗翰的出現就是為了替斜保分散注意力,會衝在最前方的,始終還是斜保的這支部隊,假如自己不打,宗翰也不會給出另一個理想的戰機的。   在這些議論與疑慮的過程裡,另外的一件事始終讓寧毅有些掛心。從二十三開始,前線方面暫時的與寧忌失去了聯繫,雖然說在女真人的第一波穿插下暫時失聯的隊伍不少,但如果關鍵時刻寧忌落到對方手裡,那也真是太過狗血的事情了。   他顧慮和謀算過許多事,倒是沒想過事到臨頭會出現這種關鍵的失聯情況。到得今天,前線那邊才傳來消息,寧忌等人斬首了遼東將領尹汗,救了毛一山團,其後幾天輾轉在山中尋找戰機,前天突襲了一支漢軍隊伍,才又將消息連上的。   在這幾天的輾轉中,據說寧忌心狠手黑,先後斬殺了兩名敵軍將領……這委實是讓人感到操蛋和鬧心的消息,家裡這幫人把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練成什麼樣子了。   要快點結束這場大戰,不然家裡就要出一個殺人魔王了……   他的心思在大的方向上倒是放了下來,將確認寧忌平安的消息放入懷中,吐了一口氣:「不過也好。」他抬頭望向對面氣勢洶洶,旌旗如海的三萬大軍,「就算我今天死在這裡,最起碼家裡的孩子,會把路繼續走下去。」   「我們家兩個孩子,從小就是打,往死裡打,現在也這樣。懂事……」   「……粗人。」   簡短的對話在寧毅無奈的神色中結束了。他問了問時間,午時二刻,鼓聲轟鳴而起,對面的陣地上,女真軍隊中擔任試探任務的第一撥大約五千人的軍隊開始往前,步兵在前,火炮在側。另一邊,三千精騎朝戰場南側緩緩繞行。   後方的大軍本陣,亦徐徐挺進。   三萬人的動作,大地猶如響起雷鳴。   寧毅舉起手,下了命令,軍隊同時挺進。   這一刻,雙方兵力鋒線距離是一千二百米,三萬人的龐大軍陣後延,又有將近一里的寬度。   弓箭的極限射距是兩百米,有效殺傷則要壓到一百二十米以內,火炮的距離如今也差不多。一百二十米,成年人的奔跑速度不會超過十五秒。   亦有床弩與大將們特製的強弓,殺傷可及三百米。   通常來說,百丈的距離,就是一場大戰做好見血準備的第一條線。而更多的運籌與用兵方法,也在這條線上波動,例如先徐徐推進,隨後猛然前壓,又或者選擇分兵、固守,讓對方做出相對的反應。而一旦拉近百丈,就是戰鬥開始的一刻。   相隔一公里的距離,列陣前行的情況下,雙方還有著一定的時間做出調整和準備。三萬人的戰陣在視野中逐漸擴大了,華夏軍的鋒線在前方排成長長的一條線,三排三排的列陣彼此交錯,手上拿的皆是長條狀的火槍,最前列的火槍上裝有刺刀,沒有刺刀的士兵背後背大刀。   執火槍的一共四千五百餘人,隊列之中,兼有鐵炮並行。   隊列的側面,被一撥火槍對護衛著前行的是打著「華夏第一軍工」旗幟的隊伍,隊伍的主體有十餘輛箱形四輪大車,如今華夏軍技術方面擔任總工程師的林靜微、公孫勝都身處其中。   隨隊的是技術人員、是士兵、也是工人,不少人的手上、身上、軍裝上都染了古古怪怪的黃色,一些人的手上、臉上甚至有被燙傷和腐蝕的跡象存在。   華夏軍第一軍工所,火箭工程研究院,在華夏軍成立後長期的艱難前行的日子裡,寧毅對這一機構的支持是最大的,從另一個角度上來說,也是被他直接控制和指導著研究方向的機構。當中的技術人員許多都是老兵。   寧毅很早以前就將軍中部分動手能力強的、思維能力強的士兵轉向這個方面,在基層啟蒙還顯得不夠、人手也吃緊的如今,讓這些參與了製造過程的士兵親手操作,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降低培訓新人產生的損耗。當然,如果戰況吃緊,他們也將進一步的投入到戰鬥裡去。   寧毅跟隨著這一隊人前行,八百米的時候,跟在林靜微、公孫勝身邊的是專門負責火箭這一塊的副總工程師餘杭——這是一位頭髮亂而且卷,右側腦袋還因為爆炸的燒傷留下了禿頂的純技術人員,外號「捲毛禿」——扭過頭來說道:「差、差不多了。」   車輛停了下來。   「有把握嗎?」拿著望遠鏡朝前看的寧毅,此時也不免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   「畢、畢竟做的試驗還不算夠,照、照寧老師您的說法,理論上來說,我們……我們還是有出問題的可能的。寧、寧老師您站遠、遠一點,如果……如果最意外的情況出現,百分之一的可能,這裡突然炸、炸、炸了……」   「行了,停,懂了。」   寧毅表情木訥,手掌在空中按了按。一旁甚至有人笑了出來,而更多的人,正在按部就班地做事。   有五輛四輪大車被拆解開來,每兩個車輪配一個格柵狀的鐵架子,斜斜地擺在前方的地上,工人用鐵桿將其撐起、固定,另外五輛大車上,長達三米的鐵製長筒被一根一根地抬出來,放置於有數個凹槽的工字發射架上。   戰陣還在推進,寧毅策馬前行,身邊的有許多都是他熟悉的華夏軍成員。   為了這一場戰爭,寧毅準備了十餘年的時間,也在其中煎熬了十餘年的時間。十餘年的時間裡,已經有許許多多如這一刻他身邊華夏軍軍人的同伴死去了。從夏村開始,到小蒼河的三年,再到如今,他埋葬了多少原本更該活著的英雄,他自己也數不清楚了。   作為一個更好的世界過來的、更加聰明也更加厲害的人,他本該擁有更多的優越感,但事實上,只有在這些人面前,他是不具備太多優越感的,這十餘年來如李頻般許許多多的人認為他傲慢,有能力卻不去拯救更多的人。然而在他身邊的、那些他盡心竭力想要拯救的人們,終究是一個個地死去了。   小蒼河的時候,他埋葬了無數的戰友,到了西南,許許多多的人餓著肚子,將肥肉送進研究所裡提煉不多的甘油,前方的士兵在戰死,後方研究所裡的這些人們,被爆炸炸死炸傷的也不在少數,有些人慢性中毒而死,更多的人被毒性腐蝕了皮膚。   一次爆炸的事故,一名士兵被炸得兩條腿都斷了,倒在血泊裡,臉上的皮膚都沒了,他最後說的一句話是:「夠他們受的……」他指的是女真人。這位士兵全家老小,都早已死在女真人的刀下了。   如今所有人都在靜靜地將這些成果搬上架子。   在科研推進的過程當中,寧毅首先想要突破的是硝化甘油,實驗室製法成功之後,想要工業化量產,基礎始終無法達到,甚至引起不少的意外。後來選取的方向是苦味酸,但至今仍舊沒有鋪平大量工業生產的道路。   整個體量、人手還是太少了。   那就只好慢慢地改良和摸索手工製法,製成之後,他選擇運用的地方是火箭彈。事實上,火箭彈基本的設計思路在武朝就已經有了,在另一段歷史上,宋朝的火箭輾轉流入印度,後來被歐洲人改良,成為康格里夫火箭彈,寧毅的改良思路,實際上也與其類似。更好的炸藥、更遠的射程、更精準的路徑。   這麼些年來,到這一年望遠橋與完顏斜保對陣的這天,這種帶著三米平衡杆的鐵製火箭,總產量是六百一十七枚,一部分使用TNT炸藥,一部分使用苦味酸填充。成品被寧毅命名為「帝江」。   兩軍前鋒相距七百米,完顏斜保舉起望遠鏡,看到了擺開的架子:「就知道他們有陰謀……」但無論是什麼陰謀,多麼厲害的東西,這一刻,他能擁有的選擇只是以三萬大軍推垮對方的一切。   同一時刻,整個戰場上的三萬女真人,已經被完完全全地納入射程。   女真人前推的鋒線進入五百米線,三萬人的本陣也進入到六百米左右的範圍。華夏軍已經停下來,以三排的姿態列陣。前排的士兵搓了搓手腳,他們實際上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了,但所有人在實戰中大規模地使用火槍還是第一次——雖然訓練有許多,但能否產生巨大的戰果呢,他們還不夠清楚。   天空中流過淺淺的白雲,望遠橋,二十八,午時三刻,有人聽到了背後傳來的風聲鼓舞的呼嘯聲,有光芒從側面的天空中掠過。紅色的尾焰帶著濃重的黑煙,竄上了天空。   工字發射架每一個具有五道發射槽,但為了不出意外,眾人選擇了相對保守的發射策略。二十道光芒朝不同方向飛射而出。看到那光芒的一瞬間,完顏斜保頭皮為之發麻,與此同時,推在最前方的五千軍陣中,將領揮下了戰刀。   「衝——」   有兩道光芒朝著這處軍陣之中落下,炸藥的主體是新近製備的苦味酸。尾焰在人群中貫入的一瞬間,轟鳴的爆炸挾著超過三千度的高溫火焰朝著人群之中傾瀉開去……   第九〇八章 歸塵   轟轟轟轟轟——   聲浪伴隨著火焰,在天空之下相繼綻放了一瞬。   人的身體被推開,鮮血飈射在空中,火焰的氣息燎過人的面龐,有殘破的屍體砸在了士兵的臉上,戰鼓還在響,有人反應過來,在吶喊中衝向前方,也有人在突然的變化裡愣了愣。未知感令人汗毛豎起。   二十枚火箭彈的爆炸,聚成一條不規則的曲線,劃過了三萬人的軍陣。   然後是沙啞的呼喊聲與戰馬的嘶鳴。   爆炸的那一刻,在近處固然聲勢浩蕩,但隨著火焰的衝出,質地脆硬的鑄鐵彈頭朝四面八方噴開,僅僅一次呼吸不到的時間裡,關於火箭的故事就已經走完,火焰在近處的碎屍上燃燒,稍遠一點有人飛出去,然後是破片影響的範圍。   周圍還在前行的士兵身上,都是斑斑點點的血痕,有的是因為沾上了飛灑的鮮血,有的則是因為破片已經嵌入了身體的各處。   物理學的規則破壞到這裡之後,生物學的規律才隨之接手,痛楚並不會在中彈的第一時間升起來,由於爆炸發生得太快也太過詭異,還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士兵是在片刻之後才發現自己身上的傷勢的,有人從地上坐起來,火焰燎黑了他殘破的右半個身軀,破片則破壞了他的手、腳、腰、腹,他用左手迷茫地拍打身上的焦黑,然後內臟流了出來……更多的人在周圍發出了慘叫。   對於這些還在前進途中的士兵來說,這些事情,不過是前後眨眼間的變化。他們距離前方還有兩百餘丈的距離,在襲擊從天而降的一刻,有的人甚至不清楚發生了什麼。這樣的感覺,也最是詭異。   正排著整齊隊列沿河岸往南面緩緩包抄的三千馬隊反應卻最大,火箭彈轉瞬間拉近了距離,在隊伍中爆開六發——在大炮加入戰場之後,幾乎所有的戰馬都經過了適應噪音與爆炸的前期訓練,但在這片刻間,隨著火焰的噴薄,訓練的成果無效——馬隊中掀起了小規模的混亂,亂跑的軍馬撞向了附近的騎士。   將領奚烈率領的五千延山衛前鋒已經朝前方衝鋒起來。   這片刻間,二十發的爆炸尚未在三萬人的龐大軍陣中掀起巨大的混亂,身在軍陣中的女真士兵並沒有足以俯瞰戰場的廣闊視野。但對於軍中身經百戰的將領們來說,冰寒與未知的觸感卻已經如同潮水般,橫掃了整個戰場。   奚烈在回首四顧、完顏谷麓立起在稍稍受驚的戰馬上,將目光擺向周圍,帥旗下的斜保回首望了一圈,察覺到了戰場上爆開的花朵——其中兩聲爆炸都在距離他數丈外的人群裡發生,反應敏銳的親兵們已經靠了過來,他的視野之中先是黃色的火焰,然後是黑色的焦屍,接著就是紅色的鮮血。更遠處還有混亂在發生。   冰涼的觸感攥住了他,這一刻,他經歷的是他一生之中最為緊張的一瞬。   周圍安靜下來,心臟狂跳,鮮血的湧動在為他計數。舉起望遠鏡,朝著後方看,然後轉向前方,視野的遠處,仍有那長筒狀的物體被華夏軍搬出來放上架子,而軍陣的後方,最遠的一處爆炸幾乎已經超過最末尾的士兵,橋樑在身後的盡頭。   延山衛前鋒距離華夏軍一百五十丈,自己距離那陣容古怪的華夏軍軍陣兩百丈。   十餘里外的群山之中,有戰爭的聲音在響。   這一年,完顏斜保三十五歲,他並非驕奢淫逸之人,從戰場上一貫的表現來說,長久以來,他並未辜負完顏一族那睥睨天下的戰績與血統。   也是因此,蒼狼一般的敏銳直覺在這片刻間,反饋給了他無數的結果與幾乎唯一的出路。   「傳令全軍衝鋒。」   勒著戰馬的韁繩,他望著前方,這樣說了一句。某個恐怖的可能性在他的腦海沸騰,以至於他甚至無法聽到自己的聲音,下一刻他拔出戰刀,朝著周圍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吶喊:   「傳令全軍——衝鋒!」   相隔兩百餘丈的距離,如果是兩軍對陣,這種距離全力奔跑會讓一支軍隊氣勢直接走入衰弱期,但沒有其他的選擇。   華夏軍陣地的工字架旁,十名技術員正飛快地用炭筆在本子上寫下數字,計算新一輪轟擊需要調整的角度。   更前方,火炮上膛。士兵們看著前方發力奔來的女真士兵,擺正了火槍的槍口,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吐出氣息,穩定視野,一旁傳出命令的聲音:「一隊準備!」   在女真前鋒的隊伍中,推著鐵炮的士兵也在全力地奔行,但屬於他們的可能性,已經永久地失去了。   完顏斜保的身邊,負責下令的士兵全力吹響了巨大的號角,「昂——」的聲浪掃過三萬人的陣型,軍隊之中身經百戰的中層將領們也在遊目四顧,他們意識到了方才不尋常的爆炸會帶來的影響,也是因此,聽到號角聲的一瞬間,他們也理解和認同了斜保的選擇。   這是超出所有人想象的、不尋常的一刻。跨越時代的科技降臨這片大地的第一時間,與之對陣的女真軍隊首先選擇的是壓下疑惑與潛意識裡翻湧的恐懼,昂揚號角掃過後的第三次呼吸,大地都震動起來。   騎著戰馬的完顏斜保並未衝鋒在最前方,隨著他聲嘶力竭的吶喊,士兵如蟻群般從他的視野之中蔓延過去。   人的腳步在大地上奔行,黑壓壓的人群,如海潮、如巨浪,從視野的遠處朝這邊壓過來。戰場稍南側河岸邊的馬群迅速地整隊,開始試圖進行他們的衝鋒,這一側的馬軍將領名叫溫撒,他在西北一度與寧毅有過對陣,辭不失被斬殺在延州城頭的那一刻,溫撒正在延州城下看著那一幕。   在上戰場之前的數年時間裡,他可以找出許多的理由,用鄙薄或者僅僅是平等的態度看待前方的那名漢人。而在這之前的數天時間,面對著六千人迎向三萬人的倨傲舉動,他也可以說服自己這名狂傲的漢狗終於瘋了,但在那爆炸的物體橫穿過近三百丈的戰場距離落入馬隊之中的一瞬間,此時這名已有半頭白髮的女真老將清晰記起了當年在延州城頭對方那睥睨而又冷漠的眼神。   縱橫半生的女真大帥辭不失被華夏軍的士兵按在了延州城頭上,辭不失大帥甚至還在掙扎,寧毅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手舉大刀的種家士兵將刀鋒照著那位女真英雄的脖子上斬落,那一刻他們砍下辭不失的頭,是為祭奠寧死不降的西軍將領種冽。   這一刻,在望遠鏡的視野裡,溫撒能看到那冷漠的眼神已經朝這邊望過來了。   馬隊還在混亂,前方手持突火槍的華夏軍陣型組成的是由一條條直線隊列組成的半圓弧,一部分人還面對著這邊的馬群,而更遠方的鐵架上,有更多的鋼鐵長條狀物體正在架上去,溫撒帶領還能驅使的部分前鋒開始了奔跑。   步兵鋒線拉近三百米、接近兩百米的範圍,騎著戰馬在側面奔行的將領奚烈看見華夏軍的軍人落下了火把,火炮的炮口噴出光焰,炮彈飛上天空。   「蒼天護佑——」   奚烈放聲吶喊,衝鋒中的將領同樣放聲吶喊,聲浪之中,炮彈落入了人群,爆炸將人體高高地炸起在空中。   從火炮被大規模運用之後,陣型的力量便被逐步的削弱,女真人這一刻的大規模衝鋒,實際上也不可能保證陣型的緊湊性,但與之對應的是,只要能跑到近處,女真士兵也會朝前方擲出點燃的火雷,以保證對方也沒有陣型的便宜可以佔,只要越過這不到百丈的距離,三萬人的進攻,是能夠吞沒前方的六千華夏軍的。   一部分士兵在奔行中被炸飛了,有人摔倒在地,絆倒了正在奔湧的同伴——但即便這樣,被干擾到衝鋒步伐的士兵仍舊是少數。   距離繼續拉近,越過兩百米、越過一百五十米,有人在奔跑中挽弓放箭,這一邊,火槍陣列的華夏軍軍官舉旗的手還沒有動搖,有士兵甚至朝旁邊看了一眼。箭矢升上天空,又飛過來,有人被射中了,搖搖晃晃地倒下去。   「不許動——準備!」   呼喊聲中蘊著血的、壓抑的味道。   一百米,那令旗終於落下,人聲吶喊:「放——」   第一排的士兵扣動了扳機,槍口的火焰伴隨著煙霧升騰而起,朝向中路的士兵一共是一千二百人,四百發鐵彈衝出槍膛,如同屏障一般飛向迎面而來的女真士兵。   鮮血綻放開來,大量士兵在高速的奔行中滾落在地,但鋒線上仍有士兵衝過了彈幕,炮彈呼嘯而來,在他們的前方,第一隊華夏軍士兵正在煙塵中蹲下,另一隊人舉起了手中的火槍。   「第二隊!瞄準——放!」   另外四百發子彈掃蕩過來,更多的人在奔跑中倒下,接著又是一輪。   髮量稀少但身材魁梧結實的金國老兵在奔跑之中滾落在地,他能感受到有什麼呼嘯著劃過了他的頭頂。這是身經百戰的女真老兵了,當年跟隨婁室南征北戰,甚至目睹了滅亡了整個遼國的過程,但在望遠橋交戰的這一刻,他伴隨著右腿上突如其來的無力感滾落在地面上。   手中的盾牌飛出了好遠,身體在地上翻滾——他努力不讓手中的鋼刀傷到自己——滾了兩個圈後,他咬緊牙關試圖站起來,但右邊小腿的整截都反饋過來痛楚與無力的感覺。他抓緊大腿,試圖看清楚小腿上的傷勢,有身體在他的視野之中摔落在地面上,那是跟著衝鋒的同伴,半張臉都爆開了,紅黃相間的顏色在他的頭上濺開。   華夏軍的炮彈還在飛舞過去,老兵這才想起看看周圍的狀況,混亂的人影當中,數不盡的人正在視野之中倒下、翻滾、屍體或是傷兵在整片草地上蔓延,只有寥寥可數的少量前鋒士兵與華夏軍的人牆拉近到十丈距離內,而那道人牆還在舉起突火槍。   同一時刻,他的頭頂上,更加恐怖的東西飛過去了。   這一次,整片大地都綻放出了密集的轟鳴聲。   仍舊是午時三刻,被短暫壓下的恐懼感,終於在部分女真士兵的心中綻放開來—— ……   第二輪火箭彈首先裝好的,是面對著溫撒率領的騎兵方向三個發射架,這一次是滿裝的十五枚。與此同時,其餘七個發射架標定了三萬女真大軍中路以三十丈為間隔的不同距離區域。   此時,試圖繞開華夏軍前方鋒線的騎兵隊與華夏軍陣地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一百五十丈,但短暫的時間內,他們沒能在彼此之間拉開距離,十五枚火箭相繼劃過天空,落在了呈斜線前突的騎兵衝陣當中。   火焰與氣浪席捲地面,煙塵轟然升騰,戰馬的身形比人更加龐大,炸彈的破片橫掃而出時,附近的六七匹戰馬如同被收割一般朝地上滾落下去,在與爆炸距離較近的戰馬身上,彈片擊打出的血洞如開花一般密集,十五枚火箭彈落下的一刻,大約有五十餘騎在第一時間倒下了,但火箭彈落下的區域猶如一道屏障,轉眼間,過百的騎兵形成了連鎖滾落、踩踏,無數的戰馬在戰場上嘶鳴狂奔,一些戰馬撞在同伴的身上,混亂在巨大的煙塵中蔓延開去。   步兵的方向上,更多的、黑壓壓的士兵朝著兩百米的距離上洶湧而來,無數的呼喊聲震天徹底地在響。同時,三十五枚以「帝江」為名的火箭彈,朝著女真步兵隊中進行了一輪飽和發射,這是第一輪的飽和發射,幾乎所有的華夏軍技術兵都攥了一把汗,火焰的氣浪縱橫交錯,煙塵瀰漫,幾乎讓他們自己都無法睜開眼睛。   三十五道光芒猶如後世密集升空的煙火,撲向由女真人組成的那嗜血的海潮上空,接下來的景象,所有人就都看在了眼睛裡。   三萬人在歇斯底里的呼喊中衝鋒,黑壓壓的一幕與那震天的喊聲喧囂得讓人後腦都為之升騰,寧毅參加過不少戰鬥,但華夏軍成立之後,在平原上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衝陣交鋒,實際上還是第一次。   他腦海中閃過的是多年前汴梁城外經歷的那一場戰鬥,女真人衝殺過來,數十萬勤王軍隊在汴梁城外的野地裡潰退如海潮,不管往哪裡走,都能看到亡命而逃的自己人,無論往哪裡走,都沒有任何一支軍隊對女真人造成了困擾。   如今,是三萬這樣的女真精銳,從眼前歇斯底里地撲過來了。   「……你說,他們這麼大聲都在喊什麼?」   「殺你全家吧。」   「……哦」寧毅點點頭,「這一輪射過之後,讓兩個發射架對準完顏斜保的帥旗,他想走,就打死他。」   爆炸的氣浪正在大地上鋪展開來,在這種全軍衝鋒的陣型下,每一發火箭幾乎能收走十餘名女真士兵的戰鬥力——他們或者當場死亡,或者身受重傷滾在地上呼號——而三十五枚火箭的同時發射,在女真人海當中,形成了一片又一片的血火真空。   完顏斜保已經完全明白了劃過眼前的東西,到底有著怎樣的意義,他並不明白對方的第二輪發射為什麼沒有衝著自己帥旗這邊來,但他並沒有選擇逃跑。   就在三萬軍隊的整個前鋒全部進入百米範圍,華夏軍槍炮全面響起的時間裡,完顏斜保做好了亡命一博的準備。   他是女真人的、英雄的兒子,他要像他的父輩一樣,向這片天地,奪取一線的生機。   這個時候,十餘里外名為獅嶺的山間戰場上,完顏宗翰正在等待著望遠橋方向第一輪戰報的傳來……   第九〇九章 輓歌   空氣裡都是硝煙與鮮血的味道,大地之上火焰還在燃燒,屍首倒伏在地面上,歇斯底里的呼喊聲、慘叫聲、奔跑聲乃至於哭聲都混雜在了一起。   不再敢繞弧線的馬隊奔向華夏軍的人牆,他們的前方,整排整排的煙霧升騰起來。   戰馬在奔跑中滾落了,馬上的騎士落向地面,上千斤重的戰馬將騎士的身體砸斷,骨骼斷裂擠壓血肉,鮮血衝出爆開的皮膜,後方的同伴相繼摔落。   全面交鋒的一瞬間,寧毅正在馬背上眺望著周圍的一切。   如果是在後世的影視作品中,這個時候,或許該有宏大而悲壯的音樂響起來了,音樂或者名為《帝國的黃昏》,或者名為《無情的歷史》……   找不到主人的海東青在天空中飛翔。   溫撒摔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他是被火箭彈的第二輪發射間接絆倒的,盔甲摔在地上,讓他暈厥了一瞬,醒過來時,嗡嗡嗡的無數聲響都在腦子裡轉。   腿骨折斷的戰馬在一旁嘶鳴掙扎,遠處有戰馬被炸得焦黑的景象,殘餘的火焰甚至還在地面上燒,有負傷的戰馬、負傷的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他扭頭望向戰場的那一端,洶湧的馬隊衝向華夏軍的陣地,隨後猶如撞上了礁石的海浪,前頭的戰馬如山一般的倒下,更多的如同飛散的浪花,朝著不同的方向混亂地奔去。   他的腦子裡甚至沒能閃過具體的反應,就連「完了」這樣的認知,此時都沒有降臨下來。   作為女真的宿將,他經歷過無數的戰陣,經歷過勝利,也經歷了失敗,在一片同伴的屍體中爬起來的經歷也早已有過,但在這一刻那似乎真實又顯得虛幻的無力感,他這一生都不曾體驗過。   那個名叫寧毅的漢人,翻開了他匪夷所思的底牌,大金的三萬精銳,被他按在手掌下了。   這樣的認知其實還夾雜了更多的隱隱約約能夠察覺到的東西,在開戰之前,對於寧毅會有詐的可能,軍中的眾人並不是沒有認知——但最多最多,他們會想到的也只是三萬人敗陣,撤退之後重整旗鼓的模樣。   三萬女真精銳被六千黑旗硬吞下去,即便在最惡劣的想象裡,也沒有人會與同伴討論這樣的可能。   但如果是真的呢?   煙霧與火焰以及充血的視野已經讓他看不清華夏軍陣地那邊的狀況,但他依然回想起了寧毅那冷漠的注視。   這個在西北斬殺了辭不失大帥的漢人,在這一天,將之化為了現實。   那麼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的腦中閃過了這樣的東西,隨後身上染血的他朝著前方發出了「啊——」的嘶吼之聲。自護步達崗過去之後,他們肆虐天下,同樣的呼喊之聲,溫撒在對手的口中聽到過許多遍。有的來自於對陣的殺場,有的來自於家破人亡戰爭失敗的俘虜,那些渾身染血,眼中有著淚水與絕望的人總能讓他感受到自身的強大。   這一刻,是他第一次地發出了同樣的、歇斯底里的呼喊。   ……   人牆在子彈的前方不斷地推進又化為屍首剝離,轟炸的火焰一度形成了屏障,在人群中清出一片橫亙於眼前的焚燒之地來,炮彈將人的身體炸成扭曲的形狀。   這一天的望遠橋,並不能說參戰的女真部隊缺乏勇氣又或者選擇了多麼錯誤的應對方式。若從後往前看,渡河而戰任由寧毅選擇戰機固然是一種錯誤的選擇,但在三萬對六千的情況下,完顏斜保的這一分讓步,也只能算是非戰之罪。   面對著跨越了一道門檻的科技進步,不管是誰,總歸有人會在頭頂捱上這一刀。面對著巨大的變故,斜保第一時間的判斷與反應是夠得上名將的標準的,他不可能做出開戰第一時間讓三萬人掉頭的命令,唯一的選擇只能是以快打快,突破對方組成的古怪屏障。   而絕大部分金兵中的中低層將領,也在號聲響起的第一時間,收到了這樣的緊迫感。   至少在戰場交鋒的第一時間,金兵展開的,是一場堪稱萬眾一心的衝鋒。   然而部分人的恐懼感,在第二輪火箭轟炸後的片刻,也已經產生了。   火箭彈第二輪的飽和發射,以五枚為一組。七組一共三十五枚火箭彈在短暫的時間裡拍成長排落於三萬人衝陣的中軸上,升騰的火焰甚至一度壓倒了女真大軍衝陣的聲音,每一組火箭彈幾乎都會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曲線來,人群被清空,人體被掀飛,後方衝鋒的人群會陡然間停下來,隨後形成了洶湧的擠壓與踩踏。   有一組火箭彈更是落在了金人的炮兵彈藥堆裡,形成了更為狂烈的連鎖爆炸。   衝鋒的中軸,陡然間便形成了混亂。   一些人甚至是下意識地被嚇軟了腳步。   而在鋒線上,四千餘把火槍的一輪射擊,更是吸收了飽滿的鮮血,短時間內上千人的中槍,近兩千人的翻摔滾倒,也委實是猶如大壩決堤、洪水漫卷一般的宏偉景象。這樣的景象伴隨著巨大的煙塵,後方的人轉眼間推展過來,但整個衝鋒的陣線實際上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了。   通常來說,久經沙場的人會習慣一種說法。戰場之上,普通的軍隊損失過一成就會崩潰,能承受兩成損傷的已經是精兵,能承受三成以上損失而不崩潰的,則是可以縱橫天下的強軍。但這樣的說法,實際上也有他的適用範圍。   一成、兩成、三成損傷的分別,主要是指軍隊在一場戰鬥中一定時間內能夠承受的損失。損失一成的普通軍隊,收攏之後還是能繼續作戰的,在連續的整場戰役中,則並不適用這樣的比例。而在眼前,斜保率領的這支復仇軍以素質來說,是在普通作戰中能夠損失三成以上猶然能戰的強軍,但在眼前的戰場上,又不能適用這樣的衡量方法。   第一時間的損傷,太大了。   作戰第一時間激發起來的勇氣,會令人暫時的忘卻恐懼,不顧一切地發起衝鋒。但這樣的勇氣當然也有極限,如果有什麼東西在勇氣的巔峰狠狠地拍下來,又或者是衝鋒的士兵突然反應過來,那看似無限的勇氣也會陡然跌落谷底。   三排的火槍進行了一輪的射擊,隨後又是一輪,洶湧而來的大軍風險又如同洶湧的麥子一般倒下去。這時候三萬女真人進行的是長達六七百米的衝鋒,抵達百米的鋒線時,速度其實已經慢了下來,吶喊聲固然是在震天蔓延,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士兵們仍舊保持著昂然的鬥志,但沒有人真正進入能與華夏軍進行肉搏的那條線。   穿沉重盔甲的女真將領此時或許還落在後頭,穿著輕薄軟甲的士兵在越過百米線——或者是五十米線後,實際上已經無法抵抗火槍的穿透力。   火槍機械般的進行了數輪射擊,有少量士兵在飛來的箭矢中受傷,亦有數杆火槍在射擊中炸膛,反而傷到了射手本人,但在隊列當中的其他人只是機械地裝彈、瞄準、射擊。此後第三輪的火箭彈發射,數十火箭彈在女真人衝鋒的百米線上,劃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   恐懼,便再也壓不住了。   一些滾落地面的士兵開始裝死,人群之中有奔跑的士兵腿軟地停了下來,他們望向周圍、甚至望向後方,混亂已經開始蔓延。完顏斜保橫刀立馬,呼喊著周圍的將領:「隨我殺敵——」   之後又有人喊:「停步者死——」這樣的呼喊固然起了一定的作用,但事實上,此時的衝鋒已經完全沒有了陣型的約束,軍法隊也沒有了執法的餘裕。   華夏軍的陣地當中,寧毅指揮火箭彈的方陣:「準備三組,往他們的後路劃一下,告訴他們,走不了——」   此後,部分女真將領與士兵朝著華夏軍的陣地發起了一輪又一輪的衝鋒,但已經無濟於事了。   午時未盡,望遠橋南端的平原之上無數的煙塵升騰,華夏軍的火槍兵開始列隊前進,軍官朝著前方呼喊「投降不殺」。火箭彈不時飛出,落在逃散的或者進攻的人群裡,大量的士兵開始往河邊潰退,望遠橋的位置遭到火箭彈的陸續集火,而絕大部分的女真士兵因為不識水性而無法下河逃生。   平原之上一群又一群的人扔掉武器跪了下來,更多的人試圖往周圍潰散奔逃,韓敬率領的千餘人組成的馬隊已經朝這邊增援過來了,人數雖不多,但用於追捕潰兵,卻是再合適不過的事情。   完顏斜保英勇的衝鋒,並沒有對戰局造成太大的影響,事實上,屬於他的唯一一次下注的機會,只是在戰局開端時的「攻」或「逃」的選擇。而在眼見局勢崩壞之後,他並未第一時間選擇逃亡——他至少要進行一次的努力。   或許——他想——還能有機會。   許多年前,仍無比孱弱的女真軍隊起兵反遼,阿骨打在出河店以三千七百人對決七千人取勝,其實他們要對陣的又何止是那七千人。此後在護步達崗以兩萬迎戰七十萬而取勝,當時的女真人又何嘗有勝利的把握。   「沒有把握時,只好亡命一博。」   女真的這許多年輝煌,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他在心中向戰歌祈禱,光芒照耀著衝鋒的軍隊。在衝鋒的過程裡,斜保的戰馬首先被飛來的子彈打死了,他本人滾落地面,隨後暈厥過去。不少的親衛試圖衝過來救他,但許多人都被射殺在衝鋒途中。   ……   我的白虎山神啊,吼叫吧!   我是勝過萬人並受到天寵的人!   ……   他隨後也醒來了一次,掙脫身邊人的攙扶,揮刀大喊了一聲:「衝——」隨後被飛來的子彈打在盔甲上,倒落在地。   迷迷糊糊中,他想起了他的父親,他想起了他引以為傲的國家與族群,他想起了他的麻麻……   ……   南方九山的太陽啊!   東方剛直不屈的祖父啊!   注視我吧——   ……   華夏軍的士兵過來了,抓起了他,有人稍作檢查後,拖起他往前走,斜保心中的熱血稍稍的褪去,在這從未嘗試過的處境中想到了可能的後果,他奮力掙紮起來,開始歇斯底里地大喊。華夏軍的士兵拖著他穿過了一處處黑煙升騰的爆炸點,斜保抬起頭,一名身穿長長軍大衣的男子朝這邊走過來。   這是寧毅。   這也是他第一次正面面對這位漢人中的魔頭。他面容如書生,唯有目光凜冽。   ……   注視我吧——   ……   「我……」   斜保吼叫起來!   「……我殺了你!你使邪法!這是巫術——」   他的雙手被綁在了身後,滿口是血,朝外頭噴出來,面目已經扭曲而猙獰,他的雙腿猛地發力,腦袋便要朝著對方身上撲過去、咬過去。這一刻,縱然是死,他也要將面前這魔頭嚇個一跳,讓他明白女真人的血勇。   白虎神與先祖在為他歌唱。但迎面走來的寧毅臉上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他的步伐還在跨出,右手舉起來。   幾乎在斜保撲出的下一刻,寧毅的重拳呼嘯而出,轟在了斜保的側臉上。   腦中的歌聲嗡的停了下來。斜保的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狠狠地砸落在地上,半張嘴裡的牙齒都掉落了,腦子裡一片混沌。   艱難轉身,寧毅站在他的前方,正冷漠地看著他的臉,華夏軍士兵過來,將他從地上拖起。   「不要讓他死,我要在完顏宗翰的面前,當場處決他。」   在斜保再度瘋狂掙紮起來之前,有人卸掉了他的下巴,隨後將他五花大綁起來。   望遠橋的交戰,始於二月二十八這天的午時三刻,未時未至,主體的戰鬥實際上已經落下帷幕,後續的清理戰場則花去了一兩個時辰。未時過去後,宗翰等人在獅嶺大營之中收到了來自望遠橋的第一份情報。完顏設也馬大喊:「這必是假的,綁了那傳訊人!」   確認情報實際上也用不了多久。   接下來,都是從未體驗過的滋味。   第九一〇章 歷史輪轉 因果延伸   二月的涼風輕輕地吹過,仍舊帶著些許的寒意,華夏軍的隊列從望遠橋附近的河畔上穿過去。   望遠橋附近的正面戰鬥,此時已經完全停止了。   一撥又一撥投降的俘虜被看押在河畔幾處呈三角形凹陷的區域裡,華夏軍的火槍陣守住了朝外的口子,還有少量部隊去到對岸,以避免俘虜渡河逃生。原本更大區域的戰場上,金人的旗幟傾倒、輜重混亂,屍體在交戰的鋒線上最為密集,慘烈的景象朝著河道這邊蔓延過來。   遭受火箭彈肆虐之處,火已經滅了,留下的是觸目驚心的焦屍與爆炸、焚燒後的土壤,負傷的金人士兵們還在風裡呻吟,在部分被驅趕著看押起來的士兵臉上,甚至能夠看到流下的眼淚。   望遠橋頭,地面變成了一片又一片的黑色。   「帝江」的準確度在眼下仍舊是個需要大幅度改良的問題,也是因此,為了封鎖這近乎唯一的逃生通道,令金人三萬軍隊的減員提升至最高,華夏軍對著這處橋頭前後發射了超過六十枚的火箭彈。一處處的黑點從橋頭往外蔓延,小小的石橋被炸坍了一半,眼下只餘了一個兩人能並排走過去的口子。   寧毅揉著自己的拳頭,走過了涼風拂過的戰場。   在他的身邊,所有人的情緒都顯得興奮,甚至於附近持槍的華夏軍老兵們,都有些意外於這場戰鬥的勝利,喜形於色。唯獨寧毅在望著周圍這一幕又一幕景象時,目光顯得有些疏離。   「望遠橋……距離梓州多遠?」   「十一里。」   「……哦。」寧毅點了點頭。   公元一八六零年九月二十一日,北京郊外,八里橋,超過三萬的清軍對陣八千英法聯軍,鏖戰半日,清軍傷亡一千二百餘,英法聯軍死亡五人,傷四十七人。   這是另一段歷史裡,第二次鴉片戰爭中整個中華最為屈辱的一幕。   當然許多時候歷史更像是一個毫無自主能力的小姑娘,這就如同韓世忠的「黃天蕩大捷」一樣,八里橋之戰的記錄也充滿了奇奇怪怪的地方。在後世的記錄裡,人們說僧王僧格林沁率領萬餘蒙古騎兵與兩萬的步兵展開了驍勇的作戰,雖然抵抗頑強,然而……   然而到最後清軍傷亡一千二百人,便導致了三萬大軍的潰敗。部分法國軍官回國後大肆宣傳清軍的英雄善戰,說「他們頂住了使他慘遭傷亡的強壓火力……寧願一步不退,勇敢堅持,全體就地陣亡」諸如此類,但也有議員認為發生在八里橋的不過是一場「可笑的戰爭」。   歷史的真相如何呢?   在此時倒更像是並不重要的細枝末節了。   那一段歷史會因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而消亡嗎?想來是不會的。   他繞過焦黑的彈坑,輕輕地嘆了口氣。   技術的代差似乎是不可逾越的高山,但真要說完全不可逾越,那也未必。在那段歷史之中,中華民族屈辱與落後了一百多年的時間,一直到一九五零年開始的抗美援朝,中國也始終處於巨大的落後當中。   在名叫上甘嶺的地方,美國人每天以數萬發的炮彈與炸藥對區區三點七平方公里的陣地輪番轟炸了四十三天,炮彈打了一百九十萬發,飛機投擲的炸彈五千餘,整個山頭的花崗岩都被削低兩米。   而連炸藥都缺乏的志願軍甚至將美國人投擲下來未曾爆炸的啞彈拆除,用來挖掘防空洞。   在當時,是承受了百年屈辱的中國人用烈火打磨出來的意志抹平了更大的技術代差,為後來的中國贏得了數十年的喘息空間。   而武朝天下,已經承受十餘年的屈辱了。   傷兵的慘叫還在繼續。   那是在先前的戰鬥中受到爆炸波及的女真老兵,坐在血泊之中,一隻腳已經被炸斷了,他從暈厥中醒來,巨大的痛楚令他在戰場上呼喊。   寧毅走到他的面前,靜靜地、靜靜地看著他。   軍大衣只在風裡微微地擺動,寧毅的目光之中沒有悲憫,他只是靜靜地打量這斷腿的老兵,這樣的女真士兵,必然是經歷過一次又一次征戰的老卒,死在他手上的敵人甚至於無辜者,也早已不計其數了,能在今天踏足望遠橋戰場的金兵,大都是這樣的人。   那女真老兵的喊聲甚至在這目光中漸漸地停下來,牙關打著戰,眼睛不敢看寧毅。寧毅踩著血泊,朝遠處走過去了。   「立恆……不開心?」身邊的紅提輕聲問了一句。   寧毅回過頭望了望戰場上收尾的景象,隨後搖搖頭。   「沒有。」   他說道。   此時,捷報正朝著不同的方向傳出去。   即便是華夏軍內部,不久之後也要迎來一波震驚的衝擊了……   ……   女真的大營之中,則是完全不一樣的另一種景象。   人們正在等待著戰場消息的確認,設也馬喊出「這必是假的……」之後,坐在椅子上的宗翰便沒有再表達自己的看法,斥候被叫進來,在設也馬等人的追問下詳細敘述著戰場上發生的一切,然而還沒有說到一半,便被完顏設也馬一腳狠狠地提了出去。   「這是亂我軍心的奸細!」   設也馬斬釘截鐵地說話,一旁的拔離速也加了一句:「或許真的是。」   等待第二輪訊息過來的空隙中,宗翰在房間裡走,看著有關於望遠橋那邊的地圖,隨後低聲說了一句:「斜保粗中有細,即便寧毅有詐、猝然遇襲,也不至於無法應對。」   設也馬點頭:「父帥說的沒錯。」   營帳裡此後安靜了許久,坐回到椅子上的宗翰道:「我只擔心,斜保雖然聰慧,但心底始終有股傲岸之氣。若當退之時,難以決斷,便生禍端。」   設也馬沒有說話。   申時二刻(下午四點),更為詳細的情報傳來了,藏身於望遠橋遠處的斥候細述了整個戰場上的混亂,一部分人逃離了戰場,但其中有沒有斜保,此時尚未知曉,余余已經到前方接應。宗翰聽著斥候的描述,抓在椅子欄杆上的手已經微微有些顫抖,他朝設也馬道:「真珠,你去前方看一看。」   設也馬離開之後,宗翰才讓斥候繼續述說戰場上的景象,聽到斥候說起寶山大王最後率隊前衝,最後帥旗傾倒,似乎不曾殺出,宗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右手攥住的扶手「咔」的一聲斷了,宗翰將它扔在地上。   斥候還在形容那可怖的火器對望遠橋橋頭的轟炸,延綿的火焰與爆炸令得大量奔跑到橋頭的士兵無法過去,有的士兵身上著了火,慘叫著在人群中奔跑,有的人在岸邊投入了仍舊冰涼刺骨的河水當中。北人本不善泳,大半投河的士兵就此淹死了。   「夠了——」   宗翰打斷了斥候的描述。斥候跪在那兒,噤若寒蟬。   但過得片刻,他又聽見宗翰的聲音傳來:「你——繼續說那火器。」   斥候這才敢再度開口。   申時三刻(下午四點半)左右,人們從望遠橋前線陸續逃回的士兵口中,逐漸得知了完顏斜保的英勇衝鋒與生死未卜,再過得片刻,確認了斜保的被俘。   這個時候,整個獅嶺戰場的攻防,已經在參戰雙方的命令之中停了下來,這證明兩邊都已經知道了望遠橋方向上那令人震驚的戰果。   所有人也大都能夠明白那戰果中所蘊含的意義。   六千華夏軍戰士,在攜帶新型火器參戰的情況下,於半個時辰的時間內,正面擊潰斜保帶領的三萬金軍精銳,數千士兵當成死亡,兩萬餘人被俘,逃脫者寥寥。而華夏軍的傷亡,屈指可數。   大部分時間,其實彼此雙方都在確認這猶如天書般的戰果是否真實。華夏軍一方,於仲道前後讓傳令兵確認了三次情報的來源,才接受了這個現實,渠正言拿著情報坐在地上,沉默了好半晌,才又讓人去做一次確定,至於參謀陳恬接了訊息後先是失笑:「這是誰在消遣我,一定是以前被我……」然後反應過來,勃然大怒:「不管怎麼樣也不能拿軍情來開玩笑啊——」   人們以各種各樣的方式,接受著整個訊息的落地。   下午尚未結束,寧毅已經與韓敬匯合,拉著部分裝了「帝江」火箭彈與發射架的大車往獅嶺前線過去。一邊騎馬前行,寧毅一邊與韓敬、與數名技術人員、參謀人員覆盤整個戰場上出現的問題。   「火槍槍膛的強度,一直以來都還是個問題,前幾輪還好一點,發射到第三輪之後,我們注意到炸膛的情況是在提升的……」   「三輪之後,彈藥的紙殼有些卡殼了……」   「對付騎兵是佔了運氣的便宜的,女真人原本想要慢悠悠地繞往南邊,我們提前發射,所以他們沒有心理準備,後來要加快速度,已經晚了……我們注意到,第二輪發射裡,女真騎兵的頭頭被波及到了,剩餘的騎兵沒有再繞場,而時選擇了直線衝鋒,恰好撞上槍口……如果下一次敵人有備而來,騎兵的速度恐怕還是能對咱們造成威脅……」   「火箭彈的損耗倒是沒有預期的多,他們一嚇就崩了,如今還能再打幾場……」   人們嘰嘰喳喳的議論之中,又說起火箭彈的好用來。還有人說「帝江」這個名字威武又霸氣,《山海經》中說,帝江狀如黃囊,赤如丹火,有翼無面,最重要的是還會跳舞,這火箭彈以帝江為名,果然惟妙惟肖。寧先生真是會取名、內涵深刻……   韓敬往這邊靠近過來,支支吾吾:「雖然……是個大喜事,不過,帝這個字,會不會不太妥當,咱們殺皇帝……」他以手為鋸,看起來像是在空中鋸周喆的人頭,倒沒有繼續說下去。   寧毅偏了偏頭:「帝江嘛……」   「是啊,帝江。」   「漿啊……」   「江……是江嘛。」韓敬咀嚼半天,策馬跟上去,「什麼意思啊?」   太陽落山之際,獅嶺前線近了。   梓州。   李師師也收到了寧毅離開之後的第一輪戰報,她坐在佈置簡單的房間裡,於桌邊沉默了許久,隨後捂著嘴巴哭了出來。那哭中又有笑容……   許多年了,她一度質疑寧毅那天在金鑾殿上殺了周喆的行為是否理智,如今這件事已經徹底不需要詢問了。在這場幾乎決定了整個族群存續問題的戰役的最關鍵時刻,他率兵出擊的第六天,輕鬆覆滅兵力五倍於己方的完顏斜保。   夕陽從小屋的窗口,灑了進來……   第九一一章 獅嶺前沿   距離梓州十餘里,獅嶺如臥獅一般橫亙在群山之前。   夕陽西下,黑煙已經停止了瀰漫,六天的時間以來,戰鬥的聲音第一次的停了下來,山體附近在火焰中焚成焦炭的樹木映在這夕陽的光芒裡,顯出一股奇特的安靜氛圍來。   仍舊有人奔跑在一個又一個的防禦陣地上,士兵還在加固防線與檢查炮位,人們望著視野前方的金兵陣地,只低聲說話。   「你們說,金狗今天還來不來?」   「不想這些,來就幹他孃的!」   「聽說望遠橋打勝了,幹了完顏斜保。」   「寧先生帶的人,記得嗎?二連撤下去的那些……斜保以為自己有三萬人了,不夠他嘚瑟的,衝著寧先生去了……」   「怎麼打的啊……」   「現在還不清楚……」   如此的竊竊私語之中,陽光呈金黃色劃過前方的山谷,女真人的收斂與安靜,已經持續一個多時辰了。   山的稍後方便有傷兵營,戰場在不尋常的安靜中持續了許久之後,有柱著柺棍纏著繃帶的傷員們從帳篷裡出來,遠眺前方的獅嶺山背。   「怎麼了?」   人們如此的互相詢問。   熱氣球中,有人朝下方迅速地揮動旗語,報告著女真營地裡的每一分動靜,有參謀部的高級官員便直接在下方等著,以確認所有的重要端倪不被遺漏。   獅嶺、秀口兩處地方的阻擊戰,持續了將近六天的時間,在後世的記錄之中,它常常會被望遠橋大捷的跨時代的意義與光輝所掩蓋,在整個持續了五個月之久的西南戰役當中,它們也常常顯得並不重要。但事實上,他們是望遠橋之戰取勝的重要支點。   在整個六天的時間裡,渠正言、於仲道阻擊於秀口,韓敬、龐六安戰於獅嶺。雖然說起來女真人指望著越山而過的斜保所部在寧毅面前玩出些花樣來,但在獅嶺與秀口兩點,他們也沒有絲毫的放水或是鬆懈,輪番的進攻讓人數本就不多的華夏軍兵線繃到了極致,稍有不慎便可能全盤崩潰。   雖然依靠著地形、大炮眼下還能佔點防禦的便宜,但六天的時間下來,華夏軍兩邊的戰力減員也達到七千之巨。這樣的減員速度,在某些方面來說其實比黃明縣、雨水溪防禦戰時的狀況,是要慘烈更多的。   尤其是在獅嶺方向,宗翰帥旗出現之後,金兵的士氣大振,宗翰、拔離速等人也使盡了這麼多年以來的戰場指揮與兵力調配功力,以精銳的士兵不斷震盪整個山間的防禦,使突破口集中於一點。有的時候,即便是參與防守的華夏軍軍人,也很難感受到在何處減員最多、承受壓力最大,到某處陣地被破,才意識到宗翰在戰術上的真正意圖。這個時候,便只能再做調配,將陣地從金兵手上奪回來。   這是華夏軍將領與宗翰這等層次的女真名將在戰術層面始終都有的差距,但在單兵素質以及基層士兵小規模的戰術配合上,華夏軍方面已經拋開這些「滿萬不可敵」的女真士兵一截。   這其中,尤其是由龐六安率領的一度丟了黃明縣城的第二師上下,作戰奮勇異常,面對著拔離速這個「宿敵」,心存雪恥復仇之志的第二師士兵甚至一度改變了穩打穩紮最擅防守的作風,在幾次陣地的反覆爭奪間都展現出了最堅決的戰鬥意志。   這樣的作戰意志一方面當然有政工的功勞,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師長龐六安一度置生死與度外,幾次都要親自率兵上前。為了保護師長,第二師下頭的旅長、團長每每首先挑起大梁。   女真人方面拔離速一度親自上場破陣,然而在佔領一處陣地後,遭到了第二師士兵的瘋狂反擊,有一隊士兵甚至試圖擋住拔離速去路後讓炮兵不分敵我轟擊陣地,炮兵方面雖然沒有這樣做,但第二師這樣的態度令得拔離速不得不灰溜溜地退走。   事實上,記在第二師士兵心裡的,不光是在黃明縣死去士兵的血仇,部分士兵不曾突圍,此時仍落在女真人的手中,這件事情,或許才是一眾士兵心中最大的梗。   獅嶺激烈鏖戰、反覆爭奪,後來軍長何志成不斷從後方調集輕傷士兵、民兵以及仍在山中穿插的有生力量,也是投入到了獅嶺前線,才終於維持住這條頗為緊張的防線。若非如此,到得二十八這天,韓敬甚至無法抽出他的千餘馬隊來,望遠橋的大戰之後,也很難快速地掃蕩、收場。   金兵在這天下午的停戰、畏縮很明顯是得到了望遠橋戰報之後的應對,但陣地上的華夏軍將領並沒有放鬆警惕,何志成、龐六安都在不斷提醒前線士兵鞏固防線,對於望遠橋的信息,也沒有做正式的公佈,避免士兵就此輕敵,在女真人的最後反擊中吃了對方的虧。   酉時二刻左右,何志成、龐六安等人在獅嶺山背的道旁,看到了從望遠橋過來的大車與大車前方約百人左右的馬隊,寧毅便在馬隊之中。他走近了下馬,何志成笑道:「寧先生出馬,此戰可定了……太不容易。」   他的臉上亦有硝煙,說這話時,眼中其實蘊著淚水。一旁的龐六安身上更是已經掛彩帶血,由於黃明縣的失利,他此時是第二師的代師長,朝寧毅敬了個禮:「華夏第五軍第二師受命防禦獅口前線,幸不辱命。」   「多虧你們了。」   如果在平時以寧毅的性格或許會說點俏皮話,但這時沒有,他向兩人敬了禮,朝前方走去,龐六安看看後方的大車:「這便是‘帝江’?」   寧毅點頭:「其實整個構想在小蒼河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最後一年完成手工操作。到了西南,才慢慢的開始,幾年的時間,第一軍工裡為了它死的、殘的不下兩百,勒緊褲腰帶慢慢磨了這麼些東西。我們原本還擔心,夠不夠,還好,斜保撞上來了,也起到了作用。」   或許是回想到這些年的歷程,他的語氣嚴肅,但並不緊張,是帶著些許放鬆感覺的嚴肅。朝前走了片刻,又道:   「其他人都還在望遠橋,俘虜了兩萬多人,看押起來不容易,一時半會很難處理乾淨。我們擔心女真人在這邊發瘋,所以先拖著這些過來。原本是六百多發,開戰前擔心夠不夠,能不能在第一戰裡給女真人最痛的打擊,但最後只用了不到三百——宗翰這邊怎麼反應的?」   「反應速度很快,薑是老的辣。」何志成笑了笑,前方便是山路了,他抬了抬手,又朝後方看了看,「這些車……」   「慢慢拖上去吧,有些可能靠馬馱,不急,找個好地方。」寧毅笑道,「實測射程,正常來說超過四百丈,找不到應對辦法之前,夠宗翰喝一壺了。」   「不過,宗翰有了防備。」   「……這麼快?」   「小半個時辰前就開始了,他們的兵線在後撤。」何志成道,「一開始只是簡單的後撤,大概是應對望遠橋失利的狀況,顯得有些倉促。但一刻鐘之前,有了很多的調整,動作不大,極有章法。」   眾人一路走上山坡,跨過了山脊上的高線,在夕陽之中看到了整個獅嶺戰場的狀況,一片又一片被鮮血染紅的陣地,一處又一處被炮彈炸黑的土坑,前方的金兵營地中,大帳與帥旗仍在飄蕩,金人構築起了簡單的木頭城牆,牆外有交織的木刺——前方兵力的退卻令得金人的整個佈置顯出守勢來,營地中隊伍的調動換防看來還在繼續。   寧毅拿著望遠鏡朝那邊看,何志成等人在一旁介紹:「……從半個時辰前看到的狀況,一部分人正在往後方的山口撤,前線的退卻最為明顯,木牆後方的帳篷未動,看起來似乎還有人,但彙總各個觀察點的情報,金人在大規模的調動裡,正在抽走前方帳篷裡的士兵。另外看後方山口的高處,先前便有人將鐵炮往上搬,看來是為了退卻之時封鎖道路。」   「宗翰這些人,確實當世人傑啊。」寧毅吐了一口氣,喃喃說了一句。   一旁的總工程師林靜微也在好奇地看著那邊的情況,此時開口道:「確實是縱橫天下三十年的宿將,若我異地處之,恐不會在一個時辰內相信有火箭彈這等奇物的存在。」   「就算信了,怕是心裡也難轉過這個彎來。」一旁有人道。   「面對現實是名將的基本素質,不論如何,望遠橋戰場上的確出現了可以遠及四五百丈的火器,他就必須針對此事做出應對來,要不然,他難道等帝江落到頭上以後再確認一次嗎?」寧毅拿著望遠鏡,一面思考一面說道,隨後笑了笑:「不過啊,你們可以再多誇他幾句,以後寫進書裡——這樣顯得我們更厲害。」   眾人便都笑了起來,有人道:「若宗翰有了準備,恐怕咱們的火箭難以再收奇兵之效,眼下女真大營正在調動,要不要趁此機會,趕快撞上火箭,往他們營地裡炸上一撥?」   何志成等人互相望望,大都思考起來,寧毅低著頭顯然也在想這件事情。他方才說面對現實是名將的基本素質,但事實上,宗翰做出決斷、面對現實的速度之快,他也是有些欽佩的,如果是自己,如果自己還是當年的自己,在商場上經歷當頭棒喝時,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承認現實嗎——還是在兒子都遭遇厄運的時候?他也沒有任何的把握。   而此時扔出去這些火箭,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   寧毅的舌頭在嘴脣上舔了舔:「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火箭架起來,防備他們示敵以弱再做反攻,直接轟,暫時不用。除了炸死些人嚇他們一跳,恐怕難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   周圍的人點了點頭。   「從今日起,女真滿萬不可敵的年代,徹底過去了。」   寧毅道:「完顏宗翰現在的心情一定很複雜。待會寫封信扔過去,他兒子在我手上,看他有沒有興趣,跟我談談。」   夕陽正在落下去,二月將盡的時刻,萬物生髮。即便是已然蒼老的生物,也不會停止他們對這個世界的反抗。世間的傳續與輪迴,總是這樣進行的。   第九一二章 逆風起時   月冷清輝,繁星滿天。   西南,梓州前線的群山之間,詭異的氣氛正在數以十萬計的人群之中蔓延。   軍隊也是一個社會,當超乎常理的戰果突如其來的發生,消息擴散出去,人們也會選擇用各種各樣不同的態度來面對它。   驚訝、憤怒、迷惑、求證、惘然、不解……最後到接受、應對,成千上萬的人,會有成千上萬的表現形式。   入夜之後,火把仍舊在山間蔓延,一處處營地內部氣氛肅殺,但在不同的地方,仍舊有戰馬在奔馳,有信息在交換,甚至於有軍隊在調動。   金軍的內部,高層人員已經進入會面的流程,有的人親自去到獅嶺,也有的將領仍舊在做著各種的佈置。   與獅嶺對應的秀口集前線,臨近子時,一場戰鬥爆發在仍在戒嚴的山麓西北側——試圖繞道突襲的女真部隊遭遇了華夏軍巡邏隊的阻擊,隨後又有數股部隊參與戰鬥。在秀口的正前沿,女真部隊亦在撒八的帶領下組織了一場夜襲。   匆匆抵達秀口軍營時,寧曦看到的便是黑夜中激戰的景象:大炮、手雷、帶火的箭矢在山的那一側飛舞縱橫,士兵在營地與前線間奔行,他找到負責這邊戰事的渠正言時,對方正在指揮士兵上前線支援,下完命令之後,才顧及到他。   「寧曦。怎麼到這邊來了。」渠正言一貫眉頭微蹙,言語沉穩踏實。兩人互相敬了禮,寧曦看著前線的火光道:「撒八還是鋌而走險了。」   「有兩撥斥候從北面下來,看來是被截住了。女真人的孤注一擲不難預估,望遠橋的三萬人折得莫名其妙,只要不打算投降,眼下肯定都會有動作的,說不定趁著我們這邊大意,反倒一舉突破了防線,那就多少還能扳回一城。」渠正言看了看前方,「但也就是鋌而走險,北邊兩隊人繞不過來,正面的進攻,看起來漂亮,其實已經有氣無力了。」   寧曦點點頭,他對於前線的接觸其實並不多,此時看著前線激烈的聲響,大概是在心中調整著認知:原來這還是有氣無力的樣子。   隨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望遠橋打完了,父親讓我過來這邊聽聽渠叔叔吳伯伯你們對下一步作戰的看法……當然,還有一件,便是寧忌的事,他應該在朝這邊靠過來,我順道來看看他……」   渠正言點頭,不露聲色地望了望戰場西北側的山麓方向,隨後才來拍了拍寧曦的肩膀,領著他去一旁作為指揮所的小木棚:「這樣說起來,你下午在望遠橋。」   「嗯,我跟隨在後防的小隊裡遠遠地看著,後來倒是參與了俘虜的看押,天黑之後才啟程往這邊來。」   「好,那你再詳細跟我說說戰鬥的過程與火箭彈的事情。」   下午的時候自然也有其他人與渠正言彙報過望遠橋之戰的情況,但傳令兵傳遞的情況哪有身在現場且作為寧毅長子的寧曦瞭解得多。渠正言拉著寧曦到棚子裡給他倒了杯水,寧曦便也將望遠橋的狀況整個複述了一遍,又大致地介紹了一番「帝江」的基本屬性,渠正言斟酌片刻,與寧曦討論了一下整個戰場的趨勢,到得此時,戰場上的動靜其實也已經漸漸平息了。   鋌而走險卻不曾佔到便宜的撒八選擇了陸陸續續的後撤。華夏軍則並沒有追過去。   此時已近午夜,寧曦與渠正言交流完後不久,在作戰回營的人群中看見了半身染血的寧忌,這位比其他人還矮一個頭的少年正跟隨著一副擔架往前奔行,擔架上是一名受傷嚴重、腹部正不斷流血的士兵,寧忌動作嫻熟而又迅速地試圖給對方止血。   收治傷兵的營地便在不遠處,但事實上,每一場戰鬥之後,隨軍的大夫總是數量不夠的。寧曦挽起袖子端了一盆熱水往寧忌那邊走了過去。   擔架布棚間放下,寧曦也放下熱水伸手幫忙,寧忌抬頭看了一眼——他半張臉上都沾滿了血漬,額頭上亦有擦傷——見識兄長的到來,便又低下頭繼續處理起傷員的傷勢來。兩兄弟無言地合作著。   看到這一幕,渠正言才轉身離開了這裡。   事實上,寧忌跟隨著毛一山的隊伍,昨天還在更北面的地方,第一次與這邊取得了聯繫。消息發去望遠橋的同時,渠正言這邊也發出了命令,讓這支離隊者迅速朝秀口方向匯合。毛一山與寧忌等人應該是迅速地朝秀口這邊趕了過來,西北山間第一次發現女真人時,他們也恰巧就在附近,迅速參與了戰鬥。   寧曦過來時,渠正言對於寧忌能否安全回來,事實上還沒有完全的把握。   跟隨軍醫隊近兩年的時間,本身也得到了良師教導的小寧忌在療傷一道上對比其他軍醫已沒有多少遜色之處,寧曦在這方面也得到過專門的教導,幫忙之中也能起到一定的助力。但眼前的傷員傷勢委實太重,救治了一陣,對方的目光終於還是漸漸地黯淡下去了。   寧曦這幾年跟隨著寧毅、陳駝子等人學習的是更大方向的運籌帷幄,這樣殘酷的實操是極少的,他原本還覺得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一定能將對方救下,看見那傷員漸漸死去時,心中有巨大的挫敗感升上來。但跪在一旁的小寧忌只是沉默了片刻,他試探了死者的鼻息與心跳後,撫上了對方的眼睛,隨後便站了起來。   「哥,我們去那邊幫忙。」   寧曦反應過來,跟隨而上。   兄弟倆作為搭檔,此後救下一名重傷者,又為一名輕傷員做了包紮,軍營棚下到處都是走動的軍醫、護理,但緊張氣氛已經減弱下來。兩人這才到一旁洗了手和臉,慢慢朝軍營一側走過去。   夜空中漫天星斗。   寧曦望著身邊小自己近四歲的弟弟,猶如重新認識他一般。寧忌扭頭看看四周:「哥,初一姐呢,怎麼沒跟你來?」   「她在望遠橋那邊領著女兵幫忙,爹讓我過來與渠叔叔他們聊聊之後的事情,順便看你。」寧曦說著,這才想起一件事,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小的包裹來,「對了,初一讓我給你帶的米糕,已經全涼了……我也餓了,咱們一人吃一半吧。」   「初一姐給我的,你怎麼能吃一半?」   「給你帶了一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吶,你要大的一半還是小的一半?」   「我是習武之人,正在長身體,要大的。」   「你不知道孔融讓梨的道理嗎?」   「我知道啊,哥如果是你,你要大的還是小的?」   「我當然說要小的。」   「所以我要大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兄弟說到這裡,都笑了起來。這樣的話術是寧家的經典笑話之一,原出處可能還來自於寧毅。兩人各捧半邊米糕,在軍營一旁的空地上坐了下來。   「哥,聽說爹在望遠橋出手了?」   「嗯,爹把家當都翻出來了,六千人幹翻了斜保的三萬人,咱們傷亡不大。女真人要頭疼了。」   「這麼厲害,怎麼打的啊?」   寧忌一個晚上都在行軍,後來還參與了戰鬥,對於望遠橋的消息也只是後來零零碎碎地聽了幾句,寧曦便又跟他詳細敘述了一遍:   「……聽說,傍晚的時候,父親已經派人去女真軍營那邊,準備找宗翰談一談。三萬精銳一戰盡墨,女真人其實已經沒什麼可打的了。」   說話的過程中,兄弟兩都已經將米糕吃完,此時寧忌抬起頭往向北邊他方才還是戰鬥的地方,眉頭微蹙:「看起來,金狗們不打算投降。」   「消化望遠橋的訊息,總得有一段時間,女真人初時可能鋌而走險,但只要我們不給他們破綻,清醒過來之後,他們只能在前突與後撤中選一項。女真人從白山黑水裡殺出來,三十年時間佔得都是狹路相逢勇者勝的便宜,不是沒有前突的危險,但總的來說,最大的可能性,還是會選擇後撤……到時候,我們就要一路咬住他,吞掉他。」   寧忌已經在戰場中混過一段時間,雖然也頗有成績,但他年紀畢竟還沒到,對於大方向上戰略層面的事情難以發言。   寧曦笑了笑:「說起來,有一點也許是可以確定的,你們如果沒有被召回秀口,到明天估計就會發現,李如來部的漢軍,已經在迅速後撤了。不管是進是退,對於女真人來說,這支漢軍已經完全沒有了價值,咱們用火箭彈一轟,估計會全面倒戈,衝往女真人那邊。」   寧忌眨了眨眼睛,招子忽然亮起來:「這種時候全軍後撤,咱們在後面只要幾個衝鋒,他就該扛不住了吧?」   「說是這麼說,但接下來最重要的,是集中力量接住女真人的孤注一擲,斷了他們的妄想。一旦他們開始撤離,割肉的時候就到了。還有,爹正打算到粘罕面前顯擺,你這個時候,可不要被女真人給抓了。」寧曦說到這裡,補充了一句:「所以,我是來盯著你的。」   星光之下,寧忌目光憂鬱,臉扁了下去。   此時,已經是這一年三月初一的凌晨了,兄弟倆于軍營旁夜話的同時,另一邊的山間,女真人也從未選擇在一次突如其來的慘敗後投降。望遠橋畔,數千華夏軍正在看守著新敗的兩萬俘虜,十餘里外的山間,余余已經帶領了一支隊伍星夜兼程地朝這邊出發了。   等待在他們前方的,是華夏軍由韓敬等人主導的另一輪阻擊。   獅嶺前線的黑暗樹林當中,同樣有零星卻又詭譎的斥候衝突,在這個夜裡不斷地爆發,女真人正焦灼地嘗試著每一種突破的手段,與之對應的,是華夏軍在獅嶺東側暗中挺進的一支小隊。   夜晚有風,嗚咽著從山間掠過。   技工小隊在精銳斥候的伴隨下,在山麓邊緣立好了鐵甲,有人已經計算了方向。   「……測試水平線……西往被四十三度,發射仰角三十五度,預定距離三百五十丈……兩發……」   熱氣球在獅嶺的山峰上飄,昏暗之中站在熱氣球上的,卻已經是龐六安等華夏軍的幾名高層軍官,他們每人一隻望遠鏡,有人搓著手,靜靜地等待著武器展示的一刻。   金人的軍營中,燈火點點,某一刻,火箭彈拖著明亮的尾巴,從軍營的東側山間升了起來。   爆炸掀翻了營地中的帳篷,燃起了大火。金人的軍營中熱鬧了起來,但並未引起大規模的變亂或者炸營——這是對方早有準備的象徵,不久之後,又有數枚火箭彈呼嘯著朝金人的軍營中落下,雖然無法起到一錘定音的譁變效果,但引起的聲勢是驚人的。   女真人的斥候隊露出了反應,雙方在山間有了短暫的交手,如此過了一個時辰,又有兩枚火箭彈從另一個方向飛入金人的獅嶺營地之中。   星與月的籠罩下,看似寧靜的一夜,還有不知多少的衝突與惡意要爆發開來。   只要有一線的可能,雙方都不會給對方以任何喘息的空間。   宗翰、高慶裔、韓企先、拔離速、完顏設也馬、達賚等人在獅嶺後方的營帳裡聚集。人們在計算著這場戰鬥接下來的變數與可能,達賚力主孤注一擲衝入成都平原,拔離速等人試圖冷靜地分析華夏軍新武器的作用與破綻。   宗翰並沒有過多的說話,他坐在後方的椅子上,彷彿半日的時間裡,這位縱橫一生的女真老將便衰老了十歲。他如同一頭老邁卻仍然危險的獅子,在黑暗中回憶著這一生經歷的無數艱難險阻,從往昔的困境中尋找著力量,智慧與決然在他的眼中交替浮現。   幾十年前,從女真人僅有數千支持者的時候,所有人都畏懼著巨大的遼國,唯獨他與完顏阿骨打堅持了反遼的決意。他們在浮沉的歷史大潮中抓住了族群興亡關鍵一顆,於是決定了女真數十年來的興盛。眼前的這一刻,他知道又到同樣的時候了。   這一刻是突如其來的,甚至於聚集在身邊的人傑如高慶裔、韓企先等人或許都難以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這一點。但宗翰是常年間揹負著族群興衰之人,彷彿在冥冥之中,那令人渾身顫抖、泛起雞皮疙瘩的感受便已降臨下來,真正可怕的甚至不是自己兒子斜保的被俘,那三萬人的戰敗,是會在根本上決定整個金國未來命運的預兆。   宗翰甚至無法完全的理解這一預兆,他在黑暗中看見了飛入軍營的隨後爆開的火箭彈,誠然它可能有著這樣那樣的弱點,但走到大的戰場上,即便有著這樣的弱點,女真與華夏軍之間拉開的距離,也可能已經變成了無法逾越的天塹。   甚至於這樣的距離,有可能還在不斷地拉開。   希尹曾經跟他說過西南正在研究的格物之學的可能性,宗翰並不完全理解——甚至於穀神本人,或許都沒有料到過西南戰場上有可能發生的這一幕。他的腦中閃過南征的初衷:女真人的下一代已經開始耽於逸樂了,或許有一天他們甚至會變成當年武朝一般的模樣,他與希尹等人維持著女真最後的輝煌,希望在餘暉滅盡之前解決掉西南的心腹大患。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嗎?往前走有多少的希望?   往後退,或許金國將永遠失去機會了……   「……但凡一切火器,首先一定是害怕雨天,因此,若要應付對方此類火器,首先需要的依舊是陰雨連綿之日……而今方至春季,西南陰雨綿綿,若能抓住此等契機,並非毫無致勝可能……另外,寧毅此時才拿出這等物什,或許證明,這火器他亦不多,咱們此次打不下西南,來日再戰,此等火器可能便鋪天蓋地了……」   「……焉知不是對方故意引咱們進來……」   「……若是如此,他們一開始不守雨水、黃明,咱們不也進來了。他這火器若無窮無盡,到了梓州城下,一戰而定又有何難,幾十萬人,又能受得了他多少?」   「……此言倒也有理。」   眾人都還在議論,事實上,他們也只能照著現狀議論,要面對現實,要退兵之類的話語,他們終究是不敢帶頭說出來的。宗翰扶著椅子,站了起來。   「自去年開戰時起,到如今算來,已有四月之多的光陰,咱們大軍一路向前,想要踏平西南。但關於打不過,要一路退出劍門關的辦法,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做過的。」   宗翰說到這裡,目光緩緩地掃過了所有人,帳篷裡安靜得幾欲窒息。只聽他緩緩說道:「做一做吧……儘快的,將後撤之法,做一做吧。」   高慶裔、拔離速等人目光沉下去,深邃如古井,但沒有說話,達賚捏住了拳頭,身體都在發抖,設也馬低著頭。過得一陣,設也馬走出來,在帳篷中間跪下。   「兒臣,願為大軍殿後。」   蒼白的氣息正降臨這裡,這是所有金軍將領都不曾品嚐到的味道,無數念頭、五味雜陳,在他們的心中翻湧,任何細緻的決定自然不可能在這個夜裡做出來,宗翰也沒有回答設也馬的請求,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目光則只是望著帳篷的前方。   「天明之時,讓人回報華夏軍,我要與那寧毅談談。」   幾十年來的第一次,女真人的軍營周圍,空氣已經有了微微的涼意。若從後往前看,在這衝突的黑夜裡,時代轉變的訊號令許許多多的人措手不及,有些人明顯地感受到了那巨大的落差與轉變,更多的人可能還要在數十天、數月乃至於更長的時間裡慢慢地咀嚼這一切。   天明時分,余余領軍營救望遠橋的企圖被阻擊的軍隊發現,鎩羽而歸,華夏軍的前線,仍舊守得如金湯一般,無隙可尋。女真方面回覆了宗翰與寧毅見面「談一談」的訊息,幾乎在同樣的時刻,有另外的一些消息,在這一天裡先後傳入了雙方的大營當中。   在清晨的陽光中,寧毅細細看完了那加急傳來的消息,放下情報時,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消息之中,既有捷報,也有噩耗。   這些年來,捷報與噩耗的性質,其實都大同小異,捷報必然伴隨噩耗,但噩耗不見得會帶來捷報。戰爭只有在小說裡會令人慷慨激昂,在現實當中,或許只有傷人與更傷人的區別。   長沙之戰,勝利了。   第九一三章 冰與火之歌(一)   鶯飛草長的三月初,西南前線上,戰痕未褪。   過了正午,天反倒稍稍有些陰了。望遠橋的戰爭過去了一天,雙方都處於從未有過的微妙氛圍當中,望遠橋的戰報猶如一盆冷水倒在了女真人的頭上,華夏軍則在觀望著這盆冷水會不會產生預期的效果。   太過強烈的刺激,會讓人產生不可預料的反應。對付逃兵,需要的是剩勇追窮寇的果斷;面對困獸,獵手就得先退後一步擺開更牢的架子了。   蒼莽的山間猶有廝殺,獅嶺前線一片寧靜。炮彈將地面炸成黑色,血腥的氣息仍在縈繞,對峙線上,雙方各有一隊人馬出來了,在空地上擺放簡單的兩把椅子、木桌,支起小小的涼棚,雙方都仔細檢查了各種事物以及附近地面的狀況。   完顏宗翰的回信到來之後,便註定了這一天將會與望遠橋一般載入後世的史冊。雖然雙方都存在不少的勸說者,提醒寧毅或是宗翰提防對方的陰招,又認為這樣的見面實在沒什麼大的必要,但事實上,宗翰回信之後,整個事情就已經敲定下來,沒什麼轉圜餘地了。   「我裝個逼邀他見面,他答應了,結果我說算了我不敢去。不太好。我也是要面子的,丟不起這個人。」   寧毅在華夏軍中,如此笑嘻嘻地回絕了一切的勸諫。女真人的軍營之中大抵也有著類似的情況發生。   見面的時間是這一天的下午未時二刻(下午兩點),兩支衛隊檢查過周圍的狀況後,雙方約定各帶一人蔘與會晤。寧毅帶的是隨軍的高級參謀林丘——紅提一度想要跟隨,但談判並不僅僅是撂幾句狠話,高層的幾句談判,關聯的往往是眾多細務的處理,最終還是由林丘隨行。   由於華夏軍此時已稍稍佔了上風,顧慮到對方可能會有的斬將衝動,祕書、保衛兩個方面都將責任壓在了林丘身上,這使得辦事一向幹練的林丘都頗為緊張,甚至數度與人承諾,若在危急關頭必以自身生命護衛寧先生安全。不過到臨出發時,寧毅只是簡單對他說:「不會有危險,沉著些,考慮下一步談判的事。」   這個時候寧毅的臉色已經嚴肅起來,與所有人看來都有著疏離感,但極具威嚴。他穿著以黑色為主體的軍大衣,在紅提等人的護送下出了營門。對峙的戰場上只有兩隊衛士仍舊身處中心附近未走,身披將軍大髦的宗翰與高慶裔也從那邊營地裡出來了。   華夏軍這邊的營地間,正搭起高高的木頭架子。寧毅與林丘走過衛隊所在的位置,隨後繼續向前,宗翰那邊亦然。雙方四人在中央的涼棚下碰面時,雙方數萬人的軍隊都在各地的陣地上看著。   寧毅打量宗翰與高慶裔,對方也在打量這邊。完顏宗翰鬚髮半白,年輕時當是肅穆的國字臉,眉宇間有殺氣,年老後殺氣則更多地轉為了威嚴,他的身形有著北方人的厚重,望之令人生畏,高慶裔則面目陰鷙,顴骨極高,他文武雙全,一生殺人如麻,也素來是令敵人聞之膽寒的對手。   相對於戎馬一生、望之如虎狼的宗翰與高慶裔,寧毅與林丘二人看來則年輕得多了。林丘是華夏軍中的年輕軍官,屬於寧毅親手培養出來的少壯派,雖是參謀,但軍人的作風浸入了骨子裡,步伐筆挺,背手如鬆,面對著兩名肆虐天下的金國支柱,林丘的目光中蘊著警惕,但更多的是一但需要會毫不猶豫朝對方撲上去的堅決。   寧毅的神色沒有笑容,但並不顯得緊張,只是維持著自然的嚴肅。到了近處,目光掃過對面兩人的臉時,他便直接開口了。   「粘罕,高慶裔,終於見到你們了。」他走到桌邊,看了宗翰一眼,「坐。」   宗翰揹著雙手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寧毅從大衣的口袋裡拿出一根兩指長的竹筒來,用兩根手指壓在了桌面上。宗翰過來、坐下,之後是寧毅拉開椅子、坐下。   「仗打了四個多月,是時候見一見了。」宗翰將雙手放在桌子上,目光之中有滄桑的感覺,「十餘年前,若知有你,我不圍太原,該去汴梁。」   宗翰的話語稍帶沙啞,在這一刻,卻顯得陳懇。雙方的國戰打到這等程度,已涉及百萬人的生死,天下的大勢,口頭上的較量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意義。也是因此,他第一句話便承認了寧毅與華夏軍的價值:若能回到十餘年前,殺你當是第一要務。   寧毅的目光望著宗翰,轉向高慶裔,隨後又回到宗翰身上,點了點頭。那邊的高慶裔卻是陰鷙地笑了笑:「來之前我曾提議,當趁此機會殺了你,則西南之事可解,後世有史書說起,皆會說寧人屠愚蠢可笑,當此時局,竟非要做什麼單刀赴會——死了也丟人。」   寧毅沒有看高慶裔,坐在那兒沉默了片刻,仍舊望著宗翰:「……靠一口氣,順風順水了三十年,你們已經老了,丟了這口氣,做不了人……一年以後想起今天,你們會後悔,但不是今天。你們該擔心的是華夏軍發生政變,火箭彈從那邊飛過來,掉在我們四個人的腦袋上。不過我為此做了預防……說正事吧。」   「我想給你們介紹一樣東西,它叫做水槍,是一根小竹子。」寧毅拿起先前放在桌上的小根的竹筒,竹筒後方是可以拉動的木製活塞,宗翰與高慶裔的目光皆有疑惑,「鄉村孩子經常玩的一樣東西,放在水裡,拉動這根木頭,把水吸進去,然後一推,嗞你一臉。這是基本原理。」   寧毅將竹筒放在桌子上,推到前方,然後看了看兩人。他的臉上,除了嚴肅以外,沒有其它表情。   「通過格物學,將竹子換成更加堅固的東西,把推動力改成火藥,打出彈丸,成了武朝就有的突火槍。突火槍華而不實,首先火藥不夠強,其次槍管不夠結實,再次打出去的彈丸會亂飛,比起弓箭來毫無意義,甚至會因為炸膛傷到自己人。」   「所以我們把炮管換成厚實的鑄鐵,甚至百鍊的精鋼,加強火藥的威力,增加更多火藥,用它擊出彈丸,成了你們看見的鐵炮。格物學的進化非常簡單,第一,火藥爆炸的威力,也就是這個小竹筒後方的木頭能提供多大的推力,決定了這樣東西有多強,第二,竹筒能不能承受住火藥的爆炸,把東西發射出去,更大力、更遠、更快,更加能夠破壞你身上的盔甲甚至是盾牌。」   他微微停了停,對面宗翰拿著那竹筒在看,隨後開口道:「寧人屠……有以教我?」   雙方像是極其隨意的談話,寧毅繼續道:「格物學的研究,很多的時候,就是在研究這兩樣東西,火藥是矛,能承受火藥爆炸的材料是盾,最強的矛與最牢固的盾結合,當突火槍的射程超過弓箭之後,弓箭就要從戰場上退出了。你們的大造院研究鐵炮,會發現無限制的放入火藥,鐵炮會炸膛,鋼鐵的質量決定你們能造多大的炮,在戰場上能不能有優勢。」   「在鍛鍊鋼鐵的過程裡,我們發現很多規律,比如有些鋼鐵更加的脆,有些鋼鐵鍛造出來看起來密實,實際上中間有很小的氣泡,容易爆炸。在鍛造鋼鐵到達一個極限的時候,你需要用幾百幾千種辦法來突破它,突破了它,可能會讓突火槍的距離增加五丈、十丈,然後你會遇上另外一個極限。」   寧毅說到這裡,嘴角微微的、神經質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顯得猙獰:「但是跟弓箭不同的是,弓箭從發明到現在,都沒有增加太多的射程,鍊鋼雖然會遇到一個又一個的極限,但它們都可以突破,只是工作非常多,非常細,每一個極限的跨越,甚至會需要幾年、十幾年的時間,每跨過一步,它會堅固一點點。」   他頓了頓。   「……從小蒼河到今天,你們看到的,只是我們對你們在這些奇巧淫技上的一步領先,一步的領先你們可以靠人跨過去。但是從百丈距離狙擊槍的出現,距離已經是兩步了,你們也好,甚至希尹也好,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而到了望遠橋,是第三步。」   「你們應該已經發現了這一點,然後你們想,也許回去以後,自己造成跟我們一樣的東西來,或者找到應對的法子,你們還能有辦法。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看到的每一步距離,中間至少存在十年以上的時間,就算讓希尹全力發展他的大造院,十年以後,他依然不可能造出這些東西來。」   「我們在很艱難的環境裡,依靠涼山貧乏的人力物力,走了這幾步,現在我們富有西南,打退了你們,我們的局勢就會穩定下來,十年以後,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金國和女真人了。」   天空依然是陰的,山地間起風了,寧毅說完這些,宗翰放下了小小的竹筒,他偏過頭去看看高慶裔,高慶裔也看著他,隨後兩名金國老將都開始笑了起來,寧毅雙手交握在桌上,嘴角漸漸的變成弧線,隨後也跟著笑了起來。三人笑個不停,林丘揹負雙手,在一旁冷漠地看著宗翰與高慶裔。   「寧人屠說這些,莫非以為本帥……」   完顏宗翰大笑著說話,寧毅的手指敲在桌子上,也在笑:「大帥是在笑我空口說白話,是嗎?哈哈哈哈……」   「哈哈,寧人屠虛言恫嚇,實在可笑!」   「哈哈哈哈,我待會殺了你兒子。」   「……」   宗翰的神色僵硬了一瞬,隨後繼續著他的笑聲,那笑容裡漸漸變成了血色的殺意。寧毅盯著他的雙眼,也一直笑,許久之後,他的笑容才停了下來,目光依舊望著宗翰,用手指按住桌上的小竹筒,往前方推了推。一字一頓。   「十多年來,中原上千萬的人命,包括小蒼河到現在,粘在你們手上的血,你們會在很絕望的情況下一點一點的把它還回來……」   「我把它送給你們所有人。」   小小的涼棚下,寧毅的目光裡,是一樣凜冽的殺氣了。與宗翰那迫人的氣勢不同,寧毅的殺意,冷漠異常,這一刻,空氣似乎都被這冷漠染得蒼白。   涼棚之下在兩人的目光裡彷彿分割成了冰與火的兩極。   高慶裔微微動了動。   林丘盯著高慶裔,便也微微的動了動。   對峙持續了片刻。天雲流轉,風行草偃。   第九一四章 冰與火之歌(二)   笑聲持續了許久,涼棚下的氣氛,彷彿隨時都可能因為對峙雙方情緒的失控而爆開。   涼棚下不過四道身影,在桌前坐下的,則僅僅是寧毅與宗翰兩人,但由於彼此背後站著的都是數萬的大軍上百萬甚至千萬的人民,氛圍在這段時間裡就變得格外的微妙起來。   宗翰是從白山黑水裡殺出來的勇者,本身在戰陣上也撲殺過無數的敵人,如果說之前顯示出來的都是為將帥甚至為王者的剋制,在寧毅的那句話後,這一刻他就真正表現出了屬於女真勇者的野性與猙獰,就連林丘都感覺到,似乎對面的這位女真元帥隨時都可能掀開桌子,要撲過來廝殺寧毅。   而寧先生,雖然這些年看起來文質彬彬,但即便在軍陣之外,也是面對過無數刺殺,甚至直接與周侗、林宗吾等武者對峙而不落下風的高手。即便面對著宗翰、高慶裔,在攜望遠橋之勝而來的這一刻,他也始終顯示出了磊落的從容與巨大的壓迫感。   林丘盯著高慶裔,但在這一刻,他的心中倒是有著極其異樣的感覺在升起。假如這一刻雙方真的掀飛桌子廝殺起來,數十萬大軍、整個天下的未來因這樣的狀況而產生變數,那就真是……太戲劇性了。   宗翰的手揮起在空中,砰的砸在桌子上,將那小小的竹筒拿在手中,高大的身形也霍然而起,俯視了寧毅。   「……為了這趟南征,數年以來,穀神查過你的許多事情。本帥倒有些意外了,殺了武朝皇帝,置漢人天下於水火而不顧的大魔頭寧人屠,竟會有此刻的婦人之仁。」宗翰的話語中帶著沙啞的威嚴與輕蔑,「漢地的千萬人命?討還血債?寧人屠,此刻拼湊這等言辭,令你顯得小氣,若心魔之名不過是這樣的幾句鬼話,你與婦人何異!惹人恥笑。」   「東西,我會收下。你的話,我會記住。但我大金、女真,無愧這天地。」他在桌前行了兩步,大手張開,「人生於世間,這天地便是獵場!遼人殘暴!我女真以區區數千人興師反抗,十餘年間覆滅整個大遼!再十餘年滅武朝!中原千萬人命?我女真人有多少?即便真是我女真所殺,千萬之人、居富庶之地!能被區區數十萬軍隊所殺,不懂反抗!那也是暴殄天物,死有餘辜。」   「寧人屠,你,說過這話。」   宗翰一字一頓,指向寧毅。   「到今時今日,你在本帥面前說,要為千萬人報仇討債?那千萬人命,在汴梁,你有份屠殺,在小蒼河,你屠殺更多,是你殺了武朝的皇帝,令武朝局勢動盪,遂有我大金第二次南征之勝,是你為我們敲開中原的大門。武朝的人求過你,你的好友李頻,求你救天下眾人,無數的儒生勸你向善,你不為所動,嗤之以鼻!」   「你,在乎這千萬人?」   宗翰緩慢、而又堅決地搖了搖頭。   「你不在乎千萬人,只是你今日坐到這裡,拿著你毫不在乎的千萬人命,想要讓我等覺得……悔不當初?言不由衷的口舌之利,寧立恆。婦人行徑。」   他最後四個字,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來的,而寧毅坐在那裡,有些欣賞地看著前方這目光睥睨而輕蔑的老人。待到確認對方說完,他也開口了:「說得很有力量。漢人有句話,不知道粘罕你有沒有聽過。」   「……說。」   「君子遠庖廚。」寧毅道,「這是中國以前有一位叫孟軻的人說的話,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意思是,肉還是要吃的,但是存有一分仁善之心很重要,倘若有人覺得不該吃肉,又或者吃著肉不知道廚房裡幹了什麼事情,那多半是個糊塗蛋,若吃著肉,覺得弱肉強食乃天地至理,沒有了那份仁善之心……那就是禽獸。」   他只是坐著,以看禽獸的目光看著宗翰:「武朝的人,吃到了肉,忘了廚房裡是有廚子在拿刀殺豬的,趕走了屠夫和廚子以後,口稱良善,他們是蠢貨。粘罕,我不一樣,能遠庖廚的時候,我可以當個君子。但是沒有了屠夫和廚子……我就自己拿刀下廚。」   「如果良善有用,跪下來求人,你們就會停止殺人,我也可以做個良善之輩,但他們的前頭,沒有路了。」寧毅緩緩地靠上椅背,目光望向了遠處:「周喆的前頭沒有路,李頻的前頭沒有路,武朝善良的千萬人面前,也沒有路。他們來求我,我嗤之以鼻,不過是因為三個字:辦不到。」   「所以從頭到尾,武朝口口聲聲的十年振奮,到頭來沒有一個人站在你們的面前,像今天一樣,逼得你們走過來,跟我平等說話。像武朝一樣做事,他們還要被屠殺下一個千萬人,而你們從始至終也不會把他們當人看。但今天,粘罕,你站著看我,覺得自己高嗎?是在俯視我?高慶裔,你呢?」   他說到這裡,才將目光又緩緩轉回了宗翰的臉上,此時在場四人,只是他一人坐著了:「所以啊,粘罕,我並非對那千萬人不存憐憫之心,只因我知道,要救他們,靠的不是浮於表面的憐憫。你若是覺得我在開玩笑……你會對不住我接下來要對你們做的所有事情。」   周圍安靜了片刻,隨後,是先前出言挑釁的高慶裔望了望宗翰,笑了起來:「這番話,倒是有些意思了。不過,你是否搞錯了一些事情……」   「當然,高將軍眼下要說我空口白言。」到得此時,寧毅笑了笑,揮手之間便將之前的嚴肅放空了,「今日的獅嶺,兩位之所以過來,並不是誰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方,西南戰場,諸位的人數還佔了上風,而就算處於劣勢,白山黑水裡殺出來的女真人何嘗沒有遇到過。兩位的過來,說白了,只是因為望遠橋的失利,斜保的被俘,要過來聊聊。」   「沒有問題,戰場上的事情,不在於口舌,說得差不多了,我們聊聊談判的事。」   他突然轉變了話題,手掌按在桌子上,原本還有話說的宗翰微微蹙眉,但隨即便也緩緩坐下:「如此甚好,也該談點正事了。」   「正事已經說完了。剩下的都是雜事。」寧毅看著他,「我要殺了你兒子。」   他一字一頓地說完這句,微微轉身指向後方的高臺:「等一下,就在那邊,我的人會將完顏斜保押上去,我會當著你們這邊所有人的面,打爆完顏斜保的頭,我們會宣佈他的罪行,包括戰爭、謀殺、強姦、反人類……」   寧毅的話語如同機械,一字一句地說著,氣氛安靜得窒息,宗翰與高慶裔的臉上,此時都沒有太多的情緒,只在寧毅說完之後,宗翰緩緩道:「殺了他,你談什麼?」   「談談換俘。」   「你殺了斜保,再談換俘?」   「殺你兒子,跟換俘,是兩回事。」   宗翰靠在了椅背上,寧毅也靠在椅背上,雙方對望片刻,寧毅緩緩開口。   「仗打了四個月,從你那邊陸陸續續投降過來的漢軍告訴我們,被你抓住的俘虜大概有九百多人。我在望遠橋抓了兩萬多人,這兩萬人乃是你們當中的精銳。我是這麼想的:在他們當中,肯定有很多人,背後有個德高望重的父親,有這樣那樣的家族,他們是女真的中堅,是你的支持者。他們本該是為金國一切血債負責的主要人選,我原本也該殺了他們。」   「但是今天在這裡,只有我們四個人,你們是大人物,我很有禮貌,願意跟你們做一點大人物該做的事情。我會忍住我想殺他們的衝動,暫時壓下他們該還的血債,由你們決定,把哪些人換回去。當然,考慮到你們有虐俘的習慣,華夏軍俘虜中有傷殘者與正常人交換,二換一。」   寧毅朝前方攤了攤右手:「你們會發現,跟華夏軍做生意,很公道。」   「我們要換回斜保將軍。」高慶裔首先道。   「斜保不賣。」   「那就沒得換。」高慶裔道。   「那就不換。」寧毅盯著宗翰,看也不看高慶裔,雙手交握,片刻後道,「回到北方,你們還要跟很多人交代,還要跟宗輔宗弼掰腕子,但華夏軍中沒有這些山頭勢力,我們把俘虜換回來,出自一顆善心,這件事對我們是錦上添花,對你們是雪中送炭。至於兒子,大人物要有大人物的擔當,正事在前頭,死兒子忍住就可以了。畢竟,中原也有無數人死了兒子的。」   宗翰道:「你的兒子沒有死啊。」   「流產了一個。」寧毅道,「另外,快過年的時候你們派人偷偷過來刺殺我二兒子,可惜失敗了,今天成功的是我,斜保非死不可。我們換其他人。」   「沒有斜保誰都不換。」高慶裔逼近一步。   「那就不換,準備開打吧。」   宗翰沒有表態,高慶裔道:「大帥,可以談其他的事情了。」   「沒什麼事了。」寧毅道。   宗翰盯著寧毅,寧毅也坐在那兒,等待著對方的表態,高慶裔又低聲說了兩句。事實上,這樣的事情也只能由他開口,表現出堅決的態度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寧毅朝後方看了看,隨後站了起來:「預備酉時殺你兒子,我原本以為會有夕陽,但看起來是個陰天。林丘等在這裡,如果要談,就在這裡談,如果要打,你就回來。」   「是。」林丘敬禮應諾。   寧毅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偏過頭看了一眼宗翰與高慶裔,然後又看了一眼:「有些事情,痛快接受,比拖泥帶水強。戰場上的事,向來拳頭說話,斜保已經摺了,你心中不認,徒添痛苦。當然,我是個仁慈的人,如果你們真覺得,兒子死在面前,很難接受,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提案。」   他身體轉正,看著兩人,微微頓了頓:「怕你們吞不下。」   「說來聽聽。」高慶裔道。   「那接下來不要說我沒給你們機會,兩條路。」寧毅豎起手指,「第一,斜保一個人,換你們手上所有的華夏軍俘虜。幾十萬大軍,人多眼雜,我不怕你們耍心機手腳,從現在起,你們手上的華夏軍軍人若還有損傷的,我卸了斜保雙手雙腳,再活著還給你。第二,用華夏軍俘虜,交換望遠橋的人,我只以軍人的健康論,不談職銜,夠給你們面子……」   他的話說到這裡,宗翰的手掌砰的一聲重重地落在了木桌上。寧毅不為所動,目光已經盯了回去。   「不要動氣,兩軍交戰你死我活,我肯定是想要殺光你們的,如今換俘,是為了接下來大家都能體面一點去死。我給你的東西,肯定有毒,但吞還是不吞,都由得你們。這個交換,我很吃虧,高將軍你跟粘罕玩了黑臉白臉的遊戲,我不打斷你,給了你路走,你很有面子了。接下來不要再討價還價。就這麼個換法,你們那邊俘虜都換完,少一個……我殺光兩萬人砌一座京觀送給你們這幫王八蛋。」   他說完,猛地拂袖、轉身離開了這裡。宗翰站了起來,林丘上前與兩人對峙著,下午的陽光都是慘白慘白的。   寧毅回到營地的一刻,金兵的軍營那邊,有大量的傳單分幾個點從樹林裡拋出,洋洋灑灑地朝著營地那邊飛過去,此時宗翰與高慶裔才走到一半,有人拿著傳單奔跑而來,傳單上寫著的便是寧毅對宗翰、高慶裔開出兩個可供「選擇」的條件。   回過頭,獅嶺前方的木臺上,有人被押了上去,跪在了那兒,那便是完顏斜保。   他在木臺之上還想反抗,被華夏軍人拿著棒子毫不留情地打得頭破血流,然後拉起來,將他綁好了。   此時是這一天的申時一刻(下午三點半),距離酉時(五點),也已經不遠了。   這或許是女真如日中天二十年後又遭遇到的最屈辱的一刻。同樣的時刻,還有更加讓人難以接受的戰報,已經先後傳到了女真大營希尹、宗翰等人的手上。   拔離速的兄長,女真大將銀術可,在長沙之役中,歿於陳凡之手。   而真正決定了長沙之戰勝負走向的,卻是一名原本名不見經傳、幾乎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小人物。   ——武朝將領,於明舟。   第九一五章 冰與火之歌(三)   鶯飛草長的初春,戰亂的大地。   時間,是距離女真人第一次南下後的第十三個年頭,武朝南渡後的第十一年,在歷史之中一度壯麗輝煌,領風騷兩百餘載的武朝朝廷,在這一刻名存實亡了。   維繫起武朝最後一系血脈的隊伍,將這一年命名為振興元年。在這戰火延綿的歲月裡,揹負振興之志的武朝新帝周君武暫時也並未成為時代注視的焦點。   正月裡於福建靠岸的長公主隊伍在成舟海等人的輔助下輕取了重鎮福州,到得元月中旬,浩浩蕩蕩的龍船艦隊沿海岸北上,接應君武隊伍的主力上船,輔助其南奔,船隊一度進入錢塘入海口,逼近與威懾臨安。   考慮到追殺周君武的計劃已經難以在短期內實現,二月初雪融冰消時,宗輔宗弼宣佈了南征的勝利,在留下部分隊伍坐鎮臨安後,率領浩浩蕩蕩的大隊,拔營北歸。   考慮到這次南征的目標,作為東路軍,宗輔宗弼已經可以勝利凱旋,此時武朝在臨安小朝廷與女真隊伍過去半年多時間的運作下,已經四分五裂。不曾抓捕住周君武完全覆滅周氏血統只是一個小小瑕疵,棄之固然稍顯可惜,但繼續吃下去,也已經沒有多少滋味了。   另一方面,氣勢洶洶準備覆滅西南的西路軍陷入戰爭的泥沼當中,對於宗輔宗弼而言,也算得上是一個好消息。誠然作為同族,宗輔宗弼還是希望宗翰等人能夠取勝——也必然會取勝——但在取勝之前,打得越爛也就越好。   西南的戰爭,到得眼下,成為整個天下注視的核心目標,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為之焦急。在這期間,與之對應展開的長沙之戰,也被許多人所矚目,考慮到長沙附近雙方的戰力對比,到得這一年二月底它首先落下帷幕的時候,許許多多的人都被報來的戰果驚呆了眼睛。   參與整個長沙戰役的士兵,站在金國一邊的,前前後後達數十萬人之多,其中由女真老將銀術可率領的金國精銳部隊,就多達三萬餘人,這三萬人中更有半數是希尹從宗弼手上要來的騎兵隊伍。在銀術可部隊之外,先後趕來的投降漢軍,則有超過三十萬的數字。   而在華夏軍中,由陳凡率領的苗疆部隊不過萬餘人,即便加上兩千餘戰力堅強的特種作戰部隊,再加上零零總總的如朱靜等熱血漢將率領的雜牌軍、鄉勇,在整體數字上,也不曾超過四萬。   雖然在去年戰爭初期,陳凡以七千精銳長途奔襲,在開展不到一月的短暫時間裡邊迅速擊潰了來犯以李投鶴、於谷生等人為首的十餘萬漢軍,但隨著銀術可主力的到達,此後持續半年左右的長沙戰役,對華夏軍而言打得極為艱難。   陳凡一度放棄長沙,後來又以回馬槍攻破長沙,接著再放棄長沙……整個作戰過程中,陳凡部隊展開的始終是依託地形的運動作戰,朱靜所在的居陵一度被女真人攻破後屠殺乾淨,此後也是不斷地逃亡不斷地轉移。   若從後往前看,整個長沙會戰的大局,即便在華夏軍內部,整體也是並不看好的。陳凡的作戰原則是依靠銀術可並不熟悉南方山地不斷遊擊,抓住一個機會便迅速地擊潰對方的一支部隊——他的兵法與率軍能力是由當年方七佛帶出來的,再加上他自己這麼多年的沉澱,作戰風格穩定、堅決,表現出來便是奔襲時異常迅速,捕捉機會異常敏銳,出擊時的進攻極其剛猛,而一旦事有未果,撤退之時也絕不拖泥帶水。   即便在銀術可的追捕壓力下,陳凡在數十萬大軍包圍的夾縫中也打出了數次亮眼的勝局,其中一次甚至是擊潰了銀術可的偏師,吞下了近六百金兵精銳後揚長而去。   但再優秀的指揮也不過是這個程度了,如果面對的全都是投降後的武朝部隊,陳凡領著一萬人或許能夠從江南殺個七進七出,但面對銀術可這種層次的女真老將,能夠偶爾佔個便宜,就已經是兵法運籌的極限。   在華夏軍的內部,對整體趨勢的預測,也是陳凡在不斷周旋之後,逐步進入苗疆深山堅持抵抗。不被剿滅,便是大勝。   誰也沒有料到長沙之戰會以銀術可的敗陣與死亡作為結局。   誰也沒有料到,在武朝的軍隊當中,也會出現如於明舟那般堅決而又凶戾的一個「異數」。   ……   長沙之戰落幕於這一年的二月二十四。   完顏青珏被俘於二月二十一這天的傍晚。他記得硝煙瀰漫、夕陽通紅,長沙東南面,瀏陽縣附近,一場大的會戰實際上已經展開了。這是對朱靜所率部隊的一次圍堵截殺,根本目的是為了吞下前來救援的陳凡所部。   在那夕陽之中,那名性格暴戾但頗得他好感的武朝年輕將領陡然的一拳將他打落在馬下。   完顏青珏甚至都沒有心理準備,他暈厥了一瞬,待到腦子裡的嗡嗡作響變得明晰起來,他回過頭有了反應,眼前已經展現為一片屠殺的情景,戰馬上的於明舟居高臨下,面目血腥而猙獰,之後拔刀出來。   這是完顏青珏對那一天的最後記憶,其後有人將他徹底打暈,塞進了麻袋。   這是完顏青珏第二次被華夏軍俘虜。   醒來之後他被關在簡陋的營地裡,周圍的一切都還顯得混亂。其時還在戰爭當中,有人看管他,但並不顯得上心——這個不上心指的是如果他逃獄,對方會選擇殺了他而不是打暈他。   完顏青珏沒能找到逃亡的機會,短時間內他也並不知道外界事情的發展,除了二月二十四這天的傍晚,他聽見有人在外歡呼說「勝利了」。二月二十五,他被押解往長沙城的方向——暈厥之前長沙城還歸己方所有,但顯然,華夏軍又殺了個回馬槍,第三次拿下了長沙。   路途之中押解俘虜的士兵儼然已經忘了金兵的威脅——就彷彿他們已經獲得了徹底的勝利——這是不該發生的事情,即便華夏軍又取得了一次勝利,銀術可大帥率領的精銳也不可能就此損失乾淨,畢竟勝負乃兵家之常。   他一路緘默,沒有開口詢問這件事。一直到二十五這天的夕陽之中,他接近了長沙城,夕陽如橘紅的鮮血般在視野裡澆潑下來,他看見長沙城城內的旗杆上,掛著銀術可大帥的甲冑。甲冑一旁懸著銀術可的、猙獰的人頭。   道路上還有其他的行人,還有軍人來去。完顏青珏的步伐搖搖晃晃,在路邊跪倒下來:「怎麼、怎麼回事……」   他聲音沙啞而虛弱地詢問,但刀柄打在了他的背上,催促他往前走。完顏青珏雙目通紅,他指著旗杆上的人頭回望看押的士兵,表情猙獰得可怕。士兵抬起一腳狠狠地蹬在了他的臉上,把他踢翻在泥地裡。   沒有人跟他解釋任何的事情,他被看押在長沙的大牢裡了。勝負變換,政權更替,即便在牢獄之中,偶爾也能察覺出外界的動盪,從走過的獄卒的口中,從押解來去的罪犯的呼喊中,從傷者的呢喃中……但無法因此拼湊出事情的全貌。一直到二月二十七這天的下午,他被押解出去。   從牢獄中離開,穿過了長長的走廊,隨後來到大牢後方的一處院落裡。這邊已經能看到不少士兵,亦有可能是集中看押的囚犯在挖地做事,兩名應該是華夏軍成員的男子正在走廊下說話,穿軍裝的是中年人,穿長袍的是一名油頭粉面的年輕人,兩人的表情都顯得嚴肅,油頭粉面的年輕人朝對方微微抱拳,看過來一眼,完顏青珏覺得眼熟,但隨後便被押到旁邊的空房間裡去了。   空房間簡單而寬敞,開了窗戶,能夠看見前前後後士兵站崗的景象。過得片刻,那微微有些眼熟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完顏青珏眯了眯眼睛,之後便想起來了:這是那奸人於明舟手下的一名隨從,並非於明舟最為倚重的左右手,也是因此,過往的時日裡,完顏青珏只依稀看見過一兩次。   年輕人長得挺好,像個戲子,回憶著過往的印象,他甚至會覺得這人乃是於明舟養著的孌童——於明舟性情焦躁、暴戾,又有貪圖玩樂的世家子習氣,便是如此也並不奇怪——但眼前這一刻完顏青珏無法從年輕人的面目中看出太多的東西來,這年輕人目光平靜,帶著幾分陰鬱,開門後又關了門。   他走了過來,完顏青珏的手被拴在桌子上,無法動彈,抬起頭微微掙扎了一下,隨後咬牙道:「於小狗呢?這個時候派個手下來支應我,沒有禮數了吧,他……」   對峙的這一刻,考慮到銀術可的死,長沙會戰的大敗,身為希尹弟子驕傲半生的完顏青珏也已經完全豁了出去,置生死與度外,正要說幾句諷刺的髒話,站在他面前俯瞰他的那名年輕人眼中閃過凶戾的光。   猛烈的一拳照著完顏青珏的臉上,落了下來。   嗡的一聲,完顏青珏整個腦子都響了起來,身體扭曲到一旁,待到反應過來,口中已經滿是鮮血了,兩顆牙齒被打掉,從口中掉出來,半張嘴的牙都鬆了。完顏青珏艱難地吐出口中的血。   「唔……你……」   「於明舟很早以前就說過,遲早有一天,他要一拳親手打在你那張自鳴得意的臉上,讓你永遠笑不出來。」   「咳……讓他來啊……」完顏青珏艱難地說話。   「他來不了,所以辦完事情之後,我來看你一眼。」   「畜生!」完顏青珏仰了仰頭,「他連自己的爹都賣……」   「他只賣光了自己的家當,於世伯沒死……」年輕人在對面坐了下來,「這些事情,也都是被你們逼的。」   「讓他來見我,當面跟我說。他現在是大人物了,了不起了……他在我面前就是一條狗。」完顏青珏道,「他沒臉來見我吧,怕被我提起來吧,他是狗!」   年輕人的雙手擺在桌子上,緩緩地挽著袖子,目光沒有看完顏青珏:「他不是狗……」他沉默片刻,「你見過我,但不知道我是誰,認識一下,我叫左文懷,字家鎮,對這個姓,完顏公子你有印象嗎?」   「去!你!娘!的!殺了我啊!」完顏青珏奮力掙扎。   眼前名叫左文懷的年輕人眼中閃過悲哀的神色:「比起令師完顏希尹,你確實只是個不值一提的紈絝子弟,相對明舟,你也差得太遠。左繼筠是我的族叔,我左氏族中其中一位叔爺爺,叫做左端佑,當年為了殺他,你們可也是出過大賞金的。」   完顏青珏反應過來。   武朝的大族左家,武朝南遷後跟隨建朔朝廷到了江南,大儒左端佑據說一度到過幾次小蒼河,與寧毅坐而論道、爭吵未果,後來雖然立足於江南武朝,但對於小蒼河的華夏軍,左家一直都懷有好感,甚至一度傳出左家與華夏軍有私下勾連的情報。   這樣的傳言或許是真的,但始終未曾定論,一是因為左端佑在武朝儒人圈中負有盛名,家族根系深厚,二來自建朔南渡後,太子長公主對華夏軍亦有好感,為周喆復仇的呼聲便逐漸降低了,甚至有一部分家族與華夏軍展開貿易,希望「師夷長技以制女真」,關於誰誰誰跟華夏軍關係好的傳言,也就一直都只是傳言了。   只有女真方面,一度對左端佑出過人頭賞金,不僅因為他確實到過小蒼河受到了寧毅的禮遇,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左端佑之前與秦嗣源關係較好,兩個原因加起來,也就有了殺他的理由。   左端佑最終不曾死於女真人手,他在江南自然死去,但整個過程中,左家確實與華夏軍建立了千絲萬縷的聯繫,當然,這聯繫深到怎樣的程度,眼下自然還是看不清楚的。   宗輔宗弼聯手希尹擊破江南防線後,希尹一度對左家投去關注,但在當時,左氏全族已經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們的眼前,希尹也只覺得這是大家大族避禍的智慧。但到得眼下,卻有這樣的一名左氏子弟走到完顏青珏眼前來了。   完顏青珏回憶片刻,開口說道:「成王敗寇,我棋差一招,如今爾等自然怎麼說都行……」   他針對的是左文懷對他「紈絝子弟」的評價,左文懷望了他片刻,又道:「我乃華夏軍軍人。」   「……爾等小狗自然都是華夏軍軍人。嘿嘿,你知道於明舟做過些什麼……」   左文懷搖了搖頭:「我今日過來見你,便是要來告訴你這一件事,我乃華夏軍軍人,一度在小蒼河唸書,得寧先生授課。但送給你們這場慘敗的於明舟,從頭到尾都不是華夏軍的人,由始至終,他是武朝的軍人,心繫武朝、忠於武朝的千萬黎民。為武朝的境遇痛心疾首……」   左文懷盯著他,一字一頓:「你記住了——你和銀術可,是被這樣的人打敗的。」   完顏青珏偏了偏頭,先前的那一拳令他的思維轉得極慢,但這一刻,在對方的話語中,他終於也意識到一些什麼了……   「哈哈……於明舟……怎麼樣了?」   他腦中閃過的,是二月二十一那天傍晚於明舟從戰馬上望下來的、暴戾的眼神。   硝煙瀰漫,夕陽如火。有些年月的有些仇恨,人們永遠也報不了了。   於是某些心情,才會在這樣的情緒中變得清晰起來……   第九一六章 冰與火之歌(四)   「……於明舟……與我自幼相識。」   下午的陽光從窗口射進來,二月的空氣還有些涼。完顏青珏的疑問中,只見前方的年輕人望著自己擺在桌上的手指,平靜地回憶和開口。   「我與他第一次見面,是在景翰九年,我五歲那年的冬天……我左家是代代傳文的大族,於家靠帶兵起來,興盛不過兩代,與我左家旁系有過姻親,那一年於明舟也五歲,他自幼聰慧,於世伯帶著他上門,希望拜在我左家門下,專修文事……」   「其實武朝尚算興盛,金國伐遼,眼見就要成功,武朝北伐之聲正熾。叔爺爺見於明舟果然有幾分機靈,便勸他文武兼修,於左家的私塾學文,後又著請幾位朝中有名的武將,教習武藝謀略,我左家亦有幾名孩子跟過去,我是其中之一,久而久之,與於明舟成了好友……」   「於明舟武將之家出身,身體康健,但性情平和。我自左家出來,雖非主脈,幼時卻自視甚高……」   房間裡,在左文懷緩緩的講述中,完顏青珏漸漸地拼湊起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然,許多的事情,與他之前所見的並不一樣,例如他所見到的於明舟乃是個性情暴戾脾氣極壞的年輕武將,自第一次敗於陳凡之手後便嚷著要殺光華夏軍的一切,哪裡有半點性情平和的姿態。   而眼前這名叫左文懷的年輕人油頭粉面,目光平靜,看起來兔兒爺一般。除了見面時的那一拳,倒是沒有了幼時「自視甚高」的痕跡。   這是完顏青珏以往不曾聽過的南方故事了。   景翰九年,兩名五歲的男孩在左家相識,之後由於性格的互補成了好友,左文懷心高氣傲,常常是這對好朋友之中占主導地位的一人,而於明舟出身武將家庭,脾性相對柔和,在許多事情中,對左文懷總是能夠給予遷就。   孩提時的事情也並沒有太多的新意,一道在私塾中逃課,一道挨罰,一道與同齡的孩子打架。當時的左端佑大概已經意識到了某個危機的到來,對於這一批孩子更多的是要求他們修習武事,熟讀軍略、熟悉排兵佈陣。   武將門下有武將門下的氛圍,除了打架鬥毆的事情多一點,到得七八歲時,一幫心高氣傲的天之驕子已經能夠初步理解為武將的意義。在一次次打架之後療傷的空隙裡,一幫孩子們也都在立志將來要振興武朝、收復幽燕,成為能為武朝橫掃天下的衛青、霍去病。   景翰朝過去,靖平之恥到來時,兩名孩子還只在十歲出頭的年紀上打轉,無法為國分憂,其時外界都鬧哄哄的,人心惶惶,左家也在忙著轉移與避禍。作為河東大族,即便在中原初步淪陷之後,左端佑仍舊在當地坐鎮,一面與投降女真的勢力虛與委蛇,一面資助著中原的眾多義軍、反抗勢力,展開抗爭。但對於家中婦孺、孩子,那位老人還是先一步地將他們遷往江南,保留下未來的火種。   左文懷與於明舟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轉移到江南的,他們不曾感受到戰火的威脅,卻感受到了一直以來令人焦慮的一切:老師們換了又換,家中的大人不見蹤影,世道混亂,無數的難民遷移到南方。   曾經趾高氣揚的孩子們眼前壓下了混亂的陰影,但現實的壓力對於孩子們來說暫時還算不了什麼。然後到得建朔二年,左文懷與於明舟都到了十三歲的時候,有了八年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分別。   此時的十三歲,距離這個年代孩子們的「成年」也已經不遠了,少年們已經有了基本的邏輯構架,相約著等到再會的一日,能夠攜手奮戰,屠滅金狗,復興大武。   當時的於明舟並不知道左文懷的去向,左文懷自己對家中的安排其實也並不清楚。在左端佑的授意下,一批年輕的左家少年被迅速地安排北上,到小蒼河交由寧毅教導學習,這樣的學習過程持續了兩年多的時間。   建朔三年,女真人開始進攻小蒼河,掀開小蒼河三年大戰的序幕,寧毅一度想將這些孩子交回左家,以免在大戰之中受到損傷,對不住左家的託付。但左端佑寫信回來,表示了拒絕,老人要讓家中的孩子,承受與華夏軍子弟一樣的打磨。若不能成材,即便回來,也是廢物。   建朔四年的秋天,左文懷等人才隨著第一批離開的婦孺轉移南下,其時他們已經體會過了小蒼河被封鎖時的艱難,見證了華夏軍軍人作戰時的英姿。   在這個年紀上,有一些東西,是見證過一次,便會鐫刻在靈魂之中的。   去到西南,參與了一定時間的建設後再度回到左家,左文懷已經是十六歲的「成年人」了。他與於明舟再度相見,靈魂之中的東西更類似於鋼鐵,當時小蒼河三年大戰剛剛落下帷幕,寧先生的死訊傳了出來,左文懷的心中受到巨大的衝擊,一方面是不能相信,另一方面則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著天下的未來。   於明舟在虛假的歌舞昇平中過了幾年的時間,雖然思維仍舊陽光正直,但對於女真人的凶殘理解已然不足,對於南武歌舞昇平後的軟弱亦只有些許的警惕,腦海中充滿樂觀的情緒。   滿十六歲的兩人已經能夠決定自己的未來,出於在小蒼河學習到的嚴格的保密教育,左文懷一時間沒有對於明舟表露三年以來的去向,他領著學業已成的於明舟離開江南,跨過長江,遍遊中原,甚至一度抵達金國邊境。   小蒼河大戰結束後的一兩年,是中原的情況最為混亂的時間,由於華夏軍最後對中原各處軍閥內部安插的奸細,以劉豫為首的「大齊」勢力動作幾乎瘋狂,各地的饑荒、兵禍、各級官府的殘暴、無數慘無人道的景象一一呈現在兩名年輕人的面前,即便是經歷了小蒼河戰爭的左文懷都有些承受不了,更別提一直生活在歌舞昇平之中的於明舟了。   如此遊歷了一年之後,左文懷才漸漸地向於明舟講述華夏軍的事蹟,向他說明過去幾年在他小蒼河見證的一切。   然而此時也僅有十七歲的左文懷心中關於「把事情說開就能獲得理解」的想法也僅是幻想。他最關鍵的三年,見證了小蒼河、見證了華夏軍的一切,而於明舟最關鍵的三年,卻是生活在忠於武朝、剛直不阿的武將的教導之下。當聽左文懷坦白了想法之後,兩名好友展開了劇烈的爭吵。   「中原的一切都是華夏軍造成的」、「寧立恆不過是魯莽的屠夫」、「黑旗軍才該背上整個天下的血債」……當左文懷說出華夏軍的事蹟,於明舟也開始了另一個方向上的控訴,情同手足的兩人爭吵了半個月,從口角升級為動手,當看起來文弱的左文懷一次次地將於明舟擊倒在地上,於明舟選擇了與左文懷的割袍斷義。   「武朝必然會有黑旗之外的出路!」   抱持著這樣的信念,與左文懷分道揚鑣之後,於明舟在中原那混亂的大地上又遊歷了將近一年,沒有人知道他又看到了多少慘絕人寰的景象。左文懷則回到江南,進入到自己該做的工作裡,一年以後他知道於明舟回來繼續學習軍略,對於左文懷很可能已經變成華夏軍成員的事情,倒是從始至終不曾與其他人透露過。   建朔九年開始,女真預備了第四次的南征,十年,天下陷入戰火,才剛剛二十出頭的於明舟做了一些事情,但必然是無濟於事的。沒有人知道,眼看著天下淪陷,這位還沒有根基與能力的年輕人心中有著怎樣的焦灼。   如此一直到十一年的秋天,意外的情況才發生了,此時於谷生為求自保,投靠女真,被希尹支應著要前去攻打長沙,於明舟通過暗線聯繫到了左文懷。   兩人的再度見面,左文懷看見的是已經做出了某種決意的於明舟,他的眼底潛藏著血絲,隱約帶著點瘋狂的意味:「我有一個計劃,或許能助你們擊敗銀術可,守住長沙……你們能否配合。」   能夠爭取到援軍,左文懷自然是連連點頭答應,然而當於明舟大概說了個開頭之後,左文懷則為這樣的計劃大大地搖了頭。放棄自家的五萬軍隊,爭取女真上層的一個信任,以期待在關鍵的時候發揮決定性的作用,這樣的想法太過考驗運氣,若真打算這樣做,還不如嘗試說服於谷生攜大軍反正。   但於明舟只是諷刺地大笑:「投靠了金狗,便有半數家人已經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且不說家父那個軟蛋有沒有反正的膽子,即便與你們攜手作戰,那五萬老爺兵恐怕也經不起銀術可的一次衝鋒。湊人數的東西,你們要來何用。」   事後想來,當時決定出賣自家軍隊甚至出賣生父的於明舟,必然已經經歷了一系列讓他感到絕望的事情:中原的慘劇,江南的潰敗,漢軍的不堪一擊,千萬人的潰散與投降……   在通過左文懷將軍隊的訊息轉交給陳凡後,經歷了第一次大敗的於明舟在女真的軍營中,遭遇了匆匆趕來的小王爺完顏青珏。   ……   「有關於你的訊息,在當時才由我轉交給於明舟,你見到的諸多細節,這才在以後的時日裡,一一完善。你見到的那個暴躁又無能為力的於明舟,實際上,都來自於他對於你的模仿……」   左文懷的說話聲中,完顏青珏雙手砰的砸在了桌面上,因為這句話中蘊含的羞辱,憤怒已極……   ……   完顏青珏的到來,增加了於明舟計劃成功的可能性。   作為希尹的弟子,金國的小王爺,完顏青珏在此次的長沙之戰中,有著超然的地位。而他當然也不可能想到,當初他被華夏軍俘虜的那段時間裡,華夏軍的參謀部,對他進行了大量的觀察與分析,包括讓人模仿他的行為、說話,扮演他的樣貌。在陳凡最初擊潰的三支軍隊中,李投鶴帶領的一支,便是被扮成小王爺的華夏軍隊伍所迷惑,收到假的情報後遭遇到了斬首襲擊而潰敗。   左文懷在華夏軍中為於明舟做出了擔保,此後完顏青珏的資料被交到於明舟的手上。   在第一次的遇襲潰敗當中,雖然於谷生大軍被陳凡擊退,但於明舟在潰敗中表現出了一定的指揮實力,他收攏軍隊殘部且戰且退,顯得頗有章法。但對漢軍心防甚深的女真人並不會因為他的才能而賞識他,於明舟必須選擇其他的方向。   陳凡率領的部隊人員不多,對於十餘萬的軍隊,只能選擇擊潰,但無法進行大規模的殲滅,於家軍隊潰敗之後又被收攏起來。第二次的潰敗選擇在完顏青珏遇襲時發生,情報本身是由於明舟傳出去的,他也率領了軍隊朝著完顏青珏靠近,巨大的混亂之中,於谷生遇襲而「死」,於明舟指揮著軍隊殘部頑強作戰,護住完顏青珏轉移。   這一戰中,於明舟不僅「失去」父親,而且失去左手的三根手指。   ……   「他的手指,是被他自己親手剁下來的……我後來說,一根也就行了,他說一刀斬下,只掉一根太小氣了,若剁了四根,手就廢了,他捨不得。」   房間裡左文懷平靜的話語中,帶著令人驚心動魄的戰慄。完顏青珏深吸了一口氣,當時那血淋淋的手與那幾乎仇恨到癲狂的年輕將領的樣子,他自然是記得的。   ……   於明舟殺死了自己的一位叔叔,親手綁架了自己的父親,剁掉自己的三根手指之後,開始扮演起想對華夏軍復仇的瘋狂將領。   他的仇恨與後來肆意發洩的醜態,完顏青珏感同身受。   當年被華夏軍輕輕鬆鬆地俘虜,是完顏青珏心中最大的痛,但他無法表現出對華夏軍的報復心來。作為決策者尤其是穀神的弟子,他必須要表現出運籌帷幄的鎮定來,在私下裡,他更加畏懼著旁人因此事對他的嘲笑。   於明舟表現出的那種更加不堪的醜態,讓他找到了一面鏡子,沒錯,自己也想要讓華夏軍人付出慘重的代價,也想屠殺對方的全家,看著對方嚎哭與求饒。這些庸俗的念頭讓他感到羞恥,也是因此,於明舟的痛苦,讓他感到愉悅。   恰巧於明舟還真不是個無能的將領,他有著不錯的統率與運籌的能力,對於武朝的官場、軍隊中的許多事情,也瞭若指掌,在私下裡,於明舟也格外懂得武朝的享樂之道,他會看似不經意地為完顏青珏提供一些享樂的渠道,會繳獲一些完顏青珏心儀的珍玩,而後以絕不張揚的形式轉交到完顏青珏的手上,而他也會換走一些用作「復仇」的軍資,揚長而去。   四個月時間的相處,完顏青珏終於完全信任了於明舟,於明舟所指揮的部隊,也成為了長沙會戰中最被金人倚重的漢軍隊伍之一。到得二月二十一,一場大規模的會戰已經展開,於明舟在反覆的計算後選擇了動手。   圖窮匕見。   ……   左文懷最後一次見到於明舟,是他滿眼血絲,終於決定動手的那一刻。   十餘年的好友,雖然也有過幾年的分隔,但這幾個月以來的碰頭,彼此已經能夠將許多話說開。左文懷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也想勸說他將整個計劃再過一遍,但於明舟在這件事上,仍舊錶現得剛愎自用。   「這是我的事情。宰了銀術可,我們再來看看是誰厲害。」於明舟如此說著,神色傲岸,「……武朝也有能勝的辦法。若多給我二十年,我用不著你們。」   他說完這些,微微有些猶豫,但終於……沒有說出更多的話語。   在整個作戰的過程中,於明舟的機會只有一次。他抓住完顏青珏,隨後攪亂了傳訊的系統,發出早先草擬的假命令,以完顏青珏的名義將銀術可的部隊引入山中,以山勢分割部隊,隨後調動大量的漢軍堵住道路。   他為銀術可設下了大規模的地雷陣做埋伏,但計劃仍舊沒能趕上變化,作為縱橫一生的女真老將,銀術可先一步察覺出了問題,地雷陣並未對其造成巨大的損傷。山中的形勢一片混亂,銀術可率領精銳衝殺而出,要與大部隊匯合。   陳凡的部隊尚在山間奔突,未曾趕到。於明舟親率隊伍上前堵截,意識到問題所在的銀術可直撲於明舟本陣,於明舟使盡渾身解數,在山間或糾纏或逃跑,牽制住銀術可。   二月二十四這一天的清晨,鏖戰整晚的於明舟率領數量不多的親衛隊,被銀術可堵在了山間——他投降太久,許多事情需要保密,身邊真正有戰力的部隊畢竟不多,大量的部隊在銀術可的衝殺下不堪一擊,最終只是漫山遍野的逃亡,到得被堵住的這一刻,於明舟半身染血,甲冑碎裂,他手持單刀,對著前方衝來的銀術可部隊放聲大笑,發出挑戰。   「哈哈哈哈,銀術可!爺爺是武朝人於明舟!是我讓你走到這一步的!想要報仇,你可敢與我單挑——」   他的手在顫抖,幾乎已經拿不住染血的長刀了,但一面喊,他還在一面往前走,眼中是刻骨銘心的、嗜血的仇恨,銀術可接受了他的挑戰,單槍匹馬,衝了過來。   朝陽升起的時候,於明舟朝著金國的敵人,毫無保留地撲上前去,全力拼殺——   ……   「於明舟不能來見你,二十四的早上,他在跟銀術可的作戰裡犧牲了。」左文懷說著話,「跟華夏軍不同的是,他的同伴太少了,直到最後,也沒有多少人能跟他並肩作戰。這是武朝滅亡的原因。但生而為人,他確實沒有輸給這世界上的任何人。」   「他……」   左文懷斟酌片刻,眼中閃過深深的悲慼,但沒有再說話。   他面對的問題太巨大,他面對的世界太慘烈,要揹負的責任太沉重,所以只能以這樣決絕的方式來抗爭,他出賣父親,殺死親人,自殘肢體,放下尊嚴……是他的本性殘暴嗎?只因世事太糜爛,英雄便只能如此反抗。   他一路廝殺,最後仗刀前行。有誰能比得過他呢?   左文懷緩緩站起來,離開了房間。   ……   情報的混亂,主帥的離隊在戰場上造成了巨大的損失,也是決定性的損失。   銀術可死於於明舟犧牲後的下一個時辰,陳凡率領部隊追上了他。   有人告訴了陳凡於明舟的死訊,不久之後,陳凡從戰馬上下來,走向窮途末路的女真主帥。   「翻譯給他聽,銀術可!給你個機會!你我二人,來決定這場戰爭的勝負!」   銀術可的戰馬已經死在了於明舟的刀下,他揮住衛隊,扔開頭盔,持槍往前。不久之後,這位女真宿將於瀏陽縣附近的坡地上,在激烈的廝殺中,被陳凡活生生地打死了。   第九一七章 冰與火之歌(五)   三月初一的這個下午,寧毅與完顏宗翰碰面過後的獅嶺前方,風走得不緊不慢。   陣地前方的小木棚裡,偶爾有雙方的人過去,傳遞互相的意志,進行初步的談判。負責交談的一邊是高慶裔、一邊是林丘,距離寧毅揚言要宰掉斜保的時間點大概有一個小時,女真一方面正拼盡全力地提出條件、做出威脅、恐嚇,甚至擺出玉碎的姿態,試圖將斜保挽救下來。   甚至於在只有雙方兩人的情況下,高慶裔還試圖與林丘攀談,先是試探對方的家境情況,後又試探性地許諾以重利,試圖讓對方釋出某些底限的信息,但林丘不為所動。   「我的家人,大多死於中原淪陷後的動亂之中,這筆賬記在你們女真人頭上,不算冤枉。眼下我還有個姐姐,瞎了一隻眼睛,高將軍有興趣,可以派人去殺了她。」   代替寧毅談判的林丘坐在那兒,面對著高慶裔,語氣平靜而冰冷。高慶裔便知道,對這人一切威脅或利誘都沒有太大的意義了。   中原淪陷後的十餘年,大部分中原人都與女真充滿了刻骨銘心的血仇。這樣的仇恨是話術與詭辯所不能及的,十餘年來,女真一方見慣了面前敵人的怯弱,但對於黑旗,這一套便統統都行不通了。   若然面對的是武朝的其它勢力,高慶裔還能憑藉對方的心虛或是不堅定,以難以抗拒的巨大利益換取偶然落在對方手上的人質。但在黑旗面前,女真人能夠提供的利益毫無意義。   這幫人在舉世皆敵的時候就能夠扔出「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這種充滿絕筆味道的句子,寧毅十年前能夠在西北斬殺婁室,能夠在幾乎是絕境的延州城頭斬殺辭不失,到得眼下,他說會打爆完顏斜保的人頭,就能打爆斜保的人頭。   「……中原陷落,你我雙方為敵十餘年,我大金抓的,不止是眼前的這點俘虜,在我大金境內依然有你黑旗的成員,又或是武朝的英雄、家眷,但凡你們能夠提出名字的皆可交換,抑或是將來由我方提出一份名單,用以交換斜保。」   女真大營方面一番合計,最終又由高慶裔提出了這份建議:「我知此事若要進行,必然曠日持久,但只須留下斜保性命,以他與大帥的關係,我方無事不可商量。何必非在今日殺了他……此事你不能決定,望轉達寧毅,由他再做決斷。」   陣地前方傳令兵來來去去,各式各樣的提議與迴應也來來去去,女真大營內的眾人並未浪費這氣氛壓抑的一個時辰,一方面眾人在提出種種可能讓黑旗心動的條件——甚至於將可能有價值的華夏軍俘虜名單迅速地回憶起來,送去陣地前方給高慶裔作為籌碼;另一方面,營地內部的各種訊息,也一刻不停地往周圍發出。   宗翰站在營帳前方,遠遠地看著對面那高臺之上的身影,陰霾的天色下,參差的白髮在空中舞動。   時間正一分一秒地逼近酉時。   華夏軍營地之中,亦有一隊又一隊的傳令兵從後方而出,奔向仍舊疲倦的各個華夏軍部隊。   「……告訴高慶裔,沒得商量。」   有第六份協商的提議傳來,寧毅聽完之後,做出了這樣的回答,隨後吩咐參謀部眾人:「接下來對面所有的提議,都照此迴應。」   「是不是讓他們不必再將提議傳回來?」   「當然有必要傳回來。」從座位上起來的寧毅披上了大衣,「傳訊的本身就是一種試探,為了救斜保,女真人方面提出的籌碼,不是還有不少我們不知道的情況嗎。另外,也該給他們一點希望。」   他說著,從房間裡出去了。   沿著戰場間的道路穿過山崗,穿過嚴陣以待的華夏軍陣地,寧毅沿著階梯踏上簡易的木臺。斜保正被押在上頭,他滿臉是血,口中缺了幾顆牙齒,眼角也被打破了,正被綁在臺子上跪著。斜保是塊頭極大的北方漢子,縱然被打得狼狽,此時目視前方,其實也有一股剛烈悲壯之氣在。   陣地的那邊,其實隱隱約約能夠看到女真大帳前的身影,完顏宗翰在那邊看著自己的兒子,斜保在這裡看著自己的父親。   寧毅站在一旁,也遠遠地看了片刻,隨後嘆了口氣。   「是啊,戰爭這種事情,真是殘酷……誰說不是呢。」   他說著,掏出一塊手帕來,很是敷衍地擦了擦斜保眼角的鮮血,然後將手帕扔掉了。女真營地那邊正在傳出一片大的動靜來,寧毅拿了個木架子,在一旁坐下。   「你們那邊提了很多交換的條件,希望把你換回來,你的兄長正在調兵遣將,想要正面殺過來救你,你的父親,也希望這樣的威懾能有效果,但他們也知道,殺過來……就是送死。」   木臺下方,兵戈肅殺,華夏軍也早已做好了迎戰的準備,並沒有因為對方可能是虛張聲勢而掉以輕心。   斜保扭頭望向寧毅,寧毅將堵住他嘴的布條扯掉了,斜保才操著並不熟練的漢話道:「大金,會為我報仇的。」   寧毅搖了搖頭:「擺在你們面前的最大問題,是怎麼從這座山裡跑回去。勞師遠征,深入敵人腹地,再往前走,你們回不去了,我今天在你父兄面前殺了你,你的父兄卻只能選擇後撤,接下來,女真人的士氣會一落千丈,一個不好,你們都很難退回黃明縣和雨水溪。」   斜保的目光微微的愣了愣,他被押上這高臺,對於接下來的命運,或許有所想象,但寧毅輕描淡寫地告訴他將死的事實,多少還是對他造成了一些衝擊。過得片刻,他哈哈笑了起來。   寧毅目光淡漠,他拿起望遠鏡望著前方,沒有理會斜保此時的大笑。只聽斜保笑了一陣,說道:「好,你要殺我,好!斜保輕敵冒進,損兵折將鑄下大錯,正該以死謝罪,寧毅你別忘了!我大金基業是在何等弱勢的情況下殺出來的!正好用我一人之血,振奮我大金的士氣,破釜沉舟哀兵必勝,我在九泉之下等你!」   「不要動不動就說什麼哀兵。」寧毅放下望遠鏡,「所謂哀兵必勝,是讓所有的士兵明白,自己處於劣勢,而且不拼命只會更慘才會出現的事情。你們昨天還覺得老子天下第一,搶錢搶糧搶女人要回去享受,你帶著三萬大軍要過來殺了我,今天忽然就說你們不是天下第一了,而且要成哀兵。哀你母親,把這個事情說出來,大家不炸營逃跑就怪了。」   「望遠橋之戰,三萬人一戰盡墨,你們正面已經沒有機會了,但眼下知道這一點的,只是你父兄和高層的少數人。你父親是有認清現實的魄力的,會死多少人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情。當然,我希望你的父兄倒真的能被激起哀兵之志,為大軍殿後留在這裡,能殺你們一家三口,我心裡就舒服多了。」   他說到這,拿著望遠鏡又笑了笑:「你用兵的風格粗中有細,腦子還算好用,我說的這些,你一定都明白。」   斜保沉默了片刻,又露出帶血的笑容:「我相信我的父親和兄弟,他們乃蓋世的英雄,遇上何等難關,都必定能走過去。倒是寧人屠,要殺便殺,你找我來說這些,猶如小人得志,也實在讓人覺得可笑。」   寧毅不以為侮,點了點頭:「參謀部的命令已經發出去了,在前線的談判條件是這樣的,要麼用你來換華夏軍的被俘人員……」他簡單地跟斜保複述了前方出給宗翰的難題。   「如我所說,戰爭很殘酷,看看你爹,他一路篳路藍縷,走到這裡,最終要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你也是一生拼殺,最後跪在這裡,看見你們女真走進一個死衚衕……西南之戰無果,宗翰和希尹回到金國,你們也要變成宗輔宗弼嘴裡的肉了。但是有更多的人,在這十多年的時間裡,經歷了遠甚於你們的痛苦。」   「父親看著兒子死,兒子為父親收斂骸骨,夫妻分離、全家死光……在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之後,讓你們感受到痛苦,是我個人,對死難者的一種尊重和懷念。出於人道主義立場,這樣的痛苦不會持續很久,但你就在絕望裡死吧。宗翰和你其他的家人,我會盡快送過來見你。」   「哈哈哈哈……」斜保明白過來,張著嘴笑起來,「說得沒錯,寧毅,就是我,殺過你們很多人,無數的漢人死在我的手上!他們的妻女被我姦淫,有的是一起幹的!我都不知道有沒有幹到過你的親人!哈哈哈哈,寧毅,你說得這麼心痛,肯定也是有什麼人被我殺了、幹了的吧?說出來給我高興一下啊,我跟你說——」   他說到這裡,正要做出興高采烈的樣子往下繼續說,寧毅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咔的一聲將他的下頜掰斷了。   斜保面目扭曲而猙獰,疼得渾身發抖,寧毅拿出擦了擦手上的鮮血與口水:「是啊,打仗就是這個樣子,輸了的人輸掉所有,贏了的人,也只是贏來了坐在這裡緬懷戰友的機會,你說的……有道理。」   他望著遠方,與斜保一道靜靜地呆著,不再說話了。過得片刻,有人開始大聲地宣判斜保「殺人」、「姦淫」、「縱火」、「施虐」……等等等等的各種罪行。   ……   高慶裔將拳頭砰的砸在了木桌上:「若然斜保死了,我方才說的所有在大金倖存的華夏軍軍人,全都要死!待我大軍北歸,會將他們一一殺死!」   林丘點了點頭:「我們還有兩萬人可以換。」   「除了斜保,誰都不換!你速速去告訴寧毅,若殺了斜保,我讓你們追悔莫及——」   「好。」林丘召來傳令兵,「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我讓他一併轉達。」   「斜保不能死——」   高慶裔的呼喊聲,幾乎要傳到對面的高臺上去。   ……   女真的營地當中,完顏設也馬已經聚集好了部隊,在宗翰面前苦苦請戰。   「……若那些口舌上的談判未果,寧毅說不定便真要殺人,父王,不可將希望全託付在談判之上啊,兒臣原親率軍隊,做最後一搏……救不下斜保,我從今往後都無法安睡啊父王——」   宗翰揹負雙手,望著那高臺,雙脣緊抿,一言不發。   韓企先等人並不在這大帳外,他們正在宗翰的命令下對大軍做出其他的安排與調配,無數的命令緊張地發出,到得臨近酉時的一刻,卻也有人從營帳中走出,遠遠地望向了那座高臺。   雖然在過往的數年裡,華夏軍早就有過對女真的各種惡意,但在戰陣上殺死婁室、辭不失這類事情,與眼下的情況,終究還是有所不同。   當著宗翰的面,殺死他的兒子斜保,這是侮辱也是挑釁,是過往數十年間整個天下不曾發生過的事情。宗翰的兒子,在宗翰未死之前,是可以牽涉無數利益的籌碼,畢竟在過往數十年裡,宗翰是真正碾壓了整個天下的英雄。   ……   西南晝長,臨近酉時,西沉的太陽破開雲層,斜斜地朝這邊吐露出蒼白的光芒,望遠橋、獅嶺、秀口……寧毅與指揮部的命令正在一支又一支的部隊中傳遞開來。   「……望遠橋一戰後,女真人前行之路已近,接下來必謀其退路,但我軍各部不可掉以輕心,在最具可能性的推演下,女真人必將組織發動一場大規模的進攻,其進攻目的,是為了將漢軍部隊調動至最前線區域,而將女真部隊調動至後撤最佳位置……」   「……故你部各隊都須做好承受進攻的準備,不排除將遭遇女真精銳假戲真做、破釜沉舟的可能性。而在做好準備打消敵第一波進攻的同時,組織精銳做好一切前突、殲滅之規劃,由秀口至雨水溪,獅嶺至黃明,在未來數日內都將成為殲滅戰之關鍵區域,必須堅決做好戰鬥決心與規劃……」   「……對漢軍部隊,採取以招降、驅趕、策反為主的戰略,對於各處要道、關隘要進行堅決的穿插切斷,與敵軍搶時間、斷其退路……」   「……情報、斥候各部,動用一切力量,聯絡、接洽、策反一切可能反正之漢軍將領,即便不能策反的,也要將此戰狀況清晰有力地傳遞到對方眼前……」   「……二師二旅,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負責擊潰李如來所部……」   「……五師,負責進攻前方達賚所部軍隊,配合渠正言、陳恬所部往雨水溪方向的穿插挺進,儘量給敵人造成巨大的壓力,令其無法輕易轉身……」   「……望遠橋各部……」   各種各樣的命令,由指揮部到師、由師至旅、由旅至團,一層一層一級一級的分發下去,在望遠橋之戰結束後的此刻,各個部隊都已經進入更加肅殺、蠢蠢欲動的狀態裡,刀槍磨厲、槍炮上膛、望遠橋附近的河面上,看守俘虜的船隻巡弋而過……   ……   夕陽從山的那一端照射過來。   小棚子裡,高慶裔屏住了呼吸,那邊的高臺上,寧毅已經下去了。陣地另一邊的營地大門,完顏設也馬披甲持槍,奔出了大營,他奮力奔跑、大聲呼喊。   大帳前的宗翰雙目不瞬,一動不動,握緊了雙拳。許多人從不同方位朝那邊看過去。   不少人心中其實還有僥倖,或許這是寧毅的故作姿態。   或許,他會將斜保留下來,換取更多的利益。   或許,他讓斜保活著,彼此都能多一條路。   畢竟,這是國戰,理智的領導人,都該多留一絲餘地。   長長的火槍槍管對準了斜保的後腦勺,夕陽是蒼白色的,夕陽下的風走得不緊不慢。   砰——   ——   斜保的腦袋爆開了,身體倒了下去。   有怒吼與咆哮聲,在戰場之中響起來,女真營地之中人聲爆開了。寧毅聽著這憤怒的咆哮,這些年來,有過無數的憤怒的咆哮,他閉上眼睛,長長呼吸著這一天的空氣。   「把人頭……送給他爹……」   第九一八章 冰與火之歌(六)   破碎的半個人頭被裝在一隻竹筐裡,送到前方的談判桌前。   高慶裔的咆哮停了下來,據傳他在見到斜保的人頭後,沉默了許久,然後對林丘說道:「欺人至此,你們便不覺得該害怕嗎?」   林丘回答道:「這十多年,你們做了無數件這樣的事情,見到他的下場,是該開始後怕。」   談判終止了半個多時辰。   天色漸漸的黯淡下去,火把亮起來,陣地上各個軍隊都肅穆以待,夜色之中偵查小隊一撥一撥地出去。   不久之後,高慶裔回到了談判桌前,要求華夏軍送回完顏斜保的屍體,林丘依然表示了拒絕:「寧先生只交代我與高將軍談判交換俘虜之事,與此無關者,我沒有交涉的權限。還是說,高將軍仍舊要將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一具屍體上?」   「那……」高慶裔目光冰冷,但最終咬牙說道,「待會你們的人回去通報消息時,請順便將此請求待會去,呈交寧先生。」   整個談判是在這種咬牙切齒的氣氛中開始的,一個多時辰之後,傳令兵帶回了寧毅對斜保屍體的處理:「若換俘之事順利進行,斜保的屍體將在換俘之後作為禮物送回,以慰粘罕大帥喪子之痛。」   高慶裔表示了感謝。   ……   夜色靜悄悄。   獅嶺前方看似和平的談判氛圍中,漆黑的山林間有更多的交錯與廝殺正在發生。   亥時未至,獅嶺西南面數裡外的山嶺間,便爆發了兩次中等規模的廝殺,斥候隊在林間相遇,於黑夜之中展開了最為冒險也最為致命的對殺,女真宿將余余親至前線,領隊殺出。   亥時一刻,「帝江」的光焰升起在遠處的黑暗之中,獅嶺這邊都隱隱約約能夠看見,火箭彈對著余余等人集結的山坡進行了五枚射擊,火焰點亮了樹林,杜殺率領的斥候隊對女真斥候做出了一次大規模的突襲。   對望遠橋方向的突破與營救被再次阻擊,獅嶺的談判進程中,隨後加入了相互指責和推卸責任的環節。   女真軍營方面,完顏設也馬、拔離速等人組織的更多營救與突破方案亦在同時進行。   臨近午夜時分,東北方向山嶺之中的漢軍李如來所部大營之中,光芒顯得低沉而陰暗,大帳之中只有豆點般的光芒在亮,李如來在營帳中已經收到了華夏軍的信息,正在等待著華夏軍談判者的到來。   火光與混亂陡然在大帳外的營地裡爆發開來,有人大喝著:「抓姦細!」風火凜冽中,還夾雜了無數女真人的呼喊,他掀開大帳的簾子出去,副將奔跑過來:「完顏撒八來了……」   「那邊……」李如來皺著眉頭,望向混亂的那一頭,副將道:「有奸細潛入,幸好被人發現,引起了混亂,奸細似乎趁亂逃出了。」   「逃出了?」   「……逃出了。」   「封營大索,我要徹查此事!」   他皺眉望去,完顏撒八馬隊的火把已經到了近處,待到大隊奔行到面前時,他看見身披大髦的完顏撒八從戰馬上下來:「李將軍,大帥正要在獅嶺、望遠橋方向發動大規模的進攻,黑旗軍已生畏懼,我方探子偵知,對方今夜開始便要有大的異動,大帥命我前來協助李將軍進攻。」   漢將行禮跪了下去:「李如來遵令!」   側耳傾聽,黑暗之中的廝殺聲,化為風的聲音低咆而來。   ……   望遠橋。風嗚咽而過。   凌晨時分,僕散渾感覺到了寒冷。   已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他打了個盹,醒過來時,漫天的星辰,他感到身邊的人正在發抖。他的手也在發抖。   他已經多年沒有感覺到寒冷了。   世上最冷的,是北地的冬天,大雪呼嘯延綿數月,家裡人圍著火塘蜷縮在一起。冬日裡的糧食常常不夠,在他少年時,許許多多的人就在這樣的冬天裡凍餓至死。   參軍之後便很少有這樣的日子了。   僕散渾是在平遼末期參的軍,當時他已經二十出頭,第一輪大的軍功他沒有趕上,但由於女真人的身份,敢打敢拼,參軍之後作為軍隊的中堅,他還是打過不少仗,殺過不少人,也撈到過不少的好處。   天會十一年,他作為精銳進入延山衛,升謀克(百夫長)。金國女真人少,一般的女真戰士只要頭腦清楚,升官都很快,但僕散渾的謀克與其他軍中的又有不同,他的麾下,多是以女真人為骨幹的精銳戰士。這是為維護女真「滿萬不可敵」之名而始終存在的精銳戰力,放之於金國一般的軍隊,千夫長也當得,若在漢軍面前,便相當於萬夫之首的將軍。   其時延山衛雖然經歷了婁室之死的大挫,但本身的士兵素質是極高的,宗翰希尹等人為西南之戰提前佈局,以斜保親自統領這支軍隊,作為僅次於屠山衛的強軍來打造,顯出了極大的重視,僕散渾這樣的軍中骨幹,自然也受到大量的優待。   榮華富貴、封地宅邸、美女金錢,對於此刻的女真人來說,這類享受不在話下。此刻三十餘歲的僕散渾並未在其中迷失,事實上,恰如許多篳路藍縷殺出來的第一代創業者一般,他們的成功是經歷了真正考驗的,經歷廝殺、經歷生死,真正能令他們感到痴迷的,是十餘年來,自衣服都沒得穿的境地裡逐漸成為人上之人的那種力量感。   殺過無數的人,金錢美人自然而然就來了,打過一場一場的仗,他人的恭維與尊敬便理所當然地呈現。僕散渾熱愛戰鬥時的感覺,熱愛「滿萬不可敵」的名譽,這會給他們帶來一切美好、解決一切問題。   加入有敗戰「汙名」的延山衛後,軍隊一直在為征討黑旗做準備,上層也高呼著要為婁室雪恥,僕散渾對此是沒有太大感覺的。偶爾的敗陣並不代表什麼,婁室大帥死於黑旗軍的一場伏擊,這並不代表軍隊就有問題。其時延山衛在斜保的統率下平了幾次小的叛亂,也曾與草原上一支狡猾的敵人展開過廝殺——對方望風而逃——所有的戰鬥都所向披靡。女真依舊滿萬不可敵。   延山衛中經歷了西北之戰的老兵偶爾會說起那場戰鬥中遭遇的敵人,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會有士兵認為黑旗的戰力強大。僕散渾對這樣的說法嗤之以鼻,敵人強大,那又如何?即便是勢均力敵的對手,正面將之擊潰就是!大金的崛起,難道只因敵人過於弱小不成?   吃了敗仗,便再打一仗,有了血債,便朝敵人討回來。女真人在刀光劍影中把握住了自己的命運,這些年來,僕散渾也始終都在感受著這樣的強大。   隨著第四次南征的開始,對於僕散渾而言,更像是一場大規模的遊山玩水開始了。西路軍一路南下,在晉地、襄陽有所停留,戰爭之中也曾遇上過幾個對手,但對延山衛這樣的精銳而言,敵人頑強或是脆弱,最終的結果其實都差不多,僕散渾享受著一場場戰爭勝利後的感覺,這期間,他殺過一些人,搶到過一些奇物珍玩,用過一些女人,但那也不過是戰鬥之中附帶的消遣而已。   即便是在劍閣之後前行緩慢,華夏軍抵抗激烈而頑強,跟隨延山衛前行的僕散渾也始終保持著旺盛的鬥志與作戰的決心。   這一切,直到望遠橋。   三萬大軍自山中殺出時,他得知前方面對的便是西南的那位寧先生。對於這人的說法有很多,即便在大金軍中,往往也會承認此人是難纏的對手,殺了漢人的皇帝,與天下人對抗的瘋子。   這人以數千軍力朝著三萬人迎上來,軍中眾人也只能認為他有這樣那樣的陰謀詭計,例如伏兵、例如地雷、例如所謂的破釜沉舟。當然,能給他們思考的時間並不多,也得不出具體的結果來,大戰打到現在,華夏軍總數也不過五六萬人,即便有什麼埋伏、奇兵,三萬延山衛也足可與其一戰。   沒有人想到過,會是這樣的一戰。   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數千黑旗軍將戰鬥意志與決心都處於巔峰的三萬延山衛,狠狠地咋砸翻在地。   數千人在戰場上死了,兩萬餘人被俘。這一刻,在望遠橋附近河道邊的灘塗上,放眼望去全是擠在一起的漆黑人影,一艘艘小船亮著燈火在河床上巡弋而過。在手臂的顫抖中,僕散渾腦海中浮現的,是過去數年時間裡,延山衛中部分戰士提起黑旗與西北大戰時的情形。   黑旗很強……   打起來不要命……   那寧毅,很擅長在絕境中的爭殺……   誰能想象,數年的時間以後,黑旗的強,會是這樣的強呢?   前日下午戰敗之後,所有的俘虜就不曾進食,即便是老兵,大戰之中半個時辰的奮戰就能耗光一個人的體力,在戰敗後數個時辰的時間裡,俘虜們在混亂中被驅趕分割,一是無法接受戰敗的事實,二是驚懾於戰場上發生的一切,腦中甚至還以為遭遇了妖法。到得初一這天,飢餓漸漸的回來了,理智也漸漸的走了回來。   發生了什麼事情……   天下會怎樣……   大金會怎樣……   也有的會開始想:黑旗有妖法,穀神與薩滿們,什麼時候會過來,大帥有沒有應付的方法……   甚至是……如何反抗?   華夏軍已經沒收了所有的刀槍輜重,俘虜們被分割在河道旁的空地上,三月初一的一整天,僕散渾都在望著不遠處的小河。延山衛都是北方人,會水性的不多,但畢竟河流不寬,若能冒險下水,說不定有可能逃到對岸?又或者順水而下,逃脫追趕?   即便在河流對岸,此時也仍舊是華夏軍所轄的地盤,馬隊沿原野而走,逃亡者並沒有太大的機會。但沒有太大的機會,總比毫無機會,要好一點點。   戰敗的當天夜裡,眾人驚懼交加,大多沒有睡覺,初一整個白天,僕散渾腦中思緒翻飛,腹中飢餓,精神也始終緊張。腦海中想起的,是這一路上搶來的、搜刮的珍玩。金軍連戰連捷之際,他並不覺得這些事物有多少珍貴的,但此時想起,心中浮現的,是自己或許帶不回這些好東西了。   還有家中的女人、孩子,也不知能不能再見到。   這些想法,漸漸的變成最後的勇氣,他想要做點什麼。如此一直到夜深,他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盹,醒過來時,已經是這樣的凌晨了。他的目光望向河床那邊,感受到了手臂的顫抖,這顫抖源自飢餓、寒冷,也源自恐懼。   他正要行動,陡然間,有尖銳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來!   三月初二的凌晨,獅嶺、秀口一線廝殺變得劇烈的同時,望遠橋附近,混亂也開始了。   這是一場意料之外的變故,在隨後的時間裡變成了無可收拾的慘劇。   ……   丑時二刻,長夜正酣,隱匿於望遠橋以北數裡外山間的女真斥候看見了黑夜之中升騰而起的光芒。望遠橋方向上,爆炸的火光在黑夜裡顯得格外璀璨。   斥候往前狂奔,在最好的視野上以望遠鏡確認了河對岸發生的混亂:一場大屠殺正在視野之中爆發,在望遠橋的那一端,暴動的俘虜們試圖衝擊華夏軍的陣地、又或者奔入河流嘗試逃亡,華夏軍先是以槍陣迎擊,隨後組織起長長的槍盾陣,將衝來的女真俘虜阻隔在屠殺的血線外。   一具一具的屍體在小河上漂起來,在岸邊堆積。   對於經歷了多年征戰廝殺的女真斥候而言,這樣的景象,早已看見過無數遍,但發生在女真人身上,或許還是多年以來的第一次。   華夏軍竟敢屠殺女真俘虜!   在當著所有人的面殺死寶山大王后,他們竟敢屠殺已然投降的延山衛俘虜!   屈辱與怒火在斥候的腦中炸開了,再度確認眼前的畫面後,他朝獅嶺方向狂奔而回,不久,在這長夜之中尚未休息的女真高層,都得知了這一殘暴甚至慘無人道的消息。   強襲望遠橋未果的完顏設也馬穿著半身是血的盔甲狂奔入大營,滿目血紅、牙呲欲裂:「欺人太甚,姓寧的欺人太甚,我必將殺其全家、誅其九族!如若不然,設也馬愧對女真歷代先人——」   謾罵與狂呼是女真大營之中的主要聲音,就連一向穩重淡然的韓企先都在桌子上狠狠地砸碎了茶杯,有人大喝:「當此狀況,只能與華夏軍決一死戰!不必再退!」   亦有人自請為先鋒,不破華夏軍,便死在戰場上。方才經歷了喪子之痛的完顏宗翰雙拳緊握,在眾人的議論呼喊中,一拳砸在桌子上:「有用嗎!?都在亂喊些什麼!寧毅行此舉動,便是要逼我等此時與其決戰!爾等不知輕重,枉為大將!!!」   宗翰的狂怒之中,眾人的義憤填膺這才停下來。事實上,能夠跟隨宗翰走到這一刻的金軍將領,哪一個不是戰略眼光出眾的豪傑?只是到得如今,他們只能說出鼓舞士氣的話來,而後退的決定,也只能由宗翰親自來做出。   戰敗後的屠殺,落到自己的頭上,確實令人憤慨、難受,但往日的時光裡,他們殺過的又何止十萬百萬人?西北被殺成白地、中原十室九空,這都是他們曾經做過的事情,到得眼前,寧毅也這樣凶殘,一方面,分明是戰勝後小人得志,逞凶發洩,另一方面,顯然也是要激怒所有女真軍隊,留在這裡,進行一場大會戰。   眾人的狂怒背後,是這樣的推測與計算,在華夏軍獅嶺指揮部中,呈現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才睡下不到一個時辰的寧毅被人自睡夢中叫醒,報告瞭望遠橋一帶爆發的事情。寧毅面色陰沉,同樣的拍了桌子:「乾的什麼事情!」抓著情報便往外走。   這個夜晚女真人會做出許多激烈反應早在預料之中,前線也已經安排好了各種對策,爆發了怎樣的衝突都並不出奇。但望遠橋的疏忽確實出乎意料之外。   事實上,這也是由於華夏軍兵力數量不足所導致的問題。望遠橋之戰後,能夠轉往前線的戰士都已經往前方轉移過去,更多的軍隊甚至已經開始準備更進一步的進攻,停留在望遠橋附近看守俘虜的,到初一這天入夜,僅剩下接近三千左右的華夏軍士兵。   全副武裝的三千華夏軍軍人,面對兩萬餘解除了武裝的延山衛,心理上並沒有任何的恐懼,但在高強度的作戰節奏下,對俘虜們的看守工作,實際上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就變得細緻。初一這天前前後後大規模的兵力調動,也很難立刻對十倍於己的俘虜進行轉移,更別提還有許多的傷兵需要安置。   而經歷了三月初一一整天的飢餓後,女真俘虜們的肚子固然空空如也,但前一天被打懵的心思,到得此時終於還是開始活泛起來。   初二這天凌晨,部分女真士兵選擇鋌而走險,逃出簡陋的俘虜營地,經河道嘗試逃亡。這逃亡的舉動立刻便被發現了,負責巡邏的士兵將逃亡者以長槍捅死在河裡,而在營地當中,有匿藏的女真將領大聲疾呼,試圖趁著夜色,鑽華夏軍人數不足的空子,煽動起大規模的逃亡。   這是延山衛數年以來的第一次戰敗,雖然慘烈,但經歷了一天的時間,仍舊能夠撿回一部分的勇氣。   有被分割開來的兩個俘虜營地大概六千餘人蔘與了這場逐漸擴大規模的逃亡。由於河流地形的限制,他們能夠選擇的方向不多。負責迎擊他們的是大約五百人的火槍隊,在每一個營地口,進行了三次警告後,火槍隊毫不猶豫地開始了射擊,兩輪射擊過後,士兵換上刀盾、長槍,結陣朝前方推進。   作為女真最精銳的部隊之一,延山衛士兵的凶殘天下有數,即便沒有兵刃,徒手的他們對於普通人而言都是致命的武器、暴戾的凶獸。但在這方面,華夏軍的軍人並不見得有絲毫的遜色。面對著排成長列的單薄盾牆,延山衛的士兵們豁出性命,試圖憑藉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凶性撞開一條道路,他們隨後猶如呼嘯的海潮撲上了堅定的礁石。   集結的盾牆抵禦住了巨大的衝擊,長槍隨即刺出,將前列的女真士兵刺穿在血泊中,之後盾牆翻開,刀光揮斬,將第一波衝來的女真戰士斬殺在眼前。之後盾牌翻回,再度形成盾牆,迎接下一波衝擊。   帝江的光焰也朝著營地那端靠近河流的方向發射了出去。   「逃亡者死——」冰冷的呼喊響徹夜空,這一刻,對於這些還敢反抗的女真俘虜,華夏軍的看守者們事實上也並未給予絲毫的憐憫。   有將近兩千人死在這一夜的混亂之中。延山衛兩萬餘人的反抗意志,也隨後熄滅了。   寧毅在指揮部裡靜靜地聽完了望遠橋邊壓制叛亂的過程,他的面色陰沉:「負責望遠橋看守任務的,是二師的陳威吧?」   龐六安點頭:「是的。他的人才從前方撤下去,原本想讓他稍作休整……」   「撤旅長職,立刻交代問題,為什麼要搞成這個樣子?是有意的疏忽還是無意的疏忽。我知道他的家人有死在女真人手上的,他的戰友有死在女真人手上的,但這樣子搞下去,他不用再領兵了!」   指揮部中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寧毅敲打桌子:「你們以為這就大快人心?兩萬多人刀槍都放下了,全殺了又有什麼了不起的!但你們是軍人!給你們的任務是讓這群猴子聽話,不是讓人報仇殺著玩的!這幾天大家都累,如果是無意的疏忽,我降他職,如果是有意的,他就不配當一個軍人!瞎搞!」   龐六安點了點頭:「要撤查這件事。」   整個事情就此定調,負責談判事宜的林丘站出來道:「這件事情,現在估計那邊也知道了,天亮之後,或許會借題發揮,我們該怎麼應付?」   眾人看著寧毅,寧毅揮了揮手:「知道了又怎麼樣?把火箭彈拉出來,照宗翰那邊射幾發,炸死那幫王八蛋!另外,今晚死了多少人,明天把人頭給我拖過來送給他們,你跟高慶裔說,他們的人偷偷過來,煽動俘虜逃亡,再有這種事情,不用再談了!立刻打!」   ……   女真大營之中,高慶裔道:「天明之後,我必以此事質問華夏軍!」   ……   華夏軍的技術隊拖著火箭彈,往前方靠了過去,對女真人煽動望遠橋俘虜逃亡的事情,做出了報復。   ……   夜盡天明,獅嶺陣地。林丘走向高慶裔,在對方開口之前,將其罵了一頓,暴怒的對罵就此展開。   ……   三月初,西南,掩藏在獅嶺談判的和平氛圍當中,一場大規模的戰役在山林裡犬牙交錯地拉開了廝殺的帷幕,數十萬人在劍閣與梓州之間的山道上逃亡、追逐。黑色的煙柱與火焰蔓延,無數的人的鮮血與屍骨肥沃著這片本就茂密的叢林你。   這是整個天下局面逆轉的開端。   數日後,這猶如謊言的消息在江南的大地上蔓延開去,有人驚愕、有人質疑、有人暴怒、有人茫然、有人流淚、有人欣喜、有人雜陳五味、有人無所適從……   世界似乎在夢境中,換了一副模樣……   第九一九章 戰戰兢兢 注視深淵   時間早已過了驚蟄,這一年的臨安城,裡裡外外都顯出了沉重與破舊的樣子來。   城內縱橫的宅邸,有的早已經失修了,主人家死後,又經歷兵禍的肆虐,宅邸的廢墟成為流民與破落戶們的聚集點。反賊偶爾也來,順道帶來了捕殺反賊的官兵,有時候便在城內再度點起煙火來。   御街之上有的青石已經破舊,不見修補的人來。春雨過後,排汙的水道堵了,汙水翻湧出來,便在街上流淌,天晴之後,又化作臭味,堵人鼻息。掌管政務的小朝廷和衙門始終被無數的事情纏得焦頭爛額,對於這等事情,無法管理得過來。   事實上,在這樣的年月裡,些許的臭氣汙水,早已擾不了人們的清淨了。   一年前的臨安,也曾經有過諸多金碧輝煌花花綠綠的地方,到得此時,顏料漸褪,整個城市大多被灰色、黑色佔領起來,行於街頭,偶爾能見到不曾死去的樹木在院牆一角綻出新綠來,便是亮眼的景色。城市,褪去顏料的點綴,剩餘了土石材質本身的厚重,只不知什麼時候,這本身的厚重,也將失去尊嚴。   二月裡,女真東路軍的主力已經撤離臨安,但持續的動盪並未給這座城池留下多少的生息空間。女真人來時,屠殺掉了數以十萬計的人口,長達半年時間的停留,生活在夾縫中的漢人們依附著女真人,漸漸形成新的生態系統,而隨著女真人的撤離,這樣的生態系統又被打破了。   底層幫派、亡命徒們的火拼、廝殺每一晚都在城池之中上演,每日天明,都能看到橫屍街頭的死者。   相對於一年前的臨安,此時城中的人口已經銳減,但每個人享有的生存空間並未隨之擴大,而是大幅度地縮減了。這是因為城中的物資降低的幅度更大,皮包骨頭的人們為著往日裡看都不願看的微小利益,將同胞殺死在暗巷裡,為了幾斤米、為了一個肉鋪的利益,在火拼中死上幾十人,也算不得是太過奇怪的事情了。   我們無法指責這些求活者們的凶殘,當一個生態系統內生存物資大幅度縮減時,人們通過廝殺降低數量原本也是每個系統運作的必然。十個人的口糧養不活十一個人,問題只在於第十一個人如何去死而已。   只有少數人,仍舊保持著不錯的生活。   雨下一陣停一陣,吏部侍郎李善的馬車駛過了髒水四溢的長街,馬車旁邊跟隨前行的,是十名衛士組成的隨從隊,這些隨行的帶刀士兵為馬車擋開了路邊試圖過來乞討的行人。他從車窗內看著想要衝過來的懷抱孩子的女人被衛士推倒在地。襁褓中的孩子竟是假的。   「窮於心計。」他心中這樣想著,煩悶地放下了簾子。   這一刻,真正困擾他的並不是這些每一天都能見到的糟心事,而是自西面傳來的各種詭異的消息。   自去年開始,以他的恩師吳啟梅、鐵彥等人為首的原武朝官員、勢力投靠金國,推舉了一名據說與周家有血緣關係的旁系皇族上位,建立臨安的小朝廷。最初之時固然戰戰兢兢,被罵做漢奸時多少也會有些臉紅,但隨著時間的過去,一部分人,也就漸漸的在他們自造的輿論中適應起來。   其實建立這武朝的小朝廷,在眼下整天天下的局勢中,或許也算不得是最最糟糕的選擇。武朝兩百餘年,到眼下的幾位皇帝,無論是周喆還是周雍,都稱得上是昏庸無道、倒行逆施。   即便是夾在中間在位不到一年的靖平帝周驥,也是求神問卜的昏人。他以所謂的「天師」郭京為將迎戰女真人,結果自己將城門打開,令得女真人在第二次南征時不費吹灰之力進入汴梁。當初或許沒人敢說,如今看來,這場靖平之恥以及此後周驥遭遇的半生屈辱,都算得上是咎由自取。   武朝的氣運,畢竟是不在了。中原、江南皆已淪陷的情況下,些許的反抗,或許也將要走到尾聲——也許還會有一番混亂,但隨著女真人將整個金國的狀況穩定下來,這些混亂,也是會漸漸的消亡的。   畢竟,這是一個朝代取代另一個朝代的過程。   是接受這一現實,還是在接下來可以預見的混亂中死去。如此對比一番,有些事情便不那麼難以接受,而在另一方面,許許多多的人其實也沒有太多選擇的餘地。   歷史的洪流太大、太激烈,最近這段時日,李善時常覺得自己只是掉入了怒潮中的普通人,或者抓住手中唯一能用的木板,努力地苟延殘喘,或者放開手,被潮水吞沒。他能夠在這樣的小朝廷裡走到吏部侍郎的位置,更多的,或許並不是因為能力,而不過在於運氣:   他拜了吳啟梅為師,吳啟梅成為朝廷的右相,他跟隨而上。若不這樣走,他其實也沒有更多的選擇。   近來的幾個月時間,總的來說,以吳啟梅為首的勢力「鈞社」的發展是頗為可喜的。小朝廷之中,吳啟梅原本屈居右相,權力最大的乃是左相鐵彥,可鐵彥的不少勢力來自於福建的軍隊,年初長公主周佩用計拿下福州,殺死鐵彥堂弟鐵三悟後,鐵彥的聲勢便降了下來。而步伐更為穩健的吳啟梅不僅擴大了聲勢,也在一定程度上更多的得到了女真人的賞識。   眼下的臨安朝堂,並不講究太多的制衡,吳啟梅聲勢大振,其餘的人便也雞犬升天。作為吳啟梅的弟子,李善在吏部雖然仍舊只是侍郎,但即便是尚書也不敢不給他面子。近兩個月的時間裡,雖然臨安城的底層狀況依舊艱難,但許許多多的東西,包括珍玩、地契、美人都如流水般地被人送到李善的面前。   這樣的狀況中,李善才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大勢,什麼叫做時來天地皆同力,這些好處,他根本不需要開口,甚至拒絕不要都覺得傷害了別人。尤其在二月裡,金兵主力相繼撤離後,臨安的底層局面再度激盪起來,更多的好處都被送到了李善的面前。   在可以預見的不久之後,吳啟梅領導的「鈞社」,將成為整個臨安、整個武朝真正隻手遮天的統治階層,而李善只需要跟著往前走,就能擁有一切。   畢竟朝代已經在更替,他只是跟著走,只求自保,並不主動害人,自問也沒什麼對不起良心的。   如果沒有最近幾日傳過來的那些信息,他所經歷的這一切,都算得上是天堂一般的美夢了。   長沙之戰,陳凡擊潰女真軍隊,陣斬銀術可。   西南,黑旗軍大敗女真主力,斬殺完顏斜保。   這兩撥大消息,第一撥是早幾天傳到的,所有人都還在確認它的真實性,第二撥則在前天入城,如今真正知道的還只是少數的高層,各種細節仍在傳過來。   相隔數千裡的距離,八百里加急都要數日才能到,第一輪消息往往有誤差,而確認起來週期也極長。難以確認這中間有沒有其他的問題,有人甚至覺得是黑旗軍的細作趁著臨安局勢動盪,又以假情報來攪局——這樣的質疑是有道理的。   各種各樣的揣測之中,總的來說,這消息還沒有在數千裡外的這邊掀起太大的波瀾,人們按捺著想法,儘量的不做任何表述。而在真實的層面上,在於人們還不知道如何應對這樣的消息。   去年年底,西南之戰訛裡裡被殺的信息傳來,人們還能做出一些應對——並且在不久之後黃明縣便被攻破,西南金軍也取得了自己的成果,一些議論隨即平息。可到得今天……黑旗真的能擊潰女真。   不是說,女真軍隊以西朝廷為最強嗎?完顏宗翰這樣的傳奇人物,難不成言過其實?   到底是怎麼回事?   完顏宗翰到底是怎樣的人?西南到底是怎樣的狀況?這場戰爭,到底是怎樣一種模樣?   各種疑問在李善心中盤旋,思緒躁動難言。   馬車一路駛入右相府邸,「鈞社」的眾人也陸陸續續地到來,人們互相打招呼,說起城內這幾日的局面——幾乎在所有小朝廷涉及到的利益層面,「鈞社」都拿到了大頭。人們說起來,互相笑一笑,隨後也都在關注著練兵、徵兵的狀況。   只有在很私人的小圈子裡,或許有人提起這數日以來西南傳來的情報。   作為吳啟梅的入室弟子,李善在「鈞社」中的地位不低,他在師兄弟中雖然算不得舉足輕重的人物,但與其他人關係倒還好。「大師兄」甘鳳霖過來時,李善上去攀談,甘鳳霖便與李善走到一旁,寒暄幾句,待李善稍稍提及西南的事情,甘鳳霖才低聲問起一件事。   「當年在臨安,李師弟認識的人不少,與那李頻李德新,聽說有過往來,不知關係如何?」   「李德新在臨安時,我確實與其有過來往,也曾登門討教數次……」   李善皺了皺眉,一時間不明白甘鳳霖問這件事的目的。事實上,吳啟梅當年隱居養望,他雖是大儒,弟子眾多,但這些弟子當中並沒有出現太過驚才絕豔之人,當年算是高不成低不就——當然如今可以說是奸臣當道懷才不遇。   那李頻李德新與寧毅的決裂,當年不知為何鬧得沸沸揚揚,傳得很廣,自他在臨安城中辦報紙後,名望提升極快,甚至足以與吳啟梅等人相提並論。李善當年本就沒什麼成就,姿態也低,在臨安城中到處走訪學習套關係,他與李頻姓氏相同,說得上是本家,幾次參與集會,都有過說話的機會,後來拜訪請教,對外稱得上是關係不錯了。   但在吳系師兄弟內部,李善通常還是會撇清此事的。畢竟吳啟梅辛辛苦苦才攢下一個被人認同的大儒名聲,李頻黃口小兒就靠著與寧毅吵了一架,便隱隱成為儒學領袖之一,這實在是太過沽名釣譽的事情。   跟寧毅吵架有什麼了不起的,梅公甚至寫過十幾篇文章斥責那弒君魔頭,哪一篇不是洋洋灑灑、雄文高論。不過世人無知,只愛對低俗之事瞎起鬨罷了。   「師弟與那李頻,都聊過些什麼?」   「呃……」李善有些為難,「大多是……學問上的事情吧,我初次登門,曾向他詢問大學中誠意正心一段的問題,當時是說……」   李善將雙方的交談稍作複述,甘鳳霖擺了擺手:「有沒有提起過西南之事?」   「西南……何事?」李善悚然而驚,眼前的局面下,有關西南的一切都很敏感,他不知師兄的目的,心中竟有些害怕說錯了話,卻見對方搖了搖頭。   「老師著我調查西南狀況。」甘鳳霖坦白道,「前幾日的消息,經了各方印證,如今看來,大致不假,我等原以為西南之戰並無懸念,但現在看來懸念不小。往日皆言粘罕屠山衛縱橫天下難得一敗,眼下想來,不知是言過其實,還是有其他原因。」   「另一方面,這數年以來,我等對於西南,所知甚少。故此老師著我查詢與西南有涉之人,這黑旗軍到底是何等凶殘之物,弒君之後到底成了怎樣的一個狀況……知己知彼方可百戰不殆,如今總得心中有數……這兩日裡,我找了一些情報,可更具體的,想來知道的人不多……」   李善心中明白過來了。   長久以來,臨安人們說起西南,實際上只是說起了一片黑幕。人們謾罵、譴責、詛咒,但對於西南的具體狀況,臨安的眾人瞭解得真是太少了。這一方面緣於女真人無時無刻不在施加的巨大壓力,另一方面,在於面對女真這樣的「敵人」,大家還能用理智的姿態去對待,對西南這種弒君的「叛逆」,人們說起來,反而只能用更為極端激烈的態度來應對。   倒行逆施,天下共伐,總之是要死的——這一點毫無疑問。至於以國戰的態度對待西南,說起來大家反而會覺得沒有面子,人們願意瞭解女真,但實際上卻不願意瞭解西南。   形成這種局面的理由太過複雜,分析起來意義已經不大了。這一次女真人南征,對於女真人的強大,武朝的眾人其實就有些難以衡量和理解了,整個江南大地在東路軍的進攻下淪陷,至於傳說中更為強大的西路軍,到底強大到怎樣的程度,人們難以以理智說明,對於西南會發生的戰役,實際上也超出了數千裡外水深火熱的人們的理解範圍。   也不需要過多的理解,總之,粘罕這支天下最強的軍隊殺過去以後,西南是會完全覆滅的。   但到得此時,這一切的發展出了問題,臨安的人們,也不由得要認真地理解和衡量一下西南的狀況了。   金國發生了什麼事情?   粘罕真的還算是如今天下第一的名將嗎?   在傳言之中功高震主的女真西朝廷,實際上沒有那麼可怕?有關於女真的這些傳言,都是假的?西路軍實際上比東路軍戰力要低?那麼,是否也可以推測,有關於金國會內訌的傳言,實際上也是假消息?   這一切都是理智分析下可能出現的結果,但假如在最不可能的情況下,有另外一種解釋……   假如女真的西路軍真的比東路軍還要強大。   假如粘罕真是那位縱橫天下、建立起金國半壁江山的不敗名將。   假如女真的完顏希尹、銀術可、拔離速、韓企先、高慶裔……等許許多多的人真的仍舊有當年的謀略和武勇……   假如有極小的可能,存在這樣的狀況……   那麼這幾年的時間裡,在人們不曾過多關注的西南群山之中,由那弒君的魔頭建立和打造出來的,又會是一支怎樣的軍隊呢?那邊如何統治、如何練兵、如何運作……那支以少數兵力擊潰了女真最強部隊的隊伍,又會是怎樣的……野蠻和殘暴呢?   有冷汗從李善的背上,浸了出來……   第九二〇章 春雨瀝瀝 一片蛙聲   清冷的水滴自屋簷落下,回過頭去,淅淅瀝瀝的雨在院子裡降下來了。相府的各處,諸位過來的大人們仍在交談。端茶倒水的下人小心翼翼地走過了身邊。   自西南戰事的消息傳來後,臨安右相府中,鈞社的成員已經連續幾日的在私下裡開會了。   對於臨安朝堂上、包括李善在內的眾人來說,西南的戰事至此,本質上像是意料之外的一場「無妄之災」。眾人原本已經接受了「改朝換代」、「金國征服天下」的現狀——當然,這樣的認知在口頭上是存在更為迂迴也更有說服力的陳述的——西南的戰況是這場大亂中橫生的變故。   人們因而不得不思考一些他們原本已不願意再去思考的事情。   有關於臨安小朝廷成立的理由,有關於降金的理由,對於眾人來說,原本存在了許多敘述:如堅定的降金者們認同的是三百年必有王者興的興替說,歷史大潮無法阻擋,人們只能接受,在接受的同時,人們可以救下更多的人,可以避免無謂的犧牲。   由此推演,雖然女真人得了天下,但古往今來治天下依然只能依靠儒學,而即便在天下傾覆的背景下,天下的人民也依舊需要儒學的拯救,儒學可以教化萬民,也能教化女真,故此,「我輩儒生」,也只能忍辱負重,傳揚道統。   當然,這樣的說法,過於高大上,如果不是在「志同道合」的同志之間談起,有時候或許會被不識時務之人嘲笑,因此時常又有徐徐圖之說,這種說法最大的理由也是周喆到周雍治國的無能,武朝衰弱至此,女真如此勢大,我等也不得不虛與委蛇,保留下武朝的道統。   至於為何不尊周君武為帝,那也是因為有周喆周雍車鑑在前,周雍的兒子熱血卻又愚蠢,不識大局,不能理解大家的忍辱負重,以他為帝,將來的局面,恐怕更難振興:事實上,若非他不尊朝堂號令,事不可為卻仍在江寧稱帝,期間又剛愎自用地改制軍隊,原本會聚在正統麾下的力量恐怕是更多的,而若不是他如此極端的行為,江寧那邊能活下來的百姓,恐怕也會更多一些。   其實細想起來,如此之多的人投靠了臨安的朝堂,何嘗不是周君武在江寧、鎮江等地改制軍隊惹的禍呢?他將兵權完全收歸於上,打散了原本眾多世家的嫡系力量,驅逐了本來代表著江南各個家族利益的中上層將領,部分大族弟子提出諫言時,他甚至不由分說要將人驅逐——一位帝王不懂權衡,剛愎自用至這等程度,看起來與周喆、周雍不同,但愚蠢的程度,何等類似啊。   他在江寧稱帝,最終卻扔下江寧百姓突圍而出,令得江寧數十萬百姓慘遭女真的殺戮。他靠著眾人的幫忙突圍成功,之後卻只是寵信岳飛、韓世忠等幾位軍中將領,棄眾多大族利益於不顧……周君武已然眾叛親離,武朝的道統微若燭火,將這道統保留下來的自己這些人,苦心又有多少人能夠理解呢?   無論如何,臨安的人們走上自己的道路,理由很多,也很充分。假如沒有橫生枝節,所有人都可以相信女真人的無敵,認識到自己的無能為力,「不得不如此」的正確性不證自明。但隨著西南的戰報傳到眼前,最糟糕的情況,在於所有人都覺得心虛和尷尬。   假如女真人並非那樣的不可戰勝,自己這邊到底在幹什麼呢?   西南讓女真人吃了癟,自己這邊該如何選擇呢?秉承漢人道統,與西南和解?自己這邊已經賣了這麼多人,人家真會給面子嗎?當初堅持的道統,又該如何去定義?   若不和解,義無反顧地投靠女真,自己口中的虛與委蛇、忍辱負重,還站得住腳嗎?還能拿出來說嗎?最重要的是,若西南有朝一日從山中殺出來,自己這邊扛得住嗎?   面對一個勢大的敵人時,選擇是很好做出的。但如今西南展現出與女真一般的強大肌肉來,臨安的人們,便多少感受到處於夾縫中的忐忑與尷尬了。   對於西南的看法,鈞社眾人討論了數日,有些觀點,討論的人們都有所保留,儘量不讓一些尖銳的東西觸碰到彼此的自尊心,另一方面,也在等待著上頭的人給出更加權威的說法來。這一日隨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右相府中降下,前幾日向李善做過詢問的甘鳳霖也悄然而來,召集了幾位師兄弟到小書房內說話。   「有一份東西,今日先於諸位師兄弟一觀。此乃老師新作。」   甘鳳霖說著話,拿了一份文章出來,其餘人精神為之一振:「哦?可是有關西南之事?」   這幾日吳啟梅著幾名心腹弟子蒐集西南的消息,也不斷地確認著這一訊息的各種具體事項,早幾日雖不說話,但眾人皆知他必是在為此事操心,此時有了文章,想必便是應對之法。有人率先接過去,笑道:「老師雄文,學生先睹為快。」   那師兄將文章拿在手上,眾人圍在一旁,先是看得眉飛色舞,隨後倒是蹙起眉頭來,或是偏頭疑惑,或是唸唸有詞。有定力不足的人與一旁的人議論:此文何解啊?   李善便也疑惑地探過頭去,只見紙上洋洋灑灑,寫的題目卻是《論秦二世而亡》。   秦朝的狀況,與眼前類似?他心中不解,那第一位看完文章的師兄將文章傳給身邊人,也在迷惑:「如椽之筆,振聾發聵,可老師此刻攥此雄文,用意為何啊?」   此後眾人一一看完文章,或多或少有所感觸,彼此議論紛紛,有人覺出了味道:「秦政,當是在說西南之事啊……」   「其實,與先太子君武,亦有類似,剛愎自用,能呈一時之強,終不可久,諸位覺得如何……」   眾人議論片刻,過不多時,吳啟梅也來了,將鈞社眾人在後方大堂聚集起來。老人精神不錯,先是樂呵呵地與眾人打了招呼,請茶之後,方著人將他的新文章給大家都發了一份。   不少人看著文章,亦表露出疑惑的神態,吳啟梅待眾人大都看完後,方才開了口:   「近來幾日,諸位皆為西南戰事所擾,老夫聽聞西南戰局時,亦有些意外,遂遣鳳霖、佳暨等人確認消息,後又詳細詢問了西南狀況。到得今日,便有些事情可以確定了,上月底,於西南群山中,寧毅所率黑旗匪軍借地利設下埋伏,竟擊潰了女真西路軍寶山大王完顏斜保所率女真精銳,完顏斜保被寧毅斬於陣前。此戰逆轉了西南局勢。」   老人坦率地說了這些狀況,在眾人的肅穆之中,方才笑了笑:「此等消息,出乎我等意料之外。而今看來,整個西南的戰況再難預料了,這幾日,我問鳳霖、佳暨等人,西南為何能勝啊,這幾年來,西南究竟是如何在那山溝溝裡發展起來的啊?說來慚愧,許多人竟毫不知情。」   「……於是老夫也召集了一些人,這幾年裡與西南有過往來的商販、這些日子裡,眼光仍舊盯著西南,未曾放鬆的先見之人,像李善,他便是其中之一,他當年與李德新來往甚密,不忘了解西南狀況……老夫向眾人請教,因而得知了許多的事情。諸位啊,對於西南,要打起精神來了。」   老人點著頭,語重心長:「要打起精神來啊。」   眾人點頭,有人望向李善,對於他受到老師的誇獎,很是羨慕。   只聽吳啟梅道:「而今看來,接下來幾年,西南便有可能成為天下的心腹之患。寧毅是何人,黑旗為何物?我們往日有一些想法,終究不過泛泛之談,這幾日老夫詳細詢問、查證,又看了許許多多的情報,方才有所結論。」   他說話間,甘鳳霖捧出一大疊紙張來,紙張有新有舊,想來都是收集過來的信息,放在桌上足有半個人頭高。吳啟梅在那紙張上拍了拍。   「西南為何會打出此等戰況,寧毅為何人?首先寧毅是凶殘之人,這裡的許多事情,其實諸位都知道,先前或多或少地聽過,此人雖是贅婿出身,生性自卑,但越是自卑之人,越凶殘,碰不得!老夫不知道他是何時學的武藝,但他習武之後,手上血債不斷!」   「當年他有秦嗣源撐腰,執掌密偵司,管理綠林之事時,手上血債無數。時常會有江湖義士刺殺於他,隨後死於他的手上……這是他早年就有的風評,其實他若真是君子之人,執掌綠林又豈會如此與人結怨?梁山匪人與其結怨甚深,一度殺至江寧,殺到他的家裡去,寧毅便也殺到了梁山,他以右相府的力量,屠滅梁山近半匪人,血流成河。雖然狗咬狗都不是好人,但寧毅這凶殘二字風評,不會有錯。」   「其次,寧毅乃奸狡之人。」吳啟梅將手指敲打在桌子上,「諸位啊,他很聰明,不可小覷,他原是讀書出身,後來家境潦倒入贅商賈之家,或許因此便對錢財阿堵之物有了慾念,於商事極有天分。」   「小事我們不提,只提景翰十一年,天下遭災,南方大水北方大旱,多地顆粒無收,民不聊生。其時秦嗣源居右相,本該負責天下賑災之事,寧毅藉此便利,發動天下糧販入受災之地販糧。他是商業大才,接著相府名義,將糧商統一調配,統一糧價,凡不受其指揮者,便受打壓,甚至是官府親自出來處理。那一年,一直到下雪,糧價降不下去啊,中原之地餓死多少人,但他幫右相府,賺得盆溢缽滿!」   吳啟梅手指用力敲下,房間裡便有人站了起來:「這事我知道啊,當年說著賑災,實際上可都是高價賣啊!」   又有人說起來:「沒錯,景翰十一年大災我也有印象……」   「若非遭此大災,國力大損,女真人會不會南下還不好說呢……」   眾人議論紛紛,吳啟梅手掌往下壓了壓。   「這還只是當年之事,即便在前幾年,黑旗居於西南山中,與各地的商事仍舊在做。老夫說過,寧毅乃是經商奇才,從西南運出來的東西,諸位其實都心中有數吧?不說其他了,就說書,西南將經史子集印得極是精美啊,它不光排字整齊,而且封裝都精美絕倫。可是呢?同樣的書,西南的要價是一般書的十倍百倍乃至千倍啊!」   「西南典籍,出貨不多價格高昂,早幾年老夫變成撰文抨擊,要警惕此事,都是書罷了,就算裝點精美,書中的聖賢之言可有偏差嗎?不光如此,西南還將各種綺麗淫亂之文、各種低俗無趣之文精心裝點,運到中原,運到江南販賣。附庸風雅之人趨之若鶩啊!這些東西化為銀錢,回到西南,便成了黑旗軍的槍炮。」   「諸位啊,寧毅在外頭有一諢號,叫做心魔,此人於人心性之中不堪之處瞭解甚深,早些年他雖在西南,然而以各種奇淫之物亂我江南人心,他甚至將軍中槍炮也賣給我武朝的軍隊,武朝軍隊買了他的槍炮,反倒覺得佔了便宜,旁人說起攻西南之事,各個軍隊拿人手軟,哪裡還拿得起刀槍!他便一點一點地,腐蝕了我武朝軍隊。所以說,此人奸狡,不可不防。」   「其三!」吳啟梅加重了聲音,「此人瘋狂,不可以常理度之,這瘋狂之說,一是他殘忍弒君,以致我武朝、我中原、我華夏淪陷,不可理喻!而他弒君之後竟還說是為了華夏!給他的軍隊命名為華夏軍,令人恥笑!而這瘋狂的第二項,在於他竟然說過,要滅我儒家道統!」   他說到這裡,看著眾人頓了頓。房間裡傳出笑聲來:「此事確是瘋了。」   「據說他說出這話後不久,那小蒼河便被天下圍攻了,因此,當年罵得不夠……」   「滅我儒家道統,當年我聽過之後,便不稀得罵他……」   當年寧毅對儒家宣戰的說法因李頻而傳出,天下間的議論與抨擊反倒不久,這首先是因為小蒼河方面沒有在這方面做出太多實質性的動作——譬如見一個儒生殺一個——後來小蒼河被天下圍攻,灰溜溜地跑到西南,也沒有過激舉動。其次也是因為大家對於儒道的信心太足,殺皇帝尚是可行之事,一個瘋子叫著滅儒,儒生們其實很有著「讓他滅」的從容。   對這件事,大家若是太過認真,反倒容易產生自己是傻子、而且輸了的感覺。偶爾提起,罵上一罵也就行了。   說到這裡,吳啟梅也嗤笑了一聲,隨後肅容道:「雖然如此,但是不可大意啊,各位。此人瘋狂,引出的第四項,就是暴虐!何謂暴虐?西南黑旗面對女真人,據說悍不畏死、前仆後繼,為何?皆因暴虐而來!也正是老夫這幾日撰寫此文的因由!」   老人說到這裡,房間裡已經有人反應過來,眼中放光:「原來如此……」有幾人恍然大悟,包括李善,緩緩點頭。吳啟梅的目光掃過這幾人,頗為滿意。   「黑旗軍為何能正面對抗金軍?老夫詢問了許多人,也查了先前的一些消息,整個事情可能還得從方臘說起……當年方臘作亂,打得口號,‘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這所謂平等二字,便是其中的一個因由。當年方臘作亂得杭州,也就是如今臨安。寧毅恰巧身在其中,我們後來知道,後來寧毅弒君的許多助力,就都來自於方臘作亂的餘孽。」   老人站了起來:「而今長沙之戰的統帥陳凡,便是當初匪首方七佛的弟子,他所率領的額苗疆軍隊,不少都來自於當年所謂的霸刀營,而霸刀營的首領,如今又是寧毅的妾室之一。當年方臘起事,寧毅落於其中,後來起事失敗,城破之時,說寧毅還為我朝立了功,但實際上,當時的寧毅便已接了方臘起事的衣缽。」   「他受了這‘是法平等’的啟發,弒君之後,於華夏軍中也大談平等。他所謂平等為何?就是要說,天下人人皆平等,市井小民與皇帝天子平等,那麼他弒君之事,便再無大錯了!他打著平等旗號,說既然人人皆平等,那麼爾等住著大房子,家裡有田有地,便是不平等的,有了這樣的理由,他在西南,殺了不少鄉紳豪族,隨後將對方家中財物充公,如此便平等起來。」   「當然,此人深諳人心人性,對於這些平等之事,他也不會大肆張揚,反而是暗地裡悉心調查大戶大族所犯的醜事,只要稍有行差踏出,在華夏軍,那可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啊,大戶的家產便要充公。華夏軍以這樣的理由行事,在軍中呢,也厲行平等,軍中的所有人都一般的艱苦,大家皆無餘財,財物去了哪裡?悉數用來擴充軍資。」   「這放在朝堂,叫做窮兵黷武——」   「用平等之言,將眾人財物悉數充公,用女真人用天下的威脅,令軍隊之中眾人恐懼、害怕,迫使眾人接受此等狀況,令其在戰場之上不敢逃跑。諸位,恐懼已深入黑旗軍眾人的心底啊。以治軍之法治國,索民餘財,厲行苛政,去民之樂,增民之懼,此等事情,便是所謂的——暴虐!!!」   吳啟梅的聲音振聾發聵。眾人到得此時,便都已經明白了過來。   「秦始皇窮兵黷武,終能一統六國,理由為何?因其行苛政、執嚴法,秦朝之興,因其暴虐。可秦二世而亡,為何?亦是因其行苛政、執嚴法,人人皆畏其暴虐,起身反抗,故秦亡,也因其暴虐。歸根結底,剛不可久啊。」   「黑旗軍自起事起,常處四面皆敵之境,眾人皆有畏懼,故上陣無不奮戰,從小蒼河到西南,其連戰連勝,因恐懼而生。不管我們是不是喜歡寧毅,此人確是一代梟雄,他征戰十年,其實走的路子,與女真人何其相似?今日他擊退了女真一路大軍的進攻。但此事可得長久嗎?」   吳啟梅搖頭:「不行。逆境之中,將人壓榨太過,到得順境,那便過不去了。寧毅凶殘、奸狡、瘋狂、暴虐……此等魔頭,或可逞一時凶蠻,但縱觀千年史冊,此類魔頭可有成事者麼?」   他笑了笑:「西南距江南數千裡遠,且不說戰況尚未底定,即便西南黑旗真的抗住宗翰一路大軍的進攻,接下來元氣也已大傷。更何況擊潰女真之後,黑旗軍心中恐懼已散,此後幾年,無非論功行賞,暴虐之人行暴虐之事,便要受其反噬了。我等縱能見其一時強悍,但接下來,便是墜落之時,此事千年史冊有載,再無其他結果。」   「有關於西南、寧毅、黑旗軍之事,我這幾日便在著人整理,此後便將黑旗軍之暴虐行徑大宣天下,有了這些東西,我武朝諸公必能看清這天下局勢之後的走向,那寧毅的‘是法平等’,老夫相信,可沒有人敢去湊什麼熱鬧啊。老夫接下來也會修書,與我武朝幾位肱骨大人詳談此事,黑旗一時凶蠻,難以久長,諸位不必過於擔心。但也得取其長處,借鑑自身……」   外頭的細雨還在下,吳啟梅如此說著,李善等人的心中都已經熱了起來,有了老師的這番陳述,他們才真正看清楚了這天下事的脈絡。沒錯,若非寧毅的凶殘暴虐,黑旗軍豈能有這般凶殘的戰鬥力呢?可是有了戰力又能如何?假如前太子君武的那條路真能走通,武朝諸公也都變成殘暴之人即可。   可是這樣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長久的啊。就連女真人,如今不也走下坡路,要參考儒家治國了麼?   這一刻,吳啟梅的話語衝散了眾人心中的迷霧,猶如一盞明燈,為眾人指明瞭方向。這一日回到家中,李善等人也開始撰寫文章,開始討論起黑旗軍內部的暴虐來:推行平等、渲染恐懼、剝奪私產……   此後半月時間,對於華夏軍這種凶殘形象的塑造,隨著西南的戰報,在武朝之中傳開了。   第九二一章 無歸(上)   三月十一,凌晨,福州。   作為臨時行宮的院落裡亮著燈火,周君武從書桌上驚醒,發現自己方才睡過去了。   高高的一堆賬冊摞在桌子上,因為他起身的大動作,原本被壓在腦袋下的紙張發出了聲響。外間陪著熬夜的侍女也被驚醒了,匆匆過來。   「陛下。」   「什麼時辰了?怎麼沒叫醒我?」   「寅時快三刻了。」侍女跪在了地上,「陛下……最近都沒有好好休息……」   「我什麼時候睡的?」   「大約……過了子時。陛下太累了。」   「沒事。」君武伸手揉著額頭和臉頰,「沒事,打盆水來。另外,給我倒杯參茶,我得接著看。」   侍女下去了,君武還在揉動著額角,他前幾天便在持續的熬夜,這幾日睡得極少,到得昨晚子時終於熬不下去,到得此時,大概睡了兩個時辰,但對於年輕人來說,精力仍舊還是有的。   此時擺在桌上的,是接管福州之後各項物資的進出記錄,兼有軍中、朝堂各項軍資的收支情況。這些東西原本並不需要皇帝來親自過問——例如當初在江寧搞格物研發,各種收支便都是由聞人不二、陸阿貴等人管理,但隨著如今軍隊在福州駐紮下來,本已能夠鬆下一口氣的君武並沒有停下來,而是開始瞭解自己手下的各項物資進出、用度的情況。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他如今成了當家人,可想而知,不久之後會被一個大宅子給圍起來,從此再難知道具體的民間疾苦,因此他要訊速地對各項事務的細節做出瞭解。通過賬冊是最容易的,一個士兵每月需要的餉銀多少,他要吃多少穿多少,刀槍的價格是多少,有士兵犧牲,撫卹是多少……乃至於市面上的物價是多少。在將這方面的賬冊吃透之後,他便能夠對這些事情,在心中有一個清晰的框架了。   真要吃透一套賬冊,其實非常麻煩。君武讓成舟海為他找了可靠的賬房老師,不光要教他明面上的記賬,並且也要教會他內裡的各種做賬手段和貓膩。這段時間,君武白日裡處理政務,接見各方人士,夜晚便學習和鑽研賬本,將自己的理解和看法記錄下來,歸總之後再找時間與賬房老師討論對比。   陽春三月,福州的局勢看似初步穩定,實際上也只是一隅的偏安。君武稱帝之後,一路逃亡,二月裡才到福州這邊與姐姐周佩匯合,有了初步的根據地後,君武便必須籍著正統之名嘗試光復武朝。此時女真的東路軍已經拔營北上,只在臨安留有萬餘軍隊為小朝廷撐腰,但即便如此,想要讓所有人義無反顧地站回武朝正統的立場,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過去的一年時間,女真人的破壞,觸及了整個武朝的方方面面。在小朝廷的配合與推動下,文武之間的體制已經混亂,從臨安到武朝各地,漸漸的已經開始形成由各個大族、鄉紳支撐、推武將、拉軍隊的割據局面。   這是女真摧枯拉朽般擊潰臨安朝堂後,各地士紳懼而自保的必然手段。而周雍死後,君武在危險的境地裡一路奔逃,政治權力的傳承,實際上並沒有清晰地過度到他的身上,在這半年時間的權力脫鉤後,各地的大族基本上已經開始握緊手頭的力量,雖然號稱忠於武朝者不少,但實質上君武能夠對武朝施加的掌控力,已經不到一年前的一半了。   這些號稱忠於武朝的大族、士紳、將領們分割各地,忠誠度尚需分辨,許許多多的人還都有著自己的訴求,將來甚至還有談崩的可能。從目前來說,君武的力量甚至連福建都尚未光復,希求這些人的援助或是投靠,也並不十分現實。   鞏固自身,釐定規矩,站穩腳跟,成為君武這個政權第一步需要解決的問題。而今他的手上抓得最穩的是以岳飛、韓世忠為首的近十萬的軍隊,這些軍隊已經脫離往日裡大族的干擾和鉗制,但想要往前走,如何給予那些大族、士紳以利益,封官許願,也是必須有著的章程,包括如何保持住軍隊的戰力,也是必須擁有的平衡。   這些新的規矩,需要一步一步地建立起來,而想要建立起他們,君武這個剛剛上位的皇帝,也必須清晰地理解麾下的每一個人,他們到底是怎樣的人,有著怎樣的訴求。   這是連續半月以來,君武白天黑夜連軸轉的明面上的理由,他如此這般地對周佩、對臣子等人陳述著他的想法。但只有少數身邊人明白,在這明年上的想法外,君武這些時日以來超負荷的工作,有著更為深刻的、黑暗的原因。   作為君王的重壓,已經切切實實地落到君武的背上了。   而其壓下來的過程,絕對談不上半點輕鬆。   去年,君武在江寧城外,以破釜沉舟的氣勢打出一波倒卷珠簾般的大勝後稱帝,但隨後,無法困守江寧的新帝王還是隻能率領大軍突圍。一部分的江寧百姓在軍隊的保護下成功逃亡,但也有大量的百姓,在此後的屠殺中死亡。這是君武心中第一輪重壓。   江寧被殺成白地之後,軍隊被宗輔、宗弼追著一路輾轉,到得一月裡,抵達嘉興以南的海鹽縣附近。其時周佩已經攻下福州,她麾下艦隊北上來援,要求君武首先轉移,但心中存有陰影的君武不肯這樣做——當時軍隊在海鹽周邊構築了防線,防線內依然保護了大量的百姓。   他希望先護送百姓轉移。但這樣的選擇自然是幼稚的,不說文臣們會表示拒絕,就連岳飛、韓世忠等人也相繼進言,要求君武先走,這中間最大的理由是,金國幾乎已經擊潰武朝,如今追著自己這幫人跑的原因就在於新帝,君武一旦入海,追無可追的宗輔、宗弼其實是沒有心情在江南久呆的。   但這樣的理由說出來固然合理,整個行徑與周雍當初的選擇又有多大的差異呢?放在旁人眼中,會不會認為就是一回事呢?君武內心煎熬,猶豫了一日,終於還是在聞人不二的勸說中上船,他率著龍船艦隊直奔殺回錢塘江,直奔臨安。臨安城的狀況頓時緊張起來,小朝廷的眾人惴惴不安,宗輔率軍返回,但在海鹽縣那邊,與韓世忠打出火氣來的宗弼不肯罷休,狂攻數日,終於又造成大量群眾的離散與死亡。   這場大戰之後,女真人拔營北歸,海鹽縣的壓力已大大的減輕,但君武棄百姓逃入海上的事情還是被金國以及臨安的眾人大肆宣揚,嘉興等地甚至有不少百姓在逃脫屠殺後上山落草,以求自保。   幾支義軍、流民的勢力也在此時崛起擴大,其中,海鹽縣以北遭宗弼屠殺時流散的百姓便聚成了一支打著黑旗名號的義軍,陸陸續續聚集了數萬人的規模,卻不再臣服武朝。這些離散的、遭屠殺的百姓對君武的職責,也是這位新帝王心中的一道傷疤、一輪重壓。   去其父親周雍不同,一位皇帝一旦想要負責任,這樣的壓力,也會十倍百倍計地出現的。   他在忙碌的工作中壓榨著自己的生命,但對於這件事情,身邊的人並沒有進行過度的開解和勸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想要扛下一個國家,這樣的透支未必是一件壞事,心中的黑暗與煎熬,也恰恰是一個人成長起來最快的途徑。   只是到得福州局勢稍稍安穩下來,周佩清點城內物資,拿出部分的存糧裝了兩船,又讓聞人不二押送去北面,交給海鹽縣那邊仍在饑荒裡掙扎的流民。此前對於這些流民、義軍,成舟海曾經前往遊說,陳說利害,一些隊伍放下了對君武的看法,但打著黑旗名號那支義軍並不願意再接受武朝的號令,到得這一次,周佩讓聞人不二押著物資過去,即便不尊號令,也讓他免費提供部分糧食。君武聽說此事後,表面上雖不說什麼,心中的焦慮,才稍有減輕。   當然,這幾日也有其他讓人放鬆的信息傳來:例如長沙之戰的結果,眼下已經傳入了福州。君武聽後,分外欣喜。   這一日他翻看賬冊到清晨,去院子裡打過一輪拳後,方才洗漱、用膳。早膳完後,便聽人回報,聞人不二已然回來了,連忙召其入內。   這一次運送物資過去,雖說是救人,但讓聞人不二隨行的理由,更多的還是與那義軍當中名叫何文的首領交涉商談,陳說君武一月裡離開的不得已。事實上,若非如今的君武還有大量的事情要處理協調,他可能更願意輕自過去,見一見這位在屠殺中救下了大量百姓的「原華夏軍成員」,與他聊一聊有關於西南的事情。   君武與周佩的身邊,如今辦事能力最強的恐怕還是心性堅決手段狠毒的成舟海,他之前未曾說服何文,到得這一次聞人不二過去,更多的則是釋放善意了。待到聞人不二進來,稍作奏對,君武便知道那何文心意堅決,對武朝頗有恨意,不曾更改,他也並不生氣,正欲詳細詢問,又有人匆匆通報,長公主殿下有急事過來了。   只過得片刻,周佩出現在門口,她一身素色長裙,雍容中不失輕盈,手中拿著一封信,步伐迅速,進來之後,先與聞人不二打了招呼,讓他免禮,隨後才將那看起來有些分量的信函遞了過來:「臨安的探子,傳訊來了,有陛下關心的事情。我已召嶽將軍即刻入宮,聞人先生正巧在此,倒是能早些看到。」   「哦?潭州之戰有後續了?」前幾天收到長沙大戰初定的消息,是君武最近這段時間最為開心的時刻,他接過信函,猜測了一句,隨後將信紙從封套裡抽出,信封裡消息不少,洋洋灑灑的有數篇文章。君武一時沒有拿穩,紙張掉在地上,他撿起來時,見最上頭一張是寫著《論秦二世而亡》:「什麼東西?」   周佩看了一眼,似笑非笑:「梅公於臨安新撰的雄文,聽說,近幾日在臨安,傳得厲害,陛下不妨看看。」   「哦?」君武靜下心來,逐字看下去,只看的片刻,便已蹙起眉頭,「於《過秦論》之牙慧尚有不足……不過,吳啟梅為何要寫這種東西?吃飽了撐的……暗諷我窮兵黷武麼?」   「自然是有理由的,他這篇東西,寫給江南大族看的。你若不耐,往後翻翻罷。」   君武便翻了一頁。   他看了片刻,將那原本放在頂上的一頁抽了出來,往後退了一步坐在椅子上,神色肅穆、來來回回地看了兩遍。房間外的院子裡有清晨的陽光照射進來,空中傳來鳥鳴的聲音。君武望向周佩,再看看那信息:「是……」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頓了一頓,才道:「是真的嗎?」   這一刻的周佩也沉默了片刻:「消息先是傳到臨安,我們的人手不足,也是無法確定,與吳啟梅一般,等待了幾日,到臨安往外放這些文章時,才能夠確認這事情的真實。所以把消息和文章一道發了過來……我看過之後,立刻便過來了。」   寄來的信裡,載的便是西南戰報的情況,君武點了點頭,不由自主地站起來:「二月二十八……如今也不知道西南是怎樣的情況了……」   他頓了頓,隨意翻動了後方的一些信息,之後轉交給正在好奇的聞人不二。人在廳堂裡來回走了一遍,道:「這才叫打仗!這才叫打仗!老師竟然砍了斜保!他當著宗翰砍了斜保!哈哈,若是能與老師並肩作戰……」   「陛下。」周佩有些無力地笑了笑,「你是武朝的皇帝了,陛下。」   「什麼皇帝不皇帝,名字有什麼用!做出什麼事情來才是正道!」君武在房間裡揮著手,此刻的他身著龍袍,面目消瘦、頜下有須,乍看起來已經是頗有威嚴的上位者了,此刻卻又罕見地露出了他許久未見的孩子氣,他指著聞人不二手上的情報,指了兩次,眼眶紅了,說不出話來。   「……他……打敗……女真人了。姐,你想過嗎……十多年了……三十多年了,聽到的都是敗仗,女真人打過來,武朝的皇帝,被嚇得到處亂跑……西南抗住了,他居然抗住了完顏宗翰,殺了他的兒子……我想都不敢想,就算前幾天聽到了潭州的消息,殺了銀術可,我都不敢想西南的事情。皇姐……他,幾萬人對上幾十萬,正面扛住了啊……額,這消息不是假的吧?」   君武紅著眼眶,艱難地說話,時而神經質地笑出來,到得最後,才又覺得有些虛幻。周佩這次沒有與他爭吵:「……我也不確定。」   聞人不二看著那些情報,也久久地沉默著,沒有說話。他們先前殺出江寧,一路輾轉,在女真人的追趕下幾度陷入險地。雖說男兒到死心如鐵,可在實際上,女真的陰影確實猶如無邊的天穹,像是完全無法看到曙光的長夜,整個武朝在這樣的噩夢中分崩離析,這樣的苦難似乎還要持續很久,可到得這一刻,有人說,數千里之外,寧毅已經悍然地掀翻了宗翰的軍陣。   一切似乎都顯得有些不夠現實。   房間裡的三人都沉默了許久,隨後還是君武開了口,他有些憧憬地說道:「……西南必是連天戰火了。」   話語之中,心嚮往之。   此時,外頭也有人來報知,嶽將軍到了。   ……   上午時分,陽光正清澈而溫暖地在院外灑下來,岳飛到後,針對傳來的情報,眾人搬來了地圖,對數千裡外的戰事進行了一輪輪的推演與覆盤。這期間,成舟海、韓世忠以及一眾文臣們也陸陸續續地到來了,對於傳來的消息,眾人也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人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說話。事實上,與寧毅有舊的人反倒都顯得有些沉默,君武只在相熟的幾人面前稍稍有些失態,待到文臣們進來,便不再說那些不合時宜的話語。周佩走到一旁,看著一側窗外的水榭和風景,她也想起了寧毅。   其實,長久以來,她惦記過的那道身影,在印象裡已經變得非常模糊了。當初的寧毅,不過是個相對儒雅的書生而已,自京城的別離後,兩人再也不曾見過,他此後做過的事情,屠滅梁山也好,對抗綠林也罷,始終都顯得有些虛幻。   到得弒君造反,寧毅更多的變成了一道黑暗的輪廓,這輪廓時而做出偏激的事情,卻也不得不承認,他是真正強大的化身。這是她的位置無法定義的強大,即便是在接手成國公主府,見識了各種事情十多年後的今天,想起那位曾經當過自己老師的男人,她都無法完全定義對方強大的程度。   擊潰金軍這種在武朝人看來如夢幻一般的戰績,放在對方的身上,早已不是第一次的出現了。十餘年前在汴梁時,他便集合了一幫烏合之眾,於夏村擊潰了能與女真人掰腕子的郭藥師,最終配合秦爺爺解了汴梁之圍。此後在小蒼河,他先後斬殺婁室、辭不失,令得金國在西北遭受巨大的挫折。   這一切都只能算是與金國的局部開戰,但是到得西南之戰,華夏軍是真正的迎戰了金國的半壁江山。對於潭州之勝,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但並不是無法理解,這頂多算是意外之喜,可對西南的戰事,即便是對寧毅最樂觀、最有信心之人,恐怕也無法猜測到今天的戰果。   人們頂多認為,華夏軍將藉助地利,將女真西路軍拖在西南,通過熬時間的周旋,最終在女真的滅頂攻勢下獲得一線生機。誰也想不到華夏軍僅以數萬人的力量,與金國最精銳的近二十萬軍隊打了個平手,而後寧毅率領七千人出擊,僅僅是第一擊,便擊潰了斜保率領的三萬延山衛,將完顏斜保斬殺在粘罕的面前。   他這一生,面對任何人,幾乎都不曾落在真正的下風。即便是女真這種白山黑水中殺出來,殺翻了整個天下的惡魔,他在十年的磨礪之後,竟也給了對方這樣的一記重拳?   完顏宗翰是怎樣看待他的呢?   西南……真的是在連天戰火裡了……   她腦中想著這些。這是她數年以來第一次如此認真用力地想起寧毅,雖然那身影已經看不清楚,面對著女真人南下的噩夢時,他迎了上去走得太遠太遠……她此時還是有些徒勞地回憶著這些事情,也在想著:若是當年的夏村之戰後,朝堂上的那幫畜生、連同周喆在內,不至於那樣的愚蠢,如今的一切,該有一個多不一樣的軌跡啊……   窗外的樹上,桃花落盡了。她閉上眼睛,輕輕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切,都不會再實現了啊……   ……   不遠處,沉默許久的君武也將聞人不二召到了一旁,開口詢問之前被打斷了的事情:   「……聞人先生,你這次過去,那叫做何文的義軍首領,真的……是在西南待過的人嗎?」   ……   窗外,正有陽光落下。偏安一隅的福州,人們被傳來的消息感到了欣喜,但在這明媚的天空下,一路往北,陰雲不曾在視野中散去,數以十萬計的軍隊、百萬的漢奴,正在組成臃腫的集團,渡過長江。   勝利與慘敗在這裡彙集,凱旋與淒涼交織在一起,高高在上的戰勝者們驅趕著百萬牲口一般的同類去往北方。一方是歸途,一方永無歸途。每一日都有屍體被長江之水捲起,浮浮沉沉地去往地獄的遠方。   傳來的訊息隨後也將這純粹的喜悅與悲傷打斷了。   第九二二章 無歸(中)   武振興元年,三月十一,太湖周邊的區域,仍舊停留在戰火肆虐的痕跡裡,不曾緩過神來。   過去半年時間裡,征戰與屠殺一遍一遍地肆虐了這裡。從無錫到蘇州、到嘉興,一座一座富庶華麗的大城數度被叩開城門,女真人肆虐了這裡,武朝軍隊光復這裡,隨後又再度易手。一場又一場的屠殺,一次又一次的劫掠,從建朔年末到振興年初,似乎就沒有停下來過。   超過百萬的漢人在去年的冬天裡死去了,同等數量的江南工匠、壯丁,以及有些姿色的美女被金軍抓起來,作為戰利品拉向北方。   大規模的戰爭與搜刮到這一年二月方止,但即便在女真人吃飽喝足決定班師回朝後,江南之地的狀況仍舊沒有緩解,大量的流民結成山匪,大族拉起軍隊,人們圈定地盤,為了自己的生計儘可能地掠奪著剩餘的一切。細碎而又頻發的廝殺與衝突,仍舊出現在這片曾經富庶的天堂的每一處地方。   原諒我們的視角沒有在一片地方停留太久,在這漫漫戰爭長夜持續的時間裡,許多人每一天所受到的煎熬,都要超過太平時節人們的一輩子。   跟隨著逃難百姓奔走的兩個多月時間,何文便感受到了這似乎無窮無盡的長夜。令人難以忍受的飢餓,無法緩解的肆虐的病痛,人們在絕望中吃掉自己的或是他人的孩子,許許多多的人被逼得瘋了,後方仍有敵人在追殺而來。   不斷的逃殺與輾轉之中,號稱要守護百姓的新皇帝的組織能力,也並不理想,他不曾看到解決問題的希望,許多時候壯士斷腕的代價,也是如螻蟻般的民眾的死亡。他身處其中,無法可想。   離開牢獄之後,他一隻手已經廢了,用不出任何力量,身體也已經垮掉,原本的武藝,十不存一。在幾年前,他是文武雙全的儒俠,縱不能自誇說見識過人,但自問意志堅定。武朝腐朽的官員令他家破人亡,他的心中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恨意,他去殺寧毅,並不成功,回到家中,有誰能給他證明呢?心中的俯仰無愧,到得現實中,妻離子散,這是他的過錯與失敗。   但到得逃亡的這一路,飢餓與無力的煎熬卻也時常讓他發出難言的哀嚎,這種痛苦並非一時的,也並非強烈的,而是持續不斷的無力與憤怒,憤怒卻又無力的撕扯。如果讓他站在某個客觀的角度,冷冷靜靜地分析所有的一切,他也會承認,新皇帝確實付出了他巨大的努力,他帶領的軍隊,至少也努力地擋在前頭了,形勢比人強,誰都抗不過。   但他被裹挾在逃散的人群當中,每一刻看到的都是鮮血與哀嚎,人們吃下人肉後彷彿靈魂都被抹殺的空白,在絕望中的煎熬。眼看著妻子不能再跑動的丈夫發出如動物般的叫喊,目睹孩子病死後的母親如行屍走肉般的前行、在被別人觸碰之後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她口中發出的聲音會在人的睡夢中不斷迴響,揪住任何尚存良知者的心臟,令人無法沉入任何安心的地方。   這樣就夠了嗎?   真的盡力了嗎?   他會想起西南所見到的一切。   那裡同樣的生活艱難,人們會節衣縮食,會餓著肚子厲行節儉,但此後人們的臉上會有不一樣的神色。那支以華夏為名的軍隊面對戰爭,他們會迎上去,他們面對犧牲,接受犧牲,而後由倖存下來的人們享受平安的喜悅。   他想起無數人在西南時的義正辭嚴——也包括他,他們向寧毅質問:「那百姓何辜!你怎能期待人人都明事理,人人都做出正確的選擇!」他會想起寧毅那為人所詬病的冷血的回答:「那他們得死啊!」何文一度覺得自己問對了問題。   寧毅回答的許多問題,何文無法得出正確的反駁方式。但唯獨這個問題,它體現的是寧毅的冷血。何文並不欣賞這樣的寧毅,一直以來,他也認為,在這個角度上,人們是能夠鄙視寧毅的——至少,不與他站在一邊。   但在許多人被追殺,因為各種淒涼的理由毫無重量死去的這一刻,他卻會想起這個問題來。   他們得死啊。   江南素來富庶,即便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裡遭受戰火肆虐,被一遍一遍的折騰,這一刻一路逃亡的人們皮包骨頭的也不多,一部分甚至是當初的大戶人家,他們過去有著優渥的生活,甚至也有著美好的心靈。他們逃亡、哭喊、死去,誰也不曾因為他們的美好,而給予任何優待。   即便是武朝的軍隊,眼前的這一支,已經打得相當努力了。然而,夠了嗎?   敵人砍過來,擋不住,就死了,談論苦衷和理由,沒有意義啊。   ——如果寧毅在旁邊,或許會說出這種冷酷到極點的話吧。但由於對死的恐懼,這麼多年的時間,西南始終都在強健自己,利用著每一個人的每一份力量,希望能夠在戰爭中倖存。而生於武朝的百姓,無論他們的軟弱有多麼充分的理由,無論他們有多麼的無能為力,令人心生惻隱。   他們死了啊。   寧毅看著他:「他們得死啊。」   一月裡的一天,女真人打過來,人們漫無目的四散逃亡,渾身無力的何文看出了正確的方向,操著沙啞的嗓音朝四周大喊,但沒有人聽他的,一直到他喊出:「我是華夏軍軍人!我是黑旗軍軍人!跟我來!」   聽清了的人們跟隨著過來,隨後一傳十十傳百,這一天他領著不少人逃到了附近的山中。到得天色將盡,人們又被飢餓籠罩,何文打起精神,一方面安排人初春的山間尋覓聊勝於無的食物,另一方面蒐集出十幾把武器,要往附近跟隨女真人而來的投降漢軍小隊搶糧。   一路逃亡,即便是隊伍中之前身強力壯者,此時也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更加上這一路上的潰逃,不敢上前已成了習慣,但並不存在其他的道路了,何文跟眾人說著黑旗軍的戰績,隨後承諾:「只要信我就行了!」   他帶著惴惴不安的十多人,找上了一支近百人的投降漢軍隊伍,要向其報告韓世忠大隊的轉移情報。   那一刻的何文衣衫襤褸、虛弱、乾瘦、一隻斷手也顯得愈發無力,領隊之人不虞有它,在何文虛弱的嗓音裡放下了戒心。   不久之後,何文掏出小刀,在這投降漢軍的陣前,將那將領的脖子一刀抹開,鮮血在篝火的光芒裡噴出來,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黑色旗幟高高的揚起,周圍山間的黑暗裡,有火把陸續亮起,呼喊聲此起彼伏。   一百多人就此放下了刀槍。   這是他豎起旗幟的開端。若是尋究其純粹的想法,何文其實並不願意豎起這面黑旗,他並未承襲黑旗的衣缽,那不過是他絕望中的一聲呼喊而已。但所有人都聚集起來之後,這個名頭,便再也改不掉了。   戰火遍地延燒,只要有人願意豎起一把傘,不久之後,便會有大量流民來投。義軍之間相互摩擦,有的甚至會主動攻擊那些物資尚算充裕的降金漢軍,便是義軍之中最凶悍的一撥了,何文拉起的便是這樣的一支軍隊,他回憶著西南軍隊的訓練內容、組織方法,對聚來的流民進行調配,能拿刀的必須拿刀,組成陣型後絕不後退,培養戰友的相互信任,不時開會、憶苦思甜、控訴女真。即便是女人孩子,他也一定會給人安排下集體的工作。   倉促組織的隊伍極其呆板,但對付附近的降金漢軍,卻已經夠了。也正是這樣的作風,令得人們更加相信何文真的是那支傳說中的軍隊的成員,僅僅一個多月的時間,聚攏過來的人數不斷擴張。人們依舊飢餓,但隨著春日萬物生髮,以及何文在這支烏合之眾中以身作則的公平分配原則,飢餓中的人們,也不至於需要易子而食了。   新帝麾下的要員成舟海一度找上何文,與他陳述周君武離開的迫不得已以及武朝振興的決心,又與何文交談了許多有關西南的事情——何文並不領情,事實上,成舟海不明白,何文的心中也並不恨那位武朝的新皇帝,許多時候他也盡力了,江寧城外何其壯烈的姿態,最後將宗輔的圍城大軍打得灰頭土臉。然而,盡力,是不夠的啊。   另一方面,他其實也並不願意過多的提及西南的事情,尤其是在另一名瞭解西南狀況的人面前。他心中明白,自己並非是真正的、華夏軍的軍人。   到得三月裡,這支打著黑色旗幟的流民大軍便在整個江南都有了名氣,甚至於不少山頭的人都與他有了聯絡。聞人不二過來送了一次東西,示好之餘也與何文聊起寧毅——他與成舟海一般,不明白何文的心結,最終的結果自然也是無功而返。   三月初八、初九幾日,西南的戰果實質上已經在江南擴散開來,頂著黑旗之名的這支義軍聲明大振,隨後是臨安朝堂中吳啟梅的文章傳發到各地大族手上,有關於暴虐的說法、平等的說法,之後也傳到了許多人的耳朵裡。   何文是在北上的途中接到臨安那邊傳來的消息的,他一路星夜兼程,與同伴數人穿過太湖附近的道路,往鎮江方向趕,到蘇州附近拿到了這邊流民傳來的信息,同伴之中,一位名叫皇甫青的劍俠也曾飽讀詩書,看了吳啟梅的文章後,興奮起來:「何先生,西南……真的是這樣平等的地方麼?」   「……他確曾說過人人平等的道理。」   看完吳啟梅的文章,何文便明白了這條老狗的險惡用心。文章裡對西南狀況的講述全憑臆測,不值一提,但說到這平等一詞,何文微微猶豫,沒有做出過多的議論。   他在和登身份被識破,是寧毅回到西南之後的事情了,有關於中原「餓鬼」的事情,在他當初的那個層次,也曾聽過參謀部的一些議論的。寧毅給王獅童建議,但王獅童不聽,最終以劫掠為生的餓鬼群體不斷擴大,百萬人被波及進去。   江南的狀況,自己的狀況,又與餓鬼何其類似呢?   女真人拔營去後,江南的物資將近見底,或者的人們只能刀劍相向,相互吞噬。流民、山匪、義軍、降金漢軍都在互相爭奪,自己揮舞黑旗,麾下人員不斷膨脹,膨脹之後攻擊漢軍,攻擊之後繼續膨脹。   ——這最終是會自噬而亡的。   他不曾對吳啟梅的文章做出太多評價,這一路上沉默思考,到得十一這天的下午,已經進入鎮江南面百里左右的地方了。   金軍的營地在長江兩岸駐紮,包括他們驅趕而上的百萬漢奴,過江的隊伍,延綿成長長的一片。隊伍的外圍,亦有降金之後的漢軍隊伍駐紮巡弋,何文與同伴悄悄地靠近這個最危險的區域。   傍晚時分,他們在山間稍作休息,小小的隊伍不敢生活,沉默地吃著不多的乾糧。何文坐在草地上看著夕陽,他一身的衣衫破舊、身體依然虛弱,但沉默之中自有一股力量在,旁人都不敢過去打擾他。   直到夕陽變得通紅的那一刻,他將皇甫青等人招了過去。   「……寧先生在西南之時,確實許多次的說過,人人平等的理念,他說,這毋庸置疑,是人類社會最終的、最高的追求。就是說,這世道變啊變啊,最後,一定是要變到那個方向上去的。」   圍坐的眾人有人聽不懂,有人聽懂了一部分,此時大都神色肅穆。何文回憶著說道:「在西南之時,我曾經……見過這樣的一篇東西,如今想起來,我記得很清楚,是這樣的……由格物學的基本理念及對人類生存的世界與社會的觀察,可知此項基本規則:於人類生存所在的社會,一切有意識的、可影響的變革,皆由組成此社會的每一名人類的行為而產生。在此項基本規則的主導下,為尋求人類社會可切實達到的、共同尋求的公平、正義,我們認為,人生來即具備以下合理合法之權利:一、生存的權利……」(回憶本不該這樣清晰,但這一段不做修改和打亂了)。   何文坐在夕陽之中如此說著那些文字,眾人或多或少地感到了迷惑,卻見何文之後頓了頓你:   「你們知道,臨安的吳啟梅為何要寫這樣的一篇文章,皆因他那朝廷的根基,全在各個士紳大族的身上,這些士紳大族,平素最害怕的,就是這裡說的平等……倘若真人人平等,憑什麼他們錦衣玉食,大家忍飢挨餓?憑什麼地主家裡良田千頃,你卻一輩子只能當佃農?吳啟梅這老狗,他覺得,與這些士紳大族這樣子說起華夏軍來,這些大族就會害怕華夏軍,要打倒華夏軍。」   他一揮手,將吳啟梅與其他一些人的文章扔了出去,紙片飛舞在夕陽之中,何文的話語變得鏗鏘、堅定起來:「……而他們怕的,我們就該去做!他們怕平等,我們就要平等!這次的事情成功之後,我們便站出來,將平等的想法,告訴所有人!」   「諸位,這天下已經亡了!」何文道,「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而那些大族,武朝在時他們靠武朝活著,活得比誰都好,他們正事不做、尸位素餐!這裡要拿一點,那裡要佔一點,把武朝搞垮了,他們又靠賣武朝、賣我們,繼續過他們的好日子!這就是因為他們佔的、拿的東西比我們多,小民的命不值錢,太平時節如牛馬,打起仗瞭如螻蟻!不能再這樣下去,從今往後,我們不會再讓這些人高人一等!」   何文揮起了拳頭,他的腦子原本就好用,在西南數年,其實接觸到的華夏軍內部的作風、信息都非常之多,甚至於眾多的「主義」,不管成不成熟,華夏軍內部都是鼓勵討論和辯論的,此時他一面回憶,一面訴說,終於做下了決定。   「……這世上的士紳大族,能有多少?如今家破人亡者才是多數!大家被士紳大族剝削,被女真人當豬羊一樣的驅趕,因為這全天下最多的人都是烏合之眾。但從今往後,不是這樣了,我們要把道理說給他們聽,憑什麼!憑什麼我們就不配當人,我們要讓他們覺醒起來、團結起來!從今天開始,我們就叫做——」   他頓了頓,最後平靜而又堅定地點了點地面:「——公!平!黨!」   眾人的神色都顯得激動,有人要站起來呼喊,被身邊人制止了。何文看著這些人,在夕陽之中,他看到的是幾年前在西南時的自己和寧毅,他想起寧毅所說的那些東西,想起他說的「先讀書、再考試」。又想起寧毅說過的平等的前提。又想起他幾度說起「打土豪分田地」時的複雜神色。其實許許多多的辦法,早就擺在那裡了。   世事總被風雨催。   我們沒有那樣的餘裕了,不是嗎?   既然他們如此害怕。   既然前頭已經沒有了路走。   那就打土豪、分田地吧。   第九二三章 無歸(下)   夕陽將要落下的時候,長江江北的杜溪鎮上亮起了火光。   原本古色古香中的青石大宅裡如今立起了旌旗,女真的將領、鐵浮屠的精銳進出小鎮內外。在鎮子的外圍,連綿的軍營一直蔓延到北面的山間與南面的大江江畔。   往北凱旋的女真東路軍領導層,此時便駐紮在江北的這一塊,在每日的慶祝與喧鬧中,等待著此次南征所擄的百萬漢奴的完全過江。一直到得最近幾日,熱鬧的氣氛才稍有些冷卻下來。   有關於西南傳來的情報,以宗輔、宗弼為首的高層將領們正在進行一次又一次的覆盤與推演,並且隨著消息的完善進行著認知的調整。遠隔三千餘里,這些訊息一度令凱旋的東路軍將領們感到無法理解。   縱然一直以來,東西兩路軍隊、東西兩面的「朝廷」都處於直接或間接的對抗當中,但突然聽到宗翰等人在西南遭受的巨大挫折,東路軍的將領們也不免產生兔死狐悲之感。比這種感覺更為強烈的,是西南方面出現了他們無法把握、無法理解之物的迷惑與不安。   即便處於對立狀態,偶爾產生大大小小的摩擦,偶爾要冷嘲熱諷一番,但對於宗翰、希尹這些人的實力,東路軍的將領們自認都有所瞭解。便是在性情傲慢、見了希尹卻總是外強中乾的兀朮這裡,他也一直都認可宗翰、希尹乃是真正的英雄人物,頂多認為自己並不遜色罷了。   完顏斜保三萬人敗於寧毅七千人之手,全軍遭俘,斜保被斬殺於宗翰的面前。對於寧毅所使的妖法,三千里外的勝利者們是難以想象的,縱然情報之上會對華夏軍的新火器加以陳述,但在宗輔、宗弼等人的眼前,不會相信這世上有什麼無敵的火器存在。   當然,新火器可能是有的,在此同時,完顏斜保應對不當,心魔寧毅的狡計百出,最終導致了三萬人全軍覆沒的丟人慘敗,這中間也必須歸咎於宗翰、希尹的調配不當——這樣的分析,才是最合理的想法。   有宗翰、希尹的坐鎮,女真的西路軍固然是曾經縱橫天下的班底。但在東面,除了宗輔、宗弼是以王子身份掌軍,資歷比不得宗翰、希尹這樣的宿將,在他們麾下的,卻大都是當初跟隨女真軍神完顏宗望征戰的老將了。往日裡對宗翰、希尹的肯定與尊重是一回事,但若是對方戰敗,這邊的眾人代入進去,卻並不認為自己面對同樣的戰局就一定會失敗。   「……望遠橋的全軍覆沒,更多的在於寶山大王的魯莽冒進!」   數日的時間裡,對數千裡外戰況的分析不少,許多人的眼光,也都精準而毒辣。   「……客軍作戰,面對狡黠陰險名滿天下的心魔,完顏斜保選擇的是全軍突進。三萬人馬放棄地利而過河,明知寧毅慢吞吞地調兵是為了引其上鉤,他卻自恃兵力雄厚,徑直迎上。傲慢地選用了寧毅精心挑選的戰場,以為人多就能勝,他當寧毅是傻子麼……」   「……要說應對火器,先前便有著許多的經驗,或是選取陰雨天進軍,或是利用輕騎繞行破陣。我不曾看見寶山大王有此安排,此敗咎由自取……」   「……三萬人於寧毅面前戰敗,確實是動搖軍心的大事,但這樣便不能打了嗎?看看這請報上寫的是什麼!吹噓!我只說一點——若寧毅手上的火器真有毀天滅地之能,劍閣之後山道蜿蜒,他守著山口殺人就是了嘛,若真有這等火器在我手中,我金國算什麼,明年就打到雲中府去——」   「我看哪……今年下半年就足以平雲中了……」   「路途遙遠,舟車勞頓,我有了此等毀天滅地之武器,卻還如此勞師遠征,路上得多看看風景才行……還是明年,說不定人還沒到,咱們就投降了嘛……」   一眾將領對於西南傳來的情報或是調侃或是憤怒,但真正在這消息背後逐漸醞釀的一些東西,則掩藏在公開的輿論之下了。   暗湧正在看似尋常的水面下醞釀。   透過水榭的窗口,完顏宗弼正遠遠地注視著逐漸變得昏暗的長江江面,巨大的船隻還在不遠處的江面上穿行。穿得極少的、被逼著唱歌跳舞的武朝女子被遣下去了,兄長宗輔在餐桌前沉默。   「……這兩日傳來的消息,我始終……有些難以置信,寶山被殺於陣前,宗翰元帥……竟開始掉頭逃亡,四弟,這不是他的性情啊,你何時曾見過這樣的粘罕?他可是……與大兄一般的英雄啊。」   宗弼看著外頭:「……他老了。」   「……之前見他,並未覺察出這些。我原以為西南之戰,他已有不死不休的決心……」   「他老了。」宗弼重複道,「老了,故求其穩妥。若只是小小挫折,我看他會奮勇向前,但他遇上了勢均力敵的對手,寧毅打敗了寶山,當面殺了他。死了兒子以後,宗翰反而覺得……我女真已遇上了真正的大敵,他以為自己壯士斷腕,想要保全力量北歸了……皇兄,這就是老了。」   「也是。」宗輔想了想,點頭道,「父皇起事時,不論面對多厲害的敵人,也只是衝上去便了,還有大兄……早些年的他們,哪裡遇得上什麼必勝之局,粘罕征戰一生,到得老來會這樣想也有可能……唉,我原以為穀神會勸住他啊,這次怎的……」   「穀神又如何!」宗弼回過頭,目光憤懣,「我給了他三萬騎兵,他不給我帶回去看我怎麼對付他!」   宗輔心中,宗翰、希尹仍有餘威,此時對於「對付」二字倒也沒有接茬。宗弼兀自想了片刻,道:「皇兄,這幾年朝堂之上文臣漸多,有些聲響,不知你有沒有聽過。」   「文臣不是多與穀神、時老大人交好……」   「希尹心慕漢學,漢學可未見得就待見他啊。」宗弼冷笑,「我大金於馬上得天下,未必能在馬上治天下,欲治天下,需修文治之功。往日裡說希尹漢學精深,那不過因為一眾兄弟叔伯中就他多讀了一些書,可自我大金得天下之後,四方臣子來降,希尹……哼,他不過是懂漢學的人中,最能打的那個罷了!」   「……」宗輔聽著,點了點頭。   「說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說的是什麼?咱們大金,老的那一套,慢慢的也就過時了,粘罕、希尹,包括你我兄弟……這些年征戰廝殺,要說兵力越來越多,武器越來越好,可就是對付區區一個武朝,拖得竟比遼國還久,為何?」他頓了頓,「宗翰、希尹的那一套,慢慢的也就過時了……」   宗弼皺著眉頭。   「往日裡,我麾下幕僚,就曾與我說過此事,我等何須在乎什麼西朝廷,老朽之物,遲早如積雪消融。哪怕是這次南下,先前宗翰、希尹做出那凶悍的姿態,你我兄弟便該覺察出來,他們口中說要一戰定天下,其實何嘗不是有所覺察:這天下太大,單憑用力,一路廝殺,慢慢的要走不通了,宗翰、希尹,這是害怕啊。」   宗輔也皺起眉頭:「可征戰廝殺,要的還是勇力啊。」   「是要勇力,可與之前又大不相同。」宗弼道,「你我年幼之時,尚在大山之中玩雪,我們身邊的,皆是家中無長物,冬日裡要忍飢挨餓的女真漢子。那時候一招手,出去廝殺就廝殺了,因此我女真才打出滿萬不可敵之名譽來。可打了這幾十年,遼國打下來了,大夥兒有了自己的家室,有了牽掛,再到征戰時,振臂一揮,搏命的自然也就少了。」   宗弼冷笑:「宗翰、希尹等人將此當成我女真一族的滅頂大禍,覺得失了這勇力,我大金江山便危在旦夕了。可這些事情,皆是人之常情啊,走到這一步,便是這一步的樣子,豈能違背!他們以為,沒了那身無長物帶來的不要命,便什麼都沒了,我卻不這樣看,遼國數百年,武朝數百年,如何過來的?」   「馬上可得天下,馬上不可治天下,這便是其中的道理!咱們金國人是沒有二十年前那般光棍不要命了,可戰場上的勇力,莫非真的只有光棍才能出來。戰場上有軍法、有激勵、有訓練,國家大了,還有那個什麼……教化之功嘛,願意為我大金衝陣的勇士,看的是我們如何找到辦法,練出來嘛。」   「宗翰、希尹只知向前,他們老了,遇上了大敵,心中便受不得了,以為遇上了金國的心腹之患。可這幾日外頭說得對啊,倘若寶山不是那般有勇無謀,非得把天時地利都讓給寧毅,寧毅哪能打得如此順利!他便是稍微換個地方,不要背靠一座孤橋,三萬人也能夠逃得掉啊!」   「……皇兄,我是此時才想通這些道理,往日裡我想起來,自己也不願去承認。」宗弼道,「可這些年的戰果,皇兄你看看,婁室折於黑旗,辭不失折於黑旗,銀術可折於黑旗,宗翰於西南慘敗,兒子都被殺了……這些大將,往日裡在宗翰麾下,一個比一個厲害,可是,越是厲害的,越是相信自己之前的戰法沒有錯啊。」   「靠著一腔勇力奮勇往前,剛猛到了極點,固然打敗了遼人,也打敗了武朝,但對上寧毅這種剛柔並濟的對手,最終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吃了敗仗。其實我覺得啊,說到底,世道在變了,他們不肯變,慢慢的,也就把路走盡了。二十年前,他們揮揮手說,衝上去啊,大家夥兒上去拼命了,二十年後,他們還是揮揮手說衝上去啊,拼命的人少了,那也沒有辦法。」   他往日裡性情傲慢,此時說完這些,揹負雙手,語氣倒是顯得平靜。房間裡略顯寂寥,兄弟兩都沉默了下來,過得一陣,宗輔才嘆了口氣:「這幾日,我也聽別人私下裡說起了,似乎是有些道理……不過,四弟啊,畢竟相隔三千餘里,內中情由為何,也不好如此確定啊。」   「我也只是心中推測。」宗弼笑了笑,「或許還有其它情由在,那也說不定。唉,相隔太遠,西南受挫,反正也是鞭長莫及,諸多事宜,只能回去再說了。無論如何,你我這路,總算幸不辱命,到時候,卻要看看宗翰希尹二人,如何向我等、向陛下交代此事。」   他說到這裡,宗輔也不免笑了笑,隨後又呵呵搖頭:「吃飯。」   實際上,說起宗翰那邊的事情,宗輔宗弼表面上雖有焦急,高層將領們也都在議論和推演戰況,有關於凱旋的慶祝都為之停了下來,但在私下裡人們慶祝的心情並未停歇,只是將女子們喚到房間裡淫亂取樂,並不在公眾場合聚集慶祝罷了。   兄弟倆交換了想法,坐下飲酒取樂,此時已是三月十四的夜晚,夜色吞沒了天光,遠處長江上燈火點點蔓延,每一艘船隻都運載著他們勝利凱旋的果實而來。只是到得深夜時分,一艘傳訊的小船朝杜溪這邊飛快地駛來,有人叫醒了睡夢中的宗弼。   長江南面,出了亂子。   一支打著黑旗名號的義軍,潛入了鎮江外圍的漢軍營地,宰殺了一名叫做牛屠嵩的漢將後引發了混亂,附近俘虜有將近兩萬人的匠人營地被打開了大門,漢奴趁著夜色四散逃亡。   「黑旗?」聽到這個名頭後,宗弼還是微微地愣了愣。   女真人肆虐江南之後,各地百姓家破人亡,紛湧的義軍打著抗金旗號的很多,但真正敢於對金人動手、而且因為有章法組織還能成功的,幾乎已經沒有了。一月裡有人打著黑旗名號在江南聚攏流民,宗弼固然心中有數,但今日對方竟然跑來救人,還鬧出了亂子……   ……這黑旗莫非是真的?   片刻之後,他為自己這片刻的遲疑而惱羞成怒:「傳令升帳!既然還有人不要命,我成全他們——」   為止凌晨,剿滅這支匪軍與逃亡之人的命令已經傳到了長江以南,尚未過江的金國軍隊在鎮江南面的大地上,再度動了起來。   三月中下旬,何文所帶領的華夏義軍殺入女真營地,救下了近八千被俘漢民的消息在江南傳開。女真人因此展開了新一輪的屠殺。而公平黨的名號伴隨著肆虐的兵鋒與鮮血,在不久之後,進入人們的視野當中。   同一時刻,一場真正的血與火的慘烈盛宴,正在西南的山間綻放。就在我們的視野投向天下四方的同時,激烈的廝殺與對衝,在這片延綿百里的山道間,一刻都不曾停歇過。   為了爭奪大金崛起的國運,抹除金國最後的隱患,過去的數月時間裡,完顏宗翰所率領的大軍在這片山間悍然殺入,到得這一刻,他們是為了同樣的東西,要沿著這狹窄曲折的山道往回殺出了。進入之時凶猛而激昂,待到回撤之時,他們仍舊如同野獸,增加的卻是更多的鮮血,以及在某些方面甚至會令人動容的悲壯了。   無論在數千裡外的人們置以何等輕浮的評價,這一刻發生在西南山間的,確實稱得上是這個時代最強者們的抗爭。   「……喵喵喵。」   接到從臨安傳來的消遣文章的這一刻,「帝江」的火光劃過了夜空,身邊的紅提扭過頭來,望著舉起信紙、發出了奇怪聲音的寧毅。   「嘎?」她問,「怎麼了?」   「開玩笑……凶殘、奸狡、瘋狂、暴虐……我哪有這樣了?」   不遠處,火焰在夜幕下的山道間轟然爆開、肆虐焚燒——   第九二四章 轉折點(一)   武振興元年三月,以望遠橋之戰為轉折點,持續長達四個月的西南戰役,進入華夏軍的戰略反攻期。   對道路的爭奪、廝殺是與交換俘虜的「和平談判」同時展開的。雖然是數百俘虜的交換,但金國方面篩選名單上仍舊費了不小的功夫。談判開始之後的第三天,華夏軍各部安排有四路兵力朝黃明縣、雨水溪方向延伸、打通追擊的道路。   女真方面的軍隊調配同樣迅速,在華夏軍前進的同時,金國軍隊支起白幡,盡起兵器,擺出了一場全面進攻、破釜沉舟的哀兵態勢。最初的幾日裡,這樣的姿態極為堅決,於局部的幾個關鍵區域上,女真部隊一度展開強攻,攻勢激烈而細碎,犬牙交錯。   若是從後往前看,這樣老練的佯攻手段一度迷惑了許多人——當然也不能純粹說是佯攻,若是金人真的不要命,非要不顧一切突入成都平原,那麼長期來看金人固然有無法回家的可能,但至少短期內,仍舊能給華夏軍制造大量的麻煩——也由於這樣的手段,華夏軍在三月前幾日的動作相對謹慎,而由於金軍的態度看來逼真,對李如來等漢將的策反工作,實際上也遭受了拖延。   這樣的局面自然不可能持續太久,三月初六,隨著華夏軍幾支特種作戰的隊伍一直都在堅決穩健的挺進,女真人在前線的局面,便再也無法繃下去了。這一天,隨著拔離速率領前線軍隊發起總攻,金軍主力開始後撤,圖窮匕見的一刻,數十里的山中戰場瞬間沸騰起來。   從獅嶺到秀口,進攻的部隊遭遇了密集的炮擊,剩餘的火箭彈有半數被批准使用,數萬的漢軍被堵在了戰場前方,對漢軍的策反,在此時成為戰場上一部分的關鍵。   早幾天發生在望遠橋的大戰結果,縱然金軍當中大量底層士兵都還不清楚有著怎樣的意義,漢軍更是被嚴格封鎖隔絕了消息,但作為高級將領的李如來等人,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還是清楚的。如果說一開始對女真人要撤的傳聞他們還將信將疑,但到得初六這天,女真人的真實意圖就開始變得明確了。   前線的大規模進攻弄得聲勢浩蕩,完顏撒八對李如來等人也看得極嚴,但是在華夏軍的間諜運作下,必要的信息還是遞到了幾名關鍵將領的眼前。   對於這一次的策反,華夏軍給的條件其實並不寬容。一旦反正,漢軍各部必須立即投入戰場,負責完成對金軍前進部隊的反攻、圍堵與殲滅——在各種細則上來說,這是梁山投名狀的翻版,需要用命來換的洗白,由於都意識到了戰事進入關鍵階段,李如來等人一度想要坐地起價,但華夏軍的交涉並未妥協。   負責策反李如來的,是一度在祕書室中跟隨寧毅工作的華夏軍軍官徐少元,他此前已經兩度成功接洽李如來,到初六這天,由於女真人的看管嚴格,本擬以書信對李如來發出最後的通牒,但對方神通廣大,竟在女真人的眼皮子地下讓徐少元與其近衛互換了身份,雙方得以直接見面。   在轉達了華夏軍方面要求之後,李如來沉下了臉開始訴苦,諸如「手下兄弟戰力不強」、「金狗看管甚嚴,難以知會所有人動手」、「對上拔離速無異於送死」云云,到得後來,亦有「我們不降,幾萬人擋在路上,你們也很麻煩」的威脅,徐少元只是冷漠地搖頭。   「指揮部、總參已做了決定,今夜子時前,你們不反正,我們發動進攻,殺穿你們。你們假反正,出工不出力擋住了路,我們一樣殺穿你們。這是二號計劃,預案已經做好。」徐少元道,「寧先生另外讓我帶給你幾句話。」   「……說。」   「寧先生說,長久以來,你們是武朝的將領,本該保家衛國、馬革裹屍,你們沒有做到。當然,你們有自己的理由,你們可以說,十多年來,誰都沒有在女真人面前打過一場漂亮的勝仗。但這場勝仗,今天有了。」   「華夏軍拿命走出來了一條路,你們如果要走,把命拿出來,把你們這十多年丟了的尊嚴和人格拿起來,去履行一個軍人的義務。當然如果事實證明,你們拿不起來,覺得自己能給人添麻煩,那隻說明你們沒有活下去的價值……這麼多年來,華夏軍從來沒怕過麻煩。」   由徐少元帶過來的這番毫不留情的話語令對方的面色多少有些不自然,李如來沉默半晌,著人將徐少元送出去,只是待徐少元離開之時,他也加了一句話:「你也回去問問寧先生……他這樣辦事,將來牆倒的時候,不怕眾人推啊?」   這天天黑之後,漢軍營地裡,一場大規模的反正起義爆發了,約有四分之一的軍隊第一時間做出了向金國部隊進攻的動作,另有四分之一陸續跟上,而更多的部隊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負責看管漢軍部隊的完顏撒八帶領親衛隊與叛亂的李如來所部展開衝突,之後從李如來安排的重重包圍中廝殺而出。   蒼莽的群山中,激烈的爭奪於焉展開。這期間,第一師、第二師的大部分成員肩負起了獅嶺、秀口正面對拔離速的阻擊任務,第四師、第五師中最擅長野戰攻堅的有生力量,聯合寧毅率領的數千人,則陸續投入到了對金軍後撤各條山路的阻隔、攻堅、殲滅作戰裡去。   三月初六,在第一時間對後撤山路上的六處節點發動進攻的約有七千餘人,到初八,這個規模擴大到一萬三,初十,陸續攻向前方的兵力達到兩萬,進攻的前沿直接延伸到地勢複雜的雨水溪。   從望遠橋到劍閣,一共不到一百里的距離,強行軍的速度只需要一天的時間便能到達,但將近十萬的金國部隊就此被截停在蜿蜒的山路上。   事實上,針對撤退的情況,明白投降無幸金國軍隊與將領亦做出了慘烈而頑強的抵抗。此時雖然華夏軍拿出了跨時代的火器,但在地勢崎嶇的山道中,火器的力量終究是被削減到最小了。追擊的華夏軍部隊沿著比道路更為崎嶇的小路而走,所能攜帶的武器和物資也不多,他們所佔的優勢只是攻佔某個點便能攔阻一支大軍,但在作戰的局部上,金軍的人數優勢再度回來了,甚至也不需要再過多地畏懼華夏軍的火器。   因為這樣的認知,在這場撤退之中,完顏宗翰採取的做法並不是匆忙地逃離,而是成建制地分割與動員金軍當中的各個部隊,他將任務明確到了每一名千夫長,一旦遭遇華夏軍的阻擊,即停留下來集合局部上的優勢兵力,吞下華夏軍的這一部。   若從兵法上來說,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應對是十分正確的,也恰恰體現了完顏宗翰征戰一生的老辣與難纏。但他不曾考慮到或者即便考慮到也無能為力的一點是,從大軍後撤的一刻開始,女真軍中經由完顏阿骨打、完顏宗翰等一代人耗費三十年打磨出來的無敵軍心,終於開始瓦解了。   之前入侵西南一路之上的艱難還能夠說是遇上了勢均力敵的敵人——畢竟金軍之前也打過艱難的仗,敵人的強大甚至也讓他們感到熱血沸騰——但這一刻,人數佔有的大軍轉而撤退,無形中說明了許多問題。   部分將領中的「有識之士」仍舊在維持和鼓舞著士氣,在局部的山間戰場上,廝殺仍舊狂暴而激烈,女真部隊歇斯底里地衝向攔路的華夏軍,將領們身先士卒,要為後撤的大軍殺開一條道路,要以優勢兵力配合這蔓延的山路將華夏軍一塊一塊地吞噬。   但情況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即便是冷兵器的互相沖殺,金人也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們原本擅長的作戰裡敗下陣來,悍不畏死的女真戰士被砍翻在血泊之中,部分已經開始珍視生命的士兵選擇了潰散與逃離。   這樣的變化也隨即被反饋到了華夏軍前敵指揮部裡:雖然女真人的應對仍舊極為老辣,部分將領的運籌帷幄甚至出現比之前更為主動的狀態,作戰廝殺也依舊氣勢洶洶,但在成規模的作戰與配合中,往往開始出現魯莽有餘又或者崩潰過快的情況,他們正在逐漸失去相互配合的沉著與韌性。   「……當習慣了野蠻作戰的女真人開始講究人數優勢的時候,說明他們走的下坡路已經開始變得明顯了。」   三月初十,寧毅的命令與定調傳遍全軍,也在不久之後傳到了金軍的那邊:「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一百里的山路上,一點點一片片地剔掉他們尊嚴,讓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能認得清楚,所謂的滿萬不可敵,已經是過時的老笑話了!」   女真人作為這個時代巔峰軍隊的素質正在瓦解,但對於普通的軍隊而言,仍舊是噩夢。三月十一,擋在前線的拔離速、撒八部隊在付出了巨大損失後開始後撤突圍,原本擋在後方不斷搗亂的漢軍部隊成了困獸之前的羔羊。   雖然經受著雙方壓迫,不敢後撤的李如來等人頑強抵抗,但經過了一天的廝殺,拔離速、撒八仍舊帶隊殺穿了李如來的大營,反正漢軍各部傷亡慘重。   這對於李如來以及漢軍各部而言,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甚至多年以後他曾經出言感嘆:「活下來的人,總算能對華夏軍交代得過去了。」   在兄長銀術可的死訊傳來後,拔離速額系白巾,作戰凶猛異常。但從他調兵的手法上看,這位女真的宿將仍舊保持著巨大的清醒和理智,他以哀兵姿態鼓舞軍心,與完顏撒八合作殿後,頑強抵抗著華夏第五軍第一、第二師的追擊。   前方山間的情況,在慘烈的戰鬥中卻逐漸變得艱難起來。   對於女真人惡言,斥候的作戰在地勢複雜的群山中不斷持續,晴天裡偶爾能看見蔓延的山火,煙霧升騰,若是雨天山路溼滑,更是難行。道路不時被殺出的華夏軍挖斷,或是埋下地雷,又或是某個關鍵點上遭受了華夏軍的佔領,前方的攻堅在進行,後續的軍隊便滿山滿谷地被圍堵在路上,這樣的情況下,偶爾還會有冷槍從樹林之中飛出,擊中某個將領或者頭目,人群擁擠的情況下,根本連躲避都變得艱難。   余余仍舊帶領斥候與精銳的女真士兵們在山間奔走,攔阻華夏軍士兵的追擊,在一定的時間內也給追擊的華夏軍部隊造成了麻煩。三月十四,余余率領的斥候部隊遭遇華夏軍第四師第二旅第一團,這是華夏軍中的精銳團,後來被稱為「勝利峽英雄團」——在去年雨水溪擊潰訛裡裡所部的「吞火」作戰中,這一團在團長沈長業的帶領下於勝利峽阻擊敵人後撤主力,傷亡過半,寸步不退。   當時的團長沈長業於勝利峽作戰的一個月後犧牲在山間的戰場上,如今接替他位置的團長是原本的二營營長丘雲生,遭遇余余等人後,他指揮部隊展開作戰。   余余是跟隨阿骨打崛起的老將領,本是最老辣的獵人,穿山過嶺如履平地,挽弓射箭即便在漆黑的夜裡也能準確命中敵人。丘雲生是農戶出身,家人在中原的逃難中死去,他隨後被田虎部隊徵兵,進攻小蒼河後稀裡糊塗加入的華夏軍,遭遇余余之後,他讓手下部隊依靠地形正面作戰,自己則依靠著前期勘察的優勢,帶著一個連隊,繞過最為凶險溼滑的山路,對余余的後方展開包抄。   作戰結束後,人們在死人堆裡撿出了余余的屍體。   捷報傳遍整個戰場,對於金軍部隊而言,當然則只能算是噩耗。   這不會是三月裡唯一的噩耗。   三月十六,達賚在一場身先士卒的作戰中死去了。   整個西南戰役的四個多月時間,這位心情狂躁的女真將領都在想著向渠正言一報當年在西北的仇恨,而華夏軍這邊也因此做過數個針對性的預案。但直到最後,這樣的事情都不曾發生,雙方從頭到尾都沒有在戰場上展開直接的對峙。   三月十六這天,達賚率領麾下士兵進攻回師道路上一處名叫魚嶺的小高地,試圖將釘在這處山頭上威懾山腰道路的華夏軍包圍、驅趕出去。華夏軍據地利以守,戰鬥打了大半天,後方上萬軍隊被堵得停了下來,達賚親自上陣組織了三次衝鋒。   在快要推進到山頭的那次進攻中,一名身負重傷倒在血泊中的華夏軍士兵暴起發難,當時達賚身邊猶有八名女真勇士拱衛,但在那無比激烈的鋒線上,誰都沒能反應過來,雙方換了一刀,達賚的長刀貫穿了撲下來的華夏軍士兵的胸膛,那華夏軍士兵的一刀卻是照著面門當頭砍下。頭盔被劈出了豁口,半個腦袋被當場劈開了。   廝殺並未因此停下,到得這天夜裡,佔據山頭的華夏軍才在女真人好不容易拖過來的大炮轟擊下離去,而前方一里之外的道路,隨後又被華夏軍士兵佔領,他們將道路挖開,埋下了地雷。   十萬人擁擠在蔓延的山道上,猶如一條體型太過龐大的巨蛇要鑽過太細的甬道,而華夏軍的每一次進攻,都像是在蛇身上訂下釘子。由於地形的影響,每一場廝殺的規模都不算大,但這每一次的戰鬥都要令這條大蛇幾乎整個的停下來。   雙方都在經受巨大的損失,但隨著時間的推進,縈繞著女真部隊的,是一日更甚一日的焦躁,到得這一刻,從將領到士兵都已經意識過來了,原本的獵人,已經徹底變成了獵物。身形龐大而臃腫的金國部隊開始急於逃脫,而人數雖少的華夏軍部隊已經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撲了上來,要一口一口地將這隻獵物,撕成骨架。   第九二五章 轉折點(二)   三月中旬,西南的山間,天氣陰霾,雲層壓得低,山間的土壤像是帶著濃重的水汽,道路被軍隊的腳步踩過,沒多久便化為了惱人的泥濘,士兵在行走中高一腳低一腳,偶爾有人腳步一滑,摔到道路一旁或高或矮的坡下頭去了,泥水浸溼了身體,想要爬上來,又是一陣艱難。   北地而來的士兵不堪南方的風雨,有的染上了風寒,進入路邊倉促搭起的傷兵營中將就住著。臃腫的後撤軍隊仍舊每日裡前行,但即便停下來,也不會被撤退的部隊落下太遠。軍隊自三月初六開撥回轉,到三月十八,抵達了黃明縣、雨水溪這條戰場中線的,也不過一兩萬的前鋒。   華夏軍不可能越過女真兵線後撤的鋒線,留下所有的人,但阻擊戰爆發在這條後撤的延綿如大蛇一般兵線的每一處。余余死後,女真部隊在這西南的崎嶇山間更是失去了大部分的主動權,華夏軍籍著前期的勘察,以精銳兵力越過一處又一處的艱難小道,對每一處防禦薄弱的山路展開進攻。   若是軟柿子好捏,便堅決地予發動進攻,若遇上意志堅決戰力也保持得不錯的金國精銳,便先在附近的樹林中騷擾一波,使其暴躁、使其疲憊,而若是金兵要往山間追過來,那也正中華夏軍的下懷。   ——脫離幾條相對好走的道路後,這一片的山嶺間每一處都可以當成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關隘,想要突破華夏軍防守時的配合,需要幾倍的兵力推過去。而事實上,即便有幾倍的兵力趕來,山林之中也根本無法展開攻擊陣型,後方士兵只能看著前方的同伴在華夏軍的弩弓封鎖下赴死。   這是最憋屈的仗,同伴死去時的痛苦與自身可能無法回去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若是受了傷,這樣的痛苦就更是令人絕望。   對於鬥志昂揚的金國部隊來說,之前的哪一刻都無法預料到今天的狀況。尤其是在進入西南之前,他們一路高歌猛進,數十萬的金國部隊,一路燒殺搶掠,破壞了足有上千萬漢人聚居的所在,他們也搶掠了無數的好東西。不到一百里的山路,近在咫尺,許多人就在此時回不去了。   一些人也很難理解上層的決定,望遠橋的大戰失利,此時在軍中已經無法被掩蓋。但即便是三萬人被七千人擊潰,也並不代表十萬人就必然會完全折損在華夏軍的手上,如果……在逆境的時候,這樣那樣的牢騷總是免不了的,而與牢騷相伴的,也就是巨大的悔恨了。   當金國依舊貧弱時,從大山之中殺出來的人們上了戰場、面對死亡,不會有這樣的悔恨,那不過是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的光棍行為,但這一刻,人們面對死亡的可能時,便不免想起這一路上劫掠的好東西,在北地的好生活來,這樣的悔恨,不僅會出現,也隨之倍增。   但在眼下,還沒有金國部隊選擇投降求饒,這一路南下,自己這邊的人做過些什麼,大家自己心中都清清楚楚,這十餘年來的征戰和對峙,發生過一些什麼,金國士兵的心中也是有數的。   這些事情做過之後,如果敵人是敗在自己手上,那是會被扒皮拆骨的。   而這些天以來,在西南山中華夏軍所表現出來的,也正是那種不顧一切都要將整個金國部隊扒皮拆骨的強烈意志。他們並不畏懼於強者的仇恨,擊潰斜保之後,寧毅將斜保直接殺死在宗翰的面前,將殘破的人頭扔了回來,在最初自然激起了女真部隊的憤怒,但隨後人們便漸漸能夠咀嚼著行為背後透著的涵義了。   尤其是在這十餘天的時間裡,少數的華夏軍部隊一次又一次的截在女真大軍行進的道路上,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場順風順水的追逐戰,每一次也都要承受金國部隊歇斯底里的進攻,也要付出巨大的犧牲和代價才能將後撤的軍隊釘死一段時間,但這樣的進攻一次比一次激烈,他們的眼中顯出的,也是最為堅決的殺意。   在刻骨的仇恨面前,不會有人在意你將來所謂報復的可能。   戰爭的天平正在傾斜,十餘天的戰鬥敗多勝少,整支大軍在這些天裡前進不到三十里。當然偶爾也會有勝績,死了弟弟後身披白袍的完顏設也馬一度將一支數百人的華夏軍軍隊圍困住,輪番的進攻令其全軍覆沒,在其死到最後十餘人時,設也馬試圖招降折辱對方,在山前著人喊話:「你們殺我兄弟時,料到有今天了嗎!?」   山上半身染血互相攙扶的華夏軍士兵也哈哈大笑,咬牙切齒:「若是披麻戴孝便顯得厲害,你看見這漫天遍野都會是白色的——你們所有人都別再想回去——」   那吶喊堅定而又血腥。就在這支隊伍被設也馬以數倍的代價殺光的第二天,三月十九,渠正言帶領毛一山等少數精銳攻堅團,配合十數枚火箭彈的發射,擊穿雨水溪陣地,切斷了女真人這條回家的道路。   ……   漫天的春雨降下來。   戰馬穿過泥濘的山道,載著完顏設也馬朝對面山脊上過去。這一處無名的山脊是完顏宗翰暫設的大營所在,距離黃明縣仍有十一里的路程,周圍的山嶺地形較緩,斥候的防禦網能夠朝周圍延展,避免了帥營半夜挨火器的可能。   淅淅瀝瀝的雨中,聚集在周圍營帳間、雨棚下的士兵士氣不高,或形容沮喪,或情緒狂熱,這都不是好事,士兵適合打仗的狀態應該是從容不迫,但……已有半個多月不曾見過了。   作為西路軍「皇太子」一般的人物,完顏設也馬的盔甲上沾著斑斑點點的血跡,他的戰鬥身影鼓舞著不少士兵的士氣,戰場之上,將領的堅決,許多時候也會化作士兵的決意。只要最高層沒有倒下,回去的機會,總是有的。   完顏設也馬的小隊伍沒有大營前方停下來,引導的士兵將他們帶向不遠處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帳篷。設也馬下得馬來,掀帳進去,完顏宗翰、韓企先兩人正圍著簡陋的沙盤討論。   「父帥,韓大人。」設也馬向兩人見禮,宗翰擺了擺手,他才起來,「我聽說了雨水溪的事情。」   宗翰點頭:「你前天打的,有欠穩重。生死相爭,不在口舌。」   設也馬微微沉默了片刻:「……兒子知錯了。」   帳篷裡便也安靜了一會兒。女真人頑強後撤的這段時間裡,不少將領都奮勇當先,試圖振奮起軍隊的士氣,設也馬前日全殲那兩百餘華夏軍,原本是值得大力宣傳的消息,但到最後引起的反應卻頗為微妙。   引起這微妙反應的一部分原因還在於設也馬在最後喊的那幾段話。他自弟弟死去後,心中憋悶,無以復加,策劃與埋伏了十餘天,終於抓住機會令得那兩百餘人落入包圍退無可退,到剩餘十幾人時方才喊話,也是在極度憋屈中的一種發洩,但這一撥參與進攻的華夏軍人對金人的恨意實在太深,即便剩餘十多人,也無一人求饒,反倒做出了慷慨的應對。   ——若披麻戴孝就顯得厲害,你們會看到漫山的白旗。   一部分或者是恨意,一部分或者也有落入女真人手便生不如死的自覺,兩百餘人最後戰至全軍覆沒,還拉了近六百金軍士兵陪葬,無一人投降。那應對的話語隨後在金軍之中悄然傳開,雖然不久之後上層反應過來下了封口令,暫時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但總之,也沒能帶來太大的好處。   「……寧毅人稱心魔,有的話,說的卻也不錯,今天在西南的這批人,死了家人、死了親人的不計其數,若是你今天死了個弟弟,我完顏宗翰死了個兒子,就在這裡大呼小叫以為受了多大的委屈,那才是會被人嗤笑的事情。人家多半還覺得你是個小孩子呢。」   宗翰看著沙盤,有些沙啞的嗓音再度響起來:「這次殺回去,將來你們與黑旗之間,還有滅國之戰要打,到最後,一邊多半是要死絕了的。你最好……現在就擺正這心態。」   「……是。」營帳之中,這一聲聲響,之後應得極重。宗翰此後才扭頭看他:「你此番過來,是有什麼事想說嗎?」   「華夏軍佔著上風,不要命了,這幾日,依兒臣所見,軍心動搖得厲害。」這些時日以來,軍中將領們談及此事,還有些避諱,但在宗翰面前,受過先前訓示後,設也馬便不再諱飾。宗翰點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你有什麼想法就說吧。」   「兒臣請命,進攻雨水溪。」設也馬說道,「依兒臣所見,雨水溪地勢不同於黃明,那邊地形複雜,防線不窄。華夏軍以精銳力量進攻,表面上是佔住了地方,實際上若要防守,人手未必會夠。兒臣帶人反攻過去,最好是兩面夾攻,我方人數佔優,在雨水溪那裡,華夏軍不論是展開作戰,還是打一陣後轉移,對我方都有好處。」   宗翰看著地圖,沒有說話,一旁的韓企先此時方才開了口:「其實……雨水溪就算暫時放下,也沒有太大的關係。華夏軍佔的是前期勘察地貌的便宜,能夠在大道之外的山間冒險突進,因而給我們造成這些麻煩,他們掌控最強的還是雨水溪、黃明縣之前的這段路,黃明縣到劍閣,眼下仍在我們手中,撤退之初大帥便安排了高將軍到後方熟悉山間環境,在各個小道上設下陷阱,因此,只要能過了黃明,後撤的難度,已大大減少了。」   宗翰與設也馬是父子,韓企先是近臣,眼見設也馬自請去冒險,他便出來安撫,其實完顏宗翰一生戎馬,在整支大軍行進艱難之際,手底下又豈會沒有半點應對。說完這些,眼見宗翰還沒有表態,韓企先便又加了幾句。   「另外,大帥將營地設於此,也是為了最大限度的切斷兩邊山間通行的可能。如今東側山間七八里可能的路徑都已被我方阻隔,華夏軍想要繞過去橫擊我軍前路,又或者突襲黃明縣城的可能性已經不大,再過兩日,我們通行的速度便會加快,此時即便費一番功夫拿下雨水溪,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是聊勝於無罷了。」   設也馬卻搖了搖頭,他嚴肅的臉上對韓企先露出了一絲笑容:「韓大人不必如此,我軍內中狀況,韓大人比我應該更加清楚。速度不說了,我方軍心被那寧毅這樣一刀刀的割下去,大家能否生抵劍閣都是問題。而今最重要的是如何將軍心鼓舞起來,我領兵進攻雨水溪,不管勝敗,都顯出父帥的態度。而且幾萬人堵在路上,走走停停,與其讓他們無所事事,還不如到前方打得熱鬧些,即便戰況焦灼,他們總之有點事做。」   白巾沾了黃泥,盔甲染了鮮血,完顏設也馬的這番話,確實透出了不凡的見識與勇氣來。其實跟隨宗翰征戰半生,真珠大王完顏設也馬,此時也已經是年近四旬的漢子了,他作戰勇猛,立過許多軍功,也殺過無數的敵人,只是長期隨著宗翰、希尹、高慶裔、韓企先等傑出人物在一起,有些地方,其實總是有些遜色的。   直到斜保身死,女真軍隊也陷入了問題之中,他身上的品質才更多的顯現了出來。事實上,完顏設也馬率兵進攻雨水溪,不論是戰勝華夏軍,還是籍著華夏軍兵力不夠暫時將其於雨水溪逼退,對於女真人來說,都是最大的利好,往日裡的設也馬,必然會做這樣的打算,但到得眼下,他的話語保守許多,顯得更加的穩健起來。   韓企先便不再反駁,一旁的宗翰緩緩地嘆了口氣:「若著你去進攻,久攻不下,如何?」   「兒臣……當以保全力量為要,能勝則爭勝,若不能勝,儘量以拖住華夏軍,使其投入更多兵力到雨水溪為目的,緩解周圍局勢。」   宗翰看了一眼韓企先,韓企先微微搖頭,但宗翰也朝對方搖了搖頭:「……若你如往日一般,回答什麼身先士卒、提頭來見,那便沒必要去了。企先哪,你先出去,我與他有些話說。」   韓企先領命出去了。   營帳裡,宗翰站在沙盤前,揹負雙手沉默良久,方才開口:「……當年西北小蒼河的幾年大戰,先後折了婁室、辭不失,我與穀神便知道,有朝一日華夏軍將成為心腹大患。我們為西南之戰準備了數年,但今日之事說明,我們還是輕敵了。」   設也馬張了張嘴:「……天南海北,消息難通。兒子以為,非戰之罪。」   「打仗豈會跟你說這些。」宗翰朝設也馬笑了笑,伸出手讓他站近一點,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是什麼罪,總之都得背戰敗的責任。我與穀神想籍此機會,底定西南,讓我女真能順遂地發展下去,如今看來,也不行了,只要數年的時間,華夏軍消化完此次的戰果,就要橫掃天下,北地再遠,他們也一定是會打過去的。」   設也馬捏了捏拳頭,沒有說話。   宗翰緩緩道:「往日裡,朝堂上說東朝廷、西朝廷,為父嗤之以鼻,不做辯解,只因我女真一路慷慨大勝,這些事情就都不是問題。但西南之敗,我軍元氣大傷,回過頭去,這些事情,就要出問題了。」   「即便人少,兒子也未必怕了宗輔宗弼。」   「無關宗輔宗弼,真珠啊,經此一役,寶山都回不去了,你的眼界還只有這些嗎?」宗翰的目光盯著他,這一刻,慈和但也堅決,「即便宗輔宗弼能逞一時之強,又能如何?真正的麻煩,是西南的這面黑旗啊,可怕的是,宗輔宗弼不會知道我們是如何敗的,他們只以為,我與穀神已經老了,打不動了,而他們還年富力強呢。」   宗翰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女真東西兩邊,不能再爭起來了。當初發動這第四次南征,原本說的,便是以戰績論英雄,如今我敗他勝,往後我金國,是他們說了算,沒有關係。」   「父王!」   「你聽我說!」宗翰嚴厲地打斷了他,「為父已經反覆想過此事,只要能回北方,千般大事,只以備戰黑旗為要。宗輔宗弼是打勝了,但只要我與穀神仍在,整個朝堂上的老官員、老將領便都要給我們幾分面子,我們不要朝堂上的東西,讓出可以讓出的權力,我會說服宗輔宗弼,將所有的力量,放在對黑旗的備戰上,一切好處,我讓出來。他們會答應的。就算他們不相信黑旗的實力,順順利利地接過我宗翰的權力,也比鬧翻了動手打起來要好得多!」   「如此,或能為我大金,留下延續之機。」   「與你說起這些,是因為此次西南撤兵,若不能順利,你我父子誰都有可能回不了北方。」宗翰一字一頓,「你仍年輕,這些年來,原本尚有許多不足,你看似沉著,實則勇猛有餘,機變不足。寶山表面上粗豪魯莽,其實卻細膩機敏,只是他也有未經打磨之處……罷了。」   說到已死的斜保,宗翰搖了搖頭,不再多談:「經過此次大戰,你有所成長,回去之後,當能勉強接下王府衣缽了,往後有什麼事情,也要多想想你弟弟。這次後撤,我雖然已有應對,但寧毅不會輕易放過我西南大軍,接下來,仍舊凶險處處。真珠啊,這次回到北方,你我父子若只能活一個,你就給我牢牢記住今日的話,無論忍辱負重還是忍氣吞聲,這是你此後半生的責任。」   「父王,我一定不會——」設也馬紅了眼睛,宗翰大手抓過來,猛地拉住了他身上的鐵盔:「不要婆婆媽媽效女兒姿態,勝敗兵家之常,但打敗就要認!你今天什麼都保證不了!我死不足惜,你也死不足惜!唯我女真一族的前途命運,才是值得你掛心之事——」   設也馬的雙目通紅,面上的表情便也變得堅決起來,宗翰將他的盔甲一放:「去吧,給我去打一場規規矩矩的仗,不可魯莽,不要輕敵,儘量活著,將大軍的軍心,給我提起幾分來。那就幫大忙了。」   設也馬後退兩步,跪在地上。   「——是!!!」   營帳之外,春雨還在下,設也馬帶著隊伍出了營地,不久之後,點了精兵,朝雨水溪方向過去。這是三月二十這天的下午,設也馬的內心慷慨無畏,但也有著強烈的理智在支配他,他考慮了數種作戰的計劃。   山路難行,前前後後往往也有兵力堵住了路,到得二十一這天的上午,設也馬才抵達了雨水溪附近,就近勘察,這一戰,他將要面對華夏軍的最難纏的將領渠正言,但好在對方帶著的應該只是少數精銳,而且雨水也抹掉了火器的優勢。   不多時,到最前方探查的斥候回來了,結結巴巴。   「寧、寧毅……來了,似乎就駐在雨……雨水溪……」   ……   設也馬赤紅的眼睛微微凝固,大雨降下來。   ……   「我入……入你親孃……」   ……   二十一這天下午,設也馬對雨水溪,發動進攻……   第九二六章 轉折點(三)   「長安城外白雲秋,蕭索悲風灞水流。因想漢朝離亂日,仲宣從此向荊州……」   古舊的戲臺對著滾滾的江水,臺上唱歌的,是一位嗓音渾厚卻也微帶沙啞的老人,歌聲伴著的是鏗鏘的鼓聲。   戲臺前早已擺開圓桌,不多時,或著甲冑或穿華服的數人入場了,有的彼此認識,在那詩歌的聲音裡拱手打了招呼,有的人只是靜靜坐下,觀望其餘幾人。過來一共是九人,半數都顯得有些風塵僕僕。   臺上的鼓聲停了片刻,隨後又響起來,那老歌者便唱:「峴山回首望秦關,南向荊州幾日還。今日登臨唯有淚,不知風景在何山——」   老者的唱腔極有感染力,落座的其中一人嘆了口氣:「今日登臨唯有淚,不知風景在何山哪……」   旁邊一名著文士袍的卻笑了笑:「峴山回首望秦關,南向荊州幾日還……司空曙寫的是峴山亭,離這邊,可有幾日呢……」將手掌在桌上拍了拍,「唱錯啦。」   便說話間,一旁的臺階上,便有身著戎裝之人上來了。這第十人一出現,先前九人便都陸續起來:「劉大人。」   「劉將軍。」   「平叔。」   那第十人拱手笑著:「時間倉促,怠慢諸位了。」話語威嚴穩重,此人便是武朝動盪之後,手握重兵,佔下了巴陵、江陵等地的劉光世。   先前那說道唱錯了的書生道:「劉叔叔,臺上這位,唱的東西有深意啊。您故意的吧。」   「實不相瞞,這位老叔唱曲與先前武朝風氣不同,悲壯慷慨,乃劉某心頭所好,因此請其在軍中專門為我唱上幾曲。今日之會,一來要保守祕密,二來也實在有些倉促,因此喚他出來助唱一二。平寶賢侄的喜好,我是知道的,你今日不走,江陵城裡啊,近來倒是有兩位藝業驚人的歌姬,陳芙、嚴九兒……正事過後,世叔為你安排。」他笑得威嚴而又親切,「坐吧。」   眾人便落座下去,劉光世揮手讓人將那老歌者遣走了,又有侍女上來沏茶,侍女下去後,他環顧四周,方才笑著開口。   「世情變化快,今日之會,要談的事情不簡單,諸位有的代主家而來,有的是親自前來,身份都敏感,我這裡便不一一介紹了。反正,暫且心中有數便是,如何?」   眼下顯然是一場密會,劉光世想得周全,但他這話落下,對面一名穿了半身甲冑的漢子卻搖了搖頭:「沒事,有劉大人的把關挑選,今日過來的又都是漢人,家大業大,我信得過在場諸位。鄙人夏忠信,不怕被諸位知道,至於諸位說不說,沒有關係。」   「久仰夏將軍威名。」先前那年輕書生拱了拱手。   那夏忠信道:「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沒什麼威名可言,苟延殘喘罷了。」   年輕書生笑著站起來:「在下肖平寶,家父肖徵,給諸位叔伯長輩請安了。」   劉光世含笑看著這些事情,不一會兒,其餘幾人也都表態,起身做了自述,每人話中的名字,眼下都代表了江南的一股勢力,類似夏忠信,便是已然投了女真、如今歸完顏希尹節制的一支漢軍統領,肖平寶背後的肖家,則是漢陽附近的世家大族。   這樣的聚會,雖然開在劉光世的地盤上,但等同於聚義,若是隻有劉光世清清楚楚地知道所有人的身份,那他就成了真正一人獨大的盟主。眾人也都明白這個道理,因此夏忠信乾脆光棍地把自己的身邊表明了,肖平寶隨後跟上,將這種不對稱的狀態稍稍打破。   劉光世倒也並不介意,他雖是武將,卻一輩子在文官官場裡打混,又哪裡見少了這樣的場面。他早已不再拘泥於這個層次了。   他待到所有人都介紹完畢,也不再有寒暄之後,方才笑著開了口:「諸位出現在這裡,其實就是一種表態,眼下都已經認識了,劉某便不再拐彎抹角。西南的局勢變化,諸位都已經清楚了。」   眾人目光嚴肅,俱都點了點頭。有人道:「再加上潭州之戰的局面,而今大家可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我不曾想過,完顏宗翰一世英名竟會馬失前蹄,吃了如此之大的虧啊。」   「話不能這麼說,女真人敗了,終究是一件好事。」   「可黑旗勝了呢?」   眾人說了幾句,劉光世抬了抬手:「諸位說的都有道理,其實女真之敗未嘗不好,但黑旗兩戰皆勝,這等情況,終究令人有些始料不及了。不瞞諸位,最近十餘天,劉某見到的人可真是不少,寧毅的出手,令人毛骨悚然哪。」   他說到這裡,喝了一口茶,眾人沒有說話,心中都能明白這些時日以來的震撼。西南激烈地打了四個月,完顏宗翰尚在艱難推進,但隨著寧毅領了七千人出擊,女真人的十萬大軍在鋒線上直接崩潰,隨後整支軍隊在西南山中被硬生生推得後退,寧毅的軍隊還不依不饒地咬了上來,而今在西南的山中,猶如兩條巨蟒交纏,打得鮮血淋淋,那原本弱小的,竟是要將原本兵力數倍於己的女真西路軍咬死在劍門關內的蒼茫群山裡。   這樣的出手看在眾人眼裡,甚至比他當年的一怒弒君,猶然要震撼幾分。十餘年過去,那魔頭竟已強大到了放眼天下說殺誰就殺誰的程度了,就連完顏宗翰這種先前幾乎被公認為天下第一的武將,眼下都被他狠狠地打著耳光,眼看著甚至要被活生生地打死。   而今西南山間還未分出勝負,但私下裡已經有無數人在為往後的事情做謀劃了。   事情變得畢竟太快,先前什麼預案都沒有,因此這一輪的活動,誰都顯得倉促。   「我說說那邊的情況吧。」夏忠信開口道,「三月初十,秦老二那邊就有了異動,女真的完顏希尹也很厲害,早早的就已經調兵遣將,防著那頭。但結果諸位都知道了,老於倒了黴,手下兩萬人被秦老二一次突擊,死的死傷的傷,命都沒了。接下來,完顏希尹幾乎三天調一次兵,這是在下棋呢,就不知道下一次倒黴的是誰了。我們都說,接下來他們可能攻劍閣,兩頭一堵,粘罕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去年……聽說連著打了十七仗吧。秦將軍那邊都未曾傷到元氣。」有人接了話,「華夏軍的戰力,真的強到這等地步?」   「是七天時間,連續打了十七場。」夏忠信面無表情,「怎麼個厲害法,已經說不準了,遇上就敗。完顏希尹是厲害,也不把咱們漢人當人哪,他手下握著的是女真最強的屠山衛,卻不敢直接衝上去,只打算慢慢耗。另一邊,其實秦老二手下的才是當初小蒼河的那批人,你們想想,三年的時間,熬死了中原一百萬軍隊,殺了辭不失,把女真人鬧得灰頭土臉的最後打磨出來的兩萬人。人家又在西邊鳥不生蛋的地方磨了幾年才出來,他孃的這不是人,這是討命的鬼。」   他頓了頓:「不瞞諸位,如今在前線的,誰都怕。西南打勝了,老秦是打著絕戶的主意來的,血海深仇啊,一旦棋下完了,圖窮匕見。在黑旗和屠山衛中間,誰碰誰死。」   一旁的肖平寶抽動嘴角,笑了笑:「恕小侄直言,何不投了黑旗算了。」   他這話中有明知故問的意思在,但眾人坐到一起,言語中統一意思的步驟是要有的,因此也不氣惱,只是面無表情地說道:「西南怎麼納降李如來的,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了,投女真,要被派去打老秦,投了老秦,要被派去打屠山衛,都是個死字。」   他頓了頓:「其實死倒也不是大家怕的,不過,京城那幫老小子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自古以來,要投降,一來你要有籌碼,要被人看重,降了才能有把交椅,而今投降黑旗,不過是苟延殘喘,活個幾年,誰又知道會是什麼樣子,二來……劉將軍這邊有更好的想法,未嘗不是一條好路。大丈夫在世不可一日無權,若還有路走,夏某也不想入黑旗就當個火頭軍。」   這樣的話語裡,眾人自然而然將目光投向了劉光世,劉光世笑了起來:「夏將軍妄自菲薄了,武朝今日局面,很多時候,非戰之罪。國朝兩百餘年重文輕武,積重難返,有今日之窘境,也是無奈的。其實夏將軍於戰場之上何等勇武,用兵運籌出神入化,劉某都是佩服的,可是說白了,夏將軍布衣出身,統兵許多年來,哪一天不是各方掣肘,文官老爺們指手畫腳,打個秋風,來來往往。說句實話,劉某手上能剩下幾個可戰之兵,不過祖上餘蔭而已。」   劉光世這番話算是說到了夏忠信心中,這位面目冷硬的中年漢子拱了拱手,無法言語。只聽劉光世又道:「而今的情況畢竟不同了,說句實話,臨安城的幾位跳樑小醜,沒有成事的可能。光世有句話放在這裡,若是一切平順,不出五年,今上於福州發兵,必然收復臨安。」   他說到今上之時,拱了拱手,眾人彼此對望一眼,顯然明白了劉光世這句話裡潛藏的涵義。劉光世站起來,著人推上來一版地圖:「其實,光世此次邀請諸位過來,便是要與大家推一推往後的局面,諸位請看。」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世事變化,今日之情況與半年前完全不同,但說起來,出乎意料者無非兩點,陳凡佔了潭州,寧毅穩住了西南,女真的軍隊呢……最好的狀況是順著荊襄等地一路逃回北方,接下來呢,華夏軍其實多少也損了元氣,當然,幾年內他們就會恢復實力,到時候兩邊一連上,說句實話,劉某如今佔的這點地盤,正好在華夏軍兩邊鉗制的夾角上。」   劉光世說到這裡,只是笑了笑:「擊潰女真,華夏軍名聲大振,今後席捲天下,都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啊,其一,夏將軍說的對,你想要投降過去當個火頭兵,人家還未必會收呢。其二,華夏軍施政嚴苛,這一點確實是有的,一旦大勝,內部或者過猶不及,劉某也覺得,難免要出些問題,當然,關於此事,我們暫時觀望便是。」   「無論如何,幾年的時間,咱們是有的。」劉光世伸手在潭州與西南之間劃了一個圈,「但也只有那幾年的時間了,這一片地方,遲早要與黑旗起摩擦,咱們何去何從,便不得不有所考慮。」   「關於這局面的應對,劉某有幾點考慮。」劉光世笑著,「其一,強大自身,總是不會有錯的,不管要打還是要和,自己要有力氣才行,今日在座各位,哪一方都未必能與黑旗、女真這樣的勢力掰腕子,但若是聯手起來,趁著華夏軍元氣已傷,暫時在這局部地方,是有些優勢的,其次去了文官掣肘,咱們痛定思痛,未必沒有發展的機會。」   「但只是聯手,還不夠強,其實說白了吧,就算重複武朝舊觀,在金國、黑旗之間,武朝也是最弱的一方,但打勝的資格沒有,談的資格,總是會有的。諸位且看著形勢,黑旗要恢復元氣,穩定局面,按兵不動,金軍北撤,今上於臨安對峙於東面,諸位看看,有多少地方,而今是空出來了的。」   劉光世的手掌拍在地圖上,眼中精芒已現:「諸位,中原!只要西南之戰停歇,女真北去,咱們聯手,接下來破長江而取中原,回攻汴梁,重複我武朝舊觀,諸位啊,這是不世之功啊!於我武朝,於我漢人,於我華夏——」   他這聲音落下,桌邊有人站了起來,摺扇拍在了手掌上:「的確,女真人若兵敗而去,於中原的掌控,便落至最低點,再無影響力了。而臨安那邊,一幫跳樑小醜,一時之間也是無法顧及中原的。」   又有人道:「宗翰在西南被打得灰頭土臉,不論能不能撤出來,到時候守汴梁者,必然已不再是女真軍隊。若是場面上的幾個人,咱們或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輕鬆光復舊都啊。」   劉光世笑著:「再者,名不正則言不順,去年我武朝傾頹潰敗,岳飛、韓世忠等人去了東面,卻連先帝都未能守住,這些事情,劉某談不上怪罪他們。後來女真勢大,有些人——漢奸!他們是真的投降了,也有許多仍舊心懷忠義之人,如夏將軍一般,雖然不得不與女真人虛與委蛇,但內心之中一直忠於我武朝,等待著反正時機的,各位啊,劉某也正在等待這一時機的到來啊。我等奉天意承皇命,為我武朝保住火種,復中原舊觀,來日不論對誰,都能交代得過去了。」   他一面說著這些話,一面拿出炭筆,在地圖上將一塊又一塊的地方圈起來,那囊括了汴梁等地的一大圈地盤,儼然便是整個天下中最大的勢力之一,有人將拳頭拍在了手掌上。   劉光世不再笑,目光嚴肅地將炭筆敲在了那上頭。   「諸位,這一片地方,數年時間,什麼都可能發生,若我們痛定思痛,銳意革新,向西南學習,那一切會如何?若是過得幾年,形勢變化,西南真的出了問題,那一切會如何?而即便真的如人所說,我武朝國運終究不幸衰微,諸位啊,我等保民於一方,那也是一番大功德,對得住天下,也對得住華夏了。」   江風颯沓,劉光世的話語擲地有聲,眾人站在那兒,為著這圖景嚴肅和沉默了片刻,才有人說話。   「西南擊敗女真,元氣已傷,必然無力再做北伐。中原千萬黎民,十餘年受苦,有此機會,我等若再坐視,蒼生何辜啊。各位,劉將軍說得對,其實便不論那些打算、利益,如今的中原黎民,也正需要大家共棄前嫌,救其於水火,不能再拖了。今日之事,劉將軍牽頭,其實,眼下整個漢人天下,也唯有劉將軍德高望重,能於此事之中,任盟主一職。從今往後,我江東陳家上下,悉聽劉將軍調配!差遣!」   大江東去的風景裡,又有許多的肉食者們,為這個國家的將來,做出了艱難的選擇。   城頭變幻大王旗。有多少人會記得他們呢?   這是三月底的時候,宗翰尚未走出劍閣,秦紹謙與完顏希尹正在劍閣以北不斷調兵對峙。三月二十七,秦紹謙麾下將領齊新翰率領三千人,出現在近千里之外的樊城附近,試圖強襲襄樊渡口。而完顏希尹早有準備。   華夏軍第七軍精銳,與女真屠山衛的第一輪廝殺,就此展開。   第九二七章 轉折點(四)   在亂世的浮沉中,人們走向不同的方向。雖然多數人隨波逐流、渾渾噩噩,但也總有人逆潮而動、拔劍向前。   自女真西路軍攻破襄樊後,武朝大門敞開,襄樊到劍門關的千里之地迅速淪陷。許許多多的人和軍隊跪倒在女真人的面前,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裡,這千里之地大大小小的城池為女真人敞開了城門。   部分抵抗者當時死去了,願意投降女真的軍隊以這樣那樣的方式納了投名狀,但也總有一些人,是真正的選擇了虛與委蛇,在安靜地等待轉機的到來。   從西南迴歸北方,渡過長江並不是只有襄陽、樊城一條路,但從地理上來說,襄樊所處的位置卻實在重要。並未考慮過失敗的女真部隊始終將船隊集中在襄樊渡頭。也是因此,當某些最不可能出現的情況出現,令軍隊偷襲襄樊,截斷女真人後路的計劃,從去年開始,就已經在某些膽大包天之輩的腦海裡盤旋了。   金人的望遠橋之敗,觸動了劉光世、夏忠信、肖徵等人的神經,令得他們迅速地做出了自己的選擇。與此同時,也總有另一些人,開始聯絡和實施其他們的計劃來。   三月初七,在相互聯絡妥當後,齊新翰率領一個旅的隊伍出發,沿著精心探索的路徑一路前行。三月二十七,抵達樊城腳下,試圖裡應外合,做出偷襲。   如果偷襲成功,將給試圖後撤的女真西路軍一次極沉重的打擊。但之後的進展,卻並不順利。   三千人奔襲近千里,選取的路線還約等於敵人的後方,整個行為實際上是極其冒險的。但考慮到金軍與漢軍之間的隔閡以及這次行動的意義,秦紹謙最終批准了這次行動。選取的是軍中最精銳的隊伍,做了數種預案——雖然暗地裡與華夏軍聯絡的漢軍方面做出了一套精細的計劃,但華夏軍最終沒有按照這套計劃走。   事實證明這樣的心理極其必要,在接近樊城地界時,齊新翰將斥候隊重重放開,並且提前到樊城城下觀察了情況,軍隊在約定的時間,並未進入約定的地點。   樊城內部的接頭人失約,而隨著斥候隊在城南主動發出信號,樊城的城牆上,有人縱身跳了下來。   被安排在樊城內部試圖開門的人員,原本是一名中原漢軍的小將領,但很顯然,這一切計劃已經被女真人識破,他們將這位小將押上城牆,命其欺騙華夏軍,但這人的縱身一躍,也將這可能性徹底抹消。   安排在襄樊一帶的女真軍隊、精銳偽軍事先並未確定華夏軍的行蹤,抓捕到內應之後,才進行了大規模的調動,包括三千屠山衛在內的上萬部隊迅速往城外包圍而來。齊新翰也並不慌張,三千人迅速撤往樊城西南的丹陽鎮附近,趁著夜色,借地形設下埋伏。   樊城的漢軍眼見金人識破黑旗偷城的軌跡,開始轉身逃亡,戰意遂變得堅決,數千人迅速追至丹陽,眼見一支黑旗隊伍朝山中退去,當下洶湧而上,試圖奪取有利地形。他們還未上山,隊形中段便有華夏軍展開了攻擊,將陣型切做兩截,其後,又一支埋伏的軍隊自後段殺入,首先搶奪軍隊攜帶的火藥、馬車、鐵炮。   屠山衛趕到時,第一股趕到的六千漢軍正漫山遍野的逃亡,華夏軍分作兩股,在山間擺開了犄角形的炮陣,等待著屠山衛的正面進攻。   屠山衛雖是女真精銳,但劍閣之外掌握在希尹手中的人數,總數不會超過三萬,能夠安排在樊城、又能調撥出來追擊的,數量更少。同等的數量對比之下,齊新翰才擊潰兩倍於己的漢軍,便直接衝著趕來的屠山衛叫陣了。   負責帶領這支屠山衛的也是一員猛將,一見華夏軍這目中無人的樣子,當即便展開了進攻。   戰鬥在夜裡的第一時間打得激烈異常,華夏軍雖然才做過一場,但佔據地利之後擺開陣型,其實極佔便宜。齊新翰正是因此才直接撩撥對方。但女真的率軍將領也並非蠢人,第一波進攻的後半段便意識到了問題,指揮大量的軍隊試圖進行迂迴包抄,同時調配樊城以南的更多漢軍過來堵路。他的包圍尚未完成,齊新翰便籍著原本就看好的有利地形,在天亮之前,迅速開始了轉移。   屠山衛便一路咬上去。   雖然女真一方佔著兵力的優勢,但齊新翰率領的三千人在高原上長期訓練,於崎嶇地形長途奔襲只是家常便飯。他們一路于山間穿插,偶爾遭遇漢軍,不過一擊即潰。這樣的局面令得女真一方在最初的兩天里根本無法抓住戰機。人們只能知道,樊城附近,已經熱熱鬧鬧地打起來了。   戰場上的事情已經點起火焰。戰場之外,情況也顯得格外複雜。   ……   三月二十九,昭化以北天色陰沉,金國西路軍後方大營。   四十三歲的金國將領完顏庾赤掀開大帳的簾子,向坐鎮其中的主帥請安:「老師。」   帳篷之中亮著燈火,中央是一塊巨大的沙盤,各式各樣的小旗幟插在沙盤對應的位置上,旗幟上寫有不同勢力、軍隊的名字,每一日隨著情報的到來,都會進行一輪調整與更新。   半頭白髮,身形在最近顯得消瘦但依然精神矍鑠完顏希尹坐在沙盤前方的椅子上,完顏庾赤注意到,他的手中拿著兩面旗幟,正看得有些出神。   「老師。」完顏庾赤跟隨希尹多年,相對於不太扶得上牆的小王子青珏,完顏庾赤的家境並不顯赫,但也因此,實打實的成績爬上來,算得上是希尹極為信任的弟子與左膀右臂了。一見希尹的動作,他便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是找出人來了嗎?」   「嗯。」完顏希尹點了點頭,手中轉動著寫有名字的小旗幟,過得片刻,微微嘆息,卻也露出了一絲笑容,「戴夢微、王齋南,你記得這兩人嗎?」   完顏庾赤略略一想:「戴夢微乃西城縣大儒,王齋南亦是儒將,年前他們送的東西,老師很喜歡,跟他們聊了半天……是他們叛了?」   「從未真正降服,又有何叛字可言。庾赤啊,為師早就說過,儒學博大精深,南面這些讀書人,也並不都是跪下的。知道是他們,為師倒還有些欣慰。」   「是。」完顏庾赤點頭。其實希尹漢學精深,他的弟子倒並不都是喜愛讀書之人。   「你去處理吧。」   希尹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之後,又是無數的腥風血雨。   ……   完顏庾赤領兵而出的同時,從長江到劍閣之間的千里之地上,原本潛伏的華夏軍情報部門成員,也在迅速地做出自己的反應與動作。   女真人佔領這片區域之後,殺人、屠城,反抗者們死的死降的降,也總有一些,或上山落草,或隱匿於難民之中,始終都在進行著自己的反抗。漢軍、士族當中也有傾向於華夏軍的,也正是把持住了幾處地方的戴夢微、王齋南與華夏軍聯繫,提出了奪取樊城的計劃。   但是很顯然,對於襄樊一地的重要性,完顏希尹也早有預估,甚至於早先臣服己方的漢軍會與黑旗勾結,也不曾離開他的盤算。隨著望遠橋之變的出現,齊新翰逼近樊城,希尹安排好的後手展開,逼退齊新翰後,對於前期的信息稍一覆盤,戴夢微、王齋南的身影,也就進入了希尹的視野。   與此同時,華夏軍的情報部門則必須開始考慮戴夢微、王齋南等人實際上乃是真正漢奸的可能性。這樣的可能性初步排除後,行動的訊息便朝著四面八方傳了出去。   原本埋伏於各個城池、難民群中以福祿為首的眾多綠林英雄、反抗勢力,開始行動起來,他們行動的目的,是為了聯合各方力量,開始救援戴、王兩人以及這兩位反抗者的親人、族人。一場場暴亂在振臂高呼中展開,華夏軍同時開始對著千里之地上其餘的所有可爭取的漢軍隊伍,展開了遊說。   雙方的棋子依然在落下,完顏希尹等待著反叛者們的出現,試圖一舉鎮壓,以殺雞儆猴,提前引爆與清理開北歸途中可能的隱患。而對於華夏軍來說,以三千人的鋌而走險作為開端,秦紹謙便要提醒所有人:決戰的時辰,就要到了。   ……   劍門關外導火索點燃的這一刻。劍門關內,激烈的廝殺還在繼續。   黃明縣以南,空氣溼潤而陰沉,硝煙在天空中瀰漫、伴隨滲人的血腥味充斥人們的鼻腔。   完顏設也馬揮舞長刀,大聲呼喊,正活躍於前線的廝殺當中。他的不斷活躍,鼓舞了金軍的士氣。   名為「帝江」的火箭彈從小山頭的工字架上發出,帶著恐怖的尾焰呼嘯而來,掉落在不遠處的溪水裡,爆炸衝開。完顏設也馬則率領隊伍,衝向那正被少量華夏軍佔據的小山頭。   從三月二十一的雨水溪到這一天的黃明縣,他已經奮戰數日,聲嘶力竭。事實上,宗翰大軍撤出西南的最關鍵一刻,也已經到了。   這是他一生之中,遭遇到的最為艱難也最為絕望的一場戰爭,雨水溪鏖戰五日,設也馬一度以為自己就要死在那片山林裡。渠正言率領的士兵不過四千餘人,雖然打出寧毅的旗幟不過是空城計一般的謀劃,但跟隨他過來的卻都是黑旗軍中作戰最為悍勇的幾支部隊,金人軍心漸喪,在正面作戰的第二日便露了頹勢,第三日,設也馬被堵在狹窄的山道上,幾乎被兩支黑旗軍隊包了餃子。   但金人當中,還有勇士。跟隨在設也馬身邊一道作戰近二十年的奚人副手匿舍朗帶著設也馬的戰旗全力突圍,最終匿舍朗被黑旗軍射殺,設也馬僥倖突圍,逃出生天。   一生軟弱的人很難突然變成硬骨頭,而一生傲岸的人也不會突然就變得軟弱起來。連日的戰鬥,兄弟死了,副將死了,在突圍之中,與他猶如一人的最為喜愛的戰馬也死了,身邊的士兵大多露出往日裡絕對見不到的悽惶絕望之色,設也馬反倒忘了恐懼。此後結起兵力又是兩天的作戰,黑旗軍的炮火、戰場上的流矢,竟一絲半點的都沒捱到他的身上來。   雨水溪地勢複雜,五天的時間裡,雖然大家一輪輪的廝殺未分勝負,但在金人而言,這番奮戰倒確確實實地拖住了渠正言繼續前推的態勢,待到雨水溪聚集的黑旗軍更多,設也馬將軍隊撤往黃明縣。   此時亦有大量的女真軍隊正湧向狹窄的黃明山道,華夏軍銜尾追殺,令得金人傷亡慘重。   一個多月以前,抵達獅嶺、秀口前線的軍隊,一共是五萬漢軍,近十萬的金軍主力,而在後方山道上,亦有三萬餘的傷兵、後防部隊衛戍各處。望遠橋之戰失利後,大部分漢軍選擇了投降,從獅嶺、秀口出發的金軍近七萬,但加上後方路途上的人員,總數也到了十萬人之眾。   半個多月時間裡,在華夏軍的輪番衝擊下,金軍的傷亡、失蹤人數已近兩萬,少量已經不可能撤走的傷員選擇了投降。到二十五、二十六,順利通過黃明山口的女真部隊約五萬人,剩餘尚有兩萬餘被堵在入山的道路前。由於黃明縣附近已經很難通過小路繞道而行,陸續趕上來的華夏軍對著逃亡的女真部隊展開了一次又一次的衝鋒,擊潰之後,再行俘虜。   被落在最後的這些部隊士氣本就低迷,雖然往往佔據道路擺開防禦,但華夏軍的火箭彈射程遠大於火炮,常常是一輪火箭彈加上一輪衝鋒,最後方的女真部隊便大規模地開始投降。這期間,拔離速、撒八等人的奮戰在一定程度上延緩了崩潰的速度,從雨水溪過來的設也馬隨即也加入其中,努力地穩住軍心。   二十九這日,從側面過來的一支華夏軍小隊靠著偷襲佔據了道路邊的一處山頭,幾乎截斷後段數千人的去路,設也馬率隊朝山上展開了兩次進攻,人數居極端劣勢的華夏軍小隊發射了攜帶的數枚火箭彈後,眼見女真人洶湧而來,終於還是選擇了撤退。   一發火箭彈就在設也馬身邊不遠處的大石後爆炸,他身邊有士兵被掀飛了,設也馬早已呼喊得聲嘶力竭,親衛們衝過來時,他還在原地怔怔地站了許久,隨後明白,自己又僥倖地活了下來。   山頭上的華夏軍狼狽撤去了。   ——而自己活著。   他想起過往被女真人稱為英雄的許多人,阿骨打、父親、宗望、希尹、婁室、拔離速……在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自己不及他們的地方在哪裡。自己跟隨大軍作戰二十年,也自詡奮勇,但實際上,自己成年後所打的仗,其實大多是順風仗了。   阿骨打與父親、希尹那一代人不同,在後人看來他們一路廝殺慷慨豪邁,但當年從寧江州到護步達崗,一次一次以少數兵力對多數遼兵時,他們都是這樣在生死的邊緣走過來的。   到得這一刻,自己才真正明白,倖存下來,是何其艱難的一件事。   天邊有慘淡的太陽,山谷中罩滿陰霾,但在眼前的一刻,一切都鮮活動人。不久之後,他看到拔離速從道路另一頭過來,身上沾著硝煙與鮮血的兩人互相點頭,沒有多說話。   只要能回到北地,我必不讓大金,亡於黑旗之手。   這一刻,他是這樣想的。   第九二八章 轉折點(五)   四月初三清晨,伴隨著黃明縣城裡響起的輪番爆炸,華夏軍自山口衝出,光復了劍閣山道上已成廢墟的這個小節點。   女真人撤走時引爆軍資,殘留的火焰與煙塵鋪天蓋地。排爆、滅火與清理地雷的工作持續了大半日,後方也有部隊陸續趕來,臨近傍晚時,寧毅抵達這裡,在夜間做完排雷工作的野地上將龐六安等軍中高層將領召集過來。   「山路狹窄,女真人撤離的速度不快,據剛剛回來的偵查員報告,拔離速在三裡外的路邊山頭上擺開了鐵炮陣。依然是他親自負責殿後,但設也馬可能已被撒八帶著往前走了……」由龐六安首先報告了前線的主要情況,「黃明縣的清掃與排雷已經初步完成,我這邊可以先帶兩個團的兵力跟上去。」   「宗翰的撤退很有章法,雖然是慘敗,但是在之前大半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將黃明縣、雨水溪那頭的山路大概都弄清楚了,我們的斥候隊,很難再穿插過去。」龐六安之後是第四師的參謀長陳恬,他也是帶著渠正言的意見過來的,「雨水溪、黃明縣過去十里,交匯點是黃頭巖,強攻黃頭巖能夠留下一部分人,但我們這邊認為,目前最重要的,其實已經不在後路的進攻……」   眾人就盤膝坐在地上,陳恬說著話:「畢竟如果不依賴火箭彈的射程,窄路設防女真人還是佔便宜的。他們勞師遠征,都想著回去,軍心並未完全崩盤,我們如果要對其造成最大的殺傷,師長認為關鍵點在於以猛烈攻擊拿下劍閣——畢竟,火箭彈的數量不多了,好鋼要用在刀刃上。」   「火箭彈還有多少?」龐六安問道。   一旁的林丘探了探頭:「庫存只有六十三了。」   龐六安瞪眼:「這麼少?」   那邊陳恬也瞪眼:「是誰用得多呢,我們師長早就說過,節約一點用,龐師長你沒完沒了地往上頭遞申請。我們第四師可是嚴令最關鍵的時候才用的。」   「老陳,你們第四師打的是偷襲,我們是在後頭殺,很多時候打的是正面作戰。你看,拔離速鬼精鬼靈的,他在山上將大炮分散,全力封鎖後路,女真人是敗了,但他們都想回去,戰意很頑強,我們不可能直接幹吧。而且我們也是看見了機會,必須要用的時候才用一下,我們這邊殺的人可多……」   「不要侷限在戰術層面,你要看大的戰略啊,老龐……我們渠師長說你是敗家子。」陳恬說完,將目光轉向一邊。   龐六安被氣笑了:「行了行了,隨便你們怎麼說……我見到渠正言我讓他當面說。」   夕陽西下,黃明縣的後方彤紅的日光殺過來。寧毅也笑了起來,隨後接過林丘遞來的文件:「行了,我說一下總體的情況。」   眾人點頭,將目光望過來。   「從三月上旬開始發動進攻,到今天,作戰之中殲敵數量接近一萬一,黃明縣、雨水溪封鎖之後,後方山中俘虜的金兵是一萬五千六百多,也有不願意投降的,如今散在附近的荒山野嶺裡,初步估算應該也有三到五千人。」   「從戰略上來說,完顏宗翰他們這一次的南征,從北方出發的總兵力二十多萬,如今就算真的能回去,滿打滿算也到不了十萬人了,更別提老秦還在後面的路上等著……但我們也有自己的麻煩,不得不重視起來。」   寧毅說著:「首先,望遠橋俘虜兩萬人,獅嶺秀口前線反正的漢軍,現在要安置的還有三萬多,這邊山裡又俘虜一萬五,再加上前期在雨水溪等地方的俘虜……雖然後方的民兵、預備兵一直都在發動,對反正漢軍的訓練與約束也在做,但可以跟大家交個底,我們這邊光是俘虜的看押問題,都快撐不住了。」   說到撐不住時,寧毅倒是笑了笑,隨即收斂:「另外還有落在山裡那幾千人的問題,都是北方殺過來的,現在回不去,也不願意投降,有些會在山裡餓死,有些人,會出來找麻煩。五十里山路巡邏需要人手,而且夏天要到了,他們在山裡隨便放一把火,雖然燒死自己,但對我們,也是個麻煩事。」   「再者,之前的作戰中,我們的減員本身就很大,三月裡雖然順利一點,但是殲敵一萬、俘虜萬五——這是一次次小規模的作戰裡啃下來的,龐師長剛才也說了,敵人還沒有崩盤,我們的傷亡也已經接近五千,必須注意了。」   「從戰略上來說,三月開打之前我就跟大家聊過,有一點是要確定的,將這一撥敵人全部留在這裡,不現實。我們的人手不夠,最理想的狀態或許是在一次大規模的作戰裡用火箭彈打哭他們,但如果一口一口慢慢磨,不管怎樣的交換比,最後我們會被撐死,到時候只有武朝的那幫人笑哈哈。」   「儘可能地在最實惠的交換比裡撕掉女真人的肉,或者殺了宗翰,或者拔了他的牙,讓他們回到北方去內亂,這是我們能追到的最理想的一個效果。所以雖然我也很喜歡‘剩勇追窮寇’的豪邁,但是過了黃明縣之後,到劍閣這一段,女真人的確符合兵法上窮寇莫追的說法了。所以我同意渠正言的想法,不妨將戰略眼光,放在劍閣這一道關卡上。」   「畢竟以後我們還需要劍閣這道條路出山,而且出了劍閣之後,女真人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到時候我們能更加從容地展開追擊,也方便了跟老秦那邊的配合。諸位覺得如何?」   龐六安點頭:「火箭彈的數量已經不夠了,我同意將它投入到奪取劍閣這個戰略目標裡。不過對於女真部隊的追擊,應該還是得繼續,要不然,女真人會把道路全都破壞掉的。」   其餘眾人也都表示同意之後,寧毅也點頭:「分出一批人手,繼續追殺過去,給他們一點壓力,但是不要被拉下水。陳恬,你通知渠正言,做好在女真部隊初步撤出後,強奪劍閣的計劃和準備。劍閣易守難攻,若是一輪進攻不行,接下來老秦的第七軍會被隔絕在劍閣外孤軍作戰。所以這場戰鬥,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是。」   陳恬點頭之後,寧毅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另外,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還是要重複一次,甚至重複幾次,明天也會以明文向各個師部傳達,關於虐俘的事情,叫停,不可以再有了。」   他的目光嚴肅,手中分出幾張紙來,遞給龐六安:「這幾天軍紀處查出來的虐俘問題,這是你第二師的,你先看。觸目驚心。另外,陳恬,你也有。」   龐六安與陳恬接過那調查後的報告,細細看了。寧毅等了一會兒:「你們可能不會同意我說的觸目驚心這樣的評價,因為那是金狗,血債累累,死有餘辜……」   龐六安放下報告:「這些事情,我有過叮囑,不過,說句實在話,我們師裡的弟兄,犧牲的太多了,剩餘的人,奮勇作戰,想要為他們報仇,所以有的時候,他們也不是故意想要虐俘,沒有殺掉那幫畜生,已經很剋制了,這中間就好像,忘了給他們吃的、忘了上藥……」   寧毅的目光嚴肅:「我不在乎女真人會不會死光,我在乎的是我們的人會不會變成畜生!龐師長,你不要以為這只是一點小節、一點發洩,這是關係到我們生死存亡的大事。甚至比我們戰勝宗翰、一路追殺過去,更加重要!」   「都是好勞力啊。」陳恬在旁邊低語一句。   寧毅的目光掃過眾人,卻搖了搖頭。   「大概是……十多年前吧,我在山東第一次見到周侗,他教訓了他的弟子林沖,後來跟福祿前輩說話,當中說到一段,我還記得,他說的是,習武之人,重要的是學會藏刀,林沖這人沒有血性,心中沒有刀,那不行,他其他的弟子,習武之後肆意妄為,刀沒有鞘,也不行。」   「我們當年在武朝,大家被這些事情,那些事情牽扯,軍隊沒有戰力,軍人混日子,軟弱油滑……所以我殺了皇帝,絕了後路,到小蒼河之後,又是幾年的打磨,西夏人過來時,有人問我小蒼河像什麼……小蒼河就像是一把打磨了幾年的刀,一刀劈出,無人能擋。」   「到了今天,華夏軍依然是這樣的一把刀,所有的華夏軍軍人,都看到了自己這把刀的鋒利。今天他虐待俘虜是因為兄弟之情,明天他復原了呢?不當兵的時候呢?這把刀依然會是他最好用的武器,很多人會輕輕鬆鬆地斬斷這個世界上的規矩。他們會想著自己辛辛苦苦地打了天下,就得坐享天下,他們會要求很多比別人更好的優待……各位,從臨安發來的那些文章,你們看過了,嗤之以鼻笑過就算,但我告訴你們,那不是危言聳聽,這個過程一失衡,我們就會走回每個時代都在走的老路。」   「打天下時靠軍隊,坐天下時,軍隊要來享福,武人的坐大維持不了一個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所以歷朝歷代,開始重文輕武。你們以為這一代一代的輪轉,只是因為文人會說幾句漂亮話嗎?那是因為若不遏制武人的力量,一個朝代不出百年,就會軍閥四起、藩鎮割據。」   「越是有能力的人,越要自律,越講究慎獨。今天的華夏軍軍人因為兄弟的死能夠輕易地以個人的力量主宰另一個人的生命,這個可能性他們會放在心裡,有一天他們去到地方,在生活裡會遇上這樣那樣的事情,他們會看到自己手上的那把刀。這麼幾年來我為什麼一直重申軍紀,一直開會一直嚴格地處理違紀的人,我要讓他們看到那把鞘,讓他們時刻記住,軍紀很嚴格,將來到了地方,他們會記得,法律與軍紀一樣嚴格!就算他們的兄弟死了,這把刀,也不許亂用!」   「如果不這樣,新的特權階級很快就會誕生,當他們變成比老百姓高一級的人,他們也會魚肉鄉里、欺壓他人。女真人就是這樣做的,到那個時候,我們弒君造反,其實什麼都沒有做到,今天我們說自己拯救了天下,明天,會有另一面黑旗或者紅旗,來打垮我們。」寧毅冷笑,「到時候我們也許會被趕到什麼小島上去苟延殘喘。」   夕陽紅彤彤地沉向天邊了,寧毅頓了頓:「接下來,我們會面對很多的問題,在這一場大戰巨大的減員之後,我們如何保證自身的理智,不被腐化,如何消化掉我們奪下來的百萬人、幾百萬人甚至上千萬人的地方……」   他道:「我們的根子在華夏軍,我不允許華夏軍中出現高人一等的特權意識,我們只是先覺醒了一步,先懂了一些東西,我們會通過格物之學拓展生產力,讓華夏大地所有的人不管貧富貴賤都能有飯吃、有書念,讓讀書不再是特權階級的專享。當絕大部分人都懂得為自己努力、為自己爭取的道理後,我們會逐漸到達一個人人平等的大同社會,那個時候,即便有外侮來襲,大家會知道自己必須為自己努力抗爭的道理。不會只是麻麻木木的當兵吃餉,為將者享著特權,不敢上前,當兵的不被尊重,身無長物,所以一觸即潰。我不允許再重複這些了。」   眾人聽著這些,微微有些沉默,龐六安道:「我會嚴格執行下去。」   寧毅點頭:「老龐啊,我知道現在這樣的嚴格其實多少有點不近人情的感覺,因為總體上來說,華夏軍已經是軍紀最嚴的一支部隊,但仍然不夠。我們的人太少了,以後軍人退役,我們還希望他們能方方面面的參與到我們社會的各個層面裡去,他們會像是脊樑和骨架,撐起整個社會,所以這場仗打完以後,軍隊裡的各種學習還會加強,他們每一個人我希望都能儘量成為優秀的、能夠給小孩子做榜樣的人。我要這樣的榮譽感。」   「另一方面。」寧毅笑了笑,「不會虧待大家的,大戰過後,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人都多,人口安置的同時,軍隊裡會常常開幾個班,告訴大家該如何去跟女孩子相處,如何成家,將來可以生幾個孩子。其實格物之學的發展大家都已經看到了,大家的孩子,將來都有資格讀書,都會變成懂道理、有文化的體面人——但這一切的前提,各位長官,你們手下的戰士,得有一顆正常人的腦子,他們不是整天想著殺人,整天喝酒、鬧事、打老婆……那樣的人,是過不上任何好日子的。」   寧毅微微的,嘆了口氣:「其實我知道,我們中的很多人,已經被戰爭毀了一輩子了,軍隊當中,有些人的家人,都死在了女真人的手下或者死在了十多年的顛沛流離裡……大家的一輩子是為了報仇活著,不少人很難再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但你至少得承認,這個世界是讓正常人活著的,軍隊裡還有很多這樣的年輕人,他們死了長輩,遭遇了很慘的事情,但他們還是會遇上一個好姑娘,生兩個好孩子,到他們死的那天,看見兒孫滿堂,是帶著滿足的心情去世的。」   「你們經歷那麼多的事情,奮戰一生,不就是為了這樣的結果嗎?」   「所以各位啊,我不管你們心裡面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還能開始新生活……或者已經不能了。作為長官、長輩,為了你們下頭的那些人,維護好軍紀,讓他們將來仍然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裡頭去,如果你們已經過不好這一輩子了……該讓他們幫你過。在這之外,陳恬說得也很對,多好的壯勞力啊,殺了他們,你們還能吃肉不成?」   女真人肆虐天下,直接或間接死在他們手上的人何止千萬,事實上能夠一路義無反顧走道這裡的華夏軍軍人,多數的心中都藏著自己的痛楚的記憶。而能夠走到軍隊高層的,則多數都已是中年人甚至接近老年了,想要重新來過,幻想自己或身邊人脫離軍隊的那天,又談何容易?寧毅的話戳進人的心裡,不少人都有些觸動,他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另外啊,從今往後,對軍中同胞,不要稱弟兄、兄弟了,雖然親切,但顯得太過私人。」他道,「自今日開始,統一一下,稱同志吧。」   西方的地平線將紅彤彤的太陽吞沒了一半,剩餘的日光倒顯出一番更為璀璨浩蕩的壯麗來,紅光攀上天空,燒蕩雲霞。正在殿後的拔離速,隨大軍在山間離開的宗翰、設也馬,遠在劍閣之外的希尹、秦紹謙,甚至更在千里之外的臨安城、甚至晉地,一道一道的身影,也都能將這縱貫寰宇的巨大紅日,看得清清楚楚。   人何其渺小呢……   但也正是這樣的渺小之物,會在這蒼莽大地上上演一幕又一幕的起起落落、悲歡離合,甚至在某些時刻,發出不遜於這偉岸紅日的浩蕩光芒來,那是人類想在這寰宇間留下的東西……   第九二九章 轉折點(六)   傍晚的紅日,又化為漫天的星辰,復變作白日裡翻騰的雲霞。   西南望遠橋大勝,宗翰部隊倉惶而逃的消息,到得四月間已經在江南、中原的各個地方陸續傳開。   稱得上決定天下走勢的一場戰爭,到如今呈現出與大部分人預期不符的走向,華夏軍的戰力與頑強,驚呆了許多人的目光。有人愕然、有人惶恐、有人從這樣的戰果之中感到振奮,也有人為之警惕。但無論是抱持怎樣的態度和心情,只要是稍有資格在天下這片舞臺上起舞之輩,沒有人能對其無動於衷、漠然以對,卻已是無從辯駁之事了。   即便遠隔數千裡,梁山之上的兩支部隊也是一陣振奮,山野草寇四方來投,甚至於在祝彪、劉承宗領導的華夏軍與王山月、薛長功帶領的光武軍之間,還因為這場大勝引起了兩次小規模的摩擦與鬥毆,令人哭笑不得。   遠在保定的完顏昌,則因為梁山上的蠢蠢欲動,加強了對中原一帶的防禦力量,提防著山東一帶的這些人因被西南戰況鼓舞,鋌而走險搞出什麼大事情來。   更遠的地方,在金國的內部,大規模的影響正在逐漸醞釀。在雲中,第一輪消息傳到之後,並未被人們公開,只在金國部分高門大戶中悄然流傳。在得知西路軍的戰敗之後,部分大金的開國家族將家中的漢奴拉出來,殺了一批,隨後很光棍地去衙門交了罰款。   有關於西路軍後撤時的慘痛消息,還要更多的時間,才會從數千裡外的西南傳回來,到那個時候,一番巨大的波瀾,就要在金國內部出現了。   晉地。   馬隊穿過起伏的山崗,朝著山嶺一側的小盆地裡轉過去時,樓舒婉在中間的馬車裡掀開簾子,看到了下方隱約還有黑煙與餘火。   火焰肆虐了村莊與麥田,附近的軍隊已經過來,在一片狼藉的地方挽救著還能挽救的東西。馬隊越是接近,越能聽見風中的哭聲清晰可聞。   「……畜生。」   她握緊拳頭,如此地咒罵了一句。   這是三月裡的一幕。   如果不是這年春天開始發生的事情,樓舒婉或許能夠從西南大戰的情報中,受到更多的鼓舞。但這一刻,晉地正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所困擾,一時間焦頭爛額。   冬雪在農曆二月間消融,樓舒婉一方與廖義仁一方所主導的晉地爭奪戰,便再度打響。這一次,廖義仁一方突然出現的異族援軍以這樣那樣的手段拔除了樓舒婉一方的兩座縣鎮,對方手段凶殘、殺人不少,做了一番調查之後,這邊才確認參與進攻的很可能是從西夏那邊一路殺過來的草原人。   這支新出現的異族傭兵作戰手腕靈活,而且對戰鬥、屠殺的慾望強烈,他們兩次破城,都是假扮商賈,與城中守軍聯絡,得到許可後以少量精銳奪取城門,隨後展開屠戮與燒殺。只從對方奪取城門的戰鬥上來看,便能確定這支部隊確實是這個年月間不容小覷的作戰精銳。   二月間的奪城已經引起了樓舒婉、於玉麟一方的警惕,到得二月底,對方的作戰受到了阻礙,在被識破了一次之後,三月初,這支軍隊又以偷襲巡邏隊、傳遞假消息等手段先後襲擊了兩座小型縣鎮,與此同時,他們還對虎王轄地的平民百姓,展開了更為慘無人道的襲擊。   以戰力靈活的小股馬隊、精銳獵手,往這邊的村鎮進行穿插,趁著夜色襲擊村落,最重要的,是焚燬房屋,燒燬麥田。這樣的戰鬥方略,在以往的戰爭裡,即便是廖義仁也絕不敢使用,但在三月間,這邊便先後遭遇了十餘次這種喪心病狂的進攻。   冬小麥往往是早一年的農曆八九月間種下,到來年五月收割,對於樓舒婉來說,是復興晉地的最為關鍵的一撥收成。廖義仁亦是本地大族,戰場爭奪你死我活,但總是指著打敗了對方,能夠過上好日子的,誰也不至於往百姓的麥田裡放火,但草原人的到來,開啟這樣的先河。   二三月間,於玉麟集結軍隊,又光復了兩座城鎮,但軍隊外圍,靠近平原的地方也受到了草原人馬隊的襲擾。他們籍著齊射技藝精湛,襲擊較為弱勢的軍隊,一輪射擊轉身就跑,拉開距離後又是一輪射擊,只捏軟柿子,絕不強啃硬骨頭,給於玉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困擾。   作為領兵多年的將領,於玉麟與不少人都能看得出來,草原人的戰鬥力並不弱,他們只是習慣於採取這樣的戰法。或許因為晉地的存亡跟他們毫無關係,廖義仁請了他們過來,他們便照著所有人的軟肋不斷捅刀子。對於他們來說,這是相對光棍與輕鬆的作戰,但對於於玉麟、樓舒婉等人而言,就只有憤懣不平的心情了。   唯一能夠安慰這邊的是,由於失道寡助,廖義仁的勢力在正面戰場上的力量已經完全敵不過於玉麟的進攻。但對方採取的是守勢,即便一切順利,要擊潰廖義仁,光復整個晉地,也需要近半年的時間。但誰也不知道半年的時間這撥草原人會做出多少喪心病狂的事情來,也很難完全確認,這幫傢伙如果鐵了心要在晉地展開進攻,會出現怎樣的情況。   在雙方接觸之後的摩擦與調查裡,西南的戰況一條條地傳了過來。負責這邊事務的展五一度提醒樓舒婉,雖然在西北殺成白地之後,對於西夏等地的情況便沒有太多人關注,但寧先生在來晉地之前,一度帶人去西夏,探查過有關這撥草原人的動靜。   會讓寧毅暗中關注的勢力,這本身就是一種信號與暗示。樓舒婉也因此更為重視起來,她詢問展五寧毅對這幫人的看法,有沒有什麼對策與後手,展五卻有些為難。   「……寧先生過來的那一次,只安排了虎王的事情,或許是不曾料到這幫人會將手伸到中原來,於他在西夏的見聞,並未與人提起……」   樓舒婉心情正煩悶,聽得這樣的回答,眉頭便是一凶:「滾,你們黑旗軍跟那寧毅一樣,好吃好喝養著你們,一點屁用都沒有!」   她遇上有關寧毅的事情便要罵上幾句,有時候粗俗不堪,展五也是無奈。尤其是去年拿了對方的援助後,華夏軍眾人在她面前嘴短手軟,只能灰溜溜地離開。面子是什麼,早就無所謂了。   寧毅對草原人的看法無從知曉,展五隻得臨時寫信,將這邊的狀況報告回去。樓舒婉那邊則召集了於玉麟等眾人,讓他們提高警惕,做好打硬仗的準備。對於廖義仁,儘量計劃以最快速度解決,草原人雖然暫時戰法油滑,但也必須有與對方打硬仗的心理預期,一切制衡對方遊擊策略的方法,現在就得做起來了。   於是拳頭收回來,對於廖家的整體作戰預定時間,還被推遲到了四月。這期間樓舒婉等人在領地外圍展開保守防禦,但村莊被襲擊的景象,還是時不時地會被報告過來。   每一處燒燬的麥田與村落,都像是在樓舒婉的心頭動刀子。這樣的情況下,她甚至帶著屬下的親衛,將施政的中樞,都朝著前線壓了過去。預備的進攻還有一段時間,私下裡對廖義仁那邊的勸降與遊說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晉地的烽煙在鼓盪,到得四月初,氣氛肅殺,因為人們忽然發現,草原人的穿插襲擾,從三月底開始,不知為何停了下來。   一輪長時間的沉默,或許便是在為下一輪的進攻做準備,意識到這一點的樓舒婉命令軍隊加強了警惕,同時讓前方的人打探消息。不久之後,無比詭異的消息,從廖家那邊的軍隊當中,傳過來了……   ……   汾陽以北,輝縣,廖義仁家鄉祖宅所在,混亂依然在這裡持續。   草原人是突然發難的。   時間是在三月二十八的傍晚,由廖家主導的一場晚宴在這處大宅之中召開,不久之後,蒙古的騎隊對附近的軍營展開了攻擊,他們擒下了部隊的將軍,奪取了廖家內院的各個制高點。此後,蒙古人控制廖家長達四日的時間,由於先前便有安排,附近的軍備被洗劫一空,大量的草原人過來,拖走了他們此時最為看重的火藥與鐵炮、彈藥等物。   雖然看起來早有預謀,但在整個行動中,蒙古人依然表現出了許多倉促的地方,在當時很難確定他們為何選擇了這樣的一個時間點對廖家發難。但無論如何,此後四天的時間裡,廖家的大宅中上演了種種的慘無人道的事情,廖義仁在當時尚未死去,在後世也無人同情。但在四月的上旬,他與部分的廖家人一度處於失蹤的狀態,由於廖家的勢力陷入混亂,在當時也沒有人關注蒙古人劫掠廖家之後的去向。   四月初二,蒙古的騎隊離開廖家,附近的軍營遭遇了屠殺,到得初三,第一撥過來的人們發現了廖家的滿地屍體,初五開始,人們陸續向樓舒婉一方轉達了投降的想法。當時人們還在混亂當中不明白這一切的發生是為什麼,也仍舊無法看清它會對以後的狀況發生的影響。蒙古人去了哪裡呢?有意識的追查初五之後才展開,而令人震驚的回饋是初十之後才傳來的。   人們在許多年後,才能從倖存者的口中,將晉地的事情,整理出一個大概的輪廓來……   沒有人知道,三月二十七的這天下午,分別名為札木合、赤老溫的兩名蒙古將領在晉地的房間裡商議事情時,驚動了外間窗戶的,是一隻飛過的鳥兒,還是某位無意間路過的廖家親族。但總之,預備動手的命令不久之後就發出去了。   來到晉地的三個月時間,蒙古人一邊作戰,一邊詳細瞭解著此時整個天下的狀況,這個時候他們已經知道了西南存在一股更為強大的,擊潰了完顏宗翰的敵人。札木合與赤老溫商議的,便是他們下一步準備做的事情,事情因為外頭的動靜而提前。   待到蒙古的軍隊押著一幫猶如牲口般的廖家人朝北面而去,他們已經拷問出了足夠多的訊息。   行動的關鍵在於往日裡參與廖家生意的幾名管事與直屬親族。初七,一支打著廖家旗幟的商旅馬隊,抵達中原最北面的……雁門關。   女真人把控雁門關,並且在實質上控制中原後,由於中原的衰敗,兩邊的商旅來往並不多。但總是有的。廖家是有著通商資格的其中一支勢力,並且在與樓舒婉、於玉麟等人展開堅決的對抗後,廖家的地位在地方軍閥中,變得很高。   這是一支由兩百餘人組成的大隊伍,運來的貨物很多,貨物多,也意味著駐守關卡的軍隊油水會多。於是雙方進行了友好的磋商:衛戍關卡的女真隊伍進行了一番刁難,領隊的廖家人迫不及待地拋出了一大堆珍寶以賄賂對方——這樣的急切原本並不尋常,但守衛雁門關的女真將領長期泡在各方的孝敬和油水裡,一時間並沒有發現異常。   兩百餘人從雁門關的大門進去了,在這兩百餘人中,隨行著不少在此後會打出響亮名頭的蒙古人,他們分別是:札木合、赤老溫、木華黎、哲別、博爾術、託雷、合撒兒以及孛兒只斤·鐵木真……   更多的騎兵,正在雁門關南面的山嶺中靜靜地等待……   這是女真人後防空虛的時刻。   猛虎展露了獠牙。蒙古人的兵鋒,會在不久之後,貫穿整個燕雲十六州,直抵雲中……   第九三〇章 烈潮(上)   初夏的夕陽落入地平線,原野上便似有波浪在燃燒。   雲中府,高古巍峨的城牆掩映在這片金黃中,周圍諸門車馬往來,仍舊顯得繁華。然而這一日到得夕陽落下時,情勢便顯得緊張起來。   西面、南面的城門處,商旅躁動不安,押貨的鏢隊也大都拿起了武器。在那吞沒天際的日頭裡,狼煙正遠遠地升騰起來。衛兵們上了城牆。   城門處也有士兵聚集了起來,但一時間並未出現慌亂的景象。北地久經戰亂,雲中更是四戰之地,在金國滅遼後的十餘年時間裡,原本的士兵或是成了貴族,或者流入市井,能夠在這邊跑商、押鏢的大都沾過了人命,即便戰火真的燒來了,他們也未必膽怯,更何況邊境士兵精神緊張,狼煙點錯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一部分有關係的人已經往城門那邊靠過去,想要打聽點消息,更多的人眼見一時半會無法進去,聚在路邊各自閒聊、商量,有的吹噓著當年打仗的經歷:「俺們那時候啊,點錯了狼煙,是會死的。」   「……興許是遇上什麼亂匪了。」   「如今的娃娃兵啊……」   如此的話語一直到傳訊的騎兵自視野的南面飛馳而來,在騎手的鞭策下幾乎吐出白沫的戰馬入城之後,才有一則訊息在人群之中炸開了鍋。   ——雁門關已陷,南狗來了。   雁門關陷落的消息令得城們附近一片譁然,但南狗來了是什麼意思?乍然聽到這後半段,眾人甚至有些想笑,但不久之後,才有竊竊私語聲傳出來,有人想起了三月裡數千裡外的大敗。   雲中與西南相隔太遠,大軍遠征,也不可能時時將戰報傳遞回來。但到得四月裡,有關於望遠橋的敗陣、寶山的被殺以及宗翰撤兵的行動,金國境內總算還是能夠知道了——這隻能算是階段性消息,金國上層在譁然與將信將疑中將信息按下,但總有些人能夠從各種渠道里得知這樣的訊息的。   事情尚未波及自身,對於幾千裡外的消極信息,誰都願意觀望一段時間。但到得這一刻,部分消息靈通的商賈、鏢師們憶及此事:宗翰元帥在西南慘敗,兒子都被殺了,女真智者穀神不敵南面那弒君造反的大魔頭。據說那魔頭本就是操控人心玩弄戰略的好手,難不成配合著西南的戰況,他還安排了中原的後手,要趁著大金兵力空虛之時,反將一軍過來?直接侵門踏戶取燕雲?   相隔數千裡之遠,在西南擊潰宗翰後立刻在中原發起反攻,如此宏大的戰略,如此富含野心的霸道運籌,吞天食地的大氣魄,若在往日,人們是根本不會想的,遠在北方的眾人甚至連西南到底為何物都不是很清楚。   但也正是這樣的信息迷霧,在西南戰況猶被遮遮掩掩的這一刻,又立馬傳來南人踏破雁門關的消息,許多人便免不了將之聯繫在一起了。   猶如金黃潑墨般的夕陽之中,雲中城內也已經響起了示警的鑼聲。   南面的狼煙升起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些年來金國實力雄厚、強絕一方,雖說燕雲之地素來不太平,遼國覆滅後亂匪、馬賊也難以禁絕,但有宗翰、穀神這些人坐鎮雲中,些許跳樑小醜也實在翻不起太大的風浪。過往幾次看見狼煙,都不是什麼大事,或是亂匪密謀殺人,點起了一場大火,或是饑民衝擊了軍屯,有時候甚至是誤點了烽煙,也並不出奇。   雲中府城門未閉。只是各大族大戶召集了家丁、私兵,避免有圖謀不軌之人趁亂鬧事,但隨著第一條信息傳來,雲中府內的緊張氣氛便猶如水在紙下浸開了一般,勳貴子弟們騎著馬飛快地穿過了城內的街巷,相互商議、串聯。   這些人家中長輩、親族多在軍中,有關西南的軍情,他們盯得死死的,三月的消息已經令眾人寢食難安,但畢竟天高路遠,擔心也只能放在心裡,眼下忽然被「南狗擊破雁門關」的消息拍在臉上,卻是渾身都為之戰慄起來——大都意識到,若真是這樣,事情或許便小不了。   市井間的平民大都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部分勳貴子弟已經開始在家中給私兵發放刀槍、鎧甲。完顏德重策馬回到王府時,府中已經有數名年輕人聚集過來,正與弟弟完顏有儀在偏廳交換情報,管家們也都召集了家衛。他與眾人打了招呼,喚人找來自己的甲冑,又道:「變起倉促,眼下情報未明,諸位弟兄不要自己亂了陣腳,殺過來的是否中原人,眼下還不好確定呢。」   完顏有儀也已經穿了軟甲:「自南面殺過雁門關,若非中原人,還能有誰?」   「雁門關今日上午便已陷落,示警不及發出,自南邊殺來的馬隊一路追殺逃離的守關士兵,陸續破了兩處驛口,到雁門關往北四十里的觀雲驛才點起了烽火。方才逃入城裡的那人語焉不詳,具體情況,還說不清楚。」   「殺出四十里,才來得及點燃烽火……這幫人兵強馬壯早有預謀。」旁邊一名勳貴子弟站了起來,「孃的,不能輕敵。」   「只是雁門關守軍亦有數千,為何消息都沒傳出來?」   「……除非奪關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破北門,絕了北面去路?」   「……以精銳輕騎,還要打得極順利才行。不過,雁門關也有許久未遭兵禍了,一幫做買賣的來來去去,守城軍粗心大意,也難說得很。」   「……雁門關附近平素駐軍三千餘,若敵軍自南面騙開城門,再往北以高速殺出,截了去路,那三千餘人都被堵在雁門關一塊,必定殊死搏殺。這是困獸之鬥,敵人需是真正的精銳才行,可中原之地的黑旗哪來這樣的精銳?若說敵人直接在北面破了關卡,或許還有些可信。」   「……若是那樣,守軍至少也能點起烽火臺才對。我覺得,會不會是梁山的那幫人殺過來了?」   「……梁山與雁門關,相隔不說千里,至少也是八百里啊。」   「……先前便有推測,這幫人盤踞山東路,日子過得不好,而今他們北面被魯王截住去路,南面是宗輔宗弼大軍北歸,早晚是個死,若說他們千里奔襲強取雁門,我覺得有可能。」   「……魯王放在中原的眼線都死了不成?」   「……黑旗真就如此厲害?」   與完顏德重、完顏有儀相熟的這幫年輕人,父輩大多在穀神手下當差,不少人也在希尹的私塾中蒙過學,平日讀書之餘商量戰法,這時候你一眼我一語,推測著情況。雖然難以置信,但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完顏有儀皺著眉頭,道:「當年這心魔手下只有區區數千人,便如同殺雞一般的殺了武朝皇帝,後來從西北打到西南,到今天……這些事你們哪個想到了?如真是照應西南之戰,他遠隔數千裡突襲雁門,這種手筆……」   他說到這裡,拉了拉身上的甲冑,發出嘩的一聲響,眾人也是聽得心中悚然。他們往日裡固然不曾關注這些事,但有關家中長輩這次遠征的目的,各人心中都是知道的。出征之時宗翰、穀神準備將這場大戰作為女真平推天下的最後一場大戰,對於西南有所重視。   一幫年輕人並不清楚長輩重視西南的具體理由。但隨著宗翰踢上鐵板,甚至被對方殺了兒子,往日裡運籌帷幄無往不利的穀神,很顯然也是在西南敗在了那漢人魔頭的計謀下,眾人對這魔頭的可怖,才有了個衡量的標準。   而想到對方連續擊潰大金兩名開國英雄之後,還安排了數千裡外的軍隊,對金國本土進行如此凌厲的攻勢,一群年輕人的心底泛起陣陣涼意的同時,頭皮都是麻的。   意識到這一點,偏廳內甚至在窒息般的沉默中安靜了片刻,有人說起來:「若是如此,雲中府當儘快戒嚴才是,這幫人既以輕騎速取,或許便是打的雲中的主意。」   「封城戒嚴,須得時老大人做決定。」   「就怕老大人太謹慎……」   眾人的議論裡,外頭家丁、私兵聚集,也是熱鬧非常,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走到一旁,低聲商量,這事情該如何去請示母親。   母親陳文君是旁人口中的「漢夫人」,平時對於南面漢人也多有照顧,這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兄弟兩對母親也多有維護。但那時女真人佔著上風,希尹夫人發發善心,無人敢說話。到得此時「南狗」殺過了雁門關,大家對於「漢夫人」的觀感又會怎樣,又或者,母親自己會對這件事情抱有怎樣的態度呢?兄弟兩都是孝順之人,對於此事不免有些糾結。   正喧鬧糾結間,只見幾道身影從偏廳的那邊過來,房間裡的眾人相繼起身,隨後行禮。   過來的正是陳文君。   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兩人也都反應過來,連忙上前請安,卻見陳文君鳳眉一豎,掃過了房間裡十餘名年輕人:「行了,你們還在這裡聒噪些什麼?宗翰元帥率大軍出征,雲中府兵力空虛,如今狼煙已起,雖然前方消息還未確定,但你們既是勳貴子弟,都該抓緊時間做好出戰的準備,莫非要等到命令下來,你們才開始穿衣服嗎?」   她的話語清冽,望向身邊的兒子:「德重,你清點好家中人數、物資,只要有進一步的消息,立刻將府上的情況往守城軍報告,你本人去時老大人那邊聽候差遣,學著做事。有儀,你便先領人看住家裡。」   完顏德重道:「是。」完顏有儀對這安排卻多少有些意見,叫了一聲:「娘……」被陳文君目光一橫,也就沒了聲息。   只見她將目光掃過其他人:「你們也回家,如此做好準備,聽候調遣。全都記住了,到時候上頭上你做什麼,你們便做什麼,不得有絲毫違逆,我方才過來,聽見你們竟然在議論時老大人,若真打了起來,上了戰場,這等事情便一次都不能再有。都給我記住了!?」   眾人連忙應諾,之後告辭離去,各自回家做詳細的統計。待到眾人都離開了,德重與有儀才往母親那邊過去,三人走在夕陽照射的廊道里。完顏德重猶豫許久,忍不住道:「娘,若這次打來的,真是南面的漢人……」   他們看見母親目光高渺地望著前方閬苑外的花叢,嘆了口氣:「我與你父親相守這麼多年,便真是中原人殺過來了,又能如何呢?你們自去準備吧,若真來了敵人,當奮力拼殺,如此而已。行了,去吧,做男人的事。」   她拍拍兩個兒子的肩膀,完顏德重先行離開,完顏有儀在旁邊跟隨了一陣,不久之後,便也去安置和調派家衛了。陳文君走過府裡的院子,不多時,又走到王府內的高處,觀望雲中城內四周,夕陽從金黃化為紅色,正被西面的天際吞沒,城內熱鬧而躁動,火光斑斑點點的亮了起來,她想起許多年前離開的漢家土地。   漢人是真的殺上來了嗎?   不久之前時立愛與湯敏傑還先後告誡了她有關於位置的問題,上個月斜保被殺的消息令她震驚了許久,到得今天,雁門關被攻破的訊息才真正讓人覺得天地都變了一個樣子。   她來到這裡,真是太久太久了,久到有了孩子,久到適應了這一片天地,久到她鬢角都有了白髮,久到她恍然間覺得,再不會有南歸的一日,久到她一度以為,這天下大勢,真的只是如此了。   閣樓高處的木欄杆被陽光晒得稍稍還有些發熱,她的手掌輕撫上去,甚至會覺得有些親切。這是北地的事物,她已與它們一道生活了太久,南方是什麼樣子的呢?亭臺閣樓、小橋流水,她的記憶已經不甚清晰,她也已經見過無數悲苦的事情。   心魔寧毅擊退了完顏宗翰,夫君他們,似乎也已經無能為力,而今,雁門關破了,這些真是南面那一位弒君魔頭的手筆嗎?   她想起湯敏傑,目光眺望著四周人群聚集的雲中城,這個時候他在幹什麼呢?那樣瘋狂的一個黑旗成員,但他也只是因痛苦而瘋狂,南面那位心魔寧毅若也是如此的瘋狂——或許是更加的瘋狂可怕——那麼他打敗了宗翰與穀神的事情,似乎也不是那樣的難以想象了……   「……倘若有一天,漢人打敗了女真人,燕然已勒,您該回去哪裡啊?」   那瘋子的話似乎響起在耳邊,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世界上有些事情是可怕的,對於漢人是否真的殺過來了這件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期待呢,還是不該期待,那便只能不思不想,將問題暫時的拋諸腦後了。城內氣氛肅殺,又是混亂將起,或許那個瘋子,也正在興高采烈地搞破壞吧。   她腦中幾乎能夠清晰地復現出對方興奮的樣子。   罷了,自她來到北地起,所見到的天地人間,便都是混亂的,多一個瘋子,少一個瘋子,又能怎麼樣,她也都無所謂了……   不多時,便有第二則、第三則信息朝著雲中相繼傳來。儘管敵人的身份存疑,但下午的時間,馬隊正朝著雲中這邊挺進過來,拔了數處軍屯、路卡是已經確定了的事情。對方的意圖,直指雲中。   戌時二刻,時立愛發出命令,關閉四門、戒嚴城池、調動軍隊。儘管傳來的訊息已經開始懷疑進攻雁門關的並非黑旗軍,但有關「南狗殺來了」的消息,仍舊在城市之中蔓延開來,陳文君坐在閣樓上看著點點的火光,知道接下來,雲中將是不眠的一夜了……   第九三一章 烈潮(中)   星光稀疏的夜空之下,騎士的剪影奔跑過黑暗的山脊。   穿過林野,繞過湖泊,奔跑過坑坑窪窪的爛泥地,前方有巡邏的火光時,他便往更暗處去,避開哨卡。騎士一路不停。   午夜的林端有烏鴉在飛,轉眼間,也被甩遠了。騎士策馬奔下山坡,碎石在馬蹄下飛濺,奔跑到一半時,馬蹄陡然一軟,奔馬的身軀帶著騎士朝山腳下滾落。   月如眉黛,馬的剪影、人的剪影,骨碌碌地滾下去了,午夜下的山溝,視野裡安靜下來,只有遠遠的村落,似乎亮著一點燈光,烏鴉在樹梢上振翅。   如此過了許久。   人的身影,搖搖擺擺地從山溝裡晃起來,他回頭查看了跌落在黑暗裡的馬兒,隨後擦拭了頭上的鮮血,在附近的石頭上坐下來,摸索著身上的東西。   他檢查了幾樣物品,隨後給自己做了簡單的止血和包紮,他沒有馬了,在黑暗中,人的剪影朝遠處奔跑而去。   夜空中只有彎月如眉,在靜靜地朝西走。人的剪影則一路朝東,他穿過林野、繞過湖泊,奔跑過坑坑窪窪的爛泥地,前方有巡邏的火光時,便往更暗處去。有時候他在野地裡摔倒,隨後又爬起來,跌跌撞撞,但依舊朝東方奔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的顏色,在最初的漫長時間裡,幾乎一成不變,逐漸的,連悉數的星月都變得有些暗淡。夜深到最暗的一刻,東方的天際泛起奇異的魚肚白來,奔跑的人摔倒在地上,但仍舊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前奔行,一小片村莊,已經出現在前方。   村落蕭條,雞鳴狗吠皆不見有——便是有,在過去的時日裡也被吃掉了——他趁著最後的暗色入了村,摸到第三處土屋院落,艱難地翻進了土牆,隨後輕輕地按照規律敲響房門。   有人在裡頭看了一眼,隨後,裡頭的男人打開了們,扶住了搖搖晃晃的來人。那男人將他扶進房間,讓他坐在椅子上,然後給他倒來茶水,他的臉上是大片的擦傷,身上一片狼藉,手臂和嘴脣都在顫抖,一邊抖,一邊拿出了腰帶裡卷得極小的一張紙,說了一句什麼話。   開門的男人將水杯放到他嘴邊,他伸手接住了,那男人才接過紙去,迅速打開,對照了上頭的文字與印信。   「我得進城。」開門的男人說了一句,然後走向裡屋,「我先給你拿傷藥。」   他迅速拿了傷藥出來,傳訊的人坐在椅子上,雙手捧著杯子,似乎是累極了,沒有動彈。男人便靠過去,輕輕地晃了晃他,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微微愣了愣,隨後將傳訊人扶到裡間,將他放到床上,蓋好了被子,然後伸手抹上了對方的眼睛,他之後後換了一身書生的衣裳,迅速地出門。   天才矇矇亮,中年書生沿著小路,也是一路奔跑,不一會兒上了官道,前方便是城池不高的小縣城,城門還未開,但城樓上的衛兵已經來了,他在城門處等了一會兒,城門開時便想進去,守門的衛兵見他來的急,便有意刁難,他便廢了幾文大錢,方才順利入城。   小小的縣城,去年才遭了兵禍,城西的菜市一片狼藉,書生去到菜市最裡端的一條巷子,敲開了一扇門。開門的男人臉上帶著刀疤,目光凶狠,並非善類,但看見來人,還是將他放了進去,書生與刀疤在門口說了兩句,旋又出門,去菜市中段敲開了另一處房門。   這是一處肉鋪,開門的是個身形稍胖的屠夫。三人聚首,書生拿出了傳來的訊息:「……那對兒女,已經被發現了……金狗就在路上……」   「……忠良之後,還等什麼……」   「我這邊有人……」   「切記要可靠的……」   「……那便這樣,分頭行事……」   書生、疤臉、屠夫如此商議過後,各自出門,不多時,書生尋找到城內一處宅邸的所在,通報了消息後迅速趕來了馬車,準備出城,屠夫則帶了數名江湖人、一隊鏢師過來。一行三十餘人,護著馬車上的一隊年輕男女,朝縣城外一路而去,城門處的衛兵雖欲詢問、阻攔,但那屠夫、鏢師在當地皆有勢力,未多盤問,便將他們放了出去。   中午時分,一小股的金兵馬隊進入縣城後,開始封城大索,到了下午,方才確定。大儒戴夢微的一對兒女,原本便被人偷偷地藏匿安置在這處縣城內,今天早上,已經被人先一步護送離開了。   追捕的文書和人馬當即發出,與此同時,以書生、屠夫、鏢頭為首的數十人隊伍正護送著兩人迅速北上。   西南的戰事發生轉折之後,三月裡,大儒戴夢微、將領王齋南偷偷地為華夏軍讓開道路,令三千餘華夏軍長驅直進到樊城腳下。事情敗露後天下皆知。   戴夢微、王齋南兩人先前歸順女真人,部分親族也落入了女真人的掌控之中,一如守衛劍閣的司忠顯、歸順女真的於谷生,戰爭之時,從無兩全之法。戴夢微、王齋南選擇虛與委蛇,實際上也選擇了這些家人、親族的死亡,但由於一開始就有所保留,兩人的部分親族在他們歸降之前,便被祕密送去了其它地方,終有部分骨血,能得以保存。   眼前被保護離開的年輕人,便是戴夢微偷偷保下的一對兒女。書生、屠夫、鏢頭護送他們一路北進,但事實上,暫時還沒有多少的地方可以去。   戴夢微、王齋南的反叛暴露之後,完顏希尹派弟子完顏庾赤直擊西城縣,同時周圍的軍隊已經包抄向王齋南。屠山衛的兵鋒並非戴、王二人所能抗衡,雖然市井、綠林乃至於部分漢軍、鄉勇都被戴、王二人的事蹟鼓舞,起身呼應,但在眼下,真正安全的地方還並不多。   臨近傍晚,疤臉也帶著人從後頭追上來了,他帶著的亦是六名樣貌各異的怪人,其中甚至有一位老婆婆,一位小女孩。這幾人手上各有鮮血,卻是一路追來的途中,順路解決了幾名追兵,疤臉的手下,亦有一人死去。   江湖上說,綠林間的和尚道士、女人小孩,大多難纏。只因這樣的人物,多有自己獨特的功夫,防不勝防。人群中有認識那疤臉的,說了幾句,旁人便明白過來,這疤臉乃是附近幾處城鎮最大的「銷賬人」,手下養著的多是收錢取命的殺手。   這十餘年來天下混亂,各人都為自己掙命,尤其是這些收錢要命的,更是出了名的六親不認,卻想不到這次他們也加入到這隊列裡來了。   一行四十餘人往北而行,到得傍晚時分,才在附近的山間停下來,聚在一起商議該往哪裡走。此時此刻,大多數地方都不太平,西城縣方向固然還在戴夢微的手中,但遲早陷落,而且眼下過去,極有可能遭到女真人圍堵,華夏軍的主力遠在千里之外,眾人想要送過去,又得穿過大片的金兵控制區,至於往東往南,將這對兒女送去劉光世那邊,也很難確定,這劉將軍會對他們怎麼樣。   如此一番議論,待到有人說起在北面有人聽說了福祿前輩的消息,眾人才決定先往北去與福祿前輩匯合,再做進一步的商量。   這時候夕陽西下,一行人在山間休憩,那對戴家子女也已經從馬車上下來了,他們謝過了眾人的拳拳之意。其中那戴夢微的女兒長得端方秀氣,見到隨行的眾人當中還有老婆婆與小女孩,這才顯得有些傷心,過去詢問了一番,卻發現那小女孩原來是一名身形長不大的侏儒,老婆婆則是擅長驅蟲、使毒的啞巴,手中抓了一條毒蛇,陰測測地衝她笑。   她是大家閨秀,何曾見過這等景象,當即被嚇得倒退了幾步,不敢再與這些看似尋常的殺手接近。   這一夜周圍狀況尚算太平,第二日大夥兒繼續啟程,到得這日夜間,襲擊便驟然而來了。殺過來的是一波同樣收錢辦事,渴望懸賞的降金綠林人,隨著火雨襲來,這些人從營地周圍驟然殺出,大約也是數十人的陣容,與營地中的人們陡然廝殺在一起。   有人拼殺,有人護了馬車轉移,林地之中一匹被點了火把的瘋牛在襲擊者的驅趕下衝了出來,撞開人群,驚了馬車。馬聲長嘶之中,車子朝路旁的坡地下方翻滾下去,一時間,護衛者、追殺者都沿著坡地瘋狂衝下,一面衝、一面揮刀廝殺。   戴氏兄妹從那馬車車廂中狼狽地爬出來,在黑暗之中暈頭轉向,一時間還弄不清方向,戴家公子踉踉蹌蹌地亂走,武藝最高的疤臉持刀殺將過去,轉眼間殺了一人、逼退一人,將那公子護在身後,那戴家姑娘卻是一聲呼救,被人扛了起來,朝一旁的林間跑去。   「婆子!丫頭!白夜——」疤臉放聲大喊,召喚著最近處的幾名手下,「救人——」   有追殺者見搶到了戴家姑娘,當即朝著樹林裡跟隨而去,護衛者們亦有數人衝了進去,其中便有那老婆婆、小女孩,另外還有一名手持短刀的年輕殺手,飛快地跟隨而上。   林間一陣追逐廝殺,不一會兒便死了幾人。那老婆婆、侏儒女孩的殺人手段各有特點,但畢竟身體所限,追逐起來沒有長力,被稱作「白夜」的年輕殺手目力極好,正是能在夜間視物,才得了這一外號,他在林間一路奔行追殺,途中殺了兩人,眼見周圍同伴越來越少,他隱匿入黑暗之中,轉眼間,也消失了腳步聲。   搶了戴家姑娘的數人一路殺殺逃逃,也不知過了多久,林子前方陡然出現了一道斜坡,扛著女子的那人停步不及,帶著人朝著坡下翻滾下去。另外三人衝上去,又將女子扛起來,這才沿著山坡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此時追追逃逃已經走了相當遠,三人又奔跑一陣,估摸著後方已然沒了追兵,這才在林地間停下來,稍作休憩。那戴家姑娘被摔了兩次,身上也有擦傷,甚至因為途中叫喊一度被打得暈厥過去,但此時倒醒了過來,被放在地上以後偷偷地想要逃走,一名劫持者發現了她,衝過來便給了她一耳光。   「這騷娘,竟然還敢逃——」   「得教訓教訓他!」   幾人的說話聲中,又是一記耳光落了下來,戴家姑娘哭了出來,也就在此刻,黑暗中陡然有人影撲出,短刀從側面插入一名男子的後背,林間便是一聲慘叫,隨後就是兵器交擊的響聲帶著火花亮起來。   「殺——」   「我就知道有人——」   「做了他——」   「殺了小妞——」   呼喊聲急促得猶如暴雷,戴家姑娘的眼前人影交錯,鮮血濺在了她的臉上,有人倒下,有一道身影擋在她的前方,似乎說了一聲:「走。」由於語調不高,她還在懷疑是否幻覺,那邊的聲音更多的響起來:「是‘白夜’!」   「都是收錢吃飯!你拼什麼命——」   「老八給你多少錢!這人頭值一千兩啊——」   「錢對半分,女人給你先爽——」   「我操你——」   黑夜裡濺起來的血光有劫持者的也有那殺手的,前方又是低沉的一聲:「走!」戴家姑娘才反應過來,從地上爬起來朝前方黑暗中奔跑而去,回過頭時,只見那邊一道身影倒在地下,另外三道人影兀自廝殺不休。   她朝著林間跑了一陣,片刻之後,又轉了回去。先前廝殺的林地間盡是瀰漫的血腥氣,四道人影俱都倒在了地下,滿地的鮮血。戴家姑娘哭了起來,聲音一發出,地上一道人影陡然動了動:「叫你跑,你回來幹嘛?」   戴家姑娘嚶嚶的哭,奔跑過去:「我不識路啊,你怎麼了……」   那殺手身中數刀,從懷中掏出個小包裹,虛弱地說了聲:「傷藥……」戴家姑娘便手忙腳亂地給他上藥。   或許是因為長期刀口舔血的廝殺,這殺手身上中的數刀,大多避開了要害,戴家姑娘給他上了藥,又拿刀割了附近死者的衣服當繃帶,笨拙地做了包紮,殺手靠在附近的一棵樹上,過了許久都未曾死去。甚至在戴家姑娘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兩人俱都腳步踉蹌地往更遠的地方走去。   這是奇異的一夜,月亮透過樹隙將清冷的光芒照下來,戴家姑娘生平第一次與一個男人攙扶在一起,身邊的男人也不知道流了多少血,給人的感覺隨時可能死去,或者隨時倒下也並不出奇。但他沒有死去也沒有倒下,兩人只是一路踉踉蹌蹌的行走、繼續行走、不斷行走,也不知什麼時候,他們找到一處隱蔽的山洞,這才在山洞前停下來,殺手倚靠在洞壁上,靜靜地閉目休息。   如果有追兵跟來,他們也已經毫無辦法了。隨後一天的時間,戴家姑娘仍舊隨時擔心著眼前的殺手,他靠在那兒隨時可能死去,於是她便坐在另一側,靜靜地盯著他,他的胸口因呼吸而輕微起伏一下,她的心中便安定了一些。到得這日中午,對方醒來了一次,換換地從腰間掏出一片肉乾遞給了她,戴家姑娘則到附近找到了一條溪流,用樹葉帶了些清水回來,給對方喝了。   多數的時候,那殺手仍舊是猶如死去一般的靜坐,戴家姑娘則盯著他的呼吸,如此又過了一晚,對方並未死去,動作稍稍多了一些,戴家姑娘才終於放下心來。兩人如此又在山洞中休息了一日一夜,戴家姑娘出去打水,給他換了傷藥。   又是清晨時分,她悄悄地出了山洞,去到附近的溪邊。徹底放下心來之後,她終於能夠對自己稍作打理了,就著溪水洗了臉,稍稍整理了頭髮,她脫掉鞋襪,在水邊洗了洗腳。前夜的奔逃之中,她右腳的繡鞋早已不見了,是穿著布襪走了一夜的山路,如今有些疼痛。   陽光從東面的天際朝樹林裡灑下金黃的顏色,戴家姑娘坐在石頭上靜靜地等待腳上的水乾。過得一陣,她挽著裙子在石頭上站起來,扭過頭時,才發現不遠處的地方,那救了自己的殺手正朝這邊走過來,已經看見了她未穿鞋襪時的樣子。   對方正扶著樹木前行,陽光之中,兩人對望了一眼,戴家姑娘手抓著裙襬,一時間沒有動作,那殺手將頭低了下去,隨後卻又抬起來,朝這邊望過來一眼,這才轉身往溪流的另一端去了。   戴家姑娘回到山洞後不久,對方也回來了,手上拿著的一大把的蒲草,戴家姑娘在洞壁邊抱腿而坐,輕聲道:「我叫戴月瑤,你叫什麼啊?」   對方沒有回答,只是片刻之後,說道:「我們下午啟程。」   他搗鼓著蒲草,又加了幾根布條,花了些時間,做了一隻醜醜的草鞋放在她的面前,讓她穿了起來。   下午時分,他們啟程了。   殺手沒有再讓她攙扶,兩人一前一後,緩緩而行,到得第二日,找到了臨近的村莊,他去偷了兩身衣服給彼此換上,又過得一日,他們在附近的小縣城中暫歇,他給她買了新的鞋子。戴月瑤將那醜醜的草鞋保存了下來,帶在身邊。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何要將這草鞋保留下來,他們一路上也沒有說過多少話,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清楚——被追殺的那晚似乎有人喊過,但她太過害怕,沒能記住——也只能告訴自己,這是知恩圖報的想法。   兩人此後又同行了幾日,對方的傷勢已然痊癒,甚至偷了錢,弄了一輛馬車,一路朝北走,數日之後,他們穿過了一處看似無人的山谷,在山谷的那邊,找到了聚集數百人的大隊人馬,她找到了兄長,殺手找到了疤臉,這數百人的領頭者,是傳說中的福祿前輩,即便是戴月瑤這樣的大家閨秀,也聽說過這位抗金前輩的名字。   疤臉帶著他們一路進去,見到了那白髮的老人,隨後給他們介紹:「這是戴姑娘。」「這是白夜。」戴月瑤心想,就是這個名字,那天晚上,她聽過了的。   他們沒能再說話,因為兄長那邊已經將她領了過去。眾人在這山間停留了一晚,當天晚上又有兩批人先後過來,聚義抗金,戴月瑤能夠感受到這處山間眾人的喜悅,不過眼下對她而言,掛心的倒並非這些男兒事蹟。   第二日上午,她休息妥當,吃過早餐,決定去找到對方,正式的做出感謝。這一路尋找,去到山腰上一眾首領聚集的大涼棚裡,她看見對方就站在疤臉的身後,人有些多,有人跟她拱手打招呼,她便站在一旁,不好過去。   涼棚的那邊,有人正在朝眾人說話。   「……而今的局面,有好亦有壞……西南雖然擊潰宗翰大軍,但到得今日,宗翰大軍已從劍閣撤出,與屠山衛匯合,而劍閣眼下仍在女真人手中,大夥兒都知道,劍閣入西南,山道狹窄,女真人撤出之時,點起大火,又不斷破壞山路,西南的華夏軍雖然擊潰宗翰,但要說人手,也並不樂觀,若要強取劍閣,恐怕又要犧牲許多的華夏軍戰士……」   「……也就是說,如今咱們面對的狀況,乃是秦將軍的兩萬人,須得對上宗翰、希尹的近十萬兵力,再加上一支一支偽軍幫凶的助力……」   「……不過,咱們也不是沒有進展,戴夢微戴公,王齋南王將軍的舉事,鼓舞了不少人心,這不到半月的時間裡,相繼有陳巍陳將軍、許大濟許將軍、李林城李公等四五支軍隊的響應、反正,他們有的已經與戴公等人匯合起來、有的還在北上途中!諸位英雄,咱們不久也要過去,我相信,這天下仍有熱血之人,絕不止於這麼一些,咱們的人,必定會越來越多,直到擊潰金狗,還我山河——」   上方的話語鏗鏘有力,戴月瑤的目光望著疤臉身後被稱為白夜的殺手,倒是並沒有聽進去太多。便在此時,陡然有混亂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抓住了——」   「孃的,兔崽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中計了——」   一陣亂糟糟的聲音傳過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戴月瑤也朝外頭看去,過得片刻,卻見一群人朝這邊湧來了,人群的中間,被押著走的竟是她的兄長戴晉誠,他被打得口鼻淌血,有人看見戴月瑤,也道:「別讓另一個跑了!」   有凶神惡煞的人朝這邊過來,戴月瑤往後方靠了靠,涼棚內的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人出來道:「怎麼了?有話不能好好說,這小姑娘跑得了嗎?」   戴月瑤看見一道身影無聲地過來,站在了前方,是他。他已經將手搭在了短刀上。   戴晉誠被推向大堂中央,有人走上前去,將一些東西給前方的福祿與方才說話的那人看,便聽得有人道:「這小兔崽子,往外頭放情報啊!」   「通風報信,怕不是第一次了,咱們在這裡聚義的情報,都暴露了!」   眾皆譁然,人們拿凶狠的目光往定了被圍在中間的戴晉誠,誰也料不到戴夢微舉起反金的旗幟,他的兒子竟然會第一個叛變。而戴晉誠的叛變還不是最可怕的,若這其中甚至有戴夢微的授意,那如今被號召過去,與戴夢微匯合的那批反正漢軍,又會面臨怎樣的遭遇?   有人拔出了刀,也有人朝戴月瑤這邊圍過來了,福祿在原地愣了半晌,下一刻,身形在呼嘯間已經到了戴晉誠的面前,沉聲道:「說!怎麼回事!?」   他年事已高,武藝也入了化境,這一聲暴喝奪人心魄,那戴晉誠心中本就恐懼,在這一聲大喝中陡然躬起了身子退後了兩步,恐懼中竟發出瘋狂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一幫烏合之眾,豈會是女真穀神這等人物的對手!叛金國,襲襄樊,舉義旗,你們以為就你們會這樣想嗎?人家去年就給你們挖好坑啦,所有人都往裡頭跳……怎麼回事!我不想陪著你們死還不行嗎——」   戴月瑤的臉陡然就白了,一旁那疤臉在喊:「白夜,你給我讓開!」   前方說道:「不關她的事吧。」   「誰知道!」   「孃的,漢奸的狗兒女——」   那戴晉誠面目扭曲著後退:「哈哈哈……沒錯,我通風報訊,你們這幫蠢貨!完顏庾赤大將軍已經朝這邊來啦,你們統統跑不了!只有我,能幫你們反正!你們!只要你們幫我,女真人正是用人之機,你們都能活……你們都想活,我知道的,只要你們殺了福祿這個老東西,女真人只要他的人頭——」   他退到人群邊,有人將他朝前方推了推,福祿看著他:「你是漢奸,還是你們一家,都是漢奸?」   「你們才是漢奸!黑旗才是漢奸!」戴晉誠伸手指向福祿等人,口中因為大吼噴出了唾沫,「武朝先君被那姓寧的魔頭所殺,你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當初秦相公說要徵西南,你們這些人一個兩個的拖後腿!你們還算是武朝人嗎?女真人與西南兩敗俱傷,我武朝方有再起之機,又或者女真擊垮黑旗,他們勞師遠征是要回去的,咱們武朝就還能得幾年喘息,徐徐圖之,未嘗不能再起——」   「你們才是真正的漢奸!蠢驢!沒有腦子的粗魯之人!我來告訴你們,自古以來,遠交而近攻,對遠的勢力,要來往!拉攏!對近的敵人,要進攻,不然他就要打你了!對我武朝最糟的事情是什麼?是黑旗打敗了女真,你們這些蠢豬!你們知不知道,若黑旗坐大,下一步我武朝就真的沒有了——」   他口鼻間的鮮血與唾沫混合在一起:「我父讀聖賢之書!知道何謂忍辱負重!臥薪嚐膽!我讀聖賢之書!知道何謂家國天下!黑旗未滅,女真便不能敗,不然誰去跟黑旗打,你們去嗎?你們這些蠢驢——我都是為了武朝——」   這樣歇斯底里的咆哮與嘶吼之中,遠處的山間傳來了示警的聲音,有人飛快地朝這邊奔跑過來,遠處已經發現了完顏庾赤帶領的騎兵隊伍。壓抑的氣氛籠罩了那涼棚的大廳,福祿環顧周圍,渾厚的聲音擴散出去:「尚有機會!既然這小狗的陰謀被我們提前發現,只說明金狗的謀劃尚未完全成功,我等今日全力拼殺,務必以最快速度北上,將此陰謀告誡舉義、反正之人,這些英雄義士,能救多少!便救多少!」   戴晉誠也喊道:「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沒有去路了!你們跟著我,是唯一的活路!」   他這話說完,福祿的目光已經鎖定了他,一掌如雷霆般拍了上來,戴晉誠整個身體轟的倒在地上,整個身體從頭到腳,骨骼寸寸而斷。   戴月瑤這邊,持著刀槍的人們逼了上來,她身前的殺手說道:「也許不關她事啊!」   疤臉也持刀走來了:「她活著便有人心存僥倖。」殺手怔了一怔。   後方有刀光刺來,他反手將戴月瑤摟在背後,刀光刺進他的手臂裡,疤臉逼近了,白夜陡然揮刀斬上去,疤臉目光一厲:「吃裡扒外的東西。」一刀捅進了他的胸口。   白夜的刀,停在半空中,後方的女子揪著他後背的衣服,低聲說了一句:「原來你叫白夜啊。」已經有長刀從她的背後刺進去了。   鮮血流淌開來,他們依偎在一起,靜靜地死去了。   不久之後,完顏庾赤的兵鋒踏入這片山嶺,迎接他的,也是漫山的、不屈的刀光——   第九三二章 烈潮(三)   風聲鶴唳,海東青飛旋。   下方的山谷之中,倒伏的屍體橫七豎八,流淌的鮮血染紅了地面。完顏庾赤騎著漆黑色的戰馬踏過一具具屍體,路邊亦有滿臉是血、卻終於選擇了投降求生的綠林人。   他的目光掃過了這些人,奔上前方的山頭。   一如十餘年前起就在不斷重複的事情,當軍隊衝擊而來,憑著一腔熱血集結而成的綠林人士難以抵禦住這樣有組織的殺戮,防禦的陣勢往往在第一時間便被擊破了,僅有少量綠林人對女真士兵造成了傷害。   但由於戴晉誠的圖謀被先一步發現,仍舊給聚義的綠林人們爭取了片刻的逃亡機會。廝殺的痕跡一路沿著山脊朝東北方向蔓延,穿過山峰、樹林,女真的騎兵也已經一路追逐過去。林子並不大,卻恰到好處地剋制了女真騎兵的衝擊,甚至有部分士兵貿然進入時,被逃到這邊的綠林人設下埋伏,造成了不少的傷亡。   完顏庾赤越過山峰的那一刻,騎兵已經開始點起火把,準備放火燒林,部分騎兵則試圖尋找道路繞過林子,在對面截殺逃亡的綠林人士。   林地之中,半身染血的疤臉將一名女真騎士拖在地上揮刀斬殺了,隨後奪取了對方的戰馬,但那戰馬並不馴服、嘶叫踢打,疤臉上了馬背後又被那戰馬甩飛下來,戰馬欲跑時,他一個翻滾、飛撲狠狠地砍向了馬脖子。   馬血又噴出來濺了他的一身,腥臭難言,他看了看周圍,不遠處,老嫗打扮的女人正跑過來,他揮了揮手:「婆子!金狗一時間進不了林子,你佈下蛇陣,咱們跟他們拼了!」   「金狗要放火,不可久留!」老嫗如此說了一句,疤臉愣了愣,隨後道:「林子這般大,何時燒得完,出去也是一個死,咱們先去找其他人——」   他轉身欲走,一處樹幹後方刷的有刀光劈來,那刀光轉眼間到了眼前,老嫗撲過來,疤臉疾退,林地間三道身影交錯,老嫗的三根手指飛起在空中,疤臉的右邊胸膛被刀鋒掠過,衣服裂開了,血沁出來。   方才殺出的卻是一名身材幹瘦的金兵斥候。女真亦是漁獵起家,斥候隊中不少都是殺戮一生的獵手。這中年斥候手持長刀,目光陰鷙銳利,說不出的危險。若非疤臉反應敏捷,若非老嫗以三根手指為代價擋了一下,他方才那一刀恐怕已經將疤臉整個人劈開,此時一刀不曾致命,疤臉揮刀欲攻,他步伐極其敏捷地拉開距離,往一旁遊走,就要遁入樹林的另一端。   也在此時,一道身影呼嘯而來,金人斥候眼見敵人眾多,身形飛退,那身影一槍刺出,槍鋒跟隨金人斥候變化了數次,直刺入斥候的心坎,又拔了出來。這一杆大槍看似平平無奇,卻轉眼間越過數丈的距離,衝刺、收回,委實是大巧若拙、返璞歸真的一擊。疤臉與老嫗一看,便認出了來人的身份。   「福祿前輩,你為何還在此地!」   「我留下最好。」福祿看了兩人一眼,「兩位速走。」   「我等留下!」疤臉說著,手上也拿出了傷藥包,迅速為失了手指的老嫗包紮與處理傷勢,「福祿前輩,您是當今綠林的主心骨,您不能死,我等在這,儘量拖住金狗一時片刻,為大局計,你快些走。」   「你們才該快些走。」福祿的目光嚴肅,「我等先前聽說是完顏庾赤領兵攻打西城縣,而今完顏庾赤來了這裡,帶的兵馬也不多。大隊去了哪裡,由誰帶領,若戴夢微真的心懷不軌,西城縣如今是何等局面。老八兄弟,你素來明大局知進退,我留在這裡,足可拖住完顏庾赤,也未必就死,這裡逃出去的人越多,將來邊越多一份希望。」   「您是綠林的主心骨啊。」   「西城縣有成千上萬英雄要死,區區綠林何足道。」福祿走向遠處,「有骨頭的人,沒人吩咐也能站起來!」   疤臉胸口的傷勢不重,給老嫗包紮時,兩人也迅速給胸口的傷勢做了處理,眼見福祿的身影便要離去,老嫗揮了揮手:「我受傷不輕,走不得了,福祿前輩,我在林中設伏,幫你些忙。」   「謝謝了。」福祿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疤臉站在那兒怔了片刻,老嫗推了推他:「走吧,去傳訊。」   他咬了咬牙,最終一拱手,放聲道:「我老八對天發誓,今日不死,必殺戴夢微全族!」   不知哪裡有應和傳過來:「我也是!」   ……   「我老八對天發誓,今日不死,必殺戴夢微全族……」   呼喊的聲音在林間鼓盪,已是滿頭白髮的福祿在林間奔走,他一路上已經勸走了好幾撥認為逃亡希望渺茫,決定留下來多殺金狗的綠林豪傑,中間有他已然認識的,如投奔了他,相處了一段時間的金成虎,如早先曾打過一些交道的老八,也有一位位他叫不出名字的英雄。   這些人都不該死,能多活一位,天下或許便多一份的希望。   他這一生,前面的大半段,是作為周侗家僕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他的性情平和,待人接物身段都相對柔軟,便是隨周侗習武、殺人,也是周侗說殺,他才動手,身邊人中,便是妻子左文英的性情,比起他來,也更為果決、剛烈。   周侗性情剛正凜冽,多數時候其實頗為嚴肅,說一不二。回想起來,前半生的福祿與周侗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身影。但周侗去世十餘年來,這一年多的時間,福祿受寧毅相召,起來發動綠林人,共抗女真,不時要發號施令、不時要為眾人想好退路。他不時的思考:若是主人仍在,他會怎樣做呢?不知不覺間,他竟也變得越來越像當年的周侗了。   樹林邊緣,有火光躍動,老人手持大槍,身體開始朝前方奔跑,那樹林邊緣的騎手舉著火把正在放火,陡然間,有凜冽的槍風呼嘯而來。   那騎手還在馬上,喉頭噗的被刺穿,槍鋒收了回來,不遠處的另外兩名騎兵也發現這邊的動靜,策馬殺來,老人持槍前行,中平槍平穩如山,轉眼間,血雨爆開在空中,失去騎手的戰馬與老人擦身而過。   老人抬起頭,看到了不遠處山峰上的完顏庾赤,這一刻,騎在漆黑戰馬上的完顏庾赤也正將目光朝這邊望過來,片刻,他下了命令。   箭頭上點起了火焰的弓箭手們將目光鎖定了這邊。老人手持大槍,退入樹林。   火箭的光點升上天空,朝著林子裡降下來,老人持槍走向林子的深處,後方便有煙塵與火焰升起來了。   林子不算太大,但真要燒光,也需要一段時間,此時在林地其餘的幾處,也有火焰燒起來,老人站在林地裡,聽著不遠處隱隱的廝殺聲與火焰的呼嘯傳來,耳中響起的,是十餘年前刺殺完顏宗翰的戰鬥聲、呼喊聲、蒼龍伏的低吟聲……這場戰鬥在他的腦海裡,從未平息過。   文英哪……   他想。   或長或短,人總會死的。有的,不過早晚之分……   天空之中,風聲鶴唳,海東青飛旋。   下方的林子裡,他們正與十餘年前的周侗、左文英正在同一場戰爭中,並肩作戰……   ……   疤臉搶奪了一匹稍微溫馴的戰馬,一路廝殺、奔逃。   這一天已然臨近傍晚,他才靠近了西城縣附近,接近南面的山林時,他的心已經沉了下去,林子裡有金兵偵騎的痕跡,天空中海東青在飛。   他棄了戰馬,穿過林子小心翼翼地前進,但到得半途,終究還是被兩名金兵斥候發現。他奮力殺了其中一人,另一名金人斥候要殺他時,林子裡又有人殺出來,將他救下。   來的也是一名風塵僕僕的武人:「在下金成虎,昨日聚義,見過八爺。」   疤臉拱了拱手。   兩人皆是自那山谷中殺出,心中惦念著山谷中的狀況,更多的還是在擔心西城縣的局面,當下也未有太多的寒暄,一道朝著林子的北端走去。樹林越過了山脊,越是往前走,兩人的心中越是冰涼,遠遠地,空氣中正傳來異常的躁動,偶爾透過樹隙,似乎還能看見天空中的煙霧,直到他們走出樹林邊緣的那一刻,他們原本應該小心地躲藏起來,但扶著樹幹,筋疲力盡的疤臉難以抑制地跪倒在了地上……   南方淪陷一年多的時間以後,隨著西南戰局的轉機,戴夢微、王齋南的登高一呼,這才激勵起數支漢家部隊起義、反正,並且朝西城縣方向聚集過來,這是多少人費盡心機才點起的星星之火。但這一刻,女真的騎兵正在撕裂漢軍的軍營,大戰已接近尾聲。   而在戰場上飄蕩的,是原本應該身處數百里外的完顏希尹的旗幟……   ……   夏日江畔的晚風嗚咽,伴隨著戰場上的號角聲,像是在奏著一曲蒼涼古舊的輓歌。完顏希尹騎在馬上,正看著視野前方漢家軍隊一片一片的逐漸崩潰。   大量的部隊已經放下武器,在地上一片一片的跪下了,有人負隅頑抗,有人想逃,但騎兵部隊毫不留情地給了對方以痛擊。這些部隊原本就曾投降過大金,眼見局面不對,又得了部分人的鼓舞,方才再度反叛,但軍心軍膽早喪。   他帶來這裡的騎兵即使不多,在得到了佈防情報的前提下,卻也輕易地擊潰了這邊聚集的數萬軍隊。也再次證明,漢軍雖多,不過都是無膽匪類。   遠遠近近,一些衣著襤褸、刀槍不齊的漢軍成員跪在那兒發出了哭泣的聲音,但絕大多數,仍只是一臉的麻木與絕望,有人在血泊裡嘶喊,嘶喊也顯得低啞,受傷的士兵仍舊害怕引起金兵注意。完顏希尹看著這一切,偶爾有騎兵過來,向希尹報告斬殺了某個漢軍將領的消息,順便帶來的還有人頭。   七八顆原本屬於將領的人頭已經被仍在地下,活捉的則正被押過來。不遠處有另一撥人近了,前來參拜,那是主導了這次事件的大儒戴夢微,此人六十餘歲,容色看來悲苦,不苟言笑,希尹原本對其頗為欣賞,甚至於在他反叛之後,還曾對完顏庾赤講述儒家的可貴,但眼下,則有著不太一樣的觀感。   他受了戴夢微一禮,隨後下了戰馬,讓對方起身。前一次見面時,戴夢微雖是投降之人,但身軀一向筆直,這次見禮之後,卻始終微微躬著身子。兩人寒暄幾句,沿著山脊信步而行。   「……老實說,戴公鬧出如此聲勢,最終卻修書於我,將他們反手賣了。這事情若在別人那裡,說一句我大金天命所歸,識時務者為俊傑,我是信的,但在戴公這裡,我卻有些疑惑了,書信簡略,請戴公有以教我。」   戴夢微身軀微躬,亦步亦趨間雙手始終籠在袖子裡,此時望了望前方,平靜地說道:「只要穀神應允了先前說好的條件,他們便是死得其所……況且他們與黑旗勾結,原本也是死有餘辜。」   「戴公真忌黑旗至此?猶甚我大金?」   「大金乃我漢家之敵,可到得此時,終有退去一日,大帥與穀神北歸之後,黑旗跨出西南,便可長驅直進,吞我武朝江山。寧毅曾說過,要滅我儒家,後來雖無明確動作,但以老朽看來,這只是說明他並不魯莽,一旦動起手來,為禍更甚。穀神,寧毅滅儒是滅不了的,但他卻能令天下,徒添幾年、幾十年的動盪,不知多少人,要因此死去。」   「哦?」   「穀神或許不同意老朽的看法,也瞧不起老朽的作為,此乃人情之常,大金乃新興之國,銳利、而有朝氣,穀神雖研讀儒學一生,卻也見不得老朽的陳腐。可是穀神啊,金國若長存於世,遲早也要變成這個樣子的。」   戴夢微籠著袖子,自始至終都落後希尹半步朝前走,腳步、話語都是一般的平平靜靜,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如同死氣,又像是不詳的預言。眼前這身軀微躬、面容悲苦、話語不祥的形象,才是老人真正的內心所在。他聽得對方繼續說下去。   「……先秦之時,便有五德終始之說,後來又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五百年是說得太長了,這天下家國,兩三百年,便是一次動盪,這動盪或幾十年、或上百年,便又聚為一統。此乃天理,人力難當,有幸生逢治世者,可以過上幾天好日子,不幸生逢亂世,你看這世人,與螻蟻何異?」   「……這天理循環無從更改,我輩讀書人,只能讓那治世更長一些,讓亂世更短一些,不要瞎折騰,那便是千人萬人的功德。穀神哪,說句掏心窩的話,若這天下仍能是漢家天下,老朽雖死也能含笑九泉,可若漢家確實坐不穩這天下了,這天下歸了大金,遲早也得用儒家治之,到時候漢人也能盼來治世,少受些罪。」   他望了望戰場上跪下的漢軍:「可黑旗不行……寧毅此人口稱華夏,所作所為也確實銳意自強,令人歎服。他是英雄,卻並非王者,英雄初心不改百折不撓,可王者要知進退、懂權衡。他從一開始,便定下了滅儒的志向,想用他那一套所謂的契約、公平、平等從頭做起來,這中間,更合了剛強易折之像。」   「……想一想,他擊潰了宗翰大帥,實力再往外走,施政便不能再像山裡那樣簡單了,他變不了天下、天下也變不得他,他越是百折不撓,這天下越是在亂世裡呆得更久。他帶來了格物之學,以奇巧淫技將他的武器變得更加厲害,而這天下諸位,都在學他,這是大爭之世的氣象,這說來豪邁,可到頭來,不過天下俱焚、百姓受苦。」   希尹揹負雙手,一路前行,此時方才道:「戴公這番言論,聞所未聞,但確實發人深省。」   「穀神英睿,往後或能知道老朽的無奈,但不論如何,而今遏制黑旗才是你我兩方都須做、也不得不做的事情。其實往日裡寧毅說起滅儒,大家都覺得不過是小兒輩的鴉鴉狂吠,但穀神哪,自三月起,這天下局勢便不一樣了,這寧毅兵強馬壯,或許佔得了西南也出得了劍閣,可再往後走,他每行一步,都要更加艱難數倍。儒學澤被天下已千年,先前不曾起身與之相爭的儒生,接下來都會開始與之作對,這一點,穀神可以拭目以待。」   希尹扭頭望了望戰場:「如此說來,你們倒真是有與我大金合作的理由了。也好,我會將先前應承了的東西,都加倍給你。只不過我們走後,戴公你未必活得了多久,想必您已經想清楚了吧?」   「老朽死不足惜,也信得過穀神大人。只要穀神將這西南大軍已然帶不走的人力、糧草、物資交予我,我令數十上百萬漢奴得以留下,以物資賑災,令得這千里之地百萬人得以存活,那我便萬家生佛,此時黑旗軍若要殺我,那便殺吧,正好讓這天下人見見黑旗軍的嘴臉。讓這天下人知道,他們口稱華夏軍,其實只是為爭權奪利,並非是為了萬民福祉。老朽死在他們刀下,便實在是一件好事了。」   希尹沉默片刻:「帶不走的糧草、輜重、軍械會悉數給你,我大金西路軍佔下的城池,給你,此時歸屬我大金帳下的漢軍,歸你調遣指揮,我方抓來原本準備押回去的八十餘萬漢奴,悉數給你,我一個不殺,我也向你承諾,後撤之時,若無必要理由,我大金軍隊絕不隨意屠城洩憤,你可以向外說明,這是你我之間的協議……但今日這些人……」   他指了指戰場。   戴夢微目光平靜:「今日之降兵,身為我武朝漢人,卻勾結黑旗亂匪,罪無可恕,念其棄械投降,抽三殺一,以儆效尤。老夫會做好此事,請穀神放心。」   「好……」希尹點了點頭,他望著前方,也想接著說些什麼,但在眼下,竟沒能想到太多的話語來,揮手讓人牽來了戰馬。   「自今日起,戴公便是下一個劉豫了,我並不認同戴公所為,但不得不承認,戴公比劉豫要棘手得多,寧毅有戴公這樣的敵人……確實有些倒黴。」   「我代南江以南百萬黎民,謝過穀神不殺之恩。」   「那倒不必謝我了。」   希尹如此回答了一句,此時也有斥候帶來了情報。那是另一處戰場上的局勢變化,兵分數路的屠山衛軍隊正與偽軍一道朝漢水邊上包抄,圍堵住齊新翰、王齋南部隊的去路,這當中,王齋南的部隊戰力低微,齊新翰率領的一個旅的黑旗軍卻是真正的硬骨頭,縱然被堵住去路,也絕不好啃。   從報來的消息上看,眼見著戴夢微投敵,周圍各條道路都難以走通,一度被騙的齊新翰已經縮小了動作範圍,開始憑藉地形構築防線,似乎就要以三千主力,配合王齋南手上的萬餘漢人部隊,據地死守。   同樣的情況,在十餘年前,也曾經發生過,那是在第一次汴梁守衛戰時發生的夏村防禦戰,也是在那一戰裡,塑造出今天整個黑旗軍的軍魂雛形。對於這一戰例,黑旗軍中個個清楚,完顏希尹也決不陌生,也是因此,他絕不願令這場戰鬥被拖進漫長、焦灼的節奏裡去。   好在戴夢微剛叛,王齋南的部隊,未必能夠得到黑旗軍的信任,而他們面對的,也不是當年郭藥師的常勝軍,而是自己帶領過來的屠山衛。   希尹離開後,戴夢微的目光轉向身側的整個戰場,那是數萬跪下來的同胞,衣衫襤褸,目光麻木、蒼白、絕望,在地獄之中輾轉沉淪的同胞,甚至在近處還有被押來的軍人正以仇恨的目光看著他,他並不為之所動。   天理大道,愚人何知?相對於千萬人的生,數萬人的死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一刻,老人便是漢水以南,權力最大的人之一了。   第九三三章 烈潮(四)   爆炸的聲音穿過林間,隱隱約約的傳過來,小小的縣城附近,是一片兵荒馬亂的忙碌景象。   往來的士兵牽著戰馬、推著輜重往破舊的城池內部去,不遠處有士兵隊伍正在用石塊修補土牆,遠遠的也有斥候騎馬狂奔回來:「四個方向,都有金狗……」   齊新翰站在城牆上,看著這一切。   有著殘破城牆的這座廢棄縣城叫做傳林鋪,位於西城縣東面的山間,早些年也是有人住的,但隨著女真人南下,山匪肆虐,西城縣在戴夢微的主持下又開了門戶,吸納周圍居民,這邊便被廢棄掉了。   雖然一路借道前往樊城,戴夢微表現出了巨大的誠意,但隨著這邊登高一呼,部分漢軍反正聚集過來,齊新翰所率領的這隊人馬卻並未立刻跑過去湊熱鬧。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是早年慘痛的教訓換來的經驗。   先前齊新翰率領三千人被一路追逐,王齋南算是第一批前來營救、接應的隊伍,雖然戰力不強,但人數畢竟還是有的。但事實證明,在戴夢微的運籌手腕下,華夏軍的情報系統也受到了部分的迷惑與干擾,這一次女真人來勢洶洶,附近的漢軍也已大範圍的合圍過來,齊新翰將隊伍退往傳林鋪,一時間其實拿不準該守還是該冒險逃走。   在情報觸覺不廣的情況下,以三千人貿然突圍,這一次,很可能會被截擊在半路。一旦被拖入泥沼,最後恐怕只會憋屈地全軍覆沒。   這一次千里奔襲襄樊,本身是非常冒險的行為,但根據竹記那邊的情報,首先是戴、王二人的動作是有一定可信度的,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即便進攻襄樊不成,聯合戴、王發出的這一擊也能夠驚醒許多還在觀望的人。誰知道戴夢微這一次的反叛毫無徵兆,他的立場一變,所有人都被陷在這片死地裡了,原本有意反正的漢軍遭到屠殺後,漢水這一片,已經草木皆兵。   原本在這一塊活動的綠林人、竹記情報人員,在眼下的一刻,恐怕也遭到無情的捕殺。   不遠處有一隊人馬正在過來,到了近處時,被齊新翰麾下的士兵擋住了,齊新翰揮了揮手迎上去:「王將軍,怎麼樣了?」   王齋南是個面目凶戾的中年將領,國字臉、長了一臉的麻子,此時看著齊新翰:「我也接了消息,西城縣那邊,幾近全軍覆沒了。」他咬牙切齒,嘴脣顫抖,「姓戴的老狗,賣了所有人。」   齊新翰沉默片刻:「戴夢微為何要起這樣的心思,王將軍知道嗎?他應該想得到,女真人一去,他活不長的。」   「我不知道……若有機會,我要親手將他碎屍萬段!」王齋南低喝了一聲,隨後望著齊新翰道,「接下來齊將軍準備如何做?該如何處置我等,可想清楚了嗎?」   「大夥兒並肩作戰,哪有什麼處置不處置的。」   「是那戴夢微與我一道誘你前來,你不懷疑我!?」王齋南看著齊新翰,瞪著眼睛。   齊新翰也看著他:「先前的情報說明,姓戴的與王將軍並非從屬關係,一次賣這麼多人,最怕謀事不密,事到如今,我賭王將軍事先不知道此事,也是被戴夢微利用了……雖然先前的賭局敗了,但這次希望將軍不要令我失望。」   夕陽已往山下落去,遠遠的廝殺聲與近處人聲的喧嚷匯在一起,王齋南用凶狠的臉看了齊新翰好一陣子,隨後抬起手來,重重地錘在胸口上:「有你這句話,從今往後王某與手下一萬二千餘兒郎的性命,賣給華夏軍了!要怎麼做,你說了算。」   齊新翰點頭:「王將軍知道夏村嗎?」   王齋南便也點頭。   齊新翰道:「那接下來,咱們商量一下,這次防禦戰,該怎麼打……」   人們在城牆上展開了地圖,夕陽落下去了,最後的光芒亮起在山間的小城裡。所有人都明白,這是很絕望的局面了,完顏希尹已經過來,而隨著戴夢微的反叛,方圓數百里內原本潛在的盟友,這一刻都已經被一網打盡。沒有了盟友的基礎,想要遠距離的逃亡、騰挪,難以實現。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但這麼多年過去了,人們也早都明白過來,即便嚎啕大哭,對於遭遇的事情,也不會有半點的裨益,因此人們也只能面對現實,在這絕境之中,構築起防禦的工事。只因他們也明白,在數百里外,必然已經有人在一刻不停地對女真人發動攻勢,必然有人在竭盡全力地試圖營救他們。   而他們也相信,在更遠處,西南的軍隊也必如地火一般的衝向劍門關,一旦他們衝開那堅固的塞子,如熔岩般的衝出地面,留給女真西路軍的時間,也不會太多了。   ……   晚霞遷延。   越過漫長的天空,穿過數百里的距離,這一刻,金國的西路軍正從劍閣的山口往昭化蔓延,兵力的前鋒,正延伸向漢中。   這一路的軍隊極其狼狽,但出於對回家的渴望以及對戰敗後會遭遇到的事情的覺悟,他們在宗翰的帶領下,仍舊保持著一定的戰意,甚至於部分士兵經歷了一個多月的煎熬後,凶性已顯,上得戰場,更加的歇斯底里、廝殺殘暴。這樣的情況雖然不能增加軍隊的整體實力,但至少令得這支軍隊的戰力,沒有掉到水準以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金人部隊持續了數十年的自尊在最後燃燒的一種體現。   從劍閣方向撤出的金兵,陸陸續續已經接近六萬,而在昭化附近,原本由希尹帶領的主力部隊被帶走了一萬多,此時又剩下了萬餘屠山衛精銳,被重新交回到宗翰手上。在這七萬餘人之外,仍有二十餘萬的漢軍如炮灰般的被安排在附近,這些漢軍在過去的一年間屠城、劫掠,搜刮了大量的金銀財富,沾上累累鮮血後也成了金人方面相對堅定的支持者。   而在他們的側面,秦紹謙率領華夏第七軍,在四月間已經陸續發動了幾次進攻,一次是試圖正面強攻宗翰、一次進攻劍閣、一次漢中方向。這中間,屠山衛與其對抗過一次,竟有抵擋不住的跡象,但由於宗翰畢竟佔著兵力優勢,秦紹謙的幾次進攻雖然都造成了一定的戰果,威懾力驚人,但最終還是被宗翰相對從容地一一化解。   從昭化去往劍閣,遠遠的,便能夠看到那雄關之內的群山間升起的一道道煙塵。此時,一支數千人的隊伍已經在設也馬的帶領下離開了劍閣,他是劍門關內倒數第二離開的女真大將,而今在關內坐鎮的女真高層將領,便只有拔離速了。   大軍從西南撤出來的這一路,設也馬時常活躍在需要斷後的戰場上。他的奮戰鼓舞了金人的士氣,也在很大程度上,使他自己得到巨大的鍛鍊。   軍隊離開黃明縣後,遭遇追擊的烈度已經降低,只有對劍閣關口的守衛將成為此次大戰中的關鍵一環,設也馬原本主動請纓,想要率軍鎮守劍閣,堵住華夏第五軍的出關之路,但這一次,無論是父親還是拔離速都不曾統一他這一想法,父親那邊更是發來嚴令,命他儘早跟上大軍主力的步伐,這讓設也馬心中微感遺憾。   從大軍撤離後半段的情況上來看,華夏軍已經開始停用那威力巨大的火器,這或者意味著這種火器的數量已經如同預料般的見底,另一方面,根據設也馬這段時間以來的覺察和計算,西南的這支華夏軍,很可能還面臨了其他更為複雜的狀況。到得今日從劍閣離開,拔離速的言辭,也證實了設也馬的想法確實有著極大的可能性。   「……打了快半年的仗,西南的這支華夏軍,傷亡不小……寧毅手頭上的人原本就已經見底,這一個多月的時間,又是幾萬的俘虜困在山裡運不出去,眼前的華夏軍,猶如一條吞象的巨蟒,稍微動一動,它的肚子,就要被自己撐破了……實際上,若有機會,我寧願再往前進軍,搏它一搏,或許這支軍隊自己崩潰,都未可知……」   拔離速的想法補完了設也馬心中的猜測,也確確實實地說明了薑還是老的辣這個道理。設也馬只是認為截斷劍閣,後方的大軍便能集結一處,從容對付秦紹謙這支大膽的孤軍,說不定能夠當著寧毅的眼前,生生斷去華夏軍的一臂,令其望劍閣而興嘆,卻想不到拔離速的心中竟還存了再次往西南進攻的心思。   這樣的行為孤注一擲、九死一生,但在華夏軍放鬆了警惕的這一刻,若然真的成功,那該是何等偉大的戰績。可惜在斜保去世後的狀況下,他也知道父親和軍隊都不會允許自己再進行這樣的冒險。   那便只能去到大營,向父親請纓參與圍殲秦紹謙所率領的華夏第七軍了。   夕陽燒蕩,軍隊的旌旗沿著泥土的道路延綿往前。大軍的慘敗、兄弟與同胞的慘死還在他心中激盪,這一刻,他對任何事情都無所畏懼。   ……   我們的視野再往西南延伸。   越過劍閣,原本曲折蜿蜒的道路上此時堆滿了各種用於擋路的輜重物資。有的地方被炸斷了,有的地方道路被刻意的挖開。山道兩旁的崎嶇山嶺間,不時可見大火蔓延後的漆黑殘跡,部分山嶺間,火焰還在不斷燃燒。   從劍閣向前五十里,靠近黃明縣、雨水溪後,一處處營地開始在山地間出現,華夏軍的黑底孤星旗在山間飄蕩,營地沿著道路而建,大量的俘虜正被收容於此,蔓延的山道間,一隊一隊的俘虜正被押向後方,人群擁擠在山裡,速度並不快。   縱然已經是華夏軍控制的區域,但在附近的山嶺中,偶爾仍舊能看見升騰的煙柱。每一日裡,也都有小規模的戰鬥在這山野的各處發生。   金人狼狽逃竄時,大量的金兵已經被俘虜,但仍有數千凶悍的金國士兵逃入附近的密林之中,這一刻,眼見已經無法回家的他們,在遭遇戰鬥後同樣選擇了點起一場又一場的大火,火焰蔓延,許多時候活生生的燒死了自己,但也給華夏軍造成了不少的麻煩。有幾場火焰甚至波及到山道旁的俘虜營地,華夏軍命令俘虜砍伐樹木構築隔離帶,也有一兩次俘虜試圖趁著大火逃亡,在蔓延的火勢中被燒死了不少。   黃昏降臨的這一刻,從黃明縣以西的山腰木棚裡朝外望去,還能看見遠處山林裡升起的黑煙,山腰的下方是順著道路而建的狹長營地,數千金兵俘虜被看押在此,混合著華夏軍的隊伍,在山谷之中延綿數裡的距離。   山腰上的這處寬大棚屋,便是眼下這一片軍營的指揮所,此時華夏軍軍人在棚屋中來來去去,忙碌的聲音正匯成一片。而在靠近窗口的木桌前,新報到的數名年輕人正與在這邊管理部分事務的寧曦坐在一塊,聽他說起最近遭遇到的問題。   「……能用的兵力早就見底了。」寧曦靠在長桌前,如此說著,「眼下看押在山裡的俘虜還有將近三萬,近半數是傷員。一條破山路,本來就不好走,俘虜也不怎麼聽話,讓他們排成長隊往外走,一天走不了十幾裡,路上經常就堵住,有人想逃跑、有人裝病,有人想死,林子裡還有些不要命的,動不動就打起來……」   「……林子裡打起來,放上一把火,路上的俘虜又蠢蠢欲動了。他們走得慢,還得供應吃的喝的,藥材糧食從山外頭運進來,本來一條破路又被佔了一半,這樣走走停停,一個月都撤不出去……另外,五十里山道的巡邏,就要分出很多人手,巡邏隊要抽調人手,偶爾還有折損,捉襟見肘。」   「……最麻煩的事情還有防疫,現在已經入夏,人死在山裡屍體爛了,一個不好,會鬧瘟疫。要是真的起了瘟疫,後果不堪設想。我現在才知道,當年武安君白起為何要坑殺四十幾萬人,我們不能搞坑殺,你們看看外頭,那些俘虜隨時譁變往上面衝過來我都不覺得奇怪……」   寧曦揉著額頭,隨後倒是笑了起來:「……好在你們來了,一個也跑不掉,這次要幫我。」   「便是來幫你的啊。」有人應道。   在座的幾名少年家中也都是軍旅出身,如果說宇文飛渡、小黑等人是寧毅通過竹記、華夏軍培養的第一批年輕人,後來的侯元顒、彭越雲、左文懷等人當算第二代,到了寧曦、閔初一與眼前這批人,算得上是第三代了。   眾人早就熟識,大戰開始之初,這些剛剛成年的年輕人被安排在軍隊各處熟悉不同的工作,眼下戰事將息,才又被派到寧曦這邊,組織起一個小小的班底來。主導這件事的倒並非寧毅,而是遠在成都的蘇檀兒以及蘇家蘇文方、蘇文定為首的部分老臣子,當然,寧毅對此倒也沒有太大的意見。   當下便是分配與安排工作,在座的年輕人都是對戰場有野心的,當下問起前方劍閣的狀況,寧曦微微沉默:「山路難行,女真人留下的一些攔阻和破壞,都是可以越過去的,但是斷後的軍隊在不用帝江的前提下,突破起來有一定的難度。拔離速斷後的意志很堅決,他在路上安排了一些‘敢死隊’,要求他們死守住道路,就算是渠師長領隊往前,也產生了不小的傷亡。」   眾人互相看了看:「女真人野性還在,況且這麼些年來,很多人在北方都有自己的家人,拔離速若以此威脅,確實很難輕易打到劍閣的關口下。」   「……女真人不可能一直死守劍閣,他們前方大軍一撤,關卡始終會是我們的。」   「但是這樣一來,他們在關外的主力已經膨脹到接近十萬,秦將軍帶著兩萬多人,打不垮宗翰和希尹的聯手,甚至可能被宗翰反過來吃掉。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打通劍閣,我們才能拿回戰略上的主動。」   眾人一番議論,也在此時,寧忌從棚屋的門外進來,看著這邊的這些人,微微沉默後開口問道:「哥,初一姐讓我問你,晚上你是吃飯還是吃饅頭?」   寧曦正在與眾人說話,此時聽得提問,便微微有些臉紅,他在軍中從不搞什麼特殊,但今日或許是閔初一跟著大家過來了,要為他打飯,因此才有此一問。當下臉紅著說道:「大家吃什麼我就吃什麼。這有什麼好問的。」   寧忌不耐:「今晚炊事班就是做了飯也做了饅頭啊!」   寧曦揮手:「好了好了,你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寧忌看著他:「……我吃屎。」   木棚裡安靜了片刻,隨後有在喝水的人忍不住噴了出來,一幫年輕人都在笑,遠遠近近指揮部的眾人也都在憋著笑,寧曦深吸了一口氣:「……你告訴初一,隨便吧。」   「初一姐想幫你打飯,好心當做驢肝肺。」   寧忌木然地說完這句,轉身出去了,房間裡眾人這才一陣大笑,有人笑得摔在了凳子下面,也有人問道:「小忌這是怎麼了?心情不好?」   寧曦捂著額頭:「他想要上前線當軍醫,老爹不讓,著我看著他,還給他按個名目,說讓他貼身保護我,他心情怎麼好得起來……我真倒黴……」   眾人議論紛紛,如此笑了一陣,夕陽之中,有人看見遠處又有一道煙柱升了起來,眾人起身觀看,知道山的那頭必然又發生了一場遭遇戰,營地之中的氣氛也變得怪異起來,山下不少的俘虜都在眺望那處煙塵。   縱然方才有著些許的笑聲,但山裡山外的氣氛,實際上都在繃成一根弦,眾人都明白,這樣的緊張之中,隨時也有可能出現這樣那樣的意外。戰敗並不好受,戰勝之後面對的也仍舊是一根越來越細的鋼絲,眾人這才更多的感受到這世界的嚴苛,寧曦的目光望了一陣煙柱,隨後望向東北面,低聲朝眾人說道:   「劍閣的進攻,就在這幾日了……」   ……   距離劍閣已經不遠,十里集。   已經攻佔此地、進行了半日整修的部隊在一片廢墟中沐浴著夕陽。   剛剛火化了同伴屍身的毛一山任由軍醫再度處理了傷口,有人將晚餐送了過來,他拿著鐵盒咀嚼食物時,口中仍舊是血腥的氣息。   每一次的倖存都值得慶幸,但每一次的倖存,也必然伴隨著一位位熟悉的同伴的犧牲,因此他的心中倒也沒有太多的喜悅之情。   靜靜地吃著東西,他將目光望向東北面的方向。視野的一側,卻見渠正言正與其餘兩位擅於攻堅的團長走過來,到得近處,詢問他的狀況:「還好吧。」   「還能打。」   「方才收到了山外的消息,先跟你們報一下。」渠正言道,「漢水邊上,先前與我們聯手的戴夢微叛變了……」   夕陽之中,渠正言平靜地跟幾人說著正發生在千里之外的事情,講述了雙方的聯繫,隨後將手指向劍閣:「從這邊過去,還有十里,三日之內,我要從拔離速的手上,奪下劍閣。這場仗會有不小的傷亡,你們做好準備。」   毛一山立正,敬禮。   ……   劍閣城頭,這一刻,拔離速也正看著燃燒的夕陽從山的那一頭蔓延過來。   與設也馬所說的,不過是有所保留的言語。   他是女真宿將了,一生都在戰火中打滾,也是因此,眼前的一刻,他格外明白劍閣這道關卡的重要性,奪下劍閣,華夏軍將貫通第五軍與第七軍的呼應與聯繫,獲得戰略上的主動,若是無法取得劍閣,華夏軍在西南取得的勝利,也可能承受一次急轉直下的沉重打擊。   五個多月的戰爭過去,華夏軍的兵力確實捉襟見肘,但是以寧毅的能力與眼光,尤其是那種身處狹路絕不退讓的風格,在當著宗翰的面殺死斜保之後,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他都必然會以最快的速度、以最暴烈的方式,嘗試奪取劍閣。   在見識過望遠橋之戰的結果後,拔離速心中明白,眼前的這道關卡,將是他一生之中,遭遇的最為艱難的戰鬥之一。失敗了,他將死在這裡,成功了,他會以英雄之姿,挽回大金的國運。   令人欣慰的是,這一選擇,並不艱難。會面對的結果,也異常清晰。   他將鎮守住這道雄關,不讓華夏軍前進一步。   ……   這一刻,從漢水之畔到劍閣,再到梓州,漫漫千里的路程,整片大地都繃成了一根細弦。戴夢微在西城縣斬首上萬人的同時,齊新翰死守傳林鋪,秦紹謙與宗翰的大軍在漢中以西騰挪對衝,已至極限的華夏第五軍在竭力穩住後方的同時,還要全力的衝出劍閣的關口。戰爭已近尾聲,人們彷彿在以意志力燒蕩天空與大地。   大火,就要奔湧而來——   第九三四章 天光咆哮 闇火橫流(上)   劍閣的關城之前是一條狹窄的坡道,坡道兩側有山澗,下了坡道,通往西南的道路並不寬敞,再前行一陣甚至有鑿于山壁上的狹窄棧道。   金兵撤過這一路時,已經破壞了棧道,但到得四月十六這天中午,黑底孤星的旗幟就穿過了原本被破壞的路途,出現在劍閣前的坡道下方——長於土木工程的華夏軍工兵隊有著一套精確高效的制式裝備,對於破壞並不徹底的山間棧道,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時間,就進行了修復。   到來的華夏軍隊伍在火炮的射程外集結,由於道路並不寬敞,出現在視野中的隊伍看來並不多。劍閣關城前的坡道、山路間,滿山滿谷堆放的都是金兵無法帶走的輜重物資,被砸碎的車輛、木架、砍倒的大樹、損壞的刀槍甚至於用作陷阱的鐵蒺藜、木刺,小山一般的堵塞了前路。   金兵正從前方的城牆上望過來,熱氣球繫著繩子,飄蕩在關城兩端的天空上,監視著華夏軍的動作。天氣晴朗,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一股蒼白的焦灼的氣息在凝聚。   「天公作美啊。」渠正言在第一時間抵達了前線,隨後下達了命令,「把這些東西給我燒了。」   箭矢被點上火焰,射向堆放在山間、路途之中的大量物資,片刻,便有火焰被點了起來,過得一陣,又傳出驚人的爆炸,是埋藏在物資下方的炸藥桶被點燃了。   大火燃燒,黑色的煙柱升騰上天空,有的還在朝劍閣城關那邊飄過去。數千人的華夏軍隊列在山間甚至排出兩裡多長,佔據了幾乎一切可以容人的地方。工兵隊按照命令製造木板,裝有火箭彈與發射架的箱子被抬向前線,選擇位置。渠正言召來斥候部隊,往周圍崎嶇的山間進行搜索與巡邏。   「若是發現有金人軍隊的潛伏,儘量不要打草驚蛇。」   劍閣的城關已經封鎖,前方的山道都被堵塞,甚至破壞了棧道,此刻仍舊留在西南山間的金兵,若不能擊潰進攻的華夏軍,將永遠失去回去的可能。但根據往日裡對拔離速的觀察與判斷,這位女真將領很擅長在長期的、千篇一律的猛烈進攻裡突發奇兵,年前黃明縣的城防就是因此陷落。   在長達兩個月的枯燥進攻裡給了第二師以巨大的壓力,也造成了思維定勢,而後才以一次計謀埋下足夠的誘餌,擊破了黃明縣的城防,一度掩蓋了華夏軍在雨水溪的勝績。到得眼前的這一刻,數千人堵在劍閣之外的山道間,渠正言不願意給這種「不可能」以實現的機會。   防止小股敵軍精銳從側面的山間偷襲的任務,被安排給四師二旅一團的團長邱雲生,而第一輪進攻劍閣的任務,被安排給了毛一山。   前方是熊熊的大火,眾人籍著繩索,攀上附近的山壁。渠正言領著毛一山朝前方的火場看。   「劍門天下險,它的外層是這座城樓,突破城樓,還得一路打上主峰。在古代用十倍兵力都很難佔到便宜——沒人佔到過便宜。今天兩邊的兵力估計差不多,但我們有火箭彈了,之前拿出全部家當,又從各部隊手裡摳了幾發沒來得及用的,目前是七十一發,這七十一發打完,我們要宰了拔離速……」   眾人在山頭上望向劍閣城頭的同時,身披鎧甲、身系白巾的女真將領也正從那邊望過來,雙方隔著火場與煙塵對視。一邊是縱橫天下數十年的女真宿將,在兄長死去之後,一直都是破釜沉舟的哀兵氣概,他麾下的士兵也因此受到巨大的鼓舞;而另一邊是充滿朝氣意志堅決的黑旗鐵軍,渠正言、毛一山將目光定在火焰那邊的將領身上,十餘年前,這個級別的女真將領,是整個天下的傳奇,到今天,大家已經站在同樣的位置上考慮著如何將對方正面擊垮。   「劍閣的城樓,算不得太麻煩,現在前面的火還沒有燒完,燒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們會開始炸城樓,那上頭是木製的,可以點起來,火會很大,你們趁機往前,我會安排人炸城門,不過,估計裡頭已經被堵起來了……但總的來說,衝鋒到城下的問題可以解決,等到城頭上火勢稍減,你們登城,能不能在拔離速面前站穩,就是這一戰的關鍵。」   毛一山望著那邊,隨後道:「要拿先機,就要在火裡登城。」   火箭彈的炸藥成分有一部分是苦味酸,能在城頭之上點起熊熊大火,也必然令得那城頭在一段時間內讓人無法踏足,但隨著火焰減弱,誰能先入火場,誰就能佔到便宜。渠正言點了點頭:「很不容易,我已著人取水,在進攻之前,大夥兒先將衣服澆溼。」   「能夠直接上城頭,已經很好了。」   毛一山站在那裡,咧開嘴笑了一笑。距離夏村已經過去了十多年,他的笑容仍舊顯得憨厚,但這一刻的憨厚當中,已經存在著巨大的力量。這是足以直面拔離速的力量了。   此後再商量了一會兒細節,毛一山下去抽籤決定第一隊衝陣的成員,他本人也參與了抽籤。此後人員調動,工兵隊準備好的木板已經開始往前運,發射火箭彈的工字架被架了起來。   劍門關內部,拔離速亦調動著人手,等待華夏軍第一輪進攻的到來。   臨近傍晚,去到附近山間的斥候仍未發現有敵人活動的痕跡,但這一片山勢崎嶇,想要完全確定此事,並不容易。渠正言並未掉以輕心,仍舊讓邱雲生儘量做好了防禦。   天邊燒起晚霞,隨後黑暗吞沒了地平線,劍門關前火仍舊在燒,劍門關上寂靜無聲,華夏軍的士兵靠著路邊的山壁坐著休息,只偶爾傳出磨刀石打磨刀鋒的聲音,有人低聲私語,說起家中的兒女、瑣碎的心情。   「仗打完,他們也該長大了……」   「我家的狗子,今年五歲……」   「我見過,虎頭虎腦的,不像你……」   「我是破相了,而且早幾年餓著了……」   「我想吃和登陳家鋪子的餡餅……」   「我要砍了拔離速的頭,當球踢……」   「哈哈……」   火焰伴隨著夜風在燒,傳出嗚咽的聲音。凌晨時分,山間深處的數十道身影開始動起來了,朝著有幽幽火光的山谷這邊無聲地行進。這是由拔離速選出來的留在絕地中的襲擊者,他們多是女真人,家中的榮華興衰,已經與整個大金綁在一起,即便絕望,他們也必須在這回不去的地方,對華夏軍做出殊死的一搏。   明火漸漸的熄滅下去,但餘燼仍在山間燃燒。四月十七凌晨、臨近丑時,渠正言站在山口,對負責發射的技術人員下達了命令。   兩發火箭彈劃破夜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火焰的軌跡。與劍門關相隔數裡的崎嶇山間,正從險峰上攀援而過的女真成員,看到了遠處的夜色中綻放而出的火焰。   整座雄關,都被那兩朵火焰照亮了一瞬。   不久之後,又是兩道明亮的尾焰,接著又是兩道……劍門關的關樓之上,火焰蔓延開來,化作了夜色之中一道狂舞的火炬。   「救火。」   關樓後方,早已做好準備的拔離速冷靜地下著命令,讓人將早已準備好的水車推向城樓。這樣的火焰中,木製的城樓註定不保,但只要能多費對方几發火器,自己這邊就是多拿回一分優勢。   士兵推著水車、提著水桶過來的同時,有兩發火器呼嘯著越過了城樓的上方,一發落在無人的角落裡,一發在道路上炸開,掀飛了兩三名士兵,拔離速也只是沉著地著人救治:「黑旗軍的火器不多了,不用擔心!必能獲勝!」   巨大的火炬在夜色中持續燃燒,城樓前方已經沒有金兵的存在,臨近天明時,那火勢才漸漸有了衰減的痕跡,毛一山團內的士兵已經起來,負責第一批衝鋒的三十人喝了暖身的米酒,批上浸溼的外衣,他們走過毛一山的身邊。   「你們的任務是安全抵達城牆,給難走的地方鋪上板子,確定沒有陷阱,總攻立刻就會跟上。」   「團長,這次先登是俺,你別太羨慕。」   有人這樣說了一句,眾人皆笑。渠正言也走過來了,拍了每個人的肩膀。   「都準備好了?」   ——   「——出發。」   山風穿過林海,在這片被蹂躪的山地間嗚咽著咆哮。夜色之中,扛著木板的戰士踏過灰燼,衝向前方那仍舊在燃燒的城樓,山道之上猶有黯淡的火光,但他們的身影沿著那山路蔓延上去了。   卯時一刻,後方邱雲生設下的防禦區域裡,傳來地雷的爆炸聲,預備從側面偷襲的女真精銳,落入包圍圈。卯時二刻,天邊露出魚肚白的一刻,毛一山帶領著更多的士兵,已經朝城牆那邊延伸過去,雲梯已經搭上了猶有火焰、煙塵繚繞的城頭,帶頭的士兵沿著雲梯迅速往上爬,城牆上方也傳來了歇斯底里的喊聲,有同樣被驅趕上來的女真士兵抬著滾木,從灼熱的城牆上扔了下來。   當先的華夏軍士兵被滾木砸中,摔落下去,有人在黑暗中吶喊:「衝——」另一邊雲梯上的士兵迎著火焰,加快了速度!   毛一山揮手,司號員吹響了衝鋒號,更多人扛著雲梯穿過山坡,渠正言指揮著火箭彈的發射員:「放——」火箭彈劃過天空,越過關樓,朝著關樓的後方落下去,發出驚人的爆炸聲。拔離速揮動長槍:「隨我上——」   毛一山穿過灰燼瀰漫飛舞的長長山坡,一路狂奔,攀上雲梯,不久之後,他們會與拔離速在那片火焰中相遇。   這是鋼鐵與鋼鐵的對撞,鐵氈與重錘的相擊,火焰還在燃燒。在彷徨與吶喊中衝突而出的人、在深淵地火中鍛造而出的戰士,都要為他們的未來,奪取一線生機——   四月十七,在這最為激烈而凶猛的衝突裡,東方的天際,將將破曉……   第九三五章 天光咆哮 闇火橫流(中)   晨曦初露,風吹過西南的群山,劍閣的關城上方,仍舊有火焰在燃燒。   木製的城樓已經在先前的大火之中被燒成通體的焦黑色,樑柱、瓦片在火焰的舔舐中剝落。儘管明火已漸漸變小,但灼熱懾人的黑煙依然在繚繞升騰,晨風帶著煙霧將關城靠南的半邊完全吞噬籠罩下去,但靠北的女牆內,熱浪的肆虐相對較小,雙方的士兵,便在這並不寬敞的狹窄通道間來往廝殺。   雙方的士兵短兵相接之後,遠程的協助便暫時的失去了作用,女真人結成盾陣,朝著前方衝刺,後方有點燃的火雷被扔出來,華夏軍同樣投擲以手榴彈。   爆炸在城頭綻放,人們在灼熱的空氣裡尋找著掩體,氣浪灼燒而來,在人的臉上劃出可怖的燎泡。有華夏軍的士兵乘隙繼續往前,朝著城樓後方的樓梯上扔手榴彈,先前爆炸的氣浪搖撼了原本就在火焰中變得乾燥枯朽的城樓,有柱子坍塌下來,將士兵埋在焦炭與木石之中,爆開的大片火星往天空升騰。   「隨我衝——」   衝鋒號的聲音隨著晨風高亢地盤旋,滿是灰燼的山坡下,華夏軍的戰士仍在朝著這灼熱的關城上方湧來。   在火焰繚繞之中的關城令人望之生畏,但真正突破它,耗費的時間並不久。登上關樓的華夏軍戰士退無可退,拿著手榴彈硬著火焰與黑煙突進,關樓後方受火勢的影響並不徹底,女真人的生力軍雖然更容易上來,但在手榴彈的爆炸中,受到的損傷反而更大,反覆的幾次交鋒後,華夏軍在關樓上朝著內側小廣場上擲以手榴彈,女真人則朝著遠處撤退,以箭矢進行還擊。   關城後方的小廣場並不大,再往後走便是蜿蜒的山道,女真人在一陣廝殺過後徐徐退去,華夏軍洶湧而上。毛一山帶著第一個連衝上城頭,突入關城內的小廣場,隨著上百人登上城頭,一部分戰士下到後方,拔離速的真正反擊這才到來。   位於後方山間的十數門大炮幾乎同時響起,飛舞的炮彈與爆炸籠罩了這邊的關城與廣場。此時火焰在城頭蔓延,城門早已在內側以大量的石塊堵死,整座關城就如同一道巨大的柵欄。十數門鐵炮雖然無法覆蓋整片區域,但在這重火力的轟擊下,當場便有十數名華夏軍戰士在炮火中犧牲。   拔離速甚至在後方的山道間準備了兩臺小型的投石機,將裝滿炸藥的木桶投向仍在起火的關樓,引起了新一輪的劇烈爆炸。   山風吹拂過來,毛一山從地上爬起,耳朵嗡嗡的響。他拉起身邊翻滾的戰士,開始朝後方走,口中大喝:「救人!找掩體——」   小廣場上沒有掩體,但炮火的死角終究還是有的,才攙扶著同伴奔跑到城下的死角處,前方第二輪的炮擊就已經響起來,到處都是煙塵與硝藥的味道。有人來問要不要退回後方的關城上,毛一山搖了搖頭:「救人!準備手榴彈!當心箭!」   在一片煙塵之中退到了城牆下方的華夏軍戰士不過十餘人,有幾名受傷的還在前方的地面上掙扎翻滾,但已經無法可想了,隨著毛一山的話語落下,前方的天空中,便有箭雨襲來。   一幫戰士舉起盾牌,隨後便是一大片叮叮噹噹的聲音落下,煙塵瀰漫的前方,女真人衝將過來。   「手榴彈——準備衝——」   毛一山的大吼聲中,數枚手榴彈朝著衝來的金兵擲了過去,在對面的軍陣裡,同樣有點燃的火雷投擲過來,他們是朝著城牆的死角處扔的,但毛一山已經先一步發力,朝著前方猛衝了出去。   戰場上還有華夏軍的負傷士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金兵的投槍穿透了他的身體,毛一山衝過那戰士還未倒下的身側,大喝著撞入金兵同樣被手榴彈炸散了的陣型裡。其餘的華夏軍士兵也已經瘋狂衝上,與金人以散兵模式廝殺在一起。   前方有炮火的封鎖,後方要承受火雷的轟炸,也只有選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廝殺,才算得上是唯一的出路。能夠跟隨毛一山進行前期進攻的都是老兵了,大都能看清楚這樣的局面,用手榴彈將對方炸成散兵、衝鋒,而一旦衝入對方的陣型裡,便是三兩人結成陣勢,在局部戰場上每每形成二打一的優勢,女真人單兵作戰極其凶悍,但在西南戰役的半年裡,再精銳的隊伍也常常在與華夏軍的混戰中吃虧。   毛一山在廝殺中砍翻了兩名金兵,視野之中已有數人倒下,血腥的氣息蔓延。後方的城牆上,幾名突破過來的華夏軍戰士已經下來,持弩射擊後加入戰鬥,女真人那邊便也有數名體型高大、甲冑精良的戰士衝殺過來——他們同樣不敢一次投入太多的士兵,害怕在手榴彈的爆炸中死去太多人。   隨即便又有火藥桶被擲往關城上方,滾滾的煙塵朝著四周呼嘯瀰漫。而另一邊射來的火箭彈也劃過了關城的上方,飛入對面的山壁之中,炸出滾滾濃煙來。   帝江的發射已經過了數次調整,但在無法準確測距以及山風激烈的情況下,火箭彈在如此遠距離的狀況裡,基本無法威脅到這邊山間的金兵陣地,遠遠射過幾發之後,只能無功作罷。   雙方在這種煙塵翻滾、箭矢飛舞的環境裡不斷廝殺,也不知殺了多久,金兵露出後撤的趨勢,毛一山大呼著:「救傷員!」不片刻,炮彈便又狂轟而來。   眾人退回炮彈無法炸到的城牆死角里,傷員還沒來得及往城牆上轉移,女真人的第二輪進攻,便又殺了過來……   一輪輪的對衝、廝殺往來,金兵衝過來一輪又被殺退一輪。小廣場上的爭奪持續了半個多時辰,雙方各付出了兩百餘人的代價,隨著關城上方的火焰漸息,華夏軍才算在一片血泊中穩住了小廣場上的陣地。   屍體堆積如山。   在這片算不得寬敞的小小空地上,雙方以添油戰術各付出兩百餘人命的爭奪,已算得上是無比慘烈的作戰,即便是當年的小蒼河,也罕有達到如此烈度的廝殺。毛一山的陣地上幾度搖搖欲墜,大量的傷員第一輪撤下來,後又在第二輪的廝殺中犧牲,但直到最後,女真人也沒能真正地佔到上風。   這是劍門關進攻開始後第一個時辰裡的事情。華夏軍被死死壓在城牆下的小廣場前頭,雙方均未得寸進。華夏軍的戰意堅決,拔離速也絕不示弱。到得後來小小的區域內屍體堆積,一切都慘烈到極點。   毛一山在廝殺中倒在了血泊裡,一名連長叫了戰士背起他衝上城牆,越過關樓往後方送,士兵對著醫療隊大吼:「救活我團長。」這或許是他作為團長在戰場上受到的不多的優待,而更多的戰士,因為無法及時往後送,已經犧牲在了戰場上。   關樓上火焰漸息,隨著通路的逐漸被打開,華夏軍開始嘗試往前方的突破。但後方的山道上,拔離速以炮陣將並不寬敞的山道守得固若金湯。到得這日下午,華夏軍才在數枚火箭彈的配合下拔除了後方的十數門鐵炮,嘗試朝山道上進攻過去。   等待他們的,亦是破釜沉舟的式的頑強抵抗……   ……   每一個國家或者民族,在遭逢危難之際,總會有傑出的人物出現,以各自的方式,進行一輪輪的改良或是反抗。   當然,又或者是因為萬馬齊喑,罕見的反抗,才會顯出如此特殊的分量。   戰馬奔馳穿過,穿過山脊與遠路,越過了旌旗林立的營地,當斥候將劍門關激戰的消息傳遞到完顏宗翰的手上時,這位即便親生兒子死去都不曾過度動容的女真老將,眼中也不禁沁出了兩行濁淚。   將軍百戰死,戰場上任何大將的傷亡,都是無法避免的。一位大將的折損,即便是自己的兒子,那也不過是運氣的問題罷了,但軍中的大將一位接著一位在戰場上敗陣、隕落,便代表著一個國家的國運,已然到了最為迫切、關鍵的時刻。   遙想當年阿骨打三千人起事,這三千人中,誰又能算得上特殊呢?一場場的戰鬥,成千上萬的人陸續死去,但女真意氣風發,誰的死去也不曾真正的影響大局。婁室在後來被稱為女真的戰神,但在當年,他也不見得比任何人都善戰,他只是在那幾十年的征戰中,活下來了而已。當婁室在西北隕落,後來又搭上辭不失,金國倍感痛心,一方面說明他們的彌足珍貴,另一方面,也只是說明,其餘人比不上他們了而已。   到得這一場西南之戰,從訛裡裡到斜保,到余余、達賚,每一次的折損都令人心疼,對比跟隨阿骨打起事時的三十年前,這樣的情緒是不會有的。誰的死都很正常,一個將領死了,另一個替上就行,可到得眼前,他們每一個都無人可替了。   潭州之戰折了銀術可,原本也是自己與穀神去後,能夠鎮下場子的帥才之一,未曾料到由於完顏青珏這等紈絝的拖累,折在了那漢人將領的死間之策上。銀術可折損之後,他這一族的力量原本還能落於拔離速的肩上——這對兄弟的用兵,一人剛猛大氣,一人穩重綿柔,他們每個人的地位,原本就是比訛裡裡、余余、達賚等人更高的——可隨著劍門關戰況的傳來,宗翰心中明白,拔離速回不來了。   然而無法可想。   縱然從理智上來分析,西南黑旗的兵力已經捉襟見肘,但光是以獅嶺陣前的那次見面,宗翰心中便知道,劍閣之險,擋不住那位心魔要從後方殺出來的意志。   ——若是西南的山外沒有秦紹謙的這兩萬餘人,或許對方還會盡求穩妥,待到大金離去之後再從容收復劍門關。但正因為有這兩萬人堵在路上,西南這條漆黑的魔龍,必會不惜一切地突破那道關卡。雖然日後或許會受到一定的反噬,但劍門關擋不住那心魔的意志,也擋不住那新型火器的進攻。   被安排在劍門關的,若不是拔離速這樣的將領,其餘的人,只會更快地崩潰、敗落,兩支華夏軍連成一片後,自己這支大軍的迴歸路途,也只會變得更加的坎坷。   回想著這將星雲集、而又逐漸隕落的這數十年的征程,宗翰嘆了一口氣,戴上頭盔,走出大帳。軍隊已經調動、集結完畢。   在劍門關被突破之前,集中所有精銳力量,進行一場大決戰,圍殺以秦紹謙為首的所謂華夏第七軍。   這是他能對拔離速的犧牲做出的唯一交代。   ……   天暗下來,人們便要燃起火光,有時候,在荒蕪的大地上,人們甚至只能燃起自己,以待天明。   這樣的滋味,女真人才剛剛體會到,武朝的眾人則早已在其中沉淪了十餘年,如果說宗翰、希尹、拔離速等人的覺悟仍能顯出理智與覺悟的氣息來,在漢水江畔戴夢微身上燃燒的,便更像是一把帶著瘋狂與扭曲的炬火。   北面,雲中府,天氣陰沉。時立愛站在城牆上,他的火光,也正在支撐起籠罩雲中府的這一抹暗色。   城下是被人從四面八方驅趕過來的圍城人海,其中有金人、有漢奴——這證明殺過來的並非是南面的漢人。事實上從遠處奔行的馬隊與營帳的樣式也早已說明了這一點,一路迂迴擊破雁門關的,乃是一度被堵在了西面的草原人。   圍城的狀況已經持續了數日。   附近的小城鎮、村莊之中,原本的居民被這些草原人一撥接一撥地驅趕了過來。圍在城下的這些人海炮灰侵犯不了城池,但對於女真人而言,最受傷的可能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情後損失的尊嚴和麵子。城內的勳貴子弟不斷嚷嚷著要請戰出擊,但時立愛按住了這樣的想法。   草原人先鋒兵臨城下的第二日,時立愛一度令城內的少量騎兵出擊,試探過對方的成色。這支草原騎兵顯得冒進、魯莽,在經歷過一場對射之後又退卻得慌亂。這是雙方在雲中的第一輪交手,作為幾乎征服天下的金國戰士,在對射中不畏生死,將對方擊退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時立愛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妥,鳴金收兵時,才意識到自家騎兵幾乎被對方有意無意地引出很遠了。   那是極為微妙的距離,這支騎兵是守城軍中的精銳,聽令後當即返回,對方也未跟隨再做進攻,但時立愛總是能感覺到,城下的許多隻眼睛,正在那兒靜悄悄地看著他,等待著某個機會的到來。   此後兩日老人在城頭細細觀察那騎兵的動靜,這才能隱約察覺到,這支騎兵雖然看來野性難馴,實際上卻有著頗為出色的戰鬥素養,與當日進攻又撤退中的表現,有著微妙的差異。如果他的鳴金收兵再晚一些,對方的軍隊或許已經跟隨己方騎兵朝著城門快速殺來,且不說能不能趁亂進城,自己手底下的這支隊伍,至少是不可能回得來的。   他是一生經歷戰亂的人,縱然看出這些事情,私下裡也並不跟小輩言語。一來他的威嚴巨大,不必為些小事專門做解釋,二來保持年輕人的叛逆和銳氣,在許多時候,也是非常必要的。   這樣的圍城持續了數日,一場一場大大小小的戰鬥,正在雲中附近發生著——金國的第四次南征帶走了絕大部分的精銳部隊,但並不代表金國內部已經空虛到不設防的程度。各地的常駐隊伍、治安隊伍、甚至於老兵,都隨時能拉出一批相當規模的軍隊來。自雁門關被擊破,草原人兵鋒迅速觸及雲中府起,各地方就有一支又一支的部隊開撥,迅速地朝這邊聚集過來。   他們在途中,遭遇了一輪又一輪的箭雨襲擊。草原人的弓箭強橫、馬術驚人,在軍隊主力已經南下的情況裡,至少在馬隊上,金國人已經無法與這幫草原騎手抗衡,而這些草原人也絕不與金國軍隊展開任何一例正面作戰,他們遭遇步兵後便遠遠拋射,步兵隊結好陣勢,他們便離開,不多時又過來騷擾,從白天騷擾到夜裡,再從夜裡騷擾到天明。   來援的女真軍隊大都陷入泥沼,基本無法抵達雲中城下,只有兩支騎兵部隊在四月十三、十五兩天穿過了封鎖線過來的,隨即被大規模的草原騎兵圍獵在了雲中城外的視野遠處。   時立愛按兵不動。   四月十七,已經有數架看來歪歪扭扭的投石機,在陣地的前方被立了起來,對面推過來準備投擲時,雲中府城牆上也預備好了反擊。跟在一旁的完顏德重等人勸說時立愛從城牆上下去,但時立愛只是拄著柺杖,轉移到了旁邊的城樓裡。   「雲中府翻修,我親自督造的。幾顆石頭,敲不開這堵笨牆。且看看他們想幹什麼。」   首先被扔進雲中城的,不是石頭……   第九三六章 天光咆哮 闇火橫流(下)   「……那幫草原人,正在往城裡頭扔屍體。」   天空陰霾,雲黑壓壓的往下沉,老舊的院落裡有雨棚,雨棚下堆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院子的角落裡堆放柴草,屋簷下有火爐在燒水。力把兒打扮的湯敏傑帶著寬簷的帽子,手中拿著茶杯,正坐在簷下與盧明坊低聲通氣。   盧明坊的穿著比湯敏傑稍好,但此時顯得相對隨意:他是走南闖北的商賈身份,由於草原人突如其來的圍城,雲中府出不去了,陳積的貨物,也壓在了院子裡。   「扔屍體?」   「有人頭,還有剁成一塊塊的屍體,甚至是內臟,包起來了往裡扔,有些是帶著頭盔扔過來的,反正落地之後,臭氣熏天。應該是這些天帶兵過來解圍的金兵頭頭,草原人把他們殺了,讓俘虜負責分屍和打包,太陽底下放了幾天,再扔進城裡來。」湯敏傑摘了帽子,看著手中的茶,「那幫女真小紈絝,看到人頭以後,氣壞了……」   「往城裡扔屍體,這是想造瘟疫?」   「造不起來。」湯敏傑搖頭,「屍體放了幾天,扔進來以後清理起來是不容易,但也就是噁心一點。時立愛的安排很妥當,清理出來的屍體當場火化,負責清理的人穿的外衣用開水泡過,我是運了石灰過去,灑在城牆根上……他們學的是老師的那一套,就算草原人真敢把染了疫病的屍體往裡扔,估計先染上的也是他們自己。」   「……弄清楚城外的狀況了嗎?」   「我打探了一下,金人那邊也不是很清楚。」湯敏傑搖頭:「時立愛這老傢伙,穩健得像是茅坑裡的臭石頭。草原人來的第二天他還派了人出去試探,聽說還佔了上風,但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麼,沒多久就把人全叫回來,強令所有人閉門不許出。這兩天草原人把投石機架起來了,讓城外的金人俘虜圍在投石機旁邊,他們扔屍體,城頭上扔石頭反擊,一片片的砸死自己人……」   湯敏傑將茶杯放到嘴邊,忍不住笑起來:「嘿……小崽子們氣壞了,但時立愛不發話,他們就動不了……」   盧明坊喝了口茶:「時立愛老而彌堅,他的判斷和眼光不容小覷,應當是發現了什麼。」   「兩邊才開始交手,做的第一場還佔了上風,接著就成了縮頭烏龜,他這樣搞,破綻很大的,往後就有可以利用的東西,嘿……」湯敏傑扭頭過來,「你這邊有些什麼想法?」   「首先是草原人的目的。」盧明坊道,「雲中府封了城,現在外頭的消息進不來,裡面的也出不去。按照目前拼湊起來的消息,這群草原人並不是沒有章法。他們幾年前在西面跟金人起摩擦,一度沒佔到便宜,後來將目光轉向西夏,這次迂迴到中原,破雁門關後幾乎當天就殺到雲中,不知道做了什麼,還讓時立愛產生了警惕,這些動作,都說明他們有所圖謀,這場戰鬥,並非無的放矢。」   盧明坊繼續道:「既然有圖謀,圖謀的是什麼。首先他們拿下雲中的可能性不大,金國雖然說起來浩浩蕩蕩的幾十萬大軍出去了,但後邊不是沒有人,勳貴、老兵里人才還很多,各地理一理,拉個幾萬十幾萬人來,都不是大問題,先不說這些草原人沒有攻城器械,就算他們真的天縱之才,變個戲法,把雲中給佔了,在這裡他們也一定呆不長久。草原人既然能完成從雁門關到雲中府的用兵,就一定能看到這些。那如果佔不了城,他們為了什麼……」   他掰著手指:「糧草、軍馬、人力……又或者是更加關鍵的物資。他們的目的,能夠說明他們對戰爭的認識到了什麼樣的程度,如果是我,我可能會把目的首先放在大造院上,如果拿不到大造院,也可以打打其餘幾處軍需物資轉運囤積地點的主意,最近的兩處,譬如紅山、狼莨,本就是宗翰為屯物資打造的地方,有重兵把守,但是威脅雲中、圍點打援,那些兵力可能會被調動出來……但問題是,草原人真的對火器、軍備瞭解到這個程度了嗎……」   湯敏傑靜靜地看著他。   盧明坊接著說道:「瞭解到草原人的目的,大概就能預測這次戰爭的走向。對這群草原人,我們也許可以接觸,但必須非常謹慎,要儘量保守。眼下比較重要的事情是,如果草原人與金人的戰爭繼續,城外頭的那些漢人,也許能有一線生機,我們可以提前策劃幾條線路,看看能不能趁著兩邊打得焦頭爛額的機會,救下一些人。」   湯敏傑靜靜地聽到這裡,沉默了片刻:「為什麼沒有考慮與他們結盟的事情?盧老大這邊,是知道什麼內情嗎?」   「老師說過話。」   「嗯?」湯敏傑蹙眉。   盧明坊坐了下來,斟酌著想要開口,隨後反應過來,看著湯敏傑露出了一個笑容:「……你一開始便是想說這個?」   湯敏傑的眼角也有一絲陰狠的笑:「看見敵人的敵人,第一反應,當然是可以當朋友,草原人圍城之初,我便想過能不能幫他們開門,但是難度太大。對草原人的行動,我私下裡想到過一件事情,老師早幾年裝死,現身之前,便曾去過一趟西夏,那或許草原人的行動,與老師的安排會有些關係,我還有些奇怪,你這邊為什麼還沒有通知我做安排……」   他目光誠懇,道:「開城門,風險很大,但讓我來,原本該是最好的安排。我還以為,在這件事上,你們已經不太信任我了。」   湯敏傑坦誠地說著這話,眼中有笑容。他雖然用謀陰狠,有些時候也顯得瘋狂可怕,但在自己人面前,通常都還是坦誠的。盧明坊笑了笑:「老師沒有安排過與草原有關的任務。」   「你說,我就懂了。」湯敏傑喝了一口茶,茶杯後的眼神由於思考又變得有些危險起來,「如果沒有老師的參與,草原人的行動,是由自己決定的,那說明城外的這群人當中,有些眼光非常長遠的戰略家……這就很危險了。」   他如此說話,對於城外的草原騎士們,明顯已經上了心思。隨後扭過頭來:「對了,你剛才說起老師的話。」   盧明坊點頭:「之前那次回西南,我也考慮到了老師現身前的行動,他畢竟去了西夏,對草原人顯得有些重視,我敘職過後,跟老師聊了一陣,談起這件事。我考慮的是,西夏離我們比較近,若老師在那邊安排了什麼後手,到了我們眼前,我們心裡多少有個數,但老師搖了頭,他在西夏,沒有留什麼東西。」   「……這跟老師的行事不像啊。」湯敏傑蹙眉,低喃了一句。   「老師後來說的一句話,我印象很深刻,他說,草原人是敵人,我們考慮怎麼打敗他就行了。這是我說接觸一定要謹慎的原因。」   湯敏傑低頭沉思了許久,抬起頭時,也是斟酌了許久才開口:「若老師說過這句話,那他確實不太想跟草原人玩什麼遠交近攻的把戲……這很奇怪啊,雖說武朝是心機玩多了滅亡的,但我們還談不上依賴計謀。之前隨老師學習的時候,老師反覆強調,勝利都是由一分一毫地積累成算來的,他去了西夏,卻不落子,那是在考慮什麼……」   盧明坊笑道:「老師並未說過他與草原人結了盟,但也並未明確提出不能利用。你若有想法,能說服我,我也願意做。」   湯敏傑搖了搖頭:「老師的想法或有深意,下次見到我會仔細問一問。眼下既然沒有明確的命令,那咱們便按一般的情況來,風險太大的,不必孤注一擲,若風險小些,當做的咱們就去做了。盧老大你說救人的事情,這是一定要做的,至於如何接觸,再看一看吧。這幫人裡若真有不世出的大人物,咱們多注意一下也好。」   盧明坊便也點頭。   湯敏傑心中是帶著疑問來的,圍城已十日,這樣的大事件,原本是可以渾水摸些魚的,盧明坊的動作不大,他還有些想法,是不是有什麼大動作自己沒能參與上。眼下打消了疑問,心中暢快了些,喝了兩口茶,不由得笑起來:   「對了,盧老大。」   「嗯。」   「你說,會不會是老師他們去到西夏時,一幫不長眼的草原蠻子,得罪了霸刀的那位夫人,結果老師乾脆想弄死他們算了?」   「……你這也說得……太不顧全大局了吧。」   「也是。」湯敏傑笑,「若真有這事,在霸刀那位夫人面前,恐怕也沒幾個草原蠻子活得到現在。」   他頓了頓:「而且,若草原人真得罪了老師,老師一時間又不好報復,那隻會留下更多的後手才對。」   他這下才算是真的想明白了,若寧毅心中真記恨著這幫草原人,那選擇的態度也不會是隨他們去,恐怕遠交近攻、打開門做生意、示好、拉攏早就一套套的上全了。寧毅什麼事情都沒做,這事情固然蹊蹺,但湯敏傑只把疑惑放在了心裡:這其中或許存著很有趣的解答,他有些好奇。   兩人商量到這裡,對於接下來的事,大致有了個輪廓。盧明坊準備去陳文君那邊打探一下消息,湯敏傑心中似乎還有件事情,臨到走時,欲言又止,盧明坊問了句:「什麼?」他才道:「知道軍隊裡的羅業嗎?」   「知道,羅瘋子。他是跟著武瑞營起事的老人,好像……一直有託我們找他的一個妹妹。怎麼了?」   「……」   「有線索?活著?死了?」   「……算了,我確認以後再跟你說吧。」湯敏傑猶豫片刻,終於還是這樣說道。   盧明坊點頭:「好。」   湯敏傑不說,他也並不追問。在北地這麼多年,什麼事情都見過了。靖平之恥已經過去那麼長的一段時間,第一批北上的漢奴,基本都已經死光,眼下這類消息無論好壞,只是它的過程,都足以摧毀正常人的一生。在徹底的勝利到來之前,對這一切,能吞下去吞下去就行了,不必細細咀嚼,這是讓人儘可能保持正常的唯一辦法。   兩人出了院子,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同一片天空下,西南,劍門關戰火未息。宗翰所率領的金國部隊,與秦紹謙率領的華夏第七軍之間的大會戰,業已展開。   第九三七章 大決戰(一)   「各位,決戰的時候,已經到了。」   四月十九,康縣附近大龍山,凌晨的月光皎白,透過木屋的窗櫺,一格一格地照進來。   木屋裡燃燒著火把,並不大,火光與星光匯在一起,秦紹謙對著剛剛集合過來的第七軍將領,做了動員。   「時間已經過去十多年了。」他說道,「在過去十多年的時間裡,中原在戰火裡淪陷,我們的同胞被欺凌、被屠殺,我們也一樣,我們失去了戰友,在座的諸位大多也失去了親人,你們還記得自己……親人的樣子嗎?」   房間外,華夏第七軍的戰士已經集結在一片一片的篝火之中。   「我還記得我爹的樣子。」他說道,「當年的武朝,好地方啊,我爹是朝堂宰輔,為了守汴梁,得罪了皇帝,最終死在流放的路上,我的兄長是個書呆子,他守太原守了一年多,朝堂不肯發兵救他,他最後被女真人剁碎了,腦袋掛在城牆上,有人把他的腦袋送回來……我沒有看到。」   「區區……十多年的時間,他們的樣子,我記得清清楚楚的,汴梁的樣子我也記得很清楚。兄長的遺腹子,眼下也還是個小蘿蔔頭,他在金國長大的,被金人剁了一根手指頭。就十多年的時間……我那時候的小孩子,是整天在城裡走雞逗狗的,但現在的孩子,要被剁了手指頭,話都說不全,他在女真人那邊長大的,他連話,都不敢說啊……」   馬和騾子拉的大車,從山上轉下來,車上拉著鐵炮等軍械。遠遠的,也有些百姓過來了,在山邊上看。   秦紹謙一隻眼睛,看著這一眾將領。   「有人說,落後就要捱打,我們捱打了……我記得十多年前,女真人第一次南下的時候,我跟立恆在路邊說話,好像是個傍晚——武朝的傍晚,立恆說,這個國家已經欠賬了,我問他怎麼還,他說拿命還。這麼多年,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我們一直還賬,還到現在……」   風吹過外頭的篝火,映照出來的是一道道挺拔的身姿。空氣中有凜冽的氣息在彙集。秦紹謙的目光掃過眾人。   「從夏村……到董志塬……西北……到小蒼河……達央……再到這裡……我們的敵人,從郭藥師……到那批朝廷的老爺兵……從西夏人……到婁室、辭不失……從小蒼河的三年,到今天的完顏宗翰、完顏希尹……有多少人,站在你們身邊過?他們隨著你們一道往前衝鋒,倒在了路上……」   「十多年前,我們說起女真人來,像是一個神話。從出河店到護步達崗,他們打敗了不可一世的遼國人,每次都是以少勝多,而我們武朝,聽說遼國人來了,都覺得頭疼,更何況是滿萬不可敵的女真。童貫當年率領十餘萬人北伐,打不過七千遼兵,花了幾千萬兩銀子,買了燕雲十六州的四個州回來……」   他回憶當年,笑了笑:「童王爺啊,當年隻手遮天的人物,我們所有人都得跪在他面前,一直到立恆殺周喆,童貫擋在前頭,立恆一巴掌打在他的頭上,他人飛起來,腦袋撞在了金鑾殿的臺階上,嘭——」   「當年,我們跪著看童王爺,童王爺跪著看皇帝,皇帝跪著看遼人,遼人跪著看女真……為什麼女真人這麼厲害呢?在當年的夏村,我們不知道,汴梁城百萬勤王大軍,被宗望幾萬人馬數次衝鋒打得潰不成軍,那是何等懸殊的差距。我們許多人練武一生,不曾想過,人與人之間的區別,竟會如此之大。但是!今天!」   秦紹謙的聲音猶如雷霆般落了下來:「這差距還有嗎?我們和完顏宗翰之間,是誰在害怕——」   門窗外,火光搖曳,夜風猶如虎吼,穿山過嶺。   「……我們的第五軍,剛剛在西南打敗了他們,寧先生殺了宗翰的兒子,在他們的面前,殺了訛裡裡,殺了達賚,殺了余余,陳凡在潭州殺了銀術可,接下來,銀術可的弟弟拔離速,將永遠也走不出劍閣!這些人的手上沾滿了漢人的血,我們正在一點一點的跟他們要回來——」   「第五軍已經在最艱難的環境下對抗宗翰,反敗為勝了,華夏軍的諸位,他們的兵力,已經非常緊張,拔離速拼死守住劍閣,不想讓我們兩支軍隊連成一片,宗翰以為只要隔開劍閣,他們在這邊面對我們的,就是優勢兵力,他們的主力近十萬,我們不過兩萬人,所以他想要趁著劍閣未破,擊敗我們,最後給這場大戰一個交代……」   他的眼角閃過殺意:「女真人在西南,已經是敗軍之將,他們的銳氣已失,但宗翰、希尹不想承認這一點。那麼對我們來說,就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我們面對的,是一幫敗軍之將;壞消息是,當年橫空出世,為女真人打下江山的那一批滿萬不可敵的軍隊,已經不在了……」   「我們華夏第七軍,經歷了多少的磨鍊走到今天。人與人之間為什麼相差懸殊?我們把人放在這個大爐子裡燒,讓人在刀尖上跑,在血海里翻,吃最多的苦,經過最難的磨,你們餓過肚子,熬過壓力,吞過炭火,跑過風沙,走到這裡……如果是在當年,如果是在護步達崗,我們會把完顏阿骨打,活活打死在軍陣前頭……」   「但是今天,我們只能,吃點冷飯。」   他說到這裡,語調不高,一字一頓間,口中有血腥的壓抑,房間裡的將領都正襟危坐,人們握著雙拳,有人輕輕地扭動著脖子,在清冷的夜裡發出細微的聲響。秦紹謙頓了片刻。   「想一想這一路過來,已經死了的人!想一想做下這些壞事的凶手!他們有十萬人,他們正在朝我們過來!他們想要趁著我們人手不多,佔點便宜!那就讓他們佔這個便宜!我們要打破他們最後的妄想,我們要把完顏宗翰這位天下兵馬大元帥的狗頭,打進泥裡!」   「——全體都有!」   房間裡的將領站起來。   秦紹謙的目光掃過他們。   窗外清冷的月光,也正掃過這人間的關山重重,某些影響正如波瀾般推開,將領走向士兵,一重一重的動員,隨後斥候部隊首先開始了行動,之後是主力、輜重。第七軍不同於其他的軍隊,他們沒有表面上的狂熱,血只在身體裡燒。決戰的時刻,已經到來。   「我們——出征。」   兵鋒猶如大河決堤,奔湧而起!   ……   宗翰已經很少想起那片林海與雪原了。   虎水(今哈爾濱阿城區)沒有四季,那裡的雪原常常讓人覺得,書中所描寫的四季是一種幻象,從小在那裡長大的女真人,甚至都不知道,在這天地的哪些地方,會有著與家鄉不一樣的四季更迭。   知道得太多是一種痛苦。   宗翰是國相撒改的長子,雖然女真是個貧窮的小部落,但作為國相之子,總會有這樣那樣的特權,會有知識淵博的薩滿跟他講述天地間的道理,他有幸能去到南面,見識和享受到遼國夏天的滋味。   這是痛苦的味道。   有一段時間,他甚至覺得,女真人生於這樣的冰天雪地裡,是老天給他們的一種詛咒。那時候他年紀還小,他害怕那雪天,人們往往走入冰天雪地裡,入夜後沒有回來,旁人說,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冰天雪地裡有狼、有熊,人們教給他戰鬥的方法,他對狼和熊都不感到畏懼,他畏懼的是無法戰勝的冰雪,那充斥蒼穹間的充滿惡意的龐然巨物,他的鋼刀與投槍,都無法損傷這巨物一絲一毫。從他小的時候,部落中的人們便教他,要成為勇士,但勇士無法傷害這片天地,人們無法戰勝不受傷害之物。   即便成為最強的勇士,在敵人面前,他依然是無助的螻蟻。   直到十二歲的那年,他隨著大人們參加第二次冬獵,風雪之中,他與大人們失散了。漫天的惡意無所不在地擠壓他的身體,他的手在冰雪中凍僵,他的刀槍無法給予他任何保護。他一路前行,風雪交加,巨獸就要將他一點點地吞沒。   直到天邊剩餘最後一縷光的時候,他在一棵樹下,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木柴堆壘起來的小房包。那是不知道哪一位女真獵戶堆壘起來暫時歇腳的地方,宗翰爬進去,躲在小小的空間裡,喝完了隨身攜帶的最後一口酒。   柴堆外頭狂風怒號,他縮在那空間裡,緊緊地蜷縮成一團。   他就這樣與風雪相處了一個晚上,不知什麼時候,外頭的風雪停下來了,萬籟俱靜,他從房間裡爬出去。扒開積雪,時間大概是凌晨,樹林上方有漫天的星斗,夜空明淨如洗,那一刻,彷彿整片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他的身邊是小小柴堆堆壘起來的避難之地。他似乎明白過來,天地只是天地,天地並非巨獸。   第二天天明,他從這處柴堆出發,拿好了他的刀槍,他在雪原之中獵殺了一隻狼,喝了狼的血,吃了肉,在天黑之前,找到了另一處獵人小屋,覓到了方向。   一切都明明白白的擺在了他的面前,天地之間遍佈危機,但天地不存在惡意,人只需要在一個柴堆與另一個柴堆之間行進,就能戰勝一切。從那以後,他成為了女真一族最出色的戰士,他敏銳地察覺,謹慎地計算,勇敢地殺戮。從一個柴堆,去往另一處柴堆。   長久以來,女真人便是在嚴酷的天地間這樣活著的,出色的戰士總是善於計算,計算生,也計算死。   數年之後,阿骨打欲舉兵反遼,遼國是手握百萬大軍的龐然巨物,而阿骨打身邊能夠領導的士兵不過兩千餘,眾人畏懼遼國威勢,態度都相對保守,唯獨宗翰,與阿骨打選擇了同樣的方向。   若這片天地是敵人,那所有的戰士都只能坐以待斃。但天地並無惡意,再強大的龍與象,只要它會受到傷害,那就一定有打敗它的方法。   不久之後,阿骨打以兩千五百人擊敗一萬渤海軍,斬殺耶律謝十,奪取寧江州,開始了此後數十年的輝煌征程……   回溯過往,這也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這期間,他很少再想起那一晚的風雪,他看見巨獸奔行而過的心情,其後星光如水,這世間萬物,都溫柔地接納了他。   坐在山坡上的宗翰睜開眼睛,前方是蔓延的營帳,天空中星火如織,溫暖的大地,橫亙的山嶺,看起來全然沒有絲毫的惡意。在這裡,人們不必從一個柴堆去往另一個柴堆,不必在天黑之前,尋找到下一間小屋,但他在這出來散步的凌晨,終於又看見那呼嘯凜冽的北風了。   如果計算不好距離下一間小屋的路程,人們會死於風雪之中。   四十年前的少年握緊長矛,在這天地間,他已見識過無數的盛景,殺死過無數的巨龍與原象,風雪染白了鬚髮。他也會想起這凜冽風雪中一道而來的同伴們,劾裡缽、盈歌、烏雅束、阿骨打、斡魯古、宗望、婁室、辭不失……到得如今,這一道道的身影都已經留在了風雪肆虐的某個地方。   但女真將繼續前行,尋找下一處躲避風雪的小屋,而他將殺死路途中的巨獸,啖其血,食其肉。這是天地間的真相。   四月十九上午,軍隊前方的斥候觀察到了華夏第七軍調轉方向,試圖南下逃跑的跡象,但下午時分,證明這判斷是錯誤的,未時三刻,兩支軍隊大規模的斥候於陽壩附近捲入戰鬥,附近的軍隊隨即被吸引了目光,靠近支援。   但就在不久之後,金兵先鋒浦查於百里之外略陽縣附近接敵,華夏第七軍第一師主力沿著秦嶺一路進軍,雙方迅速進入交戰範圍,幾乎同時發起進攻。   宗翰兵分數路,對華夏第七軍發起迅速的合圍,是希望在劍門關被寧毅擊破之前,以多打少,奠定劍門關外的局部優勢,他是主攻方,理論上來說,華夏第七軍將會在四倍於己的兵力前儘量的退守、防禦,但誰也沒想到的是:第七軍撲上來了。   這天下午,華夏軍的衝鋒號響徹了略陽縣附近的山野,兩頭巨獸撕打在一起——   第九三八章 大決戰(二)   申時剛至,略陽縣以西的山嶺當中,有廝殺的端倪出現。   銳利又刺耳的響箭從林間升起,打破了這個下午的寧靜。金兵的先鋒部隊正行於數裡外的山道間,前行的步伐停頓了片刻,將領們將目光投向響聲出現的地方,附近的斥候,正以高速朝那邊靠近。   對於真正能夠在戰場上縱橫廝殺的精銳部隊來說,斥候從來都是戰爭的關鍵,放出去、能夠執行任務且回得來的士兵在那支部隊都會受到重用。在早先的武朝部隊當中,擔任斥候的往往是將領的親衛、家將,數目不多、養尊處優卻又難以覆蓋太遠,一旦遭遇偷襲,往往沒了反抗的能力。   對金人、甚至屠山衛這種級別的軍隊來說,大軍前行,斥候放出去,一兩裡內毫無死角是正常狀態,當然,遭遇同樣級別的軍隊,戰爭便往往由斥候引起。在金滅遼的過程裡,有時候斥候廝殺,呼朋喚友,最後導致大規模決戰展開的戰例,也有過不少次。   當然,斥候放出去太多,有時候也難免誤報,第一聲響箭升起之後,金將浦查舉著望遠鏡觀察著下一波的動靜,不久之後,第二支響箭也飛了起來。這意味著,確實是接敵了。   前陣的斥候朝著那邊,聚集掃蕩過去。對於女真人來說,這一陣他們是進攻方,帶著優勢兵力,一旦抓住敵人,那便可以死死咬住,後方負責機動支援的隊伍,自會源源不斷地過來。在拔離速鎮守劍閣的情況下,這一直都會是他們的優勢。   於是道路之中軍隊的陣型轉變,很快的便做好了交戰的準備。   ……   長刀在空中沉重地交擊,鋼鐵的碰撞砸出火花來。雙方都是在第一眼劃過後毫不猶豫地撲上來的,華夏軍的戰士身形稍矮一點點,但身上已經有了鮮血的痕跡,女真的斥候硬碰硬地拼了三刀,眼見對方一步不停,直接跨過來要同歸於盡,他稍稍側身退了一下,那呼嘯而來的厚背大刀便順勢而下,斬斷了他的一隻手。   戰場上的輸贏只在眨眼之間,女真斥候已經久經沙場,手臂被砍斷的瞬間便要翻滾出去,下一刻,他的腦袋便飛起來了。   他腦海裡最後閃爍的,還是那華夏軍戰士肩上的「軍銜」。這華夏軍戰士看來不過二三十歲,模樣年輕,頜下甚至剃得乾淨,沒有鬍鬚,但從「軍銜」上來看,他卻已經是華夏軍中的「團長」了,在女真人那邊,是率領千人的「猛安」長官。   若非看到這樣的軍銜,女真斥候不會選擇在第四刀上下意識後退,事實上,若面對的敵人稍稍差些,他的手不會斷,頭也不會飛。他在戰場上,畢竟也是廝殺過許多年的老兵了。   厚背大刀在空中甩了甩,鮮血灑在地面上,將草木染上斑斑點點的紅色。陳亥緊了緊手腕上的紅綢。這一片廝殺已近尾聲,有其他的女真斥候正遠遠過來,附近的戰友一面警惕周圍,也一面靠過來。   「傷員先轉移。」陳亥看著前方,說道,「我們往南走,通知後頭兩個連隊,不要急於靠近,藏好自己,我們的人太多了,儘量到爛泥灘那邊,跟他們集中拼一波。」   他說話間,騎著馬去到附近山脊高處的觀察員也過來了:「浦查擺開陣勢了,看樣子準備進攻。」   「跟參謀部預想的一樣,女真人的進攻慾望很強,大家弩弓上弦,邊打邊走。」   斥候隊稍稍集結,穿過山嶺,轉往南邊的坡地,金人的斥候追上來了,他們以強弓往這邊射來——女真人神射手的射程讓人頭疼,但距離太遠,難以致命,而一旦進入中等射程,華夏軍的勁弩又會讓他們折損好些人手。   當然,遠距離的對射對雙方來說都不是主菜,為了避免追來的女真斥候發現往爛泥灘轉移的部隊,陳亥率領一眾戰友在半途中還設伏了一次,一陣廝殺後,才再度啟程。   爛泥灘對於女真部隊而言也算不得太遠,不多時,後方追趕過來的斥候部隊,已經增加到兩百餘人的規模,人數恐怕還在增加,這一方面是在追趕,一方面也是在探尋華夏軍主力的所在。   對於金兵而言,雖然在西南吃了許多虧,甚至折損了領導斥候的大將余余,但其精銳斥候的數量與戰鬥力,仍舊不容小覷,兩百餘人甚至更多的斥候掃過來,遭遇到伏擊,他們可以離開,類似數量的正面衝突,他們也不是沒有勝算。   當然,有關於斥候的問題,對於華夏第七軍來說,又是另一個概念上的事了。   華夏第七軍能夠動用的斥候,在大部分情況下,約等於軍隊的一半。   對於陳亥等人來說,在達央生存的幾年,他們經歷最多的,是在野外的生存拉練、長距離的跋涉、或配合或單兵的野外求生。這些訓練當然也分為幾個檔次,部分真的熬不下來的,會考慮編入普通兵種,但其中大部分都能夠熬得下來。   因為在進入達央之前,他們經歷的,是小蒼河的三年鏖戰。而小蒼河往前,他們中的一部分老人,經歷過西北對抗婁室的大戰,再往前追溯,這中間亦有少部分人,是董志塬上的倖存者。   作為團長的陳亥三十歲,在同伴當中算得上是年輕人,但他加入華夏軍,已經十餘年了。他是參與過夏村之戰的戰士。   隊伍穿過山嶺、草坡,到達名為爛泥灘的低窪地帶時,天光尚早,空氣溼潤而怡人,陳亥拔出刀,去往側面與稀疏樹林交界的方向:「準備作戰。」他的臉顯得年輕、語調也年輕,唯獨眼神堅決嚴酷得像冬天。熟識他的人都知道,他從來不笑。   華夏第七軍經歷的常年都是嚴苛的環境,野外拉練時,不修邊幅是極其正常的事情。但在凌晨出發之前,陳亥還是給自己做了一番清潔,剃了鬍子又剪了頭髮,手下的士兵乍看他一眼,甚至覺得團長成了個少年人,只有那眼神不像。   只因他在少年時期,就已經失去少年人的眼神了。   十餘年前,女真人第一次南下,陳亥恐怕是那場大戰最直接的見證者之一,在那之前武朝仍舊歌舞昇平,誰也不曾想過被侵略是怎樣的一種狀況。然而女真人殺進了他們的村子,陳亥的父親死了,他的母親將他藏到柴火垛裡,從柴火垛出去之後,他看見了沒有穿衣服的母親的屍體,那屍體上,只是染了半身黑泥。   不久之後他被軍隊救下,一位四十多歲的姓鄭的獵戶帶著他,好些日子都在牟陀崗探查女真人的情況。冰面裂開了,姓鄭的獵戶掉進冰水裡,附近正有女真人巡邏,老獵戶在水中沒有掙扎,於是他得以存活。   從那時開始,他哭過幾次,但再也沒有笑過。   爛泥灘上沒有黑泥,灘塗是黃色的,四月的漢中沒有冰,空氣也並不寒冷。但陳亥每一天都記得那樣的寒冷,在他內心的一角,都是噬人的淤泥。   ——陳亥從來不笑。   ……   申時二刻,略陽縣西南、名叫爛泥灘的窪地前方,雙方斥候的摩擦進一步加劇,華夏軍其餘幾支斥候部隊陸續加入戰鬥,將混亂的廝殺逐漸擴張到超過六百人的規模。同一時刻,女真斥候發現華夏第七軍第一師的主力在接報之後,正由西面的嘉陵江畔朝爛泥灘方向進軍。   主力已現,浦查同時指揮軍隊,朝爛泥灘撲過去,而斥候已經將接戰的情況,迅速朝後方宗翰的主力大營傳遞過去。   他們不在乎添油戰術,也不在乎打成一灘爛仗,對於佔優勢兵力的主攻方來說,他們唯一擔心的,是敵人像泥鰍一樣的拼命亂跑。因此,只要見到,先咬住,總是沒錯的。   ……   齊新義坐在馬上,看著麾下的一個旅在下午的日光裡推向前方,爛泥灘方向,烽煙已經升騰起來。   「女真人想在劍閣失守之前打出成績,我們怕的是希尹那樣的炮灰打法,正好,這次皆大歡喜了。」他與麾下的團長說話,「去年大規模的摩擦只有一次,女真人對我們實力還不是非常的清楚,這次機會要用好,說不得下次對陣他們就要變謹慎了……」   團長點頭。   「……另外,咱們這邊打好了,新翰那邊就也能好過一些……」   ……   女真先鋒部隊越過山脊,爛泥灘的斥候們仍舊在一撥一撥的分組鏖戰,一名千夫長領著金兵殺過來了,華夏軍也過來了一些人,隨後是女真的大隊翻過了山脊,逐漸排開陣勢。華夏軍的大隊在山下停住、列陣——他們不再往爛泥灘進軍。   四月的漢中,太陽落山比較晚,酉時左右,金兵的先鋒主力朝著山下的漢軍發動了進攻,他們的運力充足,因此帶了鐵炮,但鐵炮才在山間緩緩的展開。   爛泥灘戰場一側的陳亥,已經將對面女真的發令點捕捉清楚。這個時候,聚集在爛泥灘的金兵大約是一千四百人左右,陳亥麾下的一個團,九百餘人也已經聚集完畢,他們已經完成為主力部隊誘敵入場的任務。   「我們這邊妥了。收網,發令衝鋒。」他下了命令。   三髮帶著煙火的響箭在極短的時間內相繼衝上天空,煙火呈血紅色。   陳亥拔刀。   「殺——」   戰場上陡然爆開的喊聲猶如春雷綻放,九百人的喊聲匯成一片。在整個戰場上,陳亥麾下的士兵自動匯聚成六個集團,朝著先前觀察到的四個核心點衝殺過去。   從山上下來的那名女真千夫長身著鎧甲,站在大旗之下,陡然間,看見三股兵力從不同的方向朝著他這邊衝過來了,這一瞬間,他的頭皮開始發麻,但隨之湧上的,是作為女真將領的驕傲與熱血沸騰。   「放箭——隨我殺敵——」   他將長刀揮舞起來。白色的夕陽下,立馬橫刀。   華夏軍扔出第一輪手榴彈,隨後,散兵線交匯,衝過來的華夏軍士兵,首先盯住的都是女真軍陣中的將領。   陳亥揮舞厚重大刀,朝著戰馬上那身形魁梧高大的女真將領殺過去,身邊的士兵猶如兩股對衝的海潮,正在咆哮聲中互相吞噬。女真將領的眼神扭曲而嗜血,令人望之生畏,但陳亥從不在乎,他的眼中,也只有呼嘯的冰雪與噬人的深淵。   女真將領率領親兵殺了上來——   ……   酉時二刻,浦查率領軍隊,在猛烈的衝鋒之中,鑿穿了華夏軍主力的中路。這讓他感到有些迷惑。但隨即反應過來,就在方才的作戰當中,華夏軍主動選擇了兩翼展開,將他們放入後方——後方已靠近嘉陵江。   只是稍做思考,浦查便明白,在這場戰鬥中,雙方竟然選擇了同樣的作戰意圖。他率領軍隊殺向華夏軍的後方,是為了將這支華夏軍的後路兜住,等到援兵抵達,自然而然就能奠定勝局,但華夏軍竟然也做了同樣的選擇,他們想將自己放入與嘉陵江的夾角中,打一場殲滅戰?   華夏軍在西南勝利之後,已然狂妄至斯。   他的心中湧起怒火。   這一刻,撒八率領的支援隊伍,應該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最遲天黑,應該就能趕到這裡。   浦查的麾下一共萬人,此時,一千五百人在爛泥灘,兩千五百人在對面的山脊上組成後方陣地,他帶著近六千人殺到了這邊,對面打著華夏第七軍第一師番號的部隊,加起來也不過六千左右。   這是第一戰,對方固然狂妄,但自己這邊需得謹記望遠橋的教訓,接下來作戰可以儘量保守,命令對方山間部隊徐徐挺進,以鐵炮支援。打到天黑,再殺光這幫漢狗。   他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也就在同一時刻,帶著鮮血的斥候衝了過來,爛泥灘戰場戰敗了,猛安僕魯被漢人砍下了頭顱,幾乎在不長的時間裡,有三名謀克戰死,千餘人軍心已喪,正四散逃竄。   ……   「噗」的一聲,有華夏軍戰士在傾倒的旗幟下將那名已然死去的女真將領的頭顱砍了下來。   「團長,這顆頭還有用嗎?」   「扔了喂狗。」   陳亥帶著半身的鮮血,走過那一片金人的屍體,手中拿著望遠鏡,望向對面山嶺上的金人陣地,炮陣正對著山下的華夏軍主力,正在緩緩地成型。   「金兵主力被隔開了,集合部隊,天黑之前,我們把炮陣拿下來……方便招呼下一陣。」   陳亥如此說話。   陳亥從來不笑。   ……   天黑之前,完顏撒八的部隊接近了嘉陵江。   他聽到了刺耳的衝鋒號的聲音……   第九三九章 大決戰(三)   太陽在西邊的地平線上,只剩下最後一抹光點了。近處的山間、大地上,都已經開始暗了下去。   馬聲嘶鳴,山嶺與灘塗間能看到斑斑點點的火焰在燃燒,潰兵的聲音在臨近入夜的大地上,遠遠近近的,讓人有些分不清距離。   爆炸聲響起在山脊上,火焰伴隨著煙霧衝開了一瞬,在落入黑暗的大地上顯得格外耀眼,半身鮮血、行走在這片陣地上的陳亥幾乎被爆炸波及到,踉蹌幾步,被一具金兵的屍體絆了一下,摔在地上又按著屍體的頭顱爬起來,滿手都是黏糊糊的血。   「耿長青!把我的炮看好了,點好數——」   陳亥大聲地喊著手下營長的名字,下了命令。   原本是金兵鐵炮陣地上的作戰已近尾聲。   由華夏軍制造、推廣出來的鐵炮是劃時代的武器,對於密集的戰場衝陣來說,它的威力無窮。但從鐵炮、手榴彈等物的出現開始,華夏軍實際上已經在淘汰密集的方陣衝擊了,第七軍固然也有走正步等方陣訓練,但主要是為了增加軍隊的紀律性和整體性暗示,在實際的作戰演練方面,用爆炸物將對方直接炸散,己方也以散兵衝鋒,隨時隨地的小規模配合,才是第七軍的作戰重心。   浦查的一萬前鋒,一共帶了二十餘門鐵炮,若是面對一整塊衝來的士兵,固然能夠造成巨大的傷害,驚人的爆炸聲,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都是一種震懾。但這種震懾,對於華夏第七軍中的老兵來說,基本沒有效果。   若是時間再發展一些,在相對現代的戰場之上,往往也是新兵怕炮,老兵怕槍。二十餘門大炮組成的陣地,若要齊射打死某個人固然沒有太大問題,但誰也不會這樣做。對單兵而言,二十多門大炮的意義,恐怕還比不上二十支箭矢,至少箭矢射出來,弓箭手可能還瞄準了某個人。而大炮是不會針對某一個人發射的。   陳亥組織了麾下的士兵,以班為單位沿著側面山麓輕裝繞行,隨後一波一波地發動了進攻,大炮並沒有起到多少阻攔的作用,雙方先是以手榴彈、火雷相互攻擊,隨後在鐵炮陣地間廝殺成一片。華夏軍開始進行斬首戰術,而金兵亦組織起頑強的抵抗。   作為一度橫壓天下三十年的部隊,儘管在最近連遭失敗、折損大將,但金軍的士氣並沒有兵敗如山倒,往日裡的驕傲、眼前的困局疊加起來,固然有人膽怯逃跑,但也有不少金兵被激發起悍勇之氣,至少在小規模的廝殺中,仍舊稱得上可圈可點。   以至於陳亥奪下這片陣地,費了不少的力氣,而即便在戰局幾乎底定了的時刻,也有女真士兵持著火把發起了亡命的攻擊,之前的爆炸,便是一名女真戰士點燃了炮兵陣地上的一處彈藥桶所致,爆炸波及,附近的兩門大炮亦被掀飛,眼看著已不能用了。   「救治傷員!」   「構築防線——」   「試炮——」   陳亥行走在陣地上,一道一道地發出命令,有人從遠處過來,提著顆人頭:「團長,殺了個猛安。」   「扔了喂狗!」   他如此說著,下方戰場上潰兵還在逃散,遠遠的嘉陵江畔,主戰場上的廝殺還在繼續。視野東側響起了動靜,陳亥舉起望遠鏡,一片火光出現在東面視野的盡頭——遠隔了爛泥灘遙遙相望的丘陵上,馬隊的火把連成一線。   「撒八來了。大炮準備!」陳亥冷靜地下令,「帶了長槍的、工兵隊的,下去支援侯旅長。」   ……   完顏撒八並未在第一時間投入戰場。   他率領的支援部隊一共兩萬人,其中三千餘人是騎兵。他的軍隊與浦查的隊伍相隔不遠,原本半日時間便能投入戰場,騎兵隊的速度當然更快——這個時間原本是充足的,但沒有料到的是,略陽這邊的戰爭變化情況,會激烈到這種程度。   他在趕過來的途中,一共接到了五次戰場的情報,前兩次還算正常,隨後一次比一次緊急,最後那次的士兵乾脆就是在戰場上潰敗下來的。華夏軍的攻勢凌厲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程度,他率領騎兵現行,將戰場納入視野的第一刻,他讓馬隊停了下來。   視野前方正是一片混亂的潰敗景象,眼見這邊丘陵上的火把,部分逃散的金兵朝這邊過來了,撒八命令親衛將潰兵收拾起來,同時叫了人過來詢問狀況,不久之後,便有一項又一項的信息彙集過來了。   浦查的一萬前鋒部隊,已經瀕臨崩潰,大量的士兵被華夏軍衝散,他帶著本陣的親衛轉往嘉陵江畔,試圖背靠江水以守,打出破釜沉舟的哀兵之勢來。   在士兵的說話中,浦查正在前方的嘉陵江畔等待著營救,而在視野前方,火炮的陣地就已經被華夏軍拿下,金兵在這片夜幕中的潰散雜亂無序,而華夏軍的作戰隊伍,分明結成了一股又一股的洪流,在如此混亂的作戰中,他們都在下意識地彙集、抱團,這些集團都不大,但對於潰散的金兵而言,每一個集團都如同噬人的凶獸,正在吞噬視野間每一波還能反抗的力量。   其中最大的一個集群明顯已經發現了他們的到來,正在有著炮陣的山腰下聚成一條長線,長槍集結成林,槍林前方一排士兵似乎正在瘋狂地挖掘地面。   這支步兵隊伍也不過兩三千人,他們在第一時間,準備跟騎兵打陣地戰,阻攔住自己衝往嘉陵江救人的去路,但撒八自然明白,這樣行動迅速而又堅決的隊伍,是相當可怕的。   還有更可怕的,蘊藏著浦查部隊迅速崩潰原因的訊息,已經被他初步地組織出來,令他覺得牙根都有些泛酸。   如果在十年前,他會毫不猶豫地將麾下的騎兵投入到戰場上去。   當然,眼下能夠讓他猶豫和等待的時間也並不多了。   他迅速地下達了幾個命令,其一是命令麾下親衛收攏和再度組織起逃散的士兵,恢復戰力,其二是讓人迅速地衝往嘉陵江傳訊,令浦查不可再猶豫,以最快速度朝東路突圍,與己方匯合。同時,他叫來了身邊最為倚重的一名親兵,讓他迅速返回後方大營,讓其向宗翰轉達這片戰場的問題和發現。   「速去,不可再遲了。」   他如此說道。   回首過來,山麓間、樹林間、窪地間、灘塗間的戰場上,稀稀疏疏的都是點點的光火,太陽已經徹底落下去,對於騎兵來說,當然不是最佳的衝陣時機。但不得不衝,不得不在運動中尋找對方的破綻。   這是唯一的出路——   ……   天色入夜了。   宗翰的大營在山地之間紮起了營帳,戰馬飛馳進出,將這個夜裡渲染得熱鬧。   戰爭已經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相對順利地開始了。戰火是下午開始點燃的,首先發生戰鬥的是陽壩方向的山區之中,斥候的摩擦廝殺正在擴大,但雙方並未清晰地捕捉到對方的主力所在,而不久之後是略陽縣以西的嘉陵江畔傳來戰報,撒八開始往前支援。   完顏宗翰這一次能夠動用的主力,大約是九萬人——這基本上是西路軍的最後家當了。九萬人分作了五個集團,浦查領軍一萬,撒八兩萬,高慶裔兩萬,設也馬一萬,最後還有兩萬多,由宗翰親自率領,作為中軍壓陣。   浦查與撒八的軍隊由北路進軍,稍微南邊的主要由高慶裔負責,設也馬的軍隊從昭化方向過來,一來負責支援高慶裔,二來是為了擋住華夏第七軍南下劍閣的道路,五支軍隊目前都在方圓百里的距離內騰挪,彼此間隔數十里,如果要支援,其實也可以相當快速。   華夏軍總數兩萬,戰力固然驚人,但女真這邊坐鎮的,也大都是能夠獨當一面的大將,攻守都有章法,只要不是太大意,應該不會被華夏軍找到空子一口吃掉。   宗翰、韓企先等人當然是這樣想的,從兵法上來說,自然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入夜之後情報時時傳遞過來,陽壩方向上仍舊沒有多大的突破,高慶裔的用兵也僅以穩妥為方針,一面擴大搜索,一面提防偷襲——又或者是華夏軍突然發力奔襲劍閣。而在嘉陵江方向,戰鬥已經打響了。   「……若估計不錯,浦查於嘉陵江畔當以保守作戰為主,眼下應該已經纏住了這一支華夏軍,撒八當眼下應該已經趕到了,如今說不清的是,陽壩不曾真正打起來,華夏第七軍的主力,會否全都集中在了略陽,想要以優勢兵力,擊潰我方北面的這一路。」   入夜時分,韓企先便在大帳裡與宗翰分析了這樣的可能性,宗翰也表示了認同。   「華夏軍如今最關心的應當是劍閣的戰況,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秦紹謙乾脆將主力置於北面,也不是沒有可能。」宗翰如此說道,「不過撒八作戰素來穩重,善於審時度勢,就算浦查不敵華夏第七軍,撒八也當能穩住陣腳,我們如今相距不遠,一旦接到報告,凌晨起兵,星夜兼程,明日也就能咬住秦紹謙了。」   篝火在大營裡熊熊燃燒,晚飯才吃過沒多久,新一輪的戰報傳來,確定出現在略陽方向的華夏軍大概是七千到一萬人之間(浦查不願意將對手說得太少),並且對方戰力凶猛,浦查準備以保守作戰纏住對方。   這輪戰報是通知過撒八後再朝大營傳的,延時已經挺久,但聽完對戰場的描述,宗翰、韓企先都認為浦查是做了正確的應對,稍稍放心。但就在不久之後,撒八的親衛騎著戰馬,以高速奔入了大營。   宗翰與韓企先在大帳裡聽那親衛說起了撒八抵達戰場那一刻的景象:下午申時左右略陽才剛剛接敵,戌時一刻,浦查率領的一萬大軍幾乎被完全擊潰,僅餘兩千餘人被逼在嘉陵江畔,走到所謂破釜沉舟的狀況裡,也就是說,兩個時辰左右,在浦查保守作戰的方針下,八千人已經被擊潰了。   「這怎麼可能——」   宗翰已經拍著桌子站了起來。   親衛跪在那兒:「……將軍便是讓我回來回報大帥,華夏軍與戰場之上極擅斬首作戰。與浦查將軍交手的乃是華夏第七軍第一師的七千人,其中戰士人人皆能脫離大隊而戰,將軍進入戰場收攏潰兵時,原本浦查將軍麾下的數千人潰不成軍,究其原因,軍中猛安、謀克,但凡發號施令者,幾乎被華夏軍戰士一一檢出,悉數殺光,我方將士群龍無首,只能四散而逃,而那華夏軍,幾乎絲毫不懼斬首,如此戰法,前……前所未見,將軍道,此事若無對策,我方……難有勝機啊……」   親衛悲呼一聲,他所表露出來的,也是撒八當時的焦急與後怕,在發現這特徵的第一時間,撒八已經隱隱感覺到了這件事情的可怖了。   女真西路軍進入劍門關,往梓州廝殺的時候,華夏第五軍還得藉助關隘防守,另外也有一部分新兵,純粹的斬首作戰方式還並未完全彰顯出來。但到得宗翰主動在野外發起進攻,雙方都不再留手或者耍花樣的這一刻,所有的底牌,都掀開了。   現代軍制對古代軍制的碾壓性優勢,已經被直接推到宗翰與韓企先的眼前。宗翰與韓企先緩緩地站起來,他們看著地圖上插著的圖標,對於戰場的推演,在這一刻,已經需要徹底的修改。   一層層的雞皮疙瘩伴隨著心底的涼意,蔓延而上。   ……   嘉陵江畔,遭遇華夏軍第一師兩個旅攻擊的浦查,在這個夜晚並沒有突圍到與撒八合流的地方。   負責阻攔撒八騎兵的,是由旅長侯烈堂帶領的兩千餘人,加上側面山坡上的陳亥,在浦查撤退的路上將撒八阻攔了片刻。   而齊新義率領的隊伍與浦查的親衛殺成了一片,金兵四面潰散,到處都是混亂的場面,撒八的騎兵不可能突入金兵當中救人,在雙方的視野已經能夠互相看到的地方,華夏軍硬生生地斬殺浦查,點燃了他的帥旗。   救援失敗,撒八在運動中果斷地朝後方撤去,他麾下的步兵,此時也正陸續朝這邊彙集過來。   加上收攏的潰散金兵,撒八手上的兵力,是對方的三倍有多。他甚至帶著一支騎兵,但這一刻,對於要不要主動進攻這件事,撒八有些猶豫。   在夜色中四散的金兵,他在到達的一個多時辰裡,便收攏了四千餘,部分士兵並沒有失去戰鬥意志,他們甚至還能打,但這四千人當中,沒有中高層將領……   從猛安到謀克,這四千餘軍隊中的領頭人,竟被華夏軍在不斷的作戰衝擊中,活生生的殺光了,部分士兵是找不到發號施令者後茫然地被衝散的。他們還不清楚這件事情的可怖,覺得自己願意繼續作戰……   夜色之中,對面山間的華夏軍落在撒八眼中,心底發寒。那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妖魔之刀,帶著血腥的氣息,躍躍欲試,隨時都要擇人而噬。他廝殺半生,不曾見過這樣的軍隊。   那七千人,應該是,徹底瘋了。   「準備進攻……」他說道。   ……   夜風呼嘯而起,它熄滅了一些火焰,又吹旺另外一些。   陽壩方向的群山之中,作戰即將展開。   「寧毅如果過來,會說我們是敗家子。」放下望遠鏡,位於黑暗山間的秦紹謙低聲笑著說話,「但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距離父親與兄長的死,十多年了……   ……   四月十九,女真人不曾料到的一幕,已經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面對著九萬餘人的包圍,圖窮匕見的華夏第七軍展開了毫無保留的對衝姿態,驚人的一刀已經劈斬下來,斬開表皮、切斷血脈、撕開肌肉,這一刀斬出,便直朝骨髓深處,撲了進去——   這是決戰的開端。   第九四〇章 大決戰(四)   武振興元年四月,自寧毅一怒弒君、打出華夏旗幟後第十三個年頭的初夏時節,這世上許許多多的常識都在被劇烈地顛覆過去。   持續近兩年時間的金國第四次南征已經進入尾聲,這期間,那看似邊緣化實則受到整個天下無數人關注的西南戰役,也即將結束了。武朝在金國東路軍的進攻中淪陷、崩潰,幾乎整個天下向金人下跪的慘劇令人傷痛扼腕,但並未出乎許多人的意料之外。   在整個金武大戰的過程當中,武朝有過愚蠢的行徑,也有過悲壯的抵抗,但無論戰前還是戰後,人們都清晰地知道,在這場大戰之中,武朝是真正的弱者。弱者的失敗令人嘆息、心痛,但整個天下大部分的人,都至少曾經想過一兩次這樣的景象了。   對於西南的黑旗,人們長時間的,不願意去注視它,武朝的人們對它的印象或多或少有所偏差,即便是長期與西南通商互利的許多勢力,對於一度蜷縮於西南涼山之中的區區幾十萬人,也很難生出極高的評價來——且這個「極高」的上限,頂多也是與武朝齊平。   即便是在金國,絕大部分的人群也沒有非常認真地考慮過所謂「黑旗」的威脅。儘管當年發生在西北的大戰一度令金國折損兩員大將,但其後畢竟是以金國的勝利以及對西北的屠殺結尾的。真正看到了黑旗威脅的唯獨宗翰、希尹等金國高層,而他們的思維,也停留在「為時未晚」上。到得第四次南征,東路軍主攻武朝,西路軍將目的放在了西南上,有了宗翰、希尹的這般關注,別人也就不再對黑旗的隱患,有所擔心了。   宗輔宗弼徵南武,尚有可能會鎩羽而歸、無功而返,但西路軍盯上的目標——那群躲在山中的武朝悍匪——基本是沒有躲過去的可能的。   人們注視著浩浩蕩蕩的金武交鋒,注視著南武裂解覆滅的過程,對於西路軍的推進,則大都抱持了相對舒適的心態。如果說武朝的戰爭過程可以支撐起一場場精彩的賭局,西南的戰事發展,在很長一段時間只能成為時間上的對賭:宗翰會在何時擊破梓州、在何時擊破成都、在何時擊潰所謂的華夏第五軍、何時凱旋迴朝……到得這一年年初,這樣的賭局或許可以有所調整,但大方向上,仍舊是沒有多少變化的。   直到西南的那位心魔猶如戲法大師般一張一張地翻開了他手中的底牌。   沒有人料到那偏安一隅,在很長時間內都只有區區數十萬人基礎的黑旗軍,會蘊藏著如此宏大的力量。在去年的下半年,西路軍進入劍閣,那心魔手中的底牌還只是一張一張從容而緩慢地翻開,宗翰率領的西路軍只以為面對了一片小池塘般的不斷深入。   但到得今年,尤其是從二月開始,心魔手中的牌面開始變得激烈了,甚至一張比一張更為激烈。小小的池塘動搖起來,地火在蓄積,已經深入其中的宗翰等人,看到的竟猶如撲面而來的岩漿洶湧,預備對抗小池塘的人們,面對了火山的迸發。   二月的望遠橋,到三月的一路追逃,一切的常識都在眼前破裂,人們本以為那黑旗只是武朝內部的不羈的反抗者——猶如方臘,猶如田虎,頂多是更為厲害更為極端的方臘與田虎——但沒想到的,這一刻黑旗表現出來的,已經是超越了女真崛起,「滿萬不可敵」的可怕力量。   最可怕的是,這樣的力量,仍未見底。如果說二三月間西南出現的火器是建立於奇巧淫技上的一時突破,到四月間宗翰寄託了最後希望的漢中決戰,人們才赫然看到了甚至超越了奇巧淫技力量的驚人的一幕。   四月十九,在後世的記錄與總結當中,這是現代軍制與軍隊信仰真正展露那可怕力量的一刻,隨著秦紹謙率領的第七軍衝向前方,一度帶著「哀兵」信念且在單兵素質上仍舊保持著這個時代巔峰的女真部隊,在猝不及防中幾乎被狠狠地砸翻在地。這是華夏軍兩萬人面對著金軍九萬人時的表現。   驚人的戰鬥意志,出色的戰場配合,超高的組織度,在野戰之中體現出來的,便幾乎是鋼刀切豆腐一般的戰力對比。四月十九的下午,浦查率領的前鋒部隊猶如遭遇了巨大的碾輪,在毫無預料的大規模斬首戰術中,無可抗拒地潰敗開來。   在作戰之前、在這個時代他們亦是鋼鐵一般頑強的軍隊,但鋼鐵被硬生生的碾碎了,隨後趕來的完顏撒八似乎都能聽到那清脆的蹦碎聲。   激烈的戰鬥在這天夜裡繼續。   在後世許多年裡,針對這場漢中大戰中金人的表現,評價常常會趨於兩個方向。   一者認為此時的女真軍隊已經在走下坡路,尤其是經歷了西南的戰敗之後,其軍隊的軍心已經崩潰得一塌糊塗,因此對於華夏第七軍表現出來的戰鬥力,也要打幾個折扣再去衡量,用秦紹謙當時的說法,大概就是吃了第五軍剩下來的一頓冷飯。   而另一種說法認為,相對於華夏軍在這裡表現出來的基於現代軍制的巔峰戰力,金兵在宗翰等人的帶領下,也在一定時間內,催發出了屬於封建軍隊的巔峰力量,這是女真軍隊縱橫天下三十餘年的驕傲殘餘,在經歷了西南之敗後,隨著北歸之路的艱難行進,漢中之戰的再度受挫終於激發出了一定的哀兵之志——在西南逃亡時,對於哀兵的覺悟恐怕還只存在於拔離速等高層將領極少部分中高層貴族的心中,到得漢中這邊,中下層才逐漸感受到了有可能回不去的那種恐懼。   這樣的哀兵之念在一定程度上激發了他們的戰力。而在軍隊的高層當中,數名將領的表現其實也顯得異常亮眼,這甚至像是他們燃燒自己發出來的光芒。其中例如完顏撒八,在營救浦查未果後的第一時間,選擇了鞏固陣地龜縮防禦,且在第二天帶領騎兵的亡命突襲中,一度給華夏軍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而反應最為厲害的,或許還是完顏宗翰在這天夜裡的應對。在接到撒八命親衛傳遞過來的消息後不久,這位征戰天下四十餘載的女真老將便無聲無息地調動軍隊,做好了防禦夜襲甚至設伏反擊的準備,此時在三十餘里外與華夏第七軍第二師對峙的原本是高慶裔,那一片廝殺激烈,山間甚至燃起一片片的大火,但在之後證明了那是華夏軍的虛招。   秦紹謙率領第二師的主力,在這個夜裡沿著山路繞行數十里的距離,於四月二十凌晨人們最疲憊嗜睡時對宗翰大營發動進攻,宗翰在這一夜的應對猶如野獸般的準確。他本人徹夜未眠,也令軍營中的將士做好了迎戰的準備,華夏軍的進攻,隨後落入陷阱。這是漢中大戰裡對於金兵而言,最為漂亮的一幕。   但華夏軍的軍隊素質也極為驚人,負責前方進攻的一個連隊首先察覺到不對,開始分兵偵察,這令得金兵的設伏未能包圍住華夏軍的大隊。交戰開始後的前一刻鐘,華夏軍的前鋒一度因大炮與火攻處於劣勢,但隨後便展開頑強的反抗與突圍。   在之後的作戰中,雙方均展現出驚人的作戰意志。宗翰、韓企先先後走上前線督戰,在發現敵方首腦時,落於半包圍中的部分華夏軍連隊、班級甚至一度朝對方核心處展開了突襲。這付出了一定的犧牲,並未得到戰果。而隨著華夏軍的撤退,金兵氣勢高昂地展開追擊,在不久之後便遭遇了華夏軍的反衝鋒,上千金軍在夜色中被擊潰。   相對於華夏軍先前落入伏擊後的損失,隨後的戰鬥反而令金兵的傷亡更多,宗翰已然理解了這支華夏軍戰力的恐怖,此後便構築起重重的防禦來。   這一夜的作戰似乎也印證了寧毅先前的說法,華夏軍固然已經有了驚人的戰鬥素質,也通過參謀部集中了眾人的智慧,但在戰爭的臨場指揮與戰術運用上,比起縱橫廝殺了數十年、經歷無數考驗後仍然存活的金國將領,還是有所不如的。龐六安丟失黃明縣,源於這個理由,秦紹謙這一夜偷襲未果,也是因此而來。   不過,金將長於戰術,華夏軍所長的則體現在戰略上。寧毅擅長運籌,現代的軍隊紀律加上殘酷的練兵,已經被打造好的第七軍素質便足以抹平些許的戰術上的瑕疵。縱然一千人圍住五百人,五百人只需反過來將一千人打垮就是。   這一夜過後,秦紹謙分出半數部隊急往北走,配合第一師的進攻合擊完顏撒八,撒八勉力穩住陣腳,試圖籍著火炮的優勢,將局面拖入大軍團的陣地防禦戰。與此同時,高慶裔、宗翰拔營北上,秦紹謙領兵擊其中路。宗翰動員了大量的中低層將領,以激烈而又綿長的攻勢與華夏軍展開了一輪又一輪的廝殺。   在華夏軍已經展露出來的驚人戰力前,宗翰並未選擇撤退,此時撤退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縱然華夏第七軍戰力已經極強,但加起來不過兩萬人,這位女真的老將知道,只有咬緊牙關對耗是唯一的出路。   他、韓企先、高慶裔等盡了全力維持住軍隊的組織度,將人數還算龐大的軍隊做出小規模的切割,一輪一輪地對華夏軍發起連續且頻繁的進攻——此時他們在局部作戰上已經輸多勝少,但只要不進行護步達崗一類的大規模決戰,宗翰已經決定,即便用人數優勢,也要耗死這支華夏軍。   在方圓百里的範圍內,兩支軍隊混亂地交錯,雙方一個點一個點,一個山頭一個山頭地展開爭奪,華夏軍戰力頑強,但女真人在宗翰、高慶裔等人的操控下,兵力綿密且反應迅速。每每擊潰其一支部隊,對方便調動兩支部隊過來,擊潰兩支,其後方必有兩支部隊在等待著作戰……女真人的戰法風格向來粗暴,四十年來都不過是一波鼓舞一波衝鋒便解決了這個天下絕大部分的敵人。但四十年對軍隊的掌控之後,完顏宗翰也不得已地面臨了另一場考驗,沒有人料到他能以這樣的方式,來應對這場考驗。   數萬人的軍隊幾乎被他切割成了百人左右的單位,宗翰如同下棋一般將這些部隊拋向各處,一些部隊被下了死命令,另一些部隊的命令則相對靈活,軍中每一名猛安、謀克都在他的面前接到了相對具體的指令。戰場上的訊息傳遞固有延遲,但宗翰等人就憑藉著多年的戰場經驗以及其餘中高層將領的反應,預測著戰場的走勢。   部分安排落空了,但大的作戰方向幾乎都被這位老人提前預測到,在幾處高烈度的作戰區域,女真人的援兵連綿不絕,令得華夏軍都一度感到了疲憊。   按照數年後的記載,漢中決戰開始時的這幾日,有女真軍中士兵證明,完顏宗翰「三日未眠,雙目通紅,鬚髮盡白。」這位肩負著金國半壁希望的老人,將自己消耗到了極致。   而華夏軍在最初的偷襲失敗後,便改為了更有章法也更加從容的作戰模式,儘管戰鬥的烈度極高,一次次的出擊、作戰、分兵、轉移也極為頻繁,但參謀部方面的運籌並不慌亂,兩萬人在大的方向上維持著彼此的呼應與整體性,每一次的進攻都務求以最小的代價擊潰對方——既然完顏宗翰已經展現出謹慎的應對,鑽不了直接刺王殺駕的空子,那華夏軍就乾脆化為無數的小口,通過一場又一場局部的勝利,把對方硬啃到精神崩潰。   漢中附近,超過百萬的「漢軍」——又或者只是他們的首領——在屏息觀望著這一場瘋狂而激烈的廝殺。但消息的變化甚至比他們對現實的認知能力走得更快。從四月十九到二十三這天上午,在外界觀望的人們還根本無法看清楚漢中以西的戰火到底是如何燃燒的。頂多只能知道,金人的宿將們正在盡全力地燃燒著自己,試圖焚盡眼前的恐怖的敵人,而華夏軍的進攻猶如一次一次砸下的重錘,在嘗試將金國的大火熄滅,二者的廝殺都已超出過往的常識……   同日中午,華夏第七軍一個營的兵力在進行喬裝打扮後,偽裝成潰散的女真部隊,強取漢中南門,當天下午,兩支軍隊爭奪的焦點便轉移到這裡。原本在漢中以西糾纏的戰火像是突然擴散,轟然間,就將整個漢中都化為了火海——   第九四一章 大決戰(五)   當華夏第七軍與完顏宗翰在漢中平原以西點起火焰時,劍閣的烽煙,也一直在幾天的時間內劇烈地燃燒著。   渠正言並未如期完成在三日之內奪取劍閣的預定計劃。   面對著已然萌生死志,帶著異常堅定的覺悟據地死守的拔離速,兵力上並未佔據優勢的渠正言登山的進度並不快——從歷史上來說,能夠突破前方的關城並徐徐挺近已經是獨一份的戰績,而且在之後的作戰中,作為進攻方的華夏軍始終保持著一定的優勢,以眼下劍閣的兵力對比與火器對比來衡量,也已經是近乎奇蹟的一種狀況。   在鐵炮的小型化仍未取得決定性突破的情況下,渠正言所帶領的這支部隊,很難從狹窄的西南山道間拖出大量的火炮進行攻堅。重點帶出來的幾十發火箭彈固然能在遠距離的對攻中佔到一定的優勢,但過少的數量無法決定整個戰局的走向。   而拔離速將一門門火炮散放在山嶺的各處,一旦處於頹勢,即點燃火藥桶將鐵炮炸燬,這樣堅決的抵抗,令得華夏軍搶奪火炮後往上攻堅的意圖也很難實施得順利。   除了已經寥寥可數的火箭彈「帝江」之外,渠正言唯一的優勢,便是手下的部隊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一旦進入混戰,是可以將對方的部隊壓著打的。但即便如此,已經意識到難以回家且投降也不會有好下場的金兵戰士也並未輕易地棄械投降。   一向擅長走鋼絲、出奇兵的渠正言在看清楚拔離速的抵抗姿態後,便放棄了在這場戰鬥裡進行過於冒險的奇兵突襲的計劃。在拔離速這種級別的老將面前,玩弄心機極有可能令自己在戰場上栽倒。   綜合這些因素,劍閣的戰鬥在隨後成為了一場慘烈卻又相對按部就班的作戰,華夏軍每每在進攻中辨認一個點,隨後拔除一個點,一步一步地朝著山巔推進,一旦拔離速組織反攻,這邊則同樣沉穩地組織防禦,相互拆招。渠正言固然沒佔到太多兵法上的便宜,拔離速幾次組織的驟然反攻,甚至是大規模的炮擊,也都被渠正言從容擋下、一一化解。   許多年後,這場雙方各指揮數千人進行的攻防,會一次又一次地在戰史上出現。雙方在這激烈而頻繁的交鋒中都使盡了渾身的解數。   這是身為金國宿將的拔離速在一生之中最後的一場戰鬥,一方面他以破釜沉舟的態度面對著這一切、始終冷靜地面對著一步又一步的後退,將士在死亡、防線被壓縮;在另一方面,儘管雙方戰鬥力逆轉的事實已經猶如泰山壓頂般的逼到面前,他在其中好幾個關鍵點上,仍舊組織起了激烈的反抗、設下了巧妙的陷阱與伏擊的對策。   一如許許多多在數十年前跟隨著阿骨打起事的女真將領那般,儘管在滅遼滅武,身邊一帆風順之時他們也曾耽於逸樂,但面對著局勢的傾頹,他們仍舊拿出瞭如當年一般反抗這片天地,面對著巨大的劣勢冷靜地反抗,試圖在這片天地間硬生生撕開一線生機的氣魄。   但這一次,渠正言冷靜地撲滅了他的每一縷希望。   而與此同時,渠正言以及劍閣內部華夏第五軍面對的,實際上也是極為焦慮的心理狀況。   在劍閣以外的華夏第七軍,已經傳回了完顏宗翰蠢蠢欲動的狀態和企圖,而第七軍的參謀部,做好了正面應對的準備。一方面,這是第七軍正面對抗宗翰部隊的最後機會,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應對襄樊等地因戴夢微的反叛引起的局部失利——若不打這一仗,包括齊新翰,包括那一片漢軍的反抗力量,都會非常難受。   寧毅能夠看懂這中間的必要性,但另一方面,儘管在早先的比武作戰和戰術論證中,對於第七軍的戰力有所估計,但演習和討論是一種情況,真正拉到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又是另一種情況。兩萬打九萬,一個不好落入對方陷阱裡,全軍覆沒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不小。   隨著渠正言對劍閣的攻堅展開,西南第五軍內部的兵力,就已經在進行一絲一縷的調動了。寧毅猶如吝嗇鬼一般將原本就繃得極為緊張的兵力構架進行了進一步的抽調,一方面儘量組織更多的民兵上前,另一方面,將原本就捉襟見肘的兵力再摳了一千多人出來,預備往劍閣進發。   整個過程爭分奪秒,在三天之內便完成了抽調與新的安排。這中間,有些無法言說的安置在後世一度被人詬病,寧毅將兵力的減少集中在了幾處俘虜營地的看守上,同時有針對性地加強了附近兵力的武裝狀況(甚至一度加強了防疫力量),當參謀部往上報告這樣有可能讓俘虜抓住機會,產生譁變。寧毅的回答是:「有譁變,那就處理掉譁變。」   面對劍門關外局勢的緊張與不可控,這樣的應對錶明,寧毅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做好了大規模殺俘的準備,尤其是他在那幾處兵力減少的俘虜營地附近加強防疫力量與發放防疫手冊的行為,更加佐證了這一推測。這是為了應對大量屍體在潮溼的山間出現時的情況,察覺到這一動向的華夏軍戰士,在此後的幾天時間裡,將緊張度又調高了一個級別。   與兵力的調動同時進行的,是侯五、侯元顒這些負責看守俘虜的人員,有意識地向俘虜中的「首領」人物透露了整個事件框架。尤其是寧毅輕描淡寫的「處理掉譁變」的命令,被人們通過各種方式加以了渲染。   華夏軍的兵力的確捉襟見肘了,但那位心魔已經放下了仁慈,準備採取更殘酷的應對手段……這樣的消息在部分於女真俘虜中仍有聲望的中高層人員之間傳開,於是俘虜間的氣氛也變得更加緊張和肅殺起來。死亡還是反抗,這是部分金人俘虜在一生之中面對的最後的……自由的選擇。   四月二十,渠正言並未如期攻下劍閣,寧毅一度發了脾氣,叫人往前線傳了句話:「你問問他,要不要我自己來?」   劍閣之戰的結束,是在四月二十二這天的下午,已經被逼到絕地的拔離速允許了其餘金兵向華夏軍投降,隨後帶領八名親衛發動了衝鋒。   這是他最後的衝鋒,附近的華夏軍戰士展開了正面的迎敵,他的親衛被華夏軍一一斬殺,一位名叫王岱的華夏軍排長與拔離速展開捉對廝殺。雙方在這之前的戰鬥中均已受傷,但拔離速最終被王岱斬殺在一片血泊之中。   寧毅率領一千二百多人,也是在這天下午抵達了劍閣。劍閣距離漢中的直線距離三百餘里,考慮到道路蜿蜒,想要抵達戰場,恐怕得跋涉五百里左右,他命令一千二百多的生力軍首先出發,以最快的速度襲擊昭化:「告訴完顏宗翰,我殺過來了。」   同日夜晚,他也在劍閣,收到了漢中平原傳來的初步戰報,寧毅與渠正言看得目瞪口呆:「開什麼玩笑,粘罕這樣子玩微操,怎麼玩得起來的!」   渠正言不太明白「微操」的意思,只是感嘆:「這幫女真人的意志,很堅決。」戰局面臨劣勢,或者壯士斷腕,或者一敗塗地,但宗翰並沒有這樣,兵力一撥一撥地扔出去,就想要耗死華夏第七軍。這樣的意志若是放在當年的武朝人身上,早沒有金國的第二次南侵了。   「……宗翰不想進行大規模的決戰,把兵力這樣拋出去,每支部隊只在第一次接戰時會有些戰鬥力,一旦被擊垮,只能寄託於這些女真人想要回家的意志有多堅決。我估計宗翰或許設置了一箇中期的目標,告訴這些人被打敗後往哪裡集合,再用中層將領收攏潰兵,但潰兵的戰力有限……我覺得,他一開始也許會讓人覺得兵力源源不斷,但到一定程度以後,整個架子就會垮掉……秦將軍那邊也是看到了這個可能,所以乾脆選擇以不變應萬變,一次一次慢慢打……」   渠正言在地圖上推測了整個戰事的走向,距離相隔太遠,這樣的推測未必有用,但總的來說,第七軍沒有落入陷阱直接崩盤,在總體上來說還能從容作戰,這多少也就緩解了寧毅的焦慮。   「這群敗家子……」偶爾這樣罵時,他的語氣,也就好聽得多了。   二十三凌晨,天亮之前,一千二百華夏軍趁著夜色偷襲,擊破了眼下由漢軍鎮守的昭化古城。   女真人離去之後,鎮守這裡的漢軍部隊大約有兩萬餘人,但進攻幾乎沒有遭遇任何的抵抗,他們似乎早已料到華夏軍會來,當華夏軍的先鋒隊伍籍著繩索迅速地爬上城牆,幾乎沒有經過多少的廝殺,城內的漢軍守衛已經望黑旗而跪。   根據之後的審問,部分漢軍首領押著城內剩下的金銀,在昨天晚上就已經出城逃跑了。   攻下了劍閣的部隊稍作休整,寧毅、渠正言調集了八百仍有戰力的生力軍,北上昭化與前鋒匯合。   同日中午,華夏第七軍第二師三團二營營長範宏安帶隊騙開了漢中南面城門:從宏觀上來看,此時宗翰率領的數萬部隊整體正在一片一片的被華夏軍的重錘砸得粉碎,部分戰敗失散後的金國士兵時朝著漢中這邊逃過來的,由於事先就已經考慮到了失敗,女真人不可能拒絕這些失敗的士兵。   短短數天內被宗翰編織出來的循環體系,在部分運作上,終究是存在問題的,範宏安鑽了這個空子,奪取城門後便開始構築陣地,當天下午,陳亥率領七百餘人便朝著這邊狂奔而來——他同樣在打漢中的主意,只是被範宏安捷足先登了一步。   此後是高慶裔率隊從西門入城,宗翰、撒八、設也馬等人也在朝這邊轉移過來。當天下午秦紹謙也趕到漢中,人群正在不斷地聚集,漢中城內展開了巷戰,城外則開始了陣地戰的準備。   這天傍晚,完顏希尹率領浩浩蕩蕩的船隊出現在漢中以東的漢水江面上,他率領的軍隊投入作戰——這是女真西路軍最後能夠動用的萬餘有生力量,在得知這邊開戰端倪的第一時間,他便放下了襄樊附近圍攻齊新翰的計劃,調動船隊逆漢水西進,這一刻,他的出現,給漢中戰場上的第七軍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從去年到今年,完顏希尹的存在確實是最讓第七軍頭疼的一件事。縱然第七軍戰力強橫,但希尹的應對卻始終是最為正確也最為難纏的一環。當初第七軍欲強攻昭化,與屠山衛展開一輪廝殺,但希尹調動數十萬漢軍炮灰,便令第七軍的進攻無功而返,到今年他操縱襄樊局勢,又令得數萬漢軍在反正之後折戟沉沙,甚至於齊新翰冒著巨大危險的千里進軍,最後也落入陷阱之中,襄樊附近綠林的反抗力量,被一掃而空。   對上這樣的敵人就跟對上寧毅一樣,雖然戰鬥力上不曾畏懼,但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進一個坑裡,在心理上,總之還是會有壓力出現的。   但好在另一輪消息也已經傳到了。   華夏第五軍擊破劍閣,斬殺拔離速,之後破昭化。寧毅與渠正言正率領隊伍,朝著漢中方向狂奔而來,一旦被這位心魔抓住了尾巴,望遠橋之敗便可能在漢水江畔,再度重演。   四月二十四,漢水以東、以南,襄樊等地的漢軍隊伍還無法從情報中判斷出華夏第七軍與宗翰大隊到底是哪一方佔了上風,但寧毅殺破劍門關的消息,已經在朝著千里範圍內擴散了。   這個時候,戴夢微等人還沒有完成對襄樊以南大量女真輜重、人員的接收,關於他「拯救」了百萬黎民的事蹟,也僅僅停留在宣傳的初期。這一天,聚集在西城縣附近,正向戴夢微效忠後不久的各個漢軍將領碰面,都在私下裡交換著消息。   「心魔殺出劍閣……朝漢中殺過去了……」   人們說起這件事時,臉色和語氣,都是蒼白且嚴肅的……   第九四二章 大決戰(六)   世界豐富多彩。   在極大的地方,時間如烈潮推移,一代一代的人出生、成長、老去,文明的呈現形式浩如煙海,一個個朝代席捲而去,一個民族振興、衰亡,成百上千萬人的生死,凝成歷史書間的一個句讀。   而在小的地方,每一個人的一生,都是一場浩瀚的史詩。在這世上的每一秒,成千上萬的人看似微渺地活著,但他們的心思、情緒,卻都同樣的真實而龐大,有人歡笑喜悅、有人悲傷哭泣、有人歇斯底里的憤怒、有人默不作聲地傷感……這些情緒猶如一場場地颶風與海嘯,驅動著平凡的身軀平凡地前行。   我們這世間的每一秒,若用不同的視角,截取不同的切面,都會是一場又一場龐大而真實的敘事詩。無數人的命運延伸、因果交織,碰撞而又分開。一條斷了的線,往往在不知名的遠方會帶出奇特的果。這些交織的線條在多數的時候混亂卻又均勻,但也在某些時刻,我們會看見無數的、龐大的線條朝著某個方向匯聚、碰撞過去。   武振興元年,四月二十三,漢中城外的夕陽,像是吸飽了硝煙的味道,在雲霞中透出瘮人的灰黑色來。晚霞並不壯麗,那只是她平凡而又在這片天地間重複了無數次的普通面貌。   將這片夕陽下的城池納入視野範圍時,麾下的軍隊正在迅速地往前集結。希尹騎在戰馬上,風聲吹過獵獵錦旗,與人聲混雜在一起,龐大的戰場從混亂開始變得有序,空氣中有馬糞與嘔吐物的味道。   戰場的氣氛正一如既往地在他的眼前變得熟悉,數十年的征戰,一次又一次的沙場點兵,林立的刀槍中,士兵的呼吸都顯出肅殺而頑強的氣息來。這是完顏希尹既感到熟悉卻又已然開始陌生的戰陣。   士兵集結的速度、陣列中散發的精氣神令得希尹能夠很快地理解眼前這支部隊的成色。女真的隊伍在自己的麾下成熟而可怕,四十年來,這支隊伍在養出這樣的精氣神後,便再未遭遇同等的對手。但隨著這場戰爭的推移,他逐漸體會到的,是許多年前的心情:   那時候的女真戰士抱著有今天沒明日的心情投入戰場,他們凶狠而激烈,但在戰場之上,還做不到今天這樣的如臂使指。阿骨打、宗翰、婁室、宗望等人在戰陣上歇斯底里,豁出一切,每一場戰爭都是關鍵的一戰,他們知道女真的命運就在前方,但當時還不算成熟的他們,並不能清晰地看懂命運的走向,他們只能全力以赴,將剩餘的結果,交給至高的天神。   他們在戰鬥中學習、逐漸成熟,於那命運的走向,也看得愈發清楚起來,在滅遼之戰的後期,他們對於軍隊的使用已經愈發熟練,命運被他們緊握在掌間——他們已經看清楚了世界的全貌,一度心慕南面漢學,對武朝保持尊敬的希尹等人,也漸漸地看清楚了儒家的利弊,那中間固然有值得尊敬的東西,但在戰場上,武朝已無力反抗天下大勢。   時間走到今天,老人們已經在戰火中淬鍊成熟,軍隊也仍舊保持著銳利的鋒芒,但在眼前的幾戰裡,希尹似乎又看到了命運脫韁而走的痕跡,他固然可以全力以赴,但未知的東西橫亙在前方。對於事情的結果,他已隱隱有了抓握不住的預感。   唯有一點是肯定的:眼前的一戰,將再度變為最關鍵的一戰,女真的命運就在前方!   「……華夏軍的陣地,便在前方五里的……蘆葦門附近……大帥的軍隊正自西面過來,如今城裡……」   下船之後的軍隊徐徐推進,被人自城內喚出的女真將領查剌正跟在希尹身邊,儘量詳細地與他報告著這幾日以來的戰況。希尹目光冰冷,安靜地聽著。   幾乎在得知漢中以西交戰開始的第一時間,希尹便果斷地放棄了西城縣附近對齊新翰三千餘人的圍剿,率領萬餘部隊迅速上船沿漢水西進。他心中明白,在決定女真未來的這場大戰前,圍剿區區三千人,並不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下船的第一刻,他便著人喚來此時漢中城內職銜最高的將領,瞭解事態的發展。但整個情況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宗翰率領九萬人,在兩萬人的衝鋒前,幾乎被打成了哀兵。雖然乍看起來宗翰的戰術聲勢浩蕩,但希尹明白,若具備在正面戰場上決勝的信心,宗翰何必使用這種消耗時間和精力的車輪戰術。   兩人攜手作戰幾近一生,他能夠明白,宗翰是何等豪邁又何等睿智之人,往前衝若真有機會,他是不會後退的。換句話說,能夠將戰陣廝殺四十餘年的宗翰逼到這種程度,華夏軍的戰力之強,可見一斑。   嘉陵江畔殺浦查,在混亂的戰局中將其麾下的猛安謀克等各個中下層將領幾乎斬殺一空。   當天夜晚以不足萬人的兵力偷襲宗翰大營,在跌入陷阱的情況下竟然強行掙出,之後還將追兵殺得破膽。   四天的時間,以幾乎不到兩萬人的兵力對陣宗翰的車輪作戰,到最後呈現敗跡的是宗翰的隊伍,部分潰兵朝著漢中聚集,對方居然能以區區幾百人的規模搶奪漢中南門,這樣的進攻慾望與小規模作戰時的決策能力,又是何等的驚人?   「……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戰馬前行之中,希尹終於開了口。   「……啊?」   「你從戰場上過來,對你的敵人,當有些想法,你覺得……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卑、卑職不知……華夏軍作戰悍勇,聽說他們……皆是當年從西北退下來的,與我女真有深仇大恨,想是那心魔以妖法蠱惑了他們,令他們悍不畏死……」   「……」希尹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又過了一陣,「城內鐵炮、彈藥等物尚存多少?」   「卑職……只能估個大概……」   「完顏庾赤。」希尹沒有再等待彙報,直接叫了弟子的名字。   一旁四十出頭的中年將領靠了過來:「末將在。」   「三件事,你代我去辦。」   「是。」   「第一,你帶一千人入城,協助城內官兵,加強漢中城防,華夏軍正由蘆葦門朝北進攻,你安排人手,守好各通道、城牆,如再有城們易手,你與查剌同罪。」   「是。」   「第二件,清點城內所有火炮、彈藥、弓弩、戰馬,除防禦漢中必須的人手外,我要你組織好人手,在明日日出前,將物資運到城外戰場上,如果人手實在不夠,你到這裡來要。」   「是。」   「第三件……」戰馬上希尹頓了頓,但隨後他的目光掃過這蒼白的天與地,還是果斷地開口道:「第三件,在人手充足的情況下,集合漢中城內居民、百姓,驅趕他們,朝南面蘆葦門華夏軍陣地聚集,若遇反抗,可以殺人、燒房。明日清晨,配合城外決戰,衝擊華夏軍陣地。這件事,你處理好。」   戰馬之上,完顏庾赤領命:「是。」他的目光倒是有些猶豫地轉了轉,但隨即接受了這一事實。在宗翰大帥以九萬兵力疲憊華夏軍四日的情況下,希尹做出了正面廝殺的決定。這果斷的決定,或許也是在應對那位人稱心魔的華夏軍首領殺出了劍門關的消息。   ——若拖到幾日之後,那心魔到來,事情會更加熱鬧,也更加麻煩。   兩人領命去了。   前方城牆蔓延,夕陽下,有華夏軍的黑旗被納入這邊的視野,城牆外的地面上斑斑點點的血跡、亦有屍體,顯示出不久前還在這邊爆發過的血戰,這一刻,華夏軍的戰線正在收縮。與金人軍隊遙遙相望的那一端,有華夏軍的戰士正在地面上挖土,大部分的身影,都帶著廝殺後的血跡,有的人身上纏著繃帶。   面對著完顏希尹的旗幟,他們大部分都朝這邊望了一眼,透過望遠鏡看過去,那些身影的姿態裡,沒有畏懼,只有迎接作戰的坦然。   這天下間與女真人有血仇者,何止千萬。但能以這樣的姿態面對金軍的隊伍,以前不曾有過。   他們已經經歷四日的廝殺了,甚至於將宗翰率領的軍隊劃得支離破碎。   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他們尚有餘力嗎?   希尹在腦海裡思考著這一切。   數十年來,他們從戰場上走過,汲取經驗,獲得教訓,將這世間的萬事萬物都納入眼中、心中,每一次的戰爭、倖存,都令他們變得更加強大。這一刻,希尹會想起無數次戰場上的烽煙,阿骨打已逝、吳乞買彌留,宗望、婁室、辭不失、銀術可、拔離速……一位又一位的將領從他們的生命中走過去了,但這一刻的宗翰乃至希尹,在戰場之上確實是屬於他們的最強狀態。   時間走過數十年,這一刻,他仍舊只能全力以赴,將未知的命運,交給至高的天神。   ……   漢中的城牆也並不壯麗巍峨,一片普通的土石城牆,城牆外的原野青黃參差,士兵的穿著以土色為主,兼有青綠的點綴,血腥的味道一如既往地讓人覺得難聞。   劉沐俠是在傍晚時分抵達漢中城外的,跟隨著連隊抵達之後,他便隨著連隊成員被安排了一處陣地,有人指著東面告訴大家:「完顏希尹來了。如果打起來,你們最好在前面挖點陷馬坑。」   「挖陷馬坑就行了嗎?」班長向連長請示。   「你們今晚就負責挖坑,保留體力,注意休息。能不能睡要看對面的意思。」   疲勞與痛楚正在身體內聚集,但在可以忍受的限度內,戰友們說起第五軍突破劍門關的時候,劉沐俠抬頭看了看東面的金兵蹤跡。縱然只是華夏第七軍中的一名普通士兵,他也知道,決戰即將到來了。   於是吃過晚飯後,他便安靜地開始挖坑。   他並不畏懼完顏宗翰,也並不畏懼完顏希尹。   他是西北人,西北的生活環境自來粗礪,也是因此,他自小便生活在一片充滿了殺人犯、馬匪、騙子的天地裡。   家人很早就去世了。他對於家人並沒有太多的情感,類似的情況在西北也從來算不得稀罕。華夏軍來到西北,面對西夏打出第一場勝仗之後,他去到小蒼河,加入外界認為的窮凶極惡的黑旗軍,「混一口飯吃」。   華夏軍的內部,是與外界猜想的完全不同的一種環境,他不清楚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被同化的,或許是在加入黑旗之後的第二天,他在凶狠而過度的訓練中癱倒,而班長在深夜給他端來那碗麵條時的一刻。   又或許是在一次次的巡邏與訓練中相互合作的那一刻。   又或者是在他完全不曾料到的小蒼和三年廝殺中,給他端過麵條,也在一次次訓練中給他撐起過後背的戰友們犧牲的那一刻。   「……我原本是……汴梁人,家裡就在黃河邊上的村子裡,我有個老婆,有個女兒的,家裡還有老人……女真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   他偶爾能夠想起身邊戰友跟他訴說過的美好中原。   他其實沒有觸動,他生命的前十餘年,都生活在混亂與朝不保夕的西北邊疆,他的家人死去了,他都不知道該為何而哭,世上真有中原那般美好的一切嗎?他不知道。   他只是喜歡在小蒼河的生活,他們在山谷裡並肩作戰,在大壩上殺退一波波據說窮凶極惡的敵人,他們一起歡呼,他們的生存有著溫暖的內在,這些曾經有過光怪陸離不同生活的人,與他成為戰友、成為家人。   他們都死了。   他會想起小蒼河三年廝殺,最後那段時間裡,寧毅在告別逝者時時常與人們說的話。   「……這個世界上,有幾百萬人、上千萬人死了,死之前,他們都有自己的人生。最讓我傷心的是……他們的一生,會就這樣被人忘掉……今天在這裡的人,他們反抗過,他們想像人一樣活著,他們死了,他們的反抗,他們的一輩子會被人忘記,他們做過的事情,記得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蕩然無存,就好像……從來都沒有過一樣……」   就好像從來都沒有過一樣……   劉沐俠因此時常想起汴梁城外黃河邊上的那個村子,戰友家中的老人,他的老婆、女兒,戰友也已經死了,那些記憶就像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包括班長給他端來的那碗麵,包括他們一次次的並肩作戰。這些事情,有一天都會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身上有痛楚,也有疲勞,但沒有關係,都能夠忍受。他沉默地挖著陷馬坑。   夕陽已漸漸落下了,夕陽每一天都這樣落下,他加入黑旗軍的第二天,沒能在太陽落山前做完訓練的科目,班長就在這樣的黑暗中逼著他往前跑,他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能翻臉,可以等到明天偷了東西再走……這天晚上他餓著肚子,而班長給他端來了一碗麵條,麵條裡甚至有著一顆好吃的雞蛋。   那是多年前的小蒼河了,谷地之中甚至沒能完全建設好,他們有時候要在操場上平地,水壩正一步一步被構築完全。而今天的小蒼河,已是一片荒山,他們存在的痕跡,被抹掉了。   班長朝女真人揮出了那一刀。   而女真人竟然不知道這件事。   ……   這不對。   ……   夜幕漸漸降臨了,星光稀疏,月亮升起在天空中,就像是一把刀,劈在漢水江畔的天空中。   漢中以西的平原上,不知什麼時候炮聲密集地響起來,戰士的廝殺與對衝掩映在火光裡。   朝著漢中城趕過來的女真部隊與華夏軍部隊正在黑夜之中相互穿插、廝殺遍地。   大量的女真部隊被茫然地打散在原野上,亦有華夏軍的隊伍在黑夜之中陷入苦戰。   千萬人的廝殺,成千上萬的人,有著成千上萬的人生與故事。   四月二十一,完顏撒八一度率領騎兵向華夏軍展開了以命換命般的猛烈突襲,他在負傷後僥倖逃遁,這一刻,正率領部隊朝漢中轉移。他是完顏宗翰的子侄,在長達三十年的時間裡跟隨宗翰作戰,相對於銀術可、拔離速等人,他雖然遜於天資,但卻向來是宗翰手上計劃的忠實執行者。   女真人好不容易從那樣艱難的生存環境中廝殺出來,他跟隨英雄而戰,這一刻,他也不吝於為英雄而死。   宗翰已經與高慶裔等人匯合,正試圖調動龐大的軍隊朝漢中集結。征戰沙場數十年,他能夠明顯感覺到整支大軍在經歷了之前的戰鬥後,力量正迅速下降,從平原往漢中蔓延的過程裡,部分二度集結的軍隊在華夏軍的穿插下迅速崩潰。這個夜晚,唯獨希尹的抵達,給了他些許的安慰。   四天的作戰,他麾下的部隊已經疲勞,華夏軍同樣疲勞,但如此一來,以逸待勞的希尹,將會獲得最為理想的戰機。   拔離速已死,但寧毅還過不來。   這一天晚上,望著天空中的月色,宗翰將隨身的烈酒灑向大地,悼念拔離速時。   這漫長的一生征戰啊,有多少人死在路上了呢……   這個夜晚,大量的軍隊都在路上冒險廝殺向前,完顏設也馬在黑夜中試圖振奮與鼓舞起士氣,這位已經逐漸成熟的冰原狼,不願意錯過即將發生在漢中城下的一戰。   他的一生,都在憧憬著父輩那樣的英雄,直到兄弟的死去,他才漸漸明白了成為那樣的英雄所需要的特質。這一刻華夏軍的強大令他感到瞠目結舌,也讓他真正的感到熱血沸騰,若沒有了這樣的敵人,他的名字,又如何有可能名留青史呢?   有些人的故事會在歷史上留下痕跡,但之於人生,這些故事並無高下之分。   隨著金人將領征戰廝殺了二十餘年的女真戰士,在這如刀的月色中,會想起家鄉的妻兒。跟隨金軍南下,想要趁著最後一次南征求取一番功名的契丹人、遼東人、奚人,在疲憊中感受到了恐懼與無措,他們秉著富貴險中求的心態隨著大軍南下,英勇廝殺,但這一刻的西南成為了難堪的泥沼,他們搶掠的金銀帶不回去了,當初屠殺劫掠時的喜悅化為了悔恨,他們也有著懷念的過往,甚至有著牽掛的家人、有著溫暖的回憶——誰會沒有呢?   但許許多多的中原人、西北人,已經沒有家人了,甚至連記憶都開始變得不那麼溫暖。   這個夜晚,又有一支又一支的華夏軍部隊,陸續抵達了漢中城的蘆葦門外。他們已經經歷輪番的廝殺,戰士們身上大都帶著或輕或重的傷勢,但女真人的潰敗,會給人無窮的力量。一些部隊甚至做出了偷襲西面或者北面城牆的嘗試,當然,沒能輕易成功。   抵達漢中戰場的部隊,被參謀部安排暫做休息,而少量隊伍,正在城內往北穿插,試圖突破街巷的封鎖,進攻漢中城內更為關鍵的位置。   入夜之後,陳亥走進參謀部,向旅長侯烈堂請示:「女真人的部隊皆是北人,完顏希尹已經抵達戰場,但是不進行進攻,我認為不是不想,實則不能。眼下正值汛期,他們乘船北上,必有風浪,他們許多人暈船,因此只能明天展開作戰……我認為今夜不能讓他們睡好,我請戰夜襲。」   「暈船的事情我們也考慮了,但你以為希尹這樣的人,不會防著你半夜偷襲嗎?」   「那也不能讓他們睡好,我可以讓手下的三個營輪番出戰,搞大聲勢,總之不讓睡。」   「……有道理,秦軍長查夜去了,我待會向報告,你做好準備。」   「是。」陳亥敬禮。   走出簡陋的參謀部,月亮像是要從天空中落下,陳亥不笑,他的眼中都是十餘年前開始的風雪。十餘年前他年紀尚青,寧先生一度想讓他成為一名說書人。   「文明的傳續,不是靠血緣。」   「女真人過來,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整族都沒有了。鄭一全的血脈是沒有留下來,但是臨死的時候,你在旁邊,你就把他傳下去了……儘量把故事傳下去……」   那一天,寧先生跟年紀尚幼的他是這樣說的,但其實這些年來,死在了他身邊的人,又何止是一個鄭一全呢?而今天的他,有著更好的、更有力的將他們的意志傳續下去的方法。   在這世上,有一些特殊的時刻,千千萬萬的線會朝著一個人的身上聚集過去,它會變得單薄,會變得重要。有些線會斷,有些線又會被旁觀者們揹負起來,繼續前行。血脈的延續、民族的更替、國家的興亡,萬物爭殺,從來都是這樣的。   劉沐俠挖完陷馬坑,默默地打磨了自己的刀。   有人清點火雷與手榴彈,傳遞過來。   陳亥帶著一個營的士兵,從營地的一側悄然出去。   哨卡更替,有些人得到了休息的空閒,他們合衣睡下,枕戈待旦。   「我有點睡不著……」   有人輕聲說話。   「我跟你們說啊,我還記得,十多年以前的中原啊……」   十多年以前的中原啊……從那一刻過來,有多少人哭泣,有多少人吶喊,有多少人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浴血前行,才最終走到這一步的呢……   每一個人的故事,都很平凡,一個人的死亡,在千千萬萬人的死亡當中,顯得是那樣的微不足道。但又有誰的生命與回憶,不是一副跌宕起伏的史詩呢?   火焰與煎熬已經在地面下劇烈衝撞了許多年,無數的、龐大的線條匯聚在這一刻。   熔岩正爆發開來——   ……   陳亥發動了夜襲,與希尹安排的斥候伏兵在漢江邊上廝殺開來,喊殺震天,一輪一輪的連綿不絕。   營地中的女真戰士不時被響起的聲音驚醒,怒火與焦慮在聚集。   夜深的時候,希尹走上了城牆,城內的守將正向他報告西面原野上不斷燃起的戰火,華夏軍的部隊從西北往東南穿插,宗翰部隊自西往東走,一處處的廝殺不停。而不止是西面的原野,包括漢中城內的小規模廝殺,也一直都沒有停下來。也就是說,廝殺正在他看見或者看不見的每一處進行。   希尹扶著城牆,沉吟良久。   「……他們不用睡覺啊?」   他輕聲嘆息。   他們面對的華夏軍,只是兩萬人而已。   第九四三章 大決戰(七)   朦朧的星光下,漢中城外的野地上,士兵一排一排的和衣而睡,刀槍就擺在他們的身旁,黑色的旗幟正飄揚。   這是已然成為戰場的土地,但除了偶爾走過的巡夜士兵,後半夜的營地還是顯出了安靜的氛圍,即便有人從睡眠中醒過來,也極少開口說話。有人打著鼾,睡得沒心沒肺。   經過連日以來的廝殺,華夏軍的士兵已經極為疲累,但在隨時可能遭遇襲擊的壓力下,大部分士兵在沉睡中還是會時不時地醒來。有時候是因為遠處傳來了廝殺或是爆炸的聲音,也有的時候,是因為周圍顯得太過安靜,鼾聲反而會突然停止,士兵驚醒過來,感受著周圍的動靜,隨後才又繼續開始休息。   對於不遠處女真營地的襲擊,到得凌晨都在不斷地響起,偶爾掀起一陣熱鬧的波瀾。沉睡的士兵們醒過來,心想:「陳亥這個神經病。」隨後又安靜地睡下去。   友軍發起的戰鬥,保證了自己這邊的眾人能夠有個相對安全的休息空間。如果不是陳亥的部隊整個晚上都在希尹營地外發動襲擾,那麼在黑夜中要遭遇突襲的,或許就是這邊了。也是因此,在陳亥等人連夜作戰的同時,他們必須抓緊時間,恢復體力,以應付即將到來的大戰。   即便在最為安靜的時刻,許許多多的事情也未有停歇。城市當中,完顏庾赤正將大量的鐵炮、彈藥拆卸裝箱,以大車從東南方向的城門運出去,送往南面的希尹大營。陳亥一方面分班次對營地發動襲擊,另一方面,也發現了這一動靜,他向後方指揮部提出了作戰請求。   指揮部駁回了他相對冒險的計劃。   「……陳亥這個神經病……」   華夏軍營地西南角,營帳中的光芒徹夜未息。秦紹謙與幾位參謀、旅、團級幹部們仍舊聚集在這裡,帳篷內油燈昏暗,木箱子上擺著簡單的戰場示意圖,大部分的旗幟插得混亂而無序,對於部分旗幟所代表部隊的位置,他們也只是靠猜,並不是十分確定。   「陳亥手下不到一千個人,從昨晚到現在,已經兩次提出不惜一切對希尹發動進攻了。他是想著把一千人全搭進去,將希尹換成疲兵嗎……」   「陳亥是很有前瞻意識的,他已經看出來了,天亮之後這場決戰不好打。」   「一個團長,也該為他手下的兵負點責,動不動就想犧牲自己,也不好。」   軍長秦紹謙、旅長侯烈堂、胥小虎、參謀林東山等眾人聚集在這裡,夜早已深了,說起這些事情,眾人的語調大都不高。回覆了陳亥的請求之後,大夥兒還是圍繞著地圖,開始做最後的戰略決策。   「……總之,天一亮,希尹部隊就會嘗試對我們發起總攻。漢中城內,他們會將百姓驅趕出來,希尹想要畢其功於一役,宗翰也正從西面,朝著漢中趕過來。那麼,不能打呆仗,大的方向上,他們想決戰,我們可以決戰。但在戰術上,我們要抓自己的重點……」   ……   寅時二刻,天空中連星辰都像是隱沒起來了,東面的夜色中傳來爆炸的聲音,劉沐俠握住了身側的刀鞘,陡然間睜開了眼睛,隨後朝側面看去。過來的是班長,正一個一個地叫醒士兵。   「保持安靜,換黑衣,準備整隊、開撥……」   他們將軍服翻過來穿,露出了黑色的一面,之後在班長的指引下往西面走,指令是一邊前行一邊靠士兵的口耳相傳確定下來的。   「華夏第七軍第一師,二旅各部,在接令後即刻朝西北進發,於辰時抵達孝驛一帶,做好進攻與阻擊準備,行動前期,務必注意隱蔽。其中各團、營任務如下……」   一眾士兵接受了命令,在離開營地之前,有著些許的議論。   「往西北走,我們昨天就是從那邊過來的。」   「我們走了,希尹怎麼辦?」   「三旅也開撥了,要放棄這裡吧?」   「不對,炮兵團和一旅留下了……」   離開營地後,噤聲的命令已下,所有人都停下了說話。   一道又一道的黑色身影,趁著夜色離開了漢中南門外的營地,開始朝著西北方向散去,更多的斥候與傳令兵早已奔行在路上了。   ……   天矇矇亮,一個個的擔架被抬入營地,大夫們開始救治傷員,營地中便是一陣忙亂。   陳亥的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率領麾下士兵回到營地當中,他讓一些士兵開始找地方休息,自己也險些坐在地上睡了過去,眼睛眯起來的下一刻,他一個激靈又站了起來,目光掃視著營地中的狀況。   「怎麼回事?」   有一名參謀走過來,向他報告了今天凌晨時分指揮部做出的決策。陳亥的臉上有各種思維在轉動,到得最後握起了拳頭,揮了一下:「好!」   他隨後道:「我要休息一下,請你轉告指揮部,我的人會留在這裡,協同阻擊完顏希尹。」   參謀敬了個禮,轉身去了,陳亥回首朝東面望去,被他騷擾了一整夜的女真士兵營地當中,已經開始有了甦醒的跡象……   ……   漢中以西二十二里,名為團山集的小縣城附近,完顏宗翰的主營地內,士兵已經起來吃過了早餐,第一隊人馬拔營而出。   這一夜,完顏宗翰睡了兩個時辰,養精蓄銳。   他已經完全確認了漢中附近的情況,包括華夏軍對南門的佔領,與希尹部隊展開的對峙。決定性的戰鬥就在眼前的這一刻。   過去幾天的時間裡,近十萬的軍隊在方圓百里的範圍內被打散,但他麾下仍舊聚集了成建制的近三萬人馬。而大量的潰兵也正在朝漢中聚集。   與己方類似的情況是,華夏第七軍的一萬餘人也已經散碎得不成樣子,正朝著漢中方向湧去。由於兩支軍隊選擇的是同樣的道路,昨天晚上便因此爆發了十餘場大大小小的戰鬥與摩擦。   希尹在到達的第一時間就已經看準了時機,宗翰也認可這一時機。凌晨時分便有大量的斥候被放出,他們的任務是發動一切能夠聯絡上的潰兵部隊,聚向東南,決戰漢中!   而擊破了劍閣的寧毅,距離這裡至少還有三日的路程呢。   華夏軍也在做著類似的行動,與宗翰斥候部隊的行為稍有不同的是,華夏軍斥候們攜帶的命令並非是讓所有部隊朝漢中集合。   這個清晨,包括斥候們聯絡上的部隊,也包括已經抵達了漢中城南而又祕密出發西進的部隊一共上萬人,正朝著漢中以西的道路上彙集過去。   完顏宗翰,正奔襲而來。   ……   「……過去幾天的時間,完顏宗翰為了避免大規模決戰中的失敗,耍手段,打車輪戰、添油戰術,他將近十萬人,一輪一輪地上來磨。看起來漫山遍野,但戰力已經一輪不如一輪,到了現在,我們打得累,他們才是真正的失了軍心……」   「……完顏希尹不同,他的一萬多人還沒有投入過戰鬥,軍心未失,我們已經很累了,跟他打決戰,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那麼應對這個情況,我們要分開來看。對付希尹,我們採取守勢,儘量拖延,而以漢中為隔斷,在另一邊,我們發動總攻!」   「……過去的幾天,完顏宗翰使勁折騰他手下的十萬人,看起來還沒有真正的敗陣。以他的傲氣,漢中決戰一旦開打,他的主力,必然全速往這邊彙集過來。那我們調動這個區域裡所有還能調動的兵力,決戰漢中以西!在他們的穀神希尹反應過來以前,強行吃掉完顏宗翰——」   「這樣的決策裡,最為艱難的,會是留在漢中這裡,負責阻擊完顏希尹的部隊……」   ……   四月二十四。   河邊的野草葉子上掛著露珠,天邊開始現出魚肚白來,隨後風捲雲舒,日光從東面的山嶺間逐漸升起。兩邊的軍營裡,炊事兵都準備好了早餐,肉的香味瀰漫在晨風裡。   陳亥麾下的士兵仍在睡覺。   完顏希尹看著一門門的鐵炮被裝了起來,隨後推向戰場前方。他麾下的女真士兵們被陳亥的進攻騷擾了一夜,不少人的眼中都泛著血絲,這使得他們殺意高漲,恨不得立刻衝過去,宰掉對面陣地上所有黑旗軍。軍心可用,這也是一件好事。   一面面的旗幟在風中招展,軍隊擺開了陣勢,開始逐漸的前移。對面的陣地上,華夏軍士兵們站在他們壘起的土堆後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希尹騎在戰馬上,聽著晨風從耳邊吹過,漢江從視野的遠處而來,蜿蜒奔流。他的心中忽然有種想要與對方將領談一談的衝動。   在西南獅嶺,望遠橋之敗後,宗翰與寧毅曾經有過一段交涉,當中的內容宗翰已經通過信函告訴了他,有關於格物的發展,他想了很多,當時自己如果在場,或許能說些不同的東西。   眼前,也是關鍵的一戰了,他有些東西想要與對方說一說,有些疑問想要跟對方聊一聊。可惜對面的不是那位寧人屠。   他一生經歷無數的征戰,這也是第一次生出想要「談一談」的想法,但僅僅是想法了。殘酷的戰場,畢竟不是說書人的口中的演義。他讓這樣的想法停留在腦海中。   戰爭的前奏,或許是因為壓力的積澱,總是會讓人感覺到異常的肅靜與沉默。不久之後,希尹揮手下令,大炮轟隆隆的往前推,隨後,炮火淹沒了對方的陣地……   陳亥從沉睡中醒過來,眯著眼睛看了看,隨後又抱手在胸,沉睡過去。   「攻——」   呼喊聲撕裂大地——   ……   團山附近,完顏宗翰麾下的大軍在晨風之中前進了數裡,軍隊前鋒的斥候發現了華夏軍的蹤跡。   可能是走散了的,正往漢中聚集的部隊。   ——當時的第一個念頭,他是這樣想的。   如果說完顏宗翰率領的軍隊此時仍舊像是一頭巨獸,這一刻華夏軍的部隊更像是乍看起來散亂無序的蟻群。他們分作數個集團、有大有小、從不同的方向,朝著完顏宗翰去往漢中的必經之途上匯聚過來了。   辰時二刻,完顏宗翰在周圍三個方向上,發現了華夏軍停留的蹤影。   在陸續確定了幾個消息之後,這位征戰一生的女真老將並沒有覺得吃驚,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隨後便想清楚了一切。   「……準備作戰。」   他說道。   ……   成千上萬的華夏軍,正穿過原野、翻過山嶺,進入作戰位置。   ……   女真人穿過風雲變幻的四十年。   他們的面前,進攻來了。   第九四四章 大決戰(八)   四月二十四的早晨,混亂而慘烈的大戰已經在漢中古城附近展開。   首先開始交火的是漢中城南門附近的預定戰場,負責這一片防禦的主體,有華夏第七軍第一師第一旅、第一師直屬的炮、工兵團以及陳亥率領的一個團。按照後來的統計,他們的人數大概是三千三百人左右,他們前方面對的,是完顏希尹手下相對神完氣足的一萬三千人,以及先一步進入了漢中城內的一萬餘金國潰兵。   就比例來說,他們面對的,大約是八倍於己方的敵人。   這是整個漢中會戰當中將會出現的最為慘烈的一場阻擊戰。   炮火打響的第一時刻,華夏軍的陣地上靜悄悄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躲在掩體和陣地後方的士兵都已經瞭解了這一次的作戰任務與作戰目的。   他們必須協同之後可能到來的並不會太多的援兵,將完顏希尹的軍隊釘死在漢中城的東面,以為高速西進的軍隊主力,爭取完成其戰略目標的寶貴時間。   炮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天空中正飄過清晨的流雲,爆炸揚起了不高的塵土,掩體後方的士兵們望著天空。   「我說,我們的作戰任務,為什麼不是在這裡砍了完顏希尹呢,對面也就一萬多人而已……」   有士兵如此說著話,周圍的戰士聽到,笑出來了。   不遠處的連長拿著土疙瘩扔過來,砸在他的頭上。   這是交火開始時的小小碎片。   這一刻,完顏希尹還沒能知道對面軍營中發生的變化。距離漢中城西面十五里外,摩擦已經陸續開始。   ……   首先展開廝殺的是外圍的斥候部隊。   這樣的步驟在哪一場戰鬥裡都是常態,完顏宗翰麾下主力此刻還有將近三萬的規模,大軍前進之時,斥候放出去將近兩裡的範圍,消息的反饋自然是有時間差的。但在不久之後,廝殺的烈度就在幾個不同的方向上升起來了。   漢中會戰開始後的這幾日,戰況混亂而激烈,雙方的軍隊都已經被拆解成了無數的小塊。隨著完顏宗翰將自身軍隊拆解成小隊不斷拋出去,華夏軍也以一個一個的小型作戰單位展開了迎擊。   與女真部隊不同的是,當華夏軍的隊伍脫離了大隊,他們仍舊能夠基於一個大的目標保持明確的作戰方向與旺盛的作戰意志,這一狀況導致的後果便是數日以來女真人的本陣附近不時地便會出現斥候小隊的廝殺。   有時候他們遇上的華夏軍士兵是以連、營為單位的大隊,這些隊伍甚至一度失去了華夏軍核心部隊的位置,便以「殺粘罕」為目的殺往這個方向集合——這途中他們當然會遭受各種攻擊,但竟然屢屢有部隊神奇地突破防禦,將兵鋒伸到完顏宗翰的面前,他們隨即潛伏、觀望,騷擾一波見勢不妙後逃離。   也有些時候女真外圍的斥候甚至會遭遇幾個擅長互相配合的華夏軍士兵脫離隊伍後潛行過來的情況。他們並不指望刺殺完顏宗翰,而是在外圍不斷地設下陷阱,專門捕捉小隊的、落單的女真士兵,殺人後轉移。   這些華夏軍士兵作戰主動,而且目的性極強,女真士兵偶爾被陰,不去追趕也就罷了,若是這邊的斥候們被撩撥起來,聚攏力量對其展開追捕,那些華夏軍士兵更是會不厭其煩地拖著他們在山中轉圈,反正他們人不多,引起了注意便是勝利。有幾次甚至因為虛假的警報引起了宗翰全軍的緊張。   女真人原本也有著大量的精銳斥候,但隨著西南之戰的落幕,余余等將領的戰死,斥候的力量已經降到有史以來的最低點。從四月十九下午開始,五天時間高烈度的作戰,首先被拋出去的當然也是這些精銳,到四月二十四,女真高層給予斥候們的任務甚至變成了保守防禦、察知消息,對於外圍的摩擦,已經不再鼓勵他們主動追逐與殺敵,因為連續數日以來,遭遇到的狀況實在太多了。   宗翰近三萬人的本陣當中,此時也有半數以上已經是吃過敗仗的潰兵,他們有的是主動歸來,有的是恰好遇上了宗翰大軍行進的路線,重新歸隊整編。在這方面,韓企先等人有著一流的內政能力,不僅迅速地調整了歸隊軍人的領導問題,一支喬裝打扮準備趁著混亂溶入女真大隊的華夏軍隊伍也被篩了出來,狼狽而逃——他們低估了韓企先對軍隊的掌控能力,只以為這般亂局之下,女真人看見同樣的潰兵,必然來不及分辨誰是誰了。簡直天真。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除了幾支軍隊高度集中的本陣區域外,漢中附近的野地裡,此時都已經成為一輪巨大的斥候戰沙盤,大大小小的摩擦每一天、每一刻都在發生。女真潰兵即便失去了作戰的意志,想要找個方向逃亡,都可能在無意之間遭遇幾次的截殺,華夏軍的小隊伍也時不時的遭遇敵人。   當戰場內部的完顏宗翰等人獲知幾個方向上傳來的戰鬥訊息時,東南方向的斥候網已經被突破了將近一半,東面、北面也相繼發生了戰鬥。   原本預定在漢中城南門附近的會戰近在眼前,此時遭遇攻擊的可能性當然有兩個,要麼是一支以團為單位的華夏軍部隊為了令自己無法抵達漢中,對己方展開了大規模的襲擾,要麼就是華夏軍的主力,已經朝著這邊撲過來了。而宗翰在第一時間便以直覺否定掉了前一可能。   以他的驕傲心性,有一些東西原本是深深地藏在心底的。漢中的五天會戰,從結果上來說,他還沒有到敗陣的時候,己方雖然有大量的部隊在作戰中潰敗,但女真人的軍隊一時之間不會掉落谷底,這樣的作戰之中,而華夏第七軍的疲累遠甚於己,待到將對方熬成強弩之末,雙方再進行一次大的決戰,自己這邊,並不會輸。   這是他一生之中遭遇的最為特殊的一場戰役,這支華夏軍的攻堅能力太強,幾乎是討命的厲鬼,如果雙方神完氣足展開會戰,自己這邊已經經歷西南之敗,只會嚐到類似於護步達崗的苦果。他也僅能以這樣的方式,將己方暫時的兵力優勢發揮到最大,從戰略上來說,這是沒錯的。   自己仍舊保持著一戰的力量,而隨著希尹的到來,華夏軍也在漢中城南一如既往地擺開了狂暴的戰鬥姿態——從開戰到現在,在秦紹謙領導下的華夏第七軍剛猛的作戰風格始終不曾變過——但隨著外圍斥候戰烈度的不斷拔升,這位縱橫一生的女真老將終於反應過來,他燈下黑了。   華夏軍的到來,並不是簡單的分兵襲擾,以少數部隊遏制自己的前進,使自己率領的西面部隊不能抵達漢中戰場。而是在連續數日的作戰當中,相對於人數雖少卻神完氣足的希尹部隊,自己這邊已經落到低點,成為了戰場上的薄弱點,成為了華夏軍眼中的「機會」。   在過去長達數十年的無數次作戰當中,沒有人會輕視完顏宗翰,沒有人能夠輕視完顏宗翰,他所在的區域,便是整個戰場之上最為牢固最為可怕的所在。也是因此,直到今天早上休息後起來,他都不曾考慮過這樣的可能——或許在他的理智當中是有這樣的想法,但還未成型,便被他的驕傲遮掩過去了。   這一刻猶如當頭棒喝,血液在他的腦海中翻湧,他感受到了屈辱與羞恥的情緒,隨後是巨大的憤怒。他彷彿能夠看到華夏軍參謀部裡商量作戰時的場景:「來,這裡有個叫粘罕的軟柿子,我們去捏他吧。」一如在鎮江城外岳飛不顧一切想要突破希尹軍陣時希尹所感受到的侮辱和怒意。   當然,這一刻他面上的表情是平靜的,沒有人知道他心中經歷了一場海嘯。   「……準備作戰。」   不久之後,華夏軍證實了他的想法。   ……   只有從後往前看,人們才能感受到某次決戰時的那種關鍵的、令人心潮澎湃的氛圍,但在戰鬥的當時,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   華夏第七軍已經經歷了五天覆雜而高速的作戰,儘管希尹在漢中城南擺開了凶惡的姿態,但與身在戰場中的他們,又能有多大的關係呢,這不過是多場激烈戰鬥中的又一場廝殺而已。   他們從前幾日開始,就在不斷地作戰,不斷地移動,一直到昨天夜裡,陳亥那個瘋子都在不斷地對希尹大營發起進攻,到今天早上,休息好了的部隊又開始轉移往西北方向,展開進攻。只有希尹那個傻叉,會將那裡當成關鍵的決戰地點。   就如同下棋,雙方總是會互相將軍,一次將不死,就來下一次,這幾天的時間裡,決戰的雙方,無非就是這樣將來將去的。   辰時二刻,血腥的氣息正沿著稀疏的樹林不斷突進,連長牛成舒看著散亂的女真斥候從樹林中奔跑過去,他挽起背上的強弓,朝著遠處的背影射了一箭。強弓是最近搶來的,沒能射中。連隊中的戰士在林子邊緣停了下來,不遠處甚至已經能夠看到女真大軍的輪廓了。   牛成舒估算了一下時間:「小孫,騎馬以最快的速度告訴團部,我們已經突破外圍,隨時準備作戰。」   整個團分散的區域並不遠,通訊員小孫迅速地騎馬而去。牛成舒看了看周圍。   「作戰任務我再說一遍,都給我機靈一點,一排!」   「到!」排長站了出來。   「你們負責攻堅!只要有機會,給我衝上去!手榴彈分批次往敵人陣型裡扔,炸他丫的!但你們手榴彈也不多了,注意要分批,給我預留三次破陣的機會!」   「是!」   「二排預備應對騎兵,敵人騎兵如果上來,我就交給你們了,如果真打起來,一顆手榴彈換一匹馬不虧,他們如果真不要命了,馬隊就很危險,別給我藏著掖著!」   「是!」   「三排預備隊,負責總攻,一旦一排打開缺口,你們就給我壓上去。砍死那幫狗畜生!聽懂了沒有——」   「是——」   「唯一注意一點,如果敵人炮火猛烈,我們就躲著,注意找地方保護好自己!一旦敵人炮火挪開,我們就要把聲勢搞大一點,讓他們多注意我們!他們只要盯上我們,其他的兄弟就能給他們找麻煩!」   牛成舒的身體也像是一頭牛,一面說,一面在眾人前方甩動了手腳,他的聲音還在響,附近的山頭上,有一朵煙花帶著巨大的聲響,飛上天空。隨後,東南面的天空中,同樣有煙火陸續升騰。   「全團到位了!各位,今天是個大日子,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我們的人已經包圍完顏宗翰了,今天就要請他吃飯!我還是那句話,觀察要仔細!作戰要冷靜!殺人——要喜慶——」   一道一道地傳令煙火在清爽的夏日天空中陸續升騰,代表著一支支至少以營為建制的作戰單位將敵人納入作戰視野,戰場之上,女真人龐大的軍陣在呼嘯、在挪動、變陣,巨大的凶獸已低伏身軀,而華夏軍有超過七千人的隊伍已經在第一時間包圍了這支總人數將近三萬的女真部隊,其餘人馬還在陸續趕來的過程中。   辰時三刻未到,作戰發動。   蟻群切向巨獸!   第九四五章 大決戰(九)   上午的陽光還沒有顯得熾烈。傳訊的煙火一支又一支地飛上天空,在前行大軍的周邊了劃出龐大的包圍圈,完顏宗翰騎在戰馬上,目光隨著煙火升起而轉換位置,風吹動他的白髮。他已拔劍在手。   三萬大軍前行的陣列浩蕩而龐大,就數量而言,這次參戰的華夏第七軍全部加起來,都不會超過這個規模,更別提兵法上說的「十則圍之」了。   但隨著這些煙火的升騰,進攻的氣勢已經在醞釀,散散碎碎趕至周圍的華夏軍主力並沒有任何耍詐或者佯攻的端倪。他們是認真的——更為奇特的是,就連完顏宗翰本人或者軍中的將領、士兵,或多或少都能夠明白,對面是認真的。   就在煙火還在北面升起的同時,進攻展開了。   首先傳來聲響的是東面的林間,人影從那邊衝殺出來,那人影並不多,也沒有組成任何的陣型。北面的山嶺之間還有煙火騰起,這小隊人馬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衝向了前方,他們高喊著,拉近了與女真人前陣的距離。   二三十人衝向三萬人的大軍,這樣的行為似乎顯得奇異,但也繃緊了每個人心中的那根弦。在女真人的前陣那邊,弓箭手已經搭箭挽弓,前陣的將領身經百戰,並沒有倉促發箭。這一刻,巨大的戰場甚至因為那數十人衝出樹林的高喊而顯得寂靜了幾分。   有低沉的號聲自這「寂靜」的戰場上響起來了,那號聲是因為吹號者股足了勁反而顯得低沉,但隨即掠過長空,盤旋著,衝向高亢的空中,第二面黑色旗幟從東南面的山腰上突出。   接著是隔了數裡的北面丘陵,隨即,南面有人影衝出。接著是第五陣、第六陣、第七陣……   陸續冒出的進攻猶如海潮,來自四面八方,但相對於三萬人的巨大軍列,這每一撥敵人的出現,都顯得有些可笑,他們的人數大多就是數十人的一股,但在這一刻,他們出現在方圓數裡外的不同位置,卻都展現出了破釜沉舟般的氣魄。完顏宗翰看著遠處出現的這一切,長劍似乎也在風中發出鐵血的聲響,他的喉間吐出一聲嘆息:「真如市井濫鬥一般……」   是啊,如果是幾十年前——甚至十年前——看到這樣的一幕,他是會笑的。那時候的戰場,是堂堂的戰場,幾萬人甚至數十萬人列陣而戰,在護步達崗,遼人的旌旗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邊,雙方擺開陣勢,堅定赴死的決心,隨後以龐大的陣列開始衝擊。這樣小股小股的戰士,放到戰場上,是連衝鋒的勇氣都不會有的,離開將領或者督戰隊的視野,他們甚至就再也找不到了。   但在眼前的一刻,一支又一支數十人、上百人的隊列正從視野的四面八方出現。漫山遍野的黑旗。他是想笑一笑來振奮士氣的,然而腦後似有螞蟻在爬,這讓他沒能笑得出來,因為他知道,對面沒有開玩笑。   這漫山遍野衝來的華夏軍士兵,每一個,都是認真的!   東面,女真前陣的鋒線上,領兵的將領已經下令放箭。箭雨升上天空。   從這邊的小樹林間最先發動進攻的隊伍,是華夏第七軍第一師第二旅二團二營一連下轄的一個排,連長牛成舒,排長趙興旺,這是一名身材高瘦,眼角帶著刀疤的三十二歲老兵,經過連日的奮戰,他麾下的一個排人數總共還有二十三人。成為第一支衝向女真人的軍隊,九死一生,但同時,也是巨大的榮譽。   這樣的衝鋒建立在巨大的勇氣上,但同時也建立在對無數戰友的信心之上。他們是首先衝向女真軍隊的隊伍,而隨著他們衝出樹林,視野展開,升騰的煙火還在出現,東南不遠處的山腰間,第二面黑色的旗幟隨即發動了進攻,隨後,從低沉轉向高亢的衝鋒號聲響起來,北面的、南面的、東北面的……一支支的隊伍都像他們一樣,衝出來了,這樣的畫面與呼應,也足以讓人熱血沸騰、視死如歸。   對面固然是龐大得驚人的女真部隊,但如果應對這樣的敵人,他們已經瞭然於胸,他們也知道,身邊的同伴,必然會對他們做出最大的支援。   他們二十三人衝向的女真前陣足有千人的規模,當中的女真將領也很有經驗,他讓弓箭手引而不發,等待著衝來的華夏軍人進入最大殺傷的範圍,但面對著二三十人的散兵陣型,對面弓箭手無論如何選擇,都是尷尬的。   「注意了!」   二十三人的奔行並不快,他們都保持了相似的速度,進入第一個有大小岩石的地點時,趙興旺短促而堅定地喊了一句,他微微抬起盾牌,周圍的士兵也微微抬盾,周圍的喊殺聲已經隨著數十支隊伍的衝鋒變得擾攘,他們進入弓箭手的最佳射程。   黑色的箭矢如同蝗蟲般飛起來。   「躲——」   趙興旺撲向一顆大石頭,舉起盾牌,手下的士兵也各自選擇了地方屈身躲避,隨後一道道的箭矢落下來,嗖嗖嗖砰砰砰的聲音響起。喊殺聲還在周圍蔓延,趙興旺看見東北面的山脊上也有華夏軍的士兵在斜插下來,後方,連長牛成舒率領另外兩個排的士兵也殺出來了,他們速度稍慢,等待應變。他知道,這一刻,龐大的戰場周圍必然有無數的同伴,正在衝向女真的軍列。   發起進攻而又還未發生接觸的時間,在整個戰爭的過程中,總是顯得格外奇特。它安靜又喧囂,翻滾卻無聲,猶如壺中的熱水正在等待沸騰,攤前的巨浪正要拍岸、爆開。   箭雨已經落完,趙興旺來不及詢問有沒有人受傷,他抬起頭,從大石頭後方朝前方看了一眼,這一刻,他們距離女真前陣千人隊不到五十丈,女真前陣中的一列,已經開始變形,那是大概一百人的隊伍,正要朝這邊衝出來。   趙興旺吐了一口氣,這一刻,他已經知道對面的指揮者是一名有經驗的女真將領。手榴彈這樣的爆炸物被華夏軍投入使用後,作戰之中除非是依靠營地、城牆、工事進行防禦,否則最忌列陣而戰,對面即便是千人隊,被自己衝到近處一輪投擲,也會被奪走氣勢,當二排三排衝過來,後續的戰鬥基本就不必再打了。   以百人左右的優勢兵力,點燃火雷對衝,算是相對合適的一種選擇。   趙興旺擺出一個手勢:「聽我號令——走——」   戰友們舉著盾牌,身體微屈,開始從各自尋找的掩體後衝出,他們的步伐開始加快,隨後,對面金軍的百人隊也衝出來了,雙方距離拉近到三十五丈,才走出不遠的趙興旺停了下來,一眾士兵也隨即停下:「手榴彈準備——」   「三!」   「二!」   眾士兵眼中泛起厲芒:「衝——」   二十餘人,全力衝出,匯入整個戰場的海潮裡。   士兵小規模的對衝作戰,以手榴彈、火雷等物打開局面的戰法在這幾年才開始逐漸出現,隨著女真人在這次南征中勉強適應這樣的作戰形式,華夏軍的反制方法也開始增加。面對著對面迎上來的女真小部隊,這種「走停衝」的節奏是近些日子才在連排作戰裡醞釀出來的反制方法。在即將交戰的距離上三秒鐘的停頓,對己方來說,是早已商量好的步驟,對於正憋足了勁衝上來的女真部隊,卻如同岔了氣一般的難受。   女真百人隊的衝鋒,原本還如以往一般儘量保持著陣型,但就在這一下之後,士兵的步伐陡然亂了,陣線開始在衝鋒中迅速變形——散兵的作戰原本就必須變形,但自我的選擇與被迫的散亂當然不同。但已經沒有更多應變的餘裕了。   雙方的距離在呼嘯間拉近,十五丈,趙興旺等人衝著前方的人群擲出手榴彈,數顆手榴彈劃過天空,落下去,對面的火雷也陸續飛來了。相對於華夏軍的木柄手榴彈,對面的圓形火雷投擲距離相對較短、精度也差一些。   對面的人群裡爆炸聲響起,有人倒飛出去,有人滾落在地,這一邊的華夏軍戰士面對著爆炸,也在衝鋒中撲倒,選擇了防禦性的姿態。事實上對面的火雷落下的範圍極廣,華夏軍在衝鋒前的三秒停頓,打亂了女真士兵點燃火雷的時間。   戰場上黑煙繚繞,血腥氣瀰漫開來,黑煙之中,傳來女真將領歇斯底里的狂吼,亦有傷員的翻滾與嚎哭。趙興旺在爆炸停歇的下一刻已經爬起來,朝著旁邊掃了一眼,戰友的身影們也都在奮力起來,他們手持鋼刀,抖落身上的灰塵。   「——陷——陣!」   士兵殺入煙塵,從另一面撲出。   展開衝撞。   ……   整個戰場上,箭矢都在一陣陣地升騰起來,火炮的聲音也響起來了。一支支的華夏軍隊伍在箭雨、炮火聲中選擇了防禦或是後退,但更多的隊伍趁隙沖刷而下,整個戰場的外圍猶如逐漸燒熱的油鍋,呲呲呲的沸騰與爆破開始變得熾烈。   巳時,在三個方向上蔓延數裡的包圍作戰已經全面展開,華夏軍的進攻單位幾乎被拆分到排級,在大方向確定的情況下,每一支作戰單位都有自己的應變。當然也有部分華夏軍軍官僅僅能夠分辨進退的時機,但這樣的變化也不是女真人的指揮系統可以適應的。   火炮陣地的轟炸對於外圍的散兵陣來說猶如大炮打蚊子,而女真人也不敢採取消極的防禦,隨著華夏軍的衝鋒展開,女真人在外圍以百人隊展開對衝,部分在先前作戰中有過敗跡的部隊幾乎一觸即潰,也有少數隊伍擋住了華夏軍的第一輪進攻。   混亂開始蔓延,巳時二刻,華夏軍的進攻便猶如一道道的刺針,開始刺破宗翰大軍的外圍,朝著內部延伸。此時高慶裔也已經聚攏了大量的騎兵,展開了反擊的序幕。   太陽已經高高的掛在天空中,這是四月二十四的上午十點,整個漢中會戰展開的第六天,也是最後一天。從十九那天會戰打響開始,華夏第七軍就不曾避開任何作戰,這是華夏軍已經打磨了數年的最強的一把刀,在整個西南會戰接近尾聲的這一刻,他們正要完成屬於他們的任務。   完顏宗翰原本也想著在第一時間展開決戰,但數十年來的戰鬥經驗讓他選擇了數日的拖延,這樣的掙扎並不是沒有理由,但所有人都明白,決戰必然會在某一刻發生,於是到二十四這一天,隨著女真人終於端正了態度,華夏軍也即擺正了姿態,將所有的力量,投入到了正面的戰場上,梭哈了。   在隨後的戰場上,女真人進行了頑強的反抗……   第九四六章 大決戰(十)   巳時,團山附近的決戰打響之後,漢中古城以南的陣地上,華夏軍已經擊退了由完顏希尹指揮發動的兩輪進攻。黑色的硝煙在風中飄蕩,爆炸的熱浪將戰場上的空氣與泥土都炙烤得乾燥,人的屍體、戰馬的屍體一片一片地在陣地上堆積開來。   完顏希尹已經察覺到不對。   從團山到漢中之間十餘里的距離上,各種小規模的混亂與廝殺正在陸續展開,從宗翰本陣出發往漢中的斥候在路途之中遭到了截殺,漢中城西門附近,兩個華夏軍的連隊再次展開了偷襲城門的作戰,在不久前的早晨引起了一波混亂,也令得從西面過來的傳訊士兵無法輕易進城。   但到得這一刻,城牆上升起的熱氣球上,已經能夠隱約觀察到十餘里外的戰火與亂局。   巳時三刻,完顏庾赤從漢中城內出來,抵達東南面的女真軍營,向完顏希尹報告西面的訊息時,這邊戰場正處於一撥衝鋒之間的間歇期,完顏希尹騎在戰馬上,聽完了完顏庾赤的說話,與他心中的疑惑相互印證。隨後老人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將決戰地點定在這裡,對方將決戰地點定在了團山……」他喃喃地說了一句,隨後將眼睛睜開,望向前方,「你調集城內三千可戰之兵,往西面出城,支援大帥,叮囑城內守將,漢中,可以退讓,讓出一半。」   完顏庾赤愣了愣,隨後,躬身領命,轉頭而去。   老人將手搭上腰間長劍,他這一刻已經完全明白,從早晨開始,他發動的兩輪猛烈攻勢,對面陣地上的華夏軍戰士,都是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反推回來的。   這樣的戰場上,對手在負隅頑抗時,以少數兵力打退幾波進攻並不奇怪,但真正在希尹腦海中敲打他的,是華夏軍從昨夜到今晨不斷髮動的襲擊,是他們在保留理智的情況下,僅僅留下少數兵力在此的行為。   華夏第七軍,即便整支軍隊都去往西面進攻團山,也不過是一萬多人而已。   有某些東西正在他的腦海中敲打他。   這是從好些年前就已經察覺到的端倪,那是數年以前他第一次將目光投往西北小蒼河時開始萌芽的東西。那支武朝的叛逆軍隊,弒君造反,隨後在董志塬上擊潰了西夏人,他隱約察覺到這是潛在的威脅,是萌芽的壞的種子,雖然在金國龐大的體量下,這顆種子太過微小,但他仍舊派了人過去,招降對方,後來又對其進行了消滅。   小蒼河的頑強出乎他的意料。雖然他不曾親去西北,但隨後陸陸續續地蒐集了那邊的信息,在他一生積累的作戰經驗中,小蒼河所展現出來的許多東西,都讓他感到疑惑。   那支軍隊原本早該崩潰的。   女真人同樣是從極端的逆境中殺出的隊伍,但即便替代入當初阿骨打率領的隊伍,小蒼河都讓人感到迷惑,更何況,兩支軍隊又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   自小蒼河三年大戰結束,婁室、辭不失的犧牲驚醒了宗翰等許多人,他們與希尹一道將西南作為了關注的重點,因而有了這一次的南征。這個時候他們都已經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了,有的人或許只在戰場上積累經驗,也有的人熟讀史書、精研兵法。但西南華夏軍所展露出來的樣子,並不存在於任何一部史書或是兵法的記載裡。   西南的慘敗經歷,每一次都在拓寬他們的認知,到得與華夏第七軍的決戰展開,他能夠隱約感覺到,某些東西的完全態,已經展露在他的面前。   這些時日以來,這樣的感覺在他的腦海中越來越沉重地敲打他,在提醒著他,他與宗翰面對的,是與過往任何情況都不一樣的狀況——從他們第一次敲開武朝大門時,武朝人心中或許也面臨了類似的訝異,但善戰的北人在許多的史書中都有記載。唯獨這一次,他與宗翰面對的,恐怕是史書之上從來不曾有過的東西。   這樣的潛意識,違和的表象正「咚咚咚」地敲打著他的腦袋。對面早該崩潰了,但是沒有,對面不該這樣作戰,但是狀況卻出現了,他無法預料自己的作戰會遭遇的後果。   但除了決戰,已經無法可想。   他已經老了。   人們總是在少年時學習,在青年時經歷,到得中年,智者便大致看遍了世上的一切,即便未曾親歷者,也大都能夠舉一反三,就如同在西南寧毅手上興起的格物之學,縱然許多新的東西正在出現,但基本的原理,他總是明白的,那並非不能理解之物。   但這一刻,黑暗的輪廓似乎已經從海底升起來。   咚咚咚——   他能隱隱約約的聽到這樣的聲音。   但除了決戰,他已經沒有更多的選擇了。   如果自己能夠儘快地突破漢中南門的華夏軍陣地,就能夠對團山的戰局起到決定性的干涉。   讓完顏庾赤率領漢中城內精兵離開,是為了給予南門外黑旗軍一條退路,他們人數不多,當這邊的陣地不能支撐,他們殺入漢中城內,希尹便能直奔團山。   兵法上、運籌上能做的,他已經做完了。   不久之後,漢中城南門外,又一撥進攻開始,最為猛烈的衝陣排山倒海而來,炮彈飛舞,煙霧遮蔽了天日。   陳亥迎了上去。   咚咚咚——   新時代的輪廓,正在敲打人們腦中的大門。   完顏希尹,奮力進攻。   ……   團山,戰陣當中的完顏宗翰同樣看清楚了華夏第七軍真正展開進攻時的樣子。   龐大的進攻猶如水銀瀉地,剝開了女真大軍的外圍,廝殺蔓延,大量的金軍士兵在漫山遍野的潰逃——宗翰沉默地觀察著這一切,雖然許多的東西他之前就有了猜測,但如此大規模的散兵陣衝鋒,他真的是第一次見證。   在華夏軍的衝鋒面前,結陣而戰已經完全失去作用了。面對著數十人朝上千人的戰陣衝過來,箭矢的威力被降到最低,而且當對方衝到近處,自己這邊也只能組織起隊伍進行衝鋒——如果想要以逸待勞站在原地,對面幾十人扔過來火雷掉頭就跑,自己這邊要損失一大片。   只能衝鋒迎擊。   但如果以百人陣衝鋒迎擊,一次作戰之後,這支隊伍或許就要失去指揮,未被軍陣裹挾的戰士在陣型潰散後會儘量找地方躲起來或者選擇逃跑,不願逃散的士兵往往會聚往一團,這樣就會變成火雷的靶子,他們往往無法應對華夏軍的反撲。這種失去陣型的女真部隊甚至不能後退,沒有陣型的後退會捲成大規模的潰逃。   這支華夏軍並不會出現這樣的狀況,這是最基礎的差距。在戰鬥的前期,己方一支支的百人隊被拋出去,有的面對僅僅二十餘人便被正面殺潰,也有的在迎擊衝來的華夏軍隊伍時又遭遇兩側的進攻,百人隊迅速崩潰。   女真人並不是沒有散兵作戰的心理準備,在西南時,他們便已經遭遇了類似的情況。但到得此時,面對華夏軍迅猛而高效的小規模衝鋒,自己這邊已經差了好幾個層次。   數十乃至於上百個點的衝鋒匯成一片浩蕩的海潮,但宗翰能夠看出來,對方出動的不過是數千人的部隊。自己這邊能夠拋出數倍於對方的兵力,但每個點上的應對都不如對方靈活。   他當然沒有坐以待斃,巳時二刻,隨著外圍的作戰狀況已經開始變得混亂,完顏撒八率領兩千鐵騎從北面浩蕩衝出,試圖掃蕩整個戰場,而華夏軍自北面、東北面、西南面各有一支千人預備隊洶湧而來,朝女真本陣侵入。   撒八的兩千騎兵對華夏軍的進攻造成了嚴重的遏制與打擊,儘管附近大量的華夏軍部隊迅速集結,以火雷、長槍做出還擊,但仍舊有數支部隊被這騎兵淹沒過去,戰場上的交換比逼近一換一。   在過去這是個可笑的數字,若是在面對武朝甚至面對遼人的戰場上,女真兩千鐵騎許多時候能夠決定一場戰爭的勝負,往往在面對大規模結陣的步兵時,他們會選擇避開,但只要步兵的陣型一亂,他們的衝擊足以殺潰數萬人的軍陣。但這一刻,面對著人數分散的華夏軍,一換一的交換比,竟然成為了唯一的殺手鐗。   午時,騎兵的衝擊遭到遏制,完顏撒八率隊而回,部分華夏軍的隊伍猶如剝洋蔥一般一層層地撕開了外層的女真部隊,逼近金兵本陣的八千人核心,廝殺變得更為激烈,一部分華夏軍部隊暫時止步,又或者開始支援側面的同伴。   兵鋒浩蕩,一陣一陣的爆炸,風中飄著的是死亡的味道,在視野的右側,華夏軍對丘陵上女真人的一個炮兵陣地展開了爭奪,一支親兵隊伍領命前去支援,視野前方,黑色的旗幟正逐漸彙集成滔滔的大河,左側的山間,潰兵的身影一片一片的湧向山嶺。宗翰站在他的帥旗下,巋然不動,只偶爾與一旁的韓企先說著話。   「幾十人能成陣、分散後能應變……他們如何做到的……」   「聽說他們甚至讓每一位士兵讀書識字……」   「兵法戰陣,至此大多無用了……」   從數千年前起,便因為軍隊各種各樣的特性,誕生各種各樣的兵法。千萬人在戰場上的行走難以協調,因此需要以鼓點規劃步伐;當無數的戰士擺開陣勢,一人擠著另一人,即便有人膽怯了想要逃跑,也根本行動不得;少數人能夠接受一個命令隨後儘量執行,便能成為軍官,更多的戰士只是被大軍裹挾著走罷了,如果能夠讓數千人朝著一個方向前行而不亂,常常都是兵法上的關鍵。   你上千人行動笨拙,我的行動稍微流暢一些,便能夠繞到你的側面,使你來不及反應,產生混亂——只有最具歸屬感的士兵、親兵能夠脫離戰陣而不亂、不逃、不偷懶,他們就能成為斥候,很多時候,斥候也決定了戰場上的勝負關鍵。   而華夏軍將上萬人拋得漫山遍野都是。   他們不需要鼓點,不需要整隊,不需要裹挾……過往的兵法,從今往後就沒有用了,宗翰知道,他這數十年來積累的一切,在這裡已經落了空。   這不是兵法交鋒中的勝負。   ——這就是精銳兵力的迎頭碾壓而已。   即便是過往所謂天下第一的屠山衛,此刻也已經比不過眼前的華夏第七軍了。   他能夠知道寧毅、秦紹謙這些人做到的是什麼,他只是想不明白,對方是如何做到的而已。   「企先哪……」   某一刻,他喉間有些乾澀地開口,隨後停頓了許久,因為風中傳來了戰場的聲音。韓企先拱手等待,過得片刻,道:「大帥,或許是時候突圍了。」他看清楚的東西,眾多的女真將領,在這些天裡,何嘗不是看得明明白白了。   宗翰搖了搖頭,周圍的風中傳來的是華夏軍的吶喊,那吶喊的聲音隱約是:「殺粘罕——」   他的腦海中響起的是十餘年前的景象,那是金國的第一次南下,他們敲開雁門關的門戶,一路摧枯拉朽地朝南進軍,漢人進行了孱弱無力的抵抗,一些相對頑強的抵抗者被殺了,懸屍城頭。當大軍前進到忻州時,曾經有一隊刺殺者第一次也幾乎是唯一的一次,將鋒芒刺到他的面前。   那是在忻州的一座道館當中,領頭的是一名白髮蒼蒼的漢人老者,他揮舞大槍,帶著數十漢人俠客衝殺進來,在大軍合圍的人潮中殺得鮮血滾滾。那老者的槍鋒一度刺到他的眼前,幾乎行刺成功,但最終,這些人被淹沒在軍隊的圍殺當中。   「殺粘罕——」當時的那些漢人,便是這樣叫喊的。   後來的許多年,或許也有許多人這樣叫喊過,但宗翰都沒有聽到。這一刻,那聲音又遠遠地傳來了,彷彿間隔了十餘年的時光,又再度衝殺至眼前。宗翰抬起頭,眼中燃燒的是火焰。   「企先哪……你看……」   他指向東面的方向。   「那是秦紹謙。」   這一刻,女真的軍隊,仍舊佔著人數上的優勢。數十年來,老人從不是軟弱的綿羊,大多數時候他已經當慣了獅子,但即便在身處劣勢的時刻,他也從不會放過任何的機會。   午時將盡,巨獸動了。   ……   「好兒郎!隨我衝陣——」   金軍本陣當中,完顏撒八隨老人拔劍,咆哮而起。   ……   前、中、後三個方向上,華夏軍的隊伍一支一支的洶湧而來。   連長牛成舒揮舞長刀,渾身染血,陷陣而來。   「殺粘罕——」   ……   呼喊之聲匯成洶湧烈潮,各以一往無前的氣勢,轟碎在一起——   第九四七章 大決戰(十一)   正午的陽光開始變得慘白耀眼,漢中城南門附近的鏖戰,正一分一秒地變得更為激烈。   從清晨到正午,完顏希尹指揮著部隊連續發起了六波大規模的衝擊,前兩撥進攻相對平穩,算是對華夏軍力量的試探。在得知戰場狀況不對的情況下,其後的四次大規模進攻幾乎如風暴如雷霆般的襲來,根據戰場上的感覺來說,對面大軍當中,已經有上萬人輪番上陣,參與到了進攻之中。   每一輪大小規模的進攻之間,只有些許的間隙,那是女真人的一個千人隊在遭受阻礙後退下去,下一個千人隊衝上來的短暫時間。   爆炸與廝殺的聲音遠遠傳來,陳亥從血泊之中爬了起來,身體已經有些搖搖晃晃。這片陣地上的進攻被殺退了,其他幾處陣地上作戰仍在繼續。   粘稠的鮮血從他的頭髮上滴下來,他伸手抹了抹,鼻間都是血腥的氣息,一旁的土地上屍體堆積成片,有的是女真人的,有的是同伴的。三營長陳苦泉倒在那兒,肚子被敵人一刀劈開了,內臟流出來,黏黏膩膩的。   無論在戰場上廝殺多久的時間,人們都無法適應這樣黏黏膩膩的感覺,陳亥伸手抹了抹眼睛,然後因為被鮮血糊了眼,又用相對乾淨的右手衣袖擦了擦。他蹲下去將陳苦泉的眼睛閉上,這是跟隨他最久的一名戰友,他成為班長時,陳苦泉是班裡的戰士之一,如今那個班的戰士,哪一個都不在他眼前了。   耳邊的聲音和氣息隨後才變得真實起來,奔走的身影,尋找傷員的士兵,有人跑過來報告:「……二營長犧牲了。」二營長叫常豐,是個滿臉疙瘩的大個子。   「……營長犧牲連長頂上,連長死光了,排長替。」   陳亥平靜地說了這句,隨後走上一旁的小土包:「有傷的快些包紮!各營統計人數!金狗馬上就要來了!看看你們身邊走了的戰友!他們是替我們死的,我們要怎麼報答他——」   他力氣盡了,喊到最後一句,那一向安靜冷漠的嗓音甚至罕見的有幾分沙啞。   戰場在屍體與血泊中染成紅色,仍舊活著的人們,也大多變成了黏黏膩膩的紅色。人們經歷再多,也很難適應這黏黏膩膩的觸感。只不過有些人會因為痛苦而吐出來,有些人會選擇將這樣巨大的痛苦扔回施暴者的頭上。   於是人們的身體裡,又能多出幾分廝殺的力量。   東面的女真陣前,先前在廝殺中變得混亂的一個千人隊已經陸續撤回來,完顏希尹望著前方。他已經看清楚了對面的整個狀況,華夏軍的兵力不過是四千左右,已經經過了五天的激烈戰鬥,但他們就這樣一波又一波地擊退了自己這邊女真精銳的攻擊。   正午的陽光白得有些刺眼,正如這場攻防,漫長得令他感到有些厭惡。自己麾下的戰士們已經在奮力廝殺,但眼前呈現的一切,只是因為對面的防線太過堅韌,希尹只能看著己方的優勢兵力衝入對方陣前,隨後在一次次的廝殺中後退、混亂甚至於局部崩潰。對方其實也沒有佔太多工事上的便宜。   漢中城內的戰鬥其實也在持續,部分金國軍隊趕著漢人從裡頭壓出來,華夏軍在街頭用雜物築起街壘,人潮便再難前進。而小規模的華夏軍部隊越過了人群衝入城內,引起了不少的混亂——城內的士兵多數是戰場上潰敗退下來的,戰意不堪,完顏希尹一時間也無法可想。   老人皺著眉頭,雖然看起來仍舊平靜,但額頭的血脈仍舊因為焦慮而不時賁張。西面二十里左右,宗翰正在決定性的戰場上奮戰廝殺,在確認這一消息的第一時間,希尹原本也有幾個選擇可以做,例如放棄這片陣地,讓大部分部隊從漢中城內繞行而出,支援宗翰,又或者登上船隊,沿漢江溯流而上——當然這樣是最沒有效率的,而今漢江處於汛期,過了漢中之後水流更是湍急,走那段路恐怕還沒有人走得快,靠岸之時還可能遭遇華夏軍的襲擊。   這些推演並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如果自己這支部隊都不能在漢中擊潰對面的四千人,那接下來的許多事情都會變得沒有意義。   宗翰不是小孩子,他不需要在得知對方遇襲之時就覺得對方需要救援——尤其是在三萬人被對方一萬多人襲擊,戰場上還有許多散兵可以收攏的情況下,自己這支與對方相隔最遠的部隊,用不著心急火燎地趕過去。宗翰也不會在戰術上過於失誤,因為中計或者被埋伏吃了對方的大虧……   他用猛烈的攻勢擊潰這支華夏軍,而後支援戰場,才是最正確的作戰方式。如果能一個時辰擊潰對方最好,一個時辰不行,那就半天,但半天過去了。對方的堅韌,終於令他感到有些焦慮。   如果整個華夏第七軍都是這樣的戰力,團山戰場,會打成什麼樣子呢?   「圖拉。」他將令旗揮下,「輪到你了,華夏軍已是強弩之末……打穿他們——」   名叫圖拉的猛安聽令,正午的陽光下,戰鼓變得更為激烈。   宗翰不是小孩子,他不會出現戰術上的失誤。   而自己,必須在這裡獲勝,以確定整個戰場是可以取勝的。   他看了看日光。   再有一個時辰,便能擊敗他們了吧。   「殺——」   隨著又一輪軍陣的衝出,老人揮起寶劍,放聲吶喊。   之後是上千女真人的吶喊,猶如雷霆,橫掃過整片戰場,有生力量的持續加入給仍舊在戰場上廝殺的女真士兵帶來了新的士氣。   陳亥橫起長刀,迎向殺來的敵人,一名傳訊的小兵被派了出去。   「告訴林旅長,我團已經沒有預備隊了。」   他沒有要求支援,因為對方的回答,他大概也能猜到。林東山大概會說:「我也沒有啊,你給我守住。」但他還是要將這樣的訊息告訴林東山,因為如果自己這邊死光了,林東山就得看著辦。   不久之後,小兵帶著林東山的回覆過來,這邊陣地已經陷入廝殺的海潮裡。   ……   慘白的陽光俯瞰大地,從漢中西門出,去往團山的道路上,一場場大小規模的摩擦也都在發生。   被華夏軍調派到這邊的士兵並不多,但從早晨開始,便有兩個連隊的戰士一直都在漢中西門附近打轉,要麼是截殺傳訊的女真斥候,要麼對撤退往漢中的女真潰兵打打秋風,他們甚至對城門展開過兩輪佯攻,將聲勢炒的極為熱烈,令得守城的士兵緊閉城門,基本不敢出去。   巳時過後,完顏庾赤率領三千餘人從西門殺出,預備前往團山,也在第一時間遭到了這兩支隊伍的襲擊,他們以山嶺地形為憑依,對走過大路的女真部隊發動進攻,甚至還推出了兩門不知道從哪裡繳獲的鐵炮對完顏庾赤的軍陣進行炮擊,令得完顏庾赤不得不派出騎兵進行驅逐,這兩個連隊便趕快躲入林中,擺出了負隅頑抗拖延時間的姿態。   完顏庾赤的三千人隊中,騎兵將近一千,如果要殲滅這兩個連的華夏軍當然沒有問題,但他知道對方的目的,便只好以騎兵發射火箭,點燃樹林,讓步兵趕快通過。   距離漢中以西六裡,名為青羊驛的小集子,此時已經被一個營的華夏軍士兵佔領,午時左右,這兩百餘人發現了殺來的完顏庾赤,便構築工事展開攻擊。完顏庾赤便也擺開攻勢,與對方廝殺了半個時辰,但對面的防守極其堅強,他終於還是決定從旁邊的岔道離開,先去團山,免得被這兩百多人拖住,抵達不了戰場。   才通過青羊驛不久,道路邊又有人摸過來了,三個華夏軍士兵躲在路邊的草叢裡,當女真部隊經過時跳出來扔了三顆手榴彈,隨後拔腿就跑,他們越過旁邊的小土溝,隨後撲入不遠處的小河當中,揚長而去——這明顯是根據地形謀劃好的策略,附近的騎兵迅速追趕,但還是沒能在他們落水前射中他們。   他一直跟隨著完顏希尹,不曾參與西南的大戰,到得漢中才正式開始與華夏第七軍交手,他先前也通過戰場上的潰兵瞭解了這支華夏軍的訊息,但這一刻,對於這撥似乎不管多少人都敢對他發起進攻的部隊,完顏庾赤才終於感到煩悶之至。   長於野外斥候作戰者,或許正面作戰,會有弱點。他心中懷著這樣的想法,將目光投向西面的團山……   ……   這一刻,團山東南面,通往漢中的丘陵與低地間,廝殺正沸騰成風暴中的怒潮。   時辰剛剛過午。由完顏宗翰主導的最為頑強的一波反擊開始了。   天空之下,方圓數裡的範圍內都是大量潰散的士兵,屍體在戰場上無人過問,炮擊後的陣地上煙塵還在揚起,在內圍的核心區域,激烈的廝殺正在形成,完顏宗翰發動了麾下八千人的核心精銳,一輪一輪瘋狂地撲向東北面丘陵上的秦紹謙部隊。   經過了半日時間的廝殺,外圍的軍隊已經崩潰半數,其餘尚有數千成編制的隊伍,在經歷了戰敗奔逃後說起來也僅僅是數字而已。唯獨內圍的八千人仍舊保持著戰鬥意志,率領這些士兵的中高層將領有跟隨宗翰多年的親衛提拔上來的,也有宗翰的姻親、近戚,隨著宗翰的號召,這些人也明白,終於到了需要他們犧牲的一刻。   午未之交,由女真猛安查剌率領第一個千人隊對東北面的戰場進行了猛烈的衝鋒,這是一位從阿骨打起事開始就跟隨在宗翰身邊的老將了,他今年五十五歲,身材高大,只是因為右手小指有些畸形,早年戰績不彰——那也是因為金國早期將星雲集的緣故——他跟隨在宗翰身邊多年,長女嫁給斜保為妃,這些年雖然年紀大了,但精力充沛,勇武異常,據聞其家中豢養妾室無數,查剌夜夜笙歌,不見疲憊。   確定秦紹謙位置,定下目標之後,他是第一個出來請命衝鋒的,宗翰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位女真老將揮舞大斧,隨後率領手下的千餘人,朝著前方丘陵上的華夏軍衝去。   華夏軍一個營的兵力從正面迎上來,這是一師三旅二團一營的兩百餘人。隨著一營的攔阻,二營隨即從側面殺來,查剌分兵應對。山丘與亂世之間先是箭矢的飛舞,隨後便是一聲聲的爆炸,雙方短兵相接之後,手榴彈、火雷的投擲仍不見停歇,轉眼間,雙方的建制都撕得一片混亂,大量的華夏軍士兵朝著揮舞大斧的女真將領鑿殺過去。   編制一亂,即便是女真精銳,都能夠看到少量士兵在失去約束後下意識朝側面潰逃的現象,宗翰喚過完顏撒八的騎兵隊:「執行軍法!潰逃者殺!」   隨著騎兵隊的衝出,宗翰下令猛安完顏真圖率領另一個千人隊壓上。這是設也馬與斜保的堂弟,三十二歲,襲郡伯爵位,作戰武勇。得令之後朝著前方壓上。   呼喊與廝殺的聲音混亂到令人感到煩悶,女真的部分部隊還稱得上是秩序井然,然而從四面八方殺來的華夏軍部隊,乍看起來便混亂得讓人頭疼。他們大都已經經歷了一到兩場的廝殺,從人數到體力上來說,都是比不上自己這邊的,但問題在於,即便人數佔優,自己這邊的人只要扔出去,在戰場上被攪亂之後,基本就抓不起來了,而對面的華夏軍仍舊能夠照前衝鋒。   完顏真圖的第二個千人隊被混亂的己方士兵阻擋,尚未支援到位,查剌率領的上千人已經在華夏軍犬牙交錯的攻勢中被攪碎了,親衛們朝著查剌聚集,試圖護住將領後撤與完顏真圖匯合,兩顆手榴彈被扔了過來,將人群淹沒在煙塵裡,數名華夏軍的士兵便朝著人群殺了進去。   廝殺一片混亂,透過望遠鏡的視野,宗翰還能夠看到揮舞大斧的查剌奮勇揮擊的身影,一名華夏軍的士兵撲過來,與他一道撞飛在地上,查剌身形翻滾,起身之後拔刀而戰。那華夏軍士兵也撲上來,旁邊有查剌的親衛殺到近前,將那華夏軍士兵逼退一步,而另外兩名華夏軍戰士也已經殺到了,眾人廝殺在一起,轉眼間查剌身上已經鮮血淋淋。不知道誰又扔出了火雷,升起的煙塵遮蔽了廝殺的身影。   第三陣沿側翼衝出,宗翰的本陣全面前壓。   戰鬥打到這一刻,所謂的兵法韜略、陰謀詭計,都已經很難顯出作用,又或者說,這些東西都只是指揮的基本功而已。雙方都只能執起自己的棋子,盡全力投入到棋盤當中去,而一旦入局,隨之而來的,也唯有奮戰一途罷了。   一支支的部隊正在拓寬前行的道路。未時三刻,宗翰全軍投入戰局,兩個巨大的漩渦已經匯成一片,激烈地相互吞噬。   這之前,雖然也有韓企先等人諫言宗翰不可親身犯險,但被宗翰一一駁回了。   ……   箭矢每時每刻都在不遠處的天空中交錯飛舞,爆炸聲偶爾響起來,戰馬的嘶鳴、人聲的吶喊、爆炸的迴響,像是整片天地都已經陷入到廝殺當中去了。   戴著眼罩的將軍站在小土坡上,用他的獨眼到處張望,女真人的浩蕩衝擊,就在前方展開。   在激烈廝殺中崩潰的女真潰兵就像是這巨大的渦旋中蒸發出來的部分,洋洋灑灑的逃向外圍,而一支支小規模的華夏軍隊伍正穿過村莊、林野,試圖化作一條條的長線,鑿穿女真人核心隊伍。   南面的攻勢尤其強烈,以至於女真軍隊的中段已經被殺得扭曲起來,齊新義率領的整個旅已經被打散了,但他在南面聚集了一個團的兵力,正試圖將仍有數千人的女真本陣切成兩塊。   至於秦紹謙這邊,廝殺的動靜幾乎已經延伸到眼前。有包括宗翰在內的四千餘人正全力壓向這片山丘,在前方阻擋的是胥小虎率領的一個團,大概有六七個營甚至散碎到連級的部隊正同時從不同方向朝完顏宗翰的所在發起進攻,這樣的攻勢延阻了女真人前進的速度,可以說這隻巨獸一邊前進,一邊在被剔開骨肉。   秦紹謙所在的位置距離廝殺的鋒線不到百米,偶爾甚至會有強行突入的女真神射手朝這邊射箭,跟在他身邊的大概只有一個警備連上百人的兵力。附近的山頭、山腰上大概還有幾個連、營在活躍,完顏撒八率領騎兵突圍,繞向了秦紹謙的後方,他一方面要阻攔秦紹謙的後退,一方面也隨時可能朝這邊山坡上發動進攻。   好在這片山坡怪石嶙峋,應對騎兵並不困難。   「已經通知山下的倪華盯住完顏撒八,他手下有一個營的兵力可以用,人數不足,我讓他就地徵召了……」參謀長遲文光過來,與秦紹謙一齊看向前方的戰場,「……你說,宗翰什麼時候能殺到這裡?打個賭?」   秦紹謙放下望遠鏡:「……他永遠殺不到了。」   華夏軍的攻勢,正如同刀片一般,剔開骨肉,鑿穿女真軍隊的身體……   ……   宗翰已經許久沒有經歷過陷陣衝殺的感覺了。   他身處高位已久,從滅遼的中期開始,需要他考慮的,就基本都是戰陣韜略方面的事情。大規模的行軍、圍城作戰,在戰場之上展開堂堂的攻勢,隨後將對方擊垮。   這個天下在過去幾十年裡,與女真人勢均力敵者不多,少有人能將刀鋒刺到他的面前,而在往日裡,倘若真有這樣的局面出現,他一般也會選擇先一步的轉移甚至是突圍。   眼前的情況,並不一樣。   華夏軍作戰勇猛,但數量上畢竟不多,自己率領的士兵儘管最近打得不夠好看,但一戰之力,畢竟也還是有的。   一旦轉移,女真將失去所有的機會,而唯有他身先士卒、奮勇向前,在今天的這個下午,或許蒼天還能給予女真人一份庇佑。   帥旗在浩蕩的呼喊中前移,一眾女真將士正奮勇廝殺,大炮被推向前方,轟得漫天黑塵。宗翰在親兵們的拱衛下仗劍前行,有時候甚至會有弓箭、弩矢飛過來,親衛們試圖圍住他,然而被宗翰暴戾地喝開了。   不知什麼時候,華夏軍的攻勢已經開始波及炮兵的陣地,宗翰分出兩百人前去支援,殺退了華夏軍連隊的攻勢,但隨後不久,又陸續有華夏軍的小隊伍從側翼殺了進來,這是側翼局勢已經被攪亂後不可避免的事態,如果是女真人的小隊,很難鼓起勇氣從外圍直接殺進來,但華夏軍的隊伍熱衷於此,他們有的出現時已經在數十丈外,遭遇到宗翰身邊這千人隊時,才又被殺退。   最前方參與進攻的軍陣已經被攪碎了,查剌是最先被華夏軍斬殺的,完顏真圖在一番奮戰後被華夏軍的士兵斬斷了一隻手一條腿,身中數刀被親衛救下來,奄奄一息,前後左右,華夏軍的小隊從一支支混亂的軍陣中殺穿過來,將宗翰身邊的隊伍也捲入到一場場的廝殺之中去。   「隨我衝——」   宗翰執劍向前,他的旗幟也確實鼓舞了不少女真士兵,令得他們在潰敗之後,又朝這邊聚攏過來。   一支華夏軍的隊伍從側翼殺來,弩弓的射擊越過人群,在宗翰身側一名親兵的盔甲上釘出「叮」的一聲,有人扔出手榴彈,爆炸之後是滾滾的煙塵,側前方的親衛迎上去展開了廝殺。數名親衛騎著馬靠過來,試圖為宗翰擋住可能到來的攻擊,但宗翰揮起馬鞭讓他們離開一點:「不要瞎胡鬧!他們扔來火雷,你們全都要出事——」   側前方的煙塵中人影交錯,一位位的戰士倒下,鮮血隨著刀光灑在天空之中,撲在煙塵外,宗翰聽見有人喊:「粘罕在此——」   「宰了他——」   「——殺粘罕!!!」   那煙塵滾滾之中,帶頭的是一名身材健碩如牛的華夏軍戰士,他將目光投向宗翰這邊,在廝殺中衝撞,宗翰揮劍:「去殺了他!賞百金!」身邊有騎士衝上去了,但在戰場一側,又有一小股華夏軍的隊伍出現在視野中,似乎是響應了「殺粘罕」的號召,衝過來攔住了這撥騎手,雙方廝殺在一起。   那身形如牛的華夏軍戰士在不遠處的混亂中攙扶起負傷的同伴,執刀向這邊過來,有人射箭,他執盾擋著,身形浴血,宗翰看了看身側,又看看不遠處的山坡,哪裡都是浩蕩的廝殺,他執起長劍:「聽我號令!」   他吼道:「宰了他們——」   陣型朝前方推出,後方排的士兵點起火雷,朝那邊扔過去,那一片的華夏軍戰士不過十數名,朝著周圍散開,倉惶地躲避,有人翻滾在泥土溝裡,有人躲在石頭後方,也有人當場被炸得飛了起來。滾滾濃煙之中,前排的士兵衝上,宗翰看見那名華夏軍戰士從石頭後方的煙塵裡撲出來,一刀將他的一名親衛當胸劈開,鮮血噴出,那親衛的屍體倒飛出兩三丈外。那戰士隨後也在兩名女真士兵的攻擊下左支右拙,踉蹌後退。但隨著一名華夏軍傷員過來幫忙,那戰士隨即的一刀,劈開了一名女真戰士的脖子。   「好——」   宗翰策馬衝了過去!   他心頭熱血翻湧,策馬如雷霆,轉眼間衝殺到那華夏軍戰士的面前,一劍當頭斬下!   那華夏軍戰士的身體撲了出去,以身體帶著長刀,朝宗翰戰馬腿上劈了一刀!   鮮血飈揚,那華夏軍戰士被戰馬帶了一下,身體在地上翻滾。宗翰連人帶馬撲了出去。由於奔行的距離不長,那戰馬的速度終究還不到最快,前腿雖然被劈了一刀,但只是踉踉蹌蹌倒地,宗翰直接從戰馬上翻下來,他扔掉了手中的長劍,周圍的親兵都在叫:「大帥!」宗翰掀開披風扔掉,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大刀,衝向前去。   他年盛之時擅使刀,這些年基本只在發號施令,因此換了一把威嚴的長劍,但在眼下的情況裡,終究不夠好用。   能夠在金國初期打出名氣來的女真將領,無一不是戰陣上的勇士,完顏婁室即便到了老年,仍舊熱衷於上演三五精銳披甲奪城的戲碼,完顏希尹雖然多執文事,但論及比武放對,例如完顏宗弼這些在歷史上有著赫赫凶名之人,一個兩個都會被他吊打。宗翰亦是如此,數十年來軍陣運籌,但他的武藝鍛鍊從未落下,此時執起長刀,他仍舊是女真族中最出色的戰士與獵手。   他身材高大,常年大權在握,積累起來的是遠超一般人的威嚴與氣勢,此時執刀在手,凜冽的殺氣足以懾人心魄,那身形健碩的華夏軍戰士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額頭上都被擦出血痕,周圍是奔來的女真親衛,前方完顏宗翰執刀衝來。他的眼中掠過一抹狂熱,兩排牙齒露出來,那看起來像是帶著血沫的狂笑—— 他腿上發力,迎向宗翰。這位名震天下,殺人無數的女真宿將一刀斬來,猶如屠夫斬向了獵物,矮他半個頭的華夏軍戰士一刀由下而上,全力迎了上去!刀光沖天而起。   「嘭——」的一聲,兩柄鋼刀在空中全力碰撞,宗翰全力的一刀,此時被硬生生地砸開,他身體退了半步,那華夏軍的戰士進了半步,刀在空中,他雙目狂熱,張開的口中噴出血沫來,吼聲響在宗翰的面前。   「殺——」   殺人要喜慶。   時間過去了十餘年,華夏第七軍第一師二旅二團二營一連連長牛成舒,將刀鋒再度落到完顏宗翰的面前。一邊是看似微不足道的華夏軍士兵,一邊是給這天下帶來了數十年陰影的女真英豪,刀鋒劈在一起,空氣中都爆出飛舞的火花來,轉眼間,完顏宗翰不斷後退,跌入人群。   旁邊女真士兵淹沒過來——   第九四八章 大決戰(完)   下午的風吹起山間的落葉,嗚咽的聲音,如同唱起輓歌。   即便許多年後,完顏庾赤都能記起那天下午吹起在漢中城外的風聲。   跟隨完顏希尹許多年,他伴著女真人的興旺而成長,見證和參與了無數次的勝利和歡呼。在金國崛起的中期,即便偶爾遭遇窘境、戰場受挫,他也總能見到蘊藏在金國軍隊骨子裡的驕傲與不屈,跟隨著阿骨打從出河店殺出來的這些軍隊,早已將傲氣刻在了內心的最深處。   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也是因此,在這天下午,他第一次見到那從所未見的景象。   越是接近團山戰場,視野之中潰散的金國士兵越多,遼東人、契丹人、奚人……乃至於女真人,三三兩兩的如同潮水散去。   沒有了長官的部隊隨意集結起來,傷兵們互相攙扶,朝著漢中方向過去,亦有失去建制落單的散兵,拿著兵器隨意而走,見到任何人都如同驚弓之鳥。完顏庾赤試圖收攏他們,但由於時間緊迫,他不能花太多的時間在這件事上。   一部分的士兵匯入他的隊伍裡,繼續朝團山而去。   完顏庾赤詢問了團山戰場的情況,也詢問了這些戰士所隸屬的部隊和過往的經歷,先是相對外圍戰力稍弱的部隊,但不久之後,便有各個部隊的成員出現,當屠山衛的核心成員向他敘述戰場上的狀況時,完顏庾赤才注意到,他眼前身材高大的屠山衛戰士,一面敘述,一面在恐懼。   「那些黑旗軍的人……他們不要命的……若在戰場上遇到,切記不可正面衝陣……他們配合極好,而且……就算是三五個人,也會不要命的過來……他們專殺領頭人,我隊蒲輦(隊正),韃萊左孛,被三名黑旗成員圍攻致死……」   「左孛?」完顏庾赤問道。屠山衛皆為軍中精銳,其中軍官更是以女真人居多,完顏庾赤認識不少,這名叫韃萊左孛的蒲輦,戰場廝殺極是勇猛,而且性情豪爽,完顏庾赤早有印象。   「嗯。」那士兵點頭,隨後便繼續說起戰場上對華夏軍的印象來。   這麼些年來,屠山衛戰績輝煌,當中士兵也多屬精銳,這士兵在戰敗潰散後,能夠將這印象總結出來,在普通部隊裡已經能夠擔當軍官。但他敘述的內容——雖然他想盡量平靜地壓下去——終究還是透著巨大的沮喪之意。   而結合之後收攏的部分屠山衛潰兵講述,一個殘酷的現實輪廓,還是迅速地在他腦海中成型了——在這輪廓形成的第一時間,他是不願意相信的。   宗翰大帥帶領的屠山衛精銳,已經在正面戰場上,被華夏軍的部隊,硬生生地擊垮了。   由大帥帶領在漢中的近十萬人,在過去五天的時間裡已經經歷了許多場小規模的廝殺與勝負。儘管失利許多場,但由於大規模的作戰尚未展開,屬於最為核心也最為精銳的大部分金國戰士,也還在心懷期待地等待著一場大規模會戰的出現。   希尹率兵對漢中的增援,擺開的決戰態勢,振奮了軍心,令得這邊的屠山衛戰士們能夠對華夏軍再擺開一撥攻勢。但之前半天時間,在團山發生的大戰,終於在正面擊潰了這些女真勇士的幻想,戰場上的勝負對比是如此的強烈和明確,以至於這些女真勇士都直接感受到了力量的碾壓。   大規模的衝陣無法形成力量,結陣成了靶子,非得分成細沙般的散步上前廝殺;但小規模作戰中的配合,華夏軍勝於己方;相互展開斬首作戰,對方基本不受影響;往日裡的各種戰術無法起到作用,整個戰場之上猶如流氓打亂架,華夏軍將女真部隊逼得無所適從……   往日裡還只是隱隱約約、能夠心存僥倖的噩夢,在這一天的團山戰場上終於落地,屠山衛進行了奮力的掙扎,一部分女真勇士對華夏軍展開了反覆的衝鋒,但他們上頭的將領死去後,這樣的衝鋒只是徒勞的還手,華夏軍的兵力只是看起來散亂,但在一定的範圍內,總能形成大大小小的編制與配合,落進去的女真部隊,只會受到無情的絞殺。   如果放到日後回憶,當時的完顏庾赤還沒能完全消化這一切,他帶領的部隊已經進入團山大戰的內圍。這時候他的麾下是從漢中集結起來的三千人,當中亦有半數以上,是之前幾天在漢中附近經歷了戰鬥的潰敗或轉進士兵,在他一路收攏潰兵的過程裡,這些士兵的軍心,其實已經開始散了。   時間由不得他進行太多的思考,抵達戰場的那一刻,遠處丘陵間的戰鬥已經進行到白熱化的程度,宗翰大帥正率領部隊衝向秦紹謙所在的地方,撒八的騎兵包抄向秦紹謙的後路。完顏庾赤並非庸手,他在第一時間安排好軍法隊,隨後命令其餘部隊朝著戰場方向進行衝鋒,騎兵跟隨在側,蓄勢待發。   正面迎接這三千人的,是附近華夏軍一個營的兵力,他們在山頭上迅速地組織起防禦,三門大炮封鎖來路,完顏庾赤命令部隊衝上去,碾平這個山頭,雙方還未完全進入交戰,遠處的視野中,混亂開始出現了。   天會十五年,四月二十四日下午申時一刻,宗翰於團山戰場上下令開始突圍,在這之前,他已經將整支部隊都投入到了與秦紹謙的對抗當中,在作戰最激烈的一刻,甚至連他、連他身邊的親衛都已經投入到了與華夏軍戰士捉對廝殺的行列中去。他的部隊不斷挺近,但每一步的前進,這頭巨獸都在流出更多的鮮血,戰場核心處的廝殺猶如這位女真軍神在燃燒自己的靈魂一般,至少在那一刻,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將這場孤注一擲的戰鬥進行到最後,他會流盡最後一滴血,或者殺了秦紹謙,或者被秦紹謙所殺。   但宗翰終於選擇了突圍。   完顏庾赤見證了這巨大混亂開始的一刻,這或許也是整個金國開始崩塌的一刻。戰場之上,火焰仍在燃燒,完顏撒八下了衝鋒的號令,他麾下的騎兵開始停步、掉頭、朝著華夏軍的陣地開始衝撞,這激烈的衝撞是為了給宗翰帶來撤離的空隙,不久之後,數支看起來還有戰鬥力的部隊在廝殺中開始解體。   完顏庾赤揮動了手臂,這一刻,他帶著上千騎兵開始衝過封鎖,嘗試著為完顏宗翰打開一條道路。   不久之後,各種吶喊聲響起在戰場上。華夏軍大喊:「金狗敗了——」   「粘罕想逃——」   「殺粘罕——」   衝鋒號的聲音裡,戰場上有赤紅色的傳令煙火在升騰,那是象徵著勝利與追殺的信號,在天空之中不斷地指向完顏宗翰的方向。   ……   紅色的煙火升騰,猶如延伸的、燃燒的血痕。   距離團山數裡外的青羊驛,先前與完顏庾赤進行過作戰的士兵在看見遠處紅色的煙火後,開始進行集結,視野之中,煙火在天空中陸續蔓延而來。   在過去兩裡的地方,一條小河的岸邊,三名穿著溼衣服正在河邊走的華夏軍士兵望見了遠處天空中的紅色號令,微微一愣之後相互交談,他們在河邊興奮地蹦跳了幾下,隨後兩名士兵首先跳進河裡,後方一名士兵有些為難地找了一塊木頭,抱著下水艱難地朝對面游去……   天空之下正有一支又一支的隊伍朝這邊聚攏。   距離團山戰場數裡之外,風雨兼程的完顏設也馬率領著數千部隊,正飛快地朝這邊趕來,他望見了天空中的血紅色,開始率領麾下親衛,瘋狂趕路。   ……   由騎兵開路,女真部隊的突圍猶如一場風暴,正衝出團山戰場,華夏軍的攻擊洶湧而上,一支又一支金國部隊的潰敗正在成型,但畢竟由於華夏軍兵力較少,潰兵的核心一時間難以截住。   秦紹謙騎著戰馬衝上山坡,看著小股小股的華夏軍部隊從四面八方湧來,撲向突圍的完顏宗翰,表情有些複雜。   「如果有機會,我真他娘要問問宗翰,心裡怎麼想的。」   從前期的兵力投放與進攻強度來看,完顏宗翰不惜一切要殺死自己的決心毋庸置疑,再往前一步,整個戰場會在最激烈的對抗中燃向終點,然而就在宗翰將自己都投入到進攻隊伍中的下一刻,他如同大徹大悟一般的陡然選擇了突圍。   賭桌上的賭徒通常不會在這個時候選擇罷手,因為太晚了。而作為戰場上的將領,他已經投入了一切,這突然的放棄,就顯得有些早——並且尷尬。平心而論,那一刻就連秦紹謙都已經相信了宗翰的目的是不死不休,也是因此,對於他突如其來的突圍,這邊也有些意外。   但也僅僅是意外而已。   成千上萬的華夏軍正在煙火的命令下朝著這邊彙集,對於奔逃的金國軍隊,展開一波一波的截殺,戰場之上,有女真將領不忍看到這戰敗的一幕,仍舊率領部隊對秦紹謙所在的方向發起了亡命的衝擊。部分士兵繳獲了戰馬,開始在命令下集結,穿過丘陵、平原繞往漢中的方向。   「截住粘罕!抓住他!殺了他!」   秦紹謙一面發出命令,一面前行。下午的陽光下,原野上有平靜的風,爆炸聲響起來,耳邊有呼嘯的聲音,過去數十年間,女真的最強者正率兵而逃。這個時代正在對他說話,他想起許多年前的那個傍晚,他率隊出征,做好了死於疆場、馬革裹屍的準備,他與立恆坐在那片夕陽下,那是武朝的夕陽,父親身居右相、兄長職登太守,汴梁的一切都繁華富麗。   他願意為這一切付出生命。   「武朝欠賬了……」他記得寧毅在那時的說話。   他問:「多少人命能填上?」   那風流富庶雨打風吹去,富麗堂皇倒塌成廢墟,兄長死了、父親死了,他殺了皇帝、他沒了眼睛,他們走過小蒼河的艱難、西北的廝殺,無數人悲愴吶喊,兄長的妻子落於金國遭受十餘年的折磨,小小的孩子在那十餘年裡甚至被人當畜生一般剁去手指。   多少人命能填上?   「金狗敗了——」   「——殺粘罕!!!」   他率領軍隊撲上去。   ……   煙火如血升騰,粘罕敗陣逃亡的消息,令許多人感到意外、驚駭,對於大部分華夏軍軍人來說,也並非是一個預定的結果。   這幾日的廝殺都是同樣的激烈,團戰的作戰在預期當中並不一定是決戰,如果宗翰選擇突圍、轉進,華夏軍也做好了一路廝殺到漢中,再將漢中城做為下一輪戰場的心理準備。   人們預期著勝利,但同時,如果勝利沒有那麼容易到來,華夏第七軍也做好了咬住宗翰不死不休的準備——我沒死完,你就別想回去!   在眼前的作戰當中,這樣慘烈到極點的心理預期是需要有的,雖然華夏第七軍帶著仇恨經歷了數年的訓練,但女真人在之前畢竟罕有敗跡,若只是懷抱著一種樂觀的心態作戰,而不能破釜沉舟,那麼在這樣的戰場上,輸的反而可能是第七軍。   也是因此,隨著煙火的升起,傳訊的斥候一路衝向漢中,將粘罕逃亡,沿途各隊全力截殺的命令傳來時,不少人感受到的,也是如夢似幻的巨大驚喜。   劉沐俠甚至因此稍稍有些恍神,這一刻在他的腦海中也閃過了許許多多的東西,隨後在班長的帶領下,他們衝向預定的防禦路線。   斥候仍舊在山嶺、原野間不斷廝殺,粘罕率領的潰兵部隊一路向前,部分早已潰敗的士兵也因此彙集過來,這部隊猶如風暴掠過原野,有時候會停下來片刻,有時候會繞開道路,一支支的華夏軍部隊在附近彙集後衝殺過來,馬隊正在奔跑中不斷糾纏。   陽光的樣子顯示眼前的一刻還是下午,漢中的原野上,宗翰知道,晚霞即將到來。   他指揮著軍隊一路奔逃,逃離陽光落下的方向,有時候他會微微的失神,那激烈的廝殺猶在眼前,這位女真老將似乎在轉眼間已變得白髮蒼蒼,他的手上沒有提刀了。   之前在那丘陵附近,秦紹謙的陣前,是他十餘年來第一次提刀上陣,久違的氣息在他的心頭升起來,許多年前的記憶在他的心頭變得清晰。他知道如何奮戰,知道如何廝殺,知道如何付出這條性命……多年前面對遼人時,他無數次的豁出性命,將敵人壓垮在他的利齒之下。   這一天,他再度上陣,要豁出這條性命,一如四十年前,在這片天地間、似乎無路可走之處搏殺出一條道路來,他先後與兩名華夏軍的戰士捉對廝殺。四十年過去了,在那一刻的廝殺中,他終究明白過來,面前的華夏軍,到底是怎樣成色的一支部隊。這種理解在刀鋒相交的那一刻終於變得真實,他是女真最敏銳的獵手,這一刻,他看清楚了風雪對面那巨獸的輪廓。   他放棄了衝鋒,掉頭離開。   至少在這一刻,他已經明白衝鋒的後果是什麼。   不是現在……   「……華夏軍的火藥不斷變強,將來的戰鬥,與過往千年都將不同……寧毅的話很有道理,必須通傳整個大造院……不止大造院……如果想要讓我等麾下士兵皆能在戰場上失去陣型而不亂,戰前必須先做準備……但尤其重要的,是大力推行造紙,令士兵可以讀書……不對,還沒有那麼簡單……」   戰馬一路前行,宗翰一面與旁邊的韓企先等人說著這些話語,有些聽起來,簡直就是不祥的託孤之言,有人試圖打斷宗翰的說話,被他大聲地喝罵回去:「給我聽清楚了這些!記住這些!華夏軍不死不休,如若你我不能回去,我大金當有人明白這些道理!這天下已經不同了,將來與以前,會全不一樣!寧毅的那套學不起來,我大金國祚難存……可惜,我與穀神老了……」   他如此說著,有人前來報告華夏軍的接近,隨後又有人傳來消息,設也馬率領親衛從東北面過來援救,宗翰喝道:「命他立刻轉向支援漢中,本王不用援救!」   不久之後,一支支華夏軍從側面殺來,設也馬也飛速趕來,斜插向混亂的逃亡途徑。   「誰敢傷我父帥——」   他率隊廝殺,好不英勇。   宗翰傳訊:「讓他滾——」   夕陽在天空中蔓延,女真數千人在廝殺中奔逃,華夏軍一路追趕,零零碎碎的追兵衝過來,奮起最後的力量,試圖咬住這苟延殘喘的巨獸。   劉沐俠跟隨著大隊,廝殺向前,班長渾身是血,在前方大喊:「殺粘罕!剮了他——」他們朝著遠處的帥旗一路撕咬,周圍盡是混亂的戰況,有小股騎兵衝過來,士兵們尋找著身上的手榴彈,大部分的手榴彈都已經用光了,有人從女真士兵的屍體上找了兩顆火雷,趁著戰馬來時,扔了出去,有騎兵滾落馬下,周圍便是混亂的廝殺。   「殺退他們,逮住粘罕——」班長在廝殺中喊著,他與女真人乃是破家的血仇,眼見著女真的帥旗近一陣遠一陣,此時也是歇斯底里血氣上了腦。這也難怪,從女真南下以來,多少人破家滅門,拿著刀槍與粘罕隔得這麼近的機會,一生之中又能有幾次呢?   「我宰了你們!狗一樣的漢人——」   周圍滾滾煙塵,對面的這幫敵人之中亦有女真將領,周圍親兵武藝也不錯。劉沐俠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對面的叫喊聲中殺了一人,隨後配合旁邊的戰友朝前方壓過去,他是第七軍中的老兵,不擔任軍官只是因為不太喜歡指揮人,但戰場之上廝殺配合的技巧在整個營、團都是屈指可數的,一面作戰,他還在一面保存體力、保護戰友。   被他帶著的兩名戰友與他在吶喊中前衝,三張盾牌組成的小小屏障撞飛了一名女真士兵,一旁傳來班長的喊聲「殺粘罕,衝……」那聲音卻已經有些不對了,劉沐俠轉過頭去,只見班長正被那身著鎧甲的女真將領捅穿了肚子,長刀絞了一絞後拉出來。   「漢狗去死——通知我父王快走!不必管我!他身負女真之望,我可以死,他要活著——」   鮮血噴上完顏設也馬的盔甲,他一面揮舞鋼刀,一面往旁邊的親衛下令。看見側面有華夏軍士兵撲上來,他全力迎了上去!   戰場那邊,宗翰看著進入戰場的設也馬,也在下令,隨後帶著士兵便要朝這邊撲過來,與設也馬的部隊匯合。   「去告訴他!讓他轉移!這是命令,他還不走便不是我兒子——」   劉沐俠與旁邊的華夏軍士兵撲向完顏設也馬,周圍幾名女真親衛也撲了上來,劉沐俠殺了一名女真親衛,和盾撞向設也馬,設也馬退了兩步,舞刀疾劈,劉沐俠放開盾牌,身形俯衝,一刀砸在設也馬的腿彎上,設也馬踉蹌一步,劈開一名衝來的華夏軍成員,才回過頭,劉沐俠揮起大刀,從空中全力一刀劈下,哐的一聲巨響,火花四射,那一刀劈在設也馬的頭盔上,猶如捱了一記悶棍。   設也馬腦中便是嗡的一聲響,他還了一刀,下一刻,劉沐俠一刀橫揮重重地砍在他的腦後,華夏軍鋼刀頗為沉重,設也馬口中一甜,長刀亂揮還擊。   周圍有親衛撲將過來,華夏軍士兵也猛撲過去,劉沐俠與設也馬拼了兩刀,猛然衝撞將對方衝的退了兩三步。設也馬被後方的石塊絆倒,劉沐俠追上去長刀全力揮砍,設也馬腦中已經亂了,他仗著著甲,從地上爬起來,還往前揮了一刀,劉沐俠揮舞大刀朝著他肩頸之上不斷劈砍,劈到第四刀時,設也馬站起半個身體,那盔甲已經開了口,鮮血從刀鋒下飈出來。   劉沐俠又是一刀落下,設也馬搖搖晃晃地起身搖搖晃晃地走了一步,又跪倒下來,他還想朝後舞刀,前方宗翰的帥旗正在朝這邊移動,劉沐俠將他身體的豁口劈得更大了,之後又是一刀。   夕陽下,宗翰看著自己兒子的身體在亂戰之中被那華夏軍士兵一刀一刀地劈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野上響起老人如猛虎般的哀嚎聲,他的面目扭曲,目光猙獰而可怕,而華夏軍的士兵正以同樣凶狠的姿態撲過來——   第九四九章 有形諸象紛飛遠 無聲巨夢卷紅塵(上)   江風和煦,彩旗招揚,夏日的陽光透著一股清澈的氣息。四月二十五日的漢江南岸,有熙熙攘攘的人群穿山過嶺,朝著江岸邊的小縣城聚集過來。   衣著襤褸的青壯、顫顫巍巍的老者、跟隨父母的孩童,書生、士兵、乞丐……這一刻正朝著同樣的方向前進著,路途之中山巒起伏,綠色的天地裡充滿著生機,官道兩旁甚至有人敲起了鑼鼓,少數瘦弱的書生碰頭,指點著周圍的景象,熱鬧非凡的景象。   前方便是西城縣,戴夢微族居所在。   原本不過兩三萬人居住的小縣城,眼下的人群聚集已達十五萬之多,這中間自然得算上各地匯聚過來的軍人。西城縣之前才彌平了一場「叛亂」,戰事未休,甚至於城東頭對於「叛軍」的屠殺、處理才剛剛開始,縣城南面,又有大量的平民匯聚而來,一時間令得這原本還算山明水秀的小縣城有了熙熙攘攘的大城景象。   此時聚集過來的平民,大多是來感謝戴夢微活命之恩的,人們送來錦旗、端來匾額、撐起萬民傘,以感謝戴夢微對整個天下漢人的恩德。   西城縣不大,戴夢微年事已高,能夠接見的人也不多,人們便選出年高德劭的宿老為代表,將寄託了心意的感激之物送進去。在南面的城門外,進不去城內的人們便群聚於草坡、山間,拖著孩子,向城內戴府方向遙遙跪拜。   女真西路軍在過去一兩年的劫掠廝殺中,將不少城池劃為了自己的地盤,大量的民夫、匠人、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被關押在這些城池之中,這樣做的目的自然是為了北撤時一道帶走。而隨著西南大戰的失利,戴夢微的一筆交易,將這些人的「所有權」拿了回來。這幾日裡,將他們釋放、且能得到一定補貼的消息傳遍長江以南的城鎮,輿論在有意的控制下已經開始發酵。   女真人這一路殺來,如果一切順利,能夠帶回北面的,也不過是數十萬的人口,但受兵禍波及的何止這麼些人。大量的城池在兵禍肆虐後受漢軍控制,漢軍又歸附了女真人,說是在女真治下也並不為過。女真戰事失利,倉惶北歸,人是帶不走了,但對帶不走的人放一把火或者來一次大屠殺,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這個時候,是年邁的戴夢微戴夫子站出來,與女真穀神當面陳說利害,最終不僅將眾人全數保下,甚至於女真人帶不走的糧草、物資都不曾被銷燬,而是全數移交到了戴夢微的手中。如此一來,眾人受到釋放之後,甚至還能保留些許物件,重新恢復生活。這樣的恩德,在長江以南要說萬家生佛,絕不為過,甚至於足以說是聖人所為。   這樣的行動當中,固然也有一部分行為的正確與否值得商榷,例如有數以萬計的黑旗匪類,雖然同樣抗金,但此時被戴夢微算計,成為了交易的籌碼,但對於早已在恐懼和窘迫中度過了一年多時間的人們而言,這樣的瑕疵微不足道。   人們在惶然與恐懼中固然想過不論是誰打敗了女真都是英雄,但此刻被戴夢微救下,頓時便覺得戴夢微此時仍能堅持反對黑旗,不愧是有理有節的大儒、聖人,沒錯,若非黑旗殺了皇帝,武朝何至於此呢,若因為他們抗住了女真就忘了他們以往的過錯,我輩氣節何在?   希尹將長江南岸人口、物資、漢軍節制權交給戴夢微已有數日,各個軍隊的將領雖然也多有自己的想法,但在當下,卻不免為戴夢微的大手筆所折服。理論上來說,這位手段狠辣,不動聲色便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老人必然會是長江以南最重要的權利核心之一,也是因此,這最初幾日的宣傳與安排,大夥兒也都盡心盡力,一波訊息,將這聖人的形象樹立起來。   各地的百姓在以往擔心著會被屠殺、會被女真人帶往北方,待聽說西南戰事失利,他們並未感到輕鬆,心中的恐懼反而更甚,此時終於脫離這可怕的陰影,又聽說將來甚至會有物資發還,會有官府幫忙恢復民生,內心之中的感情難以言表。與西城縣距離較遠的地方反應可能遲鈍些,但近處兩座大城中的居民朝西城縣湧來,便將小縣城堵得水洩不通。   亦有大量的落魄儒生朝這邊聚集,一來感激戴夢微的恩情,二來卻想要藉此機會,指點江山、出售胸中所學。   戴夢微往日裡名聲不彰,此時一番動作,天下皆知,此後自然四方景從,來得早些,說不定得其賞識,還能混個從龍之功。   這些事情才剛剛開始,戴夢微對於民眾的聚集也並未阻止。他只是命下方兒郎大開糧倉,又在城外設下粥鋪,儘量讓過來之人吃上一頓方才離開,在明面上老人每日並不過多的接見外人,只是按照往日裡的習慣,於戴傢俬塾當中每日授課半天,儒者氣節、風骨,傳於外界,令人心折。   到二十五這天,雖然城東對於當初的「叛亂者」們已經開始動刀殺戮,但縣城之中仍舊熱鬧而安穩,上午時分一場葬禮在戴家的後山進行著,那是為在這次大行動中死去的戴家兒女的安葬,待入土之後,老人便在墳山前方開始講課,一眾戴氏兒女、宗親跪在附近,恭恭敬敬地聽著。   山風清爽,只遠處縣城東面的天空中飄蕩著黑煙,那是叛亂者們的屍體被燒燬時升起的煙塵。兩處死亡的景象與氛圍奇異地結合在一起,老人也循著這樣的情景開始講述這天下大勢,間或提起《論語》中的論述,後又延伸到《道德》,開始講「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的道理。   眾人皆俯首聽講。   這課講到差不多時,一旁有管事過來,向戴夢微低聲轉述著一些消息。戴夢微點了點頭,讓眾人自行散去,隨後朝莊子那邊過去,不多時,他在戴家書房院子裡見到了一位輕裝而來的大人物,劉光世。   劉光世向戴夢微見禮,戴夢微也回了一禮:「想不到劉公竟親自前來。」   「此等大事,豈能由下人傳訊處理。而且,若不親自前來,又豈能親眼見到戴公活人百萬,民心歸向之盛況。」劉光世語調不高,自然而誠懇,「金國西路軍受挫北歸,這數百萬人性命、輜重糧草之事,若非戴公,再無此等處理辦法,戴公高義,再受小侄一拜。」   「劉公言重了。」戴夢微扶住他,「老夫枯朽之身,無力抗敵,不過鑽個空子,略盡綿薄之力而已。奇謀不可以久,往後世間動盪,這天下大事,還需劉公這般軍人撐起。而今天下實已至萬物盡焚、生機難續之境地了,若再無革新之法,便如老朽一般拖個三年、五年,也不過飲鴆止渴而已。」   「戴公所言極是。」劉光世點頭,「劉某近年來心憂之事也是如此,遭逢亂世,武盛文衰,為對抗女真,我等不得已依仗那些軍法、山匪,可這些人不經文教,粗鄙難言,盤踞一地蠶食萬民,從不為生民福祉著想,亂上加亂啊戴公……似戴公這等書香傳家又肯為未天下挺身而出者,太少了。」   「劉公謬讚了。」   「戴公當得起。」劉光世恭維一番,看看戴夢微那張不為所動的老臉,嘆了口氣,「言歸正傳,戴公,寧立恆從劍閣殺出來了,或還有幾日方能抵達漢中……漢中戰況如何了,可能看出端倪嗎?」   「漢中戰場,先前在粘罕的指揮下已亂成一團,前日傍晚希尹趕到漢中城外,昨日已然開戰,以先前漢中戰況而言,要分出勝負來,恐怕並不容易,秦紹謙的兩萬精兵雖強,但粘罕、希尹皆為一時雄傑,此戰勝負難料……當然,老朽不懂兵事,這番判斷恐難入方家之耳,具體如何,劉公當比老朽看得更清楚。」   金國與黑旗第七軍的漢中決戰,天下為之矚目,劉光世必然也安排了探子過去,隨時傳回情報,只是他暗中動身來到西城縣,情報的反饋必然不如近處的戴夢微等人迅速。如此說得幾句,戴夢微著人將最近傳來的情報取來,轉手交給劉光世,劉光世便在房間裡詳細地看著。   時值正午,陽光照在外頭的院子裡,房間之中卻有過堂微風,打扮得宜的下人進來添了一遍茶水,不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這位威嚴穩重的客人。   戴家往日雖是世家,家教甚嚴,但論及層次,終究不過影響附近幾個小州縣,也就是最近幾日的時間裡,家主的動作震驚天下,不光與女真穀神達成對等的協議、擺明旗號對抗黑旗,更獲得各方擁戴、各方來朝。府中下人雖然得了嚴令,氣度有所提升,但仍舊不免為這幾日暗中過來的客人身份而震驚。   這位劉光世劉將軍,往日裡便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大將軍、大人物,眼下據說又掌握了大片地盤,明面上是為武朝守土,實際上說是割地為王也不為過,但在自家主人面前,他竟然是親自上門,拜訪、商談。曉事之人震驚之餘也與有榮焉。   劉光世詳細地看完了戴夢微這邊的情報,喝了一口茶水。過去幾日時間裡,漢中會戰局勢之激烈,即便粘罕、希尹本人都難以抓住全貌,一些在周圍打探的探子查知的消息便更為混亂。過來的途中劉光世便接過一些情報,與劉氏的情報一對照,便知細部的消息全不可靠,只有大致的方向,可以推測一二。   「粘罕、希尹領兵,金國兵力十餘萬,兼有屠山衛在其中,秦紹謙兵力不過兩萬,若在往日,說他們能夠當面對陣,我都難以相信,但終究……打成這等僵持的爛仗了,秦紹謙……唉……」   劉光世嘆了口氣,他腦中想起的還是十餘年前的秦嗣源、秦紹和、秦紹謙,當初秦嗣源是手腕圓通厲害,能夠與蔡京、童貫掰腕子的厲害人物,秦紹和繼承了秦嗣源的衣缽,一路飛黃騰達,後來面對粘罕守太原長達一年,也是可敬可佩,但秦紹謙作為秦家二少,除了性格暴烈耿直外並無可圈點之處,卻怎樣也想不到,秦嗣源、秦紹和死去十餘年後,這位走武將路子的秦家子,將粘罕壓在了前方打。   一年多以前金國西路軍攻荊襄防線,劉光世便在前線督戰,對於屠山衛的厲害尤其知根知底。武朝軍隊內部貪腐橫行,關係盤根錯節,劉光世這等世家子弟最是明白不過,周君武冒天下之大不韙,得罪了無數人練出一支不許人插手的背嵬軍,面對著屠山衛也是敗多勝少。劉光世不免嘆息,岳飛年輕氣盛手段不夠圓滑,他時常想,若是同樣的資源與信任放在自己身上……荊襄說不定就守住了呢。   當然,這樣的事情也只能想想,無法說出來,但也是因此,他明白背嵬軍的厲害,也明白屠山衛的厲害。到得這一刻,就難以在具體的情報裡,想通秦紹謙的華夏第七軍,到底是怎麼個厲害法了。   「……華夏軍之強大,其根本原因仍在西南寧先生的身上,望遠橋七千破三萬,陣斬完顏斜保,嚇破了粘罕的膽,才有西路軍的掉頭後撤,而今他殺了拔離速、出劍閣,粘罕也好、希尹也罷,必不想在此時與他對上。粘罕打成亂仗,是無正面決戰信心之下的疲兵、拖延之計,但拖延也只是為了決戰,希尹既至,必然追求早日完成戰鬥。秦紹謙用兵猛烈,近乎迂執,恐怕也是正面迎上……」   劉光世分析一番:「戴公所言不錯,依劉某看來,這場大戰,也將在數日內有個結果……粘罕十萬、秦氏兩萬,心魔不至的情況下,也只能是兩敗俱傷了,問題在於,打得有多慘烈,又或者選在何時停下而已。」   「劉公以為,會停下來?」   「粘罕、希尹掌十萬大軍,固然希望一戰消滅秦紹謙,但看之前的消息,秦紹謙手下這支軍隊之強,委實驚天動地。以秦紹謙的想法,恐怕也希望在漢中斬殺粘罕、希尹,但想是這樣想,粘罕、希尹何許人也,縱然秦紹謙是完顏阿骨打一般的英雄在世,粘罕卻非護步達崗之前的天祚帝……此戰已然慘烈異常,以我看來,雙方以漢中為戰場,糾纏數日,若粘罕、秦紹謙不死,雙方徐徐脫戰,兩敗俱傷,當是最可能的結果……其實如今也已經是兩敗俱傷了,只不過華夏第七軍能將粘罕逼到這等程度,這天下,已經可說是無人能敵了。」   都是見過無數大世面的人,劉光世雖然說起華夏第七軍無人能敵,但語氣仍舊平靜,畢竟這天下大勢,並非一兩支無敵之軍可以左右,這天下強弱轉換,也常常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清楚。戴夢微面色稍帶悲苦,點了點頭:「就如京中諸公所言,這華夏軍,是剛強易折、不可久守之像,他們就少了許多麻煩了。」   他這語氣平淡,微帶譏諷,劉光世微微笑笑:「戴公以為如何?」   「老朽未有那般樂觀,華夏軍如朝日升騰、銳意進取,令人歎服,寧人屠亦與完顏阿骨打一般,堪稱一代人傑……只是他道路太過激進,華夏軍越強,天下在這番動亂當中也就越久。如今天下動亂十餘年,我中原、江南漢人死傷何止千萬,華夏軍如此激進,要滅儒,這天下沒有億萬人的死,恐難平此亂……老朽既知此理,不能不站出來,阻此大難。」   劉光世微感疑惑:「還望戴公詳述。」   戴夢微當下便將那日與希尹所言大致複述了一遍,劉光世起身又是一揖:「今日方知大賢在此,與戴公心胸相較,京城袞袞諸公,不過跳樑小醜爾……」   面對著華夏軍實質上的崛起,京城吳啟梅等人選擇的對抗方法,是拼湊理由,說明華夏軍對各地大族、世家、割據力量的害處,那些言論固然能蠱惑一部分人,但在劉光世等大勢力的面前,吳啟梅對於論據的拼湊、對旁人的煽動其實多少就顯得巧言令色、軟弱無力。只是大敵當前、同仇敵愾,人們自然不會對其作出反駁。   相對而言,此時戴夢微的言辭,以大局大勢入手,委實高屋建瓴,充滿了說服力。華夏軍的一聲滅儒,往日裡可以當成玩笑話,若真的被實施下來,弒君、滅儒這一系列的動作,天下大亂,是稍有見識者都能看得到的結果。而今華夏軍擊敗女真,這樣的結果迫至眼前,戴夢微的話語,等於在最高層次上,定下了反對黑旗軍的綱領和出發點。   以劉光世的見識,自然明白,京城的一番言辭,眾多大族不過順水推舟,裝作相信,但戴夢微這番說辭傳揚出去,各方各地的有見識者,是會真正相信,且會產生使命感的。   他將戴夢微恭維一番,心中已經考慮了眾多操作,當下便又向戴夢微坦陳:「不瞞戴公,過去月餘時日,眼見金國西路軍北撤,華夏軍聲勢坐大,小侄與麾下各方首領也曾有過各種打算,今日過來,便是要向戴公一一坦陳、請教……其實天下動盪至此,我武朝能存下多少東西,也就取決於眼下了……」   他當下將各家串聯,過荊襄、復汴梁的計劃一一與戴夢微坦白,其中部分參與者,此時也是「效忠」於戴夢微的軍閥之一。如今天下局面混亂至此,眼見著黑旗就要坐大,劉戴二人所處的位置都算得上是黑旗的臥榻之側,聯手的理由是極為充分的。   更何況劉光世精通兵事,但對文事上的構架,終究缺乏最專業的構架與眼光,在未來的局面當中,即便能夠收復汴梁,他也只能夠構架出一言堂,卻架構不出相對健康的小朝廷;戴夢微有文事的細緻與大局的眼光,但對麾下一眾歸附的武將約束力仍舊不夠,也正好需要合作者的加入與平衡。   劉光世一番坦陳,戴夢微雖然表情不變,但隨即也與劉光世吐露了心中所想。往日裡武朝糜爛,各種關係盤根錯節,以至於文臣武將,都趨於腐朽,到得眼下這一刻,大敵當前,各方聯合固然要講利益,但也到了破而後立的時機,對於各路軍閥武將來說,他們剛剛經歷了金人與黑旗的陰影,要求不會過多,正是肅清軍紀、改革軍制、加強管理的時候。   至於文臣體系,眼下舊的框架已亂,也正是趁著機會大興科舉、提拔寒門的時機。歷朝歷代這樣的機會都是開國之時才有,眼下雖然也要拉攏各地大族世家,但空出來的位置很多,強敵在前也容易達成共識,若真能奪回汴梁、重鑄秩序,一個充滿活力的新武朝是值得期待的。   戴夢微如今民心所向,對於這番變革,也綢繆甚深。劉光世與其一番交流,喜不自勝。此時已至中午,戴夢微令下人準備好了菜餚酒水,兩人一面用膳,一面繼續交談,期間劉光世也說到黑旗軍的問題:「而今秦家第七軍就在漢中,亦有一支三千餘人的部隊還在附近被圍攻。不論漢中戰況如何,待女真人退去,以黑旗睚眥必報的習性,恐怕不會與戴公善罷甘休啊,對於此事,戴公可有應對之法麼?」   戴夢微只是平靜一笑:「若然如此,老夫引頸以待,讓他殺去,也好讓這天下人看看這華夏軍,到底是何等成色。」   他從女真人手上救下「數百萬人」,而今聲勢已經起來,對於華夏軍報仇的可能,只是慷慨凜然、視死如歸。劉光世連忙搖頭:「哎,不可如此,戴公負天下之望,將來這世間諸事,都離不開戴公,戴公絕不可如此意氣,此事當從長計議。」   戴夢微道:「便讓他來,無妨的。」   兩人隨後又對聯合後的各種細節一一進行了討論。午時過後是未時,未時三刻,漢中的情報到了。   那到情報的那一瞬間,以戴夢微的城府,也不可抑制地變了臉色,他將那情報確認了兩遍,手上微微顫抖,看看傳訊過來的斥候,又看看一旁的劉光世,良久才長吸了一口氣:「未曾料到,老夫有一天,竟會希望女真人……」   他說到這裡,雙脣顫動沒有說下去,將情報交給了劉光世,劉光世看了一眼,望向那斥候:「……真的嗎?」   以時間而論,那斥候來得太快,這種第一手訊息,未經時間確認,出現反轉也是極有可能的。那情報倒也算不得什麼噩耗,畢竟參戰雙方,對於他們來說都是敵人,但這樣的情報,對於整個天下的意義,委實太過沉重,對於他們的意義,也是沉重而複雜的。   四月二十四,女真西路軍與華夏第七軍於漢中城外展開決戰,當日下午,秦紹謙率領第七軍萬餘主力,於漢中城西十五里外團山附近正面擊破粘罕主力部隊,粘罕逃向漢中,秦紹謙銜尾追殺,斬粘罕之子完顏設也馬於途中,至此訊息發出時,戰火燒入漢中,女真西路軍十萬,已近全面崩潰……   太快了。   劉光世腦中嗡嗡的響,他此時尚不能注意到太多的細節,例如這是數十年來粘罕第一次被殺得如此的狼狽逃竄,例如粘罕的兩個兒子,竟都已經被華夏軍硬生生的斬殺於陣前,例如女真西路軍浩浩蕩蕩地來,兵敗如山的去,天下會變成怎樣呢……他腦中暫時只有一句「太快了」,方才的慷慨激昂與半天的談論,一時間都變得索然無味。   戴夢微的腦子也有些空蕩蕩的。   院外陽光灑落,有鳥兒在叫,一切似乎都未曾變化,但又彷如在轉眼間變了模樣。過去、現在、未來,都是新的東西了。   兩人在廳堂內沉默,外間下人走動,西城縣人群依舊熙熙攘攘,書生們指點議論,縣城外磕頭的人群依舊滿山滿谷。天下轉變的訊息,正在這世界隱匿的一側爆開,許許多多的人們還不知道發生的事情……   ……   「戴公……」   不知什麼時候,劉光世站起來,便要說話……   第九五〇章 有形諸象紛飛遠 無聲巨夢卷紅塵(中)   池塘裡的鯉魚遊過安靜的山石,園林風景充滿底蘊的院落裡,沉默的氣氛延續了一段時間。   從開著的窗戶朝房間裡看去,兩位白髮參差的大人物,在收到訊息之後,都默然了許久。   天下已經落入激烈的混戰當中許久了,即便在西城縣附近,一場針對黑旗的作戰也仍舊在打,漢中的戰況激烈,但早晚會落幕,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以戴夢微的話術,在過去幾日的授課,談論天下大勢之時,也曾說起過「即便黑旗獲勝……」之類的話語,以顯示他的先見之明,避免戰幕落下之後,他的話語出現漏洞。   但心中想過這樣的結果是一回事,它出現的方式和時間,又是另一回事。眼下眾人都已將華夏第七軍當成滿懷仇恨、悍不畏死的凶獸,雖然難以具體想象,但華夏第七軍即便面對當面阿骨打起事時的部隊亦能不落下風的心理鋪墊,許多人心中是有的。   可即便如此,面對著粘罕的十萬人以及完顏希尹的援兵,以一天的時間悍然擊潰整個女真西路軍,這同時打敗粘罕與希尹的戰果,即便寄託於玄學,也實在難以接受。   粘罕並非戰場庸手,他是這天下最善戰的武將,而希尹雖然長期處於副手位置,但穀神之名,在更多的崇尚奇謀,崇拜諸葛亮這類軍師的武朝儒生面前,恐怕是比粘罕更難纏的存在。他坐鎮後方,幾次謀劃,雖然從未正面對上西南的那位心魔,但隔空的幾次出手,都能顯出讓人折服的大氣魄來,他神完氣足地趕到戰場,卻仍舊不能力挽狂瀾?無法壓倒已在戰亂中堅持了四五日的黑旗疲兵?還讓秦紹謙正面擊潰了粘罕的主力?   過於沉重的現實能給人帶來超乎想象的衝擊,甚至於那一瞬間,恐怕劉光世、戴夢微心中都閃過了要不乾脆跪下的心思。但兩人畢竟都是經歷了無數大事的人物,戴夢微甚至將至親的性命都賭在了這一局上,沉吟許久之後,隨著面上神色的變幻,他們首先還是選擇壓下了無法理解的現實,轉而考慮面對現實的方法。   「戴公……」   首先出聲的劉光世話語稍有些沙啞,他停頓了一下,方才說道:「戴公……這消息一至,天下要變了。」   戴夢微點了點頭:「是啊……」   「……漢中會戰,混亂難言,對於黑旗取勝的戰果,小侄先前也有所推想,但此時此刻,不得不坦誠,昨日便分出勝負,這狀況是有些驚人了……前日傍晚希尹至漢中戰場,昨日清晨開戰,想來粘罕一方必然以為自己佔的是上風,因此擺開堂堂之勢正面迎戰,但這也說明,歷戰數日、人數還少的黑旗第七軍,乃是在正面戰場上,且屠山衛戰意最強時,硬生生地將其擊垮的……其後追殺粘罕,甚至當面殺了設也馬,更不必說……」   劉光世在腦中清理著事態,儘量的字斟句酌:「這樣的消息,能嚇倒你我,也能嚇倒他人。眼下傳林鋪附近尚有黑旗三千人在戰,自西城縣往東,數以十萬計的軍隊聚集……戴公,黑旗不義,他戰力雖強,遲早肆虐天下,但劉某此來,已置生死於度外,只不知戴公的心思,是否仍是如此。」   戴夢微閉上眼睛,旋又睜開,語氣平靜:「劉公,老夫先前所言,何曾作偽,以大勢而論,數年之內,我武朝不敵黑旗,是必然之事,戴某既然敢在這裡得罪黑旗,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甚至於以大勢而論,南面百萬人才剛剛脫得樊籠,老夫便被黑旗殺死在西城縣,對天下士人之驚醒,反而更大。黑旗要殺,老夫早已做好準備了……」   他神色已完全恢復淡然,此時望著劉光世:「當然,此事空口白言,恐難取信於人,但此後事情發展,劉公看著就是。」   劉光世擺了擺手。   「有戴公此言足矣!戴公既然如此坦誠,劉某也就直話直說。」他舉頭看了看院外仍舊顯得安詳的天色,「黑旗既獲如此大勝,自此時起,西城縣附近,恐也將生變亂。戴公自女真人手中接下十餘支部隊,但時日未深,心懷鬼胎者不會少。這些人往日降金,將來或許也會順理成章降了黑旗,至少傳林鋪的廝殺必然難以繼續……眾多準備,眼下便要做起來……」   他道:「這十餘部隊中,戴公能掌握者有幾支,相熟的有幾支,往日裡或許有所溝通、允諾,這一刻恐怕都要重新算起。好在戴公德行深厚,劉某與其中一些隊伍的首領也素有交情,你我聯手,儘快遊說各方,或許還能保局勢不亂、大局不失……這其中有幾人,月前便曾與劉某串聯、籌劃,他們對黑旗縱然畏懼,但只要能見你我聯手,必然不失大義,譬如袁錦文、侯孝……」   劉光世說到這裡,語速加快起來。他雖然一生惜命、敗仗甚多,但能夠走到這一步,思路能力,自然遠超常人。黑旗第七軍的這番戰績固然能嚇倒許多人,但在這樣慘烈的作戰中,黑旗本身的損耗也是巨大的,此後必然要經過數年生息。一個戴夢微、一個劉光世,固然無法抗衡黑旗,但一大幫人串聯起來,在女真走後圖謀中原,卻委實是好處遍地令人心動的前景,相對於投靠黑旗,這樣的前景,更能吸引人。   畢竟黑旗縱然眼下強大,他剛強易折的可能性,卻仍舊是存在的,甚至是很大的。再者,在黑旗擊潰女真西路軍後投靠過去,且不說對方待不待見、清不清算,只是黑旗森嚴的軍規,在戰場上有進無退的絕情,就遠超部分大族出身、養尊處優者的承受能力。   眼下投降黑旗,對方趁著大勝時機,一眾降兵不過是受其拿捏的微末之人。反倒若是跟隨戴、劉取了中原,經營數年,一來日子更為好過,而來數年以後即便黑旗不曾倒下,自己在戰場上慷慨一戰後再行投降,那樣也更受黑旗器重。殺人放火受招安,眼下黑旗盛氣凌人,己方沒有足夠添麻煩的能力,那也是受不了招安的。   對於這些心思,劉光世、戴夢微的掌握何其清楚,只是有些東西口頭上自然不能說出來,而眼下只要能以大義說服眾人,待到取了中原,厲行改革,徐徐圖之,未嘗不能將麾下的一幫軟蛋剔除出去,重新振作。   此時院外陽光寧靜,微風過堂,兩人皆知到了最緊迫的關頭,當下便儘量開誠佈公地亮出底牌。一面緊鑼密鼓地商議,一面已經喚來隨從,前去各個軍隊傳遞消息,先不說漢中戰報,只將劉、戴二人決定聯手的信息儘快透露給所有人,如此一來,待到漢中戰報傳開,有人想要兩面三刀之時,也能緩上一緩,令其三思而後行。   陽光下,傳遞消息的騎士穿過了人群熙攘的縣城街市,焦灼的氣息正在祥和的氛圍下發酵。待到申時二刻,有斥候從城外進來,通報東面某處軍營似有異動的訊息。   劉光世坐著馬車出城,穿過跪拜、談笑的人群,他要以最快的速度遊說各方,為戴夢微穩定事態,但從大方向上來說,這一次的行程他是佔了便宜的,因為黑旗戰勝,西城縣首當其衝,戴夢微是最為迫切需要解圍的當事人,他于軍中的底牌在哪裡,真正掌握了的部隊是哪幾支,在這等情況下是不能藏私的。也就是說戴夢微真正給他交了底,他對於各方勢力的串聯與控制,卻可以有所保留。   有此一事,將來即便復汴梁,重建朝廷不得不倚重這位老人,他在朝堂中的地位與對朝堂的掌控,也要高於對方。   馬車速度加快,他在腦海中不停地盤算著這次的得失,籌謀接下來的計劃,隨後雷厲風行地投入到他擅長的「戰場」中去。   這一刻,火焰與動亂似乎正從西城縣的地底燃燒起來。大部分人還不知其擴散的形跡。   ……   接到漢中會戰結果的時候,寧毅在山頭上站著,沉默了許久。   這已經是四月二十六的上午了,由於行軍時消息傳遞的不暢,往南傳訊的第一波斥候在昨晚錯過了北行的華夏軍,應該已經趕到了劍閣,第二波傳訊的士兵找到了寧毅帶領的部隊,傳來的已經是相對詳細的訊息。   這時候風捲浮雲走,遠處看起來隨時可能下雨,山坡上是奔跑行軍的華夏軍部隊——離開昭化後這支兩千餘人的精銳部隊以每天六十里以上的速度行軍,實際上還保持了在沿途作戰的體力餘裕,畢竟粘罕希尹皆是不容小覷之敵,很難確定他們會不會孤注一擲在途中對寧毅進行截擊,反轉勝局。   昭化至漢中直線距離兩百六十餘里,道路距離超過四百,寧毅與渠正言在二十三這天離開昭化,理論上來說以最快速度趕到恐怕也要到二十九以後了——如果非得玩命當然可以更快,例如一天一百二十里以上的強行軍,這兩千多人也不是做不到,但在熱兵器普及之前,這樣的行軍強度趕到戰場也是白給,沒什麼意義。   秦紹謙率領第七軍從四月十九開戰,第一輪的戰況就激烈到白熱化,寧毅與渠正言的北上更多的像是盡人事聽天命,許多的心理準備,早先就已經做下。   無論勝負,都是有可能的。   但消息的確認,一如既往的還是能給人以巨大的衝擊。寧毅站在山間,被那巨大的情緒所籠罩,他的習武鍛鍊多年未斷,奔跑行軍不在話下,但此時卻也像是失去了力量,任由心情被那情緒所支配,怔怔地站了許久。   作為勝利者,享受這一刻甚至沉溺這一刻,都屬於正當的權利。從女真南下的第一刻起,已經過去十多年了,那時候寧忌才剛剛出生,他要北上,包括檀兒在內的家人都在阻止,他一生縱然接觸了許多事情,但對於兵事、戰爭終究力有未逮,世事濤濤而來,不過硬著頭皮而上。   輾轉十多年後,終於擊潰了粘罕與希尹。   漢中城外斬殺設也馬後,一眾女真將領護著粘罕往漢中逃亡,唯一還有戰力的希尹於漢中內外構築防線、調動船隊,預備逃亡,追殺的軍隊一路殺入漢中,當晚女真人的反抗幾乎點亮半座城池,但大量破膽的女真部隊也是拼命奔逃。希尹等人放棄頑抗,護送粘罕以及部分主力上船東進,只留下少量部隊儘可能地集結潰兵逃竄。   整個漢中戰場上,潰敗流竄的金國部隊足有數萬人,華夏軍迫降了一些,但對於大部分,終究放棄了追趕和殲滅。事實上在這場慘烈的大戰當中,華夏第七軍的犧牲人數已經超過三分之一,在混亂中脫隊走散的也不少,具體的數字還在統計,至於輕重傷員在二十五這天還沒有計數的可能。   粘罕走後,第七軍也已經無力追趕。   戰況的慘烈在小小的紙張上無從細述。   渠正言從一旁走過來,寧毅將情報交給他,渠正言看完之後幾乎是下意識地揮了揮拳頭,隨後也站在那兒發愣了片刻,方才看向寧毅:「也是……先前有所預料的事情,此戰過後……」   「死的人太多了……」寧毅道。   對於寧毅這句話,渠正言有點接不下去,戰爭自然會有傷亡,第七軍以不滿兩萬人的狀態擊潰粘罕、希尹十萬大軍,斬殺無算,付出這樣的代價固然殘酷,但若這樣的代價都不付出,未免就有些太過天真了。他想到這裡,聽得寧毅又說了一句:「……該死的不死。」這才明白他是想到了其他的一些人,至於是哪一位,此時倒也不必多猜。   當下道:「要不要讓隊伍停下來、歇一歇,告訴他們這個消息?」   寧毅搖了搖頭。   「繼續走,就當拉練。」   他這話說完,便也小跑著奔向前方。旗幟飄揚,長長的隊伍穿山過嶺。遠處的天空中雲層翻滾,似會下雨,但這一刻是晴天,陽光從天的那頭照射下來。   如此,隊伍又在陰雲與風雨中前行了幾日,至四月二十九這天,寧毅抵達漢中附近,越過山坡時,秦紹謙領著人從那邊迎過來,他仍舊獨眼,一身繃帶,傷勢尚未痊癒,頭髮也亂糟糟的,只是傷藥的氣息中笑容豪邁,伸出未受傷的右手迎向寧毅。   「我們勝了。覺得怎麼樣?」   「除了帥氣沒什麼好說的。」   寧毅的話語中帶著嘆息,兩人相互擁抱。過得一陣,秦紹謙伸手抹了抹眼睛,才搭著他的肩膀,一行人朝著不遠處的軍營走去。   勝利的鑼鼓聲,已經響了起來。   ……   抵達的第一時間,寧毅去看了傷兵營中的傷員,隨後是開會,對於戰況的彙總、陳述,對於漢中、乃至於附近數百里狀況的彙總、陳述。半個天下連續數日的狀況堆積在一起,這第一輪的彙報亂糟糟的,緊湊無已。   寧毅開了大半天的會,對於整個局勢從宏觀上了解了一遍,腦子也有些疲倦。臨近傍晚,他在軍營外的山腰上坐下,夕陽尚未變紅,近處是軍營,不遠處是漢中,戰亂廝殺的痕跡實際上已經在眼前褪去,傷者臥於營地當中,犧牲者已經永永遠遠的見不到了,這才過去幾天呢。這樣的認知讓人傷感。寧毅只能想象,自己所在的位置,幾日之前還曾經歷過無比激烈的衝殺。   秦紹謙從一旁上來了,揮開了隨從,站在一旁:「打了大勝仗,還是該喜慶一些。」   「死的人太多了,原本該活下來的,即便不打漢中這一場……」   「沒有這一場,他們一生難受……第七軍這兩萬人,練兵之法本就極端,他們心血都被壓榨出來,為了這場大戰而活,為了報仇活著,西南大戰之後,固然已經向天下證明了華夏軍的強大,但沒有這一場,第七軍的兩萬人,是活不下去的,他們可能會變成惡鬼,擾亂天下秩序。有了這場大勝,倖存下來的,或許能好好活了……」   秦紹謙如此說著,沉默片刻,拍了拍寧毅的肩膀:「這些事情何必我說,你心裡都清楚明白。另外,粘罕與希尹之所以願意展開決戰,就是因為你暫時無法趕到漢中,你來了他們就走,你不來才有得打,所以無論如何,這都是必須由第七軍獨立完成的戰鬥,如今這個結果,非常好了,我很欣慰。父兄在天有靈,也會覺得欣慰的。」   寧毅沉默著,到得此時笑了笑:「老秦若在天有靈,怕不是要跟我打起來。」   「那又怎麼樣,你都天下無敵了,他打不過你。」   「你說的也是。」   寧毅如此回答,秦紹謙在一旁坐了下來,一如許多年前的八月十五,宗望與郭藥師殺過來,秦紹謙欲領兵迎敵前,他們在那處草坡上坐下,前方彤紅的夕陽。這一天是振興元年的四月二十九。   不遠處的軍營裡,有士兵的歌聲傳出。兩人聽了一陣,秦紹謙開了口:   「接下來怎麼樣……弄個皇帝噹噹?」   一切皆已觸手可及。   第九五一章 有形諸象紛飛遠 無聲巨夢卷紅塵(下)   「接下來怎麼樣……弄個皇帝噹噹?」   夕陽就要下來了,草坡之上,秦紹謙開了口,這話語顯得隨意,但自然也有著不同尋常的意味。無論是誰,能夠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談論關於皇帝的話題,本身就包含不同尋常的意味在其中。   寧毅看著前方的軍營,沒有看他。過了一陣,方才開口說話:「你知道……這世界上最完美的狀態是什麼時候嗎?」   「嗯?」   「我小的時候啊,特別喜歡把一件事做完以後的感覺。比如看完了一本書,你知道看完了就可以休息了,洗個碗,洗完了就什麼都不用做,你滿足了世界的期待,而且全身空蕩蕩的,長大以後我也追求這樣的感覺,追求什麼事情做完了,休息一下。但慢慢的,你就發現,事情怎麼樣都做不完……」   寧毅語氣慨嘆,秦紹謙蹙眉,隨後道:「但是……你一開始是入贅的……」   寧毅沉默片刻:「……打個比方嘛。」   秦紹謙點頭:「哦。」   「……從女真人第一次南下到現在,十多年了,好不容易打了一場勝仗。我們犧牲巨大,聯繫到這十多年來的犧牲,更加讓人感嘆,從這裡往前走,還會有無數的事情無數的麻煩,但至少,眼前的這一刻是完美的,我們相信過去的犧牲都有它的意義,相信未來會有無限的希望。這種純粹的感動,人一輩子大概也只能有幾次而已,你看太陽落下來……秦老二你打敗宗翰是哪一天來著?」   注意到寧毅轉過來的眼神,秦紹謙摸了摸下巴,不看他:「二十四……」   「二十四……今天是二十九……」寧毅點頭,「五天的時間了,秦老二你慶祝了勝利,送別了戰友,該笑的笑了,該哭的哭了,你還滿天下的發帖子裝逼,嘚瑟了一圈……我今天才到,看了傷員,開一天會,腦子還是壞的,坐在這裡看太陽落下來……我想過很多遍了,我得唱歌,就是那個滾滾長江都是水,記得吧……」   「嗯,我爹死的時候你叫人唱的那個。」   「沒錯。」寧毅朝著夕陽舉起手,「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嗡嗡嗡嗡……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他看著秦紹謙,秦紹謙將目光轉向一邊,過得片刻,他伸手鼓掌,寧毅抓起地上的土疙瘩就朝他頭上扔過去了。   原本嚴肅的場景變成兩位大人物拿著土塊的互擲,不遠處隨行的親衛看得都有些無奈,不知道該不該上去幫忙。扔到第三下時,由於寧毅不小心抓起了地上的稀泥扔到秦紹謙的臉上,兩人只好走到一旁的溪水邊去洗手洗臉。秦紹謙拍打著大衣上的灰塵:「行了,過兩天再聊行了吧。」   寧毅搖了搖頭:「不用了,是時候聊一下……」隨後又補充一句,「反正氣氛都被你破壞掉了。」   「矯情。」   「直男。」   兩人隨口說著,朝一旁山坡上緩緩而行。寧毅想了片刻,這次倒是首先開口。   「我們的問題本來就很嚴重,人手稀缺,後備不足,西南那邊這一仗打下來,儲備力量已經見底了,漢中這邊又去了一半,能夠承載華夏政治理念,放出去用的吏員、老師之類的人才,都已經少之又少,你這邊又不小心把漢中打下來了,往南多了千里之地,我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剛才也正在發愁……」   秦紹謙笑了笑:「以今日華夏軍的戰績,登高一呼,四方景從,人才不就過來了。」   寧毅搖頭:「問題在於太快了,華夏軍是貧寒乍富,這一下週圍的窮親戚都要上門,這裡頭多數是投機者,少部分真正有見識、有政治理念的,都是儒家那一塊出來的,他們的理念,也都建立在過往儒家君權的基礎上。以往在華夏軍,我可以慢慢討論慢慢影響,現在不行了,這麼大的地方,到處都是空位,不可能不用人吧,現在一用,就會是別人的人……要焦頭爛額一段時間了……」   「咱們剛才在說的是當皇帝的事吧。」秦紹謙微微蹙眉提醒道。   「看我開會開死他們……」寧毅口中喃喃唸叨,此時擺了擺手,「當皇帝這件事不重要,這麼大的地方,這麼大的變革,民眾的辨別能力又沒有上來,幾十上百年的時間內,不管怎麼玩都一定只能集權,當家人就是當家人,無非改個名字,總統首相議長主席……我們之前就聊過了,決定一個體制面貌的關鍵,往往不在於老大叫什麼,而在於接班人怎麼選。」   「……寧曦的太子位置,就這樣沒有了……」秦紹謙感嘆一句。   寧毅笑道:「兄弟一場,你喜歡的話,這第一個皇帝,可以你來當嘛。」   爬上山坡,秦紹謙蹙著眉頭,看了寧毅一眼,過得片刻才道:「你這樣聊天很嚇人哪。」   「你要是能不辭辛勞幹幾年,然後就退下來,不失為一個好榜樣。其實從世襲回到禪讓,開千年未有之新局面,我能信任的人也不多。」寧毅說到這裡,失笑,「當然如果有人不下來,可能就得見見西瓜的刀了,我未必能壓得住她。」   寧、秦二人從合作弒君開始一路走來,也已經十餘年的歷程,期間關於各種理念、想法、未來也已經聊過許多遍,有些話語便不必贅述。秦紹謙想起西瓜在這些理念上的激進,此時便笑了起來,隨後才肅容道:「那說到底,你打算換個什麼稱呼?」   寧毅沉默片刻:「……政治方面,走人民代表大會那條路,你覺得如何?」   「這個你說了算,我沒有意見……不過,早些年聊過之後,我也跟其他一些人提起過你的幾個想法,大多覺得,如果沒有殺皇帝,原本你提的君主立憲、虛君以治,會更加平穩一些。」   「恰恰相反。」寧毅的話語沉下來,「體制上,大部分套用原來的規則,讓皇帝往後退,從此讓真正的掌權者以能者居之,聽起來很漂亮,實際上過於理想化,沒有太多操作的可能。道理在於我們這片地方君權思維深入人心,不過十幾年的戰亂,我們就說以後都不用皇帝掌權了,一時可行,只要稍微出來個有野心的帝王,登高一呼,立刻就是復辟,歸根結底,我們的大部分群眾,是期待明君的。」   「嗯。」秦紹謙點點頭,「那你之前說起過的,兩黨甚至多黨執政的玩法呢?其實十多年前,剛剛弒君造反時,你對這一套,聽得出來是有些喜歡的,這種制度可以保證政權的平穩過渡,或許真能實現千秋百代的大帝國也說不定。今天是……確定不用它了?」   「……各方面的條件都還不夠啊。」寧毅搖了搖頭,「多黨玩法,最能體現古往今來人權上的一個本質規律,也就是權利等同於責任,而且責任是權利的前提,從奴隸社會到封建,歸根結底都是越來越能負責任的民眾,把責任搶在肩膀上扛著,然後就多獲得了一點權利的體現。我們今天成立一個體系,也會誕生特權,歸根結底,你只要抗的責任多,你的權利就一定大。」   「……一旦實行多黨玩法,最大程度放權,那就要求民眾必須由參與到政治裡來玩的素質。以前是皇帝要做的決定,今天全都給大家做,那麼有好幾個必要的體系,都要建立起來。第一健康的新聞體系必須有,國家發生了什麼事,百姓得知道。不光要知道,而且時效性也要保證,那麼這麼大的一個國家,信息的傳播,必須要有決定性的突破,千里之外發生的事情,這邊立刻就要知道……」   兩人緩緩前行,寧毅說到這裡,秦紹謙朝這邊望來一眼:「你在格物研究院裡讓人研究的那個……」   「那個還早。」寧毅笑了笑:「……就算解決了新聞和信息的問題,民眾對於事物的衡量是一個硬性的要求,千里之外發生的事情,我們怎麼看待,怎麼處理,你得有個正經的態度,有個相對正確的方法。我們社會的思維核心以情理法為基礎,多的是看見殺頭就叫好的人,那就一定玩不起來,體系就算架起來,沒多久也一定會崩。這些事情以前倒也大概聊到過。」   「很多年前你倒是說過,體系架起來,會讓一部分人開始想事情。」   「會有促進。」寧毅點頭,「但我們這個社會,如果要夠到那個標準,要的是革命……徹底的革命。」   兩人在小小的山頭上站著,看著遠處的天邊被夕陽染紅了,像是一場大火。寧毅道:「接下來半年時間,西南開會,要討論的都是這些,我這裡提前跟你交底,有什麼想法,你也儘管說。」   秦紹謙看著那夕陽:「十多年前呢,殺了皇帝以後,在去小蒼河的路上,你第一次跟我、跟陳凡他們說起這些事情,這十多年裡又有許多次說起來,有個東西我印象很深……十多年前你第一次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最是慷慨激昂,我與陳凡他們,聽得也最是激動,但接下來一次一次,你都最為這些事情皺眉、發愁,顧慮也越來越多……」   「但也因為這樣,我和陳凡說,你是真正的,想把這件事情做成……」他笑了笑,也頓了頓,「弒君十幾年,大家是跟著你一路走到這裡的。老實說,你的想法,有時候會讓人跟不上來,但總的來說,走到今天你都是對的。接下來的事……我說不上來,十多年前你跟我們說的時候,我就說,那真是好事情,讓人人有書讀,讓人懂事,讓人能把握自己的這條命……但你的顧慮非常多,有些時候,其實我們是不太能看得到這些顧慮,也不是很清楚你的顧慮從何而起,老牛頭陳善均那些人,你讓他們分出去了,西瓜的一些想法,你壓住不讓她動,對於人人平等的理念,我們原本以為你會大規模推出去,你一開始似乎也說過要通過幾場大的動作來推進它們,但至今還沒有……其實我們多少還是覺得樂觀的。當然,重要的是,你心中有數,接下來,還是以你為主。」   秦紹謙的一番說話,既是表態,也是鼓勵。其實雖然走的是武將路線,但秦家世代為文,秦紹謙小時候自然也飽讀詩書、受到過秦嗣源的親自教導,對於寧毅所說的許多東西,他都能夠理解。遠處的雲霞燒蕩得愈發彤紅,寧毅點了點頭,沉默了許久。   「其實啊,說句不好聽的,這場動亂,持續的時間太短了……」   「嗯?」秦紹謙蹙眉。   寧毅的目光復雜:「十多年的動亂,千萬人的死,是非常重大的一件事,但從宏觀上來說,這十多年的時間,很難論證君主制度的落後和不必要,因為從事實上來說,它確實就是高度成熟的而且經過了論證的唯一道路。天下成千上萬的人,可以接受換幾個皇帝,但很難想象沒有皇帝的狀態,一旦到政權交替,野心家們還是會湧出來的。」   「那……要多少年才夠啊?」   「也許是一場上百年的變亂,大家不斷地找路、不斷地碰壁,用無數的血的事實證明了過往的道路不通的時候,才會有新的道路走出來……」   秦紹謙的獨眼之中微帶迷惘,過得一陣,他伸出手指揉了揉眼罩旁邊的位置,眯著眼睛:「……我們畢竟沒有這百年的變亂啊,你說得好像看見過一樣……你又沒見過變亂一百年是什麼樣子。」   寧毅笑起來:「是啊,沒有見過。」   「只有十幾年,已經很苦了,你這腦袋瓜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秦紹謙失笑,此時的山頭上有風吹過來,兩人找了附近的大石頭上坐下。十多年來,對於寧毅偶爾冒出的一些想法,秦紹謙是無法理解的,有時候他會表現得很有前瞻性,有時候則生硬冷酷得令人咋舌。眼下便是這樣的狀況了,百年的動亂,不斷找路還不斷碰壁,君王的制度再也不可用,而後讓整個世道的所有人都認同某些新的觀念,那會是怎樣的動亂呢?漢家歷史上也有幾次大的動亂,最後不也都由君主制度解決了麼。   他聽見寧毅的聲音響起來:「沒有上百年的動亂來論證,是一件壞事,當然也是件好事……所以到今天,我打算走另外一條路,來逼著一些想法的出現。這是十多年前埋下的另外一條路,現在看起來,倒是更加清楚一些了。」   他道:「格物和資本,是最強大的一條軸線,一方面,發展格物,促進各種新事物的出現,以新的商業體系、資本體系碾碎舊的商業體系,以契約精神保障資本的擴大,同時以契約精神衝擊情理法的框架……」   秦紹謙眨了眨眼睛,有些迷惘。   寧毅繼續說著:「資本不是一個好東西,當我們讓它在契約框架下無限制擴張,慢慢的,為了讓作坊擴張,讓利潤增加,商人體系會開始衝擊舊有的土地制度,為了讓作坊裡的工人滿員,它們會以各種各樣的手法讓農民破產,為了讓利潤增加,它們會以各種辦法讓工人加班,少給工資,剝削他們,那個時候,大家就要開始打起來。」   寧毅的話語冷酷異常,似乎在說著未來的前景,以至於秦紹謙此時都皺起了眉頭。那話語繼續下去。   「我們今天告訴大家人人平等,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做平等,也不知道怎麼利用平等,等到資本開始吃人的時候,他們會想起還有人權、還有平等的這把刀,他們會開始呼喊這樣的口號,會開始上街,會遊行、會暴動,只有當他們真正的為了這種利益站出來,他們才真正懂得什麼叫做人權。那個時候,我們保護他們,我們促進他們,平等和權利,才會真正在他們的心裡生根。」   「……」   「我們沒有一百年的動亂和無法抵抗的敵人,那就只好用資本的暴虐,來論證民主的溫情。你說不知道我為什麼不把那些想法推出去,一是這十多年都被事情推著走,沒有好的時機,二是推出去也沒用,被施捨的權利不是權利,想要捍衛自己的權利,他們一定要站隊、要表態、要珍惜……那麼前期我們促進商業和資本的發展,後期我們引導他們的訴求,我們接下來的幾十年,也許完成這一件事,也就夠了。」   「……這是我能想到的,能讓民主和權利在人們心裡生根的,唯一可能的路……」   「……至於其餘的,甚至於包括誰當老大,什麼玩法在內的,都是等而下之的問題……」   兩道身影在石頭上坐著,聊天的語調也並不高。山嵐吹動流雲,紅霞漫卷,朝著這片大地上席捲過來。   ……   兩人在那山頭上,隨後又聊了許久許久,直到天光終於被西面的群山吞沒,夜空中浮動了星辰,兩人回到軍營吃飯,還一直在聊、在議論。他們在飯堂裡點了燈燭,如此說了半晚,秦紹謙上了個廁所回來時,方才拿了一份情報,說起戴夢微的事,但隨後倒是被寧毅說出的另一件事嚇了一跳。   四月末,大戰初定,夏日的氣息漸漸的明朗,就在寧毅與秦紹謙聊起此後數十乃至上百年規劃和想法的時候,無數的存在,也已經在這樣的背景下騷動起來了……   第九五二章 萬物驟靜心難解 人事不安成愚亂(上)   時間回到幾天之前。   華夏第七軍於四月二十四這天下午斬殺完顏設也馬,正式擊潰完顏宗翰的軍隊本陣,但由於戰陣的複雜,希尹振作軍隊守住漢中城內通路,真正宣告撤離,也已經到了二十五這天的早上。   漢中會戰結束的消息,隨後傳向各處。位於西城縣的戴夢微、劉光世等人接到訊息,是在這一日的下午。他們隨後開始行動,串聯各處穩定局勢,這個時候,位於西城縣附近的軍隊各部,也或早或晚地得知了事態的走向。   宗翰與希尹聯合起來的十萬大軍撲向華夏第七軍,而後被第七軍兩萬人擊潰,宗翰甚至再度被殺了一個兒子的消息,給漢江南岸的眾人帶來了巨大的、奇異的心理衝擊。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儼如一個魔幻世界的降臨。   大部分勢力的掌權者們在接到消息第一時間的反應都顯得悄無聲息,隨後便命令手下確認這消息的準確與否。   對於戴夢微一系原本就未經整合的力量來說,混亂的因子已經在醞釀。但戴夢微的動作迅速,尤其是在更有威望的劉光世的背書下,他們迅速地聯絡了附近大部分勢力的領頭人,穩定事態,並達成初步的共識。   華夏第七軍在漢中戰場上的表現儘管強勢,但整支軍隊的前景其實未必明朗。劉光世、戴夢微等人將之前商議的後續計劃拋出,對於能掌握者,自然是希望他們能夠加入同盟,共同進退,但即便心有疑慮,也希望對方念在過去的交情,不必直接翻臉。畢竟此時能在這邊的軍隊,誰的力量都稱不上一枝獨秀,就算帶著不同的打算,做人留一線,日後也好再相見。   這樣的遊說暫時壓下了可能出現的混亂狀況,但在兩個尖銳的關鍵點上,局面在此後便已無法掌握:   其一是傳林鋪方面對齊新翰、王齋南的圍攻,自二十六開始,便已經無力為繼。參與圍攻者大都已經開始出工不出力,有的甚至還派出了使者入內,悄悄地與齊新翰等人商量反正事宜。由於變化過於迅速,以至於被圍困在山城中,一時間難以確認消息的齊新翰、王齋南等人在最初也是驚疑不定,生怕輕信謠言,又中了完顏希尹的算計。   第二個關鍵點則在於西城縣以東的俘虜。這些漢軍部隊原本被戴夢微等人的登高一呼所觸動,開始反正抗金,隨後又被轉手出賣給完顏希尹,被俘虜在西城縣外的士兵約有五萬之眾。對這五萬餘人戴夢微向希尹承諾抽三殺一,但由於事態的變化太過迅速,也由於戴夢微對於麾下勢力仍在消化過程當中,對於承諾好的屠殺有所拖延,待到漢中的消息傳來,即便是認同戴、劉理念的部分領頭人也開始力阻這場屠殺的繼續——當然,由於宗翰希尹已然戰敗,對於這件事情的拖延,戴夢微方面也是順水推舟而後心懷慶幸的。   到得二十七這天,確定了消息的齊新翰、王齋南在稍作休整後將部隊推向西城縣,萬餘部隊在這日夜晚抵達縣城外的郊野,被大量聚集的民眾阻隔於城外。   二十七日晚、二十八日凌晨,大量的人員或公開或隱蔽地進出華夏軍營地。   這其中公開者乃是附近聚集民眾中的宿老、鄉賢,他們為戴夢微而來,認為雖然雙方理念有差,但戴夢微於這一片地方活人百萬,這些老人或是以命相脅,或是宣以大義,以此勸阻齊、王等人不可對西城縣開戰。   至於隱蔽而來者,則是附近試圖反正又或是試圖在反正前探探口風的各支力量。亂世難活人,女真越過漢江肆虐一番之後,這片土地上的「軍隊」數量其實是大規模增加的,一是各路力量都開始不顧一切的抓壯丁,二是隨著國破家亡,若能當兵欺負別人,總好過不當兵被人欺負。希尹移交給戴夢微的軍隊數量數以十萬計,士兵早已疲憊,但將領在大魚吃小魚的掠奪過程中或多或少養成了土匪或者投機的習氣,他們有自己的訴求,希望能受到「招安」,對於這樣的想法,齊新翰自然不可能給予任何迴應。   二十八,戴夢微出城與齊新翰、王齋南相見,背後是漫山遍野的百姓,他在兩軍陣前慷慨激昂,痛陳華夏軍必然為禍世間的理論,他自知西城縣難以對抗華夏軍的力量,但縱然如此,也絕不會放棄抵抗,並且放出宣言,有良知的百姓也絕不會放棄抵抗,讓華夏軍「儘管屠殺過來」。   幾名將領與戴夢微站在了一起,同時西城縣外漫山遍野的百姓也在戴家人的發動下一起發出呼喊,讓華夏軍只管「殺過來」。   此時有數支大小不一的漢軍部隊做出了無條件反正、歸附華夏軍的立場,但大部分勢力仍在保持觀望。王齋南脾氣火爆,試圖直接領兵殺入西城縣,宰了戴夢微一家,但齊新翰無法做下這樣的決策,只能命人將這一訊息傳往漢中前敵指揮部。   同樣在二十八日傍晚,沿漢水往襄樊東撤的女真西路軍船隊越過了西城縣。   從二十餘萬無敵大軍的浩蕩南下,到區區幾萬人的倉皇東撤,這一刻,女真人的撤離船隊與這一邊的三千華夏軍幾乎是隔河相望,但女真部隊已經沒有了進攻過來的心氣。   沒有多少人知道的是,也是在這一天傍晚,瞭解了西城縣局勢後的完顏希尹曾以小小的船隊隱蔽地靠近漢江南岸,於西城縣外悄然地約見了戴夢微。   希尹與戴夢微的上一次見面只在十餘日前,當時希尹驚訝於戴夢微的用心狠毒,但對於戴所行之事,恐怕既不認同、也難以理解,但到得眼下,相同的利益與已然變化的局勢令得他們不得不再進行新一次的碰面了。   這一次的見面是在河邊的小樹林裡,慘淡的夕陽透過樹隙落下來,希尹下了船,並不多走,上午時分才與齊新翰等人做了對峙、慷慨陳詞的戴夢微環拱雙手,依舊面容悲苦、神色蒼老。相互行禮之後,他便向希尹坦陳,先前的承諾,對於俘虜的抽三殺一,眼下已經無法進行了。   希尹擺擺手,並不介意。他讓戴夢微殺人,不過為了確定其立場,要其納的投名狀,眼下既然確定了戴夢微與華夏軍的對立,投名狀便無所謂了。並且從宏觀上來看,在金國最強的武裝力量都被華夏軍擊垮的情況下,南面的漢人軍隊在華夏軍面前已經形同虛設,但反倒是戴夢微這種力量看來不強,卻高舉大義旗幟,不畏生死之輩最能給華夏軍造成麻煩。   「戴公既掌大義之名,濫殺之事能免則免,這也是我今日要向戴公建議的。西城縣五萬人,此後戴公即便歸還華夏軍,我這邊,也能夠理解,戴公只管放手施為便是。」   戴夢微拱手:「謝穀神諒解。」   希尹緩步前行:「戴公是聰明人,漢中之戰結果已定,西路軍要回去了。我今日冒險前來,所為何事,想必戴公心裡清楚。今日陣前對峙,讓我看到了戴公對抗黑旗軍之決心,只是……不知道若黑旗軍不顧一切,非要蕩平西城,戴公又能有多少應對之法。」   戴夢微的雙手籠在袖子裡:「黑旗勢大,自中原到江南,已無人可敵。今日老朽著人煽動民眾,在陣前呼喊,但若寧立恆真的拿出決心,要殺過來,他們是不會真的擋在前頭的,那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老朽除死之外,難有其它結果。」   「那戴公便只是寄望於寧毅的慈悲了。」   「敵強我弱,互為比鄰,天下局勢已至於此,老朽又能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只是無論老朽是生是死,黑旗的問題都不可解。他今日不殺老朽,老朽自然繼續與其為敵,他今日殺了進來,那些呼喊之人固然不會擋在老朽身前,但屠殺過後,他們自然會將黑旗的暴虐加以宣揚,另外,江南各家,也必不會放棄這等事蹟的傳揚,從劉光世到吳啟梅,自肖徵到裘文路,又有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希尹偏頭看過來:「只是在黑旗的戰力面前,這些吆喝,又有何用?」   戴夢微並未猶豫:「武朝與金人之戰,是國戰,許多時候,你死我活也就是了。但黑旗與武朝之戰,是理念之爭,今日寧毅若不顧一切,想要掃平中原與江南,未必沒有可能,然而掃平之後,用於治理者,終究還是漢人,並且也都得是讀了書的漢人。這些空位無一日可以缺人,而且第一批上去的,就能決定後來者會是什麼樣子。寧毅若不要人心,固然無人可以從外頭擊垮它,但其內裡必將迅速崩解消亡。他今日若以殺得武朝,明日到他手上的,就只會是一個命令都出不了京城的空殼子,那過不了幾年,我武朝倒是能回來了。」   戴夢微的話語平靜之中總像是帶著一股不祥的陰氣,但其中的道理卻往往讓人難以反駁,希尹皺了皺眉,低喃道:「借屍還魂……」   「穀神此等形容,其實倒也算不得錯。」戴夢微拱手,坦然應下了這四字形容,「也是因此,老朽此次活下來的機會,或許是不小的,而只要黑旗此次不殺老朽,老朽與武朝眾人手中,便有了大義名分這把足以對抗黑旗的武器。此後眾多言語爭端,老朽不一定是輸家。」   戴夢微頓了頓:「穀神今日既然過來,自然也是看懂了這些事情的,老朽不必聒噪了。」   希尹將目光望向北面的江水:「我與大帥此次北歸,金國要經歷一次大動亂,十年之內,我大金無力難顧了,這對你們來說,不知道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武朝之事,將來就要在你們之間決出個勝負來。」   戴夢微點頭:「以武力而言,面對黑旗,天下再難有人看見一絲希望,但以底蘊而言,將來這天下之亂,仍舊難以預料。」   「在戴公這等聰明人面前無需遮掩,當今局面,誰能變成黑旗的麻煩,我大金都樂見其成。當初北撤,我說江南的一切都可以留於戴公支配,但如今看來,這些東西對於戴公的助益有限。而今黑旗兵強馬壯,格物理念走在天下之先,但在物資方面,仍舊是我大金實力雄厚,並且在格物之學上,這天下唯一有可能跟上黑旗者,也非我金國大造院莫屬……戴公此次若然無事,要與黑旗相抗,我方有許多東西,都能派上用場。」   「穀神好算計啊……」兩人緩步前行中,戴夢微沉默了半晌,「只是我方以大義為名,與黑旗相爭,私下裡卻與大金做著交易,拿著穀神的支援。即便將來有一天,我方真有可能擊垮黑旗,最後的命脈,也只繫於金國穀神等人的一念之間。這輪交易做起來,我方就輸得太多了。」   希尹笑了笑:「戴公果然明察秋毫……那也沒有關係,有些交易會留下手尾,有些交易可以避免,今日我既然來了,戴公要什麼、怎麼要,都可以開口,能不能做,我們細細商議無妨……」   戴夢微便也點頭:「穀神既然如此慷慨,那……我想先與穀神,聊聊汴梁……」   片刻,夕陽下的江畔,傳出了希尹的大笑之聲,這笑聲豪邁、讚許、譏誚、複雜……兩人此後又在江畔聊了許多的事情。   這一刻,戴夢微與完顏希尹的商談與交易,無人知曉,只是在數日之後,同盟中的劉光世便發出了「這老小子真有一套」的感慨。   二十八日夜戴夢微完成與希尹的商談,二十九,寧毅抵達漢中,到得二十九日深夜,寧毅、秦紹謙兩人商量了許多事情,秦紹謙才將西城縣的狀況與請示拿出來,這原本是第一時間需要商量的重要事情,但眼下事情太多,才被稍稍押後。   「……要說到空手套白狼,我是真的佩服這姓戴的,而且他還慷慨激昂,至少表現得不怕死……我很好奇,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這老東西會是個什麼表情。」   兩人在飯堂裡聊了一晚上,此時出了門,在星光下的軍營裡散步,說到戴夢微,秦紹謙也不由得感嘆和佩服。   寧毅看過了齊新翰請示的事情。   「對於想要投降的軍隊,殺人放火受招安,是不行的,我們可以接受無條件投降者的反正,只要投降,接下來不論是改編、重整還是解散,我們說了算。但考慮到這些士兵多半是被抓來的壯丁,對於戰爭也已經厭惡,我們可以保證,無大惡、命案在身者,既往不咎,可以回去種田,同樣可以以這樣的方針,遊說和招降各方……當然,有能力者、願意接受改造者,可以留下來,但必須接受改造,對這種改造不用說得太明白,想講價的,不必多談。」   秦紹謙點了點頭:「這樣可以,其實算起來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軍隊,但說白了,就是壯丁,也是女真肆虐攪出來的問題。漢中之戰的消息傳開,我看一個月內,這大半的‘軍隊’,都要解體。我們出一個說法,是很必要……不過老戴怎麼辦?讓他得趁,有點沒面子啊。」   「有些時候,我覺得,還是要承認理想主義者的存在。」   「嗯?」   「我們就當老戴真的是使命感驅使,不畏生死的儒家楷模,我覺得也沒什麼關係。」寧毅笑了笑,「以前我們不是在西北就是在西南,武朝的大夥還沒把我們當成一回事,很多人不曾驚醒,這次的事情之後,該反應過來的人就都反應過來了,這樣的敵人,我們往後會面對很多,經驗都需要慢慢的積累。而且今天老戴說,他是萬家生佛,要救幾百萬人,幾百萬人也很願意讓他救,這是好事,我覺得,要支持。」   秦紹謙看了寧毅一眼,失笑:「還是之前說的那回事,人手不夠,這地方你不想要……」   「這是一個原因。」寧毅笑著:「另外的一個原因在於,當一個對方的人,不管他是沒被教化好、還是被矇蔽、又或者是其它任何理由,他不認同你,你非得把他拿在手上,你是伺候不好他的。今天我們說要讓天下人過好日子,就把戴夢微殺了,把地盤搶過來,就算他們真的過得好一些,他們也不會感謝你的。」   秦紹謙點頭:「等到老戴玩砸了,我們再動手,時間上、你說的人才儲備上,應該也夠了。」   「只是玩砸了還不行,我覺得這還是一個很好的教育機會。」寧毅笑著拍了拍秦紹謙的肩膀,「今天是他們被戴夢微煽動,站在我們面前,其餘的人,不過是觀望,誰來解決問題都行。那好,就讓老戴來解決這幾百萬人的問題,但是在將來,如果他解決不好,我們不能說,我們就來解決,而是要引導他們自己的人上街,要讓他們自己把願望說出來,當有足夠的人發出跟今天相反的聲音的時候,我們再進場,解決問題,這樣才有解決問題的價值。」   「……所以呢,接下來發一篇檄文,駁一駁老戴的說法,話要說清楚,我們今天接受大家的選擇,但將來有一天,老戴這樣的軍閥、特權階級把這片地方的民生搞砸了,可不關我們的事——鉤子現在就可以留下來。」寧毅說著。   「做法方面,可以由齊新翰、王齋南分工合作,分別唱白臉紅臉,被老戴抓了的人,要放出來,一些首惡,得要過來,另外,你佔了這麼大一片地方,將來不能阻了我們的商道,通商的協議,一定要談一談。老戴和武朝的大員習慣了徐徐圖之,我看他們很希望能太平幾年,在通商的細則和商隊保護問題方面,他們會答應,會讓步的。」   秦紹謙點頭:「一旦開始做生意,很難不被你割肉啊……」   「不能這麼說,華夏軍做生意一直都是公平的,大家一起發財嘛……」   四月底的天空中星光如織,兩人一面散步,一面笑了笑,過得一陣,寧毅的面容才嚴肅起來:「其實啊,內部外部的壓力和變化,都已經過來了,未來會變得更加複雜,我們才打贏第一仗,未來怎麼樣,真的難說……」   「今天往北看,金國分成東西兩個朝廷,接下來很可能打起來,這裡就是兩股勢力。前幾天竹記送來情報,原本在西夏的蒙古人從晉地北上,過了雁門關,直取雲中,這是第三股勢力……」   秦紹謙蹙眉:「你去西夏探查過的那幫人……」   寧毅點頭:「他們好戰,而且目前看來很有章法,潛力不容小覷。不過沒關係,這個舞臺上人夠多的了,不在乎多一個……晉王、樓姑娘那邊可以做第四股勢力,接下來,老戴、劉光世、吳啟梅,他們佔了武朝解體的便宜,雖然莫名其妙了一點,但這裡就是……五、六、七……」   「再把我們和君武算進來,九股力量。另外各地各路義軍,散散碎碎,在江南那一塊,何文打著我們的旗子,目前有了一定的影響,我看三月底傳來的訊息,他要弄一個‘公平黨’,基本的想法是打地主、分田地……他在西南的時候是聽我說了這些的,一旦弄出章法來,聲勢會很大……」   秦紹謙道:「與老牛頭有些相似?」   「老牛頭也是類似的思想,但它被我限制在平原西北,能夠擴張的地盤不多,內部的地主打完,土地分好之後,往外擴沒多少路了,我希望以這樣的辦法,逼著他們思考內部的循環和平衡。但何文在江南,打地主分田地,是能夠驅使一幫人席捲天下的,而且他們會一直重複這個過程,如果不懂得收手,將來會成為一個問題。」   「這樣一來,加上老牛頭,已經十一股力量了……」秦紹謙笑起來,「鬧得真大,五代十國了這是。」   「還不止。」寧毅從袖中拿出了一份情報,「看看吧。」   「怎麼回事……」秦紹謙看了一眼,「徐州招安的那批人……」   「之前說了,我們的內部還是很脆弱的,思想問題一鬆懈,就要出大問題。當初劉承宗他們北上,這幾萬人帶不過去,只能放在長江以北,休整訓練。留下的一個工作組做領導,這一年多的時間,四方打得都很難,也沒有人能派過去的,他們甚至還打開了一些局面,想不到……」   ……   天上沒有月亮,星辰的圖卷如大海般遼闊,兩人緩緩前行,寧毅發出低聲的嘆息。   「……會出這種事情……」   第九五三章 萬物驟靜心難解 人事不安成愚亂(下)   抵抗女真第四次南征的過程,前前後後長達兩年。前半段時間,晉地及山東的各個勢力都與金軍進行了可歌可泣的戰鬥;後來的半段,則是江南及西南的戰爭吸引了天下絕大部分人的目光。但在此之外,長江以北黃河以南的中原地區,自然也存在著大大小小的波瀾。   建朔十年的上半段,徐州一度成為女真發起江南大戰前的最後阻攔點,這一戰場的因果聯繫還得延伸到大戰開始前各方的行動上去。其時華夏軍發動手段,於汴梁綁架偽齊皇帝劉豫,隨後將劉豫反正的黑鍋拋到武朝頭上,還是太子的君武則暗中聯繫徐州太守李安茂,以大量錢財物資請求華夏軍出兵相助,同時也將華夏軍拖入戰爭前沿。   雙方看似相互甩鍋的行為,實際上的目的卻都是為了對抗女真,為了迴應君武的這一步棋,寧毅令劉承宗率麾下八千餘人趨進徐州,助其反正、守城。到得建朔十年,女真東路軍抵達徐州時,劉承宗率領己方軍隊以及李安茂麾下五萬餘軍隊,據城以守三個月的時間,隨後突圍北上。由於宗輔宗弼對於在此地展開大戰的意志並不堅決,這一戰事並未發展到多麼慘烈的程度上去。   共同守城時固然可以並肩作戰,到得突圍轉戰,有些事情就要分出你我來了。徐州太守李安茂本屬劉豫麾下,心向武朝,開戰之初為大局計才請的華夏軍出兵,到得徐州失守,心中所想自然也是帶著他的軍隊迴歸江南。   ——這原本倒也不是什麼大事,華夏軍作戰貴精不貴多,對於他麾下的五萬雜兵,並不覬覦,但在與女真交戰前,雙方已經在徐州城內相處半年之久,為了不讓這些軍隊拖後腿,宣傳、滲透、收編工作必須要做起來。待到從徐州撤離,看見華夏軍戰力後,部分李系軍隊的中下層軍官已經在超過半年的滲透工作下,做好了投靠華夏軍的打算,也是因此,隨著撤退工作的進行,李安茂被直接奪權,五萬餘人一轉手,便換了黑旗。   徐州收編初步完成後,由於山東局勢危急,劉承宗等人轉戰北上,支援梁山的祝彪、王山月等人。但由於女真東路軍一路南下時的搜刮與掃蕩,山東一地餓殍千里,劉承宗手上雖有軍隊,但物資不足,梁山上的物資也極為貧乏,最終還是通過竹記往晉地斡旋借了一批糧草輜重,支撐劉承宗的數千人渡黃河,對陣完顏昌。   才被收編的數萬李系軍隊,便只好留在黃河南岸,自求生路。   為了領導這支軍隊進行後續的整編與求存,劉承宗在這邊留下的是一支二十餘人組成的擅長政工、組織方面的領導隊伍,帶隊人為師副參謀長鄒旭。這是華夏軍年輕軍官中的佼佼者,在與西夏作戰時嶄露頭角,其後得到寧毅的授課與培養,雖然擔任的還是師級的副參謀長,但辦事利落,早已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   ……   「鄒旭,這個人,我的印象也很深。」夜風吹過漢中城外的軍營,秦紹謙說道,「算是你早期弟子中最成材的幾個人之一,名字挺正派的,行事與你很像。西夏作戰過後,女真人來示威,帶了盧掌櫃的人頭來,他是主要的接待人之一,稱得上不卑不亢,你當時說過,此人堪用。」   寧毅點了點頭:「當初小蒼河的一批人,出過不少能力出眾的,但到今天,剩下的已經不多,很多人是在戰場上不幸犧牲了。如今陳恬的職位最高,他跟渠正言搭檔,當參謀長,陳恬往下,就是鄒旭,他的能力很強,早就是預備的參謀長甚至師長人選,因為算是我教出來的,這方面的提升實際上是我有意的延後。應該是清楚這些事,所以這次在徐州,劉承宗給了他這個獨當一面的機會……我也有所輕忽了……」   秦紹謙點點頭,重複看了一遍寧毅交給他的情報。   鄒旭接手這支總數近五萬的部隊,是在建朔十年的秋天。這已經是近兩年前的事情了。   ……   無論從何種角度上來看,當初對於原本隸屬李安茂麾下的這數萬軍隊的收編和安置,都算不得是什麼輕鬆的任務。   首先在偽齊建立後,徐州已經是偽齊劉豫的地盤,傀儡政權的建立原本就是對中原的竭澤而漁。李安茂心繫武朝,當時辰到了,謀求反正,但他麾下的所謂軍隊,原本就是毫無戰鬥力的偽軍部隊,待到反正之後,為了擴充其戰鬥力,採取的手段也是肆意地搜刮青壯,濫竽充數,其戰鬥力可能僅僅比西南大戰後期的漢軍稍好一些。   劉承宗率八千人與其同守徐州,為求穩妥,必須將指揮權和控制權抓在手上——李安茂雖然熱血,但他始終忠於武朝,徐州死守三個月後,他的意思是將所有人釘死在徐州,一直守到最後一兵一卒,以此最大限度地減低江南防線的壓力。劉承宗不可能奉陪,直接在開會時打暈李安茂,隨後奪權轉移。   如此一來,雖然完成了上層指揮權的轉移,但在這支雜牌軍的內部,對於整個軍隊生態的打亂、進行徹底的改編,人們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劉承宗等人決定北上後,留給鄒旭這個工作組的,便是一支沒有足夠糧草、沒有戰鬥力、甚至也沒有足夠向心力的部隊,字面上的人數接近五萬,實際上只是隨時都可能爆開定時炸彈。   當然,在當時的環境下,整個天下哪一股勢力都沒有稱得上「容易」的生存空間。   晉地先後經歷田虎身死、廖義仁變節的動亂,樓舒婉等人也是躲進山中、艱難求存。   祝彪、王山月方面經歷慘烈的大名府救援,傷亡慘重,無數的同伴被抓捕、被屠殺,梁山被圍困後,四方無糧,忍飢挨餓。   江南,女真東路大軍叩關、傾覆在即。   而在西南,華夏軍主力需要面對的,也是宗翰、希尹所率領的整個天下最強軍隊的威脅。   這支軍隊只能如棄子一般的拋飛在外。甚至在當時,寧毅對這五萬人的未來也並沒有太樂觀的期待,他對遠在千里之外的鄒旭工作組做了一些建議,同時也給了他們最大的自由權限。鄒旭便在這樣的情況下艱難地進行了對軍隊的改編。   一方面,在長達一年多的時間裡,鄒旭聯絡當地的地主、大族勢力,採取聯一打一的方法,以戰養戰,儘可能地獲取外部資源維持自身的生存;   另一方面,在沒有劉承宗所率領的華夏軍主力撐腰的情況下,他對軍隊進行了巨大的調整和裁編,首先由戰鬥淘汰掉一部分人,長途的轉移也失去了一部分人,而後是主動裁軍,將核心作戰力維持在兩萬餘人的規模上,再加上中途的兩次分裂,到得建朔十一年入冬,這支軍隊轉戰千里,遍體鱗傷,在洛陽西南的伏牛山附近紮下根來。   能夠達到這樣的效果,鄒旭的領導能力彰顯無疑。其時江南戰事已經結束,西南大戰即將展開,這支軍隊雖然以戰養戰,打出了一些精銳,但整體實力對比女真西路軍,終究要差上許多,而過去一年征戰不休、物資匱乏、本身元氣已傷,寧毅這邊最終並不打算將其投入作戰,而是令其休養生息,預備日後將其作為攻取洛陽、汴梁等地的關鍵力量。   一場激烈的內部分裂爆發在今年元月,當時僅剩八人的原工作小組展開對峙,據說爆發了小規模的「叛亂」,隨後被鄒旭強勢鎮壓下去。有兩位工作小組的成員連同數十士兵帶傷逃離,當時由北地歸返的方承業正接受命令去到洛陽附近,瞭解情況後聯絡竹記力量提起調查程序。   當時正值西南大戰進行到白熱化之際,寧毅正不斷聚集力量,進行後來望遠橋之戰的前期準備。對於伏牛山附近發生的變故,他一時間自然無法判斷,只能在儘量保密的前提下吩咐尚有餘力的外部人員按照程序進行核查。整個調查的過程多方印證,在四月底的眼下,方才塵埃落定。   調查結果表明,此時盤踞在伏牛山的這支華夏軍部隊,已經徹底轉變為鄒旭把持的一言堂——這不算最大的問題,真正的問題在於,鄒旭在過去近一年的時間裡,已經被物慾與享樂情緒把持,在汝州附近曾有過殺死地主奪其妻妾的行為,抵達伏牛山後又與洛陽太守尹縱等人相互串聯倚重,有收下其送來的大量物資甚至女人的情況發生。   按照各方面的詳查結果,在抵達伏牛山後,當地的鄉紳在附近縣城當中為鄒旭準備了數處別業,鄒旭在軍中看來正常,但時常入城享樂。這些事情最初只是隱約被人察覺,由於鄒旭治軍尚算嚴謹,也就沒人貿然說些什麼。到得今年元月,西南的戰局吃緊,黃明縣被攻破的消息傳來後,工作組的其他人員認為自身不能再坐視戰局發展,既然已經喘了口氣,就該做出進一步的打算,雙方終於在會議上發難,針鋒相對起來。   鄒旭本人能力強、威勢大,工作組中其他的人又何嘗是省油的燈,雙方把事情挑明,工作組開始彈劾鄒旭的問題,當時的八人當中,站在鄒旭一邊的僅餘兩人。於是鄒旭發難,與其對峙的五人中,此後有三人被殺,上百華夏軍士兵在這次內訌當中身死。   方承業等人介入後,鄒旭還一度做過將所有知情者一網打盡的嘗試,在這樣的可能性破滅後才終於罷手。他與方承業等人有過一次會面,隨後將人逐出,不再多做辯解。方承業隨即發回消息,寧毅這才知道,如此西南激烈的大戰進行當中,北面已爆發瞭如此惡劣的變節行為。   ……   「我帶在身邊的只是一份概要。」前方巡邏的士兵過來,向寧毅、秦紹謙敬了禮,寧毅便也回禮,隨後道,「方承業在那一片的調查相對詳盡,鄒旭在掌握了五萬軍隊後,由於劉承宗的部隊已經離開,所以他沒有強力鎮壓的籌碼,在軍隊內部,只能依靠權力制衡、勾心鬥角的方式分化原本的中層將領,以維持工作組的指揮權。從手段上來說,他做得其實是相當漂亮的。」   「在外部他明白自身並沒有人和的優勢,所以他總是聯合一批鄉紳的勢力打另一批;戰鬥不斷,所以能夠保持外部的壓力,維持內部的相對穩定;而在這樣的戰鬥中,分割和精簡部隊,實際上也類似於金國採取的手段,如果對那五萬雜兵一視同仁,他一個二十多人的工作組,是很難維持權力穩定的,所以劃圈子、定親疏,一層一層地調整,將軍隊也分出三六九等來,最後雖然只餘下一萬多的核心部隊,但整支軍隊的戰力,已經遠超過去的五萬人。這樣的運籌能力,如果用在正道上,是可以做出一番大事來的。」   寧毅說到這裡,秦紹謙笑了笑,道:「有些方面,倒還真是得了你的衣缽了。」   「私下裡說啊,早先跟我確實是有些像的,首先是樣子,長得就很帥氣,是吧?」寧毅說著,兩人都哈哈笑起來,「然後是行事手段,早先的那一批人,首先考慮到要做事,教的手段都很激進,有一些甚至無所不用其極。但鄒旭的行事,不光有效果,很多方面也很大氣、相對講究,這是我很欣賞的地方。」   寧毅頓了頓:「而且啊,私人方面,早先資源匱乏,鄒旭能夠吃得了苦,但同時,他比較懂得苦中作樂,在有限的資源下怎麼能弄點好吃的,在無傷大雅的情況下,他重口腹之慾……這一點其實跟我很像,如今想來,這是我的一個弱點。」   秦紹謙道:「沒有東西吃的時候,餓著很正常,將來世道好了,這些我倒覺得沒什麼吧……」他也是盛世中過來的紈絝子弟,早年該享受的也已經享受過,此時倒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寧毅微微嘆了口氣,隨後拍拍他的肩膀,沒有對此再說什麼。   「中原那一片,說貧瘠確實很貧瘠了,但能活下去的人,總還是有的。鄒旭一路合縱連橫,拉一方打一方,跟一些大族、地主接觸頻繁。去年秋天在汝州應該算是一個轉折點,一戶人家的小妾,原本應該算是官宦人家的子女,兩個人互相搭上了,後來被人當場戳破。鄒旭可能是第一次處理這種私人的事情,當時殺人全家,然後安了個名頭,唉……」   「然後往洛陽……其實啊,中原還活著的幾家幾戶,在戰力上,眼下已經被削到極點了,一些土財主、一些結群的土匪而已。鄒旭領著這支華夏軍在那片地方求活,雖然打來打去,但信譽一直都是不錯的,他拉一方打一方,永遠不對自己這邊的老闆動手。所以對這些人來說,給鄒旭交保護費,在這樣的戰亂局勢下,並不是太難受的事……」   秦紹謙笑笑:「與其給人交保護費,何如把人拉過來,變成自己人更好呢?」   寧毅點頭:「沒錯,汝州的事情現在已經難以追查,很難說清楚是以洛陽尹縱為首的這些人主動設計腐化了鄒旭,還是鄒旭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這一步。但總的來說,鄒旭已經跟方承業攤牌,他不會接受回到華夏軍、然後接受審判這樣的結果,那就只能鐵了心,聯合中原的一些破落戶當山大王。鄒旭本人在治軍上是有能力的,對於華夏軍內部的規條、賞罰、各種事物也都非常清楚,如果有尹縱這些人的持續輸血,而他不被架空的話,未來幾年他確實有可能變成一支……弱化版的華夏軍部隊……」   「……你準備怎麼做?」   「事到如今,不可能對他做出諒解。」寧毅搖了搖頭,「如果沒把湯敏傑扔到金國去,我倒真想把他扔去伏牛山,跟鄒旭打一次擂臺,現在……先交給方承業,探一探那周圍的狀況。如果能妥善解決當然最好,如果不能,過幾年,一起掃了他。這天下太大,跑來湊熱鬧的,反正也已經很多了。」   兩人沿著軍營一路前行,秦紹謙點頭,想了許久:「我這下倒是明白過來,你先前為什麼那麼發愁了。」   「一年的時間啊,沒有看著,該腐化的也就腐化了……接下來好幾年,這都會是我們面對的,最嚴峻的問題。」   「懂了……上課,開會。」   「紹謙同志……你這覺悟有點高了……」   星河在夜空中蔓延,軍營中的兩人說說笑笑,儘管說的都是嚴肅的、甚至決定著整個天下未來的事情,但偶爾也會勾肩搭背。   軍營南面漢水流淌。一場震驚天下的大戰已經止息,縱橫千萬裡的神州大地上,無數的人還在靜聽風聲,後續的影響正要在人群之中掀起波瀾,這波瀾會匯成巨浪,沖刷波及的一切。   距離女真人的第一次南下,已經過去十四年的時間,整片天地,支離破碎,無數的城頭變幻了各種各樣的旗幟,這一刻,新的變化就要開始。   第九五四章 浪潮(上)   收到西面傳來的詳細訊息,是在五月初這一天的凌晨了。   四月三十的夜晚剛剛過去不久,李頻與幾位意氣相投的新銳儒生談論時事到深夜,情緒都有些慷慨。過了子夜,便是五月,才將將睡下,管事便來敲臥室的房門,遞來了漢中之戰的訊息。   福州的夜色清朗,且已入了夏,氣候怡人。李頻看完了訊息,披著單衣在院子裡的榕樹下坐了許久,知道這個晚上,連他在內的好些人,恐怕都無法睡下了。   時局仍舊緊張,儘管福州城內民眾大量湧入,但劃分了安置區域,在夜裡,城市仍舊實行宵禁。這個時候能拿到訊息的,有他,有長公主府、密偵司的部分成員,自然,宮城中的陛下,也絕不會錯過這樣的消息。   他多少能夠想象,那位年輕的陛下,會以怎樣的心情,來看待眼前的這則訊息。   武朝的過去,走錯了許多的路,如果按照那位寧先生的說法,是欠下了許多的債,留下了無數的爛攤子,以至於一度甚至走到名存實亡的絕境裡。到得如今,僅剩下偏安於福建一地的這個「正統」殘局,許多方面,甚至稱得上是咎由自取。   但是自去年在江寧繼位,立國號為「振興」的這位新陛下,卻確實在絕境中給人們看到了一線希望。抵達福州之後,這位年輕陛下的做法,有許多會讓守舊者們看不習慣,但在更多人的眼裡,新君的眾多措施,展現著蓬勃的朝氣與銳意的活力。   在這裡,李頻或許是一路跟隨過來,看得最清楚的人之一。   從江寧破釜沉舟,決戰突圍時的勇武,到一路輾轉中的內疚,抵達福州之後,大量的事情,君武親力親為,他會抵達收治難民的現場,詳細過問此後的安置程序,也會主動詢問外地遷來的難民此後的希望,在此期間,甚至數度遭到刺客的刺殺。   四月間,人們在福州西北廣場上建起一座石碑,祭奠此次女真南下中死去的江南百姓,君武著甲冑、系白綾,以長劍割開手掌,歃血於酒中,隨後三拜祭祀死者。這些行為並不符合禮部規矩,但君武並不在乎。   祭祀之後,有刺客試圖行刺,君武讓人將被抓的刺客帶到石碑前,面對面讓人說出行刺的理由,隨後才著人將刺客斬殺。   這些平易近人或是親力親為、亦或是鐵血剛正的舉動,只能算是外在的表象。若只有這些,身居高位者並不會對其產生太高的評價,但他真正讓人感到穩健的,還是在這表象下的各種細務處理。   抵達福州之後,君武所率領的朝堂首先進行的,是對下方所有錢糧物資的統計,與此同時,令福州原本官員配合戶部、工部,上交與複核福州一地所有工匠名錄。福州本是良港,武朝造船業於此地最為發達,君武為太子時便注重工匠、格物等事,眾人一開始還並未覺得奇怪,但到得三月底四月初,初步整合完畢的戶部吏員就開始進行新一輪的人口統計、編戶齊民。   原本的武朝天下,讀書人的數量就已經非常之多,官員的人數從來是不缺的,君武抵達福州後,一面精心挑選官員進入朝堂,另一方面更為在意的是吏員隊伍的整合。   去年下半年開始,武朝天下面臨分崩離析,君武從江寧一路突圍轉進,身邊也攜帶了眾多百姓。雖然說起來民眾的性命不分三六九等,但在非得取捨的情況下,君武終究還是優先保證那些能寫會算、有一技之長的師爺、掌櫃、匠人們的性命。   分批次抵達福州之後,能寫會算的師爺掌櫃們多被編入戶部,匠人的名字納入工部,君武首先做的便是以福州本地工匠名錄進行練兵,待到吏員們初步整合,就開始對福州民眾、尤其是對難民進行編戶、統計。而編戶齊民看來繁瑣,但歷來就是政權加強其底層控制力的最穩健的手法。   年初鐵三悟把持福州政權,周佩、成舟海等人暗中活動,聯合當地勢力砍了鐵三悟的人頭,輕鬆拿下福州一地,說起來,當地的士紳、武裝對於新的朝廷自然也是有自己的訴求的。在眾人的想象裡,武朝傾覆至此,新上位的年輕君王必然急於反攻,而且在這樣四面楚歌的情況下,也會積極籠絡各方,對於他的支持者大加封賞,以求千金市骨之效。   但到得重新開始統計和編戶齊民,人們才發現,這位看來激進的新君王所採取的竟是嚼碎一地、消化一地的風格。四月間的福州,從各地湧來、被船隊運來的難民眾多,統計與安置的工作都非常繁忙,偶爾還有混亂與刺殺發生,但引起的亂子卻都不算大,歸根結底,是新君王與其團隊將這些事情當成了訓練,樁樁件件的都做好了預案,一旦發生便有反應。   也是因此,在有心人的眼中,眼下的福州,正處於忙碌、複雜卻又相對井井有條的氛圍裡。新君對城市的控制力每一天都在擴大,對任何真心期待明君、忠於武朝的人來說,眼前的景象,都只會令他們感到欣慰。   而即便有人心有不甘,那也沒什麼意義。君武在江寧突圍與轉移後進行過強勢整軍,如今十餘萬精兵被控制在岳飛、韓世忠等將領手上,武朝的大片地盤雖已傾頹,但君武攜這些殘餘力量來吞下一個福州、甚至於整個福建,卻仍舊遊刃有餘。   整合兵部、肅清軍紀,操練戶部吏員、開始編戶齊民的同時,對於工部的改革也在大刀闊斧的進行。在工部上層,提拔了數名思維活躍的匠人擔任主官,對於當初跟隨在江寧格物研究院中的工匠,但凡有大貢獻的,君武都對其進行了擢升,甚至對其中兩人賜予爵位,並且公開許諾,只要將來能在格物學發展上有大建樹者,絕不會吝於封官賜爵。   武朝以往的階級,士農工商依次而來,過去那些年商人以金錢的力量使自己的地位稍有提升,但畢竟沒有經過政權的認可。君武當太子之時沒有這等權力,到得此時,竟是要在實質上對工匠的地位做出抬升和認可了。   部分跟隨著君武南下的老儒生、老臣子們多多少少地提出過反對,也有的只是隱晦地提醒君武三思,不要如此激進。但如今軍隊掌握在君武手中,下方吏員可用,情報有長公主、密偵司一系的協助,宣傳有李頻的報紙。這些大儒、老臣們雖然或多或少地能夠聯絡起武朝各地的鄉紳士族力量,但君武鐵了心吃一塊算一塊的情況下,這些臣子對他的影響和約束,也就在不知不覺間下降到最低了。   在這些手腕的影響下,守舊的儒生對於新帝的叛逆和「不穩重」或許多少有些微詞,但對大量年輕儒生而言,這樣的君王卻無疑令人振奮。這些時日以來,大量的儒生到李頻這邊來,說起新君的手腕策略,都心潮澎湃、讚不絕口。   沒錯,只要能夠徹底的消化與掌握福州,能夠起到的作用,遠大於草草地光復整個福建又或者得到一個不同心同德的江南。一旦新君對福州一地的掌控細緻入微,將來推而廣之,整個天下便也能井井有條,在這樣的前提下,各地士紳豪族只顧自身、軟弱不堪的狀況也有可能得到革新。   縱觀歷史,哪朝哪代能夠做到對底層這種掌控的,不是武帝之像?   在對君武動作讚不絕口的同時,人們對於過往儒學的許多事情也開始反省,而這兩個月以來,福州的儒學圈裡最多討論的,還是原本士農工商的排位問題。過去認為這四種人從前到後,等而下之,如今看來,這樣的觀念必須得到轉變,對於工商兩層的地位,必須重視起來。   隨後便誕生了各種說法。最具代表性的說法有二:相對保守的認為士人作為這世間的管理與協調者,當居一層,而後農工商各有其用,要一視同仁,鼓勵其發展;而更為激進的想法是,士農工商都要一視同仁,屬於同一層級,沒有高下之分,當然,這樣的說法之所以激進,是因為在農人如何與士人一視同仁的問題上卡了殼,譬如人們可以給工匠、商人封官賜爵,以彰顯其身份,但對於農民該如何表彰鼓勵呢?因為這個問題,人們大都認為這種想法是好的,但多半無法落地。   新君的英明與振作、世事的變革能夠讓一些年輕人得到鼓舞,李頻時常與這些人交流,一方面引導著他們去做一些實事,一方面也隱約覺得新儒學的出現,或許真到了一個有可能的關鍵點上。   當然,在他而言,對眼前這些事情、變化的觀感與情緒,是更加複雜的。   不曾見過太多世面的年輕人,又或者見過許多世面的儒生,皆有可能對眼前發生在這裡的變化感到鼓舞——確實,武朝經歷的動盪太大了,到得如今國破家亡支離破碎,人們大都意識到,沒有徹底的革新與變化,似乎已經無法拯救武朝。   也是因此,即便是跟隨著君武南下的一些老派官僚,眼見君武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甚至做出在祭祀儀式上割破手掌歃血下拜這樣的行為,他們口中或有微詞,但實質上也沒有做出多少對抗的行為。因為即便老人們也知道,規行矩步只能守舊,欲求開拓,或許還真需要君武這種出格的舉動。   從歷史的角度而言,類似君武這種胸中有熱血,手下有章法,甚至於戰陣上見過血的帝王,在哪朝哪代可能都夠得上中興之主的資格。至少在這段起步上,有他的反饋,有成舟海、聞人不二等人的輔佐,已經堪稱完美,若將自身置於過往歷史的任何時刻,他也確實會對這樣帝王感到欣喜若狂。   但在眼下,在那些儒生髮自真心的期待、褒美與讚揚中,總有一種情緒會在內心的深處升起來,壓住他的喜悅,會質問他。   ——在眼下的歷史時刻,我們的努力,對比西南的那位,如何?   ——強勢而英明的中興之主,面對西南的那位,有取勝的機會嗎?   在那些前來找他論道,甚至不少都是有能力有見識的年輕儒者的眼中,這問題的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但只有在李頻這邊,他內心深處甚至不願意回答這樣的問題,他明白,這已經反映了他心中的衡量與回答。   於是在每一位儒生都感到激動、鼓舞的時候,只有他,總是冷靜地微笑,能一針見血地點出對方的問題、引導對方的思考。這樣的狀況倒是令得他的名聲在福州又更大了幾分。   五月初一的這個凌晨,在他結束了與幾名儒生的談論後不久,心底的這個問題便又通過情報,遞到他的眼前了。   四月二十四,在寧毅援軍不曾抵達的情況下,秦紹謙率華夏第七軍兩萬人馬,正面擊潰宗翰、希尹十萬大軍的進攻,甚至於宗翰眼前陣斬其子完顏設也馬。自此,宗翰子嗣中最成材的兩人,真珠大王、寶山大王,皆於西南一戰中,歿於華夏軍之手。宗翰、希尹率領殘兵倉惶東遁……   當年女真第二次南下圍汴梁,造成武朝的最大屈辱靖平之恥中,宗翰、希尹、真珠大王、寶山大王皆在其中,另外,銀術可、拔離速、余余、達賚……這一位位凶殘的女真將領,在有良知的武朝人心中,都是不共戴天、奮畢生之力都想殺掉的巨仇大敵。這一次,他們就一個一個地,被斬殺在西南了。   原本是要高興的……   但更為複雜的情緒便升上來,纏繞著他、拷問著他……這樣的情緒令得李頻在院子裡的大榕樹下坐了許久,夜風輕盈地過來,榕樹搖搖擺擺。也不知什麼時候,有留宿的儒生從房間裡出來,看見了他,過來行禮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李頻也只是擺了擺手。   「無事。」   儒生回去睡了,李頻才將目光投向宮城的方向,嘆了口氣。   他隨後喚來下人。   「備車,入宮。」   這是整個天下都會為之歡呼雀躍的消息,能不能放出去,卻是需要商議過後的事情了。   不久之後,他在宮城內,見到了周佩、成舟海、聞人不二、鐵天鷹,以及……   唯一肆無忌憚地,表達著自己興奮之情的皇帝……   第九五五章 浪潮(中)   五月初一,子時早就過了,福州的夜色也已變得安靜,城北的宮殿裡,氣氛卻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先是傳訊的宮人進進出出,隨後便有大員帶著特殊的令牌匆匆而來,叩門而入。   若是在過往的汴梁、臨安,這樣的事情是不會出現的,皇家威儀大於天,再大的消息,也可以到早朝時再議,而若是有特殊人物真要在子時入宮,通常也是讓牆頭放下吊籃拉上去。   但到了福州這幾個月,許多的規矩、禮儀暫時性的被打破了。面對著一場混亂,勵精圖治的新皇帝時常徹夜不眠。儘管他安排在夜間的多是學習,但偶爾城中發生事情,他會在夜裡出宮,又或者連夜將人召來問詢、請教,不久之後竟也讓人撤了吊籃,開一側門使人入內。   五月初的這個凌晨,皇帝原本打算過了子時便睡下休息,但對一些事物的請教和學習超了時,隨後從外頭傳來的加急信報遞過來,鐵天鷹知道,接下來又是不眠的一夜了。   他巡過宮城,叮囑侍衛打起精神。這位過往的老捕頭已年近六旬,半頭白髮,但目光銳利精氣內藏,幾個月內負責著新君身邊的衛戍事宜,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相對於過往天下幾位宗師級的大高手來說,鐵天鷹的身手頂多只能算是一流,他數十年廝殺,身體上的傷痛眾多,對於身體的掌控、武道的修養,也遠不如周侗、林宗吾等人那般臻於化境。但若論及搏殺的訣竅、江湖上綠林間門道的掌控以及朝堂、宮廷間用人的瞭解,他卻算得上是朝堂上最懂綠林、綠林間又最懂朝堂的人之一了。   過去的十數年間,他先是陪著李頻去殺寧毅,隨後心灰意冷辭了官職,在那天下的大勢間,老捕頭也看不到一條出路。後來他與李頻多番交往,到中原建起漕河幫,為李頻傳遞消息,也已經存了蒐羅天下志士盡一份力的心思,建朔朝逝去,天下大亂,但在那混亂的危局當中,鐵天鷹也確實見證了君武這位新皇帝一路廝殺抗爭的歷程。   待到那逃亡的中後期,鐵天鷹便已經在組織人手,負責君武的安全問題,到福州的幾個月,他將宮廷護衛、綠林左道各方各面都安排得妥妥帖帖,若非如此,以君武這段時間事必躬親拋頭露面的程度,所遭遇到的絕不會只有幾次雷聲大雨點小的刺殺。   往日他身在朝堂,卻時時感到灰心,但最近能夠看到這位年輕帝王的種種行為,那種發自內心的奮發,對鐵天鷹來說,反而給了他更多意志上的激勵,到得眼下,即便是讓他立刻為對方去死,他也真是不會皺半點眉頭。也是因此,到得福州,他對手下的人精挑細選、嚴肅紀律,他自身不斂財、不徇私,人情練達卻又能拒絕人情,過往在六扇門中能見到的種種陋習,在他身邊基本都被一掃而空。   於是如今的這座城裡,外有岳飛、韓世忠率領的軍隊,內有鐵天鷹掌控的內廷近衛,情報有長公主府與密偵司,宣傳有李頻……小範圍內委實是如鐵桶一般的掌控,而這樣的掌控,還在一日一日的加強。   初升的朝陽總是最能給人以希望。   將不大的宮城巡視一圈,側門處已經陸續有人過來,聞人不二最早到,最後是成舟海,再接著是李頻……當年在秦嗣源麾下、又與寧毅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這些人在朝堂之中不曾安排重職,卻始終是以幕僚之身行宰輔之職的多面手,見到鐵天鷹後,雙方互相問候,隨後便詢問起君武的去向。   鐵天鷹道:「陛下得了信報,在書房中坐了一會後,散步去仰南殿那邊了,聽說還要了壺酒。」   「仰南殿……」   成舟海笑了出來,聞人不二神色複雜,李頻蹙眉:「這傳出去是要被人說的。」   鐵天鷹道:「陛下高興,誰人敢說。」   李頻看他一眼:「老鐵啊,為臣當以忠諫為美。」   鐵天鷹拱手笑道:「我就是個侍衛,諫言是諸位大人的事。」   「要是諫言不成,拖出去打板子,倒是你鐵大人負責的。」   「到時候會有關照,打得輕些。」   成舟海與聞人不二都笑出來,李頻搖頭嘆息。事實上,雖然秦嗣源時期成、聞人二人與鐵天鷹有些衝突,但在去年下半年一路同行期間,這些嫌隙也已解開了,雙方還能說笑幾句,但想到仰南殿,還是不免蹙眉。   新朝廷在福州建立後,倉倉促促徵用的行宮,仰南殿佔地不小,但主要功能是對武朝先皇、歷代功臣的祭祀、緬懷之用。大殿裡有武朝歷代皇帝,側面也有許多功臣的位子,譬如秦嗣源等人的位置也是有的,君武偶爾過去,祭拜的其實大抵是秦嗣源、成國公主周萱等人——康賢是入贅的駙馬,這裡沒有牌位,但祭拜周萱,也就相當於祭拜康賢了。   問題在於,西南的寧毅打敗了女真,你跑去告慰先祖,讓周喆怎麼看?你死在海上的先帝怎麼看。這不是告慰,這是打臉,若明明白白的傳出去,遇上剛烈的禮部官員,說不定又要撞死在柱子上。   「還是要封口,今晚陛下的行為不能傳出去。」說笑之後,李頻還是低聲與鐵天鷹叮囑了一句,鐵天鷹點頭:「懂。」   李頻又不免一嘆。幾人去到御書房的偏殿,面面相覷,一時間倒是沒有說話。寧毅的這場勝利,對於他們來說心緒最是複雜,無法歡呼,也不好談論,無論真話假話,說出來都不免糾結。過得一陣,周佩也來了,她只是薄施粉黛,一身單衣,神色平靜,抵達之後,便喚人將君武從仰南殿那邊拎回來。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君武的身影出現在偏殿這邊的門口,他的目光還算沉穩,看見殿內眾人,面帶微笑,只是右手之上拿著那份由三頁紙組成的情報,還一直在不自覺地晃啊晃,眾人行禮,他笑:「免禮平身,去書房。」說著朝一旁走過去了。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前方掛著的是如今支離破碎的武朝地圖,對於每日裡進來這裡的武朝臣子來說,都像是一種恥辱,地圖周邊掛著一些跟格物有關的手工器物,書桌上堆積著案牘,君武拿著那份情報面對著地圖,眾人進來後他才轉過身來,燈火之中這才能見到他眼角微微的紅色,空氣中有淡淡的酒味。   他方才大概是跑到仰南殿那邊哭了一場,喝了些酒,此時也不避諱眾人,笑了一笑:「隨便坐啊,消息都知道了吧?好事。」繼位近一年時間來,他有時候在陣前奔走,有時候親自安撫難民,時時呼喊、聲嘶力竭,如今的嗓音微有些沙啞,卻也更顯得滄桑穩重。眾人點頭,眼見君武不坐,自然也不坐,君武的手掌拍打著桌子,繞行半圈,隨後直接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御書房中,擺放書桌那邊要比這邊高一截,因此有了這個臺階,眼見他坐到地上,周佩蹙了蹙眉,過去將他拉起來,推回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下,君武性格好,倒也並不反抗,他面帶微笑地坐在那兒。   成舟海、聞人不二、李頻三人對望一眼,稍許猶豫之後正要諫言,桌子那邊,君武的兩隻手掌抬了起來,砰的一聲用力拍在了桌面上,他站了起來,目光也變得嚴肅。鐵天鷹從門口朝這邊望過來。   「我知道你們為什麼不高興,但是朕!很!高!興!」   身居高位久了,便有威嚴,君武繼位雖然只有一年,但經歷過的事情,生死間的抉擇與煎熬,已經令得他的身上有了不少的威嚴氣勢,只是他平素並不在身邊這幾人——尤其是姐姐——面前展露,但這一刻,他環顧四周後,一字一頓地開了口。先是用「我」,隨後稱「朕」。   他舉起手中情報,隨後拍在桌子上。   「從三月底起,我們拿到的,都是好消息!從去年起,我們一路被女真人追殺,打著敗仗的時候我們拿到的西南的情報,就是好消息!余余!達賚!銀術可!拔離速!完顏斜保!完顏設也馬!這些名字一個一個的死了!今天的消息裡,完顏設也馬是被華夏軍當著粘罕老狗的面一刀一刀劈開的!是當著他的面,一刀一刀把他兒子劈死了的!粘罕和希尹只能逃跑!這個消息!朕很高興!朕恨不得就在漢中親眼看著粘罕的眼睛!」   「但是我看不到!」君武揮了揮手,微微頓了頓,嘴脣顫抖,「你們今天……忘了靖平之恥了嗎?忘了從去年過來的事情了?江寧的大屠殺……我沒有忘!走到這一步,是我們無能,但有人做到這個事情,我們不能昧著良知說這事不好,我!很高興。朕很高興。」   「陛下……」聞人不二拱手,欲言又止。   君武站在那兒低著頭沉默片刻,在聞人不二開口時才揮了揮手:「當然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板著個臉,我也知道你們想說什麼,你們知道太高興了不合適,想要勸諫我,我都懂,這些年你們是我的親人,是我的良師、益友,但是……朕當了皇帝這半年,想通了一件事,我們要有胸懷天下的氣度。」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的幾人,吸了一口氣:「武朝被打成這個樣子了,女真人欺我漢人至此!就因為華夏軍與我敵對,我就不承認他做得好?他們勝了女真人,我們還要如喪考妣一樣的覺得自己大難臨頭了?我們想的是這天下子民的安危,還是想著頭上那頂花帽子?」   「所謂勵精圖治,什麼是勵精圖治?我們就仗著地方大慢慢熬,熬到金國人都腐化了,華夏軍沒有了,我們再來收復天下?話要說清楚,要說得明明白白,所謂勵精圖治,是要看懂自己的錯處,看懂以前的失敗!把自己改正過來,把自己變得強大!我們的目的也是要打敗女真人,女真人腐化了變弱了要打敗它,如果女真人還是像以前那樣力量,就算完顏阿骨打重生,我們也要打敗他!這是勵精圖治!沒有折中的餘地!」   「過去女真人很厲害!今天華夏軍很厲害!明天說不定還有其他人很厲害!哦,今天我們看到華夏軍打敗了女真人,我們就嚇得瑟瑟發抖,覺得這是個壞消息……這樣的人沒有奪天下的資格!」君武將手猛地一揮,目光嚴肅,目光如虎,「許多事情上,你們可以勸我,但這件事上,朕想清楚了,不用勸。」   「我要當這個皇帝,要收復天下,是要那些冤死的子民,不要再死,我們武朝辜負了人,我不想再辜負他們!我不是要當一個瑟瑟發抖心思陰暗的弱者,看見敵人強大一點,就要起這樣那樣的壞心眼。華夏軍強大,說明他們做得到——他們做得到我們為什麼做不到!你做不到還當什麼皇帝,說明你不配當皇帝!說明你該死——」   他臉頰通紅,目光也微微紅起來在這裡頓了頓,望向幾人:「我知道,這件事你們也不是不高興,只不過你們只能這樣,你們的勸諫朕都明白,朕都收下了,這件事只能朕來說,那這裡就把它說明白。」   他的手點在桌子上:「這件事!我們要普天同慶!要有這樣的胸懷,不用藏著掖著,華夏軍做到的事情,朕很高興!大家也應該高興!不要什麼皇帝就萬歲,就千秋萬代,沒有千秋萬代的王朝!過去這些年,一幫人靠著齷齪的心思苟延殘喘,這裡合縱連橫那裡遠交近攻,喘不下去了!將來我們比不過華夏軍,那就去死,是這天下要我們死!但今天外頭也有人說,華夏軍不可長久,如果我們比他厲害,打敗了他,說明我們可以長久。我們要追求這樣的長久!這個話可以傳出去,說給天下人聽!」   君武的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隨後一拍桌子:「李卿,待會你回去,明天就見報——朕說的!」   第九五六章 浪潮(下)   五月夜已經能讓人感受到些許的燥熱,御書房中,年輕君王的話語擲地有聲、振聾發聵,一時間,在場的聽眾面上都顯露凜然之意,拱手聽訓。   夜風悄悄地吹進來,吹動了紗簾與燈火,房間裡這樣沉默了片刻,成舟海與聞人對望一眼,隨後拱手:「……陛下所言極是。」   「陛下有此領悟,國之大幸。」   一旁的周佩也點了點頭,李頻拱手,卻沒有立刻領命。君武的雙手按在桌子上,呼吸幾次之後,方才緩緩坐下,見下方几人交換著眼神,開口問道:「有什麼問題?」   聞人不二上前一步:「陛下此言,足以奠定我武朝日後之大方針,以我看來,是大好事。有關漢中決戰的情況,振奮人心,陛下說要放出去,那就放出去……但在此之前,微臣有一言要說。」   君武微微紅著臉:「說。」   「陛下明鑑,西南之戰至漢中決戰,華夏軍擊潰女真的消息,只要放出去,必然大快人心,我武朝受女真欺辱多年,武朝百姓死於金人之手者不計其數,封鎖消息也確實不合仁君之道。因此,微臣擁戴陛下之決定,但在這決定的大方向下,卻有一些小問題,微臣認為,不可不察。」   聞人不二頓了頓:「其一,在百姓知道漢中之戰消息的同時,我們應當如何讓他們知道,華夏軍取勝之因由;其二,陛下今日所言,光明磊落、振聾發聵,陛下話語之中的銳意進取、破釜沉舟的意志,也是一個國家振興的因由,那麼,我們放出西南決戰的消息,是單純的與民同樂,還是希望他們在知道這個消息、感到欣慰的同時,也能感受到與陛下同樣的銳意與緊迫感呢,依微臣看,若要起到最好的效果,便須進行一定的修飾……」   他的話語說得不快,字斟句酌。長久以來,君武的性情相對謙和、保守、善於納諫,生死關頭雖然慷慨,也不過是在做應為之事而已。到得今日這般慷慨激昂,卻顯然是受到了西南之戰的巨大激勵,對於進取二字有了自己真正的感悟。   無論是為君之道、還是一個國家的大策略,許多時候激進與保守都算不得有錯,更為重要的是掌舵人選擇了一個方向,隨後進行正確的一系列的推進。君武的選擇雖然看來艱難,卻絕非沒有道理,甚至於在心底最深處,眾人也更願意往這個方向前進。   聞人不二說到這裡,君武已經緩緩坐正了身子,眼神亮了起來:「有道理啊,方才的話是我魯莽了,朕喝了些酒……此事大有操作餘地……」   聞人不二點頭:「華夏軍於西南之戰、漢中之戰擊潰女真,其意義說是天下轉折都不為過,那麼,如何轉折,我們又想要天下轉向何處?譬如陛下往日一直想要推行格物之學,朝堂、民間阻力甚多,許多人並不知格物的好處為何,那眼下便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有道理、有道理……」君武敲打著桌子,隨後起身拿下了後方牆上的幾個木製模型,「朕這些日子一直在著人打探,華夏軍在望遠橋之戰中使用的武器為何。其實究其原理,那就是一個大的二踢腳啊,只是他們的填藥更厲害,飛出更準確,華夏軍便是用這個,以七千人輕取三萬延山衛……」   天空中是如織的星斗,福州城的夜色安謐,也是在這片安靜的背景下,御書房中的皇帝談起格物之學,眼神已經亮起來,整個人都忍不住在跳,他已經意識到了一些東西,情緒更為興奮起來。周佩走出房間,吩咐下人去準備宵夜的粥飯,書房內,成舟海、李頻的聲音也在偶爾的響起來。   「……關於工部之事的推進,這裡也是一個極好的由頭……」   「……對於華夏軍治軍理念,我等也能再行推演……」   「……此事既需迅速,又需面面俱到,做好足夠準備……」   「……另外,不妨令岳將軍速取泉州,不必再等……」   房間裡的議論嘰嘰喳喳,過得一陣,便又有幕僚被召來,商議更多的事情。周佩走出院子,走到了隔壁安靜的院落裡,她就著燭火,將下人拿來的有關於整個西南戰役的所有情報消息一張一張、一頁一頁的又看了一整遍,一直看到完顏設也馬的被殺、宗翰希尹的落荒而逃。   隨後靜靜地坐了許久。   ……   五月初一的凌晨漸漸的過去了,東面的海平面上升起些微的魚肚白。宵禁解除了,漁民們開始做出海的準備,港口、碼頭的官員進行著點卯,匯聚於城東的難民們等待著清晨的施粥與白天統計入城工作的開始,城池看來又是忙碌而尋常的一天,草草洗漱的李頻坐著馬車穿過了城市的街頭。   人聲嘈雜。   他的心中有許許多多的情緒在醞釀,手指輕輕掐捏,計算著一個個的名字。   回到居住的院落,他便立馬召集了下人、報館的員工、在這邊坐而論道且不時幫忙的儒生,迅速開始下達命令,安排工作。   有人被安排負責膳食、有人要立刻去負責車馬、更多的人領下一個個的名單,開始往城內各處召集人手……這是先前數月的時間裡便在留心的人手儲備,大多都是年紀輕輕、思維激進的儒者,也有些思維活躍的年長大儒,卻只佔一小部分了。   接了命令的人們離開這處報館院落,匯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如同水滴匯入大海。對於此刻數十萬人彙集的福州來說,他們的總數並不多,但有一些東西,已經在這樣的深海中醞釀起來……   ……   太陽漸漸的升起來,將城市照得微微發燙。   要出大事了……   辰時將盡,穿過福州街道抵達西面馮衡書院的陳滄濟,便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氛圍,不少儒生已經在這裡聚集起來。他們有的相互之間乃是舊識,即便互相不認識的,也能夠看出不少人身上的氣度不凡,他們都是得了李頻的相召,聚集過來,而李頻近來乃是天子身邊的紅人,倉促之間如此聚攏人手,顯然是要有什麼大動作了。   相熟之人彼此交流,但一時間並無所獲。   巳時左右,估計來到這邊的人數已經上百,只見李頻從外頭過來了。他先是與眾人大致地打了招呼,隨後去到大院前方的臺階上——書院內院是四面封閉的結構,說話比較清晰——他站在一張桌子邊,揮手讓大家安靜後,方才拱手,收斂了笑容:「諸位可以將此次聚會,當成一次科舉。」   這句話很重。   說完之後,院子裡擁擠的人群,倒像是比方才更加安靜了幾分,人們心中想到:皇上要用人了。   當然,許多年後,更多的人會想起的還是這一天裡他們隨後聽到的那些話。   李頻在安靜中環顧四周,隨後開口:「今日我要與大家說起的,是一些很重大的事情,諸位會覺得驚訝、震驚。因為人多,所以想先請大家有個準備,待會不論聽到怎樣的消息,請暫時不要喧譁,不要相互議論,自今日起,會有數不盡的議論的時間……那接下來,我要開始說了。」   他一隻手按著桌子,旋即踩了凳子往那八仙桌上頭去了,站在高處,他連院落最後方的人都能看得清楚時,才繼續開口:   「我今日要與大家說起的,是發生在西南,華夏軍與金國西路大軍決戰之事……關於這件事,零零碎碎的消息,這幾個月都在福州傳來傳去,我知道在座的諸位都已經聽說了不少,但外界局勢混亂,各種消息千奇百怪,諸位聽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因為一些原因,在此之前,朝堂也沒有與大家詳細地說起這些訊息……但從今日起,這些訊息都會公佈出來,包括髮生在西南整場大戰前前後後的訊息,朝堂這邊收到的情報,都會跟大家分享,然後通過你們寫的文章,通過新聞紙,告知天下萬民!」   人群中隱約發出了「嗡」的細碎的聲音,但隨即還是安靜下來,李頻吸了一口氣:「我可以首先跟大家說的是,西南的那場大戰,已經打完了。四月二十四,漢中決戰結束,完顏宗翰與完顏希尹以十萬大軍進攻秦紹謙率領的兩萬人,被兩萬人正面擊垮!秦紹謙當著宗翰的面砍碎了他的兒子完顏設也馬,宗翰希尹狼狽而逃,自此,女真西路大軍於此次南下過程中已經一敗塗地,沒有剩下多少人了……」   「……安靜!我知道你們都很好奇,所有的情報之後都會給你們看……收到這樣的消息之後,朝堂之上其實有兩個想法,其中一個當然是封鎖消息,我武朝與華夏軍的齟齬,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人覺得不該把這個消息說出來,這是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是今日凌晨,陛下說了一番話……」   「諸位!陛下是這樣說的——」   李頻在桌子上行了一禮,隨後開始大聲地複述君武所言,這其中自有修飾與刪減,但其中勵精圖治奮起直追的志氣,卻都在話語中傳了出來。有人忍不住開口說話,院子裡便又是細細的「嗡嗡」聲。李頻複述完畢後,等待了片刻。   「諸位!陛下說這個話,實是明君、聖君之語,但陛下說這話的深意是什麼?這些年,武朝不曾戰勝女真人,西南的華夏軍戰勝了,文過飾非不可取!他們能戰勝女真人,必然有他們的理由,我們可以與華夏軍作戰,但我們不能忽視這個理由,不能不睜開眼睛看清楚他們厲害的原因,好的東西要學,不足的東西要奮起直追!這天下在變,這些日子我與諸位坐而論道,有一點是明確的,墨守成規行不通了——」   「為什麼要把關於西南的消息都放出來——我跟大家說,朝廷上很多大人是不願意的,但是我們要正視華夏軍,要把它們的好處學過來,這個事情一天兩天做不完,也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那麼從今天開始,陛下希望能有一群思維靈活之人能開始學會正視它、分析它……」   「你們要找出華夏軍強大的理由來,用你們的文章,把這些理由告訴天下人!你們要告訴天下人,我們要怎樣去做!同時,你們也不能覺得,華夏軍勝了金國,所以只要華夏軍就一定是好的,你們也要為這天下人去看,華夏軍有些什麼問題、有些什麼缺點!你們也要告訴天下人,有哪些我們不能做,為什麼不能做——」   「諸位都是聰明人,一生習文,希望以有用之身報效國家。各位啊,武朝兩百餘年到今天,武朝危殆了,我們到了福州,退無可退,很多人跪下了,臨安小朝廷跪下了,數不盡的人跪下,華夏軍一時間打退了女真人,不過他們極端,他們殺皇帝,他們要滅我儒家……他們的路走不通,而我們的路要改正,我們要看、要學,學他當中的好處,避開它的壞處!」   「接下來,你們不止是看看有關華夏軍的情報那麼簡單,今日為什麼聚集於此,馮衡書院旁邊是哪裡,你們有些人知道,有些不知道。此處院落隔壁,乃是江寧格物院遷來後的一處分院所在,華夏軍推行格物之學,深究天地萬物規則,對於此次西南之戰中,出現在戰場上、尤其是望遠橋一戰時的各種奇特兵器、火器,格物院已經在開始推演、深究,這是關於華夏軍、關於這世道未來的一些最重要的東西,待會大家就有機會去看、去了解它們。」   「而你們理解了,就能告訴天下萬民,西南的所謂格物,到底是什麼。」   李頻頓了頓:「關於西南、漢中的戰報,預計是明日登報開始放出,你們今日且看、且想,當然,若有好的文章,今夜便能交給我的,說不定明日便可首先見於報端。不過總的來說不必著急,你們按照你們的想法寫一寫這次大戰,寫一寫當中的道理和教訓,但凡寫得好的,接下來一個月、幾個月的時間,我們都會放在新聞紙上,陸續地將它發放天下,甚至於結冊成書,你們的文字,會被無數人看到,就連陛下也會看到你們的文章……」   「接下來,大家有什麼想法,可以跟我說,私下裡說、公開說,都可以。」   日頭已經升高了,城市的忙碌一如尋常,李頻在院子裡說得聲嘶力竭,額頭上已經出了汗珠,不多時,便有各種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來,他又開始了陸續的解答。   聚集在這裡的,只是他能想到的第一批人,堪用者或許不多,但沒有關係,陸陸續續的還會有更多的人過來。一場革新的端倪正在出現,當然,在那時還沒有多少人能想到它的意義。   李頻在馮衡書院說起這些的時候,君武已經親自過問了關於格物院的種種事情,包括如何向那些參觀的書生介紹格物的原理,如何擇詞,如何危言聳聽、說得嚇人。而在朝堂上,關於工部革新的安排正在醞釀,私下裡,成舟海則接下了傳播各種輿論、謠言的工作。天下人固然有資格知道女真人在西南慘敗的訊息,但並不代表他們就必須為華夏軍造勢。這是成年人的世界了。   指示岳飛停止慢吞吞的談判,迅速攻取泉州的命令,也已經隨著戰馬飛奔在路上。   臨安一片大雨,間或有雷聲。   數日之後,吳啟梅等人才收到消息,瞭解到了發生在福州方向的、不尋常的動靜……   第九五七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一)   五月初六,臨安,雷雨。   端午節剛剛過去,忽降的大雨衝散了昨日臨安城南的喜慶氣氛。新一天開始,各部的官員們又匆匆上朝。城市的景色顯得晦暗,像極了這些日子以來小朝廷的氛圍。   凌晨時分,李善自家中出來,乘著馬車朝宮城方向過去,他手中拿著今日要呈上去的摺子,心中仍藏著對這數日以來局勢的憂慮。   自漢中決戰的消息傳到臨安,小朝廷上的氣氛便一直沉默、緊張而又壓抑,官員們每日上朝,等待著新的情報與事態的變化,私下裡暗流湧動,各路人馬偷偷串聯,開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盤。甚至於偷偷摸摸地想要與南面、與西面接觸者,也開始變得多了起來。   為了應付這樣的狀況,以左相鐵彥、右相吳啟梅為首的兩股力量在明面上放下成見,昨日端午,還弄了一次大的慶典,以安軍民之心,可惜,下午下起雨來,這場萬民「同樂」的臨安慶典,未能持續一整天。   這些表象上的事情並不重要,真正會決定天下未來的,還是暫時看不清楚狀況和方向的各方訊息。華夏軍已然取得如此大勝,若它真的要一鼓作氣橫掃天下,那臨安雖然與其相隔數千裡,這當中的眾人也不得不提前為自己做些打算。   而遭逢這樣的亂世,還有無數人的意志要在這裡顯現出來,戴夢微會如何選擇,劉光世等人做的是怎樣的盤算,此時仍有力量的武朝大族會如何考慮,東北面的「公平黨」、南面的小朝廷會採取怎樣的策略,只有等到這些信息都能看得清楚,臨安方面,才有可能做出最好的應對。   他掀開簾子看外頭漆黑大雨裡的街巷,心中也微微嘆了口氣。平心而論,已居吏部侍郎的李善在過去的幾日裡,也是有些焦慮的。   不過他是吳啟梅的弟子,這些心情在表面上,自然不會顯現出來。   馬車前方油紙燈籠的光線昏黃,僅僅照著一片大雨延綿的黑暗,道路似乎無窮無盡,巨大的、彷彿重傷的城池還在沉睡,沒有多少人知道十餘天前在西南發生的,足以逆轉整個天下局勢的一幕。冷雨打在手上時,李善又不禁想到,我們這一段的行為,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這個問題數日以來不是第一次在心中浮現了,然而每一次,也都被明顯的答案壓下了。   當年的華夏軍弒君造反,何曾真正考慮過這天下人的安危呢?他們固然令人匪夷所思地強大起來了,但遲早也會為這天下帶來更多的災厄。   也是自寧毅弒君後,無數的厄難延綿而來。女真破了汴梁,故有靖平之恥,隨後有為的皇帝已經不在,大夥兒倉促地擁立周雍為帝,誰能想到周雍竟是那般無能的帝王,面對著女真人強勢殺來,竟然直接登上龍船逃走。   周雍走後,整個天下、整個臨安落入女真人的手中,一場場的屠殺,又有誰能救下城中的民眾?慷慨赴死看起來很偉大,但總得有人站出來,忍辱負重,才能夠讓這城中百姓,少死一些。   如果華夏軍能在這裡……   可期待華夏軍,是沒用的。   期待那位不顧大局,剛愎自用的小皇帝,也是沒用的。   李善咬緊牙關,如此地再度確認了這一系列的道理。   如今想起來,十餘年前靖平之恥時,也有另外的一位宰相,與如今的老師類似。那是唐恪唐欽叟,女真人殺來了,威脅要屠城,軍隊無法抵抗,皇帝無法主事,於是只能由當初的主和派唐恪牽頭,搜刮城中的金銀、匠人、女子以滿足金人。   這樣的經歷,屈辱無比,甚至可以想見的會刻在百年後甚至千年後的恥辱柱上。唐恪將自己最喜歡的親孫女都送給了金人,背了罵名,此後自殺而死。可若是沒有他,靖平之恥後的汴梁,又能活下幾個人呢?   馬車在雨水中前進,過了一陣,前方終於升起巨大的黑色的輪廓,宮城到了。他提了雨傘,從車上下來,凌晨大雨中的風讓他打了個激靈,他扯進衣袍,低喃了一句:願承唐欽叟之志。   隨後自半開的宮城側門走了進去。   這時候前前後後也有官員已經來了,偶爾有人低聲地打招呼,或是在前行中低聲交談,李善便也與幾位右相一系的官員攀談了幾句。待抵達上朝前的偏殿、做完檢查之後,他看見恩師吳啟梅與大師兄甘鳳霖等人都已經到了,便過去拜見,這時候才發現,老師的神色、心情,與過去幾日相比,似乎有些不同,知道或許發生了什麼好事。   他心癢難耐,到了一旁便向甘鳳霖詢問,甘鳳霖笑道:「散朝後去老師府上,詳細說。」這番話倒也確定了,的確有好事發生。   不一會兒,早朝開始。   此時臨安小朝廷擁立的皇帝是一位年紀尚幼的周氏旁支,名叫周煥,這是一位十三歲不到的孩子,家中父母早亡,勝在餓過肚子,能聽話,每日早朝便只在上頭坐著,下方由鐵彥、吳啟梅主持議事。   這幾日小朝廷天天開早朝,每日過來的大臣們也是在等消息。於是在參拜過陛下後,左相鐵彥便首先向眾人轉告了來自西面的一則消息。   這消息涉及的是大儒戴夢微,卻說這位老人在西南之戰的後期又扮神又扮鬼,以令人歎為觀止的空手套白狼手段從希跟前要來大量的物資、人力、軍隊以及政治影響,卻沒料到漢中之戰宗翰希尹敗得太快、太乾脆,他還未將這些資源成功拿住,華夏軍便已取得勝利。齊新翰、王齋南兩人兵臨西城縣,這位大儒發動西城縣百姓負隅頑抗,消息傳開,眾人皆言,戴夢微機關算盡太聰明,眼下怕是要活不長了。   對於臨安眾人而言,這時極為輕易便能判斷出來的走向。雖然他挾百姓以自重,然而一則他坑害了華夏軍成員,二則實力相差太過懸殊,三則他與華夏軍所轄地區太過接近,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華夏軍恐怕都不用主動主力,只是王齋南的投靠部隊,登高一呼,眼前的局勢下,根本不可能有多少軍隊敢真的西城縣對抗華夏軍的進攻。   說起這件事時,臨安眾人其實多少還有些幸災樂禍的想法在內。自己這些人忍辱負重擔了多少罵名才在這天下佔了一席之地,戴夢微在過去名聲不算大,實力不算強,一番謀劃轉眼之間拿下了百萬軍民、物資,竟然還得了為天下百姓的美名,這讓臨安眾人的心態,多少有些不能平衡。   得知漢中決戰結束的消息,人們面色蒼白的同時便也不禁呵呵幾句:你戴夢微說起來聰明,但是看吧,計謀是不能用得這樣過分的,有傷天和,有天收。   臨安畢竟與西南相隔太遠,這件事到算得上是眾人口中唯一能拿來樂一樂的談資了。然而在這日早朝中鐵彥的情報裡,西城縣的局勢,有了意料之外的發展。   四月三十下午,似乎是在齊新翰請示華夏軍高層後,由寧毅那邊傳來了新的命令。五月初一,齊新翰答應了與戴夢微的談判,似乎是考慮到西城縣附近的民眾意願,華夏軍願意放戴夢微一條生路,隨後開始了一系列的談判議程。   此時天才矇矇亮,外頭是一片陰沉的暴雨,大殿之中亮著的是搖曳的燈火,鐵彥的將這匪夷所思的消息一說完,有人譁然,有人目瞪口呆,那凶殘到皇帝都敢殺的華夏軍,什麼時候真的如此注重民眾意願,溫柔至此了?   「華夏軍莫不是以退為進,當中有詐?」   「戴夢微才接手希尹那邊物資、百姓沒幾日,就算煽動百姓意願,能煽動幾個人?」   「往日裡難以想象,那寧立恆竟沽名釣譽至此!?」   「莫非是想令戴夢微心中鬆懈,再行進攻?」   「華夏軍要進攻何須他心中鬆懈……」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只有那官員說到華夏軍戰力時,又覺得漲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把尾音吞了下去。   鐵彥道:「這消息是初二那日凌晨確認之後才以八百里加急全速傳來,西城縣談判已經開始,看來不像是華夏軍作偽。」   臨安城在西城縣附近能搭上線的並非是簡單的探子,其中許多投降勢力與此時臨安的眾人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也是因此,情報的可信度還是有的。鐵彥如此說完,朝堂中已經有官員捋著鬍子,眼前一亮。吳啟梅在前方呵呵一笑,目光掃過了眾人。   「黑旗擊潰宗翰,在西面已居於絕對優勢,他為刀俎,戴夢微為魚肉,這一刀劈與不劈,看的確實是那位寧先生的心情。西城縣談判,會不會有變數,眼下難說,但黑旗願意放過戴夢微的可能,以老夫看來,倒也不是沒有。這當中的涵義,我看有幾位大人,也已經想到了。」   能夠站在這片朝堂上的俱是思維敏捷之輩,到得此時吳啟梅一點,便大都隱隱約約想到了一些事情,只見吳啟梅頓了片刻,方才繼續說道:   「黑旗固有許多理由直接進攻西城縣,但若真要放棄進攻,那至少有幾件事,是如今可以確定的。其一,若黑旗不願要西城縣戴公手上的地盤,那就說明,他至少幾年之內,無心東進。」   這句話令得朝堂上下一大片的眼神都亮了起來,吳啟梅在那兒說著:「其二,黑旗不光窮兵黷武,到得如今,他竟然還想與我等一道,搶一搶天下民心,這件事,倒也有趣……」   「其三,也有可能,那位寧先生是注意到了,他攻下的地方太多,然而與其同心者太少。他看似順應民意放過戴夢微,實際上卻是黑旗已然強弩之末,無力東擴之體現……其實這也南面,望遠橋七千敗三萬,漢中兩萬破十萬,黑旗煌煌如旭日東昇,可這世上,又豈有這等只傷敵不傷己的狀況呢?黑旗傷敵一萬自損八千,如此事態,才更是符合我等先前的推斷了……」   他環顧四周,侃侃而談,殿外有閃電劃過雨幕,天空中傳來雷聲,眾人的眼前倒像是因為這番說法更為開闊了許多。待到吳啟梅說完,殿內的許多人已有了更多的想法,就此七嘴八舌起來。   「若真是如此,我方可以運作之事甚多……」   「黑旗初勝,所轄疆域大擴,正需用人,而可用之人,都得能寫會算才行吧,既然如此,我有一計……」   「如此一來,倒真是便宜戴夢微了,此人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說來……真是命大。」   「倒也不能如此評價,戴公於希尹手中救下數百萬漢民,也算是活人無數。他與黑旗為敵,又有大義在身,且將來黑旗東進,他首當其衝,未嘗不是可以結交的同道之人……」   殿內眾人的發言熙熙攘攘。當今天下雖說已是群雄並起勢力紛紜之態,但舉足輕重者,無非金國、黑旗兩端,如今金人北撤,一段時間內不會再來中原、江南,一旦能夠確定黑旗的狀況,臨安眾人也就能夠更輕易地判斷未來的走向,決定自己的策略。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一方面是因為終於看見了破局的端倪,另一方面,也是在抒發著過去幾日心中的焦慮與惴惴不安。   未來的幾日,這局面會否發生變化,還得繼續留心,但在眼下,這道消息確實算得上是天大的好消息了。李善心中想著,看見甘鳳霖時,又在疑惑,大師兄方才說有好消息,還要散朝後再說,莫非除此之外還有其它的好消息過來?   他懷著這疑惑聽下去,過得一陣,便又有一條大的消息傳來,卻是岳飛率領的背嵬軍自昨日起,已經發起對泉州的進攻。除此之外,整個早朝便都是一些瑣碎事務了。   小皇帝聽得一陣便起身離開,外頭眼看著天色在雨幕裡漸漸亮起來,大殿內眾人在鐵、吳二人的主持下按部就班地商議了眾多事務,方才退朝散去。李善跟隨著甘鳳霖等一群同僚去往吳府,到了相府中後又領了一頓稍晚的朝食,吳啟梅也過來,與眾人一道用完餐點,讓下人收拾完畢,這才開始新一輪的議事。   「西邊的消息,今日早朝已然說了,而今讓大夥兒聚在這裡,是要談一談南邊的事。前太子在福州做了一些事情,而今看來,恐有異動。鳳霖哪,你將事物取來,與大夥兒傳閱一番。」   吳啟梅是笑著說這件事的,因此顯然是一件好事。他的說話之中,甘鳳霖取來一疊東西,眾人一看,知道是發在福州的新聞紙——這東西李頻當初在臨安也發,很是積累了一些文壇領袖的人望。   女真人去後,鐵彥、吳啟梅也在治下發,刊載的多是自己以及一系門生、朋黨的文章,以此物為自己正名、立論,只是由於麾下這方面的專業人才較少,效果判斷也有些模糊,因此很難說清有多大作用。   此時眾人接過那新聞紙,一一傳閱,第一人接過那新聞紙後,便變了臉色,旁邊人圍上來,只見那上頭寫的是《西南戰事詳錄(一)》,開篇寫的便是宗翰自漢中折戟沉沙,慘敗逃亡的消息,隨後又有《格物原理(序言)》,先從魯班說起,又談到墨家各種守城器物之術,接著引出二月底的西南望遠橋……   眾人同樣目瞪口呆起來,忍不住看這新聞紙的開頭,待確定這是福州的新聞紙,心頭更加疑惑起來。臨安朝廷與福州朝廷如今固然是對立的姿態,但雙方自稱繼承的都是武朝的衣缽,與西南黑旗乃是不共戴天之仇——當然,最主要是因為臨安的眾人知道自己投靠的是金國,想要靠到黑旗,實在也靠不過去。   但自己是靠不過去,福州打著正統名號,更是不可能靠過去,因此對於西南大戰、漢中決戰的訊息,在臨安至今都是封鎖著的,誰想到更不可能與黑旗言和的福州朝廷,眼下竟然在為黑旗造勢?   ——他們想要投靠華夏軍?   前太子君武原本就激進,他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投靠黑旗!?   有人想到這點,脊背都有些發涼,他們若真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情來,武朝天下固然喪於周君武之手,但江南之地局勢危殆、迫在眉睫。   眾人這樣猜測著,旋又看看吳啟梅,只見右相神色淡定,心下才稍稍靜下來。待傳到李善這邊,他數了數這新聞紙,一共有四份,乃是李頻手中兩份不同的報紙,五月初二、初三所發,他看著報上的內容,又想了想,拱手問道:「恩師,不知與此物同時來的,是否還有其它東西?」   「思敬想到了。」吳啟梅笑起來,在前方坐正了身子,「話說開了,你們就能想清楚,為何福州朝廷在為黑旗造勢,為師還要說是好消息——這自然是好消息!」   老人大笑著揮了揮手:「前太子君武性情本就激進,建朔朝堂仍在時,便常與朝中大臣交惡。這是因為,建朔帝接皇位,本就是半路出家,前太子自幼所學,也並非是堂堂的帝王之術,他年紀尚輕,局勢已危殆,只以為是文臣誤國,故此專注于軍務,到得女真南下,他活躍於陣前,更顯鐵血,建朔帝與龍船離開後,他在江寧破釜沉舟,擊敗過宗輔一次,後來江寧繼位,他整軍、收權,殺了不少人,韓、嶽二將帶著他一路殺出,最後到福州,他是嚐到這一言堂的甜頭了!」   吳啟梅揮了揮手,話語越來越高:「然而為君之道,豈能如此!他打著建朔朝的名頭,江寧繼位,從去年到如今,有人奉其為正統,福州那頭,也有不少人,主動過去,投靠這位鐵骨錚錚的新君,可是自抵達福州起,他手中的收權愈演愈烈,對於過來投靠的大族,他給予榮譽,卻吝於給予實權!」   「在福州,軍權歸韓、嶽二人!內部事務他好用吏員而非文臣!對於身邊大事,他信任長公主府更甚於信任朝堂大員!如此一來,兵部直接歸了那兩位大將、文臣無權置喙,吏部、戶部權力他操之於手,禮部形同虛設,刑部聽說安插了一堆江湖人、烏煙瘴氣,工部變化最大,他不光要為手下的匠人賜爵,甚至於上頭的幾位主官,都要提拔點匠人上去……工匠會做事,他會管人嗎?胡扯!」   吳啟梅手指敲在桌子上,目光威嚴肅穆:「這些事情,早幾個月便有端倪!一些福州朝廷的大人哪,看不到將來。千里當官是為何?縱然為國為民,也得保住家人吧?去到福州的許多人家大業大,求的是一份允諾,這份允諾從何處拿?是從說話算話的權力中拿來的。可這位前太子啊,表面上自然是感謝的,實際上呢,給你位子,不給你權力,打江山,不願意一道打。那……我以國士報之,您不以國士待我啊。」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後放下,慢條斯理,一字一頓:「周君武啊,寒了眾人的心。」   ……   外頭下的雨已漸漸小起來,院子裡風景明澈,房間之中,老人的聲音在響。   「……這些事情,早有端倪,也早有許多人,心中做了準備。四月底,漢中之戰的消息傳到福州,這孩子的心思,可不一樣,旁人想著把消息封鎖起來,他偏不,劍走偏鋒,趁著這事情的聲勢,便要再度革新、收權……你們看這新聞紙,表面上是向世人說了西南之戰的消息,可實際上,格物二字藏身其中,革新二字藏身其中,後半幅開始說儒家,是為李頻的新儒家開道。周君武要以黑旗為他的格物做注,李德新欲用革新為他的新儒學做注,嘿嘿,真是我注五經,何如五經注我啊!」   「……五月初二,漢中戰果公佈,福州譁然,初三各種訊息迭出,他們引導得不錯,聽說私下裡還有人在放消息,將當初周君武、周佩在那位寧先生座下學習的消息也放了出去,如此一來,不管輿論如何走,周君武都立於不敗之地。可惜,世上聰明之人,又何止他周君武、李德新,看清楚局勢之人,知道已無法再勸……」   吳啟梅從衣袖裡拿出一封信,微微的晃了晃:「初三下午,便有人修書過來,願意談一談,順便奉上了這些新聞紙。今日初六,福州那邊,前太子必然連消帶打,這類書信在路上的恐怕還有不少……唉,年輕人總以為世情硬朗如刀,求個勇往直前,然則世情是一個餅,是要分的,你不分,別人就只能到另一張桌子上吃餅嘍……」   吳啟梅沒有傳閱那封信函,他站在那兒,面對著窗外的天光,面目冷峻,像是天地不仁的寫照,閱盡世情的眼睛裡流露了七分從容、三分譏誚:「……取死之道。」   第九五八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二)   天下太大,從中原到江南,一個又一個勢力之間相隔數百里甚至數千裡,消息的傳播總有滯後性。當臨安的眾人初步探知世情端倪,還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發展時,西城縣的談判,福州的革新,正一刻不停地朝前方推進。   西城縣的談判,在最初被人們視為是華夏軍以退為進的謀略,懷著刻骨仇恨、想要殺掉戴夢微的人們幻想著華夏軍會在引導民眾輿論之後圖窮匕見,殺進西城縣,幹掉戴夢微,但隨著時間的推進,這樣的期待逐漸趨於破滅。   這可能是戴夢微本人都未曾想到過的發展,但心存僥倖之餘,他手下的動作不曾停下。一面讓人宣傳數萬百姓於西城縣執大義迫退黑旗的消息,一面煽動起更多的民意,讓更多的人朝著西城縣這邊聚來。   百姓是盲目的,剛剛脫離死亡陰影的人們固然不敢與擊潰了女真人軍隊的黑旗為敵,但聽得西城縣外民意如山,黑旗軍這樣的凶人都不禁退讓的故事,人們的心中又免不了升起一股豪邁之情——我們站在正義的一邊,竟能如此的所向無敵?   人們享受於這樣的情緒,於是更多的百姓來到西城縣,與黑旗軍對峙起來,當他們察覺到黑旗軍確實講道理,人們心中的「正義」又更加地被激發出來,這一刻的對峙,或許會成為他們一生的光點。   這些情景,隨後成為了戴夢微的政治影響,在與劉光世的結盟當中,他又能拿到更多的主動權了。而在此時,他同樣拿到的,甚至還有完顏希尹對汴梁等地的許諾。   世事翻覆最離奇,一如吳啟梅等人心中的印象,過往的戴夢微不過一介腐儒,要說影響力、關係網,與登上了臨安、福州政治中心的任何人比恐怕都要遜色許多,但誰又能想到,他憑藉一番借花獻佛的反覆操作,竟能這般登上整個天下的核心,就連女真、華夏軍這等力量,都得在他的面前讓步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還真能給人一種時來天地皆同力的觀感。   後來亦有人感嘆:過去武朝軍力孱弱,在金遼之間玩弄心機挑撥離間,以為仗著些許謀略,能夠弭平實力之間的差距,最終引火自焚、國破家亡,但如今看來,也不過是那些人謀略玩得太過拙劣,若有戴夢微此時的七分功力,恐怕泱泱武朝也不會至於如此境地了。   華夏軍的退讓給足了戴夢微面子,在這得道多助的表象下,大部分人聽不懂華夏軍在同意談判時的勸說與倡議。十餘年來人們以被侵略者的身份習慣了刀槍之間見真章的道理,將看來平和的規勸視為了心虛與無能的嘴炮,一些人因此調整了對華夏軍的評價,也有部分人去到漢中,直接向寧毅、秦紹謙做出了抗議。   在福祿的倡議下響應聚義的金成虎、疤臉等人是抗議的代表之一。   抵達漢中後,他們看到的華夏軍漢中營地,並沒有多少因為勝仗而展開的喜慶氣氛,不少華夏軍的士兵正在漢中城內幫助百姓收拾殘局,寧毅於初七這天接見了他們,也向他們轉達了華夏軍願意遵從百姓意願的觀點,隨後邀請他們於六月去到成都,商議華夏軍未來的方向。這樣的邀請打動了一些人,但先前的觀點無法說服金成虎、疤臉這樣的江湖人,他們繼續抗議起來。   寧毅在上頭靜靜地聽完,沉默了許久。   「我與福祿前輩亦是故交,開戰之前,我邀他出山,呼籲綠林人士參與抗金,他欣然而來。而今漢中之戰勝了,見不到他,我很傷心。」他道,「對於西城縣之事,我知道你們許多人都想不通,不知道為何輕輕鬆鬆就能殺掉的戴夢微,我們不去殺,不知道這般縱容他如何能告慰死去的那些英雄。但在漢水以南,活著的有數百萬人,他們不知道華夏軍為何而來,他們不知道華夏軍是什麼東西,他們想過好日子,今天殺了戴夢微,他們永遠會覺得,跟隨戴夢微,他們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當然真正的理由不止於此,華夏軍以華夏為名,我們希望每一位華夏人都能有自己的意志,能有成熟的意志且能以自己的意志而活。對這數百萬人,我們當然也可以選擇殺了戴夢微然後把道理講清楚,但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沒有這麼多的老師,能夠把事情說得清楚明白,那隻能是讓老戴治理一塊地方,我們治理一塊地方,到將來讓雙方的對比來說明白這個道理。那個時候……賬是要還的。」   「……我知道你們不一定理解,也不一定認可我的這個說法,但這已經是華夏軍做出來的決定,不容更改。」   他微微頓了頓:「諸位啊,這世上有一個道理,很難說得讓所有人都高興,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等到華夏軍的理念推行起來,我們希望更多的人有更多的想法,但這些想法要通過一個辦法凝聚到一個方向上去,就像你們看到的華夏軍這樣,聚在一起能凝成一股繩,分散了所有人都能跟敵人作戰,那兩萬人就能打敗金國的十萬人。」   「……將來的整個華夏,我們也希望能夠這樣,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讓大家能為自己活,那麼當敵人打過來,他們能夠站起來,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事情,而不是像當年的汴梁那樣,幾百萬人在金國十萬人面前瑟瑟發抖,屠刀砍下來他們動都不敢動,到屠殺者走了以後,他們再上街朝著不能反抗的自己人身上潑屎。」   「……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當大家的想法有牴觸的時候如何權衡,將來的一個政權或者說朝廷如何做到這些事情,我們這些年,有過一些想法,五月做一做準備,六月裡就會在成都公佈出來。諸位都是參與過這場大戰的英雄,所以希望你們去到成都,瞭解一下,討論一下,有什麼想法能夠說出來,甚至戴夢微的事情,到時候,我們也可以再談一談。」   他說完這些,房間裡有竊竊私語聲響起,有些人聽懂了一些,但半數以上的人還是似懂非懂的。片刻之後,寧毅見到下方在座諸人中有一位刀疤臉的男子站了出來。   「寧先生,我是個粗人,聽不懂什麼國啊、朝廷啊之類的,我……我有件事情,今日想說給你聽一聽。」   一旁杜殺微微靠過來,在寧毅耳邊說了句話,寧毅點頭:「八爺請講。」   「當不得八爺這個名號,寧先生叫我老八就是……在座的有些人認識我,老八不算什麼英雄,綠林間乾的是收人錢財幫人銷賬的下三濫的勾當,我半生作惡,什麼時候死了都不可惜,但金狗殺來了,老八胸中也還有點血性,與身邊的幾位兄弟姐妹得了福祿老爺子的信,從去年開始,專殺女真人!」   在座的半數是江湖人,此時便有人喝起來:   「是條漢子。」   「英雄好漢!」   寧毅靜靜聽著,那老八拱了拱手:「今年年初,戴夢微那老狗假意抗金,召喚大家去西城縣,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夥兒都知道,但中間有一段時間,他抗金名頭暴露了,金狗說要殺這老狗偷偷藏起來的一對兒女,我們得了信,與幾位兄弟姐妹不顧生死,護住他的兒子、女兒與福祿前輩以及諸位英雄匯合,當時便中了計,這老狗的兒子與女真人勾結,召來軍隊圍了我們這些人,福祿前輩他……便是在那時候為掩護我們,落在了後頭的……」   他說到這裡,話語變得艱難,在場許多人都知道這件事情,神情肅穆下來。疤臉咬了咬牙關:「但中間還有些小事情,是你們不知道的。」   他道:「戴夢微的兒子勾結了金狗,他的那位女兒有沒有,我們不知道。護送這對兄妹的途中,我們遭了幾次截殺,前行途中他那妹子被人劫去,我的一位小兄弟前去營救,途中落了單,他們輾轉幾日才找到我們,與大隊匯合。我的這位小兄弟他不愛說話,可人是真正的好人,與金狗有不共戴天之仇,過去也救過我的性命……」   他說到這裡,語氣已微帶哽咽。   「……當時啊,戴夢微那狗兒子通敵,女真軍隊已經圍過來了,他想要蠱惑人投降,福路前輩一巴掌打死了他,他那妹子,看起來不知道是否知情,可那種狀況下……我那小兄弟啊,當時便擋在了那女子的面前,金狗就要殺過來了,容不得婦人之仁!可我看我那小兄弟的眼睛就知道……我這小兄弟,他是真的,動了心了啊……」   疤臉一生刀口舔血,殺人無算,此時的面目猙獰,眼眶卻紅起來,眼淚就掉下來了,咬牙切齒:   「……我這小兄弟,他是真的,動了心了啊……」   廳堂裡沉默著,有人抹了抹眼睛,疤臉沒有說接下來的故事,可發展到這裡,眾人也能夠猜到下一步會發生的是什麼。金兵圍困住一幫綠林人,刀鋒近在眼前,而辨別那戴家女子是敵是友根本來不及——事實上辨別也沒有用,即便這戴家女子真的清白,也自然會有意志不堅定者視她為出路,那樣的情況下,人們能夠做的,也只有一個選擇而已。   而在女真南下這十餘年裡,類似的故事,眾人又何止聽過一個兩個。   疤臉抬頭望著寧毅,瞪著眼睛,讓淚水從臉上流下來。   「寧先生,當年你弒君造反,是因為昏君無道冤枉了好人!你說心意難平,手起刀落就殺了那皇帝老兒!今日你說了很多理由,可老八我是個粗人,我不知道你們在成都要說些什麼,跟我沒關係!不殺戴夢微,我這一生,心意難平!」   他的拳頭敲在胸口上,寧毅的目光靜靜地與他對視,沒有說任何話,過得片刻,疤臉微微拱手:   「你不殺他,我自去殺!戴夢微的全族上下,我立誓要親手殺光。你們去成都,聊那華夏吧!」   他轉身離開了,隨後有更多人轉身離開。有人朝著寧毅這邊,吐了口口水。   ……   五月初七對於金成虎、疤臉等人的接見只是數日以來的小小插曲,有些事情固然令人動容,但放在這龐大的天地間,又難以撼動世事運行的軌跡。   四月底,擊潰宗翰後駐紮在漢中的華夏第七軍中還是存在大量的樂觀氛圍的,這樣的樂觀是他們親手贏得的事物,他們也比天下任何人更有資格享受此刻的樂觀與輕鬆。但四月三十見過大量戰鬥英雄並與他們聊過半日後,五月初一這天,嚴肅的會議就已經在寧毅的主持下陸續展開了。   鄒旭腐化變節的問題被擺在高層軍官們的面前,寧毅隨後開始向第七軍中倖存的高層官員們一一細數華夏軍接下來的麻煩。地方太大,人員儲備太少,一旦稍有鬆懈,類似於鄒旭一般的腐化問題將大幅度地出現,一旦沉浸在享樂與放鬆的氛圍裡,華夏軍可能要徹底的失去未來。   真正的考驗,在每一次階段性的勝利之後,才會切實的到來,這種考驗,甚至比人們在戰場上遭遇到的考慮更大、更難以戰勝。   統一思想的會議層層展開的同時,華夏軍第七軍的倖存部隊也開始大量進入漢中城內,幫助百姓進行系統性的重建工作,這是在戰勝戰場強敵之後,再進行的戰勝自我享樂、懈怠情緒的作戰實踐。   寧毅一方面抓住這樣的實踐統計和處理各個細節上反應上來的軍隊問題,一方面也開始交代西南準備六月裡的成都大會,同一時刻,對於晉地未來的建議以及對於接下來梁山事態的處理,也已經到了迫在眉睫的程度。   宗翰希尹已經是殘兵敗將,自晉地回雲中或許相對好應付,但宗輔宗弼的東路軍已經過了長江,不久之後便要渡黃河、過山東。此時才是夏天,梁山的兩支軍隊甚至尚未從大規模的饑荒中得到真正的喘息,而東路軍兵強馬壯。   這場大戰,近在眼前。   第九五九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三)   傍晚時分,威勝天極宮上,能看見夕陽灑滿重重山崗的景象。   裝滿麥子的大車正從城外的道路上進來,道路是大戰過後重修的,建成不久,但看起來倒像是比戰前更為寬敞了。   「這是最後的三十車麥子,一個時辰後入倉,冬小麥算是收完了。要不是那幫草原韃子搗亂,四月裡原本都能算是好日子。」   這是天極宮一側的望臺,樓舒婉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晚風正暖洋洋地吹過來。旁邊與樓舒婉一道站在這裡的是於玉麟、王巨雲這兩位軍隊高層。自兩年前開始,虎王勢力與王巨雲率領的流民勢力先後對抗了南下的金兵、投金的廖義仁,如今已經徹底地歸於一體。   在這合流的雙方中,化名王巨雲的王寅原就是當年永樂朝的尚書,他精通細務處理、宗教手段、兵法運籌。永樂朝滅亡後,他暗中救下部分當年方臘麾下的將領,到得邊疆的流民當中再度開始宣揚當年「是法平等」的白蓮、彌勒,團結起大量流民、呼籲守望相助。而在女真四度南下的背景下,他又義無反顧地將聚起的人群投入到抗金的前線中去,兩年以來,他本人雖然不苟言笑御下極嚴,但其無私的姿態,卻委實贏得了周圍眾人的尊重。   瞭解到其理想主義的一面後,晉地這邊才相對謹慎地與其合併。事實上,樓舒婉在過去抗金之中的堅決、對晉地的付出、以及其並無子嗣、從不謀私的態度對這番合併起到了極大的促進作用。   自靖平之恥起,中原一片大亂,王寅遊歷北境,或許是不忍百姓受苦,才在這邊傳教救人。但事實上,他選取雁門關以南的流民區域發展,地方是極不理想的,基本建不起根據地,也聚攏不了太多的物資,這番與晉地合併,麾下的難民才算是有了一個暫居的地方。   而另一方面,樓舒婉當年與林宗吾打交道,在彌勒教中得了個降世玄女的稱號,後來一腳把林宗吾踢走,得到的宗教框架也為晉地的人心穩定起到了一定的黏合作用。但事實上樓舒婉在政治運作勾心鬥角上碾壓了林宗吾,對於宗教操作的本質規律終究是不太熟練的,王寅加入後,不光在政治、軍務上對晉地起到了幫助,在晉地的「大光明教」運作上更是給了樓舒婉極大的啟發與助力。雙方合作,互取所需,在此時委實起到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三月裡一幫草原僱傭兵在晉地肆虐、燒燬麥田,委實給樓舒婉等人造成了一定的困擾,好在四月初這幫不要命的瘋子北進雁門關,直接殺向雲中,臨走前還順道為樓舒婉解決了廖義仁的問題。於是四月中旬開始,隨著麥子的收割,虎王勢力便在不斷地收復失地、整編投降部隊中度過,稱得上是喜氣洋洋,到得四月底傳來漢中決戰落幕的顛覆性消息,眾人的情緒複雜中甚至有些悵然若失——如此一來,晉地豈不是算不得什麼大勝了。   相對順暢的局勢與接踵而來的好消息會令人心情愉快,但掩蓋不了樓舒婉、於玉麟、王寅等人的理智,宗翰希尹固然敗於華夏之手,但倉皇北歸的途中,難免又要與晉地起一次摩擦,這次摩擦,便要決定晉地之後的面貌。   理論上來說,此時的晉地相比兩年前的田實時期,實力已經有了巨大的躍進。表面上看,大量的物資的損耗、士兵的減員,似乎已經將整個勢力打得千瘡百孔,但事實上,兩面三刀的不堅定者已經被徹底清理,兩年的廝殺練兵,剩餘下來的,都已經是可戰的精銳,樓舒婉等人在這兩年的決策中積累起巨大的聲望。其實若沒有三四月間蒙古人的涉足,樓、於、王等人原本就已經計劃在三月底四月初展開大規模的攻勢,推平廖義仁。   如今,這積蓄的力量,可以成為迎戰女真西路軍的憑恃,但對於是否能勝,眾人依然是沒有太大把握的。到得這一日,於、王等人在外頭收編練兵基本告一段落,方才抽空回到威勝,與樓舒婉商議進一步的大事。   「從過完年以後,都在外頭跑,兩位將軍辛苦了。這一批麥子入庫,各地冬小麥收得都差不多,雖然之前被那幫草原人糟踐了些,但放眼看去,整個中原,就我們這邊壯實一些,要做什麼事情,都能有些底氣。」   望著西面山麓間的道路,樓舒婉面帶笑容,夕陽在這裡落下了金黃的顏色,她隨後才將笑容收斂。   「唯一可慮者,我問過了軍中的諸位,先前也與兩位將軍私下寫信詢問,對於迎戰女真潰兵之事,仍舊無人能有必勝信心……漢中決戰的消息都已傳遍天下了,我們卻連華夏軍的手下敗將都應對無能,如此真能向百姓交代嗎?」   她說著這話,目光嚴肅起來。這些年在晉地,樓舒婉管理的多是政務後勤,但戰爭的兩年隨軍而走,對於軍隊倒也不是全無理解,此刻的嚴肅倒也稱不上斥責,更多的是私下裡的緊迫感。   王巨雲皺著眉頭,嚴肅更甚,於玉麟倒也並不諱飾,嘆了口氣:「這些年的時間,看那位寧先生治軍,有許多的革新是顯而易見的。武朝重文輕武,害怕軍隊挾武力以自重,因此對軍隊的節制盤根錯節,如此一來,將領無權軍隊孱弱積重難返,這些年各方強兵之策,首先都是放權於將領,如南面能打的背嵬軍,是以太子的力量隔絕了外部的各方制衡,方才在那嶽鵬舉的鐵血治軍下練出些戰力來,此為其一,華夏軍自然更是如此,不在話下。」   「這一條件做到不難,我方治軍近年來亦是如此發展,尤其是這兩年,大戰之中也去掉了不少弊病,原本晉地各個小門小戶都免不了對軍隊伸手,做的是為自己打算的主意,實質上就讓軍隊打不了仗,這兩年咱們也清理得差不多。但這一條件,不過是第一道門檻……」   於玉麟頓了頓:「進了這第一道門檻,軍隊固然像個軍隊了,但華夏軍真正厲害的,是練兵的強度、軍紀的森嚴。華夏軍的所有戰士,在過去都是私兵親衛之標準,脫產而作,每日訓練只為打仗,兵法之上令行禁止。這樣的兵,大家都想要,但是養不起、養不長,華夏軍的做法是以全部的力量支撐軍隊,以那寧先生的經商手段,倒賣軍械、購買糧食,無所不用其極,中間的許多時候,其實還得餓肚子,若在十年前,我會覺得它……養不長。」   「軍隊餓肚子,便要降士氣,便要不聽命令,便要違反軍法。但寧先生真正厲害的,是他一邊能讓軍隊餓肚子,一邊還維持住軍法的嚴厲,這中間固然有那‘華夏’名號的原因,但在咱們這裡,是維持不住的,想要軍法,就得有糧餉,缺了糧餉,就沒有軍法,裡頭還有中下層將領的原因在……」   「如此一來,華夏軍並非是在哪一個方面與我等不同,其實在方方面面都有差異。當然,以往我等不曾覺得這差異如此之大,直到這望遠橋之戰、漢中之戰的戰報過來。華夏第七軍兩萬人擊潰了宗翰的十萬大軍,但要說我等就能宗翰希尹的這撥殘兵,又確實……並無任何佐證。」   於玉麟說完這些,沉默了片刻:「這便是我與華夏軍今日的區別。」   自十餘年前呂梁山與寧毅的一番碰面後,於玉麟在華夏軍的名號前,態度始終是謹慎的,此刻不過私下裡的三兩人,他的話語也頗為坦誠。一旁的王巨雲點了點頭,待到樓舒婉目光掃過來,方才開口。   「一戰之力,數戰之力,卻都能有,雖未必能勝,但也不見得敗。」   樓舒婉點頭:「……至少打一打是可以的,也是好事了。」   對於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爭,各方面的衡量其實都已經彙總過來,基本上來說,兩年多的抗爭令得晉地軍隊的戰力增強,隨著思想的逐漸統一,更多的是韌性的增加。縱然無法說出一定能擊潰宗翰、希尹的話來,但即便一戰不勝,也能從容而持續地展開後續作戰,依靠晉地的地形,把宗翰、希尹給熬回去,並沒有太大的問題。   這樣的狀況讓人不至於哭,但也笑不出來。樓舒婉說完後,三人之間有些沉默,但隨後還是女人笑了笑:「如此一來,也難怪西南那幫人,要驕傲到不行了。」   於玉麟想了想,笑起來:「展五爺最近如何?」   「漢中決戰過後,他過來了幾次,其中一次,送來了寧毅的書信。」樓舒婉淡淡說道,「寧毅在信中與我說起將來局勢,談到宗翰、希尹北歸的問題,他道:女真第四次南侵,東路軍大勝,西路軍慘敗,回到金國之後,東西兩府之爭恐見分曉,我方坐山觀虎鬥,對於已居劣勢的宗翰、希尹部隊,不妨採取可打可不打,並且若能不打儘量不打的態度……」   「呵,他還挺體貼的……」她微微一笑,帶著慵懶的譏諷,「想是怕我們打不過,給個臺階下。」   「……」   於玉麟與王巨雲對望一眼。   王巨雲道:「信中可還說了其它?」   樓舒婉將信函從衣袖中拿出來,遞了過去:「有,他打的自己的小算盤,希望我們能借一批糧給東邊梁山的那些人……山東餓殍千里,去年草根樹皮都快吃光了,冬小麥,種子不夠,所以雖然到了收成的時候,但恐怕收不了幾顆糧食,沒多久就又要見底了。」   寧毅寫來的信函很長,縱然拿在手中,一時間也看不了多少。樓舒婉說完,於玉麟道:「金狗東路軍回師已近黃河,一旦過山東,恐怕放不過祝彪、王山月、劉承宗等人。小麥最近才收,他們能捱到現在,再捱一段時間應該沒問題。寧毅這是有把握讓他們撐過女真東路軍?他想借的,是往後的糧吧?」   樓舒婉點頭:「梁山如何在女真東路軍面前捱過去,他在信中不曾多說。我問展五,大概總有幾個辦法,要麼乾脆放棄梁山,先躲到我們這邊來,要麼認準吳乞買快死了,在山上硬熬熬過去,又或者乾脆求宗輔宗弼放條生路?我懶得多猜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隨後懶洋洋地說道:「他在信中邀我等南下——打敗了一次女真人,驕傲得不得了了,六月裡,要在成都開英雄大會,選綠林盟主,說要跟天下人聊一聊華夏軍的想法,關於賣糧的事情,到時候也可以一併談談,看來是不怕我們漫天要價……」   聽她說出這句,正在看信的王巨雲神色微微動容,朝著後方翻了兩頁,於玉麟也朝這邊看了一眼,自然知道,若信上真有這樣的邀請,其餘的信息大抵都要變成細枝末節。樓舒婉轉過身去,靠近了邊緣的女牆,看著遠處的風景。   三人之間安靜了一陣,於玉麟看著樓舒婉,道:「你準備去嗎?」   晚風吹起裙襬,樓舒婉背對這邊,眺望遠處。   「……雖不甘心,但有些事情上頭,我們確實與西南差了許多。如同於大哥方才所說的那些,差了,要改,但如何改,不得不審慎以對。能去西南看上一次是件好事,更何況這次寧毅有求於我,若能往西南跑一趟,很多的好處都能拿下來……」   「……但宗翰、希尹北歸,大戰迫在眉睫……」   樓舒婉雙手按在女牆上,望向遠處的目光冷冽,口中道:   「我怎麼去?」   她平靜而冷淡地陳述了事實。嗤之以鼻。   第九六〇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四)   傍晚的風徐徐吹來,王巨雲抬起頭:「那樓相的想法是……」   「去是肯定得有人去的。」樓舒婉道,「早些年,我們幾人多少都與寧毅打過交道,我記得他弒君之前,佈局青木寨,口頭上就說著一個做生意,公公道道地做生意,卻佔了虎王這頭不少的便宜。這十多年來,黑旗的發展令人歎為觀止。」   「……黑旗以華夏為名,但華夏二字不過是個藥引。他在商業上的運籌不必多說,商業之外,格物之學是他的法寶之一,過去只是說鐵炮多打十餘步,豁出去了拿命填,倒也填得上,但望遠橋的一戰之後,天下沒有人再敢忽視這點了。」   「……練兵之法,令行禁止,方才於大哥也說了,他能一邊餓肚子,一邊執行軍法,為何?黑旗始終以華夏為引,推行平等之說,將領與士兵同甘共苦、一同訓練,就連寧毅本人也曾拿著刀在小蒼河前線與女真人廝殺……沒死真是命大……」   「……至於為何能讓軍中將領如此自律,其中一個原因顯然又與華夏軍中的培訓、授課有關,寧毅不光給高層將領授課,在軍隊的中下層,也時常有各式講課,他把兵當秀才在養,這中間與黑旗的格物學發達,造紙興盛有關……」   「……此外,商業上講契約,對百姓講什麼‘四民’,這些事情的樁樁件件,看起來都有關聯。寧毅使種種革新形成循環,因此才有今日的氣象。雖然江南那邊一群軟蛋總說過於激進,不如儒家學說來得穩妥,但到得眼下,再不去學學看看,把好的東西拿過來,幾年後活下來的資格都會沒有!」   這些事情,往日裡她顯然已經想了許多,背對著這邊說到這,方才轉過側臉。   「……西南的這次大會,野心很大,一戰功成後,甚至有建國之念,而且寧毅此人……格局不小,他在心中甚至說了,包括格物之學根本理念在內的所有東西,都會向天下人一一展示……我知道他想做什麼,早些年西南與外界做生意,甚至都不吝於出售《格物學原理》,江南那位小太子,早幾年也是挖空心思想要提升匠人地位,可惜阻力太大。」   樓舒婉頓了頓:「寧毅他甚至是覺得,只他西南一地推行格物,培養匠人,速度太慢,他要逼得天下人都跟他想一樣的事情,一樣的推行格物、培養匠人……將來他橫掃過來,一網打盡,省了他十幾年的功夫。這個人,就是有這樣的霸道。」   於玉麟想了想,道:「記得十餘年前他與李頻決裂,說你們若想打敗我,至少都要變得跟我一樣,如今看來,這句話倒是沒錯。」   樓舒婉轉過身來,沉默片刻後,才雍容地笑了笑:「所以趁著寧毅大方,這次過去該學的就都學起來,不光是格物,所有的東西,我們都可以去學過來,臉皮也可以厚一點,他既然有求於我,我可以讓他派匠人、派老師過來,手把手教我們學會了……他不是厲害嗎,將來打敗我們,所有東西都是他的。唯獨在那華夏的理念方面,咱們要留些心。那些老師也是人,錦衣玉食給他供著,會有想留下來的。」   她說到這裡,王巨雲也點了點頭:「若真能如此,確實是眼下最好的選擇。看那位寧先生往日的做法,或許還真有可能應承下這件事。」   「以那心魔寧毅的狠毒,一開始談判,說不定會將山東的那幫人反手拋給我們,說那祝彪、劉承宗便是老師,讓我們接納下來。」樓舒婉笑了笑,隨後從容道,「這些手段恐怕不會少,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即可。」   與那寧毅作為敵人打交道已經在數年以前了,自對方顛覆虎王政權,扶了樓舒婉、於玉麟上位後,西南與晉地的關係,還算得上是守望相助的蜜月期。樓舒婉此時提起對方的難纏,令得於玉麟、王巨雲多少有些警惕和頭皮發麻。   樓舒婉頓了頓,方才道:「大方向上說來簡單,細務上不得不考慮清楚,也是因此,此次西南若是要去,須得有一位頭腦清醒、值得信任之人坐鎮。其實這些年華夏軍所說的平等,與早些年聖公所言‘是法平等’一脈相承,當年在杭州,王公與寧毅也曾有過數面之緣,此次若願意過去,或許會是與寧毅談判的最佳人選。」   雲山那頭的夕陽正是最輝煌的時候,將王巨雲頭上的白髮也染成一片金黃,他回憶著當年的事情:「十餘年前的杭州確實見過那寧立恆數面,當時看走了眼,後來再見,是聖公身亡,方七佛被押解上京的途中了,那時覺得此人不簡單,但後續並未打過交道。直至前兩年的林州之戰,祝將軍、關將軍的奮戰我至今難忘。若局勢稍緩一些,我還真想到西南去走一走、看一看……還有茜茜那丫頭、陳凡,當年有些事情,也該是時候與他們說一說了……」   當年聖公方臘的起義撼動天南,起義失敗後,中原、江南的無數大族都有插手其中,利用起事的餘波獲取自己的利益。當時的方臘已經退出舞臺,但表現在檯面上的,便是從江南到北地無數追殺永樂朝餘孽的動作,例如林惡禪、司空南等人被抬出來重整彌勒教,又例如各地大族利用賬冊等線索相互攀扯傾軋等事情。   永樂朝中多有熱血義氣的江湖人士,起義失敗後,不少人如飛蛾撲火,一次次在解救同伴的行動中犧牲。但其中也有王寅這樣的人物,起義徹底失敗後在各個勢力的傾軋中救下一部分目標並不大的人,眼見方七佛已然殘廢,成為吸引永樂朝殘部前仆後繼的誘餌,於是乾脆狠下心來要將方七佛殺死。   他的目的和手段自然無法說服當時永樂朝中絕大部分的人,即便到了今天說出來,恐怕不少人仍舊難以對他表示諒解,但王寅在這方面從來也不曾奢求諒解。他在後來隱姓埋名,改名王巨雲,唯獨對「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的宣傳,仍舊保留下來,只是已經變得更為謹慎——其實當初那場失敗後十餘年的輾轉,對他而言,或許也是一場更為深刻的成熟經歷。   到前年二月間的林州之戰,對於他的震撼是巨大的。在田實身死,晉地抗金聯盟才剛剛結成就趨於崩潰的局勢下,祝彪、關勝率領的華夏軍面對術列速的近七萬部隊,據城以戰,而後還直接出城展開殊死反擊,將術列速的軍隊硬生生地擊潰,他在當時看到的,就已經是跟整個天下所有人都不同的一直軍隊。   在此之前,由於西瓜、陳凡等人的存在,他對華夏軍這股勢力,其實多少有些避諱的態度。即便寧毅弒君造反,他更多的也只是將其當成與聖公類似的一種勢力。到得見證了林州之戰的那一天,他確實很像去西南看一看那些他至今不曾瞭解過的平等理念。   如果寧毅的平等之念真的繼承了當年聖公的想法,那麼今天在西南,它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呢?   老人的目光望向西南的方向,隨後微微地嘆了口氣。   「……只是,亦如樓相所言,金人歸返在即,這樣的情況下,我等雖不至於必敗,但儘量還是以保持戰力為上。老夫在戰場上還能出些力氣,去了西南,就真的只能看一看了。不過樓相既然提起,自然也是知道,我這裡有幾個合適的人手,可以南下跑一趟的……譬如安惜福,他當年與陳凡、寧毅、茜茜都有些交情,早年在永樂朝當軍法官上來,在我這邊向來任副手,懂決斷,腦子也好用,能看得懂新事物,我提議可以由他帶隊,南下看看,當然,樓相這邊,也要出些合適的人手。」   樓舒婉笑起來:「我原本也想到了此人……其實我聽說,此次在西南為了弄些花頭,還有什麼運動會、比武大會要舉行,我原想讓史英雄南下一趟,揚一揚我晉地的威風,可惜史英雄不在意這些虛名,只好讓西南那些人佔點便宜了。」   「西南高手甚多。」王巨雲點了點頭,微笑道,「其實當年茜茜的武藝本就不低,陳凡天生神力,又得了方七佛的真傳,潛力更是厲害,又聽說那寧人屠的一位妻子,當年便與林惡禪不相上下,再加上杜殺等人這十餘年來軍陣廝殺,要說到西南比武取勝,並不容易。當然,以史進兄弟今日的修為,與任何人公平放對,五五開的贏面總是有的,便是再與林惡禪打一場,與當年澤州的戰果,恐怕也會有不同。」   王寅當年便是文武雙全的大高手,一手孔雀明王劍與「雲龍九現」方七佛相較,其實也並不遜色,當年方七佛被押解上京途中,試圖救人的「寶光如來」鄧元覺與其全力廝殺,也無法將其正面擊敗。只是他這些年出手甚少,即便殺人多半也是在戰場之上,旁人便難以判斷他的武藝而已。   這時候他評點一番西南眾人,自然有著相當的說服力。樓舒婉卻是撇嘴搖了搖頭:「他那妻子與林宗吾的不相上下,倒是值得商榷,當年寧立恆霸道凶蠻,眼見那位呂梁的陸當家要輸,便著人開炮打林宗吾,林宗吾若不罷手,他那副樣子,以火藥炸了周圍,將與會人等全數殺了都有可能。林教主武藝是厲害,但在這方面,就惡不過他寧人屠了,那場比武我在當場,西南的那些宣傳,我是不信的。」   王巨雲蹙眉,笑問:「哦,竟有此事。」   三人緩緩往前走,樓舒婉偏頭說話:「那林教主啊,當年是有些心氣的,想過幾次要找寧毅麻煩,秦嗣源倒臺時,還想著帶人入京,給寧毅一黨找麻煩,他殺了秦嗣源,遇上寧毅調動騎兵,將他黨羽殺得七七八八,林宗吾掉頭跑了,原本鍥而不捨還想報復,誰知寧毅回頭一刀,在金鑾殿上剁了周喆……這寧毅是瘋的啊,惹他做什麼。」   樓舒婉笑了笑:「所以你看從那以後,林宗吾什麼時候還找過寧毅的麻煩,原本寧毅弒君造反,天下綠林人前仆後繼,還跑到小蒼河去刺殺了一陣,以林教主當年天下第一的聲望,他去殺寧毅,再合適不過,然而你看他什麼時候近過華夏軍的身?不管寧毅在西北還是西南那會,他都是繞著走的。金鑾殿上那一刀,把他嚇怕了,恐怕他做夢都沒想過寧毅會幹出這種事情來。」   三人一面走,一面把話題轉到這些八卦上,說得也頗為有趣。其實早些年寧毅以竹記說書形式談論江湖,這些年有關江湖、綠林的概念才算深入人心。林宗吾武藝天下第一不少人都知道,但早幾年跑到晉地傳教,聯合了樓舒婉後來又被樓舒婉踢走,此時說起這位「天下第一」,眼前女相的話語中自然也有一股睥睨之情,儼然有種「他雖然天下第一,在我面前卻是不算什麼」的豪邁。   有關於陸寨主當年與林宗吾比武的問題,一旁的於玉麟當年也算是見證者之一,他的眼光比起不懂武藝的樓舒婉當然高出許多,但這時候聽著樓舒婉的評價,自然也只是連連點頭,沒有意見。   幾人如此前行,一番議論,山麓那頭的夕陽漸漸的從金黃轉為彤紅,這才去到附近用了晚膳。有關於革新、備戰以及去到成都人選的選擇,接下來一兩日內還有得談。晚膳過後,王巨雲首先告辭離開,樓舒婉與於玉麟沿著宮城走了一陣,於玉麟道:「寧毅此人雖然看來大氣,但心魔之名不可小覷,人手選定之後還需細細叮囑他們,到了西南之後要多看實際狀況,勿要被寧毅口頭上的話語、拋出來的假象矇蔽……」   樓舒婉點頭笑起來:「寧毅的話,成都的景象,我看都不見得一定可信,消息回來,你我還得仔細辨認一番。而且啊,所謂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對於華夏軍的狀況,兼聽也很重要,我會多問一些人……」   她的笑容之中頗有些未盡之意,於玉麟與其相處多年,此時目光疑惑,壓低了聲音:「你這是……」   樓舒婉取出一封信函,交到他手上:「眼下儘量保密,這是伏牛山那邊過來的消息。先前私下說起了的,寧毅的那位姓鄒的弟子,收編了徐州軍隊後,想為自己多做打算。如今與他狼狽為奸的是洛陽的尹縱,雙方互相依靠,也互相提防,都想吃了對方。他這是到處在找下家呢。」   「能給你遞信,恐怕也會給其他人遞吧……」於玉麟才將信拿出來,聽到這裡,便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此事要小心,聽說這位姓鄒的得了寧毅真傳,與他接觸,不要傷了自己。」   「今天的晉地很大,給他吞他也吞不下來,不過想要左右逢源,叼一口肉走的想法自然是有的,這些事情,就看各人手段吧,總不至於覺得他厲害,就裹足不前。其實我也想借著他,稱稱寧毅的斤兩,看看他……到底有些什麼手段。」   夜幕已經降臨了,兩人正沿著掛了燈籠的道路朝宮城外走,樓舒婉說到這裡,平素看來生人勿進的臉上此時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那笑容的背後也有著身為上位者的冷冽與刀槍。   於玉麟看完那信函,一時間有些擔心這信的那頭真是一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寧立恆,晉地要吃個大虧,隨後又覺得這位年輕人這次找上樓舒婉,恐怕要如林宗吾一般被吃幹抹淨、後悔不迭。如此想了片刻,將信函收起來時,才笑著搖了搖頭。   「中原吶,要熱鬧起來嘍……」   「於大哥敞亮。」   樓舒婉笑。   不久之後,兩人穿過宮門,互相告辭離去。五月的威勝,夜幕中亮著點點的燈火,它正從過往戰亂的瘡痍中甦醒過來,雖然不久之後又可能陷入另一場戰火,但這裡的人們,也已經漸漸地適應了在亂世中掙扎的方法。   樓舒婉按著額頭,想了許多的事情。   黑暗的天穹下,晉地的群山間。馬車穿過城市的街巷,籍著燈火,一路前行。   第九六一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五)   雲中府,夕陽正吞沒天際。   人聲伴隨著烈焰的肆虐,在剛剛入夜的天幕下顯得混亂而淒厲,火焰中人影奔走哭喊,空氣中瀰漫著血肉被燒焦的氣味。   酬南坊,雲中府內漢人聚集的貧民區,大量的棚屋聚集於此。這一刻,一場大火正在肆虐蔓延,救火的水龍車從遠處趕過來,但酬南坊的設置本就混亂,沒有章法,火焰起來之後,些許的水龍,對於這場火災已經無能為力。   總捕滿都達魯站在附近的街口看著這一切,聽得遠遠近近都是人聲,有人從烈火中衝了出來,渾身上下都已經焦黑一片,撲倒在街市外的汙水中,最後淒厲的喊聲滲人無比。酬南坊是部分得以贖身的南人聚居之所,附近街市邊不少金人看著熱鬧,議論紛紛。   滿都達魯是過來與附近幫派談事情的,這是個以奚人為主的幫派,眼見大火熊熊,幫眾都出去救人救火、打探消息去了。他在路邊看得一陣,副手與幾名城中捕快已經過來,低聲問道:「頭,怎麼回事?這事可大了……」   滿都達魯是城內總捕之一,管理的都是牽連甚廣、波及甚大的事情,眼前這場熊熊大火不知道要燒死多少人——雖然都是南人——但畢竟影響惡劣,若然要管、要查,眼下就該動手。   「去幫幫忙,順道問一問吧。」   滿都達魯這樣說著,手下的幾名捕快便朝周圍散去了,副手卻能夠看出他臉上神色的不對,兩人走到一旁,方才道:「頭,這是……」   「火是從三個院子同時起來的,許多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堵了兩頭去路,眼下還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你先留個神,將來或許要安排一下口供……」   副手扭頭望向那片火焰:「這次燒死燒傷至少上百,這麼大的事,咱們……」   「放心吧,過兩天就無人過問了。」   「……」滿都達魯的話語中有著複雜的涵義,既不傷感,也無喜悅,副手腦子裡轉了片刻,想起今日聽到的傳聞,「頭……南面來的那傳聞……不會是真的吧……」   滿都達魯沉默半晌:「……看來是真的。」   「那怎麼可能!」   副手叫了起來,旁邊街道上有人望過來,副手將惡狠狠的眼神瞪回去,待到那人轉了目光,方才急匆匆地與滿都達魯說道:「頭,這等事情……怎麼可能是真的,粘罕大帥他……」   滿都達魯的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是不是真的,過兩天就知道了!」   「……這等事情上頭豈能遮遮掩掩。」   「這不是……沒有遮遮掩掩嗎。」   滿都達魯的目光,望向那片火海,酬南坊前的木頭牌坊也已經在火中燃燒傾倒,他道:「若是真的,接下來會怎樣,你應該想得到。」   「若是真的……」副手吞下一口口水,牙齒在口中磨了磨,「那這些南人……一個也活不下來。」   火焰在肆虐,升騰上夜空的火花猶如無數飛舞的蝴蝶,滿都達魯想起之前看到的數道身影——那是城中的幾名勳貴子弟,渾身酒氣,看見大火燃燒之後,匆匆離去——他的心中對大火裡的這些南人並非毫無悲憫,但考慮到最近的傳聞以及這一狀況後隱約透露出來的可能性,便再無將悲憫之心放在奴隸身上的餘暇了。   回想到上個月才發生的圍城,仍在西面持續的戰爭,他心中感嘆,近來的大金,真是多災多難……   熊熊的大火從入夜一直燒過了戌時,火勢稍稍得到控制時,該燒的木製棚屋、房舍都已經燒盡了,大半條街化為烈焰中的餘燼,光點飛上天空,夜色之中哭聲與呻吟蔓延成片。   頭髮被燒去一絡,滿臉灰黑的湯敏傑在街頭的道路邊癱坐了片刻,身邊都是焦肉的味道。眼見道路那頭有捕快過來,衙門的人逐漸變多,他從地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朝著遠處離開了。   到附近醫館裡拿了燙傷藥,他去到匿身的菜館裡稍微包紮了一番,亥時一刻,盧明坊過來了,見了他的傷,道:「我聽說……酬南坊大火,你……」   「我沒事,有兩個線人,被燒死了。」   「怎麼回事,聽說火很大,在城那頭都看到了。」   「昨天說的事情……女真人那邊,風聲不對勁……」   「說不定真是在南邊,徹底打敗了女真人……」   「算算也是時候了……」   湯敏傑在椅子上坐下,盧明坊見他傷勢沒有大礙,方才也坐了下來,都在猜測著一些事情的可能性。   從四月上旬開始,雲中府的情勢便變得緊張,情報的流通極不順暢。蒙古人擊破雁門關後,南北的消息通路暫時性的被切斷了,之後蒙古人圍城、雲中府戒嚴。這樣的僵持一直持續到五月初,蒙古騎兵一番肆虐,朝西北面退去。雲中府的宵禁到得這幾日方才解除,盧明坊、湯敏傑等人都在不斷地拼湊情報,若非如此,也不至於在昨日見過面的情況下,今天還來碰頭。   「草原人那邊的消息確定了。」各自想了片刻,盧明坊方才開口,「五月初三,高木崀兩萬七千人敗於豐州(後世呼和浩特)東南,草原人的目的不在雲中,在豐州。他們劫了豐州的軍械庫。眼下那邊還在打,高木崀要瘋了,聽說時立愛也很著急。」   「……難怪了。」湯敏傑眨了眨眼睛。   金人在數年前與這群草原人便曾有過摩擦,當時領兵的是術列速,在作戰的前期甚至還曾在草原騎兵的進攻中稍稍吃了些虧,但不久之後便找回了場子。草原人不敢輕易犯邊,後來趁著西夏人在黑旗面前大敗,這些人以奇兵取了銀川,隨後覆滅整個西夏。   金國第四次南征前,國力正處於最盛之時,粘罕揮師二十餘萬南下,西朝廷的兵力其實尚有守成餘裕,此時用於防範西面的主力便是大將高木崀率領的豐州軍隊。這一次草原騎兵奇襲破雁門、圍雲中,各路部隊都來解圍,結果被一支一支地圍點打援擊敗,至於四月底,豐州的高木崀終於按捺不住,揮軍救援雲中。   草原騎兵一支支地碰上去,輸多勝少,但總能及時逃掉,面對這不斷的引誘,五月初高木崀終於上了當,出兵太多以至於豐州城防空虛,被草原人窺準機會奪了城,他的大軍匆忙趕回,途中又被蒙古人的主力擊潰,此時仍在整理軍隊,試圖將豐州這座重鎮奪回來。   「……若情況真是如此,這些草原人對金國的覬覦甚深,破雁門、圍雲中、圍點打援誘出高木崀、奪下豐州後轉頭擊敗他……這一套連消帶打,沒有幾年處心積慮的綢繆下不來啊……」   聽得盧明坊說完情報,湯敏傑蹙眉想了片刻,隨後道:「這樣的英雄豪傑,可以合作啊……」   「我也在想這件事。」盧明坊點頭,隨後道,「這件事我會修書向西南請示,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恐怕還是西南那邊的消息,今晚酬南坊的火這麼大,我看不太正常,另外,聽說忠勇侯府,今日無故打死了三名漢人。」   「……漢奴?」   「……還能是什麼,這北邊也沒有漢主子這個說法啊。」   「……那他得賠不少錢。」   湯敏傑低聲呢喃,對於有些東西,他們有所猜測,但這一刻,甚至有些不敢猜測,而云中府的氣氛更是令人心情複雜。兩人都沉默了好一會兒。   湯敏傑道:「若真的西南大勝,這一兩日消息也就能夠確定了,這樣的事情封不住的……到時候你得回去一趟了,與草原人結盟的想法,倒是不用寫信回去。」   他頓了頓,又道:「……其實,我覺得可以先去問問穀神家的那位夫人,這樣的消息若真的確定,雲中府的局面,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你若要南下,早一步走,或許比較安全。」   盧明坊笑了笑:「這種事情,也不是一兩日就安排得好的。」   他們隨後沒有再聊這方面的事情。   幾乎同樣的時刻,陳文君正在時立愛的府上與老人見面。她面容憔悴,縱然經過了精心的打扮,也遮掩不住眉宇間流露出來的一絲疲憊,儘管如此,她仍舊將一份已然陳舊的單子拿出來,放在了時立愛的面前。   「今日過來,是因為實在等不下去了,這一批人,去年入冬,老大人便答應了會給我的,他們路上耽擱,開春才到,是沒辦法的事情,但二月等三月,三月等四月,如今五月裡了,上了名單的人,不少都已經……沒有了。老大人啊,您答應了的兩百人,總得給我吧。」   她口中提及的,是去年入冬前後從南面押解過來的漢人俘虜的問題。為了彰顯西路軍南征路上的功績,這五百人或是於襄樊等地抵抗軍隊的士兵,或是南面官員、敗陣將領的家眷。北方冬日寒冷,道路難行,五百人的押解耗費了許多時日,今年開春才在雲中正式交割,此後一番遊行展示、又施以酷刑,其中兩百人在三月底原本就該交給陳文君,但時立愛臨時變卦,絕口不提交人之事,到得如今,陳文君終於忍不住,登門上來了。   時立愛將手伸出來,按在了這張名單上,他的目光低迷,似在思考,過得一陣,又像是因為年邁而睡去了一般。廳堂內的沉默,就這樣持續了許久……   第九六二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六)   夜色已經深了,國公府上,時立愛的手按上那張名單,沉默許久,看來像是因為年邁而睡去了一般。這沉默如此持續一陣,陳文君才終於忍不住地說道:「老大人……」   時立愛那邊抬了抬頭,睜開了眼睛:「老朽……只是在斟酌,如何將這件事情,說得更溫和一些,然而……真是老了,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說辭。只因此事的理由,夫人心中應當再清楚不過,老朽也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說法,將如此清晰之事,再向您解釋一遍。」   時立愛的目光望向陳文君,看來老邁的雙眼之中卻帶著灼人的拷問。陳文君深吸了一口氣:「……我只知道,老大人當初親口答應了我的。」   「老朽食言,令這兩百人死在這裡,遠比送去穀神府上再被交出來殺掉好得多……完顏夫人,此一時、彼一時了,今日入夜時分,酬南坊的大火,夫人來的路上沒有見到嗎?眼下那邊被活活燒死的人,都不下兩百,活生生燒死的啊……」   時立愛說到這裡,陳文君的雙脣緊抿,目光已變得堅決起來:「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大人,南面的打打殺殺無論如何改不了我的出身,酬南坊的事情,我會將它查出來,公佈出來!前頭打了敗仗,在後頭殺那些手無寸鐵的奴隸,都是懦夫!我當著他們的面也會這麼說,讓他們來殺了我好了!」   「夫人巾幗不讓鬚眉,說得好,此事的確就是懦夫所為,老夫也會嚴查,待到查出來了,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公佈他們、斥責他們,希望接下來打殺漢奴的行徑會少一些。這些事情,上不得檯面,因此將其揭發出來,便是理直氣壯的應對之策,您做這件事,很對,若到時候有人對您不敬,老夫可以親手打殺了他。」   老人緩緩地說完了這些,頓了一頓:「然而……夫人也心知肚明,整個西面,元帥府往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的父兄,死在了這一次的南征途中,您將他們的殺人洩憤揭出來當面指責是一回事,這等形勢下,您要救兩百南人俘虜,又是另一回事。南征若然順利,您帶走兩百人,將他們放回去,輕而易舉,若夫人您不講道理一些,召集家將將五百人都搶了,也無人敢將道理講到穀神面前的,但此時此刻、西面局勢……」   夜風吹過了雲中的夜空,在院落的簷下發出嗚咽之聲,時立愛的嘴脣動了動,過得許久,他才杵起柺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西南敗陣之慘烈、黑旗軍火器之暴烈、軍心之堅銳,前所未見,東西兩府之爭,要見分曉,傾覆之禍近在眼前了。夫人,您真要以那兩百俘虜,置穀神闔府上下於死地麼?您不為自己想想,就不為德重、有儀想一想,那是您的孩子啊!」   陳文君的眼神微微一滯,過得片刻:「……就真沒有辦法了嗎?」   時立愛的目光望著她,此時才轉開了些:「穀神英雄一世,寫回來給夫人的信中,莫非就只是報喜不報憂……」   「他在信中說,若遇事不決,可以過來向老大人請教。」   時立愛抬起頭,呵呵一笑,微帶諷刺:「穀神大人心胸寬闊,常人難及,他竟像是忘了,老朽當年出仕,是跟隨在宗望元帥麾下的,而今說起東西兩府,老朽想著的,可是宗輔宗弼兩位王爺啊。眼下大帥南征失利,他就不怕老夫反手將這西府都給賣了。」   老人的這番說話近似喃喃自語,陳文君在那邊將茶几上的名單又拿了起來。其實許多事情她心中何嘗不明白,只是到了眼下,心懷僥倖再來時立愛這邊說上一句罷了,只是期待著這位老大人仍能有些手段,實現當初的應諾。但說到這裡,她已經明白,對方是認真地、拒絕了這件事。   「……若老夫要動西府,第一件事,便是要將那兩百人送到夫人手上,到時候,西南慘敗的消息已經傳出去,會有無數人盯著這兩百人,要夫人交出來,要夫人親手殺掉,如若不然,他們就要逼著穀神殺掉夫人您了……完顏夫人啊,您在北地、身居高位如此之久了,莫非還沒學會一絲半點的戒備之心嗎?」   陳文君將名單折起來,臉上慘淡地笑了笑:「當年時家名震一方,遼國覆滅時,先是張覺坐大,後來武朝又三番四次許以重諾、過來相邀,老大人您不僅自己嚴詞拒絕,更是嚴令家中子孫不許出仕。您後來隨宗望元帥入朝、為官行事卻不偏不倚,全為金國大勢計,並未想著一家一姓的權力沉浮……您是要名留青史的人,我又何須戒備老大人您。」   時立愛柱著柺杖,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我出仕之時心向大金,是因為金國雄傑輩出,大勢所向,令人心折。無論先帝、今上,還是宗望大帥、粘罕大帥、穀神,皆是一代雄傑。完顏夫人,我不害您,要將這兩百人扣在手中,為的是穀神府的聲譽,為的是大帥、穀神歸來之時,西府手中仍能有一些籌碼,以應對宗輔宗弼幾位王爺的發難。」   他的柺杖頓了頓:「穀神在送回來的信上,已詳細與老夫說過黑旗之事。此次南征,西路軍確實是敗了,黑旗那邊的格物發展、治軍理念,見所未見、聞所未聞,老朽久居雲中,因此對大帥、穀神的治軍,對大造院的發展,心中也是有數。能夠擊敗大帥和西路軍的力量,將來必成我大金的心腹之患,大帥與穀神已經做出決定,要放下許多東西,只希望能在將來為對抗黑旗,留下最大的力量。故此為金國計,老朽也要保證此事的平穩過渡……宗輔宗弼兩位王爺拿到了將來,大帥與穀神,留下經驗……」   他的說話聲中,陳文君坐回到椅子上:「……即便如此,隨意虐殺漢奴之事,將來我也是要說的。」   「我大金要興盛,哪裡都要用人。這些勳貴子弟的父兄死於戰場,他們遷怒於人,固然情有可原,但於事無補。夫人要將事情揭出來,於大金有利,我是支持的。唯獨那兩百俘虜之事,老朽也沒有辦法將之再交到夫人手中,此為鴆毒,若然吞下,穀神府難以脫身,也希望完顏夫人能念在此等情由,原諒老朽食言之過。」   老人一番鋪墊,說到這裡,還是象徵性地向陳文君拱手道歉。陳文君也未再多說,她久居北地,自然明白金國高層人物行事的風格,一旦正做出決定,無論是誰以何種關係來干涉,都是難以打動對方的了。時立愛雖是漢人,又是書香門第出身,但行事作風雷厲風行,與金國第一代的豪傑的大抵相似。   如此坐了一陣,到得最後,她開口說道:「老大人一生經歷兩朝沉浮、三方拉攏,但所做的決斷沒有錯過。只是當年可曾想過,西南的天邊,會出現這樣一支打著黑旗的漢人呢?」   時立愛搖了搖頭:「完顏夫人說得過了,人生一世,又非神明,豈能無錯?南人懦弱,老朽當年便看不上眼,如今也是這樣的看法。黑旗的出現,或許是物極必反,可這等決絕的軍隊,難說能走到哪一步去……不過,事已至此,這也並非是老朽頭疼的事情了,應當是德重、有儀他們將來要解決的問題,希望……是好結局。」   他緩緩走到椅子邊,坐了回去:「人生在世,如同面對大江大河、洶湧而來。老夫這一生……」   老人望著前方的夜色,嘴脣顫了顫,過了良久,方才說到:「……盡力而已。」   ……   洶湧的江河之水終於衝到雲中府的漢人們身邊。   第二日是五月十三,盧明坊與湯敏傑兩人終於從不同的渠道,得知了西南大戰的結局。繼寧毅在望遠橋擊敗延山衛、處決斜保後,華夏第七軍又在漢中城西以兩萬人擊潰了粘罕與希尹的十萬大軍,斬殺完顏設也馬於陣前,到得此時,跟隨著粘罕、希尹南下的西路軍將領、士兵死傷無算。自跟隨阿骨打崛起後縱橫天下四十年的女真軍隊,終於在那幅黑旗面前,遭遇了有史以來最為慘烈的敗績。   相關的消息已經在女真人的中高層間蔓延,一時間雲中府內充滿了暴戾與悲慼的情緒,兩人碰頭之後,自然無法慶祝,只是在相對安全的藏身之處以茶代酒,商量接下來要辦的事情——事實上這樣的藏身處也已經顯得不太太平,城內的氣氛眼看著已經開始變嚴,捕快正挨家挨戶地搜尋面有喜色的漢人奴隸,他們已經察覺到風聲,摩拳擦掌準備搜捕一批漢人奸細出來明正典刑了。   「……還是那句話,想要南下,就早些走,過些時日消息傳開,南下商隊中凡有漢人樣貌的,恐怕都不好過,如今趁著那幫草原人還在到處打秋風,興許反倒能安全些過關。」   西南的大戰有了結果,對於未來諜報的整個大方針都可能發生變化,是必須有人南下走這一趟的,說得一陣,湯敏傑便又強調了一遍這件事。盧明坊笑了笑:「總還有些事情要安排,其實這件事後,北面的局勢恐怕更加緊張複雜,我倒是在考慮,這一次就不回去了。」   「除你之外還有誰知道這裡的全盤狀況,這些事情又不能寫在信上,你不回去,光是跟草原人結盟的這個想法,就沒人夠資格跟老師他們轉達的。」   「要不你回去這一趟?」盧明坊倒了杯茶,道,「你過來四年了,還一次都沒回去看過的吧。」   「老盧啊,不是我吹牛,要說到生存和行動能力,我好像比你還是稍微高那麼一點點。」   聽湯敏傑毫不忌諱地說起這件事,盧明坊哈哈笑了起來,過得一陣,才說道:「不想回去看看?」   「我在這邊能發揮的作用比較大。」   盧明坊道:「以你的能力,在哪裡發揮的作用都大。」   湯敏傑搖了搖頭:「……老師把我安排到這邊,是有原因的。」   「說你在涼山對付那些尼族人,手段太狠。不過我覺得,生死搏殺,狠一點也沒什麼,你又沒對著自己人,而且我早看出來了,你這個人,寧願自己死,也不會對自己人出手的。」   湯敏傑也笑了笑:「你這樣說,可就誇獎我了……不過我其實知道,我手段太過,謀一時權變可以,但要謀十年百年,不能不講究名聲。你不知道,我在涼山,殺人全家,拿人的妻子孩子威脅他們做事,這事情傳開了,十年百年都有隱患。」   「……真幹了?」   「有幾個……華夏軍的弟兄,在山裡被埋伏了,情況著急,幾個尼族的死硬派,不肯說,我把他們的老婆孩子從懸崖上踢下去了……地方不高,摔斷了腿。你知道,最麻煩的是,那地方是他們自己的,他知道地方不高,摔不死,所以我還得把人拖上來,要當著他的面,砍他兒子的手,他知道我認真的,就說了。」   「不說的話……你砍嗎?」   「我會從手砍起。」   盧明坊沉默了片刻,隨後舉起茶杯,兩人碰了碰。   「人救下來了沒?」   「晚了點,死了三個……」湯敏傑說到這裡,抬起頭道,「如果可以,我也可以砍自己的手。」   他露出一個笑容,有些複雜,也有些淳樸,這是即便在戰友面前也很罕見的笑,盧明坊知道那話是真的,他默默喝了茶,湯敏傑又笑道:「放心吧,這邊老大是你,我聽指揮,不會亂來的。」   「這我倒不擔心。」盧明坊道:「我只是奇怪你居然沒把那些人全殺掉。」   「嗯?為什麼?」   「按你之前的風格,全都殺掉了,消息不就傳不出去了嗎?」   盧明坊說著笑了起來,湯敏傑微微愣了愣,便也低聲笑起來,一直笑到扶住了額頭。如此過得一陣,他才抬頭,低聲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當年盧延年盧掌櫃,就是犧牲在雲中的。」   聽他提起這件事,盧明坊點了點頭:「父親……為了掩護我們跑掉犧牲的……」   湯敏傑看著他:「你來這裡這麼久了,看見這麼多的……人間慘劇,還有殺父之仇,你怎麼讓自己把握分寸的?」他的目光灼人,但隨即笑了笑,「我是說,你可比我有分寸多了。」   盧明坊眼睛轉了轉,坐在那兒,想了好一會兒:「大概是因為……我沒有你們那麼厲害吧。」   「……呃?」   「我的父親是盧延年,當初為了開闢這裡的事業犧牲的。」盧明坊道,「你覺得……我能在這裡坐鎮,跟我父親,有沒有關係?」   「你是這麼想的?」   「多少會有些關係啊。」盧明坊拿著茶杯,話語誠懇,「所以我一直都記得,我的能力不強,我的判斷和決斷能力,恐怕也比不上這裡的其他人,那我就一定要守好自己的那條線,儘量平穩一點,不能做出太多出格的決定來。如果因為我父親的死,我心裡壓不住火,就要去做這樣那樣報復的事情,把命交在我身上的其他人該怎麼辦,連累了他們怎麼辦?我一直……考慮這些事情。」   「……」湯敏傑沉默了片刻,舉起茶杯在盧明坊的茶杯上碰了碰,「就憑這點,你比我強。」   「我南下之後,這邊交給你了,我倒是放心的。」   「局勢緊張,過兩天我也有撥人要送走……記得上次跟你提過的,羅業的妹妹吧?」   「找到了?」   「花了一些時間確認,遭過不少罪,為了活著,裝過瘋,不過這麼多年,人基本上已經半瘋了。這一次西南大勝,雲中的漢人,會死很多,那些流落街頭的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人順手打死,羅業的這個妹妹,我考慮了一下,這次送走,時間安排在兩天以後。」   「要我帶著嗎?」   「我安排了人,你們不用結伴走,不安全。」湯敏傑道,「不過出了金國之後,你可以照應一下。」   盧明坊點了點頭:「還有什麼要託付給我的?比如待字閨中的妹妹什麼的,要不要我回去替你探望一下?」   「你不合適。」湯敏傑笑道,「整天提著腦袋跑的人,我怕她當寡婦。」   「真有妹妹?」盧明坊眼前一亮,好奇道。   湯敏傑道:「死了。」   盧明坊便不說話了。這一刻他們都已經是三十餘歲的中年人,盧明坊塊頭較大,留了一臉雜亂的鬍子,臉上有被金人鞭子抽出來的印痕,湯敏傑面容消瘦,留的是山羊鬍,臉上和身上還有昨日火場的痕跡。   近十年前,盧延年在雲中被殺,盧明坊一路逃亡,第一次遇上了陳文君,不久之後金人使者範弘濟帶著盧延年的人頭去到小蒼河示威,湯敏傑在當時的課堂上見到了盧延年的人頭,他當時考慮著如何使個計策殺掉範弘濟,而那時課堂上的鄒旭自告奮勇幫助寧毅接待範弘濟,這一刻,則已經在伏牛山成為了叛變軍隊的領袖。   時光流逝,不去不返。   這是湯敏傑與盧明坊最後一次相見的情形。   兩個人都笑得好開心。   第九六三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七)   夏日的夜色泛起鉛青的光芒,夜色下的小縣城裡,火焰正燒起來,人的聲音混亂,伴隨著女人孩子的哭泣。   黑色的旗幟在招展,只是一片夜色之中,只有在火光照亮的地方,人們才能看見那一面旗幟。   太湖岸邊,平江府北側的小小縣城,遭遇去年的兵禍後,人原本已經不多。這一刻再度攻進來的,是一支名為公平黨的流民,進入縣城之後,倒也沒有展開大肆燒殺,只是縣城西側數名本地士紳豪族的家中遭了殃。   這一刻,火焰與殺戮還在持續,又是一隊人馬高舉著旗幟從縣城外頭的原野上過來了,在這片夜色中,雙方打的是同樣的旗幟,奪下縣城城門的流民在夜色中與對方高喊交流了幾句,便知道這隊人馬在公平黨中地位甚高。他們不敢阻攔,待到對方更加靠近了,才有人認出馬對前方那名看來消瘦的中年男人的身份,整個城門附近的流民口稱「公平王」,便都跪下了。   「公平王」便是何文,交流完畢之後他策馬而入,手下的直屬士兵便開始接管縣城防衛,另有執法隊進去縣城內,開始高喊:「若有襲擾無辜百姓者,殺!趁亂奪財者,殺!侮辱婦女者,殺……」   何文率領親衛,朝著火光燃燒的方向過去,那裡是大族的宅邸,為了守住房屋院子不失,看起來也雙方也經歷過一番攻防廝殺,這一刻,隨著何文踏入宅院,便能看見院落之間橫七豎八倒伏在地的屍體。這屍體當中,不光有持著刀槍兵器的青壯,亦有很明顯是在逃跑當中被砍殺的婦孺。   他沒有說話,一路前行,便有副手領了一名漢子過來參拜,這是一名額系黑巾、三十餘歲的公平黨頭領,地位原本不高,這一次是窺準了這處縣城的防衛漏洞,臨時召喚了附近的幫手過來破城——金人離去之後,江南各地生計未復,到處都有家破人亡的流民,他們入城可乞討,入山便能為匪。這段時日公平黨聲勢漸漸起來,何文掌握的核心隊伍還在建設,外圍聽說了名號便也跟著打起來的勢力,因此也多不勝數。   略略說了事情經過,那頭領便開始說起進攻時這些大族族人的頑抗,導致自己這邊死傷不少弟兄,何文詢問了傷員收治情況,才問道:「員外呢?族長呢?」   那頭領微微猶豫:「幾個老東西,負隅頑抗,寧死不降,只好……殺了。」   「在哪裡帶我去看看。」   「……祠、祠堂那邊。」頭領在前方領路,隨後又道,「這幫東西,外頭民不聊生,大家都要餓死了,他們在家中囤積的金銀糧草,堆成小山啊,只是那金銀器物,就多不勝數,我讓人也抬去祠堂那邊了,不敢貪墨……那個,三兒,你過來跟何先生說說,說說打開糧倉庫房時的樣子,那幫兔崽子,還想放火燒了糧食呢……」   眾人一面說一面走,到得祠堂那邊,便能看見裡頭倒著的屍首了,另有大大小小木箱裝著的金銀,在祠堂一側堆著,頭領當即過去將箱子打開給何文看。何文走到那堆屍體邊看了幾眼,隨後才到了那堆金銀旁,拿出幾個金器把玩,隨後詢問糧草的事情。   「把這次應你邀約,參與了的兄弟都叫過來,我有話對他們說,要謝謝他們。」   到得此時,他的表情、語氣才溫和起來,那頭領便著副手出去叫人,不一會兒,有其餘幾名頭領被召喚過來,前來參見「公平王」何先生,何文看了他們幾眼,方才揮手。   「去了兵器,先行看押,容後發落。」   他的命令已下,旁邊負責執行的副手也揮動了令旗,院落內的幾人當中有人喊冤,有人拔刀在手,院外也隨即傳來了一些動靜,但由於之前已經讓手頭上的精銳做好準備,這陣騷動不久便平息下去,院子裡一眾護衛也將那幾名首領圍住,有人虛張聲勢,為首那名公平黨的頭領已經跪了下來。何文看著他們。   「殺人破家,就為洩憤,便將人統統殺了,外頭甚至還有婦人的屍體,受了侮辱之後你們來不及藏起來的,畜生所為!這些事情誰幹的誰沒幹,之後統統都會查清楚,過幾天,你們當著所有百姓的面受公審!你們想當公平黨?這就是公平黨!」   幾人當中便有人罵起來:「偽君子!我們辛辛苦苦為你做事,死了兄弟流了血,你就這樣對我們!我們看住手上人了,外頭的百姓秋毫未犯!這裡的人滿屋金銀,糧草成山,你看看他們穿的多好,那都是民脂民膏殺的就是他們,你公平黨偽君子!便是想要搶奪這些東西,不分好處——」   何文道:「穿得好的就是壞人?那世上大家都穿個破爛來殺人就行了!你說他們是惡人,他們做了什麼惡?哪年哪月哪日做下的?苦主在哪裡?這麼多的死人,又是哪一位做下了惡事?是這老人做的,還是躺在外頭十歲小姑娘做的!話不說清楚就殺人,你們就是強盜!這就不公平!」   「他們富成這樣,外頭的人都快餓死了,他們做的惡事,只要稍微打聽,一定就有的,這都是擺在眼前的啊何先生,你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   「外頭的小姑娘也做了?」   「兵荒馬亂豈能分得如此清楚啊——」   「——拿下!」   夜色之中又持續了一陣的混亂與騷動,豪族大院當中的火焰終於漸漸熄滅了,何文去看了看這些豪族家中儲藏的糧食,又令士兵收斂遺體,之後才與這次一道過來的副手、親隨在外間大院裡聚集。有人說起那些糧食,又提及外間的流民、饑荒,也有人說起這次的頭領能約束流民不擾普通百姓,也還做得不錯了,何文吃了些乾糧,將手中的碗猛地摔在院子裡的青磚上,一時間院落裡鴉雀無聲。   「你們之前住的哪個村子裡、哪條街上都有潑皮無賴吧?」   他說道:「平時遊手好閒,正事不做,有機會到這家那家去打打秋風,只要有不勞而獲的好事情,準少不了的那種人。這種人不是殺人越貨的悍匪,也不是不在乎別人眼光的亡命徒,他們就在你們旁邊過日子,只要能有點好處,他們找起理由和說法來,一套一套的……」   「這種潑皮有一個特徵,如果你們是悍匪或者亡命徒,也許有一天你能發個家,潑皮永遠不會發家,他們一輩子為的就是沾點便宜,他們心裡一點規矩都沒有……」   「今天你們打爛這個大院子,看一看全是金銀,全是糧食,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到這麼多。你們再看看,哎,這些人穿得這麼好,民脂民膏啊,我公平黨,替天行道啊,你們放屁——」   何文揮著手瞪著眼睛,喊了起來。   「這些人沒有殺錯的?殺錯了怎麼辦?你們沒有想過!因為殺錯了也有理由!兵荒馬亂誰不得附帶殺幾個老弱婦孺!做了事情找理由,誰找不到?但做了以後再找,你們就是指著佔便宜的潑皮!一旦你們指著佔這點便宜的時候,將來你們什麼大事都做不了了。」   「想要做點大事,做點真事,你們的心裡,就!得!有!規!矩!」   何文站在那院落當中,一字一頓。   火光在夜色裡躁動,五月裡,在一段時期內不斷膨脹的公平黨,開始出現內部的分化,並且開始產生更為成熟的綱領和行動準則。   與此同時,黃河北岸的大名府廢墟當中,有一面黑色的旗幟靜靜地飄蕩,這一刻,往北歸返的女真東路大軍屯兵黃河南岸,正在考慮妥善的過江策略。   從四月開始,一度龜縮於水泊梁山的華夏、光武兩支軍隊開始分批次地從根據地裡出來,與為了保障東路軍北上歸途的完顏昌部隊產生了幾次的摩擦,雖然這幾次作戰都是一觸即收,但祝彪、王山月、劉承宗率領的幾支部隊都清晰地表現出了他們未來的作戰意圖:一旦女真軍隊準備渡河,他們絕不會放過襲擾這些渡口的機會。   在過去兩年的時間裡,梁山的這幾支部隊都已經表現出了頑強的作戰意志,女真東路軍雖然聲勢浩大,但跟隨著他們北上的數十萬漢人俘虜卻臃腫無比,這是東路軍的弱點。一旦打開,將會遭遇的混亂局面,必然會使宗輔宗弼頭疼無比。   但在爭霸天下的層次上,頭疼並不是多麼嚴重的問題。   面對著梁山部隊的果斷,宗輔宗弼已經集結起了精銳部隊,做好渡過黃河、展開大戰的準備,與此同時,還有完顏昌、術列速率領數萬部隊從北面壓來。這中間,完顏昌用兵綿密,術列速侵略如火,雙方的用兵風格正好彼此呼應。於是五月中旬,多達數十萬的東路軍就要展開天羅地網,拔除掉北歸途中這最後一顆釘子。   女真西路軍失利、粘罕於漢中決戰慘敗的消息在這一刻也如同滾油一般潑在了黃河兩岸的這片土地上。在黃河北岸,祝彪、王山月、劉承宗等人受到激勵,都已經決心在這邊打出一場漂亮的戰役來,為了這一目的,參謀部已經連續多日做出了無數的計劃和推演,自己這邊雖然人數不多,但都是經歷了最殘酷廝殺的老兵,而對方陣營臃腫、急於回家,只要找準這一弱點,螞蟻未必不能在大象身上咬出慘烈的傷口來。   而在黃河南岸,宗輔宗弼更是期待著以這樣的一場戰鬥和勝利,來證明自己與西路軍粘罕、希尹的不同。在西南會戰慘敗的背景下,只要自己能將山東這支有過往日戰力考驗的黑旗軍埋葬在黃河岸邊,國內的軍心、民心都會為之一振。   在這樣的背景下,五月十五這天,在黃河北岸大名以西的一處荒村之中,祝彪、王山月、劉承宗等人暫時的碰了面,他們迎接了從西南方向過來的使者,竹記的「大掌櫃」董方憲。祝、王、劉向董方憲大致陳述了接下來的作戰想法,到得這日下午,董方憲才開始轉述寧毅要他帶過來的一些話語。   「寧先生讓我帶過來一個想法,只是一個想法,具體的決策,由你們做出。而且,也是在你們有了充分的戰鬥準備後,這麼個想法,才有考慮的實際意義。」   董方憲這話說完,王山月已經笑起來:「老寧又有什麼壞點子了?你且說。」   「談判,講和。」   董方憲看著王山月,平靜地說道。王山月臉上的疤痕隨即就變得不好看起來,他朝著地下,吐了一口口水。   「只是一個參考的選擇,至於最後的決定,由你們做出。」董方憲重複一遍。   王山月抬了抬頭,伸手在祝彪、劉承宗身上晃了晃:「這裡你們的人多,決定……怎麼做?」   「我們會最大限度地聽取大家的意見,寧先生說,甚至可以在軍中投票。」董方憲身材有些胖,頭上已經有了不少白髮,平日裡看來和藹,此時面對王山月灼人的目光,卻也是平平靜靜的,沒有半分畏縮,「臨來之時寧先生便說了,至少有一點王公子可以放心,華夏軍中,沒有孬種。」   王山月盯了他片刻:「你說,我聽。」   董方憲點頭:「黃河北岸,華夏軍與光武軍加起來,目前的陣容不到三萬人,優勢是都打過仗,可以藉著地利輾轉騰挪打游擊。其餘一切都是劣勢,女真東路軍二十萬,加上完顏昌、術列速,他們確實是穿鞋的,非得打,得不償失,但如果真豁出去了要打,你們活下來的機率……不高,這是很禮貌的說法。」   王山月道:「第一,我們不怕死;第二,宗輔宗弼急著回去爭權奪利呢,這也是我們的優勢。」   董方憲道:「第一沒人怕死,我們談的是怎麼死的問題;第二,在西路軍已經慘敗的前提下,如果宗輔宗弼真豁出去了,他們可以先回去,把二十萬大軍留給完顏昌,在山東剿完你們,不死不休,他們很麻煩,但至少不會比粘罕更難看了。」   董方憲的目光轉向祝彪與劉承宗:「在最麻煩的推測裡,你們全軍覆沒,給女真人的東路軍帶來巨大的損失,他們帶著北上的幾十萬漢人,在這場大戰中死上幾萬到十幾萬人。至於你們在某一場決戰中殺掉宗輔宗弼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是很少。從戰力而言,你們物資匱乏,甚至餓了肚子這麼久,正面戰場上應該還是比不過屠山衛的。」   「打仗畢竟不是紙上談兵。」劉承宗道,「不過……您先說。」   「寧先生覺得,山東局勢的第一個癥結在於,雙方都不認為對方有後退的可能。王公子在大名府守了那麼久,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祝彪兄弟早兩年對上術列速不曾後退,面對大名府的危局,還是毅然過來救人。咱們過往的戰績已經說明了,華夏軍誰都不怕,死都不怕……」   「我可不是華夏軍。」王山月插了一句。   董方憲笑起來:「也是因為這樣,宗輔宗弼不認為自己有輕鬆過境的可能,他必須打,因為沒有選擇,我們這邊,也認為宗輔宗弼絕不會放過樑山。但是寧先生認為,除了打,我們至少還有兩個選擇,比如可以走,放棄梁山,先往晉地週轉一下怎麼樣……」   「我們經營這邊已經不少時間了,而且已經打出了威勢……」   「如果要打,這些經營,很難延續下去。」董方憲道,「那麼就有另外一個選擇,在你們做好了迎戰準備的情況下,由我過江,跟宗輔宗弼談出一個結果來,我們雙方,以某種形式、某個步驟,給彼此讓出一條道路來。考慮到金國的吳乞買就要嚥氣,而東路軍陣容臃腫不堪,宗輔宗弼很可能會答應這樣的談判條件,而你們會在眼下保留髮展的可能,在將來的某一天,成為攻入金國的先鋒部隊。」   王山月沉默著,董方憲道:「山東一地,之前已經被打爛了,去年冬小麥的麥苗都沒有,你們如今的口糧只夠吃一兩個月,寧先生跟晉地提了借糧、借秧苗,過了這關,你們會慢慢的恢復元氣。而且山東一地,接下來你們會真正的經營開……」   「被東路軍擄來的幾十萬人怎麼辦?」王山月抬頭。   董方憲道:「救得了嗎?」   「如果我們發起進攻,有些人可以趁亂逃掉。」   「……會有一部分人逃跑,更多的人會死,接下來,你們死了,顏面無光的東路軍會把所有能抓住的百姓抓住,送到北邊去。」   「因為這樣我們就避開,將來天下人怎麼看我們?」   「這裡沒有好的選擇,哪一個選擇更壞,也很難判斷。所以寧先生說,你們可以自己做決策,如果你們決定要打,我會盡最大的力量配合你們。如果你們決定談,我就盡力去談一談。大家都是習武之人,當然都知道,很多時候我們收回手腕,是為了將更大力量的一拳打在敵人臉上……」   他胖胖的手臂縮了縮,打出來時,也有不少的力量:「眼下在這裡展開戰鬥,可以鼓舞天下人心,甚至有可能真的在戰場上遇到了宗輔宗弼,將他們殺了,這樣是最乾脆最簡單的選擇。而如果今天后退了,你們心裡會留個遺憾,甚至將來的有一天被翻出來,甚至留個罵名,五年十年以後,你們有沒有可能用出更大的力氣,打進金國去,也很難說……要謹慎判斷。」   王山月看著他:「也有可能你這胖子過江,宗輔宗弼倆傻子不願意談,你就成了我們送到他們手上的祭品,先把你燒了祭旗。」   董方憲笑起來:「很有可能,不過這樣的事情讓別人去談,大概也談不攏,只能胖子我勉為其難跑一趟了。」   他的話語平靜,理所當然中是置生死於度外的無畏。事實上在場四人大都是十餘年前便已經認識、打過交道的了,縱然王山月對於寧毅、對他提出的這個想法頗有不爽,但心中也明白,這一想法的提出,並非是出於畏懼,而是因為過去兩年的時間裡,梁山軍隊經歷的戰鬥、損失確實是太慘烈了,到得此時,元氣確實不曾恢復。再進行一場無畏的廝殺,他們固然能夠從女真人身上撕下一塊肉來,但也僅止於此了……   黃河河水洶湧而下,日頭漸漸倒向西邊,河岸邊的祝、王、劉等人相互交談,考慮著接下來的抉擇。距離他們十數裡外的荒山野嶺當中,已經顯得有些消瘦的羅業等人正在陽光中做著兵器的保養,不遠處亦有關勝帶領的部隊在休息,而盧俊義正帶著斥候部隊活躍在更遠的地方。他們已經摩拳擦掌地做好了在接下來的廝殺中砍掉某顆狗頭的準備。   同樣的背景下,黃河南面百餘里外,亦有另一支肩負著談判使命的使臣隊伍,正在接近河岸邊的女真東路軍營地。這是從臨安小朝廷裡派出來的談判使臣,為首之人乃是小朝廷的禮部尚書黃鐘,這是左相鐵彥最為倚重的左右手之一,頭腦清晰、口才了得,他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打動宗輔宗弼,令這兩位女真的王爺在眼前的局勢下,放回一部分被他們俘虜北上的臨安群眾。   這是在知曉戴夢微事蹟之後,臨安小朝廷得到的靈感:西南慘敗之後,為了最大限度的制衡華夏軍,希尹反而將大量的好處留給了反華夏軍的戴夢微,而今臨安小朝廷的日子也不好過,在可以預見的將來,黑旗軍將會變成原武朝大地上最為可怕的勢力,那麼作為對抗黑旗對堅定的勢力之一,他們也希望宗輔宗弼兩位王爺能夠在離開之前儘量給予他們一些支持。   東路軍離開之時,陸陸續續帶走江南數十萬人,到眼前的情況下,若是能夠說服對方,至少能夠釋放原本屬於臨安的一萬人,甚至幾千人,參與這場遊說之人都將名聲大振,鐵彥等人對臨安的統治也會更加牢固。   他們是這樣考慮的。   第九六四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八)   五月中旬,福州。   太陽從港口的方向冉冉升起來,捕魚的船隊早已經出海了,伴隨著碼頭上工人們的呼喊聲,城市的一處處街巷、集市、廣場、工地間,擁擠的人群已經將眼前的景象變得熱鬧起來。   穿著樸素的人們在路邊的小攤上吃過早餐,匆匆而行,販賣新聞紙的孩童奔跑在人群當中。原本已經變得陳舊的青樓楚館、茶樓酒肆,在最近這段時日裡,也已經一邊營業、一邊開始進行翻修,就在這些半新半舊的建築中,文人騷客們在這裡聚集起來,遠道而來的商販開始進行一天的交際與商談……   大量湧入的流民與新朝廷暫定的首都位置,給福州帶來了這般繁榮的景象。類似的情形,十餘年前在臨安也曾持續過好幾年的時間,只是相對於那時臨安繁榮中的混亂、流民大量死去、各種案件頻發的景象,福州這看似混亂的繁華中,卻隱約有著秩序的引導。   這幾個月的時間裡,大量的朝廷吏員們將工作細分了幾個主要的方向,一方面,他們鼓勵福州本地的原住民儘量地參與民生方面的經商活動,例如有房屋的出租住處,有廚藝的販賣早點,有店鋪本錢的擴大經營,在人群大量流入的情況下,各種與民生有關的市場環節需求大增,但凡在街頭有個小攤賣口早點的商販,每日裡的營生都能翻上幾番。   引導和鼓勵本地民眾擴大經營負責民生的同時,福州東面開始建起新的碼頭,擴大造船廠、安置技術員工,在城北城西擴大住宅與作坊區,朝廷以政令為資源鼓勵從外地逃亡至此的商販建起新的廠房、棚屋,吸收已無家當的流民做工、以工代賑,至少保證大部分的難民不至於流落街頭,能夠找到一口吃的。   與此同時,以多餘的士兵參與巡邏,配合下層官吏對於治安問題從嚴從速處理,幾乎每一日都有作奸犯科者被押至菜市口殺頭,令大量民眾圍觀。如此一來,雖然殺的罪犯多了,許多時候也難免有被冤枉的無辜者,但在整體上卻起到了殺雞儆猴的效果,令得外地人與本地人在一時間竟沒有起太大的衝突。   若從宏觀上來說,此時新君在福州所展現出來的在政治細務上的處理能力,比之十餘年前執政臨安的乃父,簡直要高出無數倍來。當從另一方面來看,當年的臨安有原本的半個武朝天下、整個中原之地作為養分,如今福州能夠吸引到的滋養,卻是遠遠不如當年的臨安了。   到了五月,巨大的震動正席捲這座初現繁榮的城池。   若是作為不涉朝政的普通百姓,人們能夠看到的是五月初二朝廷開始宣佈西南之戰戰果時的震撼,與這震撼背後新君所表現出來的氣魄與大度。在這期間,謾罵武朝者固然也是有的,但隨之而來的,許許多多的新消息、新事物充斥了人們的目光。   李頻的報紙開始根據西南望遠橋的戰果解讀格物之學的理念,此後的每一日,新聞紙上將格物之學的理念延伸到古代的魯班、延伸到墨家,說書先生們在酒樓茶肆中開始談論魯班那可飛三日而不落的木鳶、開始論及三國時諸葛孔明的木牛流馬……這都是普通百姓喜聞樂見的事物。   與格物之學同行的是李頻新儒學的探討,這些理念對於普通的百姓便有些遠了,但在中下層的書生當中,有關於權力集中、忠君愛國的討論開始變得多起來。及至五月中旬,《春秋公羊傳》上有關於管仲、周天子的一些故事已經頻頻出現在讀書之人的談論中,而這些故事的核心思想最終都歸於四個字:   ——尊王攘夷。   格物學的神器光環不斷擴大的同時,大部分人還沒能看清掩藏在這之下的暗流湧動。五月初五,福州朝堂解除老工部尚書李龍的職務,隨後改組工部,似乎只是新皇帝重視工匠思維的一貫延續,而與之同時進行的,還有背嵬軍攻泉州等一系列的動作,同時在私下裡,有關於新帝君武與長公主周佩一度在西南寧魔頭手下學習格物、算術的傳聞不脛而走。   在過去,寧毅弒君造反,確數大逆不道,但他的能力之強,當今天下已無人能夠否定,景翰帝死後,靖平帝周驥被擄北上,當時江南的一眾權貴在眾多皇族當中選擇了並不出眾的周雍,實際上便是指望著這對姐弟在繼承了寧毅衣缽後,有可能力挽狂瀾,這其中,當初江寧的長公主府、駙馬康賢等人,也做出了不少的推動,便是期待著某一天,由這對姐弟做出一些事情來……   這些半真半假的說法,在民間引起了一股奇異的氛圍,卻也間接地消解了眾人因西南戰況而想到自己這邊問題的消極情緒。   五月初九,背嵬軍在城內細作的裡應外合下,僅四天時間,攻取泉州,消息傳來,舉城振奮。   這些,是普通人能夠看見的福州動靜,但若是往上走,便能夠發現,一場巨大的風暴已經在福州城的天空中咆哮許久了。   從大方向上來說,任何一次朝堂的更替,都會出現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現象,這並不出奇。新皇帝的性格如何、理念如何,他寵信誰、疏遠誰,這是在每一次君王的正常更替過程中,人們都要去關注、去適應的東西。   武建朔朝隨著周雍離開臨安,幾乎等同於名存實亡,隨之而來的太子君武,一直處於戰亂的中心、無數的顛簸當中。他繼位後的「振興」朝堂,在慘烈的廝殺與逃亡中好不容易站穩了半個腳跟,武朝的國勢已衰,但若從大義上來說,他仍舊可以說是最具合法性的武朝新君,一旦他站穩腳跟,登高一呼,此時江南之地半數的豪族仍舊會選擇支持他。這是名分的力量。   武朝在整體上確實已經是一艘破船了,但破船也有三分釘,更何況在這艘破船原本的體量龐大無比的前提下,這個大義的基本盤放在此時爭奪天下的舞臺上,依然是顯得極為龐大的,至少比臨安的鐵、吳等人,比劉光世、戴夢微等人,甚至比晉地的那幫土匪,在整體上都要超過許多。   無數大族正在等待著這位新皇帝理清思緒,發出聲音,以判斷自己要以怎樣的形式作出支持。從二三月開始朝福州聚集的各方力量中,也有不少其實都是這些仍舊保有力量的地方勢力的代表或是使者、有的甚至就是掌權者本人。   五月裡,皇帝圖窮匕見,正式發出了聲音,這聲音的發出,便是一場讓無數大族措手不及的災難。   尊王攘夷!   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這位名叫周君武的新皇帝一直都在最為慘烈的環境中廝殺,在江寧他被百萬士兵圍困,破釜沉舟親自上陣,才將宗輔稍稍殺退,殺退之後他在江寧繼位,不久之後就要被迫放棄江寧,在江南輾轉逃亡,在他的背後,無數的人被屠殺。他整改軍隊,一度選擇集中權力,組織以家破人亡的底層士兵為骨幹的監察隊、軍法隊,這些動作,都情有可原。   人們在等待著他冷靜下來,站在更高的大局方向看待全盤事物,從本質上來說,許多人等待著封官許願,許多家族等待著在新的政治框架下從龍立功,這些家族有資源儲備、有力量、有人才——這些人才是在過去的體系框架設想中培養的——只要新皇帝表現出他的大度,武朝的整艘破船,仍舊是這片海洋中數一數二的大船。   從二月開始,已經有無數的人在高屋建瓴的整體框架下給福州朝堂遞了一篇又一篇的勾畫與建議,金人走了,風雨停下來,收拾起這艘破船開始修補,在這個方向上,要做到完美固然不容易,但若只求及格,那真是普普通通的政治智慧都能做到的事情。   但高層的人們驚訝地發現,愚蠢的皇帝似乎在嘗試砸船,準備重新建造一艘可笑的小舢板。   等待了三個月,等到這個結果,對抗幾乎立刻就開始了。一些大族的力量開始嘗試外流,朝堂上,各種或隱晦或明確的建議、反對摺子紛紜不斷,有人開始向皇帝構劃此後的悲慘可能,有人已經開始透露某某大族心懷不滿,福州朝堂就要失去某個地方支持的信息。新皇帝並不生氣,他苦口婆心地勸說、安撫,但絕不放開許諾。   此時的福州朝堂,皇帝對局面的掌控幾乎是絕對的,官員們只能威脅、哭求,但並不能在實質上對他的動作做出多大的制衡來。尤其是在君武、周佩與寧毅有舊的消息傳出後,朝堂的面子丟了,皇帝的面子反倒被撿回來了一部分,有人上折請願,道這樣的小道消息有損皇家清譽,應予制止,君武只是一句「謠言止於智者,朕不願因言處置百姓」,便擋了回去。   心懷憂慮的官員於是在私下裡串聯起來,預備在之後提起大規模的抗議,但背嵬軍攻取泉州的消息隨即傳來,配合城內輿論,連消帶打地制止了百官的牢騷。及至五月十五,一個醞釀已久的消息悄然傳出:   為改變過去兩百年間武朝軍隊孱弱的現象,皇帝將以韓世忠、岳飛等人牽頭,興修「江南武備學堂」,以培養軍中將領、官員,在武備學堂裡多做忠君教育,以取代過往自我閹割式的文臣監軍制度,眼下已經在挑選人手了。   這消息在朝堂中流傳開來,儘管一時間並未落實,但人們愈發能夠確定,新皇帝對於尊王攘夷的信念,幾成定局。   國家安定時,要削弱軍人的力量,君主的力量也需要得到制衡;待到國家危亡,權力便要集中、軍隊便要振興。這樣的想法看起來簡單,但實質上卻是兩百年來治國方針的陡然轉向。要「尊王攘夷」便不可能「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要「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便會與「尊王攘夷」發生直接衝突。   至於五月下旬,皇帝整個的改革意志開始變得清晰起來,無數的勸諫與遊說在福州城內不斷地出現,這些勸諫有時候遞到君武的跟前,有時候遞到長公主周佩的面前,有一部分性格激烈的老臣認同了新帝的革新,在中下層的文人士子當中,也有不少人對新皇帝的魄力表示了贊同,但在更大的地方,破舊的大船開始了它的崩塌……   五月底,寧毅在劍閣,大概知曉了福州朝廷在臨安發動革新的一系列訊息,這一天也正值左家的使者隊伍路過劍閣,此時作為使者領隊,左家的二號人物左修權求見了寧毅。   左端佑去世之後,如今左家的家主是左繼筠,但左繼筠的能力止於守成,這些年來,作為左家旁系的左修權主理了左家的大部分事物,算是實質上繼承了左端佑意志的傳人。這是一位年齡五十多歲,樣貌端方俊逸、氣質溫文儒雅傳統士人,右額垂有一絡白髮,見到寧毅之後,與他交換了有關臨安的訊息。   地方相隔兩千餘里,儘管金人撤去之後高層的訊息渠道已經開始通暢,但第一手的資料往往也有許多是假的,交叉對比,才能看到一個相對清晰的輪廓。   「……小皇帝的這套連消帶打,有些出人意料啊。」手頭的信息只到江南武備學堂傳聞的放出,大概對比一番之後,寧毅如此說著,倒也頗有些感嘆,「先前岳飛兵逼泉州、圍而不攻,私下裡應該就是在與城內串聯、聯絡奸細、勸降內應……誰能想到他進攻泉州,卻是在為福州的輿論做準備呢,有意思,虧他及時攻下來了……」   左修權笑道:「聽聞寧先生過去在江寧,曾與新君有過師徒之誼,不知今日知此消息,是否有些欣慰呢?」   「這些年過來,他跟周佩,挺不容易的。」寧毅道,「當初金人南下,我方綁架劉豫甩鍋給武朝,他通過徐州方面把題目甩回來,其實就做得很不錯。到江寧一戰的破釜沉舟,他是真的長成頂天立地的男人了……其實當年他姐姐性格要強一些,君武性格是比較弱的,不容易,辛苦了……」   長久以來,由於左端佑的原因,左家一直同時保持著與華夏軍、與武朝的良好關係。在過去與那位老人的多次的討論當中,寧毅也知道,儘管左端佑大力支持華夏軍的抗金,但他的本質上、骨子裡還是心繫武朝心繫道統的儒生,他臨死前對於左家的佈置,恐怕也是傾向於武朝的。但寧毅對此並不介意。   他也知道,自己在這裡說的話,不久之後很可能會通過左修權的嘴,進入幾千裡外那位小皇帝的耳朵裡,也是因此,他倒也不吝於在這裡對當年的那個孩子多說幾句鼓勵的話。   ——能走到這一步,確實是辛苦了。   左修權點了點頭。   「那寧先生覺得,新君的這個決定,做得如何?」   第九六五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九)   夏日的陽光照射下來,劍門關城樓間,來往的旅客絡繹不絕。除大戰前最多的商人外,此時又有不少俠客、書生夾雜其中,年輕的書生帶著意氣風發的感覺往前走,中老年的儒者帶著審慎的目光觀察一切,由於城樓修葺未畢,仍有部分地方殘留戰火的印記,不時便引起人們的駐足觀看、議論紛紛。   華夏軍原本持的是隨意觀看的態度,但到得後來,人群的聚集影響通路,便只好時不時地出來趕人。   「保持秩序!往前頭走,這一路到成都,有的是你們能看的地方——」   寧毅與左修權,便從不遠處的山頭上看下來。   「……那寧先生覺得,新君的這個決定,做得如何?」   左修權提出問題,寧毅笑了笑:「你們左家的想法呢?跟,還是不跟?」   「如寧先生所說,新君硬朗,觀其所作所為,有破釜沉舟哀兵必勝之決心,令人慷慨激昂,心為之折。不過破釜沉舟之事之所以令人津津樂道,是因為真做起來,能成者太少,若由今日形勢判斷,我左家內部,對此次革新,並不看好……」   寧毅看著他,左修權頓了頓:「……但是,左家會跟。」   寧毅笑起來:「不奇怪,左端佑治家真是有一套……」   「叔父去世之前曾說,寧先生豁達,有些事情可以攤開來說,你不會見怪。新君的能力、心性、資質遠勝於之前的幾位陛下,可嘆的是武朝得其太晚,但既然由其繼位,那不論前方是怎樣的局面,左家是要陪著去蹚一蹚的。」   左修權拱了拱手,言語誠懇,寧毅便也點了點頭:「革新的邏輯是成立的……新君繼位,籠絡各方,看起來立刻就能繼承正統的權力,但繼承之後怎麼辦?修修補補,它的上限,今天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苟延殘喘幾年,面對著臨安那幫傻逼,吳啟梅劉光世這些蠢蠢欲動的傢伙,你們可以打敗他們、殺了他們,但不久之後還是死路一條,打不過女真人,打不過我……我坦白說,將來你們恐怕連晉地的那個女人都打不過。不革新,死定了……但革新的問題,你們也清清楚楚。」   寧毅的目光望過來:「這不是幾家幾戶支持或者不支持的問題,如果放在經商上,這是整個遊戲框架,人才培養體系不配套的問題。過去兩百年的時間,武朝都是在‘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框架裡運作的,你們的人才培養,在無數的細節上都是與這個理論配合的。今天,武朝危亡在即,如同你們這些掌權人,並不是沒有為武朝付出的覺悟,左家會跟著走,還有不少的大儒、有識之士會傾家蕩產共赴國難,但是,你們下面的人呢?」   「在相對長的一個過程裡,跟隨君武走的人,要自覺地付出更多,而獲得更少。左先生你們這樣的高層,是使命感趨勢,你們不要錢不要回報,但只是左家一系,牽動的讀書人上千,順帶影響直接或者間接跟你們吃飯的人數以十萬計,到了他們那裡,關係到的就是每天的柴米油鹽,為了皇帝你可以破家抒財,你還是不會餓肚子,但他們會。」   「這樣的事情持續一久,大家就會越發清晰地看到中間的差別,投奔臨安的,有點關係就能成為人上人,你們為什麼不行,過去可以偷奸耍滑,今天的法紀為什麼如此森嚴,以至於‘官不聊生’。然後他們會開始找原因,是因為你們動了國本,才導致這樣的結果的,大家開始說,這樣不行的……這世界上大部分人就是這樣的動物,絕大部分時候大家都是在為自己的目的掰理由,而不是認清了理由再去做某些事情,真能就事論事者,從來都是寥寥無幾。」   「你們左家也許會是這場革新當中站在小皇帝身邊最堅定的一家,但你們內部三分之二的力量,會變成阻力出現在這場革新當中,這個阻力甚至看不見摸不著,它體現在每一次的偷懶、疲倦、牢騷,每一炷香的陽奉陰違裡……這是左家的狀況,更多的大家族,就算某個老人家表示了要支持君武,他的家庭,我們每一個人思維當中不願意折騰的那部分意志,還是會化作泥潭,從各方面拖住這場革新。」   「這就是每一場革新的問題所在。」   遠處有熙熙攘攘的人聲傳來,寧毅說到這裡,兩人之間沉默了一下,左修權道:「如此一來,革新的根本,還是在於人心。那李頻的新儒、陛下的江南武備學堂,倒也不算錯。」   「許多問題不在於概念,而在於程度。」寧毅笑,「以前聽說過一個笑話,有人問一老農,今日國家有難,若你有兩套大宅子,你願不願意捐出一套給朝廷啊,老農欣然回答願意;那你若有一百萬兩銀子呢?願捐否?老農答,也願意。而後問,若你有兩頭牛,願意捐一頭嗎?老農搖頭,不願意了,問為什麼啊……我真有兩頭牛。」   左修權一愣,哈哈大笑起來。   「今天武朝危殆,你問問天下人,要不要革新,大家都說,要啊。若要你少穿一件衣服,要不要革新,就不知道大家會怎樣說了,若要讓大家少吃一頓飯呢?還革不革新?有人說要,有人說不行,但真正複雜的在於,許多人會在說著要革新的同時,說你這革新的方法不對,這中間有真有假……小皇帝能讓多少人付出自己的利益支持革新,能讓人付出多少的利益,這是問題的核心。」   寧毅看著下方的過關的人群,頓了頓:「其實我說的這些啊,你們也都清楚。」   「只是不知道若易地而處,寧先生要如何作為。」   「哈哈……看,你也圖窮匕見了。」   「以寧先生的修為,若不願意說的,我等想必也問不出什麼來,只是昔日您與叔父論道時曾言,最為喜歡的,是人於困境之中不屈不撓、發光發熱的姿態。從去年到如今,福州朝廷的動作,或許能入得了寧先生的法眼才是。」   左修權的話語誠懇,這番言語既非激將,也不隱瞞,倒是顯得坦蕩豁達。寧毅看他一眼,也並不生氣。   「……左先生,能對抗一個已成循環的、成熟的生態系統的,只能是另一個生態系統。」   左修權蹙眉:「何謂……循環的、成熟的生態系統?」   「打個簡單的比方,今天的武朝,天子要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想法,已經深入人心了,有一整套與之相匹配的理論體系的支撐,在一個村子裡,大人們生下小孩,即便小孩不念書,他們在成長的過程裡,也會不斷地接受到這些想法的點點滴滴,到他們長大以後,聽到‘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論,也會覺得理所當然。成熟的、循環的生態系統,在於它可以自行運轉、不斷繁殖。」   「今天武朝所用的儒學體系高度自恰,‘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當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但你要改成尊王攘夷,說皇權分散了不好,還是集中好,你們首先要培養出真心相信這一說法的人,然後用他們培養出更多的人,讓它如水流一般自然而然地循環起來。」   「今天的福州,從動作上看起來,小皇帝一開始的思路當然是沒錯的,以新儒學為尊王攘夷做注,給集權做準備,以江南武備學堂統一軍方的控制權,讓領軍者變成天子門生……一方面,因為十幾萬的精銳兵權暫時集中在他的手上,無人能與之對抗,另一方面是因為大家才被女真人屠殺了,所有人痛定思痛,暫時認同了需要改革的這個想法,所以開始了第一步。」   「但接下來,李頻的理論高度夠不夠給一個循環的、自恰的尊王攘夷體系做注呢?江南武備學堂宣傳的忠君思維,是生硬的灌輸,還是真的具備無與倫比的說服力呢?你們需要的是成熟的理論,成熟的說法,以打倒在事實上更加成熟的‘共治天下’的想法。只有當這些想法在眼下的小範圍內形成了牢固的循環,你們才真的走出了第一步。今天朝廷發個命令,所有人都要愛國,沒有人會聽的。」   「一個理論的成型,需要很多的提問很多的積累,需要很多思維的衝突,當然你今天既然問我,我這裡確實有一些東西,可以提供給福州那邊用。」   左修權眯起了眼睛,見寧毅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望了過來,心中的感覺,逐漸怪異,雙方沉默了片刻,他還是在心中嘆息,忍不住道:「什麼?」   他看見寧毅攤開手:「譬如第一個想法,我可以推薦給那邊的是‘四民’當中的民生與民權,可以有所變形,譬如合歸於一項:人權。」   「寧先生,你這是……」   左修權忍不住開口,寧毅帶著誠懇的表情將手掌按了按:「你聽我說。」   左修權有點不想聽……   ……   「……我以前跟人說,我們的歷史從古到今,幾乎所有朝堂上的革新,都是黨同伐異。有一群特權階級形成了集團,有一個政治問題成為了病灶,怎麼辦?我們聯合其他大臣,說服皇帝,去打倒需要打倒的問題。但這中間的問題在於,一旦你能打倒之前的利益集團,你所糾集的革新者,必然成為一個新的利益集團。」   「……任何一個利益體系或者集團都會自動維護自己的利益傾向,這不是個人的意志可以改變的。所以我們才會看到一個王朝幾百年的治亂循環,一個利益體系出現,另一個打倒它,然後再來一個打倒上一個,有時候會短暫地緩解問題,但在最關鍵的問題上,一定是不斷積累不斷加重的,等到兩三百年的時候,一些問題再也沒辦法革新,王朝開始解體,從治入亂,成為必然……」   「……要打敗一個利益體系,你只能成為更大的利益體系,解決一個問題,你自己就要成為問題……有沒有可能改變這個最簡單的遊戲規則,過去做不到,但今天未必了,我們可以看到,在過去的政治遊戲裡,百姓從來不被納入考量,就算有人說著是為百姓,但百姓分辨不出來誰好誰壞啊,他們參與不了鬥爭,就算參與進來,雙方隨便說點大道理,對他們進行一下欺騙,他們的選擇也就無所謂了……」   「……但今天,我們嘗試把民權納入考量,如果民眾能夠更理智一點,他們的選擇能夠更明確一點,他們佔到的份額不大,但一定會有。譬如說,今天我們要對抗的利益集團,他們的力量是十,而你的力量只有九,在過去你至少要有十一的力量你才能打倒對方,而十一份力量的利益集團,以後就要分十一份的利益……」   「……今天不同了,千千萬萬的民眾能夠聽你說話,當然因為他們的愚蠢程度,他們一開始只能產生兩分的力量,但你對他們許諾,你就能暫時借走這兩分力量,打倒對面的利益集團。打倒之後,你是特權階級,你會分走九分的利益,可你至少得實現一部分的承諾,有兩分或者至少一分的利益會重新迴歸民眾,這就是,人民的力量,這是遊戲規則改變的可能。」   寧毅的手指,在空中點了幾下,目光嚴肅。   「……今天,福州的君武要跟整個武朝的士大夫對抗,要對抗他們的思維對抗他們的理論,就憑左先生你們一些理智派、熱血派、一些大儒的激情,你們做不到什麼,反抗的力量就像是泥潭,會從方方面面反饋過來。那麼唯一的方法,把百姓拉進來。」   「……但是愚蠢的百姓沒有用,如果他們容易被欺騙,你們反面的士大夫同樣可以輕易地煽動他們,要讓他們加入政治運算,產生可控的傾向,他們就得有一定的分辨能力,分清楚自己的利益在哪裡……過去也做不到,今天不一樣了,今天我們有格物論,我們有技術的進步,我們可以開始造更多的紙張,我們可以開更多的學習班……」   「……這些學習班不用太深入,不用把他們培養成跟你們一樣的大儒,他們只需要認識一點點的字,他們只需要懂一部分的道理,他們只需要明白什麼叫做人權,讓他們明白自己的權利,讓他們明白人人平等,而君武可以告訴他們,我,武朝的皇帝,將會帶著你們實現這一切,那麼他就可以爭取到大家原本都沒有想過的一股力量。」   「……這整個傾向,其實李頻早兩年已經下意識的在做了,他辦報紙,他在報紙上儘量用白話寫作,為什麼,他就是想要爭取更多的更底層的民眾,那些只是識字甚至是喜歡在酒樓茶肆聽說書的人。他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徹底的啟蒙運動,把士大夫沒有爭取到的絕大部分人群塞進識字班塞進夜校,告訴他們這世界的本質人人平等,然後再對皇帝的身份和解釋做出一定的處理……」   「……那麼,你們就能夠裹挾民眾,反撲士族,到時候,什麼‘共治天下’這種看起來積累了兩百年的利益傾向,都會變成等而下之的小問題……這是你們今天唯一有勝算的一點可能……」   左修權看著寧毅,他聽到‘四民’時還以為寧毅在抖機靈,帶著有些防備有些好笑的心理聽下來的。但到得此時,卻不由自主地嚴肅了目光,眉頭幾乎擰成一圈,表情不自覺的都有些可怕了。   對面,寧毅的表情平靜而又認真,誠懇直接,侃侃而談……陽光從天空中照射下來。   第九六六章 四海翻騰 雲水怒(十)   「……你們就能夠裹挾民眾,反撲士族,到時候,什麼‘共治天下’這種看起來積累了兩百年的利益傾向,都會變成等而下之的小問題……這是你們今天唯一有勝算的一點可能……」   五月底的劍門關,寧毅的聲音響在陽光下的半山腰上,一旁的左修權目光嚴肅,五味雜陳。   在此時的華夏軍勢力當中,左家的地位特殊,也是因此,左修權能夠在這裡詢問一些稍微出格的問題。當然,對於他們這個層次來說,只要擺明了態度,不在私下裡搞實質上的越界,這些討論都可以算是君子之辯。他在先前的話語之中其實有著些許的激將和得寸進尺,但讓他想不到的是,這番討論會走到眼前的這一步來,甚至在一時間,讓他有些追悔莫及。   眼前的寧毅,竟還真的指出了一條道路、拋出了一個框架來,令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睿智如他自然能夠隱約看見這個框架中能延伸出來的一些東西,若以福州朝堂的眼前的危機做考慮,這個方向竟確確實實提供了某種破局的可能性,然而在此之外的問題是,破局之後,他們面對的未來可能會變成更加恐怖和危險的東西。   民生、民權、民智……這是他在西南搞的那一套,還只是一小部分……   真是不該耍小聰明,不該問……也不該聽的……   他心中嘆息,沉默了片刻,方才笑道:「寧先生好計算,若福州那邊真推廣起這些,將來失敗,便是為寧先生做了嫁妝。」   「若是失敗了,就會這樣。」寧毅笑容坦蕩,並不諱飾,「但如果成功了,或許就能走出一條路來。」   左修權想了想:「……所謂對皇帝的身份和解釋做出一定的處理,是指……」   「宣揚人權、平等的一個最大阻礙,在於皇帝跟普通人的地位肯定是天差地別,唯一有可能規避的方式,要做好兩件事情,第一,在一定時期內皇帝的利益要與民眾的利益高度統一,就像是今天,君武跟大家說,你們把力量借給我,我們打到那些分散國家力量的大族,集中力量後,再打倒女真侵略者,這樣一來,在一定的時間內,皇權贏得最大的好感,可以獲得它的合法性和神聖性……」   寧毅一面說,兩人一面在山間緩緩前行:「但這樣的合法性和神聖性不會持久,因為一旦外部壓力減輕,皇帝與皇族必然成為最大的利益階層,大家會慢慢意識到這上面的不公平。那麼可以開始嘗試第二件事情,讓皇權隱退,保持神聖,讓官僚機構成為面對民眾的防火牆,而皇帝不要直接參與到利益的爭奪上去……」   「民眾能有多難應付呢?」寧毅偏頭笑了笑,「在可以預見的幾百年時間內,就算人權覺醒,他們也絕對拿不到百分之百的公平,除非真的天下大同,人皆為堯舜,每個人抗的責任一模一樣了,那每個人到手的利益才能均等,但這是做不到的,只要存在智商和能力上的差距,特權階級永遠拿大頭,拿小頭的民眾只要有吃有喝,他們不會介意自己的國家有一個神聖化的皇帝象徵。」   他說到這裡,笑著頓了頓:「——當然,除非是一場幾十年上百年的思想解放,確定了皇帝的醜陋,才有可能取得另一種共識。但現在不會,有皇帝存在是千年來的必然,今天的皇帝如果能將權力交給一個相對可靠的官僚體系,而他本身不再肆意權衡,他會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大家不會介意供養和尊敬一個這樣的皇室,如此也就能夠完成君權的神聖化過程——這個遊戲方式,我們可以叫做,君主立憲。」   左修權偏了偏頭:「也就是說,今天先集權,待到打敗女真,再虛君以治。」   「要麼不用我的想法,小皇帝能直接殺出一條路來,那當我沒說過。」寧毅目光平靜地陳述道,「如果用這個辦法,打敗分權的士大夫和外來的敵人應該是可能的。但假如在完成初步的民眾啟蒙後,皇帝還要呆在權力的頂峰時刻彰顯他跟別人的不一樣,遲早有一天他會被人拖出來砍了頭,虛君是到時候唯一自保的方式。」   說到這裡又笑了笑:「創造官僚層、隔岸觀火,將來有什麼事情就算搞砸了,不關皇帝的事啊,皇帝多委屈,他明明是天子,國家都是他們家的,但為了百姓,他主動後退,不能理政,一代代都忍辱負重,你說,誰會怪他?」   「那到時候的掌權人是……」   「宰相、首輔……什麼都行,隔幾年換一個,他不是皇帝,不用當一輩子,先把規矩定下來,到時候就退。」   「若有權相圖謀不軌……」   「民眾的基本啟蒙已經開放,說明教育已經成體系,把皇帝主動虛君的苦衷和偉大,以及這一套體制的必要性,寫進給每個小孩子看的教材裡。只要不遇上非常極端的情況,這個體系是可以長期持續的……」   兩人緩緩前行,左修權不時提問,寧毅隨即做出解答。如此過得一陣,左修權面上的神色愈發怪異起來。   如果說他一開始的提問或許只能算是起了一點點的小心思,想要在寧毅這邊套點零碎的意見,寧毅的那番回答便著著實實的讓他心情複雜難言,但那時他還覺得那番話語是這位心魔的隨手反擊,誰知到得此時,他還一五一十地將整個框架都給推演完全,若說一開說拋出的東西猶如妖魔的惑人之語,到得此時,卻簡直讓人覺得有些苦口婆心的感覺。   尤其是到得後來,只聽寧毅道:「……關於君主立憲的一些想法和難點,這幾年在華夏軍中有過不少的推演,資料還在和登存著,左先生有興趣,這次叫人給你搬到成都來。」   左修權遲疑半晌,終於還是道:「寧先生這……莫非還真是想讓武朝走出一條路來?」   「說來容易做時難,憑著我和一幫孩子區區幾年的推演,難道就真能把事情辦成?」   「可……若寧先生真的誠心相告,至少……可能性是有的。」   左修權蹙著眉,拱了拱手,他話語之中不能確定的終究還是「寧先生真如此豁達?」但畢竟沒有問出來,寧毅看著他,笑了笑。   「如今這天下的許多人,都知道我華夏軍的目的是為了滅儒、是為了開民智、是為了平等和覺醒……從核心上來說,福州的小皇帝,現在是想用尊王攘夷來對抗共治天下,這是底層思維的更改。」寧毅的手在腦袋旁邊指了指,「會有多難,左先生能想得到,但在華夏軍,我們要嘗試用格物學的思維對抗過去的玄學思維,用以道理為先的思維順序對抗情理法的思維方式,要用人權、平等對抗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階級觀念,這有多難呢?左先生能夠想到嗎?」   寧毅笑了笑,他的目光平靜,眼中是雪山與大海般的浩瀚與冷酷。   「有關於民智的開放、民權的啟蒙,我們在推演當中考慮過很多種狀況和方式,這當中,存在沒有皇帝的開放,也存在有皇帝的開放,存在和平年代的開放也存在戰亂年代的開放,這些推演和想法不一定有用,但左先生,只要你有興趣,我絕不藏私,因為推演只是空想,如果在福州能夠最大限度地出現一場開民智的實驗,就算它是在君主模式下的,我們也能得到最大的經驗。」   「我們這片地方、這個社會的思維基礎是玄學的,玄學的特徵是從整體到部分,是情緒高於道理,比如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無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聽起來很有道理,大家就一代代傳下來,覺得是真理,但是它的出發點在哪裡,誰觀察到的,誰能嚴格證明它?大家習慣於接受一些聽起來就對的道理,但為什麼對,其實我們過去的思維是不做想象的……而格物學的思維要反過來,徹底地反過來。」   「格物學的思維要從部分到整體,我們先弄清楚手頭能清楚的一分一毫,假設它有什麼規律什麼原理,要嚴格地做出推演。格物學不說什麼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在和登,我們做鐵板,想要得到一個平面,什麼是平面?對普通人來說就像桌子看起來平就行了,我們用水輪機壓住兩塊鐵板互相摩擦,兩塊鐵板在不斷的摩擦過程當中越來越滑,最後它們每一處都趨於最精確的平面,這個可以通過數學和幾何學來證明,這是最原始也最精確的平面……」   「要從玄學走向格物,需要改變的是最底層的思維方式——甚至不是某一個思維,不是拍拍腦袋說,哦這個道理看起來對,這句話看起來很有哲理,就能認為它是對的。左先生,這是華夏軍要對抗的東西,今天金人的大造院在學習格物,福州在學習格物,天下各方,我都鼓勵他們學習格物,不學習,我就用炮彈打爆他的頭。這樣也許幾十上百年,我們能夠真正理解格物學、唯物論的思維方式。」   寧毅說到這裡,左修權蹙眉開口:「可為何……格物學的思維,就高於玄學呢?」   寧毅搖頭:「不是高於玄學,我從一些西邊傳過來的書裡,發現他們的思維,是從部分入整體的——那是極西之處,可能相隔萬里,當年絲綢之路的終點。我用這種思維做了各種設想,出現了你今天看見的這些熱氣球、千里鏡、大炮、火箭彈……玄學思維走到現在,只能用作一些大而無當的哲學思考,儒家從最初教化天下的想法走到現在,選擇了閹割人性。孔子說以直報怨,到如今大家知道的都是以德報怨,為何啊,治人的這一套,再走一千年,不會出現真正的變化了。」   「從部分入整體的思維形式中,存在無數的可能性,今天你看到的才只是剛剛開頭,我們對造紙的革新至少就令教化萬民看到了希望——接下來該吃透這一套思維了,等到這一套思維也吃得七七八八,再與玄學體系下的哲學、人文結合,也許我們真能看到某一天的世界大同。」   他揮了揮手。   「我很難解釋它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但我已經看到了,我就要把它推出去。我可以把格物學的想法灑得漫天都是,華夏軍裡平等的理念誕生了老牛頭,江南一個何文,學著打地主分田地,現在創立了什麼公平黨,接下來不管是臨安還是劉光世、戴夢微之流,又或者是晉地,都會選擇或多或少的改革,這些改革的嘗試,會變成整個天下的養分。」   「接下來會成功的也許不是我們華夏軍,老牛頭可能破產,公平黨可能變成一把大火之後燒光,華夏軍可能真的剛強易折,有一天我死了,各種想法如燈火破滅,但我相信,種子已經留下來了。如果我的理念不能勝利,我很樂意看見福州的君武走通一條君主立憲的道路,因為那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打開民智。祝他成功,希望他成功。」   寧毅的話語說到這裡,左修權面上的表情終於不再複雜,他神色鄭重,朝著寧毅拱手一揖,寧毅托住他的雙手,在手背上拍了拍。   「當然在各種細節上,接下來還有很多可以討論的地方,首先的一點,君武拋出我跟他師徒關係的這些小聰明不要繼續了,平民之中傳一下當然有好處,但在中上層,有一些忠於武朝、願意陪著小皇帝破釜沉舟的大人物,可能會因為這個傳言以及他默許的態度,放棄對他的支持。所以在明面上,他必須有所表態,一定要擺明他是武朝正統的姿態。」   「……另一方面,格物學的理念、書籍,我都可以開放給他,成果不給,他必須自己培養工匠,在工匠中培養合格的唯物學思維。我也可以坦白說,他失敗了,這個攤子就歸我了,我是不安好意的。」   「……當然,對於匠人的培養、工廠的建立、學校的運作和教育的啟蒙、底層的一些組織方式,我可以給予方便,讓那邊有所參考。例如你們留在這邊的那些孩子,文懷最近在潭州是立了大功的,如果你們希望,可以借他們去福州,幫忙協助一些基層組織的建立,當然是否信任他們,信任到什麼程度,就看你們了。」   「還有很多東西,之後都可以詳細談一談,接下來是風起雲湧的年代,準備迎接一場波瀾壯闊的變革吧。」   寧毅笑著:「成都歡迎你。」   ……   陽光從天空灑落,左修權站在劍閣的城樓上,看著天空中飄飛的雲朵。這是酷暑下的晴空,空氣也並不憋悶,不會有雨,但他的耳邊,彷彿有陣陣雷聲掠過。   接下來是風起雲湧的年代……   他的腦海之中還在響著寧毅的話語。   ……   在這之前數日,黃河南岸,前去女真東路軍營地當中游說宗輔宗弼的臨安使節團,被女真人踢出了大營。   之後,有一位面容和善卻也帶著威嚴的胖子乘小舟渡過了黃河,他進入軍營當中,見到了女真的兩位王爺。   雙方之間有過恐嚇與謾罵,有過言語間的爭鋒相對,但最終雙方初步達成了來日休整完成、再做一場堂堂正正的正面決戰、取下對方頭顱的共識。   黃河兩岸的軍隊開始按照約定的步驟彼此運作,浩浩蕩蕩的女真東路軍,開始過江北行。而身在江北的完顏昌、術列速軍隊,繞開了梁山附近的一些固定位置,並且停止了對附近城池村落的燒殺搶掠。   ……   福州,君武與周佩等人每日裡接待一位一位甚至一隊一隊的大儒、顯貴,雙方相互試探、敷衍,又或者乾脆挑明瞭一些東西。有人離去,當然也有人留下。   相對於君武的意志堅決,周佩的態度更溫和一些,由於當年趙鼎的孫女趙小松救過她的性命,不少大儒找上這一條關係,來到長公主府,詢問這事態是否能有所轉圜。   往日裡在臨安的時候,她扮演的角色更為保守,時常勸阻當時身為太子的君武,不要過於激進,與眾人搞壞了關係。但到得此時,她也已經認同了不再修補這艘破船的方針。   「往回走,已經沒有路了啊。」   交談的最後,她也每每這般嘆息,她畢竟年輕,縱然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卻終於能夠接受這種破釜沉舟放手一搏的道路。最終也有一部分老人願意將身家性命交託過來。   改革已經開始推進,不詳的讖語與推測每一天都在進入她的耳朵,人們都在預言他們未來的引火自焚。有的時候,她會從夢中驚醒,星光之下,她會望向東邊的大海。   「……你輔佐君武,小佩……你輔佐君武,將周家的天下傳下去、傳下去……傳下去……啊?」   她想起周雍臨死時的囑託。   父皇啊……   我們還能不能……走到那裡呢……   不久之後,會有一箱一箱的東西,從西南的數千裡外運送過來。   ……   沒有多少人料到,在這遼闊的天地間,相對於抗金大戰更為熾烈、也更為複雜的火焰,竟是在金人的第四次南征之後,才開始出現的。   ……   雲中。   事情的因果,是從很小的地方牽連過來的。   那是十餘年前,女真人的第二次南征,攻入了武朝的首都汴梁,他們擄走數十萬漢人,北上為奴。   漢奴的生活極其艱苦,尤其是靖平之恥時抓來的第一批漢奴,十餘年前十有其九已經在非人的折磨中死去了。   這中間,曾經有一戶汴梁的官宦人家,舉家被抓來北地,其家中的男人成為奴隸,女人成為妓戶,在被抓來的幾年間,有數名成員已經相繼死去。到天會十年時,這戶人家的家主,原本是武朝的額禮部官員,曾為了求活,向上頭報告一則消息。   這則消息是:他的兒子曾經棄文從武,在武朝武瑞營中擔任軍官,後來跟隨黑旗軍寧毅弒君造反,成為黑旗軍最核心的成員,他的兒子,名叫羅業,將來必然會派出人手,到金國來營救他們一家。   當時正值小蒼河大戰時期,戰神婁室已經隕落西北,這位羅姓官員希望金人能夠留下他們一家性命,到西北勸降又或者可以在將來成為誘餌,誘捕黑旗奸細。   一名金國官吏對此事做了記錄,但並未對其採取特殊照顧。   一直到小蒼河大戰結束,在西北付出慘重代價的金人開始重視情報戰,希尹命完顏青珏等人組織力量,關注西南時,這份記錄才又被找出來了一次,但在當時,羅家的許多人,包括那位羅姓官員,都已經死去了,並且由於天南地北消息不暢,雲中的眾人也無法判斷這份情報的真偽,這份情報一度又被擱置下來。   不久之後,一位名叫滿都達魯的總捕注意到了這份情報,此時原本的羅家人,僅剩一位半瘋的小女兒仍在苟延殘喘了。   這一年是天會十五年,五月中旬剛過不久,有人過來報告,在最近的清查之中,那位瘋女人不見了。此時粘罕大軍於武朝西南慘敗的消息已經傳開,金地的漢奴每一天都有不少人在無辜慘死,原本由吳乞買發佈的打殺漢奴者要交罰款的發令一時間都無法施行,一個瘋女人,無聲無息地死掉了,並不出奇。   治安已經混亂,漢奴的反抗與逃亡隨時都要變得激烈,滿都達魯此時還有許多事情,但多年老捕頭養成的直覺令他關注了一下這件事。   五月二十三,有商旅的車隊駛向雁門關。   盧明坊在車隊當中,回望了看來荒涼的幽燕景色。   他其實是汴梁長大的孩子,尚未完全成年,女真人殺來了,他經歷了戰亂,不久之後跟隨父親去到雲中打開局面,又過得不久,父親死去。他已有半生與幽燕為伴。   十餘年間,他只南下了三次,兩次在小蒼河,一次在西南,看見的也都是荒涼景象。眼下華夏軍已經大勝,佔領了成都平原,他去到成都,能看到富庶繁華的南方城市了。   想一想,過往的記憶幾乎已變得遙遠,漢人的繁華是怎樣的一副景象來著?他腦中想想,清晰的竟只有北地的風光。   盧明坊死於五月二十四這天傍晚。   不久之後,他殘破的屍身被運回雲中,女真人開始宣揚他們殺死了黑旗在北地的細作首領。   湯敏傑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具近乎面目全非的屍體,他辨認了許久,臉頰抽動了好幾下。   那似乎是五月底的黃昏,他走到不知名的黑巷子裡,嘔吐了一次,雲中府裡,對漢奴的打殺正變得愈演愈烈。這一刻,他是黑旗軍在北地的真正負責人了。   「老盧啊……你是怎麼讓自己保持分寸的?」他坐在巷子裡,腦中響起的不久之前的聲音,「我是說,你可比我有分寸多了……」   盧明坊坐在那兒,做出了回答,他回答了什麼呢?儘管已想不起來了,但或許是想起戰友,湯敏傑的嘴角,還是有笑容,勾起來了……   ……   安惜福帶領隊伍越過劍閣,跟隨人群朝成都方向行進時,晉地的氣氛正變得肅殺。   宗翰與希尹率領人數已不多的西路軍,在北歸的途中不斷籌劃著未來的方向,他們的信函已經一封一封地發回金國,一方面表明態度,一方面講清事實,希望以最為妥帖的方式,完成未來的權利交替,也希望金國境內的高層元老們,能夠意識到黑旗的威脅,儘可能地達成某方面的共識。   這是史無前例的慘敗。但與此同時,宗翰與希尹過去長勝的戰績還是能夠說明一部分的問題。五月裡上京的皇宮之中,有人對精神極為虛弱的皇帝吳乞買唸了數遍由宗翰、希尹發來的信函,這位金國皇帝的意志極為堅韌,他在中風偏癱之後咬牙堅持了兩年之後,等待著南征大戰的結束,五月二十五,他的意識罕見地清醒過來,對於這次南征的結果,留下了些許旨意。   他跟隨阿骨打起事,與宗翰、希尹一道廝殺半生,這一刻,這位已近彌留的皇帝,依然用最後的力量回應了千里之外戰友的求助。   ……   日光正在落下。   不久之後,它沉落大地,就要激起最熾烈的浪潮——   第九六七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一)   六月十二,回到成都的第三天,仍舊是開會。   上午辰時將盡,這一天會議的第二場,是各個戰場上報功、預備授勳名單的彙總報告——這是他只需要大致聽聽,不需要多少發言的會議,但喝著熱茶,還是從名單中找出了寧忌的三等功報備來。   有關於軍功授勳的彙總在大戰停歇後不久就已經開始了,連續半年的大戰,戰前、後勤、敵後各個部門都有無數可歌可泣的故事,一些英雄甚至早已死去,為了讓這些人的功績和故事不被磨滅,各軍在表功之中的積極爭取是被鼓勵的。   此後經歷了將近一個月的對比,整體的名單到眼下已經定了下來,寧毅聽完彙總和不多的一些扯皮後,對名單點了頭,只對著寧忌的名字道:「這個三等功不通過,其他的就照辦吧。」   下方几人面面相覷,猶豫了一陣後,一旁的總參謀長李義開口道:「寧忌的三等功,內部已經商量過好幾次,我們覺得是妥當的,原本準備給他申報的是二等,他這次大戰,殺敵不少,其中有女真的百夫長,拿下過兩個偽軍將領,殺過金人的斥候,有一次作戰甚至為落入險地的一個團解了圍,幾次受傷……這還不止,他在醫療隊裡,醫術精湛,救人很多,不少士兵都記得他……」   李義一邊說,一邊將一疊卷宗從桌下挑選出來,遞給了寧毅。   西南大戰落幕後,寧毅與渠正言迅速去往漢中,一個多月時間的戰後收尾,李義主持著大部分的具體工作,對於寧忌的論功問題,顯然也已經斟酌許久。寧毅接過那捲宗看了看,隨後便按住了額頭。   「他才十三歲,光這上頭就殺了二十多個人了,還給他個三等功,那還不上天了……」   「這是殺敵……」   「是啊,英雄所為……」   「要鼓勵……」   一群人開始嘰嘰喳喳,寧毅的目光掃過一遍,負責後方的侯五道:「其實後邊的民兵也報過兩個孩子的三等功,有一個是發現了大撥逃兵,趕快示警,後來還撿了鐵叉插死了一個,跟寧忌的年紀也差不多……」   「是啊,其實農村裡十三四歲也有出來當家的了……」   「……」   寧毅揉著額頭,心有點累:「行了,別人立功,都是陷在絕地裡殺出來的,他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戰績說起來漂亮,實際上跟的都是精銳的隊伍,在後頭遇險,幾個軍醫師傅首先保的是他,到了前線,他不是跟在軍醫總營地裡,就是跟著鄭七命這些人帶的精銳小隊。他立功有身邊人的原因,身邊戰友犧牲了,或多或少的也跟他脫不了干係。他不能拿這個功勞。」   說著還是將寧忌的名字劃掉:   「誰有意見,再來找我。」   ……   一個上午開了四個會。   中午時分,寧曦過來了。今年三月底已滿十八歲的年輕人身著黑色軍服,身形挺拔,正是朝氣蓬勃的年紀,父子倆坐在一塊吃了午飯,寧曦先是交代了一個多月以來負責的工作狀況,隨後與父親交流了幾樣美食的心得,最後提起寧忌的事情。   「……二弟是五月上旬從前線撤回來,我倒是想照你說的,把他勸回學堂裡,不過各方善後都還沒完,他也不肯,只答應秋天各方面事情恢復以後,再重新入學……當時他還有心情跟我鬥智鬥勇,但後來娘安排嬋姨帶著他去拜訪嚴飈嚴大夫以及另外幾位犧牲了的戰士的家裡人,爹您也知道,氣氛不好,他回來之後,就有些受影響了……」   「影響大嗎?」   「不知道,就是有點沉默寡言,不開朗了。」   「老二以前就比你安靜。」   「不是啊,爹,是有心事的那種沉默寡言。你想啊,他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就算在戰場上面見的血多,看見的也算是慷慨激昂的一面,第一次正式接觸後頭家屬安置的問題,說起來還是跟他有關係的……心裡肯定難受。」   「現在安排在哪裡?」   「還是當軍醫,最近比武大會初選不是開始了嗎,安排在會場裡當大夫,每天看人打架。」   「他沒說要參加?」   「爹,這事很奇怪,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這種熱鬧小忌他肯定想湊上去啊,而且又弄了少年擂。但我這次還沒勸,是他自己想通的,主動說不想參加,我把他安排到場館裡治傷,他也沒表現得很興奮,我熱臉貼了個冷屁股……」   「然後呢?」   「我們聊了幾次,只有一件事情,二弟表現得還挺高興的。」   「……」   「軍功章啊爹。」   「……我倒沒想到你是首先過來提意見的。」   木桌前寧曦目光澄澈,說出過來的目的,寧毅看著他卻是有些失笑。   只聽寧曦隨後道:「二弟這次在前線的功勞,確實是拿命從刀口上拼出來的,原本二等功也不過份,就是考慮到他是您的兒子,所以壓到三等了,這個功勞是對他一年多來的認可。爹,他殺了那麼多敵人,身邊也死了那麼多戰友,如果能夠站上臺一次,跟別人站在一起拿個勳章,對他是很大的認同。」   寧曦的性情開朗,一開始的閒聊還有些說笑的感覺,這時候談到這件正事,言語與表情也認真起來。見寧毅點了點頭,卻未說話,他才繼續補充。   「爹,您這次把他的功勞撤掉,大概的想法我也能猜到,第一是怕下面生出閒話,第二,也是為了保護他,不想讓他到風口浪尖,成了別人的目標,又或者,您還會擔心……一些其它的事情。」   他說到這裡,雙手輕輕握起來,語氣斟酌:「譬如……您也許會擔心,他進入別人視野之後,一些有心人……不僅僅是要害他,還有可能,會在他身上動心機,做挑撥……有些人帶著的,甚至不是敵意,會是善意……」   寧曦的話語緩慢,顯然也在小心地考慮言辭,坐在對面一直看著他的寧毅拿起筷子,笑了起來:「也是……政治、心術、帝王之學,你也接觸一段時間了……」   「爹,我有信心,寧家子弟,絕不會在這些方面相爭。我知道您一直討厭這些東西,您一直討厭將我們捲進這些事裡,但我們既然姓了寧,有些考驗終究是要經歷的……軍功章是二弟應得的,我覺得就算有隱患,也是好處居多,所以……希望爹您能考慮一下。」   他說完話,抿了抿嘴,模樣顯得真誠無比。   房間裡沉默片刻,寧毅吃了一口菜,抬起頭來:「如果我仍然拒絕呢?」   「您上午駁回勳章的理由是認為二弟的功勞名不副實,佔了身邊戰友太多的光,那這次敘功我也有參與,許多詢問和記錄是我做的,作為大哥我想為他爭取一下,作為經手人我有這個權力,我要提起申訴,要求對撤掉三等功的意見作出複核,我會再把人請回來,讓他們再為二弟做一次證。」   寧毅點了點頭,笑:「那就去申訴。」   「我若申訴成功,您這邊得認。」   「不一定。」   「那我也申訴。」   父子倆如此這般談完了公事,吃完了剩下的飯菜,寧曦又提了幾件近來的趣事方才告辭離開,大概是要為弟弟爭取三等功去了。   時間尚未過午,外頭的院子裡有明媚的陽光落下來,這是成都的盛夏,但並不炎熱,氣候溫暖宜人。寧毅在院子裡走了片刻,搬了張椅子在院落一側巨大的金絲楠樹下坐著,一道道光芒透過樹蔭,落在他的手上。   「夏天也不熱,跟假的一樣……」   他看著手上落下的光,喃喃低語了一句,回想起來,上一世時待過的成都,似乎要比眼下更熱一點?但關於溫度的記憶已經模糊在遠處,想不起來了。   這一刻有些感慨,回想起過去的事情。一方面自然是因為寧曦,他過去的那段生命裡沒有留下子嗣,關於教導和培養孩子這些事,對他而言也是新的體驗,只是這十餘年來忙忙碌碌,轉眼間寧曦竟已十八歲了,想一想眼下這具身體還不到四十的年紀,霍然間卻有了老的感覺。   而最主要的,則是因為寧曦話語中「您一直討厭將我們捲進這些事裡」的一段,這話語應當是檀兒跟他說起的,卻或多或少,讓他此時的心緒有些複雜。   樹蔭之下光影參差,他回想著初到江寧時的心境,時間轉眼過去二十年了,那時候他帶著疲憊的心思想要在這陌生的朝代裡安靜下來,隨後倒也找到了這樣的安靜。江寧的春雨、蟬鳴、秦淮河畔的棋聲、水面上的烏篷船、冬天雪地上的車轍、一個個淳樸又傻不溜丟的身邊人……原本想要這樣過一輩子的。   走到現在,又到這樣的局面裡了……他看著手掌上的光影,不免有些好笑……十餘年來的戰爭,一次一次的拼命,到現在成天還是開會、接待這樣那樣的人,理由說起來都明明白白。但說句實在的,一開始不打算這樣的啊。   他在心中想想,疲憊居多,次之的是對自己的調侃和吐槽,倒不至於為此迷惘。但這當中,也確實有一些東西,是他很忌諱的、下意識就想要避免的:希望家裡的幾個孩子別受到太大的影響,能有自己的道路。   他做事以理智居多,這樣感性的傾向,家中恐怕只有檀兒、雲竹等人能夠看得清楚。而且只要回到理智層面,寧毅也心知肚明,走到這一步,想要他們不受到自己的影響,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因此,檀兒等人教寧曦如何掌家、如何運籌、如何去看懂人心世道、甚至是摻雜一些帝王之學,寧毅也並不排斥。   自己不當皇帝,寧曦也成不了太子,但作為寧家這個家族勢力的接班人,擔子多半還是會落到他的肩膀上去,好在寧曦懂事,性情如水能包容,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即便自己不在了,他護住家人平安的問題也不大。   但對於此後的幾個孩子,寧毅或多或少地想要給他們豎起一道藩籬,至少不讓他們進入到與寧曦類似的區域裡。   不給老二軍功章的理由,老大基本也能理解一些。自己雖然不會當皇帝,但一段時間內的執政是必然的,外部乃至於內部的大部分人員,在正式地進行過一次新的權力交替前,都很難清晰地相信這樣的理念,那麼寧曦在一段時間內縱然沒有名頭,也會被有心人認為是「太子」,而一旦寧忌也強勢地進入前臺,不少人就會將他當成寧曦的順位競爭者。   外部的壞心還好應對,可一旦在內部形成了利益循環,兩個孩子或多或少就要受到影響。他們眼下的感情牢固,可將來呢?寧忌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一旦被人吹捧、被人慫恿呢?眼下的寧曦對一切都有信心,口頭上也能大概地概括一番,可是啊……   十八歲的年輕人,真見過多少的世情黑暗呢?   他坐在樹下想著這一切,一方面知道想也多餘,另一方面又不能不想,不免為自己的未老先衰嘆一口氣。   這時候外頭的成都城必然是熱熱鬧鬧的,外間的商人、文士、武者、各種或心懷鬼胎或心存善意的人物都已經朝川蜀大地聚集過來了。   城內幾處承載各種理念的宣傳與辯論都已經開始,寧毅準備了幾份報紙,先從抨擊儒家和武朝弊端,宣揚華夏軍大勝的理由開始,隨後接受各種反駁文稿的投放,一天一天的在成都城裡掀起大討論的氛圍,隨著這樣的討論,華夏軍制度設計的框架,也已經放出來,同樣接受批評和質疑。   華夏軍敞開大門的消息四月底五月初放出,由於路途原因,六月裡這一切才稍見規模。籍著對金作戰的第一次大勝,不少書生文士、有著政治抱負的縱橫家、陰謀家們即便對華夏軍懷抱惡意,也都好奇地聚集過來了,每日裡收稿刊載的辯論式報紙,眼下便已經成為這些人的樂園,昨日甚至有財大氣粗者在詢問直接收購一家報刊作坊以及熟練工的開價是多少,大概是外來的豪族眼見華夏軍開放的態度,想要試探著建立自己的喉舌了。   有人要下場玩,寧毅是持歡迎態度的,他怕的只是活力不夠,吵得不夠熱鬧。華夏軍政權未來的主要路線是以生產力推動資本擴張,這中間的思想只是輔助,反倒是在熱鬧的爭吵裡,生產力的進化會破壞舊的生產關係,出現新的生產關係,從而強迫各種配套理念的發展和出現,當然,眼下說這些,也都還早。   論壇式的報紙成為文士與精英們的樂園,而對於普通的百姓來說,最為引人注目的大概是已經開始進行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成年組與少年組的報名選拔了。這比武大會並不單單比武,在擂臺賽外,還有長跑、跳遠、擲彈、蹴鞠等幾個項目,海選輪次進行,正式的賽事大概要到七八月,但即便是預熱的一些小賽事,眼下也已經引起了不少的議論和追捧。   歸根結底,這次打敗了金軍的是華夏軍,那麼理論上來說,整個天下,華夏軍就是眼下最能打的部隊,能夠在華夏軍地盤的擂臺上嶄露頭角,對於整個天下的武者來說,恐怕都會是一件富有吸引力的事情。   寧毅沒有多少時間參與到這些活動裡。他初九才回到成都,要在大方向上抓住所有事情的進展,能夠參與的也只能是一場場枯燥的會議。   而也是因為已經打敗了宗翰,他才能夠在這些會議的間隙裡矯情地感嘆一句:「我何苦來哉呢……」   在金絲楠的樹蔭裡坐了一陣,午睡的時間也沒有了。這天下午倒是隻有兩場會議,第二場會議結束後申時尚未過,寧毅找人詢問了寧忌此時居住的地方,隨後召集杜殺帶隊離開駐地,朝那邊過去。   寧毅等人進入成都後的安全問題原本便有考量,臨時選擇的駐地還算僻靜,出來之後路上的行人不多,寧毅便掀開車簾看外頭的景色。成都是古城,數朝以來都是州郡治所,華夏軍接手過程裡也沒有造成太大的破壞,下午的陽光灑落,道路兩旁古木成林,一些院落中的樹木也從院牆裡伸出茂密的枝條來,接葉交柯、匯成清爽的林蔭。   寧毅看得一陣,跟杜殺說道:「最近想要殺我的人好像變少了?」   背刀坐在一旁的杜殺笑起來:「有當然還是有,真敢動手的少了。」   「世風日下,練武的都開始慫了,你看我當年掌祕偵司的時候,威震天下……」寧毅假假的感嘆兩句,揮揮衣袖做出老學究回憶過往的派頭。   杜殺便也笑:「祕偵司那時候我們還在苗疆窩著……其實按照外頭那些人的說法,你現在才算是局面已成,刺殺晚了,也是殺不到了。眼下他們更多打主意的,還是寧曦他們這幫孩子。對女真人他們能耍的手段不多,性格稍微魯莽的,去了北邊寸步難行,但是說到對西南下手,什麼縱橫之道、鬼谷之學、詭變之術,最近聽過不少次。這次過來成都的異想天開之輩不少。」   寧毅對這些異想天開之輩沒什麼想法,只問:「最近過來的武林人士有什麼出彩的嗎?」   「我聽說的也不多。」杜殺這些年來多數時間給寧毅當保鏢,與外界綠林的往來漸少,此時皺眉想了想,說出幾個名字來,寧毅大都沒印象:「聽起來就沒幾個厲害的?什麼紅顏白首崔小綠之類名震天下的……」   杜殺卻笑:「老一輩綠林人折在你手上的就不少,這些年中原淪陷女真肆虐,又死了很多。今天能冒出頭的,其實不少都是在戰場或者逃難裡拼出來的,本事是有,但如今不同以前了,他們打出一點名氣,也都傳不了多遠……而且您說的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黃曆了,聖公造反前,那崔姑娘就是個傳聞,說一個姑娘被人負了心,又遭了陷害,一夜白頭之後大殺四方,是不是真的,很難說,反正沒什麼人見過。」   「啊。」寧毅微微頓了頓,「說起來當年傳聞的幾大宗師裡,就只有她我一直沒見過,這些年原本還很期待的,你這樣一說,我們還真是老了。」   「一代新人換舊人,別說紅顏白首,就說十多年前的聖公、雲龍九現,還有死在了陳凡手上的司空南,如今又能有多少人記得?而且你之前也說過,火槍一出,綠林的時代快結束了,您這邊每天關心的都是家國大事……怎麼突然又對武林上心了?」   寧毅坐正了笑:「當年還是很有點情懷的,在密偵司的時候想著給他們排幾個英雄譜,順便鎮壓天下幾十年,可惜,還沒弄起來就打仗了,想想我血手人屠的名號……不夠響亮啊,都是被一個周喆搶走了風頭。算了,這種情懷,說了你不懂。」   「……是不太懂。」杜殺平靜地吐槽,「其實要說綠林,您家裡兩位夫人就是數一數二的大宗師了,用不著理會今天成都的那幫小年青。另外還有小寧忌,按他如今的進展,將來橫壓綠林、打遍天下的可能很大,會是你寧家最能打的一個。你有什麼念想,他都能幫你實現了。」   「杜殺啊……你看我是會把夢想交給孩子去實現的那種人嗎?」   寧毅面容肅穆,一本正經,杜殺看了看他,微微蹙眉。過得一陣,兩個老男人便都在車上笑了出來,寧毅早年想當天下第一的情懷,這些年相對親近的人大都聽過,偶爾心情好的時候他也會拿出來說一說,如杜殺等人自然不會當真,偶爾氣氛融洽,也會拿出他一招番天印打死陸陀的戰績來說笑一陣。   隊伍在這樣的氛圍中走了小半個時辰,這才臨近了城池東頭的一處院子,院門外的林木間便能見到幾名著便裝的軍人在那守著了。人是跟隨在西瓜身邊的近衛,彼此也都認識,顯然西瓜此時正在裡頭探望孩子,有人要進去通報,寧毅揮了揮手,隨後讓杜殺他們也在外頭等著,推門而入。   安排寧忌住下的院子是荒廢了許久的廢院,內裡談不上奢華,但空間不小,除寧忌外,上頭還準備將這次比武大會的其他幾名大夫安排進來,只是一時間並未安置妥當。寧毅進去後繞過尚未完全打掃的前庭,便看見後院那邊一地的木頭,全都被刀劈開了兩半,寧忌正坐在屋簷下與西瓜說話。   「……在戰場之上廝殺,一刀斬出,絕不留力,便要在一刀之中殺死敵人,刀法中許多花俏的想法便顧不上了,我試過許多遍,方知爹當年打造的這把軍刀真是厲害,它前重後輕,弧線內收,雖然花樣不多,但猝然間的一刀砍出,力大無比。我這些日子便讓人從周圍扔來木頭,只要眼明手快,都能在空中將它一一劈開,如此一來,或許能想出一套有用的刀法來……也不知爹是怎麼想的,竟能打造出這樣的一把刀……」   寧忌此時在那邊說起的,自然是父親當年著人打造的類似狗腿的軍刀了。寧毅在外頭聽得舒心,這把刀當年打造出來是為了試驗,但由於沒有什麼配套的練法,他用得也不多,想不到竟收穫了兒子的欽佩。   裡頭寧忌的說話間,一旁未著戎裝,隻身穿水藍色衣裙的西瓜卻搖了搖頭。   「……戰場是戰場,戰場上你有戰友的幫忙,拼的是短時間內最強的血勇,一刀斬出自然傾盡全力,可你將來還要上戰場跟人拼刀啊?火槍出來了,帝江也有了,你一個孩子練了最強的一刀又有什麼用?你將來還會遇上綠林搏殺,也許會有幾十個人來刺殺你,你一刀就算能劈開一個人的頭又能怎麼樣,其他人一擁而上,就殺了你了!」   西瓜面色如霜,話語嚴厲:「兵器的特性越是極端,求的越是持正中庸,劍柔弱,便重正氣,槍僅以鋒刃傷人,便最講攻守得宜,刀霸道,忌諱的便是能放不能收,這都是多少年的經驗。如果一個練武者一次次的都只求一刀的霸道,沒打幾次他就死了,怎麼會有將來。前輩左傳書《刀經》有云……」   西瓜自幼不太讀書,這些年來對於之乎者也也是大皺眉頭,但說起刀法來,卻委實有著不折不扣的宗師風範,想來這也是岳父劉大彪為她打下的基礎。寧毅聽得一陣,見兩人都發現了他,這才走了進去。寧忌起身行禮,叫了一聲爹,西瓜卻只是站起來,抿了抿嘴,一副我還沒訓完孩子呢你來湊什麼熱鬧的感覺。   寧毅摸了摸兒子的頭,這才發現兩個月未見,他似乎又長高了一些:「你瓜姨的刀法天下無雙,她的話你還是要聽進去。」這倒是廢話了,寧忌一路成長,經歷的師父從紅提到西瓜,從陳凡到杜殺,聽的原也就是這些人的訓,相對而言,寧毅在武藝方面,倒是沒有多少可以直接教他的,只能起到類似於「番天印打死陸陀」、「血手人屠教訓周侗」、「震懾魔佛陀」這類的激勵作用。   如此說完,想了想,還是決定教孩子一些真正有用的道理。   「不過說起來呢,經驗可以學,《刀經》裡的道理,就要斟酌著用,要有分辨。你要知道,世界上的事物啊,越是在發展的初期,越是會產生很多讓人看不明白,但感覺非常厲害的說法,所以越是聽起來不明覺厲的東西,越要警惕,相反,這類事情越是研究得多,能夠陳述它的方法就越是明白,甚至就只會變成數據的集合……」   「武藝也是這樣,你瓜姨要提醒你的,是練武的方向要全面,不要沉迷在一個方向裡,但是關於怎麼樣才能打出最強的一拳,砍出最厲害的一刀,這樣的探索當然也是有用的,到了以後,我們可能會把一個習武者從小到大的鍛鍊都統計下來,你吃些什麼東西,手上的力量會變到最強,用什麼樣的角度劈砍,這一刀最快,但同時我們還要統計,怎麼樣利用這些經驗,人的反應最敏捷,在敏捷的同時,我們可能還得去想,如果平衡一下,要在保持敏捷、力量的同時,還保留最大的耐力,怎麼樣最為合理……」   「那個時候,習武這件事,就一點都不神祕了,所以啊,《刀經》的問題就在於,中間玄之又玄的表達太多……算了,這些你先記住就行……」   寧毅說到這裡,寧忌似懂非懂,腦袋在點,一旁的西瓜扁了嘴巴、眯了眼睛,終於忍不住,走過來一隻手搭在寧忌肩膀上:「好了,你懂什麼刀法啊,這裡教孩子呢,《刀經》的壞話我爹都不敢說。」   寧毅看著她,隨後失笑:「我也不是說《刀經》真的不好,但是時代在進步,大家看問題的角度是會變的。」   「在外頭你瞎說騙騙別人沒事,但小孩子練刀的時候,你別把他教歪了!」   「什麼叫教歪了,刀法我也有心得的,你過來,我要教育一下你。」   寧毅笑著走到一邊,揮了揮手,西瓜便也走過去:「……你有什麼心得,你那點心得……」   「……當年在杭州,我勤加練習,進步飛快,一刀砍了湯寇……」   「……我空手能劈十個湯寇……」   「……這個事不是……不對,你吹牛吧你,湯寇死這麼多年了,沒有對證了,當年也是很厲害的……吧……」   寧毅與西瓜背對著這邊,聲音傳過來,針鋒相對。   「……反正你就是亂教孩子……」   「……你懂什麼,說到使刀,你也許比我厲害那麼一點點,可說到教人……這些年,紅提和你都在給他打基礎,紅提教他劍法、你教他刀法、陳凡教他使拳、杜殺他們又教刀法、小黑沒事傳他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宇文飛渡還拉著他去打槍,其他的師父數都數不過來,他一個小孩子要跟著誰練,他分得清嗎……要不是我一直教他基本的分辨和思考,他早被你們教廢了……」   「……那你也不該詆譭《刀經》……」   「……是超越它到更上面去看事情……」   「……而且使刀我哪裡只比你厲害一點點了……」   「……開染房了……單挑……」   「……哈哈……」   「……今天晚上……」   「……誰怕你……」   「……弄死你……」   天邊的陽光變作夕陽的緋紅,院落那邊的夫妻絮絮叨叨,話語也散碎起來,男人甚至伸出手指在女人胸口上方點了點,以作挑釁。這邊的寧忌等了一陣,終於扭過頭去,他走遠了一點,方才朝那邊開口。   「爹!瓜姨!聽我一句勸!」   夫妻倆扭過頭來。   「打一架吧。」   少年做出了誠懇的建議。   寧毅微微愣了愣,隨後在夕陽下的院子裡哈哈大笑起來,西瓜的面色一紅,之後身形呼嘯,裙襬一動,地上的木塊便朝著寧忌飛過去了。   「阿瓜,教訓他。」   寧毅在笑聲之中對打手做出了指示,此後院子裡發生的,便是一對父母對孩子諄諄教導的景象了,待到夕陽更深,三人在這處院落之中一道吃過了晚飯,寧忌的笑容便更多了一些。   晚飯過後,仍有兩場會議在城中等待著寧毅,他離開院子,便又回到繁忙的工作裡去了。西瓜在這邊考校寧忌的武藝,停留得久一些,臨近深夜方才離開,大約是要找寧毅討回白日鬥嘴的場子。   寧忌想一想,便覺得分外有趣:這些年來父親在人前出手已經甚少,但修為與眼光終究是很高的,也不知他與瓜姨真打起來,會是怎樣的一幕情景……   第九六八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二)   「柔妹如晤:   初九出征,按例各人留下書信,留待犧牲後回寄,餘一生孑然,並無牽掛,思及前日爭吵,遂留下此信……」   時間或許是一年以前的正月裡了,地點在張村,夜裡昏黃的燈光下,鬍子拉碴的老男人用舌頭舔了舔毛筆的筆尖,寫下了這樣的文字,看看「餘一生孑然,並無牽掛」這句,覺得自己格外瀟灑,厲害壞了。   「……餘十六從軍、十七殺人、二十即為校尉、半生戎馬……然至景翰十三年,夏村事前,皆不知此生孟浪浮華,俱為虛妄……」   他的毛筆字剛勁狂放,看來不壞,從十六從軍,開始回憶半生的點點滴滴,再到夏村的蛻變,扶著腦袋糾結了片刻,喃喃道:「誰他娘有興趣看這些……」   隨後用黑線劃過了這些文字,表示刪掉了,也不拿紙重寫,後頭再開一行。   「……餘十六從軍,半生戎馬,入華夏軍後,於作戰軍略或有可書之處,然為人為友,自覺浮浪卑鄙、不值一提。妹出身高門,聰慧靈秀、知書達理,數載以來,得能與妹相識,為餘此生之大幸……」   「會不會太誇獎她了……」老男人寫到這裡,喃喃地說了一句。他跟女人相識的過程算不得平淡,華夏軍自小蒼河撤出時,他走在後半段,臨時接下護送幾名書生家眷的任務,這女人身在其中,還撿了兩個走不快的小孩子,把疲累不堪的他弄得更是提心吊膽,路上幾度遇襲,他救了她幾次,給過她兩個耳光,她在危急時也為他擋過一刀,受傷的狀況下把速度拖得更慢了。   後來一路上都是罵罵咧咧的鬥嘴,能把那個曾經知書達理小聲小氣的女人逼到這一步的,也只有自己了,她教的那幫笨孩子都沒有自己這麼厲害。   「嘿嘿……」   「……永青出征之計劃,危險重重,餘與其手足之情,不能置身事外。此次遠行,出川四路,過劍閣,深入敵方腹地,九死一生。前日與妹爭吵,實不願在此時牽累旁人,然餘一生孟浪,能得妹青睞,此情銘記在心。然餘並非良配,此信若然寄出,你我兄妹或天隔一方,然此兄妹之情,天地可鑑。」   「……餘為華夏軍人,蓋因十數年間,女真勢大殘暴,欺我華夏,而武朝矇昧,難以振作。十數載間,天下死人無算,倖存之人亦身處煉獄,其中悽慘情狀,難以記述。吾等兄妹遭逢亂世,乃人生之大不幸,然抱怨無用,只得為此獻身。」   「……餘出征在即,唯汝一人為心中記掛,餘此去若不能歸返,妹當善自珍重,往後人生……」   他筆記潦草,寫到這裡,倒是越來越快,又加了不少要人找個知書達理的文人好好過日子的話語。到得停下筆來,兩張信紙上寥寥草草補補畫畫一塌糊塗,重讀一遍,也覺得各種詞不達意。例如前頭前頭說著「一生孑然並無牽掛」瀟灑得不得了的,後頭又說什麼「唯汝一人心中記掛」,這不是打自己的臉麼,而且感覺有點娘娘腔,後半段的祝福也是,會不會顯得不夠真誠。   動筆之前只打算隨手寫幾句的,劃了幾段之後,也曾想過寫完後再潤色重抄一遍,待寫到之後,反而覺得有些累了,出征在即,這兩天他都是各家拜訪,晚上還喝了不少酒,此時睏意上湧,乾脆不管了。紙張一折,塞進信封裡。   最好當然是寄不出去。   他心裡想。   這天夜晚,便又夢到了幾年前從小蒼河轉移途中的情景,他們一路奔逃,在大雨泥濘中互相攙扶著往前走。後來她在和登當了老師,他在總參任職,並沒有多麼刻意地尋找,幾個月後又相互見到,他在人群裡與她打招呼,隨後跟旁人介紹:「這是我妹妹。」抱著書的女人臉上有著大戶人家知書達理的微笑。   只在沒有旁人,私下裡相處時,她會撕掉那面具,頗不滿意地抨擊他粗魯、浮浪。   ……   書信跟隨著一大堆的出征遺書被放進櫃子裡,鎖在了一片黑暗而又寧靜的地方,如此大概過去了一年半的時間。五月,信函被取了出來,有人對照著一份名單:「喲,這封怎麼是給……」   信函輾轉兩日,被送到此時距離張村不遠的一處辦公室裡,由於處於緊張的戰時狀態,被借調到這邊的名叫雍錦柔的女人收到了信函。辦公室中還有李師師、元錦兒等人在,眼見信函的樣式,便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都沉默下來。   西南戰事以勝利告終的五月,華夏軍中舉行了幾次慶祝的活動,但真正屬於這裡的氛圍,並不是慷慨激昂的歡呼,在繁忙的工作與善後中,整個勢力當中的人們要承受的,還有無數的噩耗與隨之而來的哭泣。   這些天來,那樣的哭泣,人們已經見過太多了。   當然,雍錦柔接到這封信函,則讓人覺得有些奇怪,也能讓人心存一分僥倖。這幾年的時間,作為雍錦年的妹妹,本身知書達理的雍錦柔在軍中或明或暗的有不少的追求者,但至少明面上,她並沒有接受誰的追求,暗地裡或多或少有些傳言,但那畢竟是傳言。烈士戰死之後寄來遺書,或許只是她的某位仰慕者單方面的行為。   ——如此一來,至少,少一個人受到傷害。   她們看見雍錦柔面無表情地撕開了信封,從中拿出兩張墨跡凌亂的信紙來,過得片刻,她們看見眼淚啪嗒啪嗒掉落下來,雍錦柔的身體顫抖,元錦兒關上了門,師師過去扶住她時,嘶啞的哭泣聲終於從她的喉間發出來了……   她們並不知道寫下遺書的是誰,不知道在此前到底是哪個男人得了雍錦柔的青睞,但兩天之後,大概有了一個猜測。   從長沙回來述職的卓永青在回到張村後為死去的兄長搭了一個小小的靈堂:這種私人的祭奠這些年在華夏軍中通常從簡,頂多只辦一天,以為追悼。毛一山、侯五、侯元顒等人相繼趕了回來。   犧牲的是渠慶。   潭州決戰展開之前,他們陷入一場遭遇戰中,渠慶穿起了卓永青的盔甲,頗為顯眼,他們遭遇到敵人的輪番進攻,渠慶在廝殺中抱著一名敵軍將領墜落山崖,一道摔死了。   雍錦柔到靈堂之上祭拜了渠慶,流了許多的眼淚。   ……   日月交替,流水悠悠。   這個五月裡,雍錦柔成為張村許多哭泣者中的一員,這也是華夏軍經歷的無數悲劇中的一個。   此時,兄長雍錦年已經去了成都,籌備即將開始的一些新的事情,錦兒、雲竹、師師等人過來安慰了她一下,卓永青也過來與她聊了渠慶——事實上往日裡她也常常安慰人,但是待到事情真的降臨下來,她才明白這樣的安慰並沒有多大的用處。   一開始的三天,眼淚是最多的,然後她便得收拾心情,繼續外頭的工作與接下來的生活了。從小蒼河到現在,華夏軍常常遭遇各種的噩耗,人們並沒有沉湎於此的資格。   此後只是偶爾的掉眼淚,當過往的記憶在心中浮起來時,酸楚的感覺會真實地翻湧上來,眼淚會往外流。世界反倒顯得並不真實,就如同某個人死去之後,整片天地也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撕走了一塊,心裡的空洞,再也補不上了。   她並非少女,很久以前的過往,她曾經有過一段父母之命的短暫婚姻,對方是個體弱的書生,成婚不久便死去了。那時候的她只是覺得茫然,但並沒有如今這種心被挖走一塊,留下漆黑空洞的感覺。   每天早晨都起來得很早,天沒亮她便在黑暗裡坐起來,有時候會發現枕頭上溼了一大片。渠慶是個可惡的男人,寫信之時的怡然自得讓她想要當著他的面狠狠地罵他一頓,跟著寧毅學的白話愚蠢之極,還回憶什麼戰場上的經歷,寫下遺書的時候有想過自己會死嗎?大概是沒有認真想過的吧,蠢貨!   「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蠢貨……」   她在黑暗裡抱著枕頭一直罵。   還故意提什麼「前日裡的爭吵……」,他寫信時的前日,如今是一年半以前的前日了,他為卓永青提了個九死一生的意見,然後自己過意不去,想要跟著走。   「可能有危險……這也沒有辦法。」她記得那時候他是這樣說的,可她並沒有阻止他啊,她只是忽然被這個消息弄懵了,隨後在慌張之中暗示他在離開前,定下兩人的名分。   他拒絕了,在她看來,簡直有些洋洋得意,拙劣的暗示與拙劣的拒絕之後,她惱羞成怒沒有主動與之和解,對方在動身之前每天跟各種朋友串聯、喝酒,說豪邁的諾言,爺們得不可救藥,她於是也靠近不了。   「蠢……貨……」   又是微熹的清晨、喧囂的日暮,雍錦柔一天一天地工作、生活,看起來倒是與旁人無異,不久之後,又有從戰場上倖存下來的追求者過來找她,送給她東西甚至是提親的:「……我當時想過了,若能活著回來,便一定要娶你!」她一一予以了拒絕。   如果故事就到這裡,這仍舊是華夏軍經歷的千萬悲劇中平平無奇的一個。   六月初五,她下班的時候,在張村前方的岔道上看見了正揹著包裹、風塵僕僕的、與幾個相熟的軍屬大媽噴口水的老男人:   「……哈哈哈哈哈,我怎麼會死,瞎說……我抱著那混蛋是摔下去了,脫了盔甲順著水走啊……我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哈哈哈哈……人家村子裡的人不知道多熱情,知道我是華夏軍,好幾戶人家的女兒就想要許給我呢……當然是黃花大閨女,嘖嘖,有一個整天照顧我……我,渠慶,正人君子啊,對不對……」   雍錦柔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眼淚又往下掉,一旁的師師等人陪著她,道路那邊,似乎是聽到了消息的卓永青等人也正奔跑過來,渠慶揮手跟那邊打招呼,一位大媽指了指他身後,渠慶才回過頭來,看到了靠近的雍錦柔。   「哎,妹……」   啪的一聲,雍錦柔一巴掌就揮了過來,打在渠慶的臉上,這巴掌聲音清脆,一旁的大媽們嘴巴都變成了圓形,也不知道當勸不當勸,師師在後面揮手,口中做著嘴型:「沒事沒事沒事的……」   「……你打我幹嘛!」捱了耳光後,渠慶才把對方的手給握住了,幾年前他也揍過雍錦柔,但眼下自然沒法還手。   「……你沒有死……」雍錦柔臉上有淚,聲音哽咽。渠慶張了張嘴:「對啊,我沒有死啊!」   「——你沒死寄什麼遺書過來啊!」雍錦柔大哭,一腳踢在渠慶小腿上。   「……啊?寄遺書……遺書?」渠慶腦子裡大概反應過來是什麼事了,臉上罕見的紅了紅,「那個……我沒死啊,不是我寄的啊,你……不對是不是卓永青這個王八蛋說我死了……」   卓永青已經奔跑過來,他飛起一腳想要踢渠慶的:「你他孃的沒死啊——」但由於看見渠慶和雍錦柔的手,這一腳便踢空了。   毛一山也跑了過來,一腳將卓永青踢得滾了出去:「你他孃的騙老子啊,哈哈——」   卓永青抹著眼淚從地上爬了起來,幾人兄弟重逢,原本是要抱在一起甚至扭打一陣的,但這時候才都注意到了渠慶與雍錦柔握在空中的手……   夕陽之中,眾人的目光,頓時都靈活起來。雍錦柔流著眼淚,渠慶原本稍稍有些臉紅,但隨即,握在空中的手便決定乾脆不放開了。   ……   「……兩個人啊,終於決定要成親了。」   六月十五,終於在成都見到寧毅的李師師,與他說起了這件有趣的事。   這是在華夏軍最近經歷的無數悲劇中,她唯一知道的,變成了喜劇的一個故事……   第九六九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三)   六月十三的下午,成都大東市新泉客棧,於和中坐在三樓臨街的雅間之中,看著對面著青衫的中年人為他倒好了茶水,連忙站了起來將茶杯接過:「有勞嚴先生。」   「坐。於先生來此數日,休息得可好?」   倒茶的青衫中年樣貌端方、笑容和煦,身上有著讓人心折的儒生氣度。這人名叫嚴道綸,乃是洞庭一帶頗有名望的鄉紳領袖,這些年在劉光世帳下專為其出謀劃策,甚得那位「文帥」信任,月前便是他召了在石首任刀筆吏的於和中入幕,隨後著其來到西南的。   西南華夏軍擊敗女真之後對外宣佈廣開門戶,被稱作「文帥」的劉光世劉將軍反應最為迅速,文武代表各派了一隊人,當即便往成都來了。內裡的說法頗為大氣:「那位寧立恆治軍有一套,看看總是無妨嘛。」   過去武朝仍講究道統時,由於寧毅殺周喆的血仇,雙方勢力間縱有無數暗線交易,明面上的來往卻是無人敢出頭。如今自然沒有那麼講究,劉光世首開先河,被一部分人認為是「大氣」、「睿智」,這位劉將軍以往便是各路武將中朋友最多,關係最廣的,女真人撤走後,他與戴夢微便成為了距離華夏軍最近的大勢力。   此時的戴夢微已經挑明瞭與華夏軍不共戴天的態度,劉光世身段柔軟,卻算得上是「識時務」的必要之舉,有了他的表態,即便到了六月間,天下勢力除戴夢微外也沒有誰真站出來譴責過他。畢竟華夏軍才擊敗女真人,又聲言願意開門做生意,只要不是愣頭青,這時候都沒必要跑去出頭:誰知道未來要不要買他點東西呢?   於和中並不在明面上的出使團隊裡,他自得了命令後,隨著行商的隊伍過來,出發時嚴道綸與他說的任務是暗中蒐集有關華夏軍的真實情報,但過來之後,則大概猜到,情況不會那麼簡單。   他大概能推測出一個可能性來,但過來的時日尚短,在客棧中居住的幾日接觸到的文人尚難推心置腹,一時間打聽不到足夠情報。他也曾在別人提起各種小道消息時主動談論過有關那位寧先生身邊女人的事情,沒能聽到預期中的名字。   到今日嚴道綸聯繫上他,在這客棧當中單獨相見,於和中才心中打鼓,隱約感到某個訊息就要出現。   「……許久以前便曾聽人說起,石首的於先生早年在汴梁便是風流人物,甚至與當初名動天下的師師大家關係匪淺。這些年來,天下板蕩,不知於先生與師師大家可還保持著聯繫啊?」   果然,大略地寒暄幾句,詢問過於和中對華夏軍的些許看法後,對面的嚴道綸便提起了這件事情。縱然心中有些準備,但乍然聽到李師師的名字,於和中心裡還是陡然一震。   是了……   隨後倒是保持著淡然搖了搖頭。   「近些年來,已不太願意與人提起此事。只是嚴先生問起,不敢隱瞞。於某祖居江寧,兒時與李姑娘曾有過些青梅竹馬的交往,後來隨父輩進京,入戶部補了個缺,她在礬樓名聲鵲起,再會之時,有過些……朋友間的往來。倒不是說於某文采風流,上得了當年礬樓花魁的檯面。慚愧……」   他如此表述,自承才能不夠,只是有些私下裡的關係。對面的嚴道綸反倒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哦、哦、那……後來呢?」   「呵,說來也是好笑,後來這位寧先生弒君造反,將師師從京城擄走,我與幾位好友或多或少地受了牽連。雖不曾連坐,但戶部待不下去了,於某動了些關係,離了京師避禍,倒也因此躲開了靖平年間的那場浩劫。此後數年輾轉,方才在石首定居下來,便是嚴先生見到的這副模樣了。」   嚴道綸笑著嘆了口氣:「這些年來戰亂反覆,無數人顛沛流離啊,如於先生這般有過戶部經驗、見過世面的大才,蒙塵者眾,但此次入了大帥帳下,往後必受重用……不過,話說回來,聽說於兄當年與華夏軍這位寧先生,也是見過的了?」   「寧立恆早年亦居江寧,與我等所在院落相隔不遠,說起來嚴先生或許不信,他幼時愚鈍,是個頭腦木訥的書呆,家境也不甚好,後來才入贅了蘇家為婿。但後來不知為何開了竅,那年我與師師等人回到江寧,與他重逢時他已有了數篇詩作,博了江寧第一才子的美名,只是因其入贅的身份,旁人總免不了小覷於他……我等這番重逢,後來他輔佐右相入京,才又在汴梁有過多次聚會……」   說起「我曾經與寧立恆談笑風生」這件事,於和中神色平靜,嚴道綸不時點頭,間中問:「後來寧先生舉起反旗,建這黑旗軍,於先生難道不曾起過共襄盛舉的心思嗎?」   「嚴先生這便看低於某了,於某如今雖是一小吏,但早年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於道統大義,無時或忘。」   「是嚴某孟浪。」   「而且……說起寧立恆,嚴先生不曾與其打過交道,可能不太清楚。他早年家貧,不得已而入贅,後來掙下了名氣,但想法頗為偏激,為人也稍顯孤傲。師師……她是礬樓第一人,與各方名流往來,見慣了名利,反倒將舊情看得很重,往往召集我等過去,她是想與舊識好友聚會一番,但寧立恆與我等往來,卻不算多。有時候……他也說過一些想法,但我等,不太認同……」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當然,話雖如此,交情還是有一些的,若嚴先生希望於某再去見見寧立恆,當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往後必有倚重於先生之處,但在眼下,於先生與師師大家……」   「寧毅弒君,遠走小蒼河,師師被他擄了過去,說起來,當時以為她會入了寧家家門,但後來聽說兩人鬧翻了,師師遠走大理——這消息我是聽人確定了的,但再後來……不曾刻意打聽,似乎師師又重返了華夏軍,數年間一直在外奔走,具體的情況便不清楚了,畢竟十餘年不曾相見了。」於和中笑了笑,悵然一嘆,「這次來到成都,卻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見到。」   嚴道綸提起小茶壺為於和中添了茶,過得片刻,方才笑道:「有機會的,其實今日與於兄相見,原也是為的此事。」   「哦,嚴兄知道師師的近況?」   「師師姑娘至今未婚。」嚴道綸望著他笑,「如今她與那寧立恆的關係,倒是說不清楚,她早些年確實曾為華夏軍到處奔走,如今在這軍中也頗有影響力。單說去年吧,華夏軍與女真西路軍開戰,成都平原內部不平,是寧家的那位六夫人、霸刀的那位女元帥領軍清理後方,當時師師姑娘配合她處理外交事務,一文一武,黑臉白臉,配合得極好。」   嚴道綸喝了口茶:「李景深、聶紹堂、於長清……這些在川四路都算得上是根基深厚的大員,得了師師姑娘的居中斡旋,才在這次的大戰之中,免了一場禍端。這次華夏軍論功行賞,要開那個什麼代表會議,好幾位都是入了代表名單的人,今日師師姑娘入城,聶紹堂便立刻跑去拜見了……」   嚴道綸說到這裡,於和中手中的茶杯便是一顫,按捺不住道:「師師她……在成都?」   「聽說是今天早上入的城,咱們的一位朋友與聶紹堂有舊,才得了這份消息,這次的好幾位代表都說承師師姑娘的這份情,也就是與師師姑娘綁在一塊了。其實於先生啊,或許你尚不清楚,但你的這位青梅竹馬,如今在華夏軍中,也已經是一座了不得的山頭了啊。」   「……」於和中沉默片刻,隨後道,「她當年在京城便長袖善舞,與人交往間極有分寸,如今在華夏軍中負責這一塊,也算是人盡其用。而且……旁人說承她這份情,或許打的還是寧毅的主意吧,外界早就說師師乃是寧毅的禁臠,雖然如今未有名分,但盯住這等說法靠過來的投機之人,恐怕不會少。」   「於兄睿智,一言道破其中玄機。哈哈,其實官場奧妙、人情往來之訣竅,我看於兄往日便明白得很,只是不屑多行手段罷了,為這等清節風骨,嚴某這裡要以茶代酒,敬於兄一杯。」嚴道綸大小舉杯,趁機將於和中誇讚一番,放下茶杯後,方才慢條斯理地說道,「其實從去年到如今,當中又有了不少枝節,也不知他們此番下注,到底算是聰明還是蠢呢。」   於和中皺起眉頭:「嚴兄此言何指?」   嚴道綸道:「華夏軍戰力卓絕,說起打仗,無論前線、還是後勤,又或者是師師姑娘去年負責出使遊說,都算得上是極其重要的、關鍵的差事。師師姑娘出使各方,這各方勢力也承了她的人情,往後若有什麼事情、要求,第一個聯絡的自然也就是師師姑娘這邊。然而今年四月底——也就是寧毅領兵北上、秦紹謙擊敗宗翰的那段時間,華夏軍後方,關於師師姑娘忽然有了一輪新的職務調配。」   嚴道綸看著於和中,身體前屈,壓低了聲音:「他們將師師姑娘從出使事務上調了回來,讓她到後方寫劇本、搞什麼文化宣傳去了。這兩項工作,孰高孰低,不言而喻啊。」   於和中想了想:「或許……西南大戰已定,對外的出使、遊說,不再需要她一個女人來居中斡旋了吧。畢竟擊敗女真人之後,華夏軍在川四路態度再強硬,恐怕也無人敢出面硬頂了。」   「這自然也是一種說法,但不論如何,既然一開始的出使是師師姑娘在做,留下她在熟悉的位置上也能避免許多問題啊。即便退一萬步,縮在後方寫劇本,算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下三濫的事情,有必要將師師姑娘從如此重要的位置上突然拉回來嗎,所以啊,外人有不少的猜測。」   他笑著給自己斟茶:「其一呢?他們猜或許是師師姑娘想要進寧家門,這裡還差點有了自己的山頭,寧家的其餘幾位夫人很忌憚,於是趁著寧毅外出,將她從外交事務上弄了下來,若是這個可能,她如今的處境,就很是讓人擔心了……當然,也有可能,師師姑娘早就已經是寧家當中的一員了,人手太少的時候讓她拋頭露面那是不得已,空出手來之後,寧先生的人,整天跟這裡那裡有關係不體面,所以將人拉回來……」   嚴道綸慢條斯理,侃侃而談,於和中聽他說完寧家後宮爭鬥的那段,心中莫名的已經有些著急起來,忍不住道:「不知嚴先生今日召於某,具體的意思是……」   嚴道綸頓了頓,望他一眼,雙手交握:「許多事情,眼下不必隱瞞於兄,華夏軍十年臥薪嚐膽,乍逢大勝,天下人對這邊的事情,都有些好奇。好奇而已,並無惡意,劉將軍令嚴某挑選人來成都,也是為了仔仔細細地看清楚,如今的華夏軍,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有個什麼成色。打不打的是將來的事,如今的目的,就是看。嚴某挑選於兄過來,如今為的,也就是於兄與師師大家、甚至是往日與寧先生的那一份交情。」   他伸手過去,拍了拍於和中的手背,隨後笑道:「掏心掏肺。也請於兄,不要介懷。」   於和中大感受用,拱手道:「小弟明白。」   「今日時間已經有些晚了,師師姑娘上午入城,聽說便住在摩訶池那邊的迎賓館,明日你我一道過去,拜會一下於兄這位青梅竹馬,嚴某想借於兄的面子,認識一下師師大家,而後嚴某告辭,於兄與師師姑娘隨意敘舊,不必有什麼目的。只是對於華夏軍到底有何優點、如何處事這些問題,往後大帥會有需要仰仗於兄的地方……就這些。」   嚴道綸笑望著於和中,於和中心下大定,華夏軍自稱的廣開門戶,他過來尋找舊友,又不用做什麼直接與華夏軍為敵的事情,那是一點危險都不會有的。而且如今有了師師這層關係,回到石首那邊後,必然會受到劉將軍的尊敬和重用,當下肅容道:「但憑嚴兄吩咐。」   嚴道綸大笑起身:「還是那句,不用緊張,也用不著刻意,明日過去,於兄大可說你我是往日同僚,結伴而來,嚴某見師師大家一面,便行離開,不會打擾你們……有了此層關係,於兄在劉帥手下晉身,必然順風順水,往後你我同殿為臣,嚴某還要於兄多多照顧啊。」   於和中便又說了不少感謝對方提攜的話。   他並非是官場的愣頭青了,當年在汴梁,他與陳思豐等人常與師師往來,結識不少關係,心中猶有一番野望、熱情。寧毅弒君之後,他日日惶恐不安,趕快從京城離開,因此避開靖平之禍,但從此以後,心中的銳氣也失了。十餘年的蠅營狗苟,在這天下動盪的時刻,也見過無數人的白眼和蔑視,他往日裡沒有機會,而今這機會總算是掉在眼前了,令他腦海之中一陣火熱沸騰。   他並不考慮投奔華夏軍的可能,其中一個原因是他的家人孩子都在劉光世的勢力當中,但最主要還是因為這支軍隊在外界的凶名他是聽說過的,而今也看不清這支勢力的形狀——但可以肯定必然與外界不同。他快四十歲了,即便有師師的照顧,可能也很難在華夏軍中出頭,而劉光世劉將軍那邊的規則他卻是非常清楚的。   劉將軍那邊朋友多、最講究私下裡的各種關係經營。他往日裡沒有關係上不去,到得如今籍著華夏軍的背景,他卻可以肯定自己將來能夠順風順水。畢竟劉將軍不像戴夢微,劉將軍身段柔軟、眼界開通,華夏軍強大,他可以虛與委蛇、首先接納,一旦自己打通了師師這層關節,往後作為兩邊紐帶,能在劉將軍那邊負責華夏軍這頭的物資購買也說不定,這是他能夠抓住的,最光明的前途。   他腦中想著這些,告辭了嚴道綸,從碰面的這處客棧離開。此時還是下午,成都的街道上落下滿滿的陽光,他心中也有滿滿的陽光,只覺得成都街頭的遊人如織,與當年的汴梁風貌也有些類似了。   隨即又想到師師姑娘,這麼些年不曾見面,她怎麼樣了呢?自己都快老了,她還有當年那般的氣質與美貌嗎?大概是不會有了……但無論如何,自己仍舊將她當做兒時好友。她與那寧毅之間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當年寧毅是有些本事,他能看出師師是有些喜歡他的,可是兩人之間這麼多年沒有結果,會不會……其實已經沒有任何可能了呢……   自己早已有了妻兒,因此當年雖然往來不斷,但於和中總是能明白,他們這一生是有緣無份、不可能在一起的。但如今大家韶華已逝,以師師當年的性情,最講究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會不會……她會需要一份溫暖呢……   這天晚上他在客棧床上輾轉不寧,腦中想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幾乎到得天明才稍稍眯了片刻。吃過早餐後做了一番打扮,這才出去與嚴道綸在約定的地方碰面,只見嚴道綸一身其貌不揚的灰衣,容貌規規矩矩極其平凡,顯然是打定了注意以他為首。   兩人一路朝著城內摩訶池方向過去。這摩訶池乃是成都城內一處人工湖泊,從唐朝開始便是城內有名的遊玩之所,商業發達、富戶聚集。華夏軍來後,有大量富戶遷出,寧毅授意竹記將摩訶池西面街道收購了一整條,這次開大會,這邊整條街更名成了迎賓路,內裡諸多住所院落都作為迎賓館使用,外頭則安排華夏軍軍人駐守,對外人而言,氣氛委實森然。   這一次華夏軍臥薪嚐膽十年,擊潰了女真西路軍,而後召開的大會不需要對外界過多交代,因此沒有政治協商的步驟。第一輪代表是內部選舉出來的,或者就是軍隊內部人員,或者是從軍隊中退下來的事務性官員,如在李師師等人的斡旋下幫了華夏軍之後得了名額的只是少數了。   十年鐵血,此時不僅是外頭站崗的軍人身上帶著殺氣,居住於此、進進出出的代表們縱然互相說笑看來和善,絕大多數也是手上沾了無數敵人性命而後倖存的老兵。於和中之前浮想聯翩,到得這迎賓路口,才陡然感受到那股可怕的氛圍。過去強做鎮定地與衛戍士兵說了話,心中忐忑不已。   好在不久之後便有女兵從裡頭出來,招呼於、嚴二人往裡面進去了。師師與一眾代表居住的是一處極大的院落,外間會客室裡等待的人不少,看起來都各有來頭、身份不低。那女兵道:「師師姑娘正在會客,說待會就來,叮囑我讓兩位一定在這裡等一等。」說著又熱心地奉上茶水,強調了「你們可別走了啊」。   這供人等待的會客室裡估計還有其它人也是來拜會師師的,眼見兩人過來,竟能插隊,有人便將審視的目光投了過來。   外頭的人影來來往往,過得不久,便見一名身著輕便白色素花衣褲、腳穿白花布鞋的女子從裡頭出來了,這是極其隨意的居家搭配,看起來便顯得親切。來的正是李師師,縱然過了這麼多年,她依然是溫暖迷人的氣質,見到於和中,眼睛眯起來,隨後便露出了令人無比繾綣、懷念的笑容。   「——於和中!」   她偏著頭,毫不在意旁人眼光地向他打著招呼,幾乎在那一瞬間,於和中的眼眶便熱起來了……   第九七〇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四)   青石鋪就的道路穿過雅緻的院落,盛夏的陽光從樹隙之間投下金黃的斑駁,溫暖而和煦的風帶著細微的人聲與腳步傳來。清爽的夏天,儼如記憶深處最溫馨的某段記憶中的時節,跟著白衣的女子一路朝裡間院落行去時,於和中的心裡恍然間升起了這樣的感受。   已逝的青春、曾經的汴梁、逐漸凝固的人生中的可能……腦海中閃過這些念頭時,他也正在師師的詢問下介紹著身邊隨行人物的身份:這些年來受到了關照的同僚嚴道綸,此次一路來到成都,他來見過往好友,嚴擔心他白跑一趟,於是結伴而來。   嚴道綸順著話語做了禮貌的自我介紹,師師偏頭聽著,溫柔地一笑,幾句慣例的寒暄,三人轉入旁邊的院落。這是三面都是房間的小院,庭院面朝摩訶池,有假山、樹木、亭臺、桌椅,每處房間似乎皆有住人,不起眼的角落裡有衛兵執勤。   「……這一邊原本是米商賀朗的別業,華夏軍進城之後,上頭就尋找日後開會招待之所,賀朗打算將這處別業捐出來,但摩訶池附近寸土寸金,我們不敢認這個捐。後來按照市價,打了個八折,三萬兩千貫,將這處院子拿下了,算是佔了些便宜。我住左邊這兩間,不過今日風和日麗,咱們到外頭喝茶……」   師師笑著為兩人介紹這院子的來歷,她年紀已不再青稚,但樣貌並未變老,反倒那笑容隨著閱歷的增長愈發怡人。於和中看著那笑,只是下意識地回答:「立恆在經商上向來厲害,想來是不缺錢的。」   師師笑著搖頭:「其實錢缺得厲害,三萬兩千貫大概只有一萬貫付了現,其它的折了琉璃作坊裡的份子,七拼八湊的才交付清楚。」   「華夏軍的琉璃作坊,往後可就值錢了。」嚴道綸插了一句,「華夏軍大氣啊,賀朗是佔了大便宜了。」   師師的嘴角勾起月牙兒來:「寧先生做生意,向來不吃獨食,大家都願意入場,生意才能做得大。嚴先生,您與和中先坐,我去喚人倒茶。」   他們在湖邊林蔭晃動的木桌前停下,師師這樣說起時,嚴道綸才連忙搖了搖手:「不用不用,嚴某今日只是恰好順路,因此陪著於兄過來,既然兩位兄妹久別重逢,我那邊尚有事情要處理,不麻煩師師姑娘……其實對師師大家的名聲耳聞已久,今日能得一見。榮幸……心願已足,哈哈哈哈……」   他果不食言,打了招呼便要離開,師師那邊卻也豎起手來:「不行不行,嚴先生既然是於兄好友,今日到了,怎麼也得喝杯茶再走,否則外人要說我這個做妹妹的不懂禮數了……」   她豎著左手,笑得親切溫和,待到嚴道綸再想拒絕,才偏頭笑道:「……我堅持。」這笑容親切之中透出了一絲認真來,嚴道綸微微一愣,才終於笑著指了指那桌椅:「那我……喝一杯?就一杯……實在是不想麻煩師師姑娘……」   「沒事的沒事的,坐嘛。」一旁的於和中大感滿足,也出聲挽留。師師過去招呼院子裡的女兵準備茶點時,嚴道綸環顧四周,與於和中說道:「想不到以師師姑娘如今的身份,這院子竟也只用了兩間。」   於和中蹙眉點頭:「是啊,她在礬樓時,都有一整個小院的。如今……或許華夏軍都這樣吧……」   隨口交談兩句,自然無法確定,隨後嚴道綸欣賞湖景,將話語引到這邊的景色上來,師師回來時,兩人也對著這附近景色誇讚了一番。此後女兵端來茶點,師師詢問著嚴道綸:「嚴先生來成都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嗎?不耽擱吧?若是有什麼要緊事,我可以讓小玲送先生一道去,她對這裡熟。」   嚴道綸笑道:「沒有沒有,都是尋常事務。」他並未說得太多,之後也都是尋常的寒暄,一杯茶喝完,便即起身告辭。於和中倒也早不是什麼愣頭青了,見了師師之後進退失據,順口留下嚴道綸後,又擔心他有些什麼目的,或是為了監視自己,順水推舟一直作陪,此時心下才大定下來。   他與師師起身送了對方几步,隨後讓女兵小玲帶了嚴道綸從宅子裡出去。對於嚴道綸過來真的只打了個照面的行為雖有些疑惑,但眼下便不再多想了。   他偏過頭去,師師正看著他,隨後燦爛地笑起來。   已然送走了嚴道綸,久別重逢的兩人在湖邊的小桌前相對而坐。這次的分別畢竟是太久了,於和中其實多少有些拘束,但師師親切而自然,拿起一塊糕點吃著,開始興致盎然地詢問起於和中這些年的經歷來,也問了他家中妻子、孩子的情況。於和中與她聊了一陣,心中大感舒暢——這幾乎是他十餘年來第一次這般舒暢的交談。隨後對於這十餘年來遭遇到的不少趣事、難事,也都加入了話題當中,師師說起自己的狀況時,於和中對她、對華夏軍也能夠相對隨意地調侃幾句了。有時候縱是不開心的回憶,在眼下重逢的氣氛裡,兩人在這湖邊的陽光碎屑間也能笑得極為開心。   師師本就念舊,這種如沐春風的感覺與十餘年前的汴梁如出一轍,那時候他也好、陳思豐也好,在師師面前都能夠肆無忌憚地表述自己的心情,師師也從來不會覺得這些兒時好友的心思有什麼不妥。   他們說得一陣,於和中想起之前嚴道綸提起的「她只佔了兩間房」的說法,又想起昨天嚴道綸透露出來的華夏軍內部權力鬥爭的情況,猶豫片刻後,才謹慎開口:「其實……我這些年雖在外頭,但也聽說過一些……華夏軍的情況……」   「嗯?什麼情況?」師師笑問。   「我是聽人說起,你在華夏軍中,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啦。」   「哪有什麼大人物。」於和中語帶調侃,師師搖頭失笑,「其實呢,華夏軍創立這麼多年,天下讀書人幾乎人人喊打,立恆雖然培養了不少幹部,但是真正好的文化官員不多。我以前念過書,能寫會算,立恆便讓我做這做那的,算是抓了壯丁了……其實這類官員眼下也缺,缺口還很大呢。」   她說到這裡,目光望著於和中,於和中與她對望片刻,眨了眨眼睛:「你是說……其實……那個……」   「不著急,於兄你還不清楚華夏軍的樣子,反正要呆在成都一段時間,多想想。」師師笑著將糕點往他推過去,「不過我可不是什麼大頭頭,沒辦法讓你當什麼大官的。」   「家裡人都還在石首呢,他們都在那邊住了幾年了,好不容易才定下來,大家不是都說,幾年內不會再打仗了……」於和中絮絮叨叨。   師師點頭:「知道知道,而且這兩年打仗的可能確實不大。嗯,你之前說聽到華夏軍的情況,還聽說了什麼?」   「就是你的事情啊,說你在軍中負責外交出使,威風八面……」   「嗯嗯,是這麼說的嗎?」   「當然是啊,然後還有許多人因為你的原因得了庇護,像是李景深、聶紹堂、於長清……這些人以前在川四路都有權有勢,如今都會來拜會你,還有誰對外面說了話,以後都會支持你。了不得了李大人。你看北方有個女相,南邊有個你……」   師師一邊吃糕點一邊笑著:「那就是瞎說了,樓相很厲害的,我望之莫及,華夏軍這邊,不說立恆家裡的幾位夫人,就算是竹記的幾位女掌櫃,那都是一等一的厲害人物,我比不上……然後呢?還有什麼有意思的?」   於和中猶豫了一下:「說你……原本可以成一番大事的,結果四月裡不知道為什麼,被拉回去寫本子了,那些……小故事啊,青樓楚館裡說書用的本子啊……然後就有人猜測,你是不是……反正是得罪人了,突然讓你來做這個……師師,你跟立恆之間……」   他吞吞吐吐,隨後道:「你要是覺得我多嘴,你就不用說。」   「那我就不說了。」師師口中冒出這麼一句,靠在桌子上,捂著嘴笑,她以往待人和煦之時便有古靈精怪的一面,此時倒也並不引人反感,於和中道:「那就算……」只聽得師師又說起來:「你們真是愛胡思亂想……」   「我也是聽別人提起的,不是有些擔心你嘛。」   「我沒事的,雖然……還沒把自己嫁出去。」   「那他們怎麼把你從那麼重要的事情上調回來……」   「當然是有正經的原因啊。」師師道,「和中你在成都還要呆這麼久,你就慢慢看,什麼時候看懂了,我把你拉進華夏軍裡來……和平雖然會持續幾年,但將來總是要打起來的。」   她說到這裡,面上才露出認真的表情,但片刻之後,又將話題引到輕鬆的方向去了。   陽光依然和煦、暖風從湖面上吹拂過來,兩人聊得開心,於和中問及華夏軍內部的問題,師師不時的也會以調侃或是八卦的姿態回答一些,對她與寧毅之間的關係,雖然不曾正面回答,但說話之中也側面證實了一些猜測,十餘年來,她與寧毅時遠時近,但總之沒能順利走到一起去。   聊到正午時分,師師讓女兵小玲從廚房叫來幾樣飯菜,便在這邊院子裡用了午膳,之後似乎有人過來拜訪,她才送了於和中出去,並且約好之後再見。   穿過成都的街頭,於和中只覺得迎賓路的那些華夏軍老兵都不再顯得恐怖了,儼然與他們成了「自己人」,不過轉念想想,華夏軍中極深的水他終究沒能見到底,師師的話語中到底藏著多少的意思呢?她到底是被打入冷宮,還是遭遇了其它的事情?當然,這也是因為他們才聊了一次,沒能說得清楚的緣故。只要多見幾次,許許多多的狀況,師師或許便不會再含糊其辭——就算含糊其辭,他相信自己也能猜出個大概來。   對於師師提起的加入華夏軍的可能,他眼下倒並不熱衷。這天下午與嚴道綸在約定的地點再度碰頭,他跟對方透露了師師說起的華夏軍中的不少內幕,嚴道綸都為之眼前發亮,不時讚歎、點頭。其實不少的情況他們自然有所瞭解,但師師這邊透出的消息,自然更成體系,有更多他們在外界打聽不到的關鍵點。   於和中也因此感到滿意,加入他還完全不瞭解的華夏軍,託庇於師師,他的能力能否在華夏軍中脫穎而出呢?這中間的可能性其實是不大的。但是只要有師師這條線在,他在劉光世劉將軍那邊必然受到重視,他知道該如何待價而沽,經營好這一輪關係。   休戰可能只有幾年時間,但只要利用好這幾年時間,攢下一批家財、物資,結下一批關係,即便將來華夏軍入主中原,他有師師幫忙說話,也隨時能夠在華夏軍面前洗白、反正。到時候他有了家產、地位,他或許才能在師師的面前,真正平等地與對方交談。   而在另一方面,如果之後嚴道綸或是劉光世將軍真的看重自己與師師、與寧毅的這份關係,要以此為契機展開聯繫、往來交易,自己便非常有可能被對方留在成都作為溝通的使者和渠道,那時候自己或許可以每日以對等的身份見到師師。   這些事情他想了一個下午,到了晚上,整個輪廓變得愈發清晰起來,此後在床上輾轉,又是無眠的一夜。   至於師師那邊,送走於和中後她見了幾個人,隨後開始整理第二日開會時要用的會議稿子。   文娛宣傳工作在華夏軍中是重中之重——一開始即便師師等人也並不理解,也是十餘年的磨合後,才大概明白了這一輪廓。   寧毅在這方面的想法也相對極端,文言文要改成白話文、戲劇要進行通俗化改良。不少在師師看來頗為優秀的戲劇都被他認為是文縐縐的唱腔太多、拖泥帶水不好看,明明優美的詞句會被他認為是門檻太高,也不知他是如何寫出那些宏偉的詩詞的。   有一段時間寧毅甚至跟她討論過漢字的簡化這一想法,例如將繁瑣的正體「壹」去掉,統一變成俗體(注:古代沒有繁體簡體的說法,但部分字有簡化書寫方式,正規寫法稱正體,簡化寫法稱俗體)「一」,有些眼下沒有俗體寫法的字,只要超過十劃的都被他認為應該精簡。對於這項工程,後來是寧毅考慮到勢力範圍尚不大,推廣有難度才暫時作罷。   到得此時,白話文推廣、戲劇的通俗化改良在華夏軍的文化系統當中已經有了許多的成果,但由於寧毅一味的要求通俗,他們編排出來的戲劇在精英文人眼中或許更顯得「下三濫」也說不定。   不過,隨著西南大戰的停歇,文化工作被寧毅認為是善後工作的重點,例如倖存下來的士兵需要家庭,沒有了丈夫的寡婦需要另一半,華夏軍固然可以組織聯誼,但與此同時,編排一出溫馨感人的愛情故事或許能讓這個過程更加順理成章;華夏軍中的軍人作戰勇猛,但不見得人品出眾適合成家,尤其當兵的或多或少都有暴力傾向,因此寧毅早早的就在要求文化戰線方面通過戲劇塑造出一兩個人人唾棄的家暴典型,如此一來,軍法處等各方面的工作都能好做許多。   而這一次成都方面態度開放地迎接八方來客,甚至允許外來儒生在報紙上批評華夏軍、展開爭論,對於華夏軍的壓力其實是不小的。那麼與此同時,在推出宣揚戰鬥英雄的戲劇、話劇、說書稿中,對武朝的問題、十餘年來的醜態加以強調,激起人們唾棄武朝的情緒,那麼儒生們不管如何抨擊華夏軍,他們只要表明立場,在底層人民當中都會人人喊打——畢竟這十多年的苦,無數人都是親身經歷的。   對於在文化方針中主要要求「好看」,這種過分功利化的原則性問題,師師以及華夏軍中幾位造詣相對深厚的工作人員早年都曾或多或少地向寧毅提過些意見。尤其是寧毅隨口就能吟出好詩詞,卻熱衷於這樣的歪門邪道的情況,一度讓人頗為迷惘。但無論如何,在目前的華夏軍當中,這一方針的效果良好,畢竟文人基數不大,而軍中的士兵、軍屬中的婦女、孩子還真是隻吃這通俗的一套。   第二天六月十五的會議,討論的便是對之前工作的總結,與接下來成都有可能出現的輿論趨勢的推測,以及考慮應對的方法、需要提前準備的措施。而對於師師來說,自二月裡分別後,這會是她與寧毅再見的第一面。   寧毅回到成都是初九,她進城是十三——儘管心中非常想念,但她並未在昨天的第一時間便去打擾對方,幾個月不在中樞,師師也知道,他一旦回來,必定也會是連續不斷的文山會海。   下午準備好了會議的稿件,到得晚上去迎賓館食堂吃飯,她才找到了情報部的官員:「有個人幫忙查一查,名字叫嚴道綸,不知道是不是化名,四十出頭,方臉圓下巴,左邊耳角有顆痣,口音是……」   ……   六月十五的凌晨,成都下起大雨,兼有電閃雷鳴,寧毅起床時天還未亮,他坐在窗前看了一陣這雷雨。   閃電劃過時外頭的森森巨木都在風雨中舞動,閃電之外一片混沌的黑暗,宏偉的城池淹沒在更宏偉的天地間。   ……   清晨起來時,大雨也還在下,如簾的雨幕降在巨大的湖面上,師師用過早膳,回來換上黑色的文職軍裝,頭髮束成方便的馬尾,臨出門時,竹記負責文宣的女掌櫃陳曉霞衝她招了招手:「開會啊。」   師師點頭:「是啊。」   ……   辰時將盡的時候,師師等一眾文職軍人進入距離迎賓館大概兩裡外的明德堂會場。   寧毅進來時,她正側著頭與一旁的同伴說話,神色專注談論著什麼,隨後才望向寧毅,嘴脣微微一抿,面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第九七一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五)   文宣方面的會議在雨幕之中開了一個上午,前一半的時間是雍錦年、陳曉霞、師師等幾名主要負責人的發言,後一半的時間是寧毅在說。   會議的分量其實非常重,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先前其實就一直有傳言與端倪,這次會議當中的方向更為明確了,下頭的與會者不停地埋頭筆記。   長久以來,華夏軍的輪廓,一直由幾個巨大的體系組成。   這些體系形成的因果,若往前追溯,要一直推回到弒君之初。   寧毅弒君造反後,以青木寨的練兵、武瑞營的策反,糅合成華夏軍最初的框架,軍政體系在小蒼河初步成型。而在這個體系之外,與之進行輔助、配合的,在當年又有幾套早已成立的系統:   一是寧毅籍著密偵司、右相府的力量,逐漸催熟的商業體系「竹記」。這個體系從造反之初就已經包括了諜報、宣傳、外交、文娛等各方面的力量,雖然看起來不過是一些酒樓茶肆大篷車的結合,但內裡的運作規則,在當年的賑災事件之中,就已經打磨成熟。   二是一直由蘇檀兒管理,以布行為基礎做起來的蘇氏——雖然一開始的蘇家不過在江寧有個小位置,但寧毅進京之後,這個系統有過一次的發展,寧毅有關實業的各種安排,最初是放在蘇氏的框架裡進行的。這中間包括與王家合作的造紙,包括望遠鏡、熱氣球的製造,也包括了突火槍、火炮改良等一系列的軍工雛形。   第三個體系,則是一直留守苗疆的霸刀體系,雖說兩者相互交流相互學習,華夏軍在小蒼河大戰後的南下,一開始也是霸刀這支軍隊為其在涼山打的前站,但這支軍隊一直都沒有進行過相對徹底的華夏軍軍制改革,它一直保留在西瓜、陳凡等人的手上,倒也不是不願意該,而是真的騰不出手來對它做出一輪更長遠的現代化革新。   在這三個體系當中,華夏軍的諜報、宣傳、外交、文娛、軍工等體系,雖說也都有個基本框架,但其中的體系往往是跟竹記、蘇氏大量重疊的。   過去十餘年,華夏軍一直處於相對緊張的環境當中,小蒼河轉移後,寧毅又在軍中做了一場「去寧毅化」的抗風險演習,在這些過程裡,將整個體系徹底糅合一遍的餘裕一直沒有。當然,由於過去華夏軍轄下軍民一直沒過百萬,竹記、蘇氏與華夏軍直屬體系間的配合與運作也始終良好。   但待到吞下成都平原、擊潰女真西路軍後,治下人數陡然膨脹,未來還可能要迎接更大的挑戰,將這些東西全都揉入名為「華夏」的高度統一的體系裡,就成為了必須要做的事情。   大戰過後迫在眉睫的工作是善後,在善後的過程裡,內部將要進行大調整的端倪就已經在傳出風聲。當然,眼下華夏軍的地盤陡然擴大,各種位置都缺人,就算進行大調整,對於原本就在華夏軍中做習慣了的人們來說都只會是論功行賞,大夥兒對此也只是精神振奮,倒極少有人害怕或是恐懼的。   「……對於未來,未來它暫時很光明,我們的地方擴大了,要管理和服務的人多了,你們將來都有可能被派到重要的位子上去……但你們別忘了,十年時間,我們才僅僅打敗了女真人一次——只是區區的第一次。孟子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接下來我們的工作是一邊應對外面的敵人、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一邊總結我們之前的經驗,那些吃苦的、講紀律的、優秀的經驗,要做得更好。我會狠狠地,打擊這些安樂。」   雨幕之中,寧毅發言到最後,嚴肅地黑著他的臉,目光極不友善。雖然有的人已經聽說過是幾日以來的常態,但到了現場還是讓人有些心驚膽戰的。   「……不要犯規,不要膨脹,不要耽於逸樂。我們之前說,隨時隨地都要這樣,但今天關起門來,我得提醒你們,接下來我的心會格外硬,你們這些當著頭頭、有可能當頭頭的,一旦行差踏錯,我加碼處理你們!這可能不太講道理,但你們平時最會跟人講道理,你們應該都知道,大勝之後的這口氣,最關鍵。新組建的紀檢會死盯你們,我這邊做好了心理準備要處理幾個人……我希望任何一位同志都不要撞上來……」   這場會議開完,已經接近午餐時間,由於外頭大雨,飯堂就安排在隔壁的院子。寧毅保持著黑臉並沒有參與飯局,而是召來雍錦年、師師等人一旁的房間裡開了個午餐會,也是在討論隨之而來的調整工作,這一次倒是有了點笑臉:「我不出去跟他們吃飯了,嚇一嚇他們。」   午餐會完後,寧毅離開這邊,過得一陣,才有人來叫李師師。她從明德堂這邊往側門走,瀟瀟的雨幕之中是一排長房,前方有小樹林、空地,空地上一抹亭臺,正對著雨幕之中猶如汪洋的摩訶池,樹林遮去了窺探的視野,湖面上兩艘小船載浮載沉,估計是保衛的人員。她沿著屋簷前行,旁邊這排長房當中陳列著的是各種書籍、古玩等物。最中間的一個房間收拾成了辦公的書房,房間裡亮了燈,寧毅正在伏案批文。   師師進去,坐在側面待客的椅子上,茶几上已經斟了茶水、放了一盤餅乾。師師坐著環顧四周,房間後方也是幾個書架,架子上的書看來名貴。華夏軍入成都後,雖然不曾擾民,但由於各種原因,還是接收了不少這樣的地方。   坐了一會兒之後,在那邊批好一份公文的寧毅才開口:「明德堂適合開會,所以我叫人把這邊暫時收出來了,有些會適合的就在這邊開,我也不必兩頭跑。」他望向師師,笑道,「茶是給你倒的,不用客氣。」   師師扭頭看看四周,笑道:「周圍都沒人了。」   「去望遠橋之前,才說過的那些……」寧毅笑著頓了頓,「……不太敢留人。」   師師併攏雙腿,將雙手按在了腿上,靜靜地望著寧毅沒有說話,寧毅也看了她片刻,放下手中的筆。   「師師姑娘……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我們自小就認識。」   「那個不算的,以前的事情我都忘了。」寧毅抬頭回憶,「不過,從後來江寧重逢算起,也快二十年了……」   「景翰九年春天。」師師道,「到今年,十九年了。」   「是啊,十九年了,發生了很多事情……」寧毅道,「去望遠橋之前的那次談話,我後來仔仔細細地想了,主要是去漢中的路上,勝利了,不知不覺想了很多……十多年前在汴梁時候的各種事情,你幫忙賑災,也幫忙過很多事情,師師你……許多事情都很認真,讓人忍不住會……心生傾慕……」   「立恆有過嗎?」   「我啊……」寧毅笑起來,話語斟酌,「……有些時候當然也有過。」   師師看著他,目光清澈:「男人……好色慕艾之時,或者虛榮心起,想將我收入房中之時?」   寧毅失笑,也看她:「這樣的當然也是有的。」   師師雙手交疊,沒有說話,寧毅收斂了笑容:「後來我殺了周喆,將你擄走,小蒼河的時候,又總是吵來吵去,你輾轉去大理。二十年光陰,時移勢易,我們現在都在一個很複雜的位子上了,師師……我們之間確實有好感在,但是,很多事情,沒有辦法像故事裡那麼處理了……」   他認真地斟酌著,說出這段話來,情緒和氣氛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壓抑。作為都有了一定年紀,且身居高位的兩人而言,感情的事情已經不會像一般人那樣單純,寧毅考慮的自然有許多,即便對師師而言,望遠橋之前可以鼓起勇氣說出那番話來,真到現實面前,也是有無數需要顧慮的東西的。   她聽著寧毅的說話,眼眶微微有些紅,低下了頭、閉上眼睛、弓起身子,像是頗為難受地沉默著。房間裡安靜了許久,寧毅交握雙手,有些內疚地要開口,打算說點插科打諢的話讓事情過去,卻聽得師師笑了出來。   「……真是不會說話……這種時候,人都沒有了,孤男寡女的……你直接做點什麼不行嗎……」   她說起這話,笑中微帶哭腔,在那兒抬起頭來看了寧毅一眼,寧毅攤了攤手,看看周圍:「也不能這麼說,你看這裡……只有張桌子。」   兩人都笑起來,過了一陣,師師才偏著頭,直起身子,她深吸了一口氣:「立恆,我就問你兩個事情:你是不是不喜歡我,是不是覺得,我畢竟已經老了……」   「沒有的事……」寧毅道。   「那,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想要嫁到你寧家,當個王妃什麼的……」   寧毅搖頭:「那你當年倒也不用跟我吵了……」   師師望著他,寧毅攤了攤手。過得片刻,才聽得師師緩緩開口道:「我十多年前想從礬樓離開,一開始就想過要嫁你,不知道因為你算是個好夫君呢,還是因為你能力出眾、做事厲害。我好幾次誤會過你……你在京城主持密偵司,殺過不少人,也有些窮凶極惡的想要殺你,我也不知道你是梟雄還是英雄;賑災的時候,我誤會過你,後來又覺得,你真是個難得的大英雄……」   「……後來你殺了皇帝,我也想不通,你從好人又變成壞人……我跑到大理,當了尼姑,再過幾年聽到你死了,我心裡難受得再也坐不住,又要出來探個究竟,那時候我看到很多事情,又慢慢認同你了,你從壞人,又變成了好人……」   「不過好人壞人的,終究談不上感情啊。」寧毅插了一句。   師師沒有理會他:「確實兜兜轉轉,一晃十多年都過去了,回頭看啊,我這十多年,就顧著看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了……我或許一開始是想著,我確定了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然後再考慮是不是要嫁你,說起來可笑,我一開始,就是想找個夫婿的,像一般的、幸運的青樓女子那樣,最終能找到一個歸宿,若不是好的你,該是其他人才對的,可到頭來,快二十年了,我的眼裡竟然也只看了你一個人……」   她嘴角清冷一笑,有些諷刺。   「……快二十年……慢慢的、慢慢的看到的事情越來越多,不知道為什麼,嫁人這件事總是顯得很小,我總是顧不上來,慢慢的你好像也……過了適合說這些事情的年歲了……我有些時候想啊,確實,這樣過去就算了吧。二月裡突然鼓起勇氣你跟說,你要說是不是一時衝動,當然也有……我猶豫這麼多年,終於說出來了,這幾個月,我也很慶幸那個一時衝動……」   師師沉默片刻,拿起一塊餅乾,咬下一個小角,隨後只將剩下的餅乾在手上捏著,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立恆,我覺得自己都已經快老了,我也……好看不了兩三年了,我們之間的緣分兜兜轉轉這麼多年,該錯過的都錯過了,我也說不清到底誰的錯,如果是當年,我好像又找不到我們一定會在一起的理由,當年你會娶我嗎?我不知道……」   她的眼淚掉下來:「但到得如今……立恆,我見過無數人的死了,華夏軍裡的、華夏軍外的,有很多人年紀輕輕,帶著遺憾就死了。有一天你和我或許也是要死的,我一直看了你快二十年,往後可能也是這樣子下去了,我們又到了現在這個位子,我不想再顧慮些什麼……我不想死的時候、真老了的時候,還有遺憾……」   她沉默一陣,搖了搖頭:「其它的我不想說了……」   房間外仍是一片雨幕,師師看著那雨幕,她當然也有更多可以說的,但在這近二十年的情緒當中,那些現實似乎又並不重要。寧毅拿起茶杯想要喝茶,似乎杯中的茶水沒了,隨即放下:「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你這麼凶的說話……」   師師站起來,拿了水壺為他添茶。   寧毅嘆了口氣:「這麼大一個華夏軍,將來高管搞成一家人,其實有點傷腦筋的,有個竹記、有個蘇氏,別人已經要笑我後宮理政了。你將來預定是要管理文化宣傳這塊的……」   「你倒也不用可憐我,覺得我到了今天,誰也找不了了,不想讓我遺憾……倒也沒那麼遺憾的,都過來了,你要是不喜歡我,就不必安慰我。」   「誰能不喜歡李師師呢……」   「有想在一起的……跟別人不一樣的那種喜歡嗎?」   「有的。」   「那也就夠了。」   師師將茶杯推給他,隨後走到他背後,輕輕地捏他的肩膀,笑了起來:「我知道你顧慮些什麼,到了今天,你要是娶我進門,有百害而無一利,我能做的事情很多,今天我也放不下了,沒辦法去你家繡花,其實,也只是徒然在檀兒、雲竹、錦兒、劉帥她們面前惹了煩惱,倒是你,快當皇帝的人了,倒還老是想著這些事情……」   「倒是希望你有個更理想的歸宿的……」寧毅舉手握住她的右手。   「原本不是在挑嗎。一見立恆誤終生了。」   師師笑起來,她最近寫了不少劇本,往日也跟寧毅聊過不少,寧毅很奇怪,他的腦中總有奇奇怪怪的「愛情」想法在,常覺得對不住誰。他們的這段感情也奇奇怪怪,在立恆看來難免算不得完美。十餘年前如果要說在一起,兩人之間始終少了點什麼,到得如今,各種的情緒、甚至是遺憾又都摻雜在了一起,韶光易逝,走到一起的理由到如今似乎才漸漸變得充分起來。   而在她來說,又有更多的東西時在她而言顯得完美的。她一生顛沛流離,儘管進了李蘊手中便受到優待,但自小便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她親近於和中、陳思豐,何嘗不是想要抓住一些「固有」的東西,尋找一個象徵性的港口?她也冀求完美,否則又何必在寧毅身上反覆審視了十餘年?好在到最後,她確定了只能選擇他,儘管有些晚了,但至少她是百分百確定的。   無根之萍的恐懼其實常年都在陪伴著她,真正融入華夏軍後才稍有緩解,到如今她終於能確定,在將來的某一天,她能夠真正安心地走向歸處——以某個她真正認同者的家人的身份。至於這之外的事情,倒也沒有太多可以挑剔的……   對於這些情緒,她暫時還不想跟寧毅說。她打算在將來的某一天,想讓他高興時再跟他說起來。   為了暫時緩解一下寧毅糾結的情緒,她嘗試從背後擁住他,由於之前都沒有做過,她身體微微有些顫抖,口中說著俏皮話:「其實……十多年前在礬樓學的那些,都快忘記了……」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那些我都很擅長。」寧毅笑起來,摸了摸鼻子,顯得有些遺憾,「不過今天,只有桌子……」   ……   由於只有桌子,而且事實上兩人需要溝通的還多,因此隨後兩人也只是聊天。   雨變得小了些,但是還在下,兩人撐了一把傘,去到前方的小小亭臺裡,師師與寧毅說起了渠慶的故事,寧毅嘆息著徐少元錯失了愛情。之後師師又說起與於和中的相見。   「……和中的眼界平平,與十餘年前一般,成不了大事,倒也為不了大惡……與他一道而來的那位叫做嚴道綸,乃劉光世手下謀士,此次劉光世派人出使,暗地裡由他管事,他來見我,不曾化名,意圖很明顯,當然我也說了,華夏軍敞開門做生意,很歡迎合作。之後他應該會帶著明確意圖再上門……」   他們在雨幕中的涼亭裡聊了許久,寧毅終究仍有行程,只好暫做分別。第二天他們又在這裡見面聊了許久,中間還做了些別的什麼。待到第三次相見,才找了個不僅僅有桌子的地方。成年人的相處總是枯燥而無聊的,因此暫時就不多做描述了……   第九七二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六)   「……手上的傷已經給你包紮好了,你不要亂動,有些吃的要忌口,比如……傷口保持乾淨,金瘡藥三日一換,如果要洗澡,不要讓髒水碰到,碰到了很麻煩,可能會死……說了,不要碰傷口……」   下午的陽光還顯得有些耀眼,成都城北面主體尚未完工的大演武場附屬場館內,數百人正聚集在這裡圍觀「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第一輪選拔。   古往今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也決定社會面貌。雖然說起來中華文明源遠流長,也有著不少令人津津樂道的大事、盛事,但從數千年前至於武朝,精英體制的本質不曾改變,人們說起一個社會如何,有著怎樣的成就,主要談論的是不到百分之五的上層人士的面貌,等而下之的底層,其實從來不存在意義。   武朝的過往重文輕武,雖然三教九流、綠林走卒一直存在,但真要說起讓他們的存在具體化了的,許多的理由還是得歸於這些年來的竹記說書人——雖然他們實際上不可能覆蓋整個天下,但他們說的故事經典,其他的說書人也就紛紛模仿。   這十餘年的過程之後,有關於江湖、綠林的概念,才在一部分人的心中相對具體地確立了起來,甚至於不少原本的練武人士,對自己的自覺,也不過是跟人練個防身的「把式」,待到聽了說書故事之後,才大概明白天下有個「綠林」,有個「江湖」。   這樣的稱呼,讓他們自覺有個身份。   在二十年前的過往,所謂御拳館的周侗,在普通人眼中也不過是個把式打得好的拳師罷了,許多鄉下武者也不會聽說他的名字,只有當習武到了一定層次,才會漸漸地聽說什麼聖公、什麼雲龍九現,這才漸漸進入綠林的圈子,而這個綠林,實際上,也是概念並不清晰的挺小的一圈人。   是竹記令得周侗人人皆知,也是寧毅通過竹記將前來刺殺自己的各種匪徒統一成了「綠林」。過去的綠林比武,最多是十幾、幾十人的見證,人們在小範圍內比武、廝殺、交流,更多時候的聚集只是為了殺人搶劫「做買賣」,這些比武也不會落入說書人的口中被各種流傳。   對於習武者而言,過去官方認可的最大盛事是武舉,它幾年一次,民眾其實也並不關心,並且流傳後世的史料當中,絕大部分都不會記錄武舉狀元的名字。相對於人們對文狀元的追捧,武狀元基本都沒什麼名氣與地位。   成都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如今算是史無前例的「綠林」盛會了,而在竹記說書的基礎上,不少人也對其產生了各種聯想——過去華夏軍對內開過這樣的大會,那都是軍方比武,這一次才終於對全天下開放。而在這段時間裡,竹記的部分宣傳人員,也都像模像樣地整理出了這天下武林部分成名者的故事與外號,將成都城內的氣氛炒的龍爭虎鬥一般,好事百姓有空時,便不免過來瞅上一眼。   華夏軍擊潰西路軍是四月底,考慮到與天下各方路途遙遠,消息傳遞、人們趕過來還要耗時間,前期還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的炒作。六月開始做初輪選拔,也就是讓先到、先報名的武者進行第一輪比試積累勝績,讓裁判驗驗他們的成色,竹記說書者多編點故事,等到七月里人來得差不多,再截止報名進入下一輪。   到那個時候,天下眾人云集成都,文化精英可以去報紙上吵架,俗氣一點的可以看比武打鬥、到運動會上嘶吼狂歡,還可以通過遊行參觀女真戰俘、彰顯華夏軍武力,此時私下底各方第一輪的商業合作基本敲定,共同發財、皆大歡喜;而在這個氛圍裡,人大成立,華夏人民政府正式成立,大家共同見證,合法有效,普天同慶——這是整個大局的基本邏輯。   當然,由於來的人還不算多,這一開始的淘汰賽,觀眾在前幾日的熱度後,也算不得非常多。倒是如今貼在場館外長棚裡,帶了名字、外號、戰績的各種高手畫像,每日裡都要引得大量人群關注,而在附近酒樓茶肆中聚集的人們,往往也會繪聲繪色地說起某某高手的傳聞:   「這XXX外號XXX,你們知道是怎樣得來的嗎……」   「這XX與XXX三年前曾在XX比武,當時只有XX在場作為見證……」   又或者是:   「你們知道陸陀嗎?」   「這個榜單,華夏軍故意的,要說當今的天下第一,大概有五個人可以參與爭奪,當中可能最厲害的一個,你們知道那寧先生血手人屠的名聲從何得來……」   「卻說那林宗吾在華夏軍這裡都稱他為‘穿林北腿’,為何啊?此人身形高瘦,腿功了得……」   各種各樣的消息、討論匯成熱烈的氣氛,豐富著人們的業餘文化生活。而在場館內,年僅十四歲的少年大夫每日便只是慣例般的為一幫名叫XXX的綠林豪傑止血、治傷、叮囑他們注意衛生。   坦白說,真要說比武,倒真是沒什麼好看的,他早幾天還全神貫注、興致盎然地看著那些打鬥,到得最近,就完全變成了一副例行公事目光憊懶的大餅臉。   真正的武林高手,各有各的強項,而武林低手,大都菜得一塌糊塗。對於見多了紅提、西瓜、杜殺這個級別出手、又在戰陣之上磨礪了一兩年的寧忌而言,眼前的擂臺比武看多了,委實有點彆扭難受。   無法標準地出手,便只能複習標準的醫學知識來平衡這點難受了,眼見著一身臭汗的壯漢要伸手動綁好的繃帶,他便伸過手去拍打一下。   「……說了,不要碰傷口,你這汗出得也多,接下來幾天儘量不要鍛鍊才好……」   「哎!」壯漢不太樂意了,「你這小娃娃就是話多,我輩習武之人,當然會出汗,當然會受這樣那樣的傷!些許刀傷算得了什麼,你看這道疤、還有這道……隨便包紮一下,還不是自己就好了。看你這小大夫長得細皮嫩肉,沒有吃過苦!告訴你,真正的男人,要多鍛鍊,吃得多,受一點傷,有什麼關係,還說得要死要活的……咱們習武之人,放心,耐操!」   寧忌面無表情看了一眼他的傷疤:「你這疤就是沒處理好才變成這樣……也是你以前運氣好,沒有出事,我們的周圍,隨時隨地都有各種你看不到的小細菌,越髒的地方這種細菌越多,它進了你的傷口,你就可能生病,傷口變壞。你們這些繃帶都是開水煮過的……給你這點繃帶你不要打開,換藥時再打開!」   「細、細什麼?」   「細菌。」寧忌反正無聊,看著上方在清理擂臺場地,也就陪著壯漢多說幾句,「是活的小動物,但是很小很小,我們看都看不到,進了傷口就開始吃你的血肉,也就是外邪入侵。你剛才用手擋刀,對面那把刀也不太乾淨。如果將來有事,你可能會發熱,也可能發著發著就死了。」   「很小很小那你怎麼看到的?你都說了看不到……算了不跟你這小娃娃爭,你這包得還挺好……說到用手擋刀,我剛才那一招的妙處,小娃娃你懂不懂?」壯漢轉開話題,眼睛開始發光,「算了你肯定看不出來,我跟你說啊,他這一刀過來,我是能躲得開,但是我跟他以傷換傷,他立時就怕了,我這一刀換了他一刀,所以我贏了,這就叫狹路相逢勇者勝。而且小娃娃我跟你說,擂臺比武,他劈過來我劈過去就是那一剎那的事,沒有時間想的,這一剎那,我就決定了要跟他換傷,這種應對啊,那需要莫大的勇氣,我就是今天,我說我一定要贏……」   「……確實需要莫大的勇氣……恭喜。」   寧忌面無表情地複述了一遍,提著醫藥箱走到擂臺另一邊,找了個位置坐下。只見那位包紮好的壯漢也拍了拍自己手臂上的繃帶,起來了。他先是環顧四周似乎找了一會兒人,隨後無聊地在場地裡溜達起來,然後還是走到了寧忌這邊。   「哎,我說你這小娃娃,年紀這麼小就當大夫了?」   寧忌目視前方:「年紀大的上戰場殺敵,年紀小的當大夫,不應該嗎?」   「說得也是,你也是黑旗的人,黑旗軍是真的英雄,我這話孟浪了。」那壯漢樣貌粗野,話語之中倒是偶爾就冒出文縐縐的詞來,此時還朝寧忌拱手行了一禮,隨即又在旁邊坐下,「黑旗軍的軍人是真英雄,不過啊,你們這上面的人,有問題,遲早要出事的……」   寧忌的目光挪到眼角上,撇他一眼,然後恢復原位。那壯漢似乎也覺得不該說這些,坐在那兒無聊了一陣,又看看寧忌普通到極致的大夫打扮:「我看你這年紀輕輕就要出來做事,大概也不是什麼好家庭,我也是敬重你們黑旗軍人確實是條漢子,在這裡說一說,我家主人學富五車,說的事情無有不中的,他可不是瞎說,是私下裡曾經說起來,怕你們黑旗啊,一場繁華成了空……」   「你家主人是誰?」   「你這娃娃別生氣,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我家主人也是為你們好,沒說你們什麼壞話,我覺得他也說得對啊,若是你們這樣能長長久久,武朝諸公,許多文曲下凡一般的人物為什麼不像你們一樣呢?說是你們這邊的辦法,只能持續三五十年,又要大亂,武朝用儒家,講什麼中、中、中……」   「……中庸?」   「對,你這小娃娃讀過書嘛,中庸,才能兩三百年……你看這也有道理啊。金國強了三五十年,被黑旗打敗了,你們三五十年,說不得又會被打敗……有沒有三五十年都難講的,主要就是這麼說一說,有沒有道理你記得就好……我覺得有道理。哎,小娃娃你這黑旗軍中,真正能打的那些,你有沒有見過啊?有哪些英雄,說來聽聽啊,我聽說他們下個月才出場……我倒也不是為自己打聽,我家頭兒,武藝比我可厲害多了,這次準備拿下個名次的,他說拿不到第一認了,至少拿個頭幾名吧……也不知道他跟你們黑旗軍的英雄打起來會怎樣,其實戰場上的法子不一定單對單就厲害……哎你有沒有上過戰場你這小娃娃應該沒有不過……」   兩人坐在那兒望著擂臺,寧忌的肩膀已經在話語聲中垮下來了,他一時無聊多說了幾句,料不到這人比他更無聊。最近華夏軍敞開大門迎接外人,報紙上也允許爭論,因此內部也曾經做過三令五申,不許軍方人士因為對方的些許話語就打人。   當下也只能提著醫藥箱再換一邊地方,那壯漢也知道小朋友生了氣,坐在那兒沒有再追過來,過得不久,似乎是有人從場外出現,衝那壯漢招手,那壯漢才因為等到了同伴從場內出去。寧忌看了一眼,過來找他那人步伐沉穩,大概有些內家功夫,但把頭髮練沒了一半,這是經脈積累了暗傷,算不得上乘。也不知道是不是對方那準備拿下名次的老大。   臺上愚蠢的擂臺一場場的決出勝負,外頭圍觀的席位上時而傳出叫喊聲,偶爾有些小傷出現,寧忌跑過去處理,其餘的時間只是鬆垮垮的坐著,幻想自己在第幾招上撂倒一個人。這日臨近黃昏,擂臺賽散場,兄長坐在一輛看起來寒酸的馬車裡,在外頭等著他,大概有事。   「找到一家烤鴨店,麵皮做得極好,醬也好,今天帶你去探探,吃點好吃的。」   寧曦最近找到寧忌,十次有八次是去找好吃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整天在成都城內尋找美食。實際上寧忌倒是知道這位兄長的忙碌,雖然才滿十八歲,但肩上的事情眾多,他只是喜歡跟人打聽美食,打聽到了存在心裡,跟家人聚會時才一塊去探,若然真好吃,往往讚不絕口,不好吃也會默默填飽肚子。   兩人在車上閒聊一番,寧曦問起寧忌在比武場裡的見聞,有沒有什麼出名的大高手出現,出現了又是哪個級別的,又問他最近在會場裡累不累。寧忌在兄長面前倒是活潑了一些,垮著張臉把幾天都想吐的槽吐了一路。   如此到了烤鴨店,兄弟倆在樓上叫了個單間,單間臨街,能看到道路、行人、陽光、樹木與遠處的在金黃夕陽中波光粼粼的河道與湖泊。鴨子上來之前,寧曦便從隨身帶著的包裡取出了一疊卷宗,另外還有墨與毛筆。   「這裡一共十份,你在後頭簽字畫押。」   「什麼啊?」   「你不用管了,簽字畫押就行。」   「我看看……」   寧曦撇了撇嘴,寧忌看了幾眼,卷宗都差不多,皆是鄭七命等一幫人對寧忌戰場表現的講述,後頭各人也已經簽押完畢:「這個是……」   「當然是有用的,跟我現在的事情有關係,你不用管了,簽字畫押,就表示是對的……我本來都不想找你,但是得有個步驟。你先簽押,鴨子得上來了。」   「什麼事啊?」寧忌皺眉。   「那我能跟你說嗎?軍事機密。」   「是不是我三等功的事情?」   寧忌看著寧曦,寧曦扶住額頭:「……」   「……哥,我聽說爹不肯給我那個三等功,他也是想保護我,不給我就算了吧,我也沒想要。」   「……你先簽字,他們說的不是假話吧。不是假話這個功就該給,你拿命拼的。」寧曦這樣說著,眼見寧忌仍然猶豫,道,「而且是爹讓我幫你申訴的,說明他也願意把這個功給你,我知道你視功名如糞土,但這關係到我的面子,我們倆的面子,我非得申訴成功不可……這幾天跑死我了,都不是這些供詞就能搞定,不過你不用管,其他的我來。」   寧忌嘆了口氣,一份份地畫押:「我真的不太想要這個三等功,而且,這樣子申訴上去,最後不還是送到爹那邊,他一個打回,哥你就白忙了,我覺得還是不要浪費時間……」   「你不懂,走了程序以後,爹反而會認的,他很重視這個步驟。」寧曦道,「你雖然最近在當醫生,但是知道成都主要要辦什麼事吧?」   「成立代表大會,昭告天下?」   寧忌如此回答,寧曦才要說話,外頭小二送烤鴨進來了,便暫時停住。寧忌在那邊畫押完畢,交還給兄長。   寧曦收好卷宗,待房間門關上後方才開口:「開代表大會是一個目的,另外,還要改組竹記、蘇氏,把所有的東西,都在華夏人民政府這個牌子裡揉成一塊。其實各方面的大頭頭都已經知道這個事情了,怎麼改、怎麼揉,人員怎麼調動,所有的計劃其實就已經在做了。但是呢,等到代表大會開了以後,會通過這個代表大會提出改組的建議,然後通過這個建議,再然後揉成政府,就好像這個想法是由代表大會想到的,所有的人也是在代表大會的指揮下做的事情。」   店裡的烤鴨送上來之前已經片好,寧曦動手給弟弟包了一份:「代表大會提意見,專家做解法,人民政府負責執行,這是爹一直強調的事情,他是希望往後的絕大部分事情,都按照這個步驟來,如此才能在將來成為常例。所以申訴的事情也是這樣,申訴起來很麻煩,但只要步驟到了,爹會願意讓它通過……嗯,好吃……反正你不用管了……這個醬味道確實不錯啊……」   寧曦開始談美食,吃的滋滋有味,黃昏的風從窗戶外頭吹進來,帶來街道上這樣那樣的食物香氣。   寧曦間中詢問一句:「小忌,你真不參加這次的比武大會嗎?」   寧忌道:「也沒什麼厲害的。我要是參加少年場的,就更加沒得打了。」   寧曦便不再問。事實上,家裡人對於寧忌不參加這次比武的決定一直都有些疑問,不少人擔心的是寧忌自從與母親探望過那些戰友遺孀後情緒一直不曾緩和過來,因而對比武提不起興趣,但事實上,在這方面寧忌已經有了更為開闊的計劃。   他早已做了決定,等到時間合適了,自己再長大一些,更強一些,能夠從成都離開,遊離天下,見識見識整個天下的武林高手,因此在這之前,他並不願意在成都比武大會這樣的場面上暴露自己的身份。   而往後去到其他地方,寧忌這個身份終究會給他帶來比一般人更多的危險。他雖然仍舊年少,但在戰場上見過了許多生死,便不會盲目地自大。相對於武者或是什麼衣著光鮮的公子哥身份,一個遊歷天下的大夫,能夠走得更遠也更安全——畢竟誰也不至於隨便殺大夫——這也是他近來不斷練習醫術、為人療傷治病的原因。   當然,他心中的這些想法,暫時也不會與兄長提起——與家裡的任何人都不會透露,否則將來就沒有走的可能了。   他想到這裡,岔開話題道:「哥,最近有沒有什麼奇奇怪怪的人接近你啊?」   「什麼?」寧曦想了想,「什麼樣的人算奇奇怪怪的?」   「嗯,譬如說……什麼漂亮的女孩子啊。你是咱們家的老大,有時候要拋頭露面,說不定就會有這樣那樣的女孩子來勾引你,我聽陳爺爺他們說過的,美人計……你可不要辜負了初一姐。」   他一個才十四歲的少年人,說起美人計這種事情來,委實有點強作成熟,寧曦聽到最後,一巴掌朝他腦門上呼了過去,寧忌腦袋一晃,這巴掌從頭上掠過:「哎呀,頭髮亂了。」   他整理頭髮,寧曦哭笑不得:「什麼美人計……」隨後警覺,「你坦白說,最近看到還是聽到什麼事了。」   「也沒什麼啊,我只是在猜有沒有。而且上次爹和瓜姨去我那邊,吃飯的時候提起來了,說最近就該給你和初一姐操辦婚事,可以生孩子了,也免得有這樣那樣的壞女人接近你。爹跟瓜姨還說,怕你跟初一姐還沒成親,就懷上了孩子……」   寧忌原本隨口說話,說得自然,到得這一刻,才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微微一愣,對面的寧曦面上閃過一絲紅色,又是一巴掌呼了過來,這一下結結實實打在寧忌腦門上。寧忌捧著腦袋,眼睛緩緩地轉,然後望向寧曦:「哥,你跟初一姐不會真的……」   寧曦一腳踹了過來,寧忌雙腿一彈,連人連椅子一塊滑出兩米開外,直接到了牆角,紅著臉道:「哥,我又不會說出去……」   「你你你、你懂個什麼你就瞎說,我和你初一姐……你給我過來,算了我不打你……我們清清白白的我告訴你……」   「我學的是醫術,該知道的早就知道了。」寧忌梗著脖子揚著紅臉,對於成人話題強作熟練,想要多問幾句,終於還是不太敢,搬了椅子靠過來,「算了我不說了。我吃東西你別打我了啊。」   「吃鴨子。」寧曦便也豁達地轉開了話題。   兄弟倆隨後說著些瑣碎事情,吃完了一整隻烤鴨和各種配菜——他們自小都修習內家功,消耗大飯量也大——寧忌偶爾瞅兄長一眼,對於某個禁忌的事情倒是好奇起來,決定下次與初一姐見面,要偷偷給她把個脈。可惜他往日跟著下鄉時只當拎包助手,後來長期在軍中治外傷,喜脈倒是從未真正號過,也不知道能不能號出來。要是號出來了可得警告他們快點成親……   不過該怎麼說呢?要是在初一姐面前說,免不了又挨一頓打,尤其是她要是有了寶寶,自己還沒法還手……   兄弟倆此時各懷鬼胎,飯局結束之後便乾脆利落地分道揚鑣。寧忌揹著醫藥箱回到那仍舊一個人居住的院子。   這時候夕陽已經沉下西面的城牆,成都城內各色的燈火亮起來,寧忌在房間裡換了一身衣服,拿著一個小小的防水包裹又從房間裡出來,隨後翻過側面的院牆,在黑暗中一面舒展身體一面朝附近的小河走去。   成都城內河水眾多,與他居住的院落相隔不遠的這條河叫做什麼名字他也沒打聽過,如今還是夏天,前一段時間他常來這邊游泳,今日則有其他的目的。他到了河邊無人處,換上防水的水靠,又包了頭髮,整個人都變成黑色,直接走進河裡。   遠遠的有亮著燈光的花船在水上游弋,寧忌划著狗刨從水中流暢地過去,過得一陣又變成躺屍,再過得不久,他在一處相對偏僻的河床邊上了岸。   脫掉水靠放開頭髮,抖掉身上的水,他穿著單薄的黑衣、蒙了面,靠向不遠處的一個院子。   熟練地翻牆而入,寧忌在後院的陰影裡走,不多時,又沿著牆壁、爬上屋頂,四處巡查了一番。這是一處三進的富人宅邸,居住在這裡的人看來還並不多,最後方的院落是一處繡樓,有丫鬟與下人嘿咻嘿咻地將熱水提上二樓的房間,寧忌在樓頂上看了片刻。   「這麼早就洗澡……」   他心下嘀咕,隨後想起今天與兄長說的生孩子之類的事情,便從樓頂上爬下去,在二樓的外牆上找了一處落腳點,探頭往窗戶裡看。   這個觀察的位置很好,不光能看見窗戶裡,而且也能看見院子前方的許多事情。   房間裡洗澡的熱水已經放好了——寧忌是很奇怪女人夏天洗澡還要熱水這回事的,但想起這繡樓中的女子總是一副鬱郁不歡的樣子,身體必然很差,也就能從醫學上解釋得過去。   不多時,一名肌膚如雪、眉如遠黛的少女到這邊房間裡來了,她的年紀約莫比寧忌大個兩歲,雖然看來漂亮,但總有一股憂鬱的氣質在眼中鬱結不去。這也難怪,壞人跑到成都來,總是會死的,她大概知道自己難免會死在這,因此整天都在害怕。   由於早已將這女子當成死人看待,寧忌好奇心起,便在窗戶外偷偷地看了一陣……   然後,前方的院落間,有數人在說笑之中,相攜而來。   第九七三章 彌散人間光與霧(七)   夜風輕撫,遠處燈火洋溢,附近的接到上也能見到行駛而過的馬車。此時入夜還算不得太久,眼見正主與數名同伴從前門進來,寧忌放棄了對女子的監視——反正進了木桶就看不到什麼了——迅速從二樓上下來,沿著院落間的黑暗之處往前廳那邊奔行過去。   這處宅院裝潢不錯,但整體的範圍不過三進,寧忌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對當中的環境早已明瞭。他稍稍有些興奮,步履甚快,轉眼間穿過中間的庭院,倒差點與一名正從客廳出來,走上廊道的下人碰到,也是他反應迅速,刷的一下躲到一棵花樹後方,由極動轉眼間化為靜止。   待到那下人走了過去,寧忌才咻的探出頭來朝客廳望了一眼,片刻之後,猶如老鼠般輕盈而迅速地竄進客廳,沿著柱子上了房樑,躲進一塊遮板後方。   笑語聲逐漸靠近了前方的客廳大門,隨後進來的一共是五個人,四人著長衫,衣服顏色款式稍有差異,但應該都是讀書人,另一人著相對貴氣的員外裝,但氣質上看起來像是四處奔走的商人。   這五人當中,寧忌只認識前方帶路的一位。那是位留著山羊鬍子,樣貌眼神看來皆仁善可靠的半老儒生,亦是這處宅邸目前的主人,名字叫聞壽賓。   幾人進了客廳,一番絮絮叨叨的瑣碎話語,沒什麼營養,無非是誇這宅子佈置得雅緻的客套話。聞壽賓則大致介紹了一下,這處宅邸原本屬於某某商戶所有,是用來養外室的別業,後來這商戶離開西南,聽說他要過來,便將房子賣給了他,地契完整價格不高,華夏軍也認可,沒什麼手尾。   躲在樑上的寧忌一面聽,一面將臉上的黑布拉下來,揉了揉莫名其妙有些發熱的臉頰,又舒了幾口氣方才繼續蒙上。他從暗處朝下望去,只見五人落座,又以一名半百頭髮的老儒生為主,待他先坐下,包括聞壽賓在內的四人才敢落座,當下知道這人有些身份。其餘幾人口中稱他「山公」,也有稱「浩然公」的,寧忌對城內文人並不清楚,當下只是記住這名字,打算之後找華夏軍情報部的人再做打聽。   他盯上這處宅邸數日,當然不是仗著武藝高強,染上了偷偷窺人隱私的愛好。這些時日他將夜間在河中游泳當做無聊的愛好,每天晚上都要在成都城裡游來游去,一次意外的停留讓他聽到了聞壽賓與旁人的說話,隨後才盯上這處小院。   他連續數日來到這小院偷窺偷聽,大概弄清楚這聞壽賓乃是一名熟讀詩書,憂國憂民的老儒生,滿心的計謀,培養了不少女兒,來到成都這邊想要搞些事情,為武朝出一口氣。   早先他是跟人打聽寧毅長子的下落,後來又提及小一點的兒子也可以,再退而求其次也可以調查秦紹謙以及幾名軍中高層的兒女信息。這個過程中似乎別人對他又有些偏見,令得他白日裡去拜會某些武朝同道時吃了白眼,晚上便有些長吁短嘆,罵那些傻瓜迂腐,事情至此仍不知變通。   在此之餘,老人往往也與養在後方那「女兒」嘆息有志不能伸、旁人不解他拳拳之心,那「女兒」便乖覺地安慰他一陣,他又叮囑「女兒」必要心存忠義、謹記仇恨、報效武朝。「父女」倆相互鼓勵的情景,弄得寧忌都有些同情他,覺得那幫武朝儒生不該這麼欺負人。都是自己人,要團結。   對於這等「笨賊」,現下就跑去揭穿也沒有什麼意思,寧忌便每日來聽那聞壽賓的長吁短嘆、絮絮叨叨,他每日抱怨都有新花樣,抱怨得十分精彩,有時候長吁短嘆裡還會夾雜一些江南故事,令得寧忌讚歎不已,「哦哦,還有這種事情……」自覺開闊了眼界。   抱怨之餘,老人白日裡也是屢敗屢戰,四處找關係聯絡這樣那樣的幫手。到得今天,看來總算找到了這位感興趣又靠譜的「山公」,雙方落座,下人已經上來了名貴的茶點、冰飲,一番寒暄與恭維後,聞壽賓才詳細地開始兜售自己的計劃。   「……黑旗十年砥礪,臥薪嚐膽,硬生生地從正面擊潰了女真西路軍,他們軍中高層,或已無懈可擊……此次以成都做局,廣開大門,遍邀四方來客,冒著風險,但也確實是為了他們接下來正式成立朝廷、為能與我武朝分庭抗禮而造勢……」   沒錯沒錯……寧忌在上方默默點頭,心道確實是這樣的。   「……黑旗的法子有利有弊,但顯見的弊端,對方皆有所防範了。我等於那新聞紙上發言討論,雖然你來我往吵得熱鬧,但對黑旗軍內裡損傷不大,反倒是前幾日之事件,淮公身執大義,見不得那黑旗匪類妖言惑眾,遂上街與其論辯,結果反倒讓街頭無識之人扔出石塊,腦袋砸出血來,這豈不是黑旗早有防範麼……」   那又不是我們砸的,怪我咯……寧忌在上頭扁了扁嘴,不以為然。   下方便是一片議論:「愚夫愚婦,愚不可及!」   「興許就是黑旗的人辦的。」   「黑旗妖言惑眾……」   「手段下作……」   那山公道:「新聞紙上,展開論辯,屬於堂堂之勢,王道之法,見效雖不會快,但徐徐推進,能被我等說服者,終究還是多數。」他如此定論,隨後又道,「但孫子兵法有云,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只要能多管齊下,辦法是不嫌多的,聞兄請接著說。」   孫子兵法有云,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這句話好,記下來記下來……寧忌在房樑上又默唸了一遍。   這期間,下方說話在繼續:「……聞某卑鄙,一生所學不精,又有些劍走偏鋒,唯獨自小所知聖賢教誨,無時或忘!拳拳之心,天地可鑑!我手下培養出來的女兒,各個出色,且心懷大義!而今這黑旗方從屍山血海中殺出,最易滋生享樂之情,其第一代或許有所防備,可是山公與諸位細思,若是諸位拼盡了性命,苦難了十餘年,殺退了女真人,諸位還會想要自己的孩子再走這條路嗎……」   「……黑旗軍的第二代人物,如今恰恰會是如今最大的弱點,他們眼下或許不曾進入黑旗核心,可遲早有一日是要進去的,咱們安插必要的釘子,幾年後真兵戎相見,再做打算那可就遲了。正是要今日安插,數年後啟用,則這些二代人物,恰恰進入黑旗核心,到時候不論任何事情,都能有所準備。」   「……聞某安排在外頭的五位女兒,本領姿色各異,卻算不得最出色的,這些時日只讓她們扮成遠來平民,在外閒逛,也是並無可靠訊息、目標,只期望她們能利用各自本領,找上一個算是一個,可如果真有可靠訊息,好好規劃,她們能起到的作用也是極大的……」   「……而聞某安置在此的六女兒龍珺,非聞某自誇,一等一出色的人才,我見猶憐哪。若真能好好地安排一番,想想,若是進了寧家、秦家的大門,哪怕一開始為一小妾,日後也有大用啊諸位……聞某雖有這幾位女兒,可苦於沒有消息、渠道,對那寧毅長子,早幾日只是遠遠地見了一眼,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可靠辦法、連安排也無從安排啊……」   我每天都在你身邊呢……寧忌挑眉。   「……還好今日有山公與諸位前來,山公學識地位,執成都諸公牛耳,天下誰人不為之景仰……」   「當不得當不得……」老者擺著手。   「……聞某也知此計策手段,有些上不得檯面,可當此時局,聞某愚鈍,只能想些這樣的法子了。諸位,那寧毅口口聲聲想要滅儒,我等學生得儒門聖賢兩千年恩澤,豈能嚥下這口惡氣。戴夢微戴公,雖然手段偏激,可說的乃是正理,你不用儒家,手段激烈,那無非是五十年戰亂,再死千萬人罷了……聞某培養幾位女兒,眼下不求回報,但求報效儒家,令天下眾人,都能明瞭黑旗之禍,能防備未來可能之滔天大劫,只為……」   他一番慷慨,隨後又說了幾句,眾人面上皆為之肅然起敬。「山公」開口詢問:「聞兄高義,我等已然知曉,只要是為了大義,手段豈有高下之分呢。當今天下危殆,面對此等魔頭,正是我等聯手起來,共襄義舉之時……只是聞公人品,我等自然信得過,你這女兒,是何背景,真有如此可靠麼?若我等苦心籌謀,將她送入黑旗,黑旗卻將她策反,以她為餌……這等可能,不得不防啊。」   這位山公問的也是理所當然的問題,倒是房樑上的寧忌微微愣了愣,眼前一亮。沒錯啊,還有這樣的做法……旋即又苦惱起來,他一開始想著若這聞壽賓一直碰壁便多看看笑話,若是釣出幾條大魚,之後便手起刀落,將這些傻瓜一網打盡,可到得現在……那我現在還殺不殺她們,還要不要揭穿這件事?   題目有點超綱,對於才十四歲又相對直來直往的他來說,一時半刻難以計算出一個結果來。下方聞壽賓已經在解釋:   「……我這女兒龍珺,日日受我講解大義薰陶……且她原本乃是我武朝曲漢庭曲將軍的女兒,這曲將軍本是中原武興軍偏將,後來為劉豫徵調,建朔四年,強攻小蒼河,慘死於黑旗軍之手。龍珺家破人亡,方才被我買下……她自幼熟讀詩書,父親去世時已有八歲,因此能記住這番仇恨,同時不恥父親當年聽從劉豫調遣……」   「如此一來,此女心有大義,相必也是聞先生教得好。」   有殺父之仇,又對父親聽從劉豫感到羞恥,有贖罪之心,且聞壽賓已對其洗腦八年,如此一來,事情便相對可信了。眾人讚歎一番,聞壽賓召來下人:「去叫小姐過來,見見諸位客人。你告訴她,都是貴客,讓她帶上琵琶,不可失禮。」   下人領命而去,過得一陣,那曲龍珺一系長裙,抱著琵琶踱著輕柔的步子逶迤而來。她知道有貴客,面上倒是沒有了深深的鬱結之氣,頭低得恰到好處,嘴角帶著一絲青澀的、小鳥般羞怯的微笑,看來拘謹又有分寸地與眾人見禮。   寧忌在上頭看著,覺得這女人確實很漂亮,說不定下方這些臭老頭接下來就要獸性大發,做點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來——他跟著軍隊這麼久,又學了醫術,對這些事情除了沒做過,道理倒是明白的——不過下方的老頭子倒是出乎意料的很規矩。   那「山公」先是溫柔和善地詢問了對方的名字、身世,隨後又頗為正派地讚美和鼓勵了她一番。他既然沒有亂來,其餘眾人也都是一張溫和而正派的臉。如此交談一陣,聞壽賓讓少女坐在一旁開始為眾人表演琵琶,那琵琶聲音幽怨,寧忌覺得倒還彈得不錯。   幽怨的彈了一陣,山公問她是否還能彈點其它的。曲龍珺手下技法一變,開始彈《十面埋伏》,琵琶的聲音變得激烈而殺伐,她的一張俏臉也隨之變化,氣質變得英武,猶如一位女將軍一般。   一曲彈罷,眾人終於鼓掌,心悅誠服,山公讚道:「不愧是武家之女,這曲十面埋伏,技法超然,令人恍然回到霸王生前……」之後又詢問了一番曲龍珺對詩詞歌賦、儒家典籍的看法,曲龍珺也一一回答,聲音柔美。   寧忌對她也生出好感來。當下便做了決定,這女人要是真勾搭上兄長或者軍隊中的誰誰誰,將來分開,難免傷心。而且兄長有了初一姐,若是為了釣大魚辜負初一姐,還要虛與委蛇這麼幾年,那也太讓人難以接受了。   反正自己對放長線釣大魚也不擅長,也就不必太早朝上頭彙報。等到他們這邊人力盡出,籌謀妥當將要動手,自己再將事情彙報上去,順手把這女人和幾個關鍵人物全做了。讓參謀部那幫人也釣不了大魚,就只能抓人了事,到此為止。   ——如此一想,心裡踏實多了。   過得一陣,曲龍珺回去繡樓,房間裡五人又聊了好一陣,方才分開,送人出門時,似乎有人在暗示聞壽賓,該將一位女兒送去「山公」居所,聞壽賓點頭應諾,叫了一位下人去辦。   如此將山公等人先後送走,那聞壽賓回到房裡,神色興奮,又到繡樓去問候了一下曲龍珺,說了些鼓勵的話語,著她早些休息,方才回去喝酒慶祝。他高興時不像失意時絮絮叨叨,喝著酒只是時而拍手,一副躊躇滿志的模樣,一點意思都沒有。寧忌便不監視他了,又去看看曲龍珺,只見少女坐在床邊發呆,也不知道在憂鬱些什麼。   寧忌想起她在外人前的變臉、彈琵琶時的善變,心想這女人真是信不得的狐狸精,想接近自家大哥,委實該殺。   反正你活不長了,就發你的呆去吧……   他如此想著,離開了這邊院落,找到黑暗的河邊藏好的水靠,包了頭髮又下水朝感興趣的地方游去。他倒也不急著思考山公等人的身份,反正聞壽賓吹噓他「執成都諸公牛耳」,明日跟情報部的人隨便打聽一番也就能找出來。   遠遠近近,燈火迷離、夜色溫柔,寧忌划著無聊的狗刨嘩嘩嘩的從一艘遊船的旁邊過去,這夜晚對他,委實比白天有趣多了。過得一陣,小狗化作游魚,在黑暗的水波里,消失不見……   第九七四章 綿藏錦繡劍與刀(一)   由於這天夜裡的見聞,當天晚上,十四歲的少年人便做了光怪陸離的夢。夢中的景象令人面紅耳赤,委實了得。   第二天早上起來情況尷尬,從醫學上來說他自然明白這是身體健康的表現,但依然懵懂的少年人卻覺得丟臉,自己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眼下竟被一個明知是敵人的黃毛丫頭誘惑了。女人是禍水,說得不錯。   好在眼下是一個人住,不會被人發現什麼尷尬的事情。起床時天還未亮,罷了早課,匆匆忙忙去無人的河邊洗褲子——為了掩人耳目,還多加了一盆衣服——洗了許久,一邊洗還一邊想,自己的武藝終究太低微,再練幾年,內功高了,煉精化氣,便不會有這等浪費精血的狀況出現。嗯,果然要努力修煉。   如此想著,手下用力,把正在洗的衣服扯破了。這件衣服是娘做的,回去還得找人補起來。   心情激盪,便控制不住力道,同樣是武藝低微的表現,再練幾年,掌控入微,便不會這樣了……努力修煉、努力修煉……   帶著這樣那樣的心思洗完衣服,回到院落當中再進行一日之初的晨練,內功、拳法、刀槍……成都古城在這樣的黑暗之中漸漸甦醒,天空中浮動稀薄的霧氣,天亮後不久,便有拖著饅頭售賣的推車到院外叫喚。寧忌練到一半,出去與那老闆打個招呼,買了二十個饅頭——他每日都買,與這老闆已然熟了,每天早晨對方都會在外頭停留片刻。   此時的饅頭又稱籠餅,內裡夾餡,實際上等同於後世的包子,二十個饅頭裝了滿滿一布兜,約等於三五個人的飯量。寧忌買好早餐,隨意吃了兩個,才回去繼續鍛鍊。待到鍛鍊完畢,清晨的陽光已經在城動的天空中升起來,他稍作沖洗,換了新衣服,這才挎上布袋,一面吃著早點,一面離開院子。   時間尚早,考慮到昨夜的情況,他一路朝摩訶池迎賓路那邊過去,打算逮個情報部的熟人,偷偷向他打聽山公的消息。   此時華夏軍已佔領成都,往後或許還會當成權力核心來經營,要說情報部,也早已圈下定點的辦公場所。但寧忌並不打算過去那邊招搖。   大戰過後華夏軍內部人手捉襟見肘,後方一直在整編和操練投降的漢軍,安置金軍俘虜。成都眼下處於對外開放的狀態,在這邊,許許多多的力量或明或暗都處於新的試探與角力期,華夏軍在成都城裡監控敵人,各種敵人恐怕也在各個部門的門口監視著華夏軍。在華夏軍徹底消化完這次大戰的戰果前,成都城內出現博弈、出現摩擦甚至出現火拼都不出奇。   這對於華夏軍內部也是一次鍛鍊——勢力範圍從百萬擴張到千萬,政策上又要對外開放,這樣的考驗往後也是要經歷的。當然,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雖然定下要在成都開大會,此時寧家能呆在成都的,只是父親、瓜姨、兄長以及自己,武藝最高的紅提姨娘如今都呆在張村負責內部安防,以免有什麼愣頭青熱血上湧、鋌而走險,跑過來找麻煩。   當然,另一方面,寧忌在眼下也不願意讓情報部過多的參與自己手中的這件事——反正是個慢性事件,一個心懷鬼胎的弱女子,幾個傻啦吧唧的老學究,自己什麼時候都能動手。真找到什麼大的黑幕,自己還能拉兄長與初一姐下水,到時候兄弟齊心其利斷金,保他們翻不了天去。   如此想著,他一面吃著饅頭一面來到摩訶池附近,在迎賓路當頭觀察著進出的人群。華夏軍情報部的內層人員有不少年輕人,寧忌認識不少——這也是當年軍隊捉襟見肘的狀況決定的,但凡有戰鬥力的大多要拉上戰場,呆在後方的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婦女,信得過的少年人一開始幫忙傳遞消息,到後來就逐漸成了熟練的內部人員。   辰時三刻,侯元顒從迎賓路里小跑出來,略微打量了附近行人,釐出幾個可疑的身影后,便也看到了正從人群中走過,打出了隱蔽手勢的少年人。他朝側面的道路過去,走過了幾條街,才在一處巷子裡與對方碰面。   寧忌正將手中的饅頭往嘴裡塞,隨後遞給他一個:「最後一個了。」   「吃過了。」侯元顒看著他挎在身側已經完全憋掉的布袋,笑道,「小忌你怎麼不進去?」   「外面有人盯梢,我也沒有很重要的事,算了。我這次過來就是找顒哥你的。」   「嗯?」   「我想查個人。」   「小忌你說。」   「一個被叫做‘山公’或者‘浩然公’的老頭子,讀書人,一張長臉、山羊鬍子,大概五十多歲……」   寧忌向侯元顒形容著對方的特徵,侯元顒一面記一面點頭,待到寧忌說完,他眉頭微蹙:「為什麼查他,有什麼事情嗎?如果有什麼可疑,我可以先做報備。」   「現在不用,若是大事我便不來這邊堵人了。」   「嗯,好。」侯元顒點了點頭,他自然明白,雖然因為身份的特殊在大戰過後被隱藏起來,但眼前的少年隨時都有跟華夏軍上方聯絡的方式,他既然不用正式渠道跑過來堵人,顯然是出於保密的考慮。事實上有關於那位山公的信息他一聽完便有了個輪廓,但話還是得問過之後才能回答。   「……若是‘山公’加上‘浩然’這樣的稱呼,當是五月底入了城裡的關山海,聽說是個老儒生,字浩然,劍門關外是有些影響力的,入城之後,找著這邊的報紙發了三篇文章,聽說道德文章鏗鏘有力,因此確實在最近關注的名單上。」   「道德文章……」寧忌面無表情,用手指撓了撓臉頰,「聽說他‘執成都諸公牛耳’……」   「牛耳輪不到他。」侯元顒笑起來,「但約莫排在前幾位吧,怎麼了……若有人這樣吹噓他,多半是想要請他辦事。」   「情報部那邊有盯梢他嗎?」   「盯梢倒是沒有,畢竟要的人手不少,除非確定了他有可能鬧事,否則安排不過來。不過一些基本情況當有備案,小忌你若確定個方向,我可以回去打聽打聽,當然,若他有大的問題,你得讓我向上報備。」   寧忌想了想:「想知道他平時跟哪些人往來,哪些人算是他能動用的幫手,若他要打探消息,會去找誰。」   「明白了。」侯元顒點頭,「約個地方,儘量今晚給你消息。」   兩人一番商議,約好時間地點這才分道揚鑣。   此時上午的太陽已變得明媚,城市的街巷看來一片祥和,寧忌吃完了饅頭,坐在路邊看了一陣。啷噹的車馬伴隨著市井間泥水的臭味,交談的書生穿行在質樸的人群間,歡喜的孩子牽著父母的手,街道的那頭賣藝的武者才開始吆喝……哪裡也看不出壞人來。可寧忌知道,家中的孃親、姨娘、弟弟妹妹們不能來成都的真實原因是什麼。   西南大戰結束之後,孃親帶著他拜訪了一些大戰中犧牲戰友的遺孀。華夏軍在艱難中熬了十餘年,眼見第一次大勝近在眼前,這些人在勝利之前犧牲了,他們家中父母、妻子、兒女的哭泣讓人動容。在那之後,寧忌的情緒低落下來,旁人只以為是這一次的拜訪,令他受到了影響。   但事實上卻不僅僅是這樣。對於十三四歲的少年人來說,在戰場上與敵人廝殺,受傷甚至身死,這中間都讓人感覺慷慨。能夠起身抗爭的英雄們死了,他們的家人會感到傷心乃至於絕望,這樣的情緒固然會感染他,但將這些家人視為自己的家人,也總有辦法報答他們。   可它們隨後說起成都的慶祝。   寧忌原本以為打敗了女真人,接下來會是一片開闊的晴空,但事實上卻並不是。武藝最高強的紅提姨娘要呆在張村保護家人,母親與其他幾位姨娘來勸說他,暫時不要過去成都,甚至兄長也跟他說起同樣的話語。問及為什麼,因為接下來的成都,會出現更為複雜的鬥爭。   往日裡疏忽了華夏軍勢力的天下大族們會來試探華夏軍的斤兩,這樣那樣的儒門大家會過來如戴夢微等人一般反對華夏軍的崛起,在凶殘的女真人面前無能為力的那些傢伙,會試探著想要在華夏軍身上打打秋風、甚至於想要過來在華夏軍身上撕下一塊肉——而這樣的區別僅僅是因為女真人會對他們趕盡殺絕,但華夏軍卻與他們同為漢人。   而無數的平民會選擇觀望,等待拉攏。   這是令寧忌感到混亂而且憤怒的東西。   為什麼呢?   他們在女真人面前被打得如豬狗一般,中原淪陷了,江山被搶了,民眾被屠殺了,這難道不是因為他們的懦弱與無能嗎?   是華夏軍為他們打敗了女真人,他們為什麼竟還能有臉敵視華夏軍呢?   他們的失敗那樣的明顯,華夏軍的勝利也顯而易見。為什麼失敗者竟要睜著眼睛說瞎話呢?   對與錯難道不是明明白白的嗎?   為什麼那些所謂飽讀詩書的先生,那些口口聲聲被人稱為「大儒」的讀書人,會分辨不出最基本的對錯呢?   他們是故意的嗎?可只有十四歲的他都能夠想象得到,如果自己對著某個人睜著眼睛說瞎話,自己是會面紅耳赤羞愧難當的。自己也讀書,老師們從一開始就說了這些東西,為什麼人們到了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了,反而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華夏軍是打勝了,可他五十年後會失敗的。」一場都沒打勝的人,說出這種話來,到底是為什麼啊?到底是憑什麼呢?   這樣的思維讓他憤怒。   也是這些事情讓他明白過來,那些在大戰之中倒下了的英雄們,只是在華夏軍中被認為是英雄罷了,這天下還有千萬人萬萬人,根本不明白、不理解、不承認他們的犧牲和價值,甚至會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依舊跟自己這邊對著幹。   華夏軍眼下不過百萬人而已,卻要與千萬人甚至萬萬人對著幹,按照兄長和其他人的說法,要慢慢改變他們,要「求」著他們理解自己這邊的想法。然後會繼續跟女真人打仗,已經覺醒了的人們會衝在前頭,已經覺醒的人會首先死去,但那些不曾覺醒的人,他們一邊失敗、一邊抱怨,一邊等著別人拉他們一把。   這樣的世界不對……這樣的世界,豈不永遠是對的人要付出更多更多的東西,而軟弱無能的人,反而沒有一點責任了嗎?華夏軍付出無數的努力和犧牲,打敗女真人,到頭來,還得華夏軍來改變他們、拯救他們,華夏軍要「求」著他們的「理解」,到最後或許都能有個好的結果,可這樣一來,豈不是後來者什麼都沒付出,所有的東西都壓在了先付出者的肩膀上?   覺醒者獲得好的結果,軟弱齷齪者去死。公平的世界本該是這樣的才對。那些人讀書只是扭曲了自己的心、當官是為了自私和利益,面對敵人軟弱不堪,被屠殺後不能努力奮發,當別人打敗了強大的敵人,他們還在暗中動齷齪的小心思……這些人,統統該死……或許許多人還會這樣活著,仍舊不思悔改,但至少,死了誰都不可惜。   對於十四歲的少年人來說,這種「死有餘辜」的心情固然有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改變對方思維的「無能狂怒」。但也確確實實地成為了他這段時間以來的思維主調,他放棄了拋頭露面,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個個的外來人,儼如看待小丑一般。   這些人思維扭曲、心理骯髒、生命毫無意義,他不在乎他們,只是為著父兄和家裡人的看法,他才沒有對著這些人大開殺戒。他每日夜間跑去監視那小院子裡的聞壽賓、曲龍珺,存的自然也是這樣的心理。   沒被發現便看看他們到底要上演怎樣扭曲的戲劇,若真被發現,或者這戲劇開始失控,就宰了他們,反正他們該殺——他是快樂得不得了的。   在街頭看了一陣,寧忌這才動身去到比武大會那邊開始上班。   同樣的時刻,嚴道綸領著於和中去到迎賓路南端的群英會館遞上了拜帖。這處場所,是華夏軍用於安置外來賓客的地方,如今已經住進去不少人,從劉光世那邊派出來的明面上的使節團此時也正住在這裡。   「文帥」劉光世思慮甚深,派出來的時節團隊一明一暗,明面上他是原武朝各派系當中首先做出轉變的勢力,如果華夏軍想要表現誠意千金市骨,對他必然有所優待。但考慮到先前的印象不佳,他也選擇了各路暗線,這暗中的力量便由嚴道綸節制。   前幾日嚴道綸在於和中的帶領下初次拜訪了李師師,嚴道綸頗有分寸,打過招呼便即離開,但隨後卻又單獨上門遞過拜帖。這樣的拜帖被拒絕後,他才又找到於和中,帶著他加入明面上的出使團隊。   「眼下的西南群雄匯聚,第一批過來的各路人馬,都安置在這了。」   這處群英會館佔地頗大,一路進去,道路寬敞、木葉森森,看來比北面的風景還要好上幾分。各處園林花卉間能看到三三兩兩、服飾各異的人群聚集,或是隨意交談,或是彼此打量,眉宇間透著試探與謹慎。嚴道綸領了於和中一面進去,一面向他介紹。   「被安置在北邊佔了主位的,是晉地過來的那支隊伍,女相樓舒婉與亂師王巨雲的手下,往日裡他們便有這樣那樣的往來,帶隊的名字叫安惜福,板著張臉,不太好惹。這一次他們要拿大頭……東首安置了左家人,左公左修權,左繼筠的左膀右臂,也算得上是左家的大管家,他們靠著左端佑的福澤,向來在華夏軍與武朝之間當個和事老。這弒君的事,是和不了的,但揣著明白裝糊塗,為福州那邊要點好處,問題不大……而除了這兩家往日裡與華夏軍有舊,接下來就輪到咱們這頭了……」   「當今的成都城裡,明面上站著的,無非是三股勢力。華夏軍是地主,佔了一方。像這邊這些,還能與華夏軍拉個關係、弄些好處的,是第二方。華夏軍說它要打開門,說白了要拉攏我們,所以首先站過來的,在接下來的商議中會佔些便宜,但具體是怎樣的便宜,當然要看怎麼個談法。請於兄你出馬,便是為了這個事情……」   於和中想著「果然如此」。心下大定,試探著問道:「不知道華夏軍給的好處,具體會是些什麼……」   「技術。」嚴道綸壓低了聲音,「華夏軍召集各方前來,便曾在暗中透露些許端倪,此次成都大會,寧先生不光會賣出東西,而且會賣出一些東西的製造技術,要知道,這才是會下蛋的母雞啊……」   於和中皺了眉頭:「這是陽謀啊,如此一來,外頭各方人心不齊,華夏軍恰能成事。」   「於兄透徹,看出來了。」嚴道綸拱手一笑,「世間大事便是這樣,華夏軍佔得上風,他願意將好處拿出來,大夥兒便各行其是,各取所需。如戴夢微、吳啟梅這等早先便與華夏軍勢不兩立的,固然派出人來想要將這大會破壞掉,可暗地裡誰又知道他們派了誰過來假做買賣人佔便宜?恰好有他們這些堅決與華夏軍為敵的第三方,劉將軍才更可能從華夏軍這邊拿到好處。」   他笑著頓了頓:「縱觀古今歷史,三國博弈,最是有趣,強者可弱,弱者可強,也正因局勢混亂,才恰好是你我男兒建功立業、奪取一番功勳之時。此乃嚴某肺腑之言,與於兄投契,這才說出來,無論是否有理,還請於兄,不要外傳。」   於和中鄭重點頭,對方這番話,也是說到他的心中了,若非這等時局、若非他與師師恰巧結下的因緣,他於和中與這天下,又能產生多少的聯繫呢?如今華夏軍想要拉攏外頭人,劉光世想要首先站出來要些好處,他居中牽線,正好兩邊的忙都幫了,一方面自己得些好處,一方面豈不也是為國為民,三全其美。   如此想著,使節團的領頭者已經從會館那頭迎接出來,這是劉光世麾下的重臣,隨後一行人進去,又給於和中介紹了不少劉光世麾下的名士。這些往日裡的大人物對於和中一番恭維,隨後大夥兒才一番合計,說出了使節團這次出使的期待:槍炮技術、冶鐵技術、火藥技術……如果情況理想,當然是什麼都要,至不濟也希望能買回幾門重要的技術回去。   本被捧得飄飄然的於和中這才從雲端跌落下來,心想你們這豈不是唬我?希望我通過師師的關係拿回這麼多東西?你們瘋了還是寧毅瘋了?如此想著,在眾人的議論當中,他的內心愈發忐忑,他知道這裡聊完,必然是帶著幾個重要的人物去拜會師師。若師師知道了這些,給他吃了閉門羹,他回到家恐怕想當個普通人都難……   「其實……小弟與師師姑娘,不過是兒時的一些情分,能夠說得上幾句話。對於這些事情,小弟斗膽能請師師姑娘傳個話、想個辦法,可……畢竟是家國大事,師師姑娘如今在華夏軍中是否有這等地位,也很難說……因此,只能勉強一試……盡力而為……」   眾人商議了一陣,於和中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說了這番話,會所當中一眾大人物帶著笑容,相互看看,望著於和中的目光,俱都和藹親近。   「自然自然……」   「只需盡力而為即可……」   「於兄辛苦……」   「不必有負擔,不論是否成事……」   眾人都說了許多仗義的話,之後選出兩名代表,便跟隨於和中,過去拜會師師姑娘了。   遞上名帖,等待答覆的時間裡,於和中的整條內衫,都溼透了……   第九七五章 綿藏錦繡劍與刀(二)   名帖被送進去之後,師師迎出來之前,於和中的內心之中,其實都充滿了忐忑。   在華夏軍擊潰了女真西路大軍,取得了令整個天下都為之側目的大勝背景下,作為中間人,跑來跟華夏軍協商一筆無論如何看來都顯得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技術買賣,這是於和中人生當中參與過的最大的事件之一。   他倒不是害怕參與大事件,他只是害怕吃了閉門羹、事情搞砸了,往後他能如何自處呢?   這麼大的一件事,事先沒有給他多少的時間做準備。拉他過去談一談,接著就要來找師師拉關係,自己與師師之間的情感,有升溫到這樣的程度嗎?自己能夠加以控制嗎?多給些時間發展,把握豈不更大一些?   這樣的想法沒有機會說出來,嚴道綸等人將他推上臺面,面對的局勢卻儼然是最後一局要開牌了。他在公門當中呆了多年,事情成功固然花花轎子人抬人,事情搞砸了,讓誰背鍋也是不言而喻的。   另一方面,儘管與師師之間有多年的感情在,他也有過借對方的力量往上搏一搏的想法,可他也並不天真。   師師早年在礬樓便八面玲瓏,對許多人的心思一看便知,眼下在華夏軍內活躍了這麼些年,真事到臨頭,哪裡會讓私情左右她的決定?上一次嚴道綸打個招呼就走,或許還沒什麼,這一次乾脆是使節團的兩位領隊跟了過來,這名字一看,為的是什麼她心中豈能沒數。只要傳句「沒空」的回答,自己這邊所有的可能,就都要被堵死。   先前真該說清楚的,要時間的啊……   這是決定他後半生命運的一刻了。他心中惴惴不安,面上只能強作鎮定,好在過得一陣,師師一身淺藍色居家衣裙迎了出來。雙方互相打過招呼,之後朝裡頭進去。   天空之中白雲流淌。又是摩訶池邊的小木桌,由於這次跟隨於和中過來的兩人身份特殊,這次師師的表情也顯得正式一些,只是面對於和中,還有著柔和的笑容。帶著伸頭縮頭都是一刀的想法,於和中直接向師師坦陳了來意,希望在正式談判協商之前,找些關係,打探一下這次成都大會的內幕情況。   師師將於和中的話聽完,坐在那邊的椅子上,神情肅穆地考慮了許久。她看看使節團的兩名領隊,但最終的目光,還是定在了於和中這邊,眼神鄭重。   「這次成都大會,不少人都在私下裡找關係,不想太被動,我是知道的。可……於兄,你參與進來,這中間會有多少的危險,你想清楚了嗎?」   於和中微微蹙眉:「這……略有察覺,不過……若這件事能對兩家都有好處,我也是……勉為其難了……」   師師的目光望向其餘二人,肅穆的眼神過得片刻才轉換得柔和:「謝兄、石兄,兩位的大名久仰了,師師一介女流,在華夏軍中負責文娛一線的工作,原本不該參與這些事情。不過,一來這次情況特殊;二來你們找到我這位兄長,也確屬不易……我能為兩位傳幾句話,能不能成事且不說,可我有個要求。」   她上次與於和中的見面,表露出來的還只是妹妹般的柔和,這一次在謝、石兩人面前,卻已然是話語迅速、笑容也凌厲的模樣。謝、石二人面容肅然:「擔憑師師姑娘吩咐。」   「無論出什麼事,請兩位務必護得我這位兄長周全。」   她這話語一出,於和中一來心下安定,知道在劉光世這撥勢力當中的位置已經坐穩。另一方面卻又忐忑起來,按照她的說法,簡直像是介入這件事便會有殺身之禍一般,真有如此嚴重?   謝、石二人對望一眼,隨後道:「這個自然,於兄在我方正受重用,我等豈會置他於險地之中……」如此承諾一番。   師師點了點頭,微笑道:「我會幫忙遞個話,找上一位關竅上的人物,讓你們提前聊上一聊。但今日局勢,兩位先生也一定明白,我華夏軍做局,想要做成這筆買賣,入了局的,想要佔個先手,我華夏軍固然樂見這種狀況,師師因此能幫個小忙,不犯忌諱。然而身在局外的那些人,眼下可都是紅著眼睛,不願意讓這筆買賣成交的。」   她頓了頓:「既然是我這位兄長帶著你們過來,話我就得明明白白說在前頭。一旦入了場,你我雙贏,私底下,消息是會傳出去的。到時候,風口浪尖,劉家有這個心理準備嗎?恕小妹直言,若沒有這個心理準備,我這話傳也白傳,倒不如全按規矩來,勝過私底下爭吵,傷了和氣。」   她這話一說,於和中那邊便全明白了。寧毅拋出格物技術這樣的大誘餌吸引各方前來,自然是希望看到各路人馬踴躍爭先表露意圖的,劉光世這邊要入場、要佔先機、甚至想要內定,寧毅樂見其成,私下裡卻必然放出消息,把氣氛炒熱。他固然會給劉將軍這邊一些好處,但另一方面,自己這些人必然成為眾矢之的,到時候進不了場的戴夢微、吳啟梅等人還不知道要對自己這邊如何口誅筆伐,甚至一些「熱血人士」會做出什麼事情來,都難以預料。   也是因此,師師方才才首先說,要保護好自己這位兄長的安全。   她是真的對自己上心了……如此一想,心中愈發火熱起來。   謝、石二人那邊以眼神交流,沉默了片刻:「此事我等自然心中有數,可具體情況,並不好說。而且師師姑娘想必也明白,公開場合我們不會承認任何事情,至於私下裡……都可以商榷。」   談判這種事情,不能太坦率,也不能隨隨便便就做承諾,兩人面露為難,話語謹慎。師師卻已拍手一笑:「既然有過準備,怎麼談就不關小妹的事了……小玲!」她開口叫來院子裡的女兵,「去參謀部那邊,找林丘林參謀,讓他有空的話儘快過來一趟,有事。」   聽得這個名字,謝、石二人對望一眼,大覺有戲。這名叫林丘的年輕軍官在華夏軍當中軍職算不得高,但卻是負責務實工作的核心參謀之一。使節團這次過來數日,常能見到高官接待,但對於具體工作大多打著哈哈,一推二五六。至於參謀部、祕書處等一些核心職位上負責具體事務運作的官員,他們對外往來甚少,他們偶爾能打聽到一個,但對於如何接觸,沒有辦法。   名叫小玲的女兵去後又回來,再過的片刻,一名身著黑色軍服的年輕軍官朝這邊小跑過來,想來便是林丘。師師告罪一番,走了過去,那軍官在屋簷下行了一禮,師師跟他交談了幾次,偶爾看看湖岸這邊,林丘蹙著眉頭,一開始似乎有些為難,但片刻之後,似乎是被師師說服,還是笑著點了頭。   師師朝湖邊揮手:「和中,你過來一下。」   於和中走過去,師師向他介紹了林丘,隨後也想林丘介紹了他,用得口吻和形容卻是頗為私人的方式:「這是我兒時的兄長,多年未見,此次只是做箇中人……」云云。那林丘立馬叫哥——似乎是考慮了對師師的稱呼——於和中一時間受寵若驚。   與於和中打過招呼後,林丘走向湖邊。於和中與師師留在屋簷下,他心中思緒複雜、溫暖,難以言說,有了這次的事情,他在劉光世那邊的仕途再無障礙,這一瞬間他也真想就此投奔華夏軍,從此與師師相互照應,但稍作理智考慮,便打消了這等念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時間都說不出來,看見師師對他笑時,甚至想要衝動地伸過手去,將對方的柔荑攥在掌心裡。   但師師身上一股說不出的氣質終於令他沒敢付諸行動。   只見師師望了湖岸那邊,微微笑道:「此事我已牽了線,便不再適合涉足其中了,可和中你還是儘量去一下,你要坐鎮、旁聽,不必說話,林丘得了我的叮囑,會將你當成自己人,你只要在場,他們自然以你為首。」   於和中看著她:「我……」   師師一笑:「去吧,正事要緊,其他的話,往後再說不妨。不過,此番可以在場,明面上卻絕不可站了前臺,城裡局面複雜,出什麼事情的可能都有。他們得了我的叮囑,當不會如此坑害你,可若有此等端倪,也務必要小心謹慎……有事可以來找我。」   「嗯。」於和中鄭重點頭,微微抱拳後轉身走向湖岸邊的木桌,師師站在屋簷下看了一陣,隨後又叮囑了小玲為四人準備好午餐以及方便說話的單間,這才因為有事而告辭離去。   於和中知道她不願意真的牽涉進來,這天也只好遺憾分別。他畢竟是男兒身,固然會為兒女私情心動,可事業功勳才最為重要,那林丘得了師師的牽線,與謝、石二人先是隨意地交談相互瞭解了一番,待到了房間裡,才鄭重地拿出一份東西來。卻是華夏軍在這一次預備放出去,讓各方競標的技術名錄。   除了玻璃、香水、造紙、織造等各種商業技術外,軍事上的冶鐵、火炮、火藥等大量讓人眼紅的核心技術赫然在列,而且標註了這些技術的具體數值,大都領先了外界技術一到兩個臺階。委實讓人覺得寧毅是不是真的已經瘋了。   這些技術的分量難以用錢來估算,購買的方式必然各種各樣,交割起來也並不容易,一旦事到臨頭,談判都要準備許久,這也是劉光世一方想要搶佔先機的理由。而且他們既然願意首先站出來響應華夏軍的號召,也算是幫了華夏軍一個大忙,在條件不離譜的情況下,內定個一兩項技術,也絕不是沒有可能。   於和中明白了這次交易的意義,內心火熱起來,隨後便專注地將心神投入了進去。   與此同時,師師去到湖邊的另一處院落裡,與寧毅在湖邊的亭子裡吃簡單的午餐。   「劉家進場了。」   她過來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隨後與寧毅詳細說起了見面的過程,只在偶爾提起於和中時,言語之間有些遺憾。作為朋友,她其實並不想將於和中拉進這個漩渦裡——儘管對方看來興高采烈,可眼下這種局勢,一旦有個意外,普通人是難以全身而退的。   「他又不是你兒子。」   寧毅這樣說了一句,師師伸手打他一下。寧毅笑著搖了搖頭。   「男人四十了,要有一番事業,風險越大回報越大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你把接下來所有可能全分析給他聽,他做的恐怕也是一樣的選擇。所以啊,沒必要這樣那樣的亂想。其實於和中這次入局,撿的是最大的便宜,簡直傻人有傻福。」   「你一開始就準備了讓人劉家入場吧?」   「劉家是最合適的,不覺得嗎?」寧毅笑了起來,「這次過來的大小勢力,晉地是一開始就跟我們有關係的,左家左右逢源,但他背後站的是福州朝廷,必然不會在明面上第一個出頭,其餘一些勢力太小,給他們好處,他們不一定能整個吞下去。只有劉光世,八爪章魚,跟誰都有往來,這個眾矢之的,只有他帶頭扛,效果最好。」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隨後又諷刺地笑笑:「說到出來打頭陣,謝、石二位表面上為難,暗地裡肯定要笑破肚子。這次大會做買賣,不能入場的以戴夢微、吳啟梅為首,誰要帶頭跟我們交易,他們都會出來斥責一番。可私下裡,劉光世、戴夢微早有協議,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劉家能得什麼好處,戴夢微也少不了,所以啊,劉將軍根本不怕被斥責,他們肯定在私下裡覺得自己佔了大便宜……」   「他是佔了大便宜啊。」師師看他一眼,「武器技術你也真拿出來賣,軍中其實都有些害怕的,怕教會了徒弟,反過來打死師父。」   「賣技術原本就是個入侵的過程。」寧毅拿筷子在師師頭上敲了一下,「早些年就已經說過,我們這片華夏土地,基本的思維模式是玄學思維,思考的順序是首先考慮整體,用整體來指導細節。而格物學的基礎,是要從部分的認知慢慢擴張到整體,要一是一、二是二,不能靠想象。技術在其次,思維方式才是主體,沒有這種思維方式,學了技術也會永遠落後。當然,我們現在拿不下他們,消化不了,就讓他們幫我們做一點前期工作,將來的思維改造可以更方便一點。」   「立恆真就這麼瞧不上玄學思維……」   「也不是瞧不上,各有特徵而已,玄學思維從整體入手,所以老祖宗從一開始就討論天地,可是天地是什麼樣子,你從一開始哪裡看得懂,還不是靠猜?有的時候猜對了有的時候猜錯了,更多時候只能一次次的試錯……玄學思維對整體的猜測用在哲學上有一定的好處和創見性,可它在很多具體事例上是非常糟糕的……」   寧毅揮舞著筷子,在自己人面前盡情地嗶嗶:「就好像玄學思維最容易出現各種看起來不明覺厲的高大上理論,它最容易產生第一印象上的傾向性。譬如說我們看到經商的人追逐財貨,就說它導人貪婪,一有了它導人貪婪的第一印象,就想要徹底把它封殺掉,沒有多少人能想到,把這些貪婪中的因素當成不好不壞的規律去研究,將來會產生怎樣巨大的效果。」   師師想了想:「會沒有人種地?」   寧毅一口氣噎在喉嚨裡:「……會產生叫資本主義的未來。算了,不說這個你不懂的。但是格物學的將來你已經看到了,我們過去說有人想要偷懶,想要造出省力的工具,是奇巧淫技,可技術本身是不好不壞的。《道德經》開篇就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是沒有傾向性的,這世上所有事物的基本原理,也沒有傾向性,你把它們研究透徹了,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壞事。可玄學思維就是,看見一個壞處,就要打倒一系列的東西,就要堵死一條路。」   「又比如說你們最近做的戲劇,讓你們寫得好看一點好看一點,你們就會說媚俗,什麼是媚俗?歸根結底不就是研究人心裡的規律?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有基本的規律,把它研究透徹了,你才能知道這個社會上每一個年齡、每一個階層、每一個大類的人會喜歡什麼,你怎麼樣才能跟他們說話,你怎麼樣才能讓他們從無知到有知,從愚蠢到聰明……」   「可也沒有老是討好他們的,你連詩都不讓寫……」師師嘟囔兩句。   「現在是研究規律的時候啊李同學,你知不知道未來的工作有多重,過去這世上百分之一的人識字讀書,他們會主動去看書。一旦有一天全部的人都讀書識字了,我們的工作就是如何讓所有的人都能有所提升,這個時候書要主動去吸引他們接近他們,這中間第一個門檻就是找到跟他們對接的辦法,從百分之一到百分之百,這個工作量有多大?能用以前的辦法嗎?」   「人心的規律、一個人如何成熟起來的客觀規律,是教育、文化兩個大類發展起來的最底層邏輯,一個六歲的孩子喜歡吃屎,為什麼?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就喜歡看女人,為什麼?大家一開始都喜歡低俗,為什麼?是什麼樣的客觀理由決定的、怎麼樣能夠改變?如果搞文化的人說一句低俗就把低俗拋在一邊,那接下來他什麼工作也做不成,低俗也好通俗也罷,背後映照的,都是人心人性的規律,是要一點一點,切片解剖的……嗯,你不用管切片解剖是什麼……」   中午的陽光照射在涼亭外頭,彷彿垂下的紗簾。寧毅嘰裡呱啦地說了一通,師師沉默下去,漸漸的露出繾綣的微笑。其實十年以前,寧毅弒君之後將她帶去小蒼河,兩人之間也常有各種論辯與吵鬧,當時的寧毅比較慷慨激昂,對事情的解答也比較大而化之,到如今,十年過去了,他對許多事情的考慮,變得更為細緻也更為複雜。   當然,有的時候,師師也會疑惑,為何要考慮到這麼複雜。華夏軍尚未殺入中原,造紙作坊的能力也還有待提升,他卻已經想到全部人都能唸書之後的情景了,就彷彿他親眼見過一般。   而對師師來說,若真讓這世上所有人都吃上飯、念上書,那已經與大同世界相差無幾了,他為何還要考慮那麼多的問題呢?玄學與格物,又真有那麼大的差別嗎?   「……十年前在小蒼河,你若是能說起這些,我或許便不走了。」   師師說起這句,寧毅微微頓了頓,過得一陣,也微微笑起來,他看向湖面上的遠方:「……二十年前就想當個富家翁,一步一步的,不得不跟梁山結個樑子,打了梁山,說稍微幫老秦一點忙,幫不了了就到南邊躲著,可什麼事情都沒那麼簡單,殺了皇帝覺得無非也就造個反的事,越往前走,才發現要做的事情越多……」   他輕輕點了點胸口:「人心裡的規律啊,情理法啊,格物跟玄學的分別,從整體到部分還是從部分到整體……最終會決定一個世界面貌的,是已經深入整個族群潛意識層面的思維方式,幾十幾百年,所謂的進步其實都是跟這種東西做抗爭的過程……媽的,我一個賣樓的,何苦來哉呢……」   他最後搖了搖頭,嘟囔兩句,師師笑著伸過手來覆在他的手上。暖風吹過湖畔的樹木,人影便模糊在了紛亂的林蔭裡……   ……   這麼好的天氣,我為什麼要在這裡看傻瓜比武。曲龍珺和聞壽賓那幫賤狗怎麼樣了呢……   同一天的下午時分,寧忌坐在比武大會的會場邊百無聊賴時,聽到了後方的叫喚聲。   「咻!咻咻!」   扁著一張臉的寧忌回過頭時,圍欄圍起的外場邊,昨天才受了刀傷的傻瓜壯漢正在向他發出這樣的聲音:「小大夫、小大夫,過來,過來……」   寧忌扁臉上憊懶的目光毫無波動,將腦袋調轉回來,不再理他。   隨後那壯漢便朝場內翻進來了……   第九七六章 綿藏錦繡劍與刀(三)   比武大會尚在初選,每日裡過來觀看的人數還不算多,那壯漢出示了選手的腰牌,又朝寧忌這邊指指點點一番,隨後便被旁邊的守衛允許進來。   他昨日才受了傷,今天過來手臂上繃帶未動。一番聒噪,卻是過來向寧忌買藥的。   「……小哥,昨日一試,你這傷藥、還有這布可真不錯,只可惜一幫殺才亂動,把藥都弄灑了,俺們行走江湖,時常受傷,難得碰上這等好東西,因此便想過來向小哥你多買一點,留著備用……對了,認識一下,俺叫黃山,山峰的山,未知小哥姓甚名誰啊……」   這壯漢嘰嘰喳喳,並且明顯沒有洗澡,一身汗臭。寧忌瞥了一眼他的傷處,只見繃帶髒兮兮的,心下厭惡——他學醫之前也是髒兮兮的,只是行醫以後才變得講究起來——當他是死人:「傷藥不賣。」   「哎,小哥,別這麼說嘛,大家行走江湖,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你幫我我幫你,大家都多條路,你看,俺也不白要你的,這邊帶了銀子的……你看你這褂子也舊了,還有補丁,俺看你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你們軍中的藥,平時還不是隨便用,這次賣給俺一些,我這裡,三貫錢你看能買多少……」   寧忌看了看錢,轉過頭去,遲疑片刻又看了看:「……三貫可不少,你就要自己用的這點?」   「那不是啊,俺這是……也給這次同路來的師兄弟買,行走江湖嘛,總是有備無患,按照我這傷,二十人份的量,三貫,如何?」   「……華夏軍的藥有數的,我家裡人都沒了他們才給我補的這個工,為了三貫錢犯紀律,我不幹。」   寧忌搖著頭,那壯漢便要說話,只聽得寧忌手一張,又道:「要加錢。至少五貫。」   「……你這孩子,獅子大開口……」   「那你去門口外頭的藥店買,也差不多的。」   「那藥店……」壯漢猶豫片刻,隨後道,「……行,五貫,二十人的分量,也行。」   寧忌點頭:「量太大,現在不好拿,你們既然參加比武,會在這邊呆到至少九月。你先付一貫當定金,九月初你們離開前,我們錢貨兩清。」   那壯漢聽到這裡,不由得愣了愣,眼睛轉了好幾圈,方才說道:「你這……這生意也拖得太久了,我等一幫兄弟在這邊呆兩三個月,練功切磋,也難免會受點傷……你這都要了五貫,不合適吧,這樣,三天交貨,錢貨兩清,要知道,我們練武的,習慣了江湖險惡,有些東西,在自己身邊才踏實,錢財身外物……」   他神色明顯有些慌張,如此一番說話,眼睛盯著寧忌,只見寧忌又看了他一眼,眼底有得逞的神色一閃而過,倒也沒說太多:「……三天交貨,七貫錢。不然到九月。」   這名叫黃山的壯漢沉默了一陣:「……行。七貫就七貫,二十人份,俺黃山交你這個朋友……對了,小兄弟姓甚名誰啊?」   「姓龍,叫傲天。」   「行,龍小哥,那就這麼說定了,我這……先給你一貫做定金……」這黃山明顯想要快些促成交易,手下一動,直接滑過去一貫錢到寧忌手裡,寧忌便輕輕收起來,只聽對方又道,「對了,我家頭兒後天下午過來比試,如果方便的話,咱們後天碰頭交易,如何?」   「你說了算。」   「龍小哥爽快。」他明顯肩負任務而來,先前的說話裡儘量讓自己顯得精明,待到這筆交易談完,情緒放鬆下來,這才坐在旁邊又開始嘰嘰喳喳的聒噪起來,一邊在隨意閒聊中打聽著「龍小哥」的身世,一邊看著臺上的比武點評一番,待到寧忌不耐煩時,這才告辭離開。   寧忌沒有過多的理會他,只到這一日比武結束收工,才去到武場後臺找出那「黃山」的資料看了一看。三貫就已經嚴重溢價的藥物漲到五貫也買,最後不惜花七貫拿下,簡直亂來。這叫做黃山的莽漢沒有談判的經驗,普通人若重視錢財,三貫錢翻一倍到六貫是個關卡,自己隨口要七貫,就是等著他壓價,連這個價都不壓,除了笨和迫切,沒別的可能了。   這些人過來成都參加比武,報名時不可能給出太詳細的資料,而且資料也可能是假的。寧忌只是翻看一下,心中有數便可。這日穿著白大褂揹著藥箱回家,半途之中才隱約察覺被人跟蹤了。   他自幼在小蒼河、大小涼山之類的地方長大,對於人群之中識別跟蹤的本領訓練不多。路上行人密集時難以判斷,待走到偏僻無人之處,這一猜測才變得明顯起來。此時下午的陽光還顯得金黃,他一面走,一面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壞人啊,終於來了……   他面上沒有表情,身體倒是激動到戰慄,前行之時腳下虛浮,走路左腳絆右腳,便在河畔道旁的樹蔭下撲通一聲摔了一跤。   後方跟蹤的那名瘦子隱匿在牆角處,看見前方那挎著箱子的小大夫從地上爬起來,將地上的幾顆石頭一顆顆的全踢進河裡,洩憤之後才顯得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下午傾瀉的陽光中,確定了這位冷麵小大夫沒有武藝的事實。   ……   獨身一人來到成都,被安排在城市角落的小院當中,有關於寧忌的身份安排,華夏軍的內勤部門卻也沒有馬虎。若是有心人到附近打聽一番,大概也能收集到少年家人全無,依靠父親在華夏軍中的撫卹金到成都買下一套老院子的故事。   當然,若真詳細打聽到這個程度,打聽者未來到底會面對華夏軍中的哪一位,也就難說得緊了。關於這件事,寧忌也並未關心太多,只希望對方儘量不要瞎打聽,父母身邊負責安全保衛的那些人,與當年心狠手辣的陳駝子爺爺都是一路的,可沒有自己這般善良。   外在的佈置不至於出太大的破綻,寧忌一時間也猜不到對方會做到哪一步,只是回到獨居的院子,便趕快將院落裡練習武藝留下的痕跡都收拾乾淨。   平時練刀劈的木頭太多,此時吭吭哧哧收拾了將近一個時辰,又生火煮了簡單的飯菜。這個過程裡,那位輕功了得的跟蹤者還偷偷翻進了院子,仔細將這院落當中的佈局查看了一番,寧忌只在對方要進他臥室時端了飯碗過去將人嚇走。   夕陽西下,待到寧忌坐在臥室外的屋簷下慢吞吞地將晚飯吃完,那位跟蹤者終於翻牆離去——顯然對方也是要吃飯的——寧忌趴在牆頭偷瞄了片刻,待到確定那人離開了不再回來,他才將臥室裡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進一步藏好,隨後穿了適合夜裡行動的衣服,背了藏有水靠的小包裹,準備去見白日裡約好了的侯元顒。   曲龍珺、聞壽賓那邊的戲份正要進入關鍵時刻,他是不願意錯過的。   離開小院,遠遠近近的城池浸入一片迷離的燈火當中,寧忌心情激盪。這才是生活嘛——他原本還曾想過跑去參加擂臺大殺四方,可那種事情哪有今天這般刺激,既發現了賤狗的陰謀,又被另外一幫壞人盯上,等到對方圖謀不軌動起手來,自己當頭一刀,然後就能站在黑暗裡雙手叉腰對著他們哈哈大笑,想一想都覺得開心。   雖然乍看起來這種行為不太光明正大,有點像小人行徑,不過,就像父親教導的那樣,對付那幫敗類,自己是不用講什麼江湖道義的。   「哈哈哈哈——」   他叉著腰在無人的巷道里模擬了一次,隨後左右探頭望了望,略感羞恥。遂決定以後再找時間練習練習。   約定的地點定在他所居住的院子與聞壽賓院落的中間,與侯元顒接頭之後,對方將有關那位「山公」關山海的基本情報給寧忌說了一遍,也大致敘述了對方關係、黨羽,以及城內幾位有所掌握的情報販子的資料。這些調查情報不允許傳出,因此寧忌也只能當場瞭解、記憶,好在對方的手段並不暴戾,寧忌只要在曲龍珺正式出動時斬下一刀即可。   另一方面,情報部的這些人都是人精,儘管自己是私下裡託的侯元顒,但即便對方不往上報備,私底下也必然會出手將那關山海查個底掉。那也沒關係,關山海交給他,自己只要曲……只要聞壽賓這邊的賤狗即可。目標太多,反正遲早得將樂子分出去一些。   「對了,顒哥。」瞭解完情報,想起今天的黃山與盯上他的那名跟蹤者,寧忌隨意地與侯元顒聊天,「最近進城圖謀不軌的人挺多的吧?」   「目標很多,盯不過來,小忌你知道,最麻煩的是他們的想法,隨時都在變。」侯元顒皺著眉頭道,「從外頭來的這些人,一開始有的心思都是看看,看到一半,想要試探,如果真被他們探得什麼破綻,就會想要動手。如果有可能把咱們華夏軍打得四分五裂,他們都會動手,但是咱們沒辦法因為他們這個可能就動手殺人,所以現在都是外鬆內緊、千日防賊。」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隨後搖了搖頭:「沒有辦法,這個事情,上面說得也對,咱們既然攬了這塊地盤,要是沒有這個能力,遲早也要完蛋。該過去的坎,總之都是要過一遍的。」   寧忌點了點頭:「這次比武大會,進來那麼多綠林人,以前都想搞刺殺搞破壞,這次應該也有這樣的吧?」   聽他問及這點,侯元顒倒笑了起來:「這個眼下倒是不多,以前咱們造反,過來行刺的多是烏合之眾愣頭青,咱們也早就有了應對的法子,這法子,你也知道的,所有綠林人想要成群結隊,都成不了氣候……」   侯元顒說的辦法寧忌自然知道,往日裡一幫熱血的綠林人想要結對過來搞刺殺,華夏軍安排在附近的眼線便偽裝成他們的同道加入進去。由於竹記的影響,華夏軍對天下綠林的監控從來都很深,幾十上百人轟轟烈烈的聚義,想要跑來刺殺心魔,中間摻了一顆沙子,其餘的人便要被一網打盡。   甚至在綠林間有幾名資深的反「黑」大俠,實際上都是華夏軍安排的臥底。這樣的事情曾經被揭破過兩次,到得後來,結伴刺殺心魔以求出名的隊伍便再也結不起來了,再後來各種流言亂飛,綠林間的屠魔大業局勢尷尬無比。   這樣的事態裡,甚至連一開始確定與華夏軍有巨大梁子的「天下第一」林宗吾,在傳言裡都會被人懷疑是已被寧毅收編的奸細。   這整個事情林宗吾也沒法解釋,他私下裡或許也會懷疑是竹記故意抹黑他,但沒辦法說,說出來都是屎。面上自然是不屑於解釋。他這些年帶著個弟子在中原活動,倒也沒人敢在他的面前真的問出這個問題來——或許是有的,必然也已經死了。   「……這幾年竹記的輿論佈置,就連那林宗吾想要過來行刺,估計都無人響應,綠林間其餘的烏合之眾更成不了氣候。」昏暗的街道邊,侯元顒笑著說出了這個可能會被天下第一高手活生生打死的內幕消息,「不過,這一次的成都,又有其他的一些勢力加入,是有些棘手的。」   「什麼?」   「世家大族。」侯元顒道,「以前華夏軍雖然與天下為敵,但我們偏安一隅,武朝會派軍隊來剿滅,綠林人會為了名氣過來行刺,但這些世家大族,更願意跟我們做生意,佔了便宜以後看著我們出事,但打完西南大戰之後,情況不一樣了。戴夢微、吳啟梅都已經跟我們不共戴天,其餘的很多勢力都出動了人馬到成都來。」   「就像剛剛說的,他們這次過來,打算幹什麼,他們自己都不確定。先看、再試探,如果真找到了辦法,或者有那麼一群人聯合起來,非得熱血上頭打一場,也不是沒有可能。這些世家大族,私下裡都有自己的護院、私奴,綠林人不可靠,這些人是可靠的。照我們現在知道的,一些大族家裡的護院、教頭,這次都報名參加了比武大會,下個月軍中的許多高手會陸續動手,把他們打趴下,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好惹,這樣他們也許會投鼠忌器,收斂一點。」   「哼!」寧忌眉宇間戾氣一閃,「有種就動手,全宰了他們最好!」   「唉,我也想這樣。」侯元顒拍拍寧忌的肩膀,「不過上頭說了,他們完完整整的進來,咱們儘量讓他們完完整整地出去,往後才有生意可以做。頂多殺雞儆猴地動幾個,一旦動得多了,也算是我們的失敗。小忌你心裡不舒服,頂多去參加擂臺比武,也不能打死他們。」   「……沒意思。」寧忌搖頭,隨後衝侯元顒笑了笑,「我還是當大夫吧。謝謝顒哥,我先走了。」   「別鬧的太大啊。」侯元顒笑著揮了揮手。   ……   與侯元顒一番交談,寧忌便大概明白,那黃山的身份,多半便是什麼大族的護院、家將,雖然可能對自己這邊動手,但目前恐怕仍處於不確定的狀態裡。   壞人要來找麻煩,自己這邊什麼錯都沒有,卻還得顧慮這幫壞人的想法,殺得多了還不行。這些事情當中的理由,父親曾經說過,侯元顒口中的話,一開始自然也是從父親那邊傳下來的,可心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喜歡這樣的事情。   大人的世界放不開手腳,沒有意思。他便一路朝著比較有意思的……聞壽賓等賤人那邊過去。   時間還算早,他這天晚上也沒有游泳,一路來到那院子附近,換上夜行衣。從院子側面翻進去時,後方臨了小河的院子裡只有一道身影,卻是那一身白衣飄飄的曲龍珺,她站在河畔的涼亭外頭,對了夜色中的河水,看起來正在吟詩。   涼亭之中一盞橘黃的燈籠照得滿地溫柔,白色的衣裙在夜風中款款飄飛,隔了河流遠處是成都迷離的夜景,曲龍珺的口中喃喃念著什麼。小賤狗還挺有格調……寧忌悄悄從院牆爬下,躲進下方的假山裡,伸出手指,照著前方怪石上的一隻癩蛤蟆彈出去。   癩蛤蟆飛出去,視野前方的小賤狗也噗通一聲,跳進河裡。   寧忌愣了愣。   穿著裙子游泳?不方便吧?   脫了遊……   好像也不好……   他的臉頰,微微熱了熱。   ……   隨後才真的糾結起來,不知道該怎麼救人才好。   第九七七章 綿藏錦繡劍與刀(四)   晚風吹過,氣候溫暖。白色的衣裙在水裡翻騰。   寧忌從假山後探出頭來,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他身體健康、正值年少,又在戰場之上真真正正地經歷了生死搏殺,清醒的頭腦與敏銳的反應如今是最基本不過的素質。腦袋裡或許有些胡思亂想,但對於曲龍珺在幹嘛,他其實第一時間便有了認知輪廓。   小賤狗想不開要跳河,這倒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這傢伙心氣鬱結、氣息不暢,連帶著身體不好,整日鬱鬱寡歡,心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明顯不少。當然,作為十四歲的少年人,在寧忌看來所謂敵人無非也就是這麼一個東西,要不是他們想法扭曲、精神錯亂,怎麼會連點是非對錯都分不清楚,非得跑到華夏軍地盤上來搗亂。   他對於這些事情的成因想不清楚,也懶得去想,這些傻瓜隨時隨地瘋了、內訌了、爆炸了、自殺了……他若聽到,也會覺得是極其合理的事情。   唯獨這小賤狗突然死在眼前讓他覺得有些尷尬。   今日入夜出門時,假想之中還有兩撥壞人在,他還想著大展宏圖「哈哈哈哈」一番。與侯元顒聊完天,發現那位黃山不見得會變成壞人,他心想沒有關係,放一放就放一放,這邊還有另外一幫賤狗正要做壞事。誰知道才過來,作為壞蛋主角的曲龍珺就直接往河裡一跳……   這種情況下,自己不救她,聞壽賓的陰謀破產了。自己只能提前將他抓住,然後請軍隊中的叔叔伯伯介入,才能拷問出他其餘幾個「女兒」的身份,反正樂子不是自己的了。   而若是跑過去救下她,自己身份也暴露了,聞壽賓會察覺到不對,那麼為了不出問題,也只能立馬將宅子裡的賤狗們全都拿下……自己的「哈哈哈哈」還沒開始練,仍舊是到了頭。   「……」   我看你這是在針對我心魔之子龍傲天……   他糾結片刻,走到河水邊,眼見那水中的撲騰變得微弱,腦中閃過了許多個念頭,最終捏著喉嚨清了清嗓子。   「救命啊……咳咳,小姐跳水……小姐投河自盡啦!救命啊,小姐投河自盡啦——」   正處於變聲期的公鴨嗓艱難地模仿著丫鬟的聲音,尖銳地響起來。旋即,迅速奔離。   幾名下人手忙腳亂地將曲龍珺救上來後,女人已經因為嗆水處於昏迷狀態。救治的過程一塌糊塗,但總算保下了對方的性命。不多時還請來了附近的大夫為曲龍珺做進一步的問診。   下方忙忙碌碌的過程裡,寧忌坐在木樓的屋頂上,神情嚴肅,並不開心。   華夏軍造反之後十餘年的艱難,他自有意識起,也是在這等艱難當中成長起來的。身邊的父母、兄長對他固然有所保護,但在這保護之外,反映出來的,自然也就是無比殘酷的現狀。   某位兒時朋友從某個時刻起,忽然沒有出現過,一些叔叔伯伯,曾經在他的記憶裡留下了印象的,許久之後才想起來,他的名字出現在了某座墓園的石碑上。他在幼年時期尚不懂得犧牲的涵義,待到年紀漸漸大起來,這些有關犧牲的回憶,卻會從時間的深處找回來,令少年感到憤怒,也更加堅定。   他對於敵人,沒有絲毫的同情。西南大戰在戰場上的半年多時間,他救人、殺人都是堅決無比,女真人與南方漢人並不一樣的外在令他能夠清晰地辨認這種情緒,讓他清晰地愛也清晰地恨。   對於曲龍珺、聞壽賓原本也是這樣的心態,他能在暗中看著他們所有的陰謀詭計,加以嘲笑,因為在另一邊,他心中也無比清楚地知道,一旦到了需要動手的時候,他能夠毫不猶豫地殺光這幫賤狗。   這原本應該是一件純粹讓他感到愉悅的事情。   採用迂迴的手法救下了曲龍珺,此時冷靜下來想想,卻讓他的心中微微的感到不舒服起來。   敵人並不堅定,自己將來殺還是不殺,她若有什麼隱情在,自己考慮還是不考慮?少年是不願意考慮的,可父母兄長從小的教育卻讓他的心中或多或少有些膈應。若是打擊對方還得講究手法,殺聞壽賓而不能殺曲龍珺,那跟交給情報部、內務部處理有什麼不同?   下意識地救下曲龍珺,是為了讓這幫壞人繼續肆無忌憚地做壞事,自己在關鍵時刻從天而降讓他們後悔不已。可壞人壞得不夠堅定,讓他幻想中的期待感大減,自己之前腦子發昏了,為什麼沒想到這點,她要死讓她淹死就好了,這下可好,救了個敵人。   曲龍珺的自殺儼然在他潛意識裡餵了一坨屎。他坐在樓頂上的黑暗裡,看著遠處燈火延綿的成都城區,鬱悶地想著這一切。聞壽賓跟什麼山公搭上了線,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這個時候還沒有回來,要不然等他回來自己就動手打他一頓得了,然後交給情報部——也不行,他們只是心懷惡意私下串聯,如今還沒有做出什麼事來,交過去也定不了罪。   要不然下去把那女人再扔進河裡讓她淹死算了,反正她看起來消極怠工,當壞人都不賣力。而且是自己出聲救了她,現在讓她淹死就算扯平,道理上這麼說很顯然是沒錯的……   但當然不能這樣做。   ……媽的,這邊沒意思了!   少年盤膝而坐,偶爾摸摸手中的刀,偶爾看看遠處的燈火,分外煩惱。此時成都城一片燈火迷離,城市的夜色正顯得繁華,許許多多的壞人就在這樣的城池中活動著,寧忌想起父親、瓜姨,旋即又想起兄長來,如果能夠向他們做出詢問,他們必然能給出有用的看法吧?   也不對,或許會覺得自己為了個小姑娘,丟掉了原則。   還有一個月就要正式到達十四歲,少年的煩惱在這片燈火的掩映中,愈發惘然起來……   溫暖的夜風伴隨著點點燈火拂過城市的上空,偶爾吹過古舊的小院,偶爾在有了年頭樹海間捲起陣陣波濤。   夜風並不以好壞來分辨人群,戌亥之交,成都的夜生活正步入最繁華的一段時間——這年月裡擁有夜生活的城市不多,外來的行商、儒生、綠林人們只要稍有積蓄,大多不會錯過這個時間段上的城市樂趣。   人群在城池當中最為熱鬧的幾處集市匯聚。   華夏軍佔領成都之後,對於原本城市裡的青樓楚館並未取締,但由於當初逃走者不少,如今這類煙花行業尚未恢復元氣,在此時的成都,仍舊算是物價虛高的高檔消費。但由於竹記的加入,各種檔次的小戲院、酒樓茶肆、乃至於五花八門的夜市都比往日繁華了幾個檔次。   對於此時生活匱乏的人們來說,即便是在夜市上美美地逛上幾個來回,也已經算得上是值回票價的一趟旅行,至於各類物美價廉的食物、小吃,更是能讓外來的觀光者們大快朵頤、頻呼過癮。   曲龍珺跳入河裡的當時,聞壽賓正與「山公」麾下的幾名儒生在城池東面的市集上等待著接下來的一場聚會與接見。在這等待的過程裡,他們不免品嚐一番美食,隨後對於華夏軍助長的奢靡之風進行一番批評和議論。   「……西南這頭,若論寧毅在華夏軍內外推行的兩套手法,委實稱得上用心險惡。據我所知,他在華夏軍內部厲行節儉,其軍紀之森嚴、律法之嚴苛,舉世罕見……可在這外頭,便是他授藝手下的竹記,不斷尋求這些美食做法,令說書人、戲子甚至無識文人不斷追求這聲色犬馬之樂,我甚至聽說,有華夏軍搞宣傳的文人在書中多寫了幾首詩,他也給個批註,這詩詞難懂最好去掉……」   「……嚴以律己、寬以待人,若用於自身固是美德。可一個大圈子,對內嚴苛無比,對外則以這些聲色犬馬討好世人、腐蝕世人,這等行徑,實在難稱君子……這一次他說是大開門戶,與外頭做生意,劉光世之輩趨之若鶩,一批一批的人派過來,我看哪,到時候背一堆這些東西回去,什麼美食啊、香水啊、瓷器啊,遲早要爛在這享樂之風裡頭。」   「……劉平叔(劉光世字平叔)那邊,本身就爛得厲害,一塌糊塗,可你擋不住他合縱連橫,關係經營得好啊。如今天下紛亂,勢力交錯得厲害,到最後到底是哪家佔了便宜,還真是難說得緊。」   「……無論如何,既是敵寇之所欲,我等就該反對,華夏軍說做生意就做生意,說白了便是看得清楚,這天下哪,人心不齊。劉平叔之輩這樣做,遲早有報應!」   「善。」   「此言有理……」   眾人吃著小吃,一面前行,一面相互誇讚。聞壽賓這邊除昨日送了一位「女兒」給山公外,今日又帶了兩名才色俱佳的「女兒」來,待會與一眾身份尊貴之人見面,若能出個風頭,便能真真正正地打入這片正統文人的圈子了。對於養販瘦馬為生,卻飽讀聖賢詩書、憧憬半生的他來說,這是人生難得的重要時刻之一,當下又恭維了一番說話人:「有理、高見……高見、有理……」   ……   同樣的夜晚,工作終於告一段落的寧毅獲得了難得的清閒。他與西瓜原本約好了一頓晚飯,但西瓜臨時有事要處理,晚飯推遲成了宵夜,寧毅自己吃過晚飯後處理了一些可有可無的工作,不多時,一份情報的傳來,讓他找來杜殺,詢問了西瓜目前所在的地點。   「從嘉魚那邊來了幾個人,有一位輩分不低,早年與師父那邊有些交情,早年跟聖公那邊也是有些香火情的,如今看見咱們這邊情況不錯,因此趕過來了。還是得好好接待一下。」   「哦,武林前輩?」寧毅來了興趣,「武功高?」   杜殺眯著眼睛,神色複雜地笑了笑:「這個……倒也不好說,老人家輩分高,是有幾樣絕活,耍起來……應該很漂亮。」   他這樣一說,寧毅便明白過來:「那……目的呢?」   「不好說。」   「猜一下啊。」寧毅笑著,已經到一旁櫃子去拿衣服。   杜殺苦笑:「寧先生啊,我這搬弄是非不太好吧?」   「正好有空,換身衣服去看看,我裝你跟班。」寧毅笑道,「對了,你也認識的吧?過去不露破綻吧?」   「老二正好也去了,我過去見一面確實可以。不過,如今這點小事,你還有興趣呢?要是被人發現了可太尷尬。」   「綠林前輩,聽你這樣一說,也是老得快死了的那種,難得一見。好了別廢話,你去換身衣服,顯得正式一點。」   兩人換了表演的衣服,寧毅稍作裝扮,又叫上幾名護衛,方才駕了馬車出門。車輛經過坡地時,寧毅掀開簾子看不遠處人群聚集的城市,五花八門的人都在其中活動,這樣那樣的敵人,這樣那樣的朋友,綠林間的事物,確實已經變成微不足道的小小點綴了。   「嘉魚那邊過來的,會不會跟肖徵有關係?」   寧毅想起這件事。嘉魚離武漢不遠,那邊最大一股漢軍勢力的領袖是肖徵。   「這事情不好說。」杜殺道,「過來的這位前輩叫做盧六同,武藝算是家傳,都是手上的活,黃泥手、崩拳、分筋錯骨都會一些,早年被人稱為盧六通,意思是有六門絕活,但在綠林間……名氣平平。聖公造反沒他的事,參軍抗金也並不參與,雖說是嘉魚一帶的地頭蛇,但並不惹事,平素好個名聲,不過名氣也不大……這些年金人肆虐,還以為他已遭不幸了,近來才知道身體仍然康健。」   既然已經決定要過去見面,對於對方的訊息,杜殺便不再隱瞞。寧毅聽完後失笑:「這聽起來就是個土財主嘛。」   杜殺道:「這次過來成都,也有八九天了,一開始只在綠林人當中傳話,說他與老寨主當年有授藝之恩,霸刀當中有兩招,是得了他的指點啟發的。綠林人,好吹牛,也算不得什麼大毛病,這不,先造了勢,今日才來遞帖子。西瓜接了帖子,晚上便與老二一塊過去了。」   「真有這事?哪兩招?」寧毅好奇。   「早年老寨主遊歷天下,一家一家打過去的,誰家的好處沒學一點?四五十年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是哪兩招。」杜殺苦笑道。   「老岳父真是傳奇人物啊……」對於那位胸毛凜凜的老岳父當年的經歷,寧毅偶爾聽說,嘖嘖稱歎,心嚮往之。   說話間,馬車已到了西瓜與那盧六同約好了相見的地方。這是位於城南一家客棧的側院,附近市井人物居住不少,竹記早在附近安排有眼線,西瓜、羅炳仁等人過來,也有大量親衛隨行,安全風險倒是不大。對方之所以選擇這等地方見面,便是想向外界宣揚「我與霸刀真的有關係」,對於這等小心思,身居上位久了,早都見怪不怪。   稍作通傳,寧毅便跟隨杜殺朝那院子裡進去。這客棧的院落並不豪華,只是顯得空曠,平素大概會連同裡頭的廳堂一道做宴席之用,此時一些女兵在附近把守。裡頭一幫人在廳堂內圍了張圓桌落座,杜殺到時,羅炳仁從那邊笑著迎出來,圓桌旁除西瓜與一名乾瘦老者外,其餘人都已起身,那乾瘦老者大概便是盧六同。   只見那老者在主座上「哈哈」笑了笑,從杜殺伸了伸手:「這是咱們的‘大內侍衛’來了,霸刀幾位賢侄聚首,老夫今日高興,好,好,哈哈哈哈,坐——」   「盧老爺子,諸位英雄,久仰了。」杜殺只有一隻手,稍作行禮,領著寧毅朝西瓜那邊過去。寧毅與西瓜的目光微微交錯,心下好笑。   古怪的、倚老賣老的親戚哪家哪戶都會有幾個,倒也算不得什麼大場面,只看接下來會出些什麼事情而已……   第九七八章 綿藏錦繡劍與刀(五)   「……功夫,就是手藝、絕活……以前沒有武林這個說法的啊,一個個破爛村子,山高林遠土匪多,村東頭有個人會點把式,就說是絕活了……你去看看,也確實會一點,比如不知道哪裡傳下來的專門練手的辦法,或者專門練腿的,一個辦法練二十年,一腳能把樹踢斷,除了這一腳,什麼也不會……」   「……我年輕時便遇上過這麼一個人,那是在……襄陽南邊一點,一個姓胡的,說是一腳能踢死老虎,家傳的練法,右腳力氣大,咱們小腿這裡,最不濟事,他練得比一般人粗了半圈,普通人受不住,可是隻要避開那一腳,一推就倒……這就是絕活……真正武藝練得好的,主要是要走、要打,能成事的,大多都是這個樣子……」   客棧側院的廳堂內,名叫盧六同的武林宿老身前放著一杯茶,正在滔滔不絕地與西瓜、杜殺、羅炳仁以及寧毅等人說起武林間的故事。   「……你看啊,當年的劉大彪,我還記得啊,滿臉的絡腮鬍,看起來有年歲了,實際上還是個毛頭小夥子,背一把刀,天南海北的到處打,到嘉魚那會兒,已經有登堂入室的跡象了。他與老夫過招,第十六招上,他揚刀斜斬……哎,從這上面往下斜劈,當時老夫腳下使的是一招莽牛犁地,手上是白猿獻果,迎著著刀鋒進去,扣住了他的手……」   「……當時你們霸刀的那一斬,手上的姿勢是很簡單的,有那一次後,這一招便多了兩個變化,這便是多走、多打的好處,有了弱處,才知道如何變強嘛……你們霸刀如今還是有這一斬吧……」   老人面帶微笑,手中比個出刀的姿勢,向眾人詢問。西瓜、杜殺等人交換了眼神,笑著點頭道:「有的,確實還有。」   盧六同笑得滿意:「武學世家就有傳下來的成套的絕活,佔了積累的便宜,劉家刀在苗疆一帶,一如我盧家在嘉魚,本就有根基,可根基不代表你真能出人才,要說大彪當年的武藝啊,其實還是那一趟遊歷當中定下的,此後才有了霸刀的名號。另外青溪方家也算是傳過了幾代,原本有些小勢力,可名聲不彰,到得方臘這一代,家道中落了,他反倒因此佔了便宜……」   「……當年青溪富庶,可朝廷生辰綱的攤派也大,方家那一代,出過幾個能人哪。方臘、方百花、方七佛,怎麼出來的?家裡人太多了,逼出來的,方臘入摩尼教,以為找了條路,可摩尼教是什麼貨色?從上到下還不是你吃我我吃你,想要不被吃,靠打,靠拼命,有進無退,方家當年還有方詢、方錚幾個人,名聲顯赫,也就是火拼時死了嘛。」   「方臘打出來了,成了聖公。方百花,雖是女子之身,聽說好幾次也死了。方七佛為何被稱作雲龍九現?他善用計謀,每次出手,必然謀定而後動,而且他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每次都是針對別人的弱處出手,別人說他心思縝密無形無跡,其實也就是因為他一開始武功最弱,最後反倒得了雲龍九現的名號……唉,其實他後來成就最高,若不是在軍陣之中被耽誤,想跑本是沒有問題的……」   「……方家人原本就想在青溪那邊打出個天地,打著打著一不小心就到教主級別上了,當時的摩尼教主賀雲笙,聽說與朝中幾位大員都是有關係的,本身也是拳腳厲害的大宗師,老夫見過兩年,可惜未曾與之過招……賀雲笙之下,聖女司空南輕功、爪功了得,左右護法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誰知道那年端午,方臘等人約了你爹在內的一大群人,在摩尼教總壇,直接挑戰賀雲笙……」   「……誰也想不到他會勝的,可那一仗打完,他就是聖公了嘛。」   老人自恃輩分,說起這些事情來頭頭是道,間或加上一兩句「我與XX見過兩面」「我與XX過過兩招」的話語,儼然斯人已逝,如今寂寞高手、天下有雪的模樣。西瓜、杜殺等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細節上的差異,若在平日裡見到,大概沒什麼心情一直聽著,但眼下既然寧毅都跑過來湊熱鬧了,也就面帶笑容地由著老人發揮了。   「……當年在摩尼教,聖公之所以能與賀雲笙打到最後,主要也是因為你爹大彪在旁壓陣。有他、有方百花、方七佛,才算正面壓住了司空南那幫人,畢竟霸刀劉大彪刀法通神,而且正面對敵出了名的從不含糊……可惜啊,也就是因為這場比試,方臘奪了賀雲笙的位子,其餘人散的散逃的逃,方臘又不肯在聽北面幾家大族的調配,因此才有了後來的永樂之禍……而且也是因為你爹的名聲太顯赫,誰都知道你霸刀莊與聖公結了盟,後來才成了朝廷首先要對付的那一位……」   這盧六同能夠在嘉魚一帶混這麼久,如今年過古稀仍舊能打出江湖宿老的牌面來,顯然也有著自己的幾分本事,憑藉著各種江湖傳聞,竟能將永樂起事的輪廓給串聯和大概出來,也算是頗有智慧了。   摩尼教雖說是走底層路線的民眾組織,可與各地大族的聯繫千絲萬縷,背後不知道多少人伸手其中。司空南、林惡禪在位的那一代算是當慣了傀儡的,發展的規模也大,可要說力量,始終是一盤散沙。   方臘殺死賀雲笙,趕走司空南等人後,整肅整個江南的教眾地盤,終於將整個摩尼教擰成一股繩,而依靠摩尼教的影響,才有厲天閏、石寶、鄧元覺、祖士遠等人陸續加入其中。從這個層面上來說,賀雲笙、司空南時代的摩尼教不過是個黑幫性質的草臺班子,在方臘手上整肅後的摩尼教,足以正面吊打一百個「前摩尼教」。   但這樣的情況顯然不符合各地大族的利益,開始從各個方面真正動手打壓摩尼教。隨後雙方衝突愈演愈烈,才最終出現了永樂之變。當然,永樂之變結束後,再度出來的林惡禪、司空南等人重掌摩尼教,又使得它回到了當年一盤散沙的狀況當中,各地教義流傳,但管束皆無。儘管林惡禪本人一度也興起過一些政治理想,但隨著金人乃至於樓舒婉這等弱女子的數次碾壓,如今看起來,也算是認清現狀,不願再折騰了。   這些情況寧毅依靠竹記的情報網絡以及蒐羅的大量綠林人自然能夠弄得清楚,但是這樣一位說掌故的老人家能夠這樣拼出輪廓來,還是讓他感到有趣的。要不是裝作跟班不能說話,眼下他就想跟對方打聽打聽崔小綠的下落——杜殺等人不曾真正見過這一位,說不定是他們孤陋寡聞而已。   那盧六同點評完方臘、劉大彪,隨後又開始說周侗:「……當年周侗在御拳館坐鎮了十餘年,雖然如今說他天下無敵,但我看,他當年能否有這個名號,還是值得商榷的。不過呢,他也厲害,為什麼啊,因為除教學生外,他便到處走,到處抱打不平……哎,這就是說過的,打的好的,主要是得多走動……」   「……早些年……景翰朝還在的時候,最後天南海北打出名氣來的,也就是那林宗吾了,當初是摩尼教護法,倒是沒人想到,他後來能練到那個境界的……敵友且不說,當年在嘉魚,老夫與他過過幾招,此人內力深厚,天下難有對手了。他後來在晉地起兵抗金,其實也算是於國有功,我看哪,你們如今要辦大事,可以有吞吐天下的氣度,這次天下第一比武大會,是可以請他來的……當然,這是你們的內務,老夫也只是這麼提上一句……」   「他如果想來,我們當然也是歡迎的。」西瓜笑了笑。   「此等胸懷,有大彪當年的氣勢了。」盧六同滿意地誇獎一句。   老人喝一口茶,過得片刻,又道:「……其實武藝要精進,主要也就是得走動,中原大變這十餘年來,說起來,北人南下,民不聊生,但實際上,也是逼得北拳南傳,融匯交流的十餘年,這些年來啊,你們或在西北、或在西南,對於江南綠林,參與不多了,但以老夫所見,倒又有一些人,在這亂世之中,打出了一些名頭的……」   「……比如當年在臨安,有一位聶金城,此人武藝高、背景也深,外號‘蟒俠’,老夫曾與他切磋過幾招,聊過一個下午,可惜臨安破城之時,此人當是在抵抗中犧牲了,沒能逃出來。唉,此人是難得的英雄啊……他的手下有一位叫陳桂枝的,這名字聽起來像女人,可此人身形極高,力大無窮,聽說這次來了成都……」   「……另外,湘楚之地有一位外號老實和尚的中間人,消息靈便、手眼通天,與各家交好,動手雖不多,但老夫知道,這是個狠人……」   寧毅伸手摸了摸鼻子……   老人雖在嘉魚默默無聞,但消息看來靈通淵博。此時煮酒論英雄,滔滔不絕地介紹了不少近年來出現的豪俠,隨後才漸漸進入正題。   他此次來到成都,帶來了自己的次子盧孝倫以及麾下的數名弟子,他這位兒子已經五十出頭了,據說之前三十年都在江湖間歷練,每年有一半時間奔走各處結交武林大家,與人放對切磋。這次他帶了對方過來,便是覺得這次子已然可以出師,看看能不能到華夏軍謀個職位,在老人看來,最好是謀個禁軍教頭之類的職銜,以作起步。   過往在汴梁等地,習武之人得個八十萬禁軍教頭之類的職銜,算是個好出身,但對於已經認識西瓜、杜殺等人的盧家人來說,軍中教頭這樣的職位,自然只能算是起步而已。   「……華夏軍在西面山中不斷練兵,戰陣之上令人欽佩,若比試軍陣,東面武朝當中自然無可取之處,但十餘年南北武林交匯融合,終究還是有不少可借鑑的絕活出現。孝倫這些年在江南遊歷,結識各路名家,見聞廣博,在軍中任一教頭,依老夫看來,已能勝任了,因此便讓他過來見識一番,老夫也是因為心繫故人之後,趁身體還算硬朗,過來這邊走一走、看一看……孝倫也有幾樣絕活,眼下可以演練一番,哈哈……」   那盧孝倫五十多歲,身形看來倒還算健碩,老父親說話時並不插嘴,此時才站起來向眾人行禮。他其餘幾名師弟隨後拿出各種表演器具,如大塊大塊的水牛骨、青磚、木人樁等物。   那水牛骨又大又堅硬,裝在布袋裡,幾名弟子拿出來在每人面前擺了一塊,寧毅如今也算是見多識廣,知道這是表演「黃泥手」的道具:這黃泥手算是綠林間的偏門武藝,習練時以黏膩的黃泥為道具,一點一點往手上慢慢抓起,從一小團黃泥慢慢到能用五根手指抓起大如皮球的一團泥,實際上練習的是五根手指的力量與準確性,黃泥手因此得名。   而除抓黃泥的練習之外,這門武藝的練習者每天要做的就是徒手擰各種骨頭,到得最後臨陣對敵,不論別人出拳還是出腳,他雙手一合便能將對方的四肢骨骼直接打碎。這水牛骨的堅硬遠勝普通人,以它來表演,方顯表演者的力道。   寧毅站在西瓜與杜殺的身後,看著杜殺身前的拿塊骨頭,嘴脣漸漸翹了起來,也不知觸到了什麼笑點,忍笑忍得表情漸漸扭曲,肚子亂顫。   他身前兩位都是宗師級的高手,儘管背對著他,哪能不清楚他的反應。西瓜皺著眉頭微微撇他一眼,隨後也疑惑地望向杜殺,杜殺嘆了口氣,伸手上來輕輕敲了敲拿塊骨頭——他只有一隻手——西瓜於是明白過來,拄著手在嘴邊忍不住笑起來。   隨後羅炳仁也忍不住笑起來。   那邊盧孝倫雙手一搓,抓起一塊骨頭咔的擰斷了。   西瓜雙手抓住骨頭擰了擰,那邊羅炳仁也雙手擰了擰,果然擰不斷。然後兩人都朝杜殺看了看。   杜殺嘆了口氣……   此後外頭又是數輪表演。那盧孝倫在木人樁上打拳,隨後又演示鷹爪、分筋錯骨手等幾輪絕活的功底,西瓜等人都是高手,自然也能看出對方武藝還行,至少架勢拿得出手。只是以華夏軍如今人人老兵各個見血的情況,除非這盧孝倫在江南一帶本就殺人如麻,否則進了軍隊那隻能算是麻雀入了老鷹巢。戰場上的血腥味在武藝上的加成不是架勢可以彌補的。   當年夏村戰後,童貫等人使一名武狀元入武瑞營中接管兵事。武狀元想要在軍隊裡打出威風來,擂臺上挑了老兵說是切磋,但分生死就是一刀,那名叫羅勝舟的武狀元重傷被人抬出去,從此恐怕再沒跟誰上過擂臺。   對於那些戰陣上的老兵來說,許多時候講章法或許勝不了武林高手,但只要能破防,他們始終有著同歸於盡的一刀。   夏村的老兵猶然如此,更何況十年以來殺遍天下的華夏軍軍人。十數年前如毛一山這等士兵會躲在戰陣後方發抖,十數年後已經能正面抓住身經百戰的女真大將硬生生地砸死在石頭上。那等凶性發出來的時候,是沒有幾個人能正面抗衡的。   西瓜與杜殺等人相互看看,隨後開始陳說華夏軍當中的規定,眼下才只是勝利了第一次大的全面戰爭,華夏軍嚴肅軍紀,在許多事情的程序上是無法通融、沒有捷徑的,盧家世兄藝業高超,華夏軍自然無比渴盼世兄的加入,但依然會有一定的程序和步驟云云。   這些話語倒也並非作偽,華夏軍打開門迎天下群英,也不至於會將誰往外推,盧家人雖然想走捷徑,但本身並非毫無可取之處,華夏軍希望他加入自然是應該的,但如果不能服從這種程序,藝業再高華夏軍也消化不了,更別提破格提拔他當教頭的危險性了——那與送死無異——當然這樣的話又不好直接說出來。   聽得西瓜、杜殺等人說出這些話來,老人便樂呵呵地表示了認同,對於華夏軍軍規之嚴明進行了讚賞。此後又表示,既然華夏軍已經有了招人的計劃,自己這兒子與幾名弟子自然會按照規矩行事,並且他們幾人也打算參加這一次在西南舉行的比武大會,一切大可等到那時再來商榷。   隨後又有各種場面話,相互應酬了一番。   此後又聊了一輪往事,雙方大致化解了一番尷尬後,西瓜等人方才告辭離開。   這邊人離開之後,回到院落當中的盧孝倫等人臉色立刻陰沉下來:「爹,這是看不起咱們哪。」   「你又沒打敗過女真人,人家看不起,當然也沒話說。」盧六同回到桌邊,拿起茶水喝了一口,將陰沉的臉色儘量壓了下去,表現出平靜淡然的風度,「華夏軍既然做出了事情,有這等倨傲之氣,也是人之常情。孝倫哪,想要拿到什麼東西,最重要的,還是你能做到什麼……」   那盧孝倫想了想:「兒子自會努力,在比武大會上拿個好的名頭。」   「眼界太低。」盧六同拿著茶杯,悠悠說了一句,他的目光望向空中,如此沉默了許久,「……準備帖子,最近這些天,老夫帶著你們,與此時到了成都的武林同道,都見上一見,坐而論武道。」   老人的目光轉向房間裡的幾人,嘴脣張開,過得一陣,一字一頓地開口:「劉大彪當年,在老夫手上,改過霸刀的兩招,今日的霸刀,這兩招仍在,它的破綻,也只有老夫最為清楚。劉大彪當年最厲害的決定,便是將霸刀傳與整個莊子的人,這些年華夏軍能有如此規模,必然也少不了霸刀的幫忙……孝倫啊,做人要往長處看,你得個名次,固然有些用處,可歸根結底,還不是你來為華夏軍捧了這個場……做人要被看重,你能捧場,也要能拆臺。接下來,你去捧場,老夫便要與天下群雄論一論,這霸刀的……些許破綻。」   盧孝倫與幾名師弟相互對望,隨後皆道:「父親英明。」   「師父英明。」   「師父算無遺策……」   「黑旗必為今日之事後悔……」   「哈哈哈哈……」眾人的恭維聲中,老人摸著鬍子,抑揚頓挫地笑了起來。   同時,大隊的人馬離開了這片街道。   寧毅與西瓜同乘一輛馬車,去往城市的僻靜處。   「這下可好,得罪人了……」   「老人家武林前輩,年高德劭,當心他把林教主叫過來,砸你臺子……」   第九七九章 綿藏錦繡劍與刀(六)   「老人家武林前輩,年高德劭,當心他把林教主叫過來,砸你臺子……」   「胖子要是真敢來,就算我和你都不動手,他也沒可能活著從西南走出去。老秦和陳凡隨便哪邊,都夠料理他了。」   夜色溫柔,馬車緩緩地駛過成都街頭,寧毅與西瓜看著這夜色,低聲閒聊。   「立恆你說,晉地那次敗仗之後,死胖子到底幹嘛去了?」   「展五回信說,林惡禪收了個弟子,這兩年教務也不管,教眾也放下了,專心培養小孩子。說起來這胖子一生雄心壯志,當著人的面大言不慚什麼慾望野心,如今可能是看開了一點,終於承認自己只有武功上的能力,人也老了,所以把希望寄託在下一代身上。」寧毅笑了笑,「其實按展五的說法,樓舒婉有想過請他加入晉地的代表團,這次來西南,給我們一個下馬威。」   「……好主意啊。」西瓜想了想,拳頭敲在手掌上,「怎麼沒請來?」   「從政治角度來說,如果能成功,當然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胖子當年想著在樓舒婉手上佔便宜,合夥弄什麼‘降世玄女’的名頭,結果被樓舒婉擺一道,坑得七七八八,雙方也算是結下了樑子,胖子沒有冒險殺她,不代表一點殺她的意願都沒有。若是能夠趁著這個由頭,讓胖子下個臺,還幫著晉地一塊打擂。那樓舒婉可以說是最大的贏家……」   西瓜笑:「如果林惡禪加上那位史進一塊到西南來,這場擂臺倒是有些看頭。竹記那些人要興奮了。」   寧毅也笑:「說起來是很有意思,唯一的問題,老秦的仇、老岳父的仇、方七佛他們的仇,你、我、紹謙、陳凡……他過劍門關就得死,真想到成都,打誰的名頭,都不好使。」   他說到最後,目光之中有冷意閃過。長久以來與林惡禪的恩怨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就寧毅來說,最深刻的無非是林惡禪殺了老秦,但從更大的層面上說起來,林惡禪不過是別人手上的一把刀。   弒君之後,綠林層面的恩怨漸小。對林惡禪,能殺的時候寧毅不在意殺掉,但也並沒有多少主動尋仇的心思,真要殺這種武藝高深的大宗師,付出大、回報小,若讓對方尋到一線生機跑掉,日後真變成不死不休,寧毅這邊也難說安全。   十數年來,雙方保持的便是這樣的默契。無論多好虛名,林惡禪絕不進入華夏軍的領地範圍,寧毅雖在晉地見過對方一面,也並不說一定要殺了他。不過一旦林惡禪想要進入西南,這一默契就會被打破,胖子得罪的是華夏軍的整個高層,且不論當年的仇怨,讓這種人進了成都,西瓜、寧毅等人固然不怕他,但若他發了狂,誰又能保證家中親人的安全?   寧毅在大局上講規矩,但在涉及家人安危的層面上,是沒有任何規矩可言的。當年在青木寨,林惡禪與紅提還算是公平決鬥,只是懷疑紅提被打傷,他就要發動所有人圍毆林胖子,若不是紅提後來沒事緩解了事態,他動手之後說不定也會將目擊者們一次殺掉——那場混亂,樓舒婉原本便是現場見證者之一。   「……雙方既然要做買賣,就沒必要為了一點意氣加入這麼大的變數,樓舒婉應該是想嚇唬一下展五,沒有這樣做,算是成熟了……就看戲來說,我當然也很期待你、紅提、陳凡、林惡禪、史進這些人打在一起的樣子,不過這些事嘛……等將來天下太平了,看寧忌他們這輩人的表現吧,林惡禪的弟子,應該還不錯,看小忌這兩年的堅決,恐怕也是鐵了心的想要往武藝修行這方面走了……」   他頓了頓:「家裡有一個能繼承你我衣缽的,也好,對吧……」   西瓜點頭:「主要靠我。你跟提子姐加起來,也只能跟我勢均力敵。」   「嗯?這是什麼說法?」   「你跟我加起來,也只能跟提子姐勢均力敵啊。」   「……阿瓜你這話就有點太惡毒了。」   馬車噠噠的從城市夜間昏暗的光影中駛過,夫妻兩人隨意地說笑,寧毅看著一旁車窗前西瓜微笑的側臉,欲言又止。   西瓜應該是感受到這樣的目光了,偏過頭來:「怎麼了?」   寧毅望著她:「老牛頭那邊來了消息,不太好。」他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遞了過去,西瓜接過,嘆了口氣:「反正也不是第一天這樣了……」隨後才開始蹙眉看起那信函來。   車廂內安靜下來,寧毅望向妻子的目光溫暖。他會過來盧六同這邊湊熱鬧,對於綠林的好奇終究只在其次了。   近兩年前的老牛頭事變,陳善均、李希銘帶著千餘華夏軍從這邊分裂出去,佔領了成都平原西北角落自行發展。陳善均心繫黎民,指向是平均生產資料的大同世界,在千餘華夏軍隊伍的配合下,吞併附近幾處縣鎮,開始打土豪分田地,將土地以及各種大件生產資料統一回收再進行分配。   回收土地的整個過程並不親切,此時掌握土地的大地主、富農固然也有能找到斑斑劣跡的,但不可能所有都是壞人。陳善均首先從能夠掌握劣跡的地主入手,從嚴判罰,剝奪其財產,隨後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不斷遊說、鋪墊,最終在精兵的配合下完成了這一切。   這期間固然也有血腥的事件發生,但陳善均堅信這是必須的過程,另一方面跟隨他過去的華夏軍士兵,大多也深入瞭解過生產資料平等的重要性,在陳善均以身作則的日日演說下,最終將整個地盤上的反抗都給壓服下來。當然,也有部分地主、富農拖家帶口地遷入華夏軍領地——對於這些說不服卻也願意走的,陳善均當然也無意趕盡殺絕。   於是從去年春天開始,陳善均等人在老牛頭創造了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人民公社」。以近兩千的武裝為基礎,治下人口約四萬,在一切生產資料歸政府的情況下平均了土地,耕牛以及陳善均借華夏軍關係購買到的鐵製農具歸集體分發。當然,這其中問題的種子,也從一開始就存在著。   農具有好有壞,土地也分三六九等,陳善均依靠軍隊壓服了這片地方上的人,軍隊也從一開始就成為了隱形的特權階級——當然,對於這些問題,陳善均並非沒有察覺,寧毅從一開始也曾經提醒過他這些問題。   由於地方不大,陳善均本身以身作則,每日裡則開設學習班,向所有人遊說平等的意義、大同的景象,而對於身邊的積極分子,他又分出了一匹精銳來,組成了內部監察隊,希望他們成為在道德上更為自覺的平等思維捍衛者。儘管這也促成了另一股更高的特權階級的形成,但在隊伍草創初期,陳善均也只能依靠這些「更加自覺」的人去辦事了。   十餘年來華夏軍內部有關於「平等」的探索談不上完善,老牛頭內部的疑惑與摩擦,從一開始就不曾停歇。這段時間裡華夏軍先是在備戰,隨後正式與女真西路軍進入戰鬥,對於老牛頭的狀況並未理會,但原本就安排在那邊的錢洛寧等人也在不斷地觀察著整個事態的發展。   關於利益上的鬥爭隨後總是以政治的方式出現,陳善均將積極分子組成內部監察隊後,被排斥在外的部分軍人提出了抗議,發生了摩擦,隨後開始有人提起分田地當中的血腥事件來,認為陳善均的方式並不正確,另一方面,又有另一種質疑聲發出,認為女真西路軍南侵在即,自己這些人發動的分裂,如今看來非常愚蠢。   由於這份壓力,當時陳善均還曾向華夏軍方面提出過出兵幫忙作戰的照會,當然寧毅也表示了拒絕。   分田地的喜悅發生在去年上半年,但是到得下半年,各種問題猶如湧動的暗潮,就已經開始上浮。不少軍隊成員開始出現腐敗的情況,監察隊當中同樣出現了類似的跡象——之所以說是跡象,是因為定罪開始變得模糊而艱難,相互抱團的山頭漸漸出現了,去年九月,在一起調查當中甚至出現了農戶全家被殺的滅口案,最高層的會議桌上開始吵鬧、相互指責。   陳善均與李希銘配合著發動了兩次內部整肅,但具體的效果很難定義,他們可以手段嚴厲地平均土地,但很難對軍隊內部發動真正的清洗。兩次整肅,幾個上層被定罪開革,但隱患並未得到消除。   儘管從一開始就定下了光明的方向,但從一開始老牛頭的步伐就走得舉步維艱,到得今年年初,會議桌上便幾乎每天都是爭吵了。陳善均等領導層對於春耕的掌控已經在減弱,及至華夏軍西南之戰大勝,老牛頭內部開始有更多人抬出了寧毅的名字,認為不該不聽寧先生的話,這裡的生產資料平等,原本就沒有到它應該出現的時候。   場面之上老牛頭的眾人都在說著光明的話語,實際上要掩蓋的,卻是私下裡已經爆發的失衡,在內部監督、整肅不夠嚴厲的情況下,腐敗與利益侵佔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程度,而具體的理由自然更加複雜。為了應對這次的衝擊,陳善均可能發動一次更加嚴厲和徹底的整肅,而其餘各方也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反擊的武器,開始指責陳善均的問題。   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混亂情況下,作為「內鬼」的李希銘或許是已經察覺到了某些端倪,因此向寧毅寫來信函,提醒其注意老牛頭的發展狀況。   而事實上,寧毅從一開始便只是將老牛頭作為一片試驗田來看待,這種偉大理想在初生期的舉步維艱是完全可以預料的,但這件事在西瓜這邊,卻又有著不一樣的意義。   他望向車窗邊低頭看信的女子的身影。   時光如水,將眼前妻子的側臉變得更為成熟,可她蹙起眉頭時的模樣,卻依然還帶著當年的天真和倔強。這些年過來,寧毅知道她念茲在茲的,是那份關於「平等」的想法,老牛頭的嘗試,原本便是在她的堅持和引導下出現的,但她後來沒有過去,這一年多的時間,瞭解到那邊的磕磕絆絆時,她的心中,自然也有著這樣那樣的焦慮存在。   「或許這樣就能好一點……」   「或許那樣就不會……」   偶爾的幾次與寧毅說起老牛頭,西瓜說得最多的,也就是這樣的話語。只是先前與女真作戰的過程中,兩人聚少離多,簡單的幾次相見,這方面的閒聊她也總是壓抑著,沒有說太多。   這時候西南的戰事已定,雖然如今的成都城內一片混亂擾攘,但對於所有的情況,他也早已定下了步驟。可以稍微跳出這裡,關心一下妻子的理想了。   「越來越亂了……」籍著燈火與月華,西瓜蹙著眉頭將那信函看了許久方才看完,過得片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立恆你說,這次還有可能挺過去嗎?」   「如果不是有我們在旁邊,他們第一次就該挺不過去。」寧毅搖了搖頭,「雖然名義上是分了出去,但實際上他們仍然是西南範疇內的小勢力,當中的很多人,仍舊會顧慮你我的存在。所以既然前兩次都過去了,這一次,也很難說……說不定陳善均心狠手辣,能找到更加成熟的辦法解決問題。」   西瓜想了片刻:「……是不是當初將他們徹底趕了出去,反而會更好?」   「不成熟的系統模型,經歷更殘酷的內部鬥爭,只會崩盤得更早。這種初生期的東西,總是這樣子的……」   「——你又沒有真見過!」   西瓜眉頭擰起來,衝著寧毅叫了一聲,隨後她才深吸了幾口氣:「你總是這樣說、總是這樣說……你又沒有真見過……」   這一次,大概是因為西南的戰爭終於結束了,她已經可以為此而生氣,終於在寧毅面前爆發開來。寧毅倒並不著惱,朝車外看了看:「你說得對……這邊人不多,下去走走吧?」   「……嗯。」   西瓜點了點頭,兩人叫停馬車,下車時是城內一處遊人不多的安靜街巷,路邊雖有兩者燈光的店鋪與人家,但道上的行人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小孩子在坊間嘻嘻哈哈地玩耍。他們一路前行,走了片刻,寧毅道:「這邊像不像杭州那天的晚上?」   「杭州那天晚上宵禁,沒人!」西瓜道。   寧毅便靠過去,牽她的手。街巷間兩名打鬧的孩子到得附近,看見這對牽手的男女,頓時發出有些驚訝有些害羞的聲音退向旁邊,一身藍色碎花裙的西瓜看著這對孩子笑了笑——她是苗疆山裡的姑娘,敢愛敢恨、大方得很,成親十餘年,更有一股從容的氣度在其中。   「我有時候想啊。」寧毅與她牽著手,一面前行一面道,「在杭州的那個時候,你才多大呢,心心念唸的說你想當牧羊女,想要全天下的人都能搶得到那個饅頭,如果是在另外一種情況下,你的這些想法,到今天還能有這麼堅定嗎?」   「嗯?」西瓜扭頭看他。   「當年在杭州的街上,跟你說天下大同、人人平等的是我,阿瓜同學,會不會有那麼一部分可能,是因為我跟你說了這些,所以這麼多年了,你才能一直把它記得這麼堅決呢?我這麼一想啊,就覺得,這件事情,也算是我們共同的理想了,對吧……」   他的話語溫暖,這樣說完,西瓜原本有些反抗的表情也柔和下來了,目光漸漸隨著笑容眯起來:「可你不是說,當年是騙我的……」   「還是那句話,那個時候有騙的成分,不代表我不信啊。」寧毅笑道,「回頭想想,當年我問提子,她想要什麼,我把它拿過來,打成蝴蝶結送給她,她說想要天下太平……天下太平我能實現,唯獨你的想法,我們這輩子到不了……」   「是陳善均到不了。」西瓜望著他,眼神稍有些幽怨,「有時候我想,那些事情如果你去做,會不會就不太一樣,可你都沒有去做過,就總是說,一定是那樣的……當然我也知道,華夏軍首先打敗女真是要務,你沒辦法去做陳善均那樣的事情,要求穩,可是……你是真的沒見過嘛……」   「如果……」寧毅輕輕嘆了口氣,「如果……我見過呢?」   第九八〇章 綿藏錦繡劍與刀(七)   「如果……我見過呢?」   「……嗯?」   前方有歸家的商販與他們擦肩而過。應該是沒有料到這樣的回答,西瓜扭頭看著寧毅,微感疑惑。   寧毅依然緩步前行,拉著她的手看了看:「二十年前,就是跟檀兒成親那天,被人拿了塊石頭砸在頭上,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什麼事都忘了。這個事情,一早就說過的吧?」   「嗯。」西瓜道,「我記得是個叫做薛進的,第一次聽說的時候,還想著將來帶你去尋仇。」   「算了,捱打之前的寧立恆是個傻乎乎的書呆子,捱打之後才好不容易開的竅,記人家的好吧。」   西瓜看著他笑:「檀兒私下裡也說,真是奇怪,嫁你之前還去看過你兩次,就會點之乎者也,成親之後才發現你有那麼多鬼點子,都悶在心裡,這叫悶騷……」見寧毅白她一眼,才道,「嗯,你說正事,在哪裡見過?」   寧毅收回白眼笑了笑:「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被打暈的那幾天,神遊天外,看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上的景象,恍恍惚惚的,像是看到了過百年的歷史……你別捏我,說了你可能不信,但你先聽好不好,我一個傻書呆,突然開了竅,你就不覺得奇怪啊,古往今來那麼多神遊天外的故事,莊生曉夢迷蝴蝶,我看到這世上另外一種可能,有什麼奇怪的。」   西瓜的神色已經有些無奈了,沒好氣地笑:「那你接著說,那個世界怎麼了?」   「說是到了如今的一千年以後,咱們這裡還是沒有發展出成系統的格物之學來……」   「那這一千年的人都是死的啊?」   「也不能這麼說,儒家的玄學體系在過了咱們這個朝代後,走到了絕對的統治地位上,他們把‘民可’的精神發揮得更加深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給天下人做了一整套的身份規則。沒有外敵時他們內部自洽,有外敵了他們同化外敵,所以接下來一千年,朝代更替、分分合合,格物學不用出現,大家也能活得將就。然後……跟你說過的歐羅巴洲,現在很慘的那邊,窮則變變則通,首先將格物之學發展起來了……」   「……像竹記說書的開頭了。」西瓜撇了撇嘴,「憑什麼我們就再過一千年都發展不出格物學來啊。」   「呃……」寧毅想了想,「姑且就認為我們這邊日子過得太好了,雖然百姓也苦,但半數的時候,仍然可以供養出一大群養尊處優的肉食者來,沒有了生存的壓力之後,這些肉食者更喜歡研究玄學,研究哲學,更加在乎對和錯,做人更講究一些。但歐洲那邊狀況比我們差,動不動就死人,所以相對來說更加務實,撿著一點規律就得利用起這一點規律。所以我們更加在乎對整體的幻想而他們能夠相對多的著眼於細部……不一定對,姑且就這樣覺得吧。」   「說正事。」寧毅攤了攤手,「反正不管怎麼樣,現在格物學是他們發明的了。一千年以後,在咱們這片土地上掌權的是個外族政權,滿洲人,跟人吹噓自己是今天金人的後裔……你別笑,就這麼巧……」   「好,一千年後終究讓這些金人得了天下了。」西瓜忍住對他這種無創意行為的控訴,「你接著說。」   「滿洲人閉關鎖國,雖然沒有格物學,但儒家統治藝術蒸蒸日上,他們覺得自己是天朝上國,過得挺好的。但是歐洲人來了,駕著堅船利炮,拿著火槍。要來搶東西,要來做生意,逼著這個清朝開放口岸,保護他們的利益。一開始大家相互都好奇,沒說要打起來,但慢慢的做生意,就有了摩擦……」   「這個書是不能寫,寫了他們就知道你接下來要做什麼了……哪有把自己寫成反派的……」   寧毅白她一眼,決定不再理會她的打斷:「歐洲人火器厲害,滿清也覺得自己是天朝上國,當時的清朝掌權者,是個太后,叫做慈禧——跟周佩沒關係——說打就打,咱們滿清就跟整個天下宣戰。然後這一打,大家終於發現,天朝上國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幾萬的軍隊,幾十萬的軍隊,連人家幾千人的部隊都打不過了。」   「國際社會,落後就要捱打,一旦打不過,國內的好東西,就會被敵人以這樣那樣的藉口瓜分,從那個時候開始,整個中國就陷入到……被包括歐洲在內的許多國家輪番侵略輪番瓜分的狀況裡,金銀被掠奪、人口被屠殺、文物被搶走、房子被燒掉,一直持續……幾十上百年……」   寧毅說到這裡,話語已經變得緩慢起來。西瓜一開始以為自家夫君在開玩笑,聽到這裡卻不免投入了進來,擰起眉頭:「胡說……武朝也是被金國這樣打,這不十多年,也就過來了,就算以前,上百年一直捱打的狀況也不多吧,跟人有差,不會學的嗎!就算從頭造這火藥大炮,立恆你也只花了十多年!」   寧毅微微笑了笑:「滿清的落後,首先當然是格物學的落後,但這只是表象,更加深入的問題,已經是人和當時文化的落後——儒學從眼下開始,又發展了一千年,它在內部結成更加牢固的網,壓抑人的思維,它從生活、工作、社交的各個方方面面拖住人的手腳。要打敗歐洲人,格物發展得比他們好就行了,可你的思維結構不適合做格物,你做人家也做,你永遠也追不上你的敵人……阿瓜,我今天把東西賣給他們所有人,也是這樣的原因,不改變思維,他們永遠會比我慢一步……」   他吸了一口氣:「回到滿清上去,捱打了,追不上,滿清也知道要變,但是要變多少呢?阿瓜,人類社會一個普遍趨勢是,任何固有系統都會盡量維持它的本來面目,雖然捱打了要調整,但改多少,人們總會傾向於夠用就行。所以在一開始,皇帝在內閣裡分出一個部門,好,我們學西方、學格物、學他們造火槍大炮,用這個部門,來保護自己。這個行為叫做‘洋務運動’。」   西瓜捏了他的手掌一下:「你還取個這麼噁心的名字……」   「‘洋務運動’哪裡噁心了……算了,洋務運動是朝廷裡分出一個部門來進行改變,要麼學人造火槍大炮,要麼花錢跟人買火槍大炮,也拿著火槍大炮,練所謂的新兵。但接下來他們就發現,也不行,兵也有問題,官也有問題,國家繼續捱揍,跟歐洲十七八個小國家割地、賠款,跪在地下幾十年。大家發現,哎,洋務運動也不行,那就要更加多變一點,整個朝廷都要變……」   「當時的滿清已經是快三百年的國家了,體系臃腫腐敗橫行,一個部門的改革不行,就要進行從上到下的維新變法。大家覺得過去三百年用儒學體系不斷閹割人的血性也不行,民眾也要覺醒,要給下面的苦哈哈多一點好處和地位,要讓官員更親切、體系更清明,所以接下來是維新變法。」   「但不管被打成什麼樣子,三百年的封建國家,都是積重難返。以前拿著好處的人不願意退讓,內部矛盾加劇,呼籲和主持變法的人最終被打敗了。既然敗了,那就解決不了問題,在外頭仍然跪著被人打,那麼變法不通,就要走更激烈的路子了……大家開始學著說,要平等,不能有滿清了,不能有朝廷了,不能有皇帝了……」   「就這樣,內亂開始了,造反的人開始出現,軍閥開始出現,大家要推翻皇帝,要呼籲平等,要開啟民智、要給予民權、要注重民生……這樣一步一步的,越來越激烈,距離第一次被打過去幾十年,他們推翻皇帝,希望事情能夠變好。」   西瓜吸了一口氣:「你這書裡殺了皇帝,總快變好了吧……」   寧毅笑著:「是啊,看起來……開天闢地的壯舉,社會上的狀況有一定的好轉,然後有了勢力的軍閥,就又想當皇帝。這種軍閥被推翻之後,接下來的人才放棄了這個想法,舊的軍閥,變成新的軍閥,在社會上關於平等的呼籲一直在進行,人們已經開始意識到人的問題是根本的問題,文化的問題是根本的問題,所以在那種情況下,很多人都提出要徹底的放棄舊有的儒學思維,建立新的,能夠跟格物之學配套的思維方式……」   「在整個過程裡,他們仍然不斷捱打,新的軍閥解決不了問題,對過去文化的拋棄不夠徹底,解決不了問題。新的格局一直在醞釀,有思想的領導者慢慢的結成先進的黨派,為了抵禦外敵,大量的精英階層組成政府、組成軍隊,儘可能地摒棄前嫌,共同作戰,這個時候,海那邊的東瀛人已經在不斷的戰爭瓜分中變得強大,甚至想要統治整個中華……」   「嘁,倭人矮子,你這故事……」   西瓜發出聲音,隨後被寧毅伸手在頭上敲了一下。   「……精英階層組成的政府,之後仍然無法改變中華幾千年的積重難返,因為他們的思想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舊的。當了官、有了權以後,他們習慣於為自己著想,當國家越來越虛弱,這塊蛋糕越來越小的時候,大家都不可避免地想要為自己撈一點,官大的撈多一些,官小的撈少點,他們一開始也許只是想比餓死的百姓活得好些,但慢慢的,他們發現周圍的人都在這樣做,其它同伴都認為這種事情情有可原的時候,大家就爭先恐後地開始撈……」   「……軍餉被瓜分,送去軍隊的壯丁在路上就要餓死一半,敵人從外部侵略,官僚從內部掏空,物資貧乏民不聊生……這個時候整個中華已經在全世界的眼前跪了一百年,一次一次的變強,不夠,一次一次的革新,不夠……那也許就需要更加決絕、更加徹底的革新!」   「……洋務運動之於積重難返的滿清,是進步。維新變法之於洋務運動,更進一步。舊軍閥替代皇帝,再進一步。新軍閥替代舊軍閥,又往前走了一步。到有理想有抱負卻也難免有些私心的精英階層替代了新軍閥,這裡又前進一步。可再往前走是什麼呢?阿瓜,你有理想、有抱負,陳善鈞有理想,有抱負,可你們手下,能找出幾個這樣的人來呢?一點點的私心都值得原諒,我們用嚴厲的軍規進行約束就行了……再往前走,怎麼走?」   「那個時候,也許是那個時代說,再這樣不行了。所以,真正高呼人人平等、一切為了人民的體系才終於出現了,加入那個體系的人,會真正的放棄一部分的私心,會真正的相信大公無私——不是什麼大官為民做主的那種相信,而是他們真的會相信,他們跟世界上所有的人是平等的,他們當了官,只是分工的不一樣,就好像有人要掏糞,有人要當官一樣……」   「真會有這樣的嗎?」西瓜道。   「當然不會百分之百是這樣,但其中那種平等的程度,是匪夷所思的。因為經過了一百年的屈辱、失敗,看見整個國家徹底的沒有尊嚴,他們當中大部分的人,終於意識到……不這樣是沒有出路的了。這些人其實也有許多是精英,他們原本也可以進去那個精英組成的政體,他們為自己多想一想,原本大家也都可以理解。但是他們都看到了,只是那種程度的努力,拯救不了這個世道。」   「他們不斷地督促和改造自己,他們會整支部隊整個政府發自內心的相信為人民服務。那個時候,華夏上上下下幾千年,甚至可以說人類社會有史以來,最清廉的一支部隊,才在那裡誕生……也可以說,他們是被逼出來的。」   寧毅的話語當中有著憧憬和敬佩,西瓜看著他。對於整個故事,她自然沒有太深的代入感,但對於身邊的男人,她卻能夠看出來,對方並非以講故事的心情在說著這些。這讓她微感疑惑,也不由得跟著多想了許多。   「那……接下來呢?」   第九八一章 綿藏錦繡劍與刀(八)   「……接下來呢?」   「接下來啊,東瀛人被打敗了……」   「呃……」   寧毅笑著晃了晃手臂:「……東瀛人被打敗以後,別忘了西方還有這樣那樣的壞蛋,他們格物學的發展已經到了一個非常厲害的高度,而華夏……三千年的儒家殘留,一百年的積弱不堪,導致在格物學上仍舊與他們差了很大的一個距離。就像之前說的,你落後,就要捱打,人家還是每天在你的家門口晃盪,威脅你,要你出讓這樣的利益,那樣的利益。」   「但是我們這邊,當時已經有了超越一切的堅強意志,有了能把整個中華擰成一股繩的精神力量。那個時候,哪怕你還餓著肚子,你手上有最後一顆饅頭,你會想著把它給你的戰友吃,想象一下,那個時候出現的是這樣的軍隊。而西方的格物學,比我們現在要先進一百年,鋼鐵做的飛機在天上飛,鋼鐵做的戰車在地上跑,他們打出的炸彈,一顆就能炸掉這一整條街……」   「華夏……跟西方最強國家的戰鬥爆發了……」   寧毅望著夜色,微微頓了頓,西瓜皺眉道:「敗了?」   「不,那是……那段人類歷史上,人類最後一次用精神力量硬生生的填平了物質差距的鴻溝,他們打退了西方。到那個時候,捱打了一百二十年的華夏,才第一次的被眾多西方國家所重視,贏得了安穩發展的空間。」   他們一路前行,手擺了擺,西瓜笑道:「再接下來,一統天下,千秋萬世?」   「再接下來……」寧毅也笑起來,「再接下來,他們繼續往前走。他們經歷了太多的屈辱,捱揍了一百多年,直到這裡,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辦法,他們看到,對每一個人進行教育和革新,讓每個人都變得高尚,都變得關心其他人的時候,竟然能夠實現那樣偉大的事蹟,阿瓜,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呢?」   西瓜看著他。   「他們會繼續深入下去,他們用精神意志彌平了物質的基礎,然後……他們想在物質不夠的情況下,先完成整個社會的精神蛻變,直接越過物質障礙,進入最終的大同社會。」   「精神蛻變……怎麼變……」   「通過課堂教育,和實踐教育。」   「……」西瓜一時間想不太清楚這些,寧毅倒是望著前方,隨後開口。   「……他們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在物質基礎尚不滿足的情況下,人類難以跨過那道精神的鴻溝。想要達到人人平等,每個人的精神都無比高尚的大同,他們首先還得回頭創造物質基礎、教育基礎、文化基礎……」   寧毅說到這裡,終於沉默下來,西瓜想了片刻:「精神高尚,與物質有什麼關係?」   「就好像我吃飽了肚子,會選擇去做點好事,會想要做個好人。我如果吃都吃不飽,我多半就沒有做好人的心思了。」   「那不就是窮**計富長良心了,那樣的好人是真正的好人嗎?」   「什麼是真正的好人啊,阿瓜?哪裡有真正的好人?人就是人而已,有自己的慾望,有自己的弱點,是慾望產生需求,是需求推動創造了今天的世界,只不過大家都生活在這個世道上,有些慾望會傷害別人,我們說這不對,有些慾望是對大部分人有益的,我們把它叫做理想。你好吃懶做,心裡想當官,這叫慾望,你通過努力學習努力奮發,想要當官,這就是理想。」   寧毅笑著:「雖然物質不能讓人真正的變成好人,但物質可以解決一部分的問題,能多解決一部分,當然好一部分。教育也可以解決一部分的問題,那教育也得上來,然後,他們扔掉了三千多年的文化,他們又要建立自己的文化,每一個東西,解決一部分問題。等到全都弄好了,到將來的某一天,也許他們能夠有那個資格,再向那個終極目標,發起挑戰……」   「……他們前一次的挑戰。」西瓜欲言又止,「他們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他們的挑戰怎麼了?」   「阿瓜,故事只是故事。」寧毅摸了摸她的頭,「真正的問題是,在我看到的這些階段裡,真正主導每一次變革出現的核心規律,到底是什麼。從洋務運動、到維新變法、舊軍閥、新軍閥、到精英政府再到人民政府,這中間的核心,到底是什麼。」他頓了頓,「這中間的核心,叫做社會共識,或者叫做,群體潛意識。」   「這種社會共識不是浮在表面上的共識,而是把這個社會上所有人加到一塊,讀書人可能多一點,當官的更多一點,農民苦哈哈少一點。把他們對世界的看法加起來然後算出一個平均值,這會決定一個社會的樣貌。」   「當然在一開始,沒讀書的普通人佔的比例非常小,越往前走,他們的分量卻不容忽視。我們說的滿清三百年,突然捱了打,大家就會開始想,怎麼辦?這個時候提出洋務運動,大家一想,有道理啊,這個變化被大眾所接受。」   「繼續捱打,說明變化不夠,大家的想法加起來一算,接受了這個不夠,才會有變法維新。這個時候你說我們不要皇帝了……就無法形成社會共識。」   「只有當他們繼續捱打,不要皇帝,成為社會共識。接著舊軍閥成為共識,軍閥需要學習外來的理念和技術,慢慢的也成為共識。我們的文化體系明顯跟格物學格格不入了,被打了這麼久以後,慢慢的要打掉這個文化體系,也才成為共識。精英政府成立以後,都是開了眼看了世界的佼佼者當官,當時的社會共識覺得,這樣就行了,所以他們不停的撈,也成為一種共識。」   「等到精英政體的盤子做不下去,民不聊生了,大家得出了共識,還要更加的優秀、更加的清廉、更加的嚴於律己……這樣的社會共識會深刻地影響到一批人,他們內心深處認同了這些想法,他們才能做出那樣的事情,他們才能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下,把一顆饅頭,讓給別人。這是一百年來的屈辱,才終於營造出來的社會共識,是大家打心底裡覺得應該的東西。」   「一百二十年,敵人終於被打敗了,外敵沒有了,這種共識按照慣性還在延續,可這個時候,大家仍然沒有太多吃的。你肚子餓了,面前有一顆饅頭,你是讓給你的同伴,還是帶回去給你家裡的孩子呢?」   「當這樣的問題落到千萬人上億人的身上,你會發現,在最苦的時候,大家會覺得,那樣的‘高尚’是必須的,情況好一些了,一部分人,就會覺得沒那麼必須。如果還要維持這樣的高尚,怎麼辦?通過更好的物質、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文化都去彌補一部分,也許能夠做到。」   「阿瓜,今天你不用管外面這些農民,你就去看那些書生、你身邊的官員,我的那些學生,你想想,今天的社會共識是什麼呢?人人平等?這個社會上絕大部分人甚至還沒有形成‘要讓種地的識字’這種想法的共識。甚至於不要皇帝這樣的共識,我都已經往前跨了好幾步,更何況是……老牛頭那樣的共識呢?」   「沒有那樣的共識,陳善均就無法真正塑造出那樣的官員。就好像華夏軍當中的法院建設一樣,我們規定好條文,通過嚴肅的步驟讓每個人都在這樣的條文下做事,社會上出了問題,不管你是富人還是窮人,面對的條文和步驟是一樣的,這樣能夠儘量的平等一些,可是社會共識在哪裡呢?窮人們看不懂這種沒有人情味的條文,他們嚮往的是青天大老爺的判案,所以哪怕三令五申不停開班進行教育,下去外頭的巡迴執法組,很多時候也還是有想當青天大老爺的衝動,拋開條文,或者從嚴處理或者網開一面。」   「判得也沒什麼不好的。」西瓜嘟囔一句。   「倒也不算不好,總得慢慢摸索,慢慢磨合。」寧毅笑著,隨後朝著整個夜空劃了一圈,「這天下啊,這麼多人,看起來沒有聯繫,天下跟他們也無關,但整個天下的樣子,終究還是跟他們連在了一起。社會政體的樣貌,可以提前一步,可以落後一步,但很難產生巨大的跨越。」   「就好像當官一樣,每個人口頭上都痛恨貪官汙吏,但如果你的叔叔當了官,你是覺得他應該清廉無比呢?還是覺得他多少幫幫家裡人也很應該?大眾腦子裡的想法,會決定這個世界的樣子。假設今天人人平等前進了一大步,你是升斗小民,出了點事,你第一反應是想要找個關係幫忙,還是想著直接讓司法機關按條紋辦事。社會的樣子,就在這些想法平均值裡,上下波動。」   「我一年可以在華夏政府裡開幾百場的會,拼命告訴他們你們要清廉,可這些會議,不可能真正打敗和扭轉人心裡的共識。整個社會潛意識裡的共識,是文化決定的。」   他們轉過前方的長街,又朝一處僻靜的廣場轉出去,旁邊已經是一條小河,河上花船駛過,反射粼粼的波光。兩人安靜地走了一陣,西瓜道:「難怪你讓竹記……寫那些東西……」   「能深入潛意識的,只有文化。」寧毅笑得複雜而疲倦,「想要人人平等,你得讓人們的生活裡,充滿關於平等的故事,我們想要告訴別人,家天下的罪惡,就要讓他們討論皇帝的昏庸無能。當然整體來說不是這麼簡單,但這裡是大頭……我們可以拖著這個社會前進一步,每前進一步,就要所有人的心底打好基礎,一步走完,才有可能去下一步,否則你多跨一步,他們會把你拉回來。」   「陳善均的老牛頭,可以帶來很多的關於平等的經驗……比如說他一開始粗暴地分田地,是因為有我們的兵給他壓陣,如果沒有華夏軍這個龐然大物做前提呢?是不是得用更長的時間,做出更好的輿論來?他經營老牛頭兩年,一開始跟人說平等,到遇上這樣那樣的問題,他會不斷增加自己的理論和說法,不管他走不走得過去,他的這些,都會成為將來往前走的基石……」   「但如果說讓我來,阿瓜,你高看我了,我也走不過,因為我害怕每個人心底的潛意識。你一旦走得太快,他們拖住你,甚至於在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他們就會殺了你……」   「你整天的……都在想些什麼哦。」   西瓜伸手去撫他的眉頭,寧毅笑道:「所以說,我見過的,不是沒見過。」   「你這個故事裡,要實現大同,恐怕還得幾百年吧?」   「恐怕是要……」   「他們還會進行下一次挑戰嗎?那個時候是什麼樣的?」   「後面的看不清楚了啊……」   「編個故事都不能編全一點……」   「所以說是真的看到了,又不是我自己由著性子瞎扯的,不相信算了……」   「你說得這麼有說服力,我當然是信的。」   寧毅看她,西瓜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眨。   「算了,對了你之前說洋務運動很噁心,是怎麼回事?」   「就是很噁心啊!」   兩人說笑著,一路前行,到得前方的一段路口,燈火又亮起來,路上兼有行人。西瓜陡然看到了誰,拉了寧毅悄麼麼地往前走。隨後夫妻倆躲在一處巷子後頭,探出腦袋往前方偷窺。   「誰啊?」扒在妻子肩膀上,寧毅皺眉道。   「城裡的一個壞人,你看,那個老頭,叫做關山海的,帶了個女人……大Y魔……這幾天經常在新聞紙上說咱們壞話的。」   寧毅撇了撇嘴:「你夠了,不要面子的啊。眼下成都城裡成千上萬的壞人,我打開門放他們進來,哪一個我放在眼裡了,你拉著我這樣偷窺他,被他知道了,還不得吹牛吹一輩子。走了走了,多看他一眼我都丟臉。」   「不是的。」西瓜揮手打他,「今天下午,寧忌託侯元顒查這個老東西,有人提了一句,不知道是為什麼,這不是正好遇上了……老東西得罪我兒子……」   「嗯?」寧毅皺起眉頭,趴在西瓜身後也多看了幾眼,「行了,什麼得罪不得罪的,就那老頭的身板,要真得罪了,老二早把他卸了八塊……不對,你覺得老二會這樣做嗎?」   「不知道啊。」西瓜道,「小忌挺乖的。」   「唉,算了,一個老頭子嫖妓,有什麼好看的,回去再找人查。走了走了。」   「不能查,小忌我練出來的,厲害著呢,他偷偷找的小侯,你大張旗鼓地一鬧,他就知道暴露了。還不得說我們整天在監視他。」   「你這樣說也有道理,他都知道偷偷找人了,這是想避開我們的監視,顯然心裡有鬼……是不是真得派個人跟著他了?」如此說著,不免朝那邊多看了兩眼,隨後才覺得有失身份,「走了,你也看不出什麼來。」   「我半夜過來宰了他。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你不能這樣……走了。」   「別拉我,我……」   撕拉——   月光照耀下的那邊,關山海帶著女人進了大大的宅院,這邊的兩夫妻站在了偏僻的小巷當中,沒好氣地對望。   「哪有你這樣的,在外頭撕自己女人的衣服,被別人看到了你有什麼得意的……」   「說了走了走了,你天神一樣的相公都說話了,你當耳邊風……一個老東西,回頭我就叫人抓了他灌辣椒水……」   西瓜伸出雙手打他,寧毅也揚手還擊,兩人在黑暗的巷道間將雙手掄成風車互相毆打,朝回家的方向一路過去。   這一夜星火如織,西瓜因老牛頭而來的低落情緒在被寧毅一番「瞎掰打岔」後稍有緩解,回來之後夫妻倆又各自看了些東西,有人將密報給西瓜送來,卻是錢洛寧對老牛頭狀況的報警也到了。   一路磕磕絆絆走到這裡,老牛頭還能否堅持下去,誰也不知道。但對於寧毅來說,眼下成都的一切,必然都是重要的,一如他在街頭所說的那樣,成千上萬的敵人正在往城內湧來,華夏軍眼下看似機械應對,但內裡無數的工作都在進行。   西瓜回憶著丈夫先前所說的所有事情——儘管聽來如天方夜譚,但她知道寧毅說起這些,都不會是無的放矢——她抓來紙筆,猶豫片刻後才開始在紙上寫下「OO運動」四個字。   她實在不想寫出開頭那兩個字來。寧毅太壞了,這麼正經的事情上也瞎掰。   「OO運動」之後,是「維新變法」、「舊軍閥」、「新軍閥」……等等。依靠回憶將這些寫完,又一遍一遍地反覆想著寧毅所說的「那個世界」。   這是他所看到的步驟嗎?這一條道路,真的如此漫長而且艱難嗎?是因為他從不敢輕易地考慮成功,所以才會放任老牛頭的分裂?才會將一切的探索當成是實驗?   一百多年的屈辱和探索,不停地找路,不停地失敗,再不停地總結經驗和修改道路,絕對的正確在哪一刻都沒有真正的出現過。如果自己置身於那樣的一個世界,會是怎樣的感受呢?奮發還是絕望?   她還能記得當年在杭州街頭聽到寧毅說出那些平等言論時的激動,當寧毅弒君造反,她心中想著距離那一天已然不遠了。十餘年過來,她才每一天都愈發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夫君是以百年、千年的尺度,來定義這一事業的成功的。   人生真短暫啊……   第九八二章 綿藏錦繡劍與刀(九)   一夜輪番的應酬,接近暫居的小院,已近子時了。   由於被灌了不少酒,中間又吐了一次,聞壽賓不耐馬車的顛簸,在距離院落不遠的街巷間下了車。想著要走一走,對今夜的兩次應酬稍作覆盤:哪些人是好說話的,哪些不好說,哪些有弱點,哪些能往來。   若是在其他的地方,這樣的時間走在外頭,或多或少有些不安全。但一來他今日心情亢奮、激動難言,二來他也知道,最近這段時間成都城外鬆內緊,華夏軍攜擊潰女真人的威勢,狠抓了幾個典型,令得街面上治安清明,他這般在街上走一走,倒也不怕有人要害他性命——若是要錢,將袋子給了便是,他今天倒也並不在乎這些。   夜晚的風溫暖而和煦,這一路回到院落門口,心情也開朗起來了。哼著小曲進門,丫鬟便過來告訴他曲龍珺今日失足落水的事情,聞壽賓面上陰晴變化:「小姐有事嗎?」   「沒事,但可能受了驚嚇……」   丫鬟一五一十地向他轉述了今日的來龍去脈,聞壽賓聽完後,沉默地點了點頭,到客廳之中先讓人捧上一壺濃茶,喝了幾口,散去酒氣,方才朝後方的小樓那邊過去。   他上得樓來,在房間外敲了敲門,等待片刻,方才推門而入。曲龍珺正在床上沉睡,紗簾隨風擺動。聞壽賓走到房間中央的木桌前,取出火摺子點亮了油燈,方才搬了張椅子,在床邊放好,坐下。   「父親……」   察覺到聞壽賓的到來,曲龍珺開口說了一句,想要起身,聞壽賓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睡下吧。她們說你今日失足落水,為父不放心,過來瞧瞧,見你沒事,便最好了。」   他雖然喝了茶,但身上仍有酒味,坐在那兒,似也帶著滿身的疲憊,看著窗戶外頭的星輝照進來。   父女倆一時間都沒有說話,如此沉默了許久,聞壽賓方才嘆息開口:「先前將阿嫦送給了山公,山公挺喜歡她的,或許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吧,今夜又送出了硯婷,只是希望……她們能有個好歸宿。龍珺,雖然口中說著國家大義,可歸根結底,是不聲不響地將你們帶到了西南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又要做危險的事情,你也……很怕的吧?」   「父親……」曲龍珺的聲音微帶哽咽。   聞壽賓沉默片刻,隨後抬手揉了揉額頭:「西南的事情,說一千道一萬,是得你們想做才能做。龍珺啊,心懷大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是真的難,令尊當年若是能選,不會去投靠什麼勞什子的劉豫,為父……也真是不想跟今日的這些人打交道,國家危殆,他們喝得爛醉,滿嘴提的都是風月之事。有些時候為父也想,就這些人能做成事情嗎——」   他靠在椅背上,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可越是在這個世道上看,越是覺得,人就是這麼一個東西,總有七分對、三分錯,若沒了這些東西,人就不算是人了。沒有這些錯處,照著聖賢之言做事,幾千年前不就該是大同社會了麼。幾千年聖賢之言,儒家學問,為的就是在這個世道上求個折中的辦法,聖人曰中庸。剛,不可久;柔,不可守。所以是中庸……」   他道:「舉凡這世間的事情,若是說得絕對了,也就沒什麼說頭了。為父養了你們這些女兒,給別人說白了,他們說是娼……」他看似隨意地笑笑,「往日裡那些大儒啊,那些讀書人啊,怎麼看為父的,為父不過是養了一些……娼。教你們琴棋書畫,教你們伺候別人,不過是……呵。所以他們看不起人哪,也是有道理……」   「父親……」   「這個事情啊,為父反駁不了他們,說白了你就是幹這個的嘛,就像是妓院裡的老鴇子,教你們些東西,把你們推進火坑,就為了賺錢,賺的是盤剝你們的血汗錢,昧良心錢!」   他頓了頓:「可咱們這行,也有些跟老鴇子不一樣,我不讓你們去碰這個那個的男人,把你們當女兒的時候,我就當成女兒一樣養,我盡心給你們找個好人家,就算出嫁了,我也一直把你們當成女兒……慧姑那邊,嫁出去了也一直讓我過去看她,我不過去,我畢竟不是親生的父親,過去了給那柳老爺看見,多討人嫌,我不能……我不能讓慧姑將來沒個好生活,可是她……她兩年前就生生的被女真人給、給糟蹋了,我都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   聞壽賓說到這裡,伸手捂住眼睛,話語都哽咽起來:「還有萍姑、阿翠她們,還有你那些姐姐……至少她們從頭到尾是一個男人,女人不就是這樣的一輩子,是,你當不了人家的大夫人,可至少不是顛沛流離的一輩子,是吧……當然,我這些話,若是跟那些大才子說,他們一準嗤之以鼻,我算是什麼東西呢,在這裡標榜自己……」   「龍珺,你知道……為父為什麼讀聖賢書嗎?」他道,「一開始啊,就是讀一讀,隨便學上幾句。你知道為父這生意,跟高門大戶打交道得多,他們讀書多、規矩也多,他們打心眼裡啊,瞧不起為父這樣的人——就是個賣女兒的人。那為父就跟他們聊書、聊書裡的東西,讓他們覺得,為父志向高遠,可現實裡卻不得不賣女兒為生……為父跟他們聊賣女兒,他們覺得為父下賤,可若是跟他們聊聖賢書,他們心中就覺得為父可憐……罷了罷了,多給你點錢,滾吧。」   「為父一開始就是這樣讀的書,可慢慢的就覺得,至聖先師說得真是有道理啊,那話語之中,都是有的放矢。這天下那樣多的人,若不通過那些道理,如何能井然有序?為父一個賣女兒的,就指著錢去?當兵的就為了殺人?做買賣的就該昧良心?只有讀書的當聖賢?」   「世道就是如此,你有七分對,免不了有三分錯,為父有七分錯,可後來有三分對的,也挺好啊。為父養大女兒,給她們好的生活,縱有拿她們換錢,可至少比院子裡的老鴇子強一些吧?商人也可以為國為民、當兵的也能講道理,這天下到了如此境地,為父也希望能做點什麼……這世道才能真正的變好嘛。」   他揉了揉額頭:「華夏軍……對外頭說得極好,可以為父這些年所見,越是這樣的,越不知道會在哪裡出事,反倒是有些小瑕疵的東西,能夠長長久久。當然,為父學識有限,說不出梅公、戴公等人的話來。為父將你們帶來這裡,希望你們來日能做些事情,至不濟,希望你們能將華夏軍這裡的狀況傳出去嘛……當然,你們當然是很怕的……」   「呵,若是有得選,誰不想乾乾淨淨簡簡單單的活著呢。若是當年有得選,為父想要當個書生,讀一輩子聖賢書,考試,混個小功名。我記得萍姑她出嫁時說,就想有個簡簡單單的小家庭,有個疼愛她的丈夫,生個孩子,誰不想啊……可人在這世上,要麼沒得選,要麼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誰都想安安寧寧過日子,可女真人一來,這天下一亂……龍珺,沒有辦法了,躲不過去的……」   聞壽賓也是心緒不寧,說到這裡,低下了頭好一會兒,才終於抬起來:「當然,若是龍珺你心中真的不想呆在西南這樣的地方,今日跟那些人見面,唐實忠三番五次地與我暗示,對你很有好感……你還記得吧,是那日隨山公過來的幾人之一,臉上有兩顆痦子,不太愛說話的那位,此人書香門第,聽說是很有財力,他自那日見你,對你念念不忘,我看其餘幾人,也都有此心……」   「嫁了他們,你確實能得個好生活,只不過女真人再來,又或者黑旗殺出去,免不了一場逃跑……」   曲龍珺虛弱的聲音從蚊帳裡傳出來:「若女兒跟了他們,父親你來西南的事情便做不了了,還能得山公他們重用嗎?」   聞壽賓愣了愣:「……管不得那許多了。」過得片刻又道,「還有你其他三位姐姐嘛。」   曲龍珺想了片刻,道:「……女兒真是失足落水而已。真的。」   「嗯。」聞壽賓點了點頭,「……知道。」   星河繁密。   聽完了老少兩隻賤狗雲裡霧裡的對話,等了半晚的寧忌方才從屋頂上起身。手上倒是早已捏了拳頭,若非自幼練武反在家中受了嚴肅的「藏刀於鞘」的教育,恐怕他早已下樓將這兩個東西斬死在刀下。   聞壽賓的話語乍聽起來正常,可論及內容,有的才只十四歲的寧忌聽不懂,有聽懂了的在他的耳中扭曲無比。哦,女真人一亂,你躲不過去了,想要做點事,很好啊,去跟女真人拼命啊——話頭一轉跑來西南搗亂,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這老狗喋喋不休,偏偏他還沒辦法下去反駁。砍死他們就更加沒可能了,如今這幫人僅僅處於「想幹壞事」的階段,想法噁心不算犯罪,真動了手,自己在父親和瓜姨那邊都交代不過去。   少年心性越想越氣,在屋頂上氣呼呼地揮了幾拳,才悄然下去,橫衝直撞地回家。回去之後開始練不太熟悉的鷹爪,撕了幾塊木頭,又找了河邊的青石亂撞,練十三太保橫煉金鐘罩,如此打了大半個時辰,洗了個冷水澡,心中才稍微靜下來。   練功的時候心緒煩亂,想過一陣乾脆將那聞壽賓無恥的話語告訴父親,父親肯定知道該如何打那老狗的臉,冷靜下來後才打消了主意。如今這座城中來了這麼多無恥的東西,父親那邊見的不知道有多少了,他必然安排了辦法要將所有的傢伙都敲打一頓,自己過去讓他關注這姓聞的,也太過高抬這老狗。   父親那邊到底安排了什麼呢?這麼多的壞人,每天說這麼多的噁心的話,比聞壽賓更噁心的恐怕也是成百上千……如果是自己來,恐怕只能將他們全都抓了一次打殺了事。父親那邊,應該有更好的辦法吧?   小賤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看她自殺還以為中間有什麼隱情,被老狗嘰裡咕嚕的一說,又打算繼續作惡。早知道該讓她直接在河裡淹死的,到得如今,只能希望他們真打算做出什麼大惡事來了,若只是抓住了送出去,自己咽不下這口氣……   確定自己救錯了人的少年人思緒有些煩亂,這一夜,便在這樣糾結的思緒中睡去了。   城市在夜色中漸漸安寧,進入最低消耗的運作當中,除了巡夜的更夫、捕頭、城牆上執勤的衛兵,絕大部分人都睡去了。黑夜到得深處,人們的耳中只能聽見悉悉索索的動靜,但這動靜又開始變大,隨後是雞的鳴叫聲、狗的吠聲,城市中漾起光芒,然後是天邊浮現出白色。   偌大的成都在這樣的氛圍中甦醒過來。寧忌與城市中千千萬萬的人一道醒來,這一日,跑到軍醫所中拿了一大包傷藥,接著又弄了不易察覺的香料摻在其中,再去軍中借了條狗……   同一時刻,成千上萬的人在城市之中進行著他們的動作。   清晨時分,曲龍珺坐在河邊的亭子裡,看著初升的太陽,如往昔無數次一般回憶著那已模糊了的、父親仍在時的、中原的生活。   自殺的勇氣在昨夜已經耗盡了,即便坐在這裡,她也再不敢往前更進一步。不多時,聞壽賓過來與她打了招呼,「父女」倆說了一會兒的話,確定「女兒」的情緒已然穩定之後,聞壽賓便離開家門,開始了他新一天的社交行程。   在另一處的宅邸當中,關山海在看完這一日的新聞紙後,開始會見這一次聚集在成都的部分出眾書生,與他們一一討論華夏軍所謂「四民」、「契約」等論調的漏洞和弱點。這種單對單的私人社交是表現出對對方重視、迅速在對方心中建立起威望的手段。   到得下午,他還會去參加位於某個客棧當中一些文人們的公開討論。這次來到成都的人不少,過去多是聞名、極少見面,關山海的露面會滿足不少士子與名人「坐而論道」的需求,他的名望也會因為這些時候的表現,更為穩固。   晚上則是處理一些更加隱蔽事務的時候,譬如會見聞壽賓這類見不得光的陰謀人士,與一些信得過的心腹黨羽商量華夏軍中的弱點,商討對付這邊的事宜——由於華夏軍無孔不入的間諜運用,這些事情已經不可能憑藉熱血與人聚義了,他們要採取更為穩妥的步調見機行事。   類似這樣的陰謀商討,在成都的暗流當中並不少,甚至不少的都會時不時的浮出水面。   這一天是六月二十二,嚴道綸與劉光世使節團的兩位帶頭人又私下裡與林丘碰了面,以他們商議出來的一些代價和支付方式開始向華夏軍出價,試圖進行部分火器技術購買的深入討論——這樣的商議不可能在幾天內被敲定,但亮出誠意、互相摸底,談出一個階段性的意向,會讓他們在日後的出價裡多佔不少便宜。   在出價閒聊的間隙中,嚴道綸向林丘做出了示警和規勸:   「……此次來到成都的人不少,龍蛇混雜,據嚴某私下裡探知,有一些人,是做好了準備打算鋌而走險的……如今既然華夏軍有這般誠意,我方劉將軍自然是希望貴方以及寧先生的穩定及安全能有所保障,這裡一些跳樑小醜不必多說,但有一人的行蹤,希望林兄弟可以向上頭稍作報備,此人危險,可能已經準備動手行刺了……」   他低聲說話,透露信息,以為誠意。林丘那邊小心地聽著,隨後露出恍然的神色,趕快叫人將信息傳回,隨後又表示了感謝。   「嚴兄高義,小弟之後,也會轉告寧先生。」   「嚴某隻是個聽差的,還望林兄轉達寧先生,這主要還是劉將軍的意思。」   「自然、自然,不過雖說總的善意來自劉將軍,但嚴先生才是前方的辦事人,此次恩情,不會忘記。」   「呵呵。」嚴道綸捋著鬍鬚笑起來,「其實,劉將軍在當今天下交遊廣闊,這次來成都,信任嚴某的人不少,不過,有些消息畢竟不曾確定,嚴某不能說人壞話,但請林兄放心,只要此次交易能成,劉將軍這邊決不許任何人壞了西南這次大事。此事關係天下興亡,絕不是幾個跟不上變化的老學究說反對就能反對的。女真乃我華夏第一大敵,大敵當前,寧先生又願意開放這一切給天下漢人,他們搞內訌——決不能行!」   「就是這個道理!」林丘一巴掌拍在嚴道綸的腿上:「說得好!」   他們隨後繼續進入談判環節。   同樣的上午,西瓜去到她辦公的地點,召集幾名特定人物陸續趕了過來,不多時,共有七人從不同的地方趕過來,在小會議室裡與西瓜碰了頭。   這些人身份地位年齡各有不同,年紀最大的是文化戰線的雍錦年,也有寧毅收下的乾女兒林靜梅,有失去一隻手的殘廢軍人,也有樣貌文氣的年輕戰士。眾人坐下之後,西瓜才揉著額頭,開始說話。   「……關於大同社會的想法,寧先生跟我做了一次討論,我覺得要記一記,給你們想一想,寧先生他……構想了一個很長的過程,來說明他覺得的、這件事情的困難,我儘量說一遍,你們想想到底有哪些要做的……」   她回憶著寧毅的說話,將昨夜的交談刪頭去尾後對眾人進行了一遍解說,尤其強調了「社會共識」和「群體潛意識」的說法——這些人算是她推進民主進程當中的智囊團成員,類似的討論這些年來有多許多遍,她也不曾瞞過寧毅,而對於這些分析和記錄,寧毅其實也是默許的態度。   她將整個概念說完之後,有人笑起來:「寧先生真像是見過這樣一個世界一樣,莫非他就是那裡來的,才能如此厲害。」   雍錦年道:「寓言於物、託物言志,一如莊周以神怪之論以教世人,重要的是神怪之中所寓何言,寧先生的這些故事,大約也是說明了他構想中的、人心轉變的幾個過程,應當也是說出來了他認為的革新中的難點。我等不妨以此做出解讀……」   窗外陽光明媚,房門八人隨即展開了討論,這只是無數尋常討論中的一次,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其中的意義。   城市的另一端,向西瓜求職未果的盧孝倫等人開始手持盧六同老人的名帖出門拜訪各路豪傑。   他們又將驚起一陣波瀾。   在他們出門的同時,距離西瓜這邊不遠的迎賓館內,安惜福與方書常在河邊行走敘舊,他說些北方的見聞,方書常也說起西南的發展——在過去的那段時日,雙方算是同在聖公麾下的造反者,但安惜福是方百花手下負責執行軍法的新興將領,方書常則是霸刀弟子,交情不算特別深厚,但時間過去這麼多年,便是普通交情也能給人以深刻的觸動。   更何況這次西南準備給晉地的好處已經內定了許多,安惜福也不用時刻帶著這樣那樣的警惕辦事——當今天下群雄並起,但要說真能跟上的黑旗步調,在許多時候能夠形成一波的合作的,除了梁山的光武軍,還真只有樓舒婉所掌管的晉地了。   這世道便是如此,唯有實力夠了、態度硬了,便能少考慮一點詭計陰謀。   兩人說起十餘年前的方臘造反,後來又說起那場大潰敗、大覆滅,說起方百花的死,安惜福說起如今在北面的「孔雀明王劍」王尚書,方書常說起寧毅所做的一些事。照理說這中間也有許多恩怨在,但在這十餘年大勢濤濤的沖刷下,這些也都算不得什麼了,方臘的覆滅早已註定,一些人的死,歸根結底,是挽不住的。   說得一陣,聊到寧毅,安惜福也道:「成都城裡,看似太平,實際上暗流湧動,各方不寧,不瞞你說,我們這邊如今都已收到這樣那樣的說法了,說有人要搗亂,有人會在你們那個什麼大會前期,進行刺殺,情況若稍有不對,許多人就會跟上來。你們這邊的應對如此消極,我寫信回去,估計女相會大罵寧先生無能啊。」   他多年執軍法,臉上從來沒什麼過多的表情,只是在與方書常說起樓舒婉、寧毅的事情時,才稍稍有些微笑。這兩人有殺父之仇,但如今許多人說他們有一腿,安惜福偶爾想想樓舒婉對寧毅的辱罵,也不由覺得有趣。   方書常笑起來:「你們人生地不熟的,接到的是哪邊的消息啊?」   「哪邊的消息並不重要,如今各方聯繫各方拉攏,想與晉地為友的人也不少。說這話的不一定敢做事,但既然到處都流傳這等訊息,那就必然有敢做的。你們這邊,莫非就真想讓事情這樣醞釀下去?今天的閒話或許是試探,慢慢的,看見你們沒反應,說不定都想要成真的了,真的打殺一場,你們還能開成會?」   「以寧先生在當年的杭州城裡都能那樣做事的性格,豈能沒有準備?」方書常笑著說道,「具體細節不好說,主要各方戰事初歇,人還沒有到齊,我們這邊,第七軍還呆在外頭,過些日子才能進來,另外還有潭州那邊,也要時間啊。陳凡大概還得十天半個月,才能趕過來。」   「對了,你當年與陳凡關係好,這麼多年沒見了,到時候,真可以好好敘箇舊。快了。」他說著,拍了拍安惜福的肩膀。   「陳凡……」安惜福說起這個名字,便也笑起來,「當年我攜賬冊北上,本以為還能再見一面的,想不到已過了這麼多年了……他終究還是跟倩兒姐在一起了吧……」   方書常便也哈哈笑起來。   太陽金黃,有人走進看似尋常實則緊張的院落,將新一天的監控名單與打聽來的可疑信息進行彙總。   成千上萬人聚集的城市裡,正展現出千姿百態的人生戲劇,無數人按捺著心緒,等待事情開始衝突和爆發的一刻。   第二天是六月二十三。寧忌帶著摻雜了特殊香料的傷藥,前去比武大會現場,進行交易,他的世界並不大,但對於將將十四歲的少年人來說,也有絕不遜於天下波瀾的、喜怒哀樂的混雜……   第九八三章 小間諜龍傲天   第一次與犯罪分子交易,寧忌心中稍有緊張,在心中籌劃了不少預案。   但實際上的交易過程並不複雜,事後總結一番,得出來的不成熟的結論主要是——自己是個天才。   時間是六月二十三的未時,下午開館後不久,名叫黃山的壯漢便出現在了場地邊,賊兮兮地發出「咻咻咻」的聲音吸引這邊的注意。寧忌照例面無表情地站起來,去到小休息室裡拿出包裹,挎在肩上,朝著場外走去。   兩人在比武分場館側面的巷道間碰頭——雖然是側面的街道,但實際上並不隱蔽,那黃山過來便有些猶豫:「龍小哥,怎麼不找個……」   「怎麼了?」寧忌蹙眉、不悅。   「這等事,不用找個隱蔽的地方……」   寧忌看著他:「這是我自己地方,有什麼好怕的。你帶錢了?」   他目光冷漠、表情疏離。雖然十餘年來實踐較多的本領是軍醫和戰場上的小隊廝殺,但他自幼接觸到的人也真是五花八門,對於談判交涉、給人下套這類事情,雖然做得少,但理論知識豐富。   父親當初給兄長授課時就曾經說過,跟人談判交涉,最重要的是以自己的步調帶著別人的步調跑,而跟人演戲之類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任何情況下都處變不驚,最好的角色是神經病、自大狂,只能聽到自己的話,不用管別人的想法,讓人步調大亂之後,你幹什麼都是對的。   兄長在這方面的造詣不高,常年扮演謙和君子,沒有突破。自己就不一樣了,心態平靜,一點不怕……他在心中安撫自己,當然實際上也不怎麼怕,主要是對面這壯漢武藝不高,砍死也用不了三刀。   他算是第一次理論結合實踐,不過那壯漢看他理所當然的神態,倒真的相信了,摸摸身上。   「錢……當然是帶了……」   「拿出來啊,等什麼呢?軍中是有巡邏放哨的,你越是心虛,人家越盯你,再磨蹭我走了。」   「吶,給你……」   壯漢從懷中掏出一塊銀錠,給寧忌補足剩下的六貫,還想說點什麼,寧忌順手接過,心中已然大定,忍住沒笑出來,揮起手中的包裹砸在對方身上。然後才掂掂手中的銀子,用衣袖擦了擦。   「值六貫嗎?」   「有多,我來時稱過,是……」   「行了,就算你六貫,你這婆婆媽媽的樣子,還武林高手,放軍隊裡是會被打死的!有什麼好怕的,華夏軍做這生意的又不止我一個……」   「啊?還有其它的……」   少年先前將犯紀律說得危險無比,連連加錢,此時才冒出這樣一句,這名叫黃山的漢子頓時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卻見名叫龍傲天的少年瞪他一眼。   「很奇怪嗎?幹嘛?我告訴你你找得到嗎?」他將銀子又在胸口擦了擦,揣進兜裡落袋為安,「行了,你買了我龍傲天的東西,那就是朋友了,將來遇上事,可以來找我,我家當軍醫的,認識不少人。不過我警告你,別亂聲張,上頭查得嚴,有些事,只能私下裡做。」   他痞裡痞氣兼不可一世地說完這些,恢復到當初的小小面癱臉轉身往回走,黃山跟了兩步,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華夏軍中……也這樣啊?」   寧忌停下來眨了眨眼睛,偏著頭看他:「你們那邊,沒這樣的?」   「那也不是……不過我是覺得……」   「憨批!走了。別跟著我。」   他雙手插兜,鎮定地返回會場,待轉到一旁的廁所裡,方才呼呼呼的笑出來。   自己真是太厲害了,全程將那傻缺耍得團團轉。鄭七命叔叔還敢說自己不是天才!他在廁所當中平復一陣心情,回到面癱臉,又返回會場坐下。   他在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只要傷藥在他們那邊,自己隨時隨地都能牽著狗找到他們,要不然今天晚上去偷聽他們的打算?不對,老小賤狗那邊也要行動,不能顧此失彼……如今發生在成都城中的刺殺預謀甚至是行動每天都有,軍中早有準備,不至於出事,而且,賤狗那邊沒有武藝,比較好偷聽,壞蛋這邊……難說有沒有高手,沒必要一個人冒這個險……   如此想了一陣子,眼睛的餘光瞥見一道身影從側面過來,還連連笑著跟人說「自己人」「自己人」,寧忌一張臉皺成了包子,待那人在旁邊陪著笑坐下,才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剛剛跟我買完東西,怕別人不知道是吧。」   「不是不是,龍小哥,不都是自己人了嗎,你看,那是我老大,我老大,記得吧?」   寧忌扭頭朝臺上看,只見比武的兩人之中一人身材高大、頭髮半禿,正是初次見面那天遠遠看過一眼的禿子。當時只能憑藉對方走動和呼吸確定這人練過內家功,此時看起來,才能確認他腿功剛猛強橫,練過好幾家的路數,手上打的是「常氏破山手」,這是破山手的一支,與「摔碑手」的數招共通,寧忌熟悉得很,因為當中最顯眼的一招,就叫做「番天印」。   「這就是我老大,叫黃劍飛,江湖人送外號破山猿,看看這功夫,龍小哥覺得怎麼樣?」   這滿臉橫肉的禿子居然還起了個帥氣的名字……寧忌扶著臉,這傢伙修的內家功,因此韌性大、出力長久,外練的則都是偏剛猛的招數,看起來觀賞性是不錯的,但由於沒能剛柔並濟,內家功又過度的挖掘和透支精力,因此才半禿了頭。父親那邊練破六道,若不是有紅提姨……呸呸呸——   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打斷腦中的思緒。這等禿子豈能跟父親相提並論,想一想便不舒服。一旁的黃山倒是有些疑惑:「怎、怎麼了?我大哥的武藝……」   「……武藝再高,將來受了傷,還不是得躺在地上看我。」   「不過我大哥武藝高強啊,龍小哥你常年在華夏軍中,見過的高手,不知有多少高過我大哥的……」   「你看我像是會武藝的樣子嗎?你大哥,一個禿子了不起啊?火槍我就會,火雷我也會,將來拿一杆過來,砰!一槍打死你大哥。然後拿個雷,咻!砰!炸死你你信不信。」   「呃……」黃山目瞪口呆。   寧忌左右瞧了瞧:「交易的時候婆婆媽媽,拖延時間,剛做了交易,就跑過來煩我,出了問題你擔得起嗎?我說你其實是軍法隊的吧?你不怕死啊,藥呢,在哪,拿回來不賣給你了……」   「龍小哥、龍小哥,我大意了……」那黃山這才明白過來,揮了揮手,「我不對、我不對,先走,你別生氣,我這就走……」如此連連說著,轉身走開,心中卻也安定下來。看這孩子的態度,指定不會是華夏軍下的套了,否則有這樣的機會還不拼命套話……   他雖然看來老實敦厚,但身在異地,基本的警惕自然是有的。多接觸了一次後,自覺對方毫無疑點,這才心下大定,出去會場與等在那邊一名瘦子同伴碰面,詳述了整個過程。過不多時,得了今日比武勝利的「破山猿」黃劍飛,與兩人商議一陣,這才踏上回去的道路。   黃姓眾人居住的乃是城池東面的一個院落,選在這邊的理由是因為距離城牆近,出了事情逃跑最快。他們乃是湖北保康附近一處大戶人家的家將——說是家將,實際上也與家奴無異,這處縣城地處山區,位於神農架與武當山之間,全是山地,控制這邊的大地主名叫黃南中,說是書香門第,實際上與綠林也多有往來。   與本身就算苗疆土司的霸刀類似,生存在神農架、武當山交界的延綿山區上,沒有相對強大的私人武力本身就很難立足。黃家在這邊繁衍數代,平素便會將農民訓練成有一定武裝能力的民團,家中的看家護院亦是代代相傳,忠誠心上並沒有多大的問題,女真人殺過襄樊時,對於周邊的山區沒有太多騷擾的精力,也是因此,令黃家的實力得以保全。   這一次來到西南,黃家組成了一支五十餘人的商隊,由黃南中親自帶隊,挑選的也都是最值得信任的家人,說了無數慷慨激昂的話語才過來,指的便是做出一番驚世的功業來。他的五十餘人對上女真部隊,那是渣都不會剩的,然而過來西南,他卻有著遠比別人強大的優勢,那就是隊伍的純潔性。   到得現下這一刻,來到西南的所有聚義都可能被摻進沙子,但黃南中的隊伍不會——他這邊也算是少數幾支擁有相對強大武裝力量的外來大族了,往日裡因為他呆在山中,所以名聲不彰,但今天在西南,一旦透出風聲,無數的人都會拉攏結交他。   他來到這邊,也有兩個想法。   若是華夏軍真的強大到找不到任何的破綻,他便當自己來到這裡,見識了一番。而今天下群雄並起,他回到家中,也能仿照這形式,真正擴大自己的力量。當然,為了見證這些事情,他讓手下的幾名好手前去參加了那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無論如何,能贏個名次,都是好的。   但這些只是最為消極的想法,他亦是儒者,亦明大義,若華夏軍真露出可趁的破綻,黃家這五十餘人會不吝自己的性命,對其發出驚天動地的一擊,將黃家的勇烈之名、大義之舉,永遠地刻在未來的歷史上,讓千千萬萬人銘記住這一光輝。   黃南中等人來到這邊已有數日,私下裡與人交往不多,只是極為謹慎地選擇了數名過去有交往的、人品信得過的大儒做交流,這中間的線,其實又有戴夢微一系的牽連。黃南中暫時還不確定何時有可能動手,這一日黃劍飛、黃山等人回來,倒是轉告了他,傷藥已經買到了。   這東西他們原本攜帶了也有,但為了避免引起懷疑,帶的不算多,眼下提前籌備也更能免受注意,倒是黃山等人隨即跟他轉述了買藥的過程,令他感了興趣,那黃山嘆道:「想不到華夏軍中,也有這些門道……」也不知是嘆息還是喜悅。   坐在廳內太師椅上的家主黃南中端起茶平靜地吹了吹:「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大同小異,哪裡都不會是鐵板一塊,問題只是這門道該如何找而已……黃葉,你跟過這叫做龍傲天的小子了?倒是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名字……」   那名叫黃葉的瘦子便是早兩天跟著寧忌回家的跟蹤者,此時笑著點頭:「沒錯,前日跟他到家,還進過他的宅子。此人沒有武藝,一個人住,破院子挺大的,地方在……今日聽山哥的話,應當沒有可疑,就是這脾氣可夠差的……」   黃南中道:「年幼失牯,缺了教養,是常事,不怕他脾氣差,怕他水潑不進。如今這買賣既然有了第一次,便可以有第二次,接下來就由不得他說不了……當然,暫時莫要驚醒了他,他這住的地方,也記清楚,關鍵的時候,便有大用。看這少年自視甚高,這無意的買藥之舉,倒是真的將關係伸到華夏軍內部裡去了,這是今日最大的收穫,黃山與葉子都要記上一功。」   兩名家將都躬身道謝,黃南中隨後又詢問了黃劍飛比武的感受,多聊了幾句。待到這日天黑,他才從院子裡出去,悄然去拜訪此時正居住城中的一名大儒朗國興,這位大儒如今在城內的名氣算是排在前列的,黃南中過來之後,他便給對方引薦了另一位大名鼎鼎的老人楊鐵淮——這位老人被人尊稱為「淮公」,前些日子,因在街頭與成都的愚夫愚婦論辯,被市井之徒扔出石頭砸破了頭,如今在成都城內,名氣極大。   郎國興是戴夢微的堅定盟友,算是知道黃南中的底細,但為了保密,在楊鐵淮面前也只是引薦而並不透底。三人隨後一番坐而論道,詳細推測寧魔頭的想法,黃南中便捎帶著說起了他已然在華夏軍中打通一條線索的事,對具體的名字加以隱藏,將給錢辦事的事情做出了透露。其餘兩人對武朝貪腐之事自然清楚,稍稍一點就明白過來。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絕不可能是鐵板一塊,如我先前所說,一定有空子可以鑽。」   「……毫不出奇,毫不出奇。」   兩名大儒神色淡然,如此的評論著。   沒有錯了,我顯然是個天才!   ——同樣的夜色中,寧忌一面嘩嘩的在水裡遊,一面興奮地想來想去。   要不然,我將來到武朝做個奸細算了,也挺有意思的,嘿嘿嘿嘿、嘿……   第九八四章 夏末的敘事曲(上)   老小賤狗搭上了關山海的線,壞蛋禿子拿到了傷藥。本以為喪盡天良的壞事很快就要做出來,結果這些人彷彿也染上了某種「徐徐圖之」的疾病,壞事的推進在這之後彷彿陷入了僵局。   老賤狗每日參加飯局,樂此不疲,小賤狗被關在院子裡整天發呆;姓黃的兩個壞蛋全心全意地參加比武大會,偶爾還呼朋喚友,遠遠聽著似乎是想按照書裡寫的樣子參加這樣那樣的「英雄小會」——書是我爹寫的啊,你們說好的做壞事呢。   時間轉眼過了六月,寧忌甚至通過無聊時的跟蹤查清了黃山、黃劍飛等人的居住地,但兩撥敵人消極怠工,對於搞破壞的事情毫無建樹。如此效率,令得寧忌無言以對,每日在比武場館保持的面癱臉差點變成真的。   時間推移的同時,世間的事情當然也在隨之推進。到得七月,外來的各路商旅、儒生、武者變得更多了,城市內的氣氛沸沸揚揚,更顯熱鬧。嚷嚷著要給華夏軍好看的人更多了,而周圍華夏軍也有數支工作隊在陸續地進入成都。   七月初二,城市南端發生一起衝突,在深夜身份引起火災,熊熊的光焰映上天空,當是某一波匪人在城中發動了事情。寧忌一路狂奔過去過去幫忙,只是抵達火災現場時,一眾匪人已經或被打殺、或被抓捕,華夏軍巡邏隊的反應迅速無比,其中有兩位「武林大俠」在負隅頑抗中被巡街的軍人打死了。   這件事情發生得突然,平息得也快,但隨後引起的波瀾卻不小。初三這天晚上寧忌到老賤狗那邊聽牆角,聞壽賓正帶了兩名信得過的同道來喝酒閒談,一面嘆息昨日十數位英勇義士在遭到華夏軍圍攻夠奮戰至死的壯舉,一面稱讚他們的行為「摸清了華夏軍在成都的佈置和虛實」,只要探清了這些狀況,接下來便會有更多的義士出手。   最近二十多天,寧忌聽這類話語已經聽了無數遍,終於能夠按捺住怒火,呵呵冷笑了。什麼十數位英勇義士被圍攻、奮戰至死,一幫綠林人聚義鬧事,被發現後放火逃跑,而後束手就擒。其中兩名高手遇上兩名巡邏士兵,二對二的情況下兩個照面分了生死,巡邏士兵是戰場上下來的,對方自視甚高,武藝也確實不錯,因此根本無法留手,殺了對方兩人,自己也受了點傷。   這類情況若是單對單,勝負難料,二對二便成了這種狀況,若是到了每邊五個人一擁而上,估計華夏軍就不至於受傷了。這樣的情況,寧忌跑得快,到了現場稍有了解,想不到才一天時間,已經變成了這等傳言……   「……聽人說起,這次的事情,華夏軍內部引起的震動也很大,大火一燒,滿城皆驚,雖然對外頭說是抓了幾人,華夏軍一方並無損失,但實際上他們一共是五死十六傷。新聞紙上當然不敢說出來,只得粉飾太平……」   「……無論如何,這些義士,真是壯舉。我武朝道統不滅,自有這等英雄前仆後繼……來,喝酒,幹……」   「……哎,我覺得,現如今,也就不必侷限於這武朝道統了。恕我直言,建朔天下,亦有咎由自取之過……」   「……這話我便聽不得了,我輩讀書人,豈能忘了這君臣大道。你莫不是吳啟梅那邊的奸賊吧……」   「……誰是奸賊、誰是奸賊,前太子君武江寧繼位,隨後拋了滿城百姓逃了,跟他爹有什麼區別。聖人言,君君臣臣父父父子子,如今君不似君,臣自然不似臣,他們父子倒是挺像的。你論及道統,我便要與你辯一辯了,你這是一家一姓的道統,還是遵循聖賢教導的道統,何為大道……」   「……你這離經叛道胡言亂語,枉稱熟讀聖賢之人……」   「……我一身正氣——」   「……哎哎哎哎,別吵別吵……別打……」   房間裡的光影與鬧劇在夏末的夜晚匯成奇特的剪影,少年便嘆一口氣,去到後院監視名叫曲龍珺的少女了。   時間流動,世事遷延,許多年後,這樣的氛圍會變成他青春年少時的影像。夏末的陽光透過樹梢、暖風捲起蟬鳴,又或是雷雨來臨時的午後或傍晚,成都城鬧哄哄的,對於才從山林間、戰場上下來的他,又有著特殊的魅力在。   人們在擂臺上打鬥,書生們嘰嘰呱呱指點江山,鐵與血的氣息掩在看似剋制的對立當中,隨著時間推移,等待某些事情發生的緊張感還在變得更高。新進入成都城內的書生或是俠客們口氣愈發的大了,偶爾擂臺上也會出現一些高手,世面上流傳著某某大俠、某某宿老在某個英雄聚會中出現時的風姿,竹記的說書人也跟著吹捧,將什麼黃泥手啦、鷹爪啦、六通老人啦吹噓的比天下第一還要厲害……   在這當中,常常穿著一身白裙坐在房間裡又或是坐在涼亭間的少女,也會成為這回憶的一部分。由於關山海那邊的進度緩慢,對於「寧家大公子」的行蹤把握不準,曲龍珺只能整日裡在院子裡住著,唯一能夠行動的,也只是對著河邊的小小院落。   少女性情沉默,聞壽賓不在時,眉宇之間總是顯得憂鬱的。她性好獨處,並不喜歡丫鬟下人頻繁地打擾,安靜之時常常保持某個姿勢一坐就是半個、一個時辰,只有一次寧忌恰好遇上她從睡夢中醒來,也不知夢到了什麼,眼神驚恐、滿頭大汗,踏了赤足下床,失了魂一般的來回走……   寧忌對於這些憂鬱、壓抑的東西並不喜歡,但每日裡監視對方,看看他們的奸謀何時發動,在那段日子裡倒也像是成了習慣一般。只是時間久了,偶爾也有詭異的事情發生,有一天晚上小樓上下沒有旁人,寧忌在屋頂上坐著看遠處開始的電閃雷鳴,房間裡的曲龍珺陡然間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一般,左右查看,甚至輕輕地開口詢問:「誰?」   寧忌皺起眉頭,心想自己學藝不精,莫非鬧出動靜來被她察覺了?但自己不過是在屋頂上安安靜靜地坐著沒有動,她能察覺到什麼呢?   少女在屋內疑惑地轉了一圈,終於無果作罷,她拿起琵琶,在窗前對著遠遠的雷雲彈了一陣。不多時聞壽賓醉醺醺地回來,上樓誇讚了一番曲龍珺的曲藝,又道:   「寧家的那位大公子行蹤飄忽,行程難以提前探知。我與山公等人私下商議,也是近來成都城內局勢緊張,必有一次大難,因此華夏軍中也分外緊張,眼下便是接近他,也容易引起警醒……女兒你這裡要做長線打算,若此次成都聚義不成,終究讓黑旗過了這關,你再尋機會去接近華夏軍高層,那便不難……」   「女兒但憑爹爹吩咐。」曲龍珺道。   「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危著想。」聞壽賓道,「女兒你看這遠處的電閃雷鳴啊,就如同成都今日的局勢,沒有多久啊,它就要過來嘍……黑旗軍啊,憋著壞呢,也不知有多少仁人義士,要在這次大亂中殞命……壯舉啊,龍珺,你接下來會看到的,這是豪邁英勇之舉啊,不會遜於當年的、當年的……」他猶豫片刻,有些不好找事例,最後終於道:「不會遜於……周侗刺粘罕!」   傻缺!   雷雨確實就要來了,寧忌嘆一口氣,下樓回家。   七月初二的那場火光引起的蠢蠢欲動還在醞釀,私底下流傳的義士人數和華夏軍損傷人數都翻了三五倍時,七月初六,華夏軍在新聞紙上公佈了接下來會出現的一系列具體舉措,這些舉措包括了數個核心點。   首先是八月初一,華夏第五軍、第七軍以及駐潭州的二十九軍將在成都城內舉行一場盛大的會師閱兵。與此同時,會進行獻俘儀式,對女真軍隊的部分將領以及在西南大戰過程中抓捕的部分惡首進行公開判刑、處理。   閱兵完成後,從八月初三開始進入華夏軍第一次人民代表大會進程,商議華夏軍之後的一切重大路線和方向問題。   而從八月中旬起,華夏軍將對外界同時進行文、武兩項的人才選拔,在士兵、將領選拔方面,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的表現將被認為是加分項——甚至可能成為破格錄用的渠道。而在文人選拔方面,華夏軍第一次對外公佈了考試當中會進行的算學、格物學思維、格物學常識考核標準,當然也會適當地考核官員對天下大勢的看法和認知。   這具體項目在新聞紙上的公佈隨後便引起軒然大波,閱兵獻俘自是普通人最愛看的項目,也引起各方人群的深深警惕。而文武人才的選擇是真正的釜底抽薪,這種對外選拔的消息一出,來到成都的各方人士便要「軍心不穩」。   一些文人士子在新聞紙上號召旁人不要參加這些選拔,亦有人從各個方面分析這場選拔的離經叛道,例如新聞紙上最為強調的,居然是不知所謂的《算學》《格物學思維》等己方的考核,華夏軍乃是要選拔吏員,並非選拔官員,這是要將天下士子的一生所學毀於一旦,是真正對抗儒學大道方法,用心險惡且齷齪。   也有人開始談論真正官員的德行操守該如何遴選的問題,引經據典地談論了有史以來的許許多多選拔方法的利弊、合理性。當然,即便表面上掀起軒然大波,不少的入城的書生還是去購買了幾本華夏軍編纂出版的《算術》《格物》等書籍,連夜啃讀。儒家的士子們並非不讀算學,只是過往使用、鑽研的時間太少,但對比普通人,自然還是有著這樣那樣的優勢。   也是因此,對於成都這次的選拔,真正有大名氣,指著封侯拜相去的大儒、名人抗議最為強烈,但若是名氣本就不大的書生,甚至屢試不第、熱愛偏門的寒酸士子,便只是口頭抵制、私下竊喜了,甚至部分來到成都的商人、跟隨商人的賬房、師爺更是蠢蠢欲動:若是比試算數,那些大儒不如我啊,勞資來這邊賣東西,莫非還能當個官?   人們警惕著這些措施,擾擾攘攘議論紛紛,對於那個開大會的消息,倒大都表現出了無所謂的態度。不懂行的人們認為跟自己反正沒關係,懂一些的大儒嗤之以鼻,覺得無非是一場作秀:華夏軍的事情,你寧魔頭一言可決,何必欲蓋彌彰弄個什麼大會,糊弄人罷了……   城市的氛圍紛亂緊張,寧忌去到老賤狗那邊,一幫人也都在破口大罵寧毅用心險惡,行的是釜底抽薪之舉。也有人提醒,一旦這些軍隊入城,那便代表著他們在先前大戰結束後的善後徹底完成,對偽軍的收編、女真俘虜的安置都告一段落了,若是要動手,那便只能在這次閱兵之前。   關於在城內的「動手」,要數這些儒生提得最多,聞壽賓說起來也頗為自然,因為他已經預定了會跟「女兒」在這邊等到事情結束再做某些考慮,心情反倒輕鬆下來,整日裡的言行也是豪邁慷慨。   見得多了,寧忌便連冷笑都不再有了。   他一個人居住在那小院裡,隱藏著身份,但偶爾自然也會有人過來。七月初六下午,初一姐從張村那邊過來,便來找他去父親那邊聚會,抵達地點時已有不少人到了,這是一場接風宴,參與的成員有父兄、瓜姨、霸刀的幾位叔伯,而他們為之接風的對象,便是已然抵達成都的陳凡、紀倩兒夫婦。   對於這位豪邁陽光又帥氣的陳家叔叔,寧家的幾個孩子都非常喜歡,尤其是寧忌得他傳授拳法最多,算是親傳弟子之一。這下突然見面,大夥兒都異常興奮,一邊嘰嘰喳喳的跟陳凡詢問他打死銀術可的過程,寧忌也跟他說起了這一年多以來在戰場上的見聞,陳凡也高興,說到投契處,脫了衣服跟寧忌比試身上的傷疤,這種幼稚且無聊的行為被一幫人拳打腳踢地制止了。   沒能比試傷疤,那便考校武藝,陳凡隨後讓寧曦、初一、寧忌三人組成一隊,他一對三的展開比拼,這一提議倒是被興致勃勃的眾人允許了。   「你這些年養尊處優,不要被打死了啊。」方書常大笑。   「我賭陳凡撐不過三十招。」杜殺笑道。   「寧忌那小子心狠手辣,你可得當心。」鄭七命道。   紀倩兒笑道:「初一,他左腿有傷,捅他左邊。」   陳凡從那邊投過來無奈的眼神,卻見西瓜提著霸刀的匣子過來:「悠著點打,受傷不要太重,你們打完了,我來教訓你。」   陳凡並不示弱:「你們兩口子一起上不?我讓你們兩個。」   寧毅雙手負在背後,從容一笑:「過了我兒子兒媳婦這關再說吧。弄死他!」他想起紀倩兒的說話,「捅他左腳!」   「好像是左腿吧。」   「都一樣,一個意思。」   「別打壞了東西。」   一眾宗師級的高手以及混在高手中的心魔嘻嘻哈哈。那邊寧曦拿著棍子、初一提著劍,寧忌拖著一整個兵器架過來了,他選了一副拳套,準備先用小金剛連拳對敵,戴上拳套的過程裡,隨口問道:「陳叔,你們怎麼偷偷摸摸地進城啊?軍隊還沒過來吧?」   「當然是你爹準備算計人啊,這次就算林宗吾過來,也讓他出不了成都。」陳凡並未拿兵器,只是雙拳上纏了布條,陽光下,拳頭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好了嗎?」他笑道,「來吧!」   「陳叔你等等,我還……」   話音未落,對面三人,同時衝上!寧忌的拳頭帶著呼嘯的聲音,猶如猛虎撲上……   第九八五章 夏末的敘事曲(下)   下午的陽光明媚。   聚會的院子裡,三道身影話還沒說完,便同時衝向陳凡,閔初一揮劍疾刺,寧曦以棍法防住陳凡去路,寧忌的步伐卻最為迅猛也最為刁鑽,拳風刷的一下,直接砸向了陳凡的左腿。   他的拳頭打中了一道虛影。就在他衝到的一瞬,地上的碎石與泥土如蓮花般濺開,陳凡的身影已經呼嘯間朝側面掠開,臉上似乎還帶著嘆息的苦笑。   寧曦的長棍卷舞而上,但陳凡的身影看似高大,卻在剎那間便閃過了棒影,以寧曦的身體隔開閔初一的長劍。而在側面,寧忌稍小的身形看起來猶如狂奔的豹子,直撲過飛濺的泥土蓮花,身體低伏,小金剛連拳的拳風如同暴雨、又如同龍捲一般的咬上陳凡的下半身。   另一邊,被寧曦身體隔開的閔初一直接換位,隱沒在寧曦的背影裡,下一刻,她一腳他上寧曦的大腿,再以腳登上他的後背,直接從背後翻上高空,長劍籠罩陳凡的上半身。   地上一塊青石飛起,攔向空中的閔初一,同時陳凡屈腿擺臂,接連接下了寧忌的三拳,寧曦的兩次揮棒,之後一拳砸出,只聽轟的一聲,那飛舞的青石被他一擊擊碎,碎石朝著前方鋪天蓋地的亂飛。   寧忌朝著側面橫衝,接著較小的身形在地上翻滾避開石雨,寧曦用長棍拉住空中的閔初一,轉身以後背硬接碎石,同時將閔初一朝側面甩出去——作為寧家長子,他面相儒雅開朗,做事中正溫和,最順手的武器也是不帶鋒銳的棍棒,一般人很難想到他私下裡賴以保命的絕技是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   寧忌在地上翻滾,還在往回衝,閔初一也隨著力道掠地疾走,轉向陳凡的側後方。陳凡的嘆息聲此時才發出來。   「唉,你們這打法……就不能跟我學點?」   寧曦笑著回身攻擊:「陳叔,大家自己人……」   初一也猛地從側後方靠近:「……會有分寸……」   寧忌也撲了回來:「……我們就不用石灰啦——」   三道身影,三個方向,便又是同時攻向一點。   身形交錯,拳風飛舞,一群人在旁邊圍觀,也是看得暗自心驚。事實上,所謂拳怕少壯,寧曦、初一兩人的年齡都已經滿了十八歲,身體發育成型,內力初步圓滿,真放到綠林間,也已經能有一席之地了。   這中間,初一是紅提親傳弟子,指著做兒媳婦也做保鏢的,劍法最是高超。寧曦在武藝上有所分心,但大局觀最好,每每以棍法擋住陳凡去路,或者掩護兩名同伴進行攻擊。而寧忌身法靈活,攻勢刁鑽猶如狂風暴雨,對於危險的躲避也已經融入骨子裡,要說對戰鬥的直覺,甚至還在兄嫂之上。   尤其是三人圍攻的配合默契,放在江湖上,一般的所謂宗師,眼下恐怕都已經敗下陣來——事實上,有不少被稱作宗師的綠林人,恐怕都擋不住初一的劍法,更別說三人的聯手了。   「再過幾年,陳凡別想這樣打了……」   「陳凡十四歲時沒有小忌厲害吧……」   「再過幾年不得了……」   眾人看得高興,議論紛紛,寧毅也負手道:「功夫是纖毫之爭,陳凡打碎東西,我看這局就算他輸了。」   西瓜在一旁笑,低聲跟丈夫解說:「三人之中,初一的劍法最難纏,所以陳凡總是用老大老二來隔開她,小忌的攻勢刁鑽,人又滑得跟泥鰍一樣,陳凡時不時的出重拳,這是怕被小金剛連拳纏住,那就沒完沒了了……哈,他這也是出了全力。你看,待會首先被解決的會是小忌,可惜他拖出來那武器架子,沒有機會用了……」   她的話音落下不久,果然,就在第十五招上,寧忌抓住機會,一記雙峰貫耳直接打向陳凡,下一刻,陳凡「哈」的一笑震動他的耳膜,拳風呼嘯如雷鳴,在他的眼前轟來。   從小到大寧忌跟陳凡也有過不少訓練式的交手,但這一次是他感受到的危險和壓迫最大的一次。那呼嘯的拳勁猶如排山倒海,剎那間便到了身前,他在戰場上培養出來的直覺在大聲報警,但身體根本無法躲閃。   砰的一聲,猶如布袋陡然膨脹震動的空響,寧忌的身體直接拋向數丈之外,在地上不斷翻滾。陳凡的身體也在同時狼狽地避開了寧曦與初一的攻擊,倒退出老遠。寧曦與初一停下攻擊朝後看,寧毅那邊也有些動容,其他人倒是並無太大反應,西瓜道:「沒事的,陳凡的底子出來了。」   只見寧忌趴在地上許久,才猛地捂住胸口,從地上坐起來。他頭髮凌亂,雙目呆滯,儼然在生死之間走了一圈,但並不見多大傷勢。那邊陳凡揮了揮手:「啊……輸了輸了,要了老命了,差點收不住手。」   「看吧,說他擋不過三十招。」   方書常笑著說道,眾人也隨即將陳凡奚落一番,陳凡大罵:「你們來擋三十招試試啊!」之後過去看寧忌的狀況,拍打了他身上的灰塵:「好了,沒事吧……這跟戰場上又不一樣。」   眾人的談笑當中,寧忌與初一便過來向陳凡道謝,西瓜雖然奚落對方,卻也讓寧忌跟陳凡說聲謝謝。   「……有些人習武,常常在懸崖之上、激流當中練拳,生死之間感受出力的微妙,叫做‘盜天機’。你陳叔這一拳打得剛剛好,大概也真要了他的老命了,再過幾年他沒辦法再這樣教你。」   陳凡那一拳算是畢生所學凝於一招,凶險之極卻沒有傷人,但對寧忌造成的壓迫感、生死間的感悟是實實在在的,這當然也有時機的把握在,若不是轉瞬間抓住機會要打出這一拳,他也不至於在寧曦、初一面前躲得狼狽。寧忌道了謝謝,一時間仍舊臉色蒼白地坐在地上起不來:「嘿嘿……剛才差點以為要死了……」   寧曦一張笑臉插入進來:「陳叔,你也打我一拳唄。」   陳凡蹲在地上眯起了眼睛:「你那十三太保橫練就是為了捱打才來的,打一拳沒用,得一直打到你覺得自己要死了才有可能,要不然咱們現在開始吧……」   「哦,那就算了。」寧曦笑道,「還是吃東西去吧。」   眾人說笑一陣,寧忌坐在地上還在回想方才的感覺。過得片刻,西瓜、杜殺、方書常等人又與陳凡、紀倩兒有過幾下搭手——他們往日裡對彼此的武藝修為都熟悉,但這次畢竟隔了兩年的時間,如此才能迅速地瞭解對方的進境。   這些年眾人皆在軍隊當中鍛鍊,訓練他人又訓練自己,往日裡就算是有的一些敝帚自珍在戰爭背景下其實也已經完全去掉。眾人訓練精銳小隊的戰陣合作、廝殺,對自己的武藝有過高度的梳理、精簡,數年下來各自修為其實百尺竿頭都有更進一步,如今的陳凡、西瓜等人比之當年的方七佛、劉大彪或許也已不再遜色,甚至隱有超過了。   他們議論武藝時,寧曦等人混在當中聽著,由於自小便是這樣的環境里長大,倒也並沒有太多的稀奇。   如此過得一陣,夕陽西下。寧忌趁著感悟在旁邊打了幾套拳腳,眾人才鬧哄哄地入席吃飯,這期間大夥兒才隨口聊起成都城內的環境,他們偶爾提起的一些名字,寧忌基本都沒有聽說過。   「這次來成都的那些人,真的有什麼厲害的嗎?我看那些讀書的老傢伙要真有本事,在女真人面前為什麼厲害不起來……還有過來參加擂臺的,都歪瓜裂棗,沒什麼好的。」   想起這些日子以來兩隻賤狗與一幫壞蛋的拖沓,寧忌在聊天的間隙中偷偷向兄長詢問,那邊陳凡望過來:「小忌啊,會咬人的狗,是不叫的,你最容易看到的那些,也許是因為他們叫得太厲害了。」   西瓜眼中帶笑,道:「這孩子最近心裡藏著事,許是盯上了幾個壞蛋,還瞞著我們,想吃獨食。」   「真的?」陳凡看著寧忌,感興趣起來。   「沒、沒有啊,我現在在比武大會那裡當大夫,當然整天看到這樣的人啊……」寧忌瞪著眼睛。   一群人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過得一陣,倒也並不追問。   方書常道:「武朝雖然爛了,但真能做事、敢做事的老傢伙,還是有幾個,戴夢微就算是其中之一。這次成都大會,來的庸手當然多,但密報上也確實說有幾個好手混了進來,而且根本沒有露面的,其中一個,原本在漢口的徐元宗,這次聽說是應了戴夢微的邀過來,但一直沒有露面,另外還有陳謂、福建的王象佛……小忌你要是遇上了這些人,不要接近。」   寧忌倒是來了興趣:「這些人厲害嗎?」   「只能說都有自己的本事。而且我們沒打聽到的,或者也還有,你陳叔叔提前到,也是為了更好的防範這些事。聽說不少人還想過請林惡禪過來,信肯定是遞到了的,他到底有沒有來,誰也不知道。」   寧忌蹙眉:「這些人抗金的時候哪去了?」   方書常道:「有些參與了抗金,也有些從頭到尾都是明哲保身,在山裡頭躲著。但說起來,這些習武之人,也都有一個軟肋,你猜猜是什麼?」   寧忌蹙著眉頭許久,想不到答案,那邊寧毅笑道:「寧曦你說。」   寧曦猶豫片刻:「是文人的吹捧吧?」   方書常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寧毅點頭,道:「過去重文輕武的習氣已經持續兩百多年,綠林人說起來有自己的半套規矩,但對自己的定位其實是不高的。周侗在綠林間說是天下第一,當年想要當官,老秦都懶得見他,後來雖然辭了御拳館的職位,太尉府仍然可以隨意調派。再厲害的大俠也並不覺得自己強過有學問的讀書人,但偏巧這又是最在乎面子和虛名的一個行當……」   「以前綠林人過來行刺,往往是聽了三兩句的傳聞,就來博個名聲,都是烏合之眾,用的也都是綠林間的一些老辦法。但這一次,戴夢微、吳啟梅這些人是真的怕了,一邊對天下進行呼籲,一邊也對一些有名氣的綠林人禮賢下士做了一些請求。比如徐元宗這個人,往日裡總吹自己是閒雲野鶴,但突然被戴夢微求到門上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聽說立刻就受不了了,現在不知道在成都的哪個角落裡躲著。」   寧毅這樣說著,眾人都笑起來。寧忌若有所思地點頭,他知道自己眼下還進不了這群叔叔伯伯的行動當中去,當下並不多言。   這日晚膳過後眾人又坐在院子裡聚了一會兒,寧忌跟兄長、嫂子聊得較多,初一今日才從張村趕過來,到這邊主要的事情有兩件。其一,明天便是七夕了,她提前過來是與寧曦一道過節的。   其二,寧忌的十四歲生日,準確日期是七月十三,也僅有數日時間,她便順道捎過來母親以及家中幾位姨娘以及弟弟妹妹、一些小夥伴要求轉交的禮物。   「今日卻不能給你,到時候再說。」初一笑著說道。   提起寧忌的生日,眾人自然也清楚。一群人坐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時,寧毅回憶起他出生時的事情:   「說起來,老二是那年七月十三出世的,還沒取好名字,到七月二十,收到了吳乞買出兵南下的消息,然後就北上,一直到汴梁打完,各種事情堆在一起,殺了皇帝以後,才來得及給他選個名字,叫忌。弒君造反,為天下忌,當然,也是希望別再出這些傻事了的意思。」   他緬懷著過往,那邊的寧忌認真仔細算了算,與兄嫂討論:「七月十三、七月二十……嗯,這麼說,我剛過了頭七,女真人就打過來了啊。」   院落之中,馨黃的燈火搖曳。包括寧毅在內的眾人都沉默下來,突然的安靜儼如寒潮來襲。   隨後,幾隻手掌啪啪啪的打在寧忌的頭上:「說什麼呢……」   「不會說話……」   「你才頭七呢,頭七……」   ……   「……二十……減十三,是我頭七啊。」   寧忌微帶猶豫、滿臉疑惑地回答,有些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捱了打。   ——沒算錯啊。   第九八六章 初秋 風吟前奏(上)   聚會的時光溫暖而有趣,但眾人都有事情,隨後自然也會散去。寧忌回到家根據今日的感悟繼續鍛鍊武藝,並沒有去監視小賤狗。   第二日是七夕,乃是女子們對月乞巧、期盼姻緣的時候,對於男子而言,主要的節目則是祭拜魁星、祈求功名。華夏軍在這一天舉辦了不少活動,最為熱鬧的大概是書市上的幾樣指定考試書籍的優惠酬賓活動。   例如將印刷精美的珍藏本《格物原理》折成普通粗印本的價格,只是紙張質量就令人心動不已。由於昨日才發了考試的各樣細則,這一日便有大量士子前去購買,在各個專售店上引起了擁堵,眾大儒、名流便呆在附近的茶樓上方認人,痛心疾首的一番大罵,有人高呼這是華夏軍的陽謀,便是為了讓大家就此分裂,呼籲團結。   明面上出面買書的大多是寒門士子,有的買了書之後低頭遁走,也有的理直氣壯,並不在乎一群大儒們的指責。到得這日下午,又漸漸出現不少讓他人出面「代購」的情況,華夏軍倒也並不制止,這邊給每個人限定的購買量是兩套,一套自用,另一套大可拿去偷偷賣給其他人。   雞飛狗跳的情況伴隨著節慶的熱鬧,這一日在比武大會場館裡工作的寧忌都聽到了對外頭的紛紛議論。還有附近街道上的書生打起群架來,令場館內看比武的群眾、武者都紛紛往外跑去看熱鬧,回來之後嘖嘖稱歎,說是場面亂成一團,可惜華夏軍到得太早,沒能打死人。   未來的數日,城內的風向,也常常是這般躁動而混亂。對於寧忌而言,最能深切感受到的大概是比武大會的參賽者已經大幅度上升的這件事,身懷內家功、藝業不俗的武者也漸漸多起來了。   在外界,經過一兩個月的聚集與磨合,文人、武者兩方面的領袖人物們都通過這場大聚會打出了名氣,有著相同目的的人們漸漸認出同伴匯合在一起。   這中間,有想直接在學問上壓倒華夏軍的儒生,拋頭露面最是光明正大;一些心中有了激烈想法,對華夏軍愈發警惕的文士開始潛入水面之下,偷偷聯絡志同道合者;部分文士左右搖擺,最是閒散;也有極少數的人接受了華夏軍的四民、格物、啟蒙等理念,開始擺明車馬反對那些大儒——當然,這中間有多少是奸細,也並不容易說得清楚。   武人方面,數名內家高手在比武場上終於開始展現出壓倒性的強悍,令得寧忌觀看比武的熱情稍稍上漲了一些。只是隨著華夏軍將從比武大會選拔人才的消息傳出,武者的表現欲更為強烈,常常出現打斷人手腳的事故,令他的工作量大增。   有的時候那黃山還會過來跟他打招呼,閒聊套近乎。這幫壞蛋還沒開始辦事,寧忌已經開始討厭他們了。   白日裡工作,夜晚閒逛,去聞壽賓那邊聽聽各種奇葩言論,然後看看整日裡被關在院子裡的曲龍珺的動靜。時間久了,他發現女人真是可怕。   自來到成都起,這曲龍珺已經在院子裡被關了一個多月,每日裡看同樣的風景,竟也不覺得煩悶——寧忌自小在山間亂跑,跟著高手學武,看著軍隊訓練,童年小夥伴中也有女孩子,都跟紅提姨娘、瓜姨她們學了武藝,平素跟男孩子一般無二,且下手狠毒,有的時候打起群架來毫無顧忌,寧忌都覺得頭疼。對這些女孩子來說,不帶吃的放野地裡十天也能活蹦亂跳,照曲龍珺這般關院子裡三天估計就得哭爹喊娘了。   真是術業有專攻……   壞人們口頭上瞎逼逼,手底下根本沒行動時,寧忌的思維倒是愈發發散起來,看著曲龍珺,也不像先前那般日日想殺了。   他自戰場上下來,又去見過好些已逝戰友的家屬,隨後聽說這些敵人還要來搗亂,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氣,指著誰犯到他手上再手起刀落。誰知道監視一個月後,這等雄心壯志都被敵人們給消磨了。有時候曲龍珺在樓下發呆,他在樓上發呆,只覺得這幫人真是可悲、可氣又可憐。   如此過了最為炎熱——實際上也並不難受——的三伏天,到得七月十三,陳凡、兄嫂等人都過來給他過生日。晚上,日理萬機的瓜姨和父親也偷偷來了一趟,鼓勵他將來學習進步、天天向上,這是他剛滿十四歲的清澈的初秋。   時間一日一日地過去,明面的上躁動的成都,讓人看不出太多大亂的端倪來……   **   七月半,中元,天空中飄起黃紙與白幡,白日裡偶爾有牛頭馬面的扎紙從街上游行過去。   曲龍珺在院子朝北的角落裡點了紙錢,祭奠自己那多年前死在了華夏軍手中的父親。   成都平原的各個地方,同樣有大大小小的祭奠在進行。祥和的日光下,眉州北側,華夏第五軍第一師駐地附近的一處俘虜營地裡,完顏青珏站在高高的柵欄裡,看著不遠處騎兵集結、出發時的景象。   「怎麼了?」   「漢狗這邊,出了什麼意外……」   「有人來救我們?」   這座俘虜營地不大,中間看押的是不少被挑選出來的高級戰俘。他們已經知道自己將在半個月後被押至成都參加獻俘儀式。這會是女真一族四十年以來最屈辱的時刻之一,但也已經無法可想。   不過在這一刻,有著充分戰爭頭腦的一群女真勳貴與將領,看出了華夏軍這次出征的不尋常,當是遇上了什麼意外情況,眾人的心思不免活泛起來。   當然,看看營地周圍的看守,他們便明白,逃跑是沒有可能的,只能寄望於大帥或是穀神的神機妙算,想出了什麼好的辦法,前來營救他們……   視線回到成都,下午時分,西瓜已經整理好行裝,帶著一隊親衛,準備上馬,離開迎賓路。寧毅送了她一段:「這次過去,要保重。」   「我離開了,你也保重,我總覺得,有些人快按捺不住了。」西瓜牽著丈夫的手,神色微微有些為難,「要不然,叫紅提姐姐過來……」   「這邊這麼多人,又有陳凡在暗中看著,婆婆媽媽個什麼。」寧毅笑著,「你離開了,他們反倒更容易掉進來,不用擔心了,幾個混混能幹出些什麼事來,你男人身經百戰,誰來都得死。」   「……畢竟是威震天下的血手人屠。」西瓜猶豫一下,還是笑了出來。   寧毅拍了她一巴掌:「行了,別貧嘴。你大張旗鼓地出城就好。」   兩人再度互道珍重,西瓜帶著親衛騎馬朝成都西門方向過去,一路之上,她能夠感受到不尋常的注視目光。   ……   同樣的時間,盧六同老人正在一場聚會當中作為最重要的嘉賓坐於上席,院落之中,一些年輕武者相互比試,他便與旁邊一些武林前輩們指點一番。   「武功,最重要的還是這樣的交流。說起來呢,建朔年間,中原淪陷,也相對的促進了北拳的南傳,你看這兩位的拳架子當中,南北的痕跡,都很清楚……照老夫說啊,有,是好事,說明有交流,很清楚,是壞事,那是交流得不夠……」   他年紀雖大,但也因此有著不弱的見識,一番指點當中,眾人點頭稱歎。兩名得了指點的年輕武者更是欣喜,均覺得聽這些武林前輩一席話,勝過在家呆練十年。   比武大會的會場,盧六同的兒子盧孝倫以黃泥手打斷了對手的一條腿。裁判宣佈他勝利,他還在朝對方撂話,看著那人抱了斷腿翻滾,嗤笑不已:「叫你跳,跳不跳了!」   跳上臺來救治斷腿傷員的年輕大夫推開了他,冷著一張臉頗不高興:「別擋著了,你贏了。」   「嗨,他這傷治不好,別費工夫了,瘸了!」   「走開。」   那年輕大夫蹲在地上,便開始熟練的進行應急處理。盧孝倫眼角一動,他常年打人骨折,對於醫治也是一把好手,這小大夫看著手法便嫻熟,說不定還真能將對方治好七八成,這等年輕的小大夫,可能便是從戰場上下來的華夏軍——他對於華夏軍軍人的這張冷臉頓時便不喜歡起來。   跟那日霸刀那幫忘恩負義的傢伙一樣,眼高於頂!   裁判宣佈了勝利之後,他下了擂臺,朝那邊就地進行急救的傷員和小大夫走過去,站在旁邊道:「小朋友,上過戰場?」   那小大夫臉上沾了點血跡,眼神專注,沒有理他。盧孝倫便走旁邊過去,腳下隨意的一帶,要無聲無息地將那人的斷腿再帶歪一次。   腳才隨意地抬起來,啪的一下,那小大夫的手不知為何便已橫過來按在了他的大腿上,力量不大,只是在他尚未發力的前期便將他的腿腳按了回去。一瞬間,盧孝倫背後汗毛豎起,那蹲在地上的小大夫目光就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望了上來:「你幹什麼?好點走路。」   他說著便放了手,那一刻的森寒猶如幻覺褪去,盧孝倫朝場外走去。   背後隱隱透出冷汗來。   盧孝倫眼下已經五十出頭的年紀,年輕時好享樂、好交遊,雖然四處遊玩,但偶爾的交遊也確實開闊了他的眼界,眼下在綠林間稱得上武藝不俗。但方才那一刻,他甚至無法分辨那小軍醫是因為直覺還是因為武藝阻擋了他。   他只是隱約覺得,如果對方有武藝、而且手上有任何利器的話,就那一下,自己的大腿血脈已經被劃開了。這等要害,被人隨手按了一下,自己竟然沒能反應過來,是對方武藝高,還是自己大意了……   考慮到對方的年紀,他認為最大的可能,還是自己大意了。   初秋傍晚的日光灑在成都的街頭,他與跟隨而來的一名師弟碰頭後,朝著不遠處父親參加聚會的地方走過去,路上還一直在想那小軍醫的事情。如此走過幾條街,在一處沒有多少行人的街頭,身旁的師弟突然拉了拉他。盧孝倫抬頭朝前方看去,一名身材高大的漢子,戴著灰白色頭巾的漢子正朝他們過來,眼神看著並不善良。   這漢子身形魁梧,比盧孝倫還高出半個頭,雙手骨節粗大,拳頭上、指節上盡是老繭,顯然也是藝業不俗的綠林人。盧孝倫並不在乎對方的體型,他一生所學專破骨骼,不怕硬功,倒是部分身法快捷的利器功夫能對他造成威脅。當下看著對方,拱了拱手。   「閣下何人?」   那人步伐均勻,晃動著拳頭,還在過來:「盧孝倫,六通老人的傳人,近來都在城裡說霸刀的破綻,我來試試你的武藝。搭搭手。」   最近這段時間盧孝倫與父親參加各類盛會,也關注著這段時間內湧入成都參加比武大會的高手,但對眼前這人,並沒有任何印象。對方態度從容,轉眼到了身前,雙手張開,靠著那身形,倒委實有著吞天食地的氣勢。盧孝倫直撲而上。   兩人的手臂在空中硬碰硬的互砸了兩下,盧孝倫只覺得手臂生疼,他雙臂一合,以鷹爪的功夫直取對方左臂,抓住了便要擰斷,身側拳風呼嘯!   這一拳沿著左邊肋下轟上來,盧孝倫腦中一響,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動,隔夜飯都要吐出來,洶湧的痛楚傳上腦袋,下一刻,他的鷹爪再抓不住對方的手臂,對方後退一步,一拳轟在他的臉上,隨後將他抓起來一個跨步,旋轉著摔飛出去。   盧孝倫的身體在道路上滾出七八丈,滿地黃土飛起。之前站在旁邊的師弟便要衝上前來,那大漢醋缽大的拳頭一拳轟下,將對方打翻在地,暈厥過去。   盧孝倫在地上吐出一口鮮血,想要爬起來,由於胃裡翻湧不息,掙扎著沒能成功。那大漢還算沒下死手,此時看著路上這對師兄弟,終於還是搖了搖頭:「唉,又是沽名釣譽……」   「你是、你……是……」   盧孝倫強忍住要一直吐的感覺,艱難地發聲。在綠林間混了三十年,他深知自己可以捱揍,但不能不知道揍自己人的身份,譬如被周侗揍、被林宗吾揍、被心魔揍,揍了還沒死原本就該是一種耀人的戰績。眼前這漢子身手如此高強,豈會寂寂無名。   夕陽之下,那漢子並不回答,轉眼間消失在道路那頭。   ……   毆打盧孝倫的身影走過數條街道,來到比武場館外的時候,正遇上今天的比試開始散場。他找個斗笠戴上,靜靜地在路邊的宣傳牌前看著一位位「高手」的履歷和事蹟,估算著他們的武藝如何,也希望從中看出有關於華夏軍力量的一些蛛絲馬跡,又或者、希望能查出那心魔的武藝,到底有多麼高強。   這些時日以來,他也在幾度謹慎地尋覓可能值得信任的同伴,本以為被吹得儼如綠林領袖、看來又與霸刀有些過節的盧家人能有多麼厲害,誰知道一番動手,又是鼠輩一名。   看著從比武大會會場裡走出來的人群,他的目光稍稍有些複雜。他一生練拳、愛武成痴,如果有可能,他原本也想加入這樣的高手爭鋒中,探一探天下武者的虛實。   但也沒關係。   這一次乃是左相鐵彥親自登門拜訪,求他出山。   士為知己者死。   一些小的樂趣,便只好放下了。   王象佛心裡是這樣想的。   如此看得一陣,他朝著前方走去,離開這處街道。道路邊,買了一份豬頭肉提著的小大夫踏上回家的道路,與他擦肩而過。   *   夕陽沉入地平線,有人在私下裡聚集。   「……再不動手,華夏軍處理完周邊的事情,要進城了。」   「……今日碰面,就是為了這件事情。」   「……今日下午,劉西瓜帶人出了城。」   「……她要去處理一件急事。」   「……西南之戰打完後,華夏軍俘虜金兵接近四萬人,投降漢軍零零總總,十數萬……」   「……對這些人的安置、收編,對整個川四路的拿捏,還有各種善後,耗盡了華夏第五軍的力量……」   「……他們準備抽出手來,八月初,搞閱兵獻俘……」   「……窮兵黷武。」   「……罵是沒用了……」   「……華夏軍處理事情,要時間,咱們的人,來得也不快,現在外頭鬧哄哄的,如今看來,再過一段時間不動手,這幫士子自己就要內訌了……」   「……想要做事,只有這點時間……」   「……好在他們旁邊那老牛頭,出事了……」   「……姓劉的霸刀出面平息事態,華夏第五軍第一師,聽說也接了命令,緊急出動了,如此一來,他們的兵力,還會有數日吃緊……」   「……中元佳節,開鬼門。就這幾日了……諸位覺得,如何?」   ……   時間沉默了許久,有人將手指敲下來。   砰。   「……必能,一呼百應。」   ……   院子裡,回來得有些晚的寧忌點起了黃紙,將豬頭肉擺在前方,祭奠了記憶中的三兩個人。秋天的夜晚更顯得怡人了,他還不到真正明白祭奠意義的年紀,說了會兒話,便就著米飯,吃完了豬頭肉。   夏天都過完了,自己又大了一歲,外頭一片祥和,跟女真人來之前的氣氛全不一樣。接下來可能不會有打打殺殺的事情了。   ……失望。   第九八七章 初秋 風吟前奏(下)   初秋的雨降下來,敲打將黃的樹葉。   七月十六,西城縣的宅子裡,早一日回來祭拜了先祖的戴夢微正在與學生下棋。他望著南面的天空,稍有失神。   「……老師。」弟子浦惠良低聲喚了一句。   過得片刻,戴夢微才回過神來:「……啊?」   「老師,該您下了。」   「哦。」戴夢微落下棋子,浦惠良隨即加以應對。   「偷得浮生半日閒,老師這心裡還是各種事情啊。」   「早年太過懶散,老了,才知懶不得了……惠良覺得,我心中何事?」   「成都的事吧?」   「……哦?」   戴夢微拈起棋子,眯了眯眼睛。浦惠良一笑。   「昨日傳來消息,說華夏軍月底進成都。昨日是中元,該發生點什麼事,想來也快了。」   兩人是多年的師徒情分,浦惠良的回答並不拘束,當然,他也是知道自己這老師欣賞才思敏捷之人,因此有故意賣弄的心思。果然,戴夢微眯著眼睛,點了點頭。   「這些時日讓你關心秋收安排,並未提起西南,看來你倒是沒有放下功課。說說,會發生什麼事?」   浦惠良落子,笑道:「西南擊退粘罕,大勢將成,往後會如何,這次西南聚會時關鍵。大傢伙都在看著那邊的局面,準備應對的同時,當然也有個可能性,沒辦法忽視……若是眼下寧毅突然死了,華夏軍就會變成天下各方都能拉攏的香饃饃,這事情的可能雖小,但也不容忽視啊。」   戴夢微也落下棋子:「這與為師,又有什麼關係?」   「早前兩月,老師的名字響徹天下,登門欲求一見,獻計獻策者,絡繹不絕。今日咱們是跟華夏軍槓上了,可這些人不同,他們當中有胸懷大義者,可也說不定,有華夏軍的奸細……學生當初是想,這些人如何用起來,需要大量的甄別,可如今想來——並不確定啊——對不少人也有更加好用的方法。老師……勸說他們,去了西南?」   戴夢微捋了捋鬍鬚,他眉目苦楚,平素看來就顯得嚴肅,此時也只是神色平靜地朝西南方向望了望。   「幾十上百的人皆說自己心懷大義,若有一個兩個的做成事情,倒也算是一件好事。至於誰人可用誰人不可,倒也不必看得那樣絕對,華夏軍放開口子對外收人,是寧毅對自己想法的自信。至於咱們這邊,百姓的生計上得來、日子過得去,認同者自也會越來越多。許多問題,不證自明。這是將惠良你放在那邊的用意,百姓,是重中之重啊。」   「老師的苦心,惠良省得。」浦惠良拱手點頭,「只是女真過後,民生凋敝、土地荒蕪,而今世面上受苦百姓便不少,秋天的收成……恐怕也難堵住所有的窟窿。」   「當今天下兩路大敵,一是女真一是西南,女真過後,田園荒蕪的景象百姓皆有所見,只要將話說清楚了,共體時艱,都能理解。只是你們師兄弟、外頭的大小官員,也都得有同舟共濟的心思,不要弄虛作假,表面上為官為民,私下裡往家裡搬,那是要出事的。如今遇上這樣的,也得殺掉。」   戴夢微口中平靜地說著殺掉二字,不帶半絲煙火氣,但浦惠良卻知道這老師的心狠手辣。甚至可以說,也知道最近這半年,他才知道這位跟隨多年的師長真動起手來有多麼的決絕無情。過去幾十年,他是居於西城縣做學問,不必展露行事的本領,也是直到最近兩年,老人才出面做局,將連同女真人、華夏軍在內的整個天下,都算計進去。   尤其是最近半年的圖窮匕見,甚至犧牲了自己的親生骨肉,對同為漢人的軍隊說殺就殺,接管地方之後,處理各地貪腐官員的手段也是冷酷異常,將內聖外王的儒家法度體現到了極致。卻也因為這樣的手段,在百廢待興的各個地方,得到了不少的民眾歡呼。   「你進文師兄在竹溪,與百姓通吃、同住、同睡,這番表現便非常之好。今年秋天雖堵不住所有的窟窿,但至少能堵上一部分,我也與劉平叔談下約定,從他那邊先行購入一批糧食。熬過今冬明春,局勢當能穩妥下來。他想圖謀中原,我們便先求穩固吧……」   師徒倆一面說話,一面落子,談及劉光世,浦惠良微微笑了笑:「劉平叔交遊廣闊、兩面三刀慣了,這次在西南,聽說他第一個站出來與華夏軍交易,先期得了不少好處,這次若有人要動華夏軍,指不定他會是個什麼態度吧?」   「劉平叔心思複雜,但並非毫無遠見。華夏軍屹立不倒,他固然能佔個便宜,但與此同時他也不會介意華夏軍中少一個最難纏的寧立恆,到時候各家瓜分西南,他還是大頭,不會變的。」戴夢微說到這裡,望著外頭的雨幕,微微頓了頓:「其實,女真人去後,各地荒蕪、流民四起,真正未曾受到影響的是哪裡?終究還是西南啊……」   老人嘆了口氣:「蜀地得天獨厚,自古便是天府之國,這次西南大戰,女真人的兵線甚至未能推至梓州。華夏軍固然有所損失,可大平原上的糧食分毫未損。今日的西南,想要寧毅出事,確實很難,可……若真能如此,到時候西南的積累流入各方,不光我漢家武備、格物之學能夠大為興盛,這個冬天,也能少死許多饑民了。」   秋雨洋洋灑灑地在窗外打落,房間裡沉默下來,浦惠良伸手,落下棋子:「往日裡,都是綠林間這樣那樣的烏合之眾憑一腔熱血與他作對,這一次的事態,弟子認為,必能有所不同。」   他頓了頓:「從時間上看,應該也快了……」   ……   下午的陽光照在成都平原的大地上。   從成都往南的官道上,人群車馬來往不息。   從一處道觀上下來,遊鴻卓揹著刀與包袱,沿著流淌的小河信步而行。   廣闊的平原朝著前方像是無邊無際的延伸,河流與官道穿插向前,間或而出的村莊、農田看起來猶如金黃日光下的一副圖畫,就連道路上的行人,都顯得比中原的人們多出幾分笑容來。   官道也結實得多了,很顯然花過不少的心思與力氣——從晉地一路南下,行走的道路大都坑坑窪窪,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看見如此平整的道路,即便在童年的記憶當中,過去繁華的武朝,恐怕也不會費上這麼大的力氣休整道路。當然,他也並不確定這點,也就是了。   如今,對於看不太懂也想不太清楚的事情,他會習慣性的多看看、多想想。   過去在晉地的那段時間,他做過不少行俠仗義的事情,當然最為主要的,還是在種種威脅中作為民間的俠客,保衛女相的安危。這期間甚至也幾度與大俠史進有過往來,甚至得到過女相的親自接見。   女相原本是想勸說部分信得過的俠士加入她身邊的衛隊,不少人都答應了。但由於過去的事情,遊鴻卓對於這些「朝堂」「官場」上的種種仍抱有疑惑,不願意失去自由的身份,做出了拒絕。那邊倒也不勉強,甚至為了過去的幫助論功行賞,發給他不少銀錢。   西南大戰局勢初定後,華夏軍在成都廣邀天下來客,遊鴻卓頗為心動,但由於宗翰希尹北歸的威脅在即,他又不知道該不該走。這期間他與大俠史進有過一番交談,私下裡交手切磋,史進認為晉地的危險不大,而且遊鴻卓的身手已經頗為不俗,正需要更多的考驗和感悟做出百尺竿頭的突破,還是勸說他往西南走一趟。   讀萬卷書、要行萬里路,手底下的功夫也是如此。遊鴻卓初抵西南,自然是為了比武而來,但從入劍門關起,各類的新鮮事物新鮮場景令他讚歎不已。在成都城內呆了數日,又感受到各種衝突的跡象:有大儒的慷慨激昂,有對華夏軍的抨擊和謾罵,有它各種離經叛道引起的迷惑,私下裡的綠林間,甚至有不少俠士似乎是做了捨生取義的準備來到這裡,預備刺殺那心魔寧毅……   遊鴻卓在澤州第一次接觸這黑旗軍,當時黑旗軍主導了對田虎的那場巨大政變,女相因此上位。遊鴻卓見到了黑旗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力量,也見到了那亂局中的種種慘劇,他當時對黑旗軍的觀感不算壞,但也不好。就如同巨獸隨意的翻滾,總會碾碎不少芸芸眾生的性命。   到後來,聽說了黑旗在西南的種種事蹟,又第一次成功地打敗女真人後,他的心裡才生出好感與敬畏來,這次過來,也懷了這樣的心思。誰知道抵達這邊後,又有如此多的人稱述著對華夏軍的不滿,說著可怕的預言,其中的不少人,甚至都是飽讀詩書的博學之士。   在晉地之時,由於樓舒婉的女子之身,也有不少人憑空捏造出她的種種惡行來,只是在那邊遊鴻卓還能清晰地分辨出女相的偉大與重要。到得西南,對於那位心魔,他就難以在種種流言中判斷出對方的善與惡了。有人說他窮兵黷武、有人說他雷厲風行、有人說他破舊立新、有人說他狂悖無行……   好在他並不急著站隊,對於西南的種種狀況,也都靜靜地看著。在成都城內呆了數日之後,便申請了一張通關文書,離開城池往更南面過來——華夏軍也真是奇怪,問他出城幹什麼,遊鴻卓坦白說到處看看,對方將他打量一番,也就隨意地蓋了章子,只是叮囑了兩遍勿要做出違法的惡行來,否則必會被從嚴處理。   嘁,我要亂來,你能將我怎樣!   他這幾年與人廝殺的次數難以估量,生死之間提升迅速,對於自己的武藝也有了較為準確的拿捏。當然,由於當年趙先生教過他要敬畏規矩,他倒也不會憑著一口熱血輕易地破壞什麼公序良俗。只是心中瞎想,便拿了文書上路。   這一路緩緩遊玩。到這日下午,走到一處小樹林邊上,隨意地進去解決了人有三急的問題,朝著另一邊出去時,經過一處小路,才看到前方有著些許的動靜。   那是六名揹著兵器的武者,正站在那邊的道路旁,眺望遠處的田野景色,也有人在道旁小解。遇上這樣的綠林人,遊鴻卓並不願隨意靠近——若自己是普通人也就罷了,自己也揹著刀,恐怕就要引起對方的多想——正要悄悄離去,對方的話語,卻隨著秋風吹進了他的耳朵裡。   「……從家中出來時,只剩下五天的糧了。雖得了……大人的接濟,但這個冬天,恐怕也不好過……」   「……都怪女真人,春天都沒能種下什麼……」   「……這邊的稻子,你們看長得多好,若能拖回去一些……」   「……華夏軍都是買賣人,你能買幾斤……」   「……何況如今兩邊撕破了臉……」   「……前幾天,那姓任的書生說,華夏軍這樣,只講買賣,不講道義,不講禮義廉恥……得了天下也是萬民受苦……」   「……姓寧的死了,許多事情便能談妥。如今西南這黑旗跟外頭勢不兩立,為的是當年弒君的債,這筆債清了,大家都是漢人,都是華夏人,有什麼都能坐下來談……」   「……姓寧的可不好殺……」   「……姓任的那位說,姓寧的不好殺,是因為過往的大夥兒,毫無章法,沒有形成同力……」   「……形不成啊,姓寧的人稱心魔,真要同力了,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內鬼,有一個內鬼,大夥兒都得死……」   「……那便不必聚義,你我兄弟六人,只做自己的事情就好……姓任的說了,此次來到西南,有無數的人,想要那魔頭的性命,而今之計,即便不私下裡聯絡,只需有一人高呼,便能一呼百應,但這樣的情勢下,咱們不能所有人都去殺那魔頭……」   「……那如何做?」   「……姓任的給了建議。他道,魔頭兵多將廣,但在大戰之後,力量一直捉襟見肘,如今許多義士來到西南,只需要有三五高手刺殺魔頭即可,至於其他人,可以想想如何能讓那魔頭分兵、分心。姓任的說,那魔頭最在乎自己的家人,而他的家人,皆在張村……咱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但只要咱們動手,或引開一隊兵,讓他們抓不住人,緊張兮兮,總會有人找到機會……」   「……魔頭死了,華夏軍真會與外頭和談嗎?」   「……這許多年的事情,不就是這魔頭弄出來的嗎。往日裡綠林人來殺他,這裡聚義那裡聚義,然後便被一鍋端了。這一次不光是咱們這些習武之人了,城裡那麼多的名士大儒、飽讀詩書的,哪一個不想讓他死……月底軍隊進了城,成都城如鐵桶一般,刺殺便再無機會,只能在月底之前搏一搏了……」   「……諸位兄弟,咱們多年過命的交情,我信得過的也只有你們。咱們這次的文書是往嘉定,可只需中途往張村一折,無人攔得住我們……能抓住這魔頭的家人以作要挾固然好,但即便不行,咱們鬧出亂子來,自會有其他的人,去做這件事情……」   ……   成都東面的街道,道路上能聽到一群書生的對罵,場面吵吵嚷嚷,有些混亂。   街道邊茶樓二層靠窗的位置,名叫任靜竹的灰袍書生正一面喝茶,一面與樣貌看來平凡、名字也平凡的殺手陳謂說著整個事件的構思與佈局。   「你這樣做,華夏軍那邊,必然也收到風聲了。」舉起茶杯,望著樓下對罵場面的陳謂如此說了一句。   「收到風聲也沒有關係,如今我也不知道哪些人會去哪裡,甚至會不會去,也很難說。但華夏軍收到風,就要做防備,這裡去些人、那裡去些人,真正能用在成都的,也就變少了。更何況,這次來到成都佈局的,也不止是你我,只知道混亂一起,必然有人呼應。」   任靜竹往嘴裡塞了一顆蠶豆:「到時候一片亂局,說不定樓下這些,也趁機出來搗亂,你、秦崗、小龍……只需要抓住一個機會就行,雖然我也不知道,這個機會在哪裡……」   「估計就這兩天?」   「畢竟過了,就沒機會了。」任靜竹也偏頭看書生的打罵,「實在不行,我來開局也可以。」   陳謂點了點頭,沉默片刻:「知不知道我在城裡見到了誰。」   「嗯?」   「王象佛,也不知道是誰請他出了山……成都這邊,認識他的不多。」   「不奇怪,請王象佛的,估計是鐵彥。」任靜竹想了想,「估計還會有其他我們知道的、不知道的高手來這裡,能忍住不參加比武大會的,多有圖謀。」   「一片混亂,可大夥兒的目的又都一樣,這江湖多少年沒有過這樣的事了。」陳謂笑了笑,「你這滿肚子的壞水,過去總見不得光,這次與心魔的手段到底誰厲害,總算能有個結果了。」   「只是盡我所能,給他添些麻煩,如今他是穿鞋的,我是光腳的,勝了也是勝之不武。」任靜竹如此分析,但目光深處,也有難言的傲岸潛伏其中。他今年三十二歲,常年在江南一帶接單策劃殺人,任雖年輕,但在道上卻早已得了鬼謀的美譽,只不過比之名震天下的心魔,格局總顯得小了一些,這次應吳啟梅之請來到成都,面上自然謙虛,心底卻是有著一定自信的。   如此混亂的一個大盤,又無法光明正大的團結眾人,其他人與人聯絡都得互相堤防,只有他選擇了將整個局面攪得更為混亂,相信即便那心魔坐鎮成都,也會對這樣的情況感到頭疼。   他舉起茶杯:「能做的我都做了,祝你拔得頭籌。」   陳謂舉杯,與他碰了碰:「這一次,為這天下。」   ……   夕陽西下,成都南面華夏軍軍營,毛一山帶隊進入營中,在入營的文書上簽字。   看他簽字的書記官早就與他相識,眼見他帶著的隊伍,嚯的一聲:「毛團長,這次過來,是要到比武大會上出風頭了吧?你這帶的人可都是……」   「精銳!」毛一山朝後頭舉了舉大拇指,「不過,為的是任務。我的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單挑不行,不適合打擂,真要上擂臺,王岱是一等一的,還有第七軍牛成舒那幫人,那個說自己一輩子不想當班長只想衝前線的劉沐俠……嘖嘖,我還記得,那真是狠人。還有寧先生身邊的那些,杜老大他們,有他們在,我上什麼擂臺。」   他簽好名字,敲了敲桌子。   「你的功夫確實……笑起來打不行,凶起來,動手就殺人,只適合戰場。」那邊書記官笑著,隨後俯過身來,低聲道:「……都到了。」   「啊?」   「王岱昨天就到了,在營裡呢。牛成舒他們,聽說前天從北邊進的城,你早點進城,迎賓館附近找一找,應該能見著。」   「哎,那我晚上找他們吃飯!上次比武牛成舒打了我一頓,這次他要請客,你晚上來不來……」   「我今天就不了,這邊得做事。」   「那我先去找王岱那牲口……」   人們嘻嘻哈哈。成都城內,書生的吵嚷還在繼續,換了便裝的毛一山與一眾同伴在夕陽的光芒裡入城。   陳謂、任靜竹從樓上走下,分頭離開;不遠處身形長得像牛一般的壯漢蹲在路邊吃糖葫蘆,被酸得面目扭曲齜牙咧嘴,一個孩子看見這一幕,笑得露出半口白牙,沒有多少人能知道那壯漢在戰場上說「殺人要喜慶」時的表情。   王象佛又在比武會場外的牌子上看人的簡介和故事。城內口碑最好的麵店裡,劉沐俠吃完雞蛋麵,帶著笑容跟店內漂亮的小姑娘付過了錢。   名叫關山海的老儒生摟著姑娘正在噘嘴打啵。相隔兩條街道的一所市肆裡,聞壽賓迎接著新一天要結交的朋友,準備開始新的坐而論道。曲龍珺坐在亭子裡看著夕陽西下,寧忌在院子裡笨拙地縫補不小心弄破掉的褲子。   六名俠士踏上去往張村的道路,出於某種回憶和緬懷的心態,遊鴻卓在後方跟隨著前行……   還有更多的更多的普普通通的人們。普普通通的人們有普普通通的慾望、有各種不同的目的、有著這樣那樣的生活。他們在洶湧的人群裡交錯。即便彼此擦肩,在這還顯得溫暖的一刻,他們尚未出現交集……   第九八八章 且聽風吟(上)   「……姑娘,借問一下,那個張村怎麼去啊?」   初秋的陽光之下,風吹過原野上的稻海,書生打扮的俠客攔住了田埂上挑水的一名黑皮膚村姑,拱手詢問。村姑打量了他兩眼。   「朝大路那頭走,小半日就到了……最近去張村的咋這麼多,你們去張村做啥子哦。」   「最近去張村的,很多?」   「不少,昨日也有人問我。」   「哦,不知道他們去幹什麼。」書生若有所思,隨後笑了笑,「在下乃湖州士子,聽聞華夏軍得了天下,特來張村投奔,討個功名。」   「湖州柿子?你是個人,哪裡是個柿子?」   「哦……讀書人,士子,是讀書人的意思。謝過姑娘指路了,是那條道吧?」   「嗯,大路,往南,直走。讀書人,你早說嘛。」皮膚有些黑的姑娘又多打量了他兩眼。   「謝謝,謝謝。謝過姑娘,指路之恩。」   對話結束,書生行了禮,看著那黑姑娘挑了水朝不遠處的村子走過去,便朝了另一邊前行。他的五位兄弟正在不遠處的小河灘邊等著,書生過去,跟幾人確認了方向並未走錯。   「近來去張村的人多,怕是會引起注意吧?」有人擔心。   「若全是習武之人,恐怕會不讓去,不過華夏軍擊敗女真確是事實,近來前去投奔的,想來不少。咱們便等若是混在了這些人當中……人越多,華夏軍要準備的兵力越多,咱們去拔個哨、放把火,就能引得他疲於奔命……」   「說得也是。」   「咱們既然已經接近張村,便不好再走大路,依小弟的看法,遠遠的沿著這條大道前行就是了,若小弟估算不錯,大道之上,必定多加了哨卡。」   「那就這麼定了。」   幾人定好計劃,又有人笑起來。   「說起來,方才那姑娘,長得不錯啊。」   「……黑是黑了一些,可長得壯實,一看便是能生養的。」   「幾位哥哥不知,近看起來,其實模樣挺清秀,咱方才說自己是讀書人,她可結結實實地打量了我好幾眼,那眼神……你們知道,其實這些村裡的,整天想的,就是能配個讀書人,戲文上都是這麼唱的……」   「別說,五弟扮讀書人這模樣,實在絕了,就剛才那姑娘,咱們要上門提親,準成!」   ……   恣意的話語隨著秋風遠遠地傳入遊鴻卓的耳中,他便微微的笑起來。   前方六人的這類對白,讓他稍稍產生了一些懷念的情緒。   先前從那小山村裡殺了人出來,後來也是遇上了六位兄姐,結拜之後才一路開始闖蕩江湖。雖然不久之後,由於四哥況文柏的出賣,這團體四分五裂,他也因此被追殺,但回想起來,初入江湖之時他孤苦無依,後來江湖又漸漸變得複雜而沉重,只有在跟著六位兄姐的那段時間裡,江湖在他的眼前顯得既純粹又有趣。   那時候,他每日裡看見的江湖都是新的、聽到的傳聞都令人暢快不已,七人互為臂助、不必睡得戰戰兢兢——儘管那是幻覺,但那樣的溫暖與安穩,後來再不曾有過。   這幾年一路廝殺,跟不少志同道合之輩為抵抗女真、抵抗廖義仁之輩出力,真正可依靠可託付者,其實也見過不少,只是在他來說,卻沒有了再與人結拜的心情了。如今想起來,也是自己的運氣不好,進入江湖時的那條路,太過殘酷了一些。   生活在南邊的這些武者,便多少顯得天真而沒有章法。   他一路遠遠的跟隨六人前行。成都平原視野廣闊,好在前半程這些人走的是大路,後半程這六人心懷鬼胎,離開大道專找樹林、小道繞行,也就為遊鴻卓的跟隨提供了條件。   這一路上,遊鴻卓在心中思考著到底應該幫誰、誰是好人的問題。眼前六人多少讓他感覺親切,從整體上來說,這六人也確實是下了決心,要去做些他們認為正確的事。但另一方面,越是接近華夏軍管理的核心區域,周圍的景象越是讓他感覺耳目一新,這邊土地肥沃、水田延綿、道路踏實、村落井然,不少地方都能清晰地看到新開墾的痕跡。   自多年前女相投奔虎王時起,她便一直髮展農業、商貿,苦心孤詣地在各種地方開墾出農田。尤其是在女真南下的背景裡,是她一直艱難地支撐著整個局面,有些地方被女真人燒燬了、被以廖義仁為首的惡人摧毀了,卻是女相一直在盡力地重複建設。遊鴻卓在女相陣營中幫忙數年,對於這些令人動容的事蹟,愈發清晰。   中原動盪的十餘年,整個天下都被打破、打爛了,卻唯獨原本生存艱難的晉地,保存下來了不弱的生計。遊鴻卓這一路南下,也曾見過不少地方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的景狀。這是作為晉地人的成績與驕傲。可這樣的成績與西南的景象比起來,似乎又算不得什麼了。   成都平原這麼多年來,不曾經歷大的戰火。這樣的景象,到底是先前就有的,還是華夏軍到來之後,又更多的建設出來的呢?   他一面走,一面在心中估算著這些問題。   另一方面,他又想起最近這段時日以來的整體感覺,除了眼前的六名俠士,最近去到成都,想要鬧事的人確實不少,這幾日去到張村的人,恐怕也不會少。華夏軍的兵力在擊潰女真人後捉襟見肘,如果真有這麼多的人分散開來,想要找這樣那樣的麻煩,華夏軍又能怎麼應對呢?   在晉地之時,他們也曾經遭遇過這樣的狀況。敵人不僅僅是女真人,還有投靠了女真的廖義仁,他也曾開出高額懸賞,煽動這樣那樣的亡命之徒要取女相的人頭,也有的人僅僅是為了揚名或是僅僅看不慣樓相的女子身份,便聽信了各種蠱惑之言,想要殺掉她。   龍王作為女相的護衛,跟隨在女相身邊保護她,遊鴻卓這些人則在綠林中自發地擔任保衛者,出人出力,打探消息,聽說有誰要來搞事,便主動前去阻止。這期間,其實也出了一些冤假錯案,當然更多的則是一場又一場慘烈的廝殺。   華夏軍又該怎麼辦呢?從這一次的情況看來,如此多的「正義之士」,卻是站在了他們對面的。如此多的敵人,若是亂到晉地那等程度……   夕陽西下,遊鴻卓一面想著這些事,一面跟隨著前方六人,進入張村外圍的稀疏林地……   ……   七月十八,成都,陽光仍然明媚地灑在這座城池上。   人群熙攘、客商往來,城內的種種人群各行其是,大儒們在報紙上的爭吵日趨激烈,篇篇雄文剖析世間事物,倒也確有數幅篇章受到了踴躍的討論,甚至在多年以後,在某些歷史的記錄中留下名字來。   決心在華夏軍求取功名試試看的士子們,對於規定考校的幾樣科目也逐漸把握住了一些規律。除每日埋首研讀外,甚至於一些私下裡的夜校與學習班,也已經在城市當中的角落裡開起來了,首先找到這些地方的士子儼如找到了捷徑,人們補習、討論,逐漸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天下第一比武大會開始在城內炒出熱烈的氛圍來。這場選拔大賽的初賽在八月將正式結束,七月的最後十多天,可能在大賽上嶄露頭角的高手已經到得七七八八。以這樣的背景為基礎,竹記編出了在兩次勝利後已然拿到入圍資格的武者名單。   由於官方不允許參與賭博,也不方便做出太過主觀的排名,於是私底下由兩家地下賭場聯合部分權威高手,各自編攢出了暫時出現在成都的五十強武者名單。兩份名單繪聲繪色地統計了各個武者的生平事蹟、得意武功,未來將出現的比武賠率也會因此漲落——有了博彩、有了故事,城市內人群對這比武大會的好奇與熱情,開始逐步變得高漲起來了。   一切景象都顯出欣欣向榮的感覺來,甚至於先前對華夏軍激烈的抨擊,在七月半過後,都變得有了些許的剋制。但在這城池暗流湧動的內部,緊張感正不斷地堆積起來,等待著某些事情的爆發。   接到師師已有空閒的通知後,於和中跟隨著女兵小玲,快步地穿過了前方的庭院,在湖邊見到了身著月白長裙的女子。   最近這段時日,她看起來是很忙的,雖然從華夏軍的外交部門貶入了宣傳,但在第一次代表大會開幕前夕,於和中也打聽到,將來華夏軍的宣傳部門她將是主要管理者之一。不過儘管忙碌,她最近這段時間的精神、氣色在於和中看來都像是在變得愈發年輕、飽滿。   其中的原因倒並不難猜,自初次見面後的這段時日以來,自己對她確實是愈發的上心了。情人眼裡出西施……這樣的想法十餘年前或許還不願意承認,但到得如今,也就沒什麼可羞恥的。   相互打過招呼,於和中壓下心頭的悸動,在師師前方的椅子上肅容坐下,斟酌了片刻。   「近來城裡的局面很緊張。你們這邊,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他以質問開口,表現出對這邊的關心,師師果然並不氣惱,笑著偏了偏頭。   「什麼局面?」   「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可能師師你近來關心的是寫東西,城內月底之前,必有大亂,你知道嗎?」   「於兄從哪裡聽來的傳言?」   「我整日裡是跟……劉將軍他們打交道,該聽到的話,總能時時聽到。師師,嚴道綸想促成與華夏軍的生意,這是一回事,可他們心中究竟向著哪邊,又是另一回事。我不知道……立恆是怎麼想的,這次在成都城內放入這麼多三教九流的人,又有一幫讀書的從旁推波助瀾,你們私下裡還不加管束,遲早要出亂子啊……」   「也不是未加管束,凡有作奸犯科者,還是會抓的。」師師笑著辯解,「而且,立恆常說,想要做生意,就得冒風險,他們不進來,大家連個認識的機會都沒有。今天的成都,就是想讓華夏軍跟天下人有個打招呼的機會,要不然,他們不都在私下裡揣測華夏軍是個什麼樣子嗎?」   「可今日這是開門揖盜!太多了!」於和中敲打桌子,壓低了聲音:「他們想的是要行刺立恆,你知不知道?」   「立恆這些年來被行刺的也夠多了。」   「可這次跟旁的不一樣,這次有諸多儒生的煽動,成百上千的人會一齊來幹這個事情,你都不知道是誰,他們就在私底下說這個事。最近幾日,都有六七個人與我談論此事了,你們若不加約束……」   「他們只是談論,應當沒說一定會做點什麼,我們也不好約束啊。畢竟立恆說了,得打個招呼……」   「可底下的那些三教九流都會被煽動起來的!那些進城之後的商販、鏢師、綠林人,一輩子就指著一次出名呢,這一次都說要共襄盛舉、做一場大事。這就好像……那個放火藥的火藥桶,一旦有點火,砰——會爆開的!」   師師想了想:「……我覺得,立恆應該早有準備了。」   「他的準備不夠啊!原本就不該開門的啊!」於和中激動了片刻,隨後終於還是平靜下來:「罷了,師師你平時打交道的人與我打交道的人不一樣,因此,所見所聞或許也不一樣。我這些年在外頭見到各種事情,這些人……成事或許不足,敗事總是有餘的,他們……面對女真人時或許無力,那是因為女真人非我族類、敢打敢殺,華夏軍做得太溫和了,接下來,只要露出一絲的破綻,他們就可能一擁而上。立恆當年被幾人、幾十人刺殺,猶能擋住,可這城內成百上千人若一擁而至,總是會壞事的。你們……莫非就想打個這樣的招呼?」   師師點了點頭:「此事……我相信這邊會有準備,我畢竟不在其位,對於打打殺殺的事情,瞭解的就少了。不過,於兄若能有成體系的想法,例如對此事如何看待、如何應對、要提防哪一些人……何妨去見立恆,與他說一說呢?對此事,我這做妹妹的,可以稍作安排。」   於和中微微愣了愣,他在腦中斟酌片刻,這一次是聽到外頭輿論洶洶,他心中緊張起來,覺得有了可以與師師說一說的機會方才過來,但要論及如此清晰的細節掌控,終究是一點端倪都沒有的。一幫書生平素聊天能夠說得繪聲繪色,可具體說到要提防誰要抓誰,誰能亂說,誰敢亂說呢?   如此猶豫片刻,於和中嘆了口氣:「我主要想來提醒一下你,見立恆的事,還是算了吧。你知道,他這人想法多心思重,往日的……也沒聊個幾句……我就想提醒你,你也得當心,注意安全……」   他如此說著,身體前傾,雙手自然往前,要握住師師放在桌面上的手,師師卻已然將手縮回去,捋了捋耳邊的頭髮,眼睛望向一旁的湖水,似乎沒看見他過於著形跡的動作。   「我住在這裡頭,也不會跑出去,安全都與大夥兒一樣,不用擔心的。」   於和中原本心頭火熱,伸手之時也是下了決心的,若是握住了手,便要順勢說些什麼。但師師的躲避實在太過明顯,陡然間像是在他腦門上澆了一盆冷水。他腦中紛亂地想了想,故作鎮定地嘆息道:「你也知道的,外頭的那些謠言,都說你已經是立恆的什麼人……」   「和中,若那不是謠言呢?」   師師的目光笑著望過來了,於和中一愣,隨後終於將手收回來:「……嘿,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這麼愛開玩笑。若是真的,自然有許多人保護你,可若不是,這謠言可就害了你了……」   他靠回椅背,隨後道:「總之,我也是有些著急,該跟你說的,也就這些了。唉,華夏軍走到這一步不容易,你別看嚴道綸他們面對你們的時候和和氣氣的,轉過頭去,他們也指著華夏軍多出點事情呢,若真的有人在八月前刺殺了立恆,華夏軍四分五裂時,他們的好處也不會少的。我雖然愚鈍,可也知道,得天下易,坐天下難……」   「如今還未到坐天下的時候呢。」   「都差不多。」於和中站起來,「行了,我先走了,估計你事情也多,總之……希望你好好的,我也希望這筆生意能成……下次聊。」   「我送送你。」   師師起身送他出去,於和中的心情愈發煩躁,待到了院門處,便回身擋住師師:「這裡就好了,你……外頭不安全,你也忙,別出去了……」   師師無奈而又燦爛地一笑,微微躬身:「好,那就下次見。」   「下次見下次見……」   於和中揮著手,一路之上故作平靜地離開這邊,心中的情緒低落灰暗、起伏不定。師師的那句「若不是謠言」似乎是在警告他、提醒他,但轉念一想,十餘年前的師師便有些古靈精怪的性情,真開起玩笑來,也真是從心所欲的。   她是跟寧毅在一起了,還是沒有呢?這個問題想了一路,又不免想到自己伸手被避開時的那種狼狽,只覺得自己的那點心思已經完全暴露在了對方的面前——暴露沒關係,但可悲的是被拒絕,一旦被拒絕了,許許多多的問題就會像耳光一般打在自己臉上:自己是有妻兒的人,自己這次能在西南的交易裡成為最重要的中間人,都是因為她對自己的照顧……   這樣的認知令他的頭腦有些發昏,覺得顏面無存。但走得一陣,回想起過去的點滴,心裡又生出了希望來,記得前些天第一次見面時,她還說過並未將自己嫁出去,她是愛開玩笑的人,且並未堅決地拒絕自己……   也是,自己眼下這狀況,難以得她青睞,確實也不出奇。按照先前所想,自己便是希望趁著這次在西南的機會,攢下一些好處與說話的資本,而後才能配得上她,今日確實是昏了頭了……擔師師既然不曾拒絕,以她的七竅玲瓏心,自己的想法也已經暴露了出來,這固然有些難受,但細細想來,卻也不算太大的壞事?   他心中這樣那樣的一番亂想,待思維漸漸的平靜、死豬不怕開水燙了,才又在迎賓路附近的祥和氛圍裡想到這次過來的主要原因。外來的無數人都在等待著鬧事了,嚴道綸他們也都會樂見其成,這邊竟然還掉以輕心,大概也是擊退了女真人之後的信心膨脹。   他是希望這次交易能夠成功,華夏軍能夠平穩過渡的,但眼下想著這些,卻又隱隱的有些期待壞事的發生了。待到這邊混亂起來,師師當會明白自己這邊的苦心,華夏軍的道路,也能走得更加穩妥一些,而且若真的混亂爆發開來,師師必回將自己今天的警告告知寧毅,到時候自己再去與對方見面,許多話也能好說一些。   陽光落下來,他走過繁華的成都街頭,眼見著一位位書生、一位位武者,都像是等待著動手的義士。人們的每個眼神,都像是在私下裡訴說著什麼,圖謀著串聯。   要出事了,就出事吧……   他想。   ……   「……華夏軍是有防備的。」   下午和煦的風吹過了河道上的水面,畫舫內縈繞著茶香。   這是一場看來尋常的聚會,關山海、朗國興、慕文昌……等數人在楊鐵淮的召集中相聚,未免隔牆有耳,挑選了河上的畫舫。   人稱淮公的楊鐵淮月餘之前在街頭與人理論被打破了頭,此時額頭上仍舊繫著繃帶,他一面斟茶,一面平靜地發言:   「華夏軍是有防備的。」他道,「城內的局勢,眾所周知,外鬆而內緊,許多竹記的人員早已進城,甚至打進了市面上那些所謂‘義士’的內部,不少人一動手就會被抓,昨日安慶坊有過一次廝殺,死了兩個人,都是外來的刺客,迎賓路那邊也有一次,刺客每次,當場被抓了。華夏軍在預防刺殺方面很有一手,小打小鬧恐怕沒什麼可能奏效……請茶。」   眾人端茶,一旁的關山海道:「既然知道華夏軍有防備,淮公還叫我們這些老傢伙過來?若是咱們當中有那麼一兩位華夏軍的‘同志’,咱們下船便被抓了,怎麼辦?」   「華夏軍乃是擊敗女真人的英雄,我等今日聚會,只是為了城內局面而擔心,何罪之有。」楊鐵淮表情不變,目光掃過眾人,「今日成都城內的狀況,與往日裡綠林人組織起來的刺殺不同,如今是有眾多的……匪人,進到了城內,他們有些被盯上了,有些沒有,我們不知道誰會動手誰會縮著,但對華夏軍來說,這終究是個千日防賊的事情,有一撥對手,他們便要安排一撥人盯著。」   「……他們人力有限,若是這些亂匪一撥一撥的上去,華夏軍就一撥一撥的抓,可若是有幾十撥人同時動手,華夏軍鋪下的這張網,便難免力有未逮。所以歸根結底,這次的事情,乃是人心與實力的比拼,一邊看的是華夏軍到底有多少的實力,一邊……看的是有多少不喜歡華夏軍過好日子的人心……」   他端起茶杯:「實力高於人心,這張網便固若金湯,可若人心大於實力,這張網,便可能就此破掉。」   一眾老人點頭、喝茶,其中年紀四十多歲的慕文昌望望周遭眾人,道:「也就是說,今日我們不知道城內的這些‘匪人’會不會動手,但可能人心不齊,有人想動、有人不想、有人能豁出命去、有人想要觀望……可若觀望的太多,這人心,也就比不過實力了。」   「若我是匪人,必定會希望動手的時候,觀望者能夠少一些。」楊鐵淮點頭。   「華夏軍的實力,如今就在那兒擺著,可今日的天下人心,變動不定。因為華夏軍的力量,城內的那些人,說什麼聚義,是不可能了,能不能打破那實力,看的是動手的人有多少……說起來,這也真想是那寧毅常常用的……陽謀。」有人如此說道。   楊鐵淮笑了笑:「今日喝茶,純粹是聊一聊這城內局勢,我知道在座諸位有不少手下是帶了人的,華夏軍經營這局面不易,若是接下來出了什麼事情,他們難免發飆,諸位對於手下之人,可得約束好了,不使其做出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才是……好了,也只是一番閒聊,諸位還有什麼說的,儘可暢所欲言,大家都是為了華夏軍而操心嘛。」   他笑著,擺手。   「……請茶。」   陽光從畫舫的窗櫺中射進來,城池內部亦有許多不知名的角落裡,都在進行著類似的聚會與交談。慷慨激昂的話總是容易說的,事並不容易做,不過當慷慨的話說得足夠多的,有些靜靜醞釀的東西也宗有可能爆發開來。   名叫慕文昌的書生離開畫舫時,時間已是傍晚,在這金黃的秋日傍晚裡,他會想起十餘年前第一次見證華夏軍軍陣時的震撼與絕望。   那還是武建朔二年的時候,成為秦鳳路經略安撫使言振國的首席幕僚,是慕文昌一生之中的第一個高點。武朝丟失了中原,言振國迫不得已投靠女真、明哲保身,在婁室進攻西北時,他們被逼著參與了進攻延州的戰鬥。   那個秋天,他第一次見到了那面黑旗的殘暴,他們打著華夏的大旗,卻不分敵我,對女真人、漢人同時展開攻擊。有人以為華夏軍厲害,可那場戰鬥延綿數年,到最後打到整個西北被屠殺、淪為白地,無數的中立者、迫不得已者在中間被殺。   對於那麼多的人,他們原本可以拉攏、可以規勸的,甚至於在戰爭期間,慕文昌也曾小心翼翼地透露出願意投靠華夏軍謀個出身的想法,但華夏軍毫不留情,他們只接受入伍為小兵,對於慕文昌這樣的大員幕僚,竟顯得毫不在意。   原本中原有無數人士願意投靠過去的,可華夏軍,只想著打仗,容不得半點迂迴。   建朔四年四月,華夏軍在殺狼嶺擊潰言振國以及折家聯軍,斬殺了言帥與多名折家子弟,此後三年,小蒼河吞噬天下數百萬漢軍……可那又怎麼樣呢?最終還不是逃跑?最終無數原本不該死的人死了。   慕文昌狼狽南逃,他的妻子兒女在那場戰爭中被碾碎了,其中一個女兒甚至是他主動牽線嫁給了一位女真軍官的,後來婁室被殺女真在西北慘敗時,他這個女兒死在了一幫抗金的亂民當中。   抗金需要戰鬥,可他一生所學告訴他,這天下並不是一味的戰鬥可以變好的,把自己變得如女真一般凶殘,即便得了天下,那也是治不了天下的。   ——華夏軍必然是錯的!   ——華夏軍必須是錯的……   這次的成都,會清晰地告訴天下,這個道理。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著,走過了黃昏的街頭。   ……   同樣的時刻,名叫施元猛的壯漢會想起十餘年前金鑾殿裡的那一聲槍響、那一片混亂。   「唉,周喆……」   那若有似無的嘆息,是他一輩子再難忘記的聲音,之後發生的,是他至今無法釋懷的一幕。   怎麼會有那樣的人呢?   那是擊敗女真第一次汴梁圍城,隨即又處理了奸相秦嗣源後的論功行賞,他依靠家中的關係,又走了譚稹的路子,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面聖。為了那次的面聖,他祭拜了所有的家中先祖、甚至齋戒三日、焚香沐浴,將那次面聖作為了一生之中最光榮的時刻來對待。   為了金殿奏對——雖然也不可能跟他有什麼對話——不至於失禮,他在家中光是禮節便訓練了大半日,對著先祖的畫像不斷的練習跪拜磕頭以及封賞之後謝恩的禮節。面聖之後大宴賓客的宴席也早已安排妥當。   誰知道他們七人進入金殿,原本應該是大殿中身份最卑微的七人裡,那個連禮節都做得不流暢的商賈贅婿,在跪下後,竟然嘆息著站了起來。   他至今無法理解那樣的情景。他嘆息著叫了陛下的名字,而後是砰的一聲響,所有人都還在發呆,他已經走過去,狠狠的一巴掌打在地位無比崇高的童王爺的臉上,童王爺一身戎馬、戰功無數,不知道多少武將在他面前會被嚇得兩股戰戰,可那一刻,他飛起來了,腦袋狠狠地砸在了金階上。   怎麼能在金殿裡走路呢?怎麼能打童王爺呢?怎麼能將天神一樣的陛下舉起來,狠狠地砸在地上呢?   他從未想過世上會有如此無君無父之人、從未想過世上會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行徑。可惜在當時,他根本無法反應過來,從頭到尾都在門邊上跪著。   「一群廢物。」   那個人在金鑾殿的前方,用刀背敲打了皇帝的頭,對著整個金殿裡所有位高權重的大臣,說出了這句蔑視的話。李綱在破口大罵、蔡京呆若木雞、童王爺在地上的血泊裡爬,王黼、秦檜、張邦昌、耿南仲、譚稹、唐恪、燕道章……一些官員甚至被嚇得癱倒在地上……   說來也是奇特,經歷了那件事情之後,施元猛只覺得世上再也沒有更奇特的事情了,他對於眾多事情的應對,反而處亂不驚起來。中原淪陷後他來到南方,也曾呆過軍隊,後來則為一些大戶做事,由於他手段狠毒又利落,頗為得人欣賞,後來也有了一些靠的住的心腹兄弟。   到得這次西南門戶大開,他便要過來,做一件同樣令整個天下震驚的事情。   他會想起寧毅當日走過他身邊時的景象,他當日說的那句「一群廢物」,很可能甚至都沒有將跪在門口的幾人包括在內……今日他也要做出同樣的事情來,以告誡整個天下無君無父、大逆不道之輩,他們的命,也會有忠臣義士來收!   「大哥,東西準備好了。」   在院子裡做事的弟兄靠過來,向他說出這句話。   施元猛回過頭,看見院子裡的兩個木桶都已經佈置好,他又過去檢查了一遍。   「大夥兒知道嗎?」他道,「寧毅口口聲聲的說什麼格物之學,這格物之學,根本就不是他的東西……他與奸相勾結,在藉著相府的力量擊潰梁山之後,抓住了一位有道之士,江湖人稱‘入雲龍’公孫勝的公孫先生。這位公孫先生對於雷火之術爐火純青,寧毅是拿了他的方子也扣了他的人,這些年,才能將火藥之術,發展到這等地步。」   施元猛望著院子裡的人:「這魔頭,貪天之功為己功,大逆不道、惡行累累,他能夠打敗女真人,無非是憑藉這些火器,而今天下板蕩,他就躲在西南,趁著女真大軍打垮了所有人,再以這些火器擊敗對方……這樣的事情,我不會再坐視,咱們此次殺了寧毅,自有人將那公孫先生救出西南,到時候這火器之術廣傳天下,擊潰女真,不在話下。我武朝江山、千秋永固!咱們這些人,便真正的,救了整個天下!」   傍晚的陽光正如火球一般被地平線吞沒,有人拱手:「誓死追隨大哥。」   「為了天下,誓死追隨大哥!」   城市在火紅裡燒,也有無數的動靜這這片火海下發出這樣那樣的聲音。   這天晚上,寧忌在聞壽賓的院子裡,又是第一百零一次地聽到了對方「事情就在這兩天了」的豪邁預言。   第二天,在比武大會現場,黃山過來向他套話:「最近這段時日,外頭都說成都要出事,你們華夏軍就不提防著些?」讓人感到對方正為華夏軍的狀況不斷操心,寧忌對於他們的行動能力已經不抱期待,面癱著回答:「你們要鬧事就鬧唄。」   「嘿,開玩笑開玩笑,不是說我們,我們是沒打算鬧事的,你看,我跟師兄他們還參加了比賽不是麼……我只是擔心啊,時局亂了,這比武大會不也沒得開了嗎,你們華夏軍對這事可得看牢了……」   「一師到老牛頭那邊平亂去了,其餘幾個師本來就減員,這些時候在安置俘虜,看守整個川四路,成都就只有這麼多人。不過有什麼好怕的,女真人不也被我們打退了,外頭來的一幫土雞瓦狗,能鬧出什麼事情來。」   「那是、那是……龍小哥說得對,畢竟女真人都打退了……」   「你們可別鬧事,不然我會打死你們的……」寧忌瞥他一眼。   黃山憨厚地笑:「哪能呢哪能呢,我們真的打算在比武大會上揚名立萬。」   兩人相互演戲,不過,縱然明白這壯漢是在演戲,寧忌等待事情也委實等了太久,對於事情真正的發生,幾乎已經不抱期待了。聞壽賓那邊就是如此,一開始慷慨激昂說要幹壞事,才開了個頭,自己手下的「女兒」送出去兩個,然後整日裡參加宴會,對於將曲龍珺送到大哥身邊這件事,也已經開始「徐徐圖之」。   城內最近的這件事情,多半也會這樣,一幫人說著慷慨激昂的話語,到最後,沒人敢動手,成了個笑話……可惜眼下不是在張村,否則他會跟一幫小夥伴笑得前仰後合……嗯,反正九月過後就要開學,到時候跟他們說說這裡的見聞也就是了。   ……   張村附近村落旁的小山包上,夜色漸漸的轉深。過了子時,星月的光輝從天空中灑下來,林子當中窸窸窣窣,只能聽見夜行動物的腳步聲偶爾響起來了。   六位俠客圍成一個圈,正在低聲說話。   「成都那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麼多的人,說要做一番大事,萬一沒人動手怎麼辦?」   「華夏軍可厲害,落在他們手上,沒什麼好下場……」   「若是隻有我們動手,別人都不動呢?」   「不至於此吧……」   「咱們只需要引起混亂,調動附近的華夏軍就好了……」   「那諸位兄弟說,做,還是不做?」   「我聽大家的……」   原本堅定的幾人,臨到頭來,說的變成了廢話,躲在不遠處黑暗裡的遊鴻卓有些無奈地嘆息。便在此時,遠處的夜空當中「咻」的一聲,有煙火劃過空中,隨後似乎是傳來了廝殺的動靜。   「有人動手……」   「不多想了,咱們也動手。」   「老三老四,拿上火把,準備去左邊點火……」   「燒稻子嗎?」   「稻子未全熟,如今可燒不起來……」   「燒房子,左邊下頭那小村子,房子一燒起來,驚動的人最多,而後你們看著辦……」   「這是晚上,人都在房子裡。」   「欲成大事,容得了這麼婆婆媽媽的,你不讓華夏軍的人痛,他們怎麼肯出來!若是稻子能點著,你就去點稻子……」   「下頭火點起來,你們人立刻走,這等野外,華夏軍要多少人才能鋪出一張網來,到時候大夥兒見機行事,再造混亂,華夏軍若去抓你們,咱們便在其他地方點火殺人……」   黑暗中,遊鴻卓的眉頭微微蹙起來。   老三老四拿著紮起的火把一路下去了,遊鴻卓跟在後方。從先前的對話裡,他看得出來這兩人有些猶豫,戰場對敵是一件事,燒百姓的田和房子,是另一件事。   兩人去到那村落邊上,終究有些猶豫。   有人道:「這樣子可不積德啊。」   「那還有什麼辦法,你回頭去說不幹了?」   「我……」   他們在村落邊緣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朝著一所房子後方靠過去了,先前說不積德的那人拿出火摺子來,吹了幾下,火苗在黑暗中亮起來。   他們點亮了火把。   在兩人身後的遊鴻卓嘆息一聲。   揮刀斬下。   ……   七月二十。成都。   夜幕降臨後不久,寧忌聽到了城內傳來的爆炸巨響,許許多多的人都聽到了這陣響動。   那混亂的夜晚,開始了……   第九八九章 且聽風吟(中)   張村外圍,這一日的子夜,遊鴻卓斬下長刀。   火把的光芒飛落在地上,鮮血在黑暗中飈射,六位俠客中的老三微微愣了愣,執著火把的手臂已經斷了,掉落在地上。   黑暗猶如噬人的猛獸,籠罩而來,而後慘烈的呼喊聲撕心裂肺地劃破了夜空。   老四回頭,刷的揮動了身上的九節鞭,那老三身形踉蹌,未斷的左手拔刀回斬。遊鴻卓揮刀直進,以迅捷而剛猛的長刀砸開對方的兵刃。   夜色中便是一陣鐺鐺鐺的兵刃撞擊聲響起,隨後即變成飛揚的血花。遊鴻卓自晉地廝殺出身,刀法粗獷而剛猛,三兩刀砸回對方的攻擊,破開防禦,隨後便劈傷老四的手臂、大腿,那斷手的老三轉身要逃,被遊鴻卓一刀劈上後背,滾倒在這村後的荒地裡。   老四被這血腥的氣勢所攝,九節鞭掉落在地上,他本人中了兩刀後也癱倒在地,狼狽地往後爬。口中一時間還未說出求饒的話語來,遊鴻卓持刀指著他,斷手的老三還在地上呼喊,村落裡的人已經被這番動靜所驚醒。   遊鴻卓回頭望向不遠處的小山頭,那邊的林子裡,四人正走向另一處地方,但眼下估計也已經被驚動,自己是該回頭追,還是就此放過他們呢?   正在猶豫,那邊山頭有人的呼喊聲響起來,是六人中的老二在喊:「點子扎手——」竟也像是遭遇了什麼敵人。   遊鴻卓心中一寒,眼下會對這幾人動手的,除了自己,便是黑旗。自己這一路跟著六人過來,並未發現什麼不妥,若說黑旗已經盯住了這邊,那自己這裡……   轉念間,那山頭上小樹林裡便有砰的一聲響,火光在夜色中飛濺,正是華夏軍中使用的突火槍。他刀光一收,便要離開,一個轉身,便見到了側後方黑暗里正在走來的身影,竟然到了極近之處,他才發覺對方的出現。   晉地的江湖沒有太多的溫情,若是狹路相逢,先談拳腳再說立場的情況也有許多。遊鴻卓在那樣的環境裡歷練數年,察覺到這身影出現的第一反應是周身的汗毛直立,手中長刀一掩,撲上前去。   他身法爆發性的發力,長刀掩在身側,也是對方的視野死角,到得近處出刀如雷霆,也是千錘百煉後的一式夜戰殺招。但到得刀光無聲奔出的一瞬間,他才注意到,這從黑暗中無聲走來的,卻是一名既未蒙面也未穿夜行衣的灰裙女子。   他沒有收刀,因為那一瞬間的念頭甚至沒能來得及運轉。   女人的左手持一柄長劍,右手一伸,兩人之間的距離像是憑空消失了半丈,他已經抓住了迅若奔雷的遊鴻卓的肩頸,隨後便是天旋地轉的感覺,他在空中劈了一刀,身形飛過黑暗,落地之後滾了兩圈,直到靠在了方才兩名「俠客」想要縱火燒燬的房屋牆壁上這才停下……   被他在空中劈過的一棵枯木此時正緩緩倒下,遊鴻卓靠在那牆壁上,看著對面那身著灰裙的女人,心中的驚駭無以言表。   在晉地之時,他也曾與武藝高強的「龍王」有過放對切磋。當年在澤州,剛剛解散赤峰的龍王與公認的「天下第一」林宗吾有過一次比鬥,僅以一招惜敗,可後來龍王歸附女相,心境感悟又有所突破,本身武藝也必然是有所精進的,遊鴻卓作為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能得到與對方比武的機會,算是一種培養,也真正體驗到過與大宗師之間的差距有多懸殊。   另一方面,在晉地大戰的中期,他也曾有幸在重傷之後見證過林宗師的出手。   但無論是龍王還是林宗師,他都不曾真正感受過方才這一招之間的無力感。   這是華夏軍中的哪一位……   ……   遊鴻卓摔飛在地的同一時刻,山頭之上試圖逃跑的四個人也已經在血泊之中倒下。在山下村莊外慘叫聲響起的一瞬間,有兩道身影對他們發起了突襲。   老六在第一時間被一道身影的輪番重拳打倒在地,隨後有人徑直走過來,警告幾人速速棄械投降,老二與打倒老六的那人幾下交手,大聲叫著點子扎手,另一邊警告他們棄械的人手中舉起了短槍,將呼喊著「你們先走」的老大一槍打倒在血泊裡。   扮做書生的老五前去救援二哥,沉重的拳風猛地轟在他的小腹上,將他打得踉蹌退開,五臟翻湧之中,他才稍稍看清楚了對面那道揮拳的身影,便是白日裡他文質彬彬找人問路時遇上的那位皮膚黝黑、身材結實、好生養的村姑。   「湖州柿子……」   夜風中,他聽得那女子輕輕地哂笑一聲,隨後是呼嘯的踢腿,在拆招中踢斷了拳腳最為利落的「二哥」的小腿腿骨,然後朝他走過來了。   到了近處,照著他的面門,一拳轟下……   ……   「下午的時候她們提醒我,來了個武藝還不錯的,只是不知敵友,因此過來看看。」   話語聲響起,身著灰色長裙的女人朝他走過來,目光之中並無敵意。   「……你能阻止他們縱火,那便不是敵人,張村歡迎你來。不知俠士是哪裡人,姓甚名誰啊?」   女人的話語溫和,帶著遊鴻卓所見宗師當中從所未有的平易近人。夜空之中,又有呼嘯的響箭與煙火升騰,也不知是哪裡又遭了敵人。但很顯然,這邊的華夏軍人也早已做好了準備。   這一夜還長,隨著第一波大動靜的發生,此後也確實有數撥綠林人先後展開了自己的行動……這一夜的混亂消息在第二日天明後傳向成都,又在某種程度上,鼓舞了身在成都的儒生與綠林好漢們。   沒有多少人知道這邊的真相,人們只知道,在張村,一群群的「義士」爭先恐後地動手了。   七月二十,成都。   「前日夜裡,兩百多義士對張村發動了進攻……」   「有人險些殺了寧毅的妻子蘇檀兒……」   「湖州陸鼎銘,喝了血酒,置生死於度外過去的……」   「壯哉、壯哉……」   「昨日夜裡必然聲勢更大,說不定已經得了手……」   「只是暫時尚未傳來確切消息……」   陽光明媚的白天,已經有無數的話語在私下裡流動了。   這也是秋風吹拂的懶洋洋的一天,自與楊鐵淮聚會之後又過了兩天,關山海在居住的院子裡沒有出門,一邊是紅袖添香,寫些靜心的字句,一邊從信得過的手下人那兒接來各種亂七八糟的消息。   這些消息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從張村那邊傳過來的戰報——由於是不曾經營過的地方,對於張村之亂的詳細情況,很難打聽清楚,華夏軍確實有自己的動作,可動作的細節極其晦澀,外來人無從知道,到底有沒有傷了寧毅的家人、有沒有綁架了他的孩子,華夏軍有沒有被大規模的調虎離山。   這樣的信息難度也並不在於毫無信息,更多的在於謠言的過多。城內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書生,一個兩個在客棧裡憋著,隨隨便便的一個消息過了三道口,便再也看不出原型來。對於關山海這樣想要靠消息辦事的人來說,便委實難以抓住清晰的脈絡。   儘管也好美色、也好權名,但在這之外,真要做起事來,關山海還是能夠知道輕重緩急,不會想當然的就去當個愣頭青。然而在這樣混亂的時局裡,他也只能靜靜地等待,他知道事情會發生——總會發生一點什麼,這件事也許會一團糟,但也許就此便能決定未來天下的命脈,如果是後者,他當然也希望自己能夠抓住。   城內與關山海類似的,自然也有許許多多的人,朗國興將事情告訴了黃南中,黃南中則通知手下的數十家將盡量做足準備。名叫陳謂的刺客已經在迎賓路附近靜靜觀察了數日,偶爾也能看見疑似寧毅車馬的跡象,王象佛在城內閒逛,感受著一片雲淡風輕,體會著血液隨著脈搏震動的那種放鬆而又緊張的感覺。   被王象佛打過的盧孝倫將所有的事情告知了父親,盧六同在連日的聚會之中,也早已感受到了那種山雨欲來的氣氛,偶爾他也會與人透露一些。   「……這一次啊,真正進了城的好手,沒有急著上那個擂臺。這遲早啊,城內要出一件大事,你們年輕人啊,沒想好就不要往上湊,老夫往日裡見過的一些好手,這次恐怕都到了……要死人的……」   盧六同的話語之中透著前輩高人的先知先覺,一般參與綠林聚會的武者頓時便能聽出其中不同尋常的味道來,也與他們最近感受到的其他氛圍一一印證,只覺得看見了繁華背後掩藏著的巨獸輪廓。有的斗膽向盧六同詢問都有哪些高手,盧六同便隨意地講解一兩個,有時候也說起光明教主林宗吾的風采來。   「……林宗吾與西南是有深仇大恨的,不過,這次成都有沒有來,老夫並不知曉,你們倒也不要瞎猜……」   他這樣一說,猜測的人倒是更多了,甚至於整個大光明教頂層好手此時都已在成都潛伏的消息都暗中傳了出來,繪聲繪色的。楊鐵淮等人還私下裡尋找了好一陣,最終才覺得,應該是華夏軍放出來做煙幕彈的謠言。   二十這天白天平靜地過去,或許是感受到最近的山雨欲來,上擂臺比武的俠士們近來也打得有些剋制。下午最後幾場沒有傷員,寧忌準時下班、輕鬆愉快。   夜幕降臨時,吃過了晚飯的寧忌已經來到老小賤狗的院子裡,爬上屋頂乘涼。對於這段時間以來仗著武藝到處偷窺的習慣,他進行了一定的自我反省,待到九月回到張村上學,便不能再這樣做了。   同樣的時刻,寧毅正在摩訶池邊的院子裡與陳凡商議之後的改革事項,由於是兩個大男人,偶爾也會說一些有關於敵人的八卦,做些不太符合身份的猥瑣動作、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來。   戌時一刻,爆炸聲在城內響起。   寧忌在屋頂上站起來,遠遠地眺望。   寧毅與陳凡也在湖邊站了片刻,甚至掏出望遠鏡來看了看,隨後寧毅揮手:「上塔樓上塔樓……那邊高。」   響箭與煙火衝上夜空,這是華夏軍在城內的示警訊息與方向指引。   同樣的時刻,無數的人盯著這片夜空。關山海推開身邊的什麼也沒穿的女人,衝出院子,甚至搬了樓梯要上牆,黃南中衝入院落內部,許許多多的家將都在做準備。城市東側,名叫徐元宗的武者拿起長槍,他的十數位有過過命交情的弟兄都開始整理裝備。無數的視角,有人相互凝望,有人正在等待,也有人聽到了這樣那樣的傳言:「要大亂了。」   「有英雄炸死了寧毅!」   「要動手嗎要動手嗎……」   王象佛盤腿靜坐,收斂心情,過得片刻,走上街頭。   盧六同等人居住的院落,隨著那聲炮響,老人已經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孝倫呢!孝倫呢!」   「師兄出門閒逛,消食去了。」有弟子回答。   「找他回來!你去找他回來,今日封住院門,沒有我說話,誰也不許再出去——」   夜色正變得醇厚,似乎正要開始沸騰。   城南,從外地走鏢過來,威武鏢局的霍良寶與一眾兄弟在院子裡迅速地集結了起來。外頭的城池裡已經有煙火令箭在飛,必然已經有華夏軍前去與那邊的義士火拼了。這個夜晚會很漫長,因為沒有前期的商量,有許多人會靜靜地等待,他們要等到城內局勢亂成一鍋粥,才有可能找到機會,成功地行刺那魔頭。   「總得有人首先做事的!」   他們準備好了武器、各自穿上了軟甲,稍作列隊,各自重重地擁抱了一下。   「——為了這天下!」   「——咱們上路了!」   霍良寶轉身,推開大門,他衝向門外。   一眾兄弟也隨即跟上,隨後……便在門口堵住了。   首先出門的霍良寶衝出兩步,站在了門外的石階上。距離他兩丈外的道路那邊,有十名華夏軍軍人列成了一排。   一名中等身材的華夏軍軍人已經走過來了,手上拿著一疊紙,目光望向城池那邊有煙火令箭動靜的方向。他彷彿沒有看到霍良寶以及他身後的一群人都攜帶了刀槍,徑直走到了對方面前。   「城內有匪人鬧事,這邊暫時戒嚴,諸位今晚能不能在家中先呆一陣子。走親訪友什麼的,可以明天再做……這是巡城處那邊發的命令,蓋了章的,有什麼損失,明日可以拿去申訴,喏,你這就收下了。」   他將一張蓋章的紙遞到霍良寶身前,霍良寶背後揹著長長的紅槍,腰上掛著一把朴刀,敞開的衣裳裡還有一排紅纓飛刀隱約可見,他站在那裡,有些機械地伸手將紙張接了過去。   後方一群人堵在門口,都是刀口舔血之輩,有人抹了抹口鼻、有人磨了磨牙齒,隨後又相互望望。   那華夏軍軍官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們所有人,街邊的十名士兵也靜靜地望著這邊。霍良寶怔怔地舉起拿了紙張的左手,示意後方弟兄不能輕舉妄動。那軍官才點了點頭:「外面危險,都回去吧。」   ……   響箭飛舞,又有煙火升騰。   制定好了計劃的徐元宗推開了大門,由於隱蔽的需要,他與一眾兄弟居住的院子較為偏僻,這時候才走出門外,不遠處的道路上,已經有人過來了。   為首的是一名身形挺拔,揹負雙刀的戰士,就在徐元宗微微怔住的那一刻,對方已經直接開了口。   「華夏軍排長王岱,今日斗膽請徐宗師打消念頭,就此罷手。日後必感今日之情,登門拜謝……請徐宗師罷手!」   王岱……徐元宗臉上紅了紅,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這是幾個月前在劍門關單對單斬殺女真大將拔離速的英雄人物,相對而言,他的這個武學宗師之名,反倒顯得兒戲了。他入城之後苦心潛伏,卻不曾想過,自己的行蹤,早已暴露了。   他細細聽著城池其他地方傳來的喧鬧,揮了揮手:「能找到我,華夏軍果然厲害,只是……我可以罷手,成都城內其他的英雄,願意罷手嗎!?我若罷手,怎能對得住他們的奮戰——」   徐元宗的話語,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街市上的人被突如其來的混亂嚇了一跳,隨後便隨著街頭華夏軍的敲鑼開始朝不同方向散開,盧孝倫沿著回家的方向走了片刻,眼見著遠處有火光升起來,心中隱隱有著激動在翻湧,他知道,這次華夏軍的難題終於出現了。   他身懷武藝、步伐敏捷,如此穿街過巷想著該去哪裡看熱鬧才好,正在一條行人不多的街道上往前走,腳步陡然停住了。   只見一道看起來漫不經心的身影正從道路那邊過來,那人身形高大,一頭亂髮猶如獅子般危險。正是當日過來試他拳腳,後來由父親推測,是要來找華夏軍麻煩的武道宗師。   這樣的亂局當中,他果然也出來了。   盧孝倫的第一念頭是想要知道對方的名字,然而在眼前這一刻,這位大宗師的心中必然充滿殺意,自己與他相遇得如此之巧,若是貿然上前搭話,讓對方誤會了什麼,難免要被當場打殺。   他想到這裡,慢慢地挪到路邊,將臉對著道旁的牆壁,試圖在不引起對方注意的情況下掉頭離去。   也在這一刻,有個聲音在身旁響起。   「嗯,那個誰、那個誰……」一名身形健碩的壯漢從盧孝倫身旁的木頭上站了起來——這壯漢原本就是坐在那兒吃烤串,此時人群離散,他三兩口吃掉了串上的豆腐,扔掉竹籤,「嗯,那個誰……」   這人聲音如此之大,必然會引起街上其他人的注意,那麼在他身邊的自己也難免被那位武道宗師發現。盧孝倫對著牆壁,心中一緊,扭頭望去,只見街道那邊的亂髮宗師果然看過來了。   「嗯,王象佛!」   身邊這名壯漢叫出了名字,那亂髮宗師眼中露出有趣的表情來,左右扭頭看了看。   「華夏軍牛成舒!今日奉命抓你!」   盧孝倫對著牆壁站著。   這一瞬間,汗透重衣。他已經明白過來,那位武道宗師的名字,就叫做王象佛,而身邊這壯漢,是要與他放對之人。   街道那頭,王象佛雙手張開,嘴角露出笑容。   這邊名叫牛成舒的壯漢,將拳頭撞上手掌,舉步往前,盧孝倫聽得他喃喃地說了一聲:「……拒捕。」   兩道身影同時發力,盧孝倫站在牆邊扭頭望去,只見他們在街道中央轟然間衝撞在一起……   第九九〇章 且聽風吟(下)   七月二十,夜幕之下的成都在一片喧囂之中沸騰起來。   「還真的來了……」   城北五湖客棧之中,感受著外界的喧囂,於和中出到院子裡爬上二樓,朝著遠處眺望。視野之中有火光升騰,很顯然,預期中的動亂已經在這一日發生。   他所居住的客棧如今被劉光世的勢力包下,倒是不必擔心安全問題,嚴道綸也上到二樓時,客棧前廳有人拿了紙張進來:「外頭有華夏軍,讓我們今夜不要出去。」   嚴道綸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人從後頭轉過來:「那邊明心坊在封路。」   明心坊位於這客棧後方隔河相望的不遠處,嚴道綸與於和中等人走近二樓房間,推開那邊的窗戶,看到那邊果然有鑼聲響起,已經有人開始把守坊門,大戶的家丁手持棍棒從一所宅院裡紛紛出來:「我們是聶府家衛,今日保護坊內眾人安全,還請諸位不要輕易離坊。」   「聶紹堂。」於和中聽得嚴道綸低聲開口,「他是徹底投靠黑旗了。」   這聶紹堂原就是本地士紳,西南之戰時他被師師勸降,不曾做出搗亂的舉動,於和中被嚴道綸帶著初次去找師師時,也就聽過此人的姓名。眼下主動出來維護秩序,那是鐵了心要跟著華夏軍一塊兒走了。   他回想起前日見師師時的心情,一方面不希望真看到華夏軍有事,另一方面當看到有這樣的防備,心下又覺得有些不舒服,這亂子,總該大一點才好的。   終於也只是說了一句:「華夏軍有防備。」   嚴道綸點點頭:「自然會有防備……如今就看其他人決心有多大了……」   ……   「華夏軍有準備……」   叫下人搬了樓梯,在院牆上眺望了一陣,關山海喃喃地說道,有無數的念頭在此時的腦海中斟酌……   「就看能鬧到多大了。」   他爬下樓梯,在院子裡走動了幾輪,穿好衣服的少女步伐輕盈地過來,被他不耐煩地推到一邊。隨後喚來最貼身的下人,低聲下令道:「叫嚴鷹他們準備好,做不做事,看局面再說……」   脈搏跳動,猶如盛夏的燥熱……   ……   城池南邊。霍良寶揮手示意,讓一眾揹負刀槍的弟兄們緩緩地退回院子裡。隨後,他也一步一步地倒退而回。   關上大門,插上門栓。   眾人在院子裡站著,沉默許久,彼此對望,沒有說話。   站在門邊的霍良寶雙手握拳,將華夏軍發的文書捏成了一團,巨大的屈辱與挫敗正籠罩著他。   過得一陣,有鏢局裡心思最活泛的那人動了起來,他搬來梯子,架在牆上向外觀察。   「黑旗的狗腿子還在……」   「還在……」   「快走了……」   一聲聲的回報當中,過了好一陣,牆上那人終於嚥了一口口水,回頭道:「走了。」   霍良寶轉過身來,與眾人對望,眾人的眼中躍躍欲試。過了好久,只見霍良寶舉起手中的紙團,猛地扔了出去。   「去他孃的——」   他轉過身,掀開門栓,用力地拉開大門。有人在背後高呼了一聲,如野獸般熱血的叫喊。   視野前方的街頭沒有華夏軍的人,霍良寶足下發力,衝出門去!   夜風輕撫。   有人扣動了扳機——   畫面回切。   六月二十九,終於搞定了弟弟三等功獎章問題的寧曦,與方書常、侯五、徐少元、蘇文方等一些人結伴走入成都巡城處的臨時辦公指揮部。指揮部很大,來來往往許多人、許多桌子和卷宗。   過了一會兒,寧毅抵達這邊,將高層都聚集起來,傳閱了一份文檔。   「……零零總總準備了這麼久,組織問題終於可以定下來,八月初閱兵,同時可以召開大會,之後文武方面的流程也已經可以定下,考核標準初步準備好了……你們這邊,治安是個大問題,大事在即,想鬧事的就有很多。最近城裡不就有人在叫囂,要跟我們打招呼嗎……以前跟我們打招呼的是天下草莽,這次來了很多儒生,那也沒錯,是要好好的……打一個招呼,互相認識一下。」   寧毅敲了敲桌子。   「按照推測,這個流程一旦發佈,城裡的局勢立刻就會緊張起來。閱兵是在八月,那麼七月底之前,會有一群不信邪的人想要鋌而走險,不管是搞行刺、搞動亂,提前破壞掉我們的計劃。我的想法是,首先把餌放出去,要引導他們的想法,讓他們嘗試殺我,而不是想要破壞閱兵、越壞大會……」   「竹記會負責這方面的輿論引導,強化刺殺心魔的這個說法,弱化破壞閱兵和大會的念頭。同時可以向他們灌輸軍隊進城是最後期限的這個念頭,讓他們儘量抓住這之前的機會……不能說我們沒給過他們機會,但如果他們在這上頭寄望甚深,事情破壞,他們的下一步會更難走,走的人會更少……」   「之前兩年的戶籍調查很有必要,這次從劍門關過來的人,進城之後都有登記,如今已經有八千七百多,預計肯定會突破一萬,甚至到一萬五。有了這個名單,第一輪的篩選你們也已經做了,那就可以配合竹記做幾次彙總,危險最大的那一群人,先把他篩出來……」   「各軍精銳目前已經在抽調,到時候會配合你們進行工作,拿不下來的硬點子,由他們上。我們過去人不多、地方也小,下頭的百姓相對純粹,對敵人比較好篩查,今天不一樣了,地方大了,我們不知道誰好誰壞,那麼我們的防禦,必須是全面性的。用最少的人手發揮最大的效率,這就需要合理的組織方式和調配能力……」   「那麼……把成都地圖拿過來……以這做好的詳細地圖為準,每個街、坊、道路,要全都做出合理的分配,每條街安排多少人,哪裡人多、哪裡是重點、哪裡容易起火、安排多少水龍車、能調配多少大夫、安排多少攻堅的軍人、如果某個地方出現疏漏、補漏的人手最快多久可以到,這些必須全都做好。」   「這些事情,之前也有說過,對成都的初步摸排,已經做得差不多,接下來還有二十多天,所有的計劃和預案必須完成,在暗中做出一到兩次的演習。這一次可以捅小簍子,如果有人在自己家放火,我們也沒辦法,但不能出大亂,必要的時候,可以暴露我所在的位置,把他們往我這邊引,然後一網打盡……」   「這次事情,方書常負總責,與竹記和情報部門的對接也是你的;侯五繼續負責巡查和捕快的工作,之後也要接手軍隊裡的援手;徐少元負責醫務、救火、善後方面的各項事宜,還要什麼人就調、整個計劃細節你們敲定。我當誘餌,還是杜殺他們負責我的安全,其餘各項對接應該也都清楚。另外,寧曦在這邊跑腿打雜,負責軍隊人員過來後的聯絡接待……有沒有問題?」   眾人都表示明白。   寧毅的手指敲在桌子上:「那就散會,我要趕下一場。」   開這會議的時候還是三伏天,成都幾度夏雨蟬鳴,到得初六,整個計劃安排停當,文稿向外發佈的時候,也有兩撥軍中精銳首先到了。其中一撥就是閔初一帶來的女兵隊伍,她也是在張村接了蘇檀兒的命令,於是七夕之前帶隊抵達了這邊,公私兩不誤。   這一天的中午,寧曦便帶著閔初一等人到了臨時指揮部那邊,安排了任務。   「……我們將整個成都城,分為了一共四十五個大塊,每個大塊安排十到二十人,進城的不會超過一千精銳……你們以五人或者十人隊分組,配合熟悉當地情況的捕快或者竹記、情報處的成員行動,要注意聽他們的建議,你們畢竟不夠熟悉。好在你們來得早,可以先到地方轉一轉……」   此後軍人一批又一批的抵達,由負責聯絡的寧曦簡要介紹之後,將他們帶到侯五那邊進行交接。此時華夏軍內部關係緊密,侯五原本就是軍隊出身,隨後做了許多後方安全工作,對於這些士兵的調配並不為難。而即便有幾個刺頭,由寧曦接待後再交過去,也絕不會隨便鬧出什麼事情來了——這是「太子爺」負責的事情,有腦子的都不敢怠慢。   隨著時間的推進,一批又一批的人員篩查初見輪廓,一些高度危險的對手被標註出來。   七月十四,牛成舒、劉沐俠等人所代表第七軍精銳進入成都,七月十五王岱抵達成都,十六,毛一山帶隊入城。不少過去軍隊比武中的前幾名,此時倖存下來的都在這些隊伍裡。而在這之前,隨著陳凡夫婦過來的二十九軍精銳也已經到了,宇文飛渡、小黑等人早已歸隊,從外頭過來的老實和尚等人,也已隨著商隊在成都地下活躍了數日。   「……這一次的成都聚會,暗地裡確實來了一些武藝還不錯的傢伙,這種時候進到城裡,又不願意參加我們的比武大會,心懷鬼胎是非常有可能的。當然,如果他們不動手,我們歡迎他過來遊園觀光,但如果事情爆發,他們到街上亂跑,我們要第一時間控制住這些人,這裡有幾個名字,徐元宗、王象佛……有個叫陳謂的殺手,一度很有名氣,確定他來了,但不知道位置……」   「……這第一批需要排除的高手,我們也安排好手上場,但是這不是什麼比武,我們首先,以禮相待,願意回去的、願意退後的、願意束手就擒接受我們安排的,要謝謝他們,以後可以補償可以道歉。但如果在當時對著幹,記住你們是軍人,對付這些江湖敗類,用不著講什麼江湖道義。」   「如果有時間可以打一場嗎?」開會途中,後進生牛成舒舉手。方書常看了他一眼:「不可以。」   隨後扔出一張紙來:「你帶人負責王象佛,這是個武痴,這次過來,可能他的修為最厲害,不要掉以輕心,劉沐俠與你編入一組,你們五個人,處理他一個。」   「是!」牛成舒舉手敬禮,隨後接過王象佛的檔案坐下。   隨後扔出一張紙來:「你帶人負責王象佛,這是個武痴,這次過來,可能他的修為最厲害,不要掉以輕心,劉沐俠與你編入一組,你們五個人,處理他一個。」   「是!」牛成舒舉手敬禮,隨後接過王象佛的檔案坐下。   方書常的目光掃過眾人:「這次從劍門關外頭進來的人已經超過萬五,我們雖然配合外頭的人篩了兩遍,但是漏網之魚肯定有,城裡的高手可能不止這些,所以不要覺得就手頭上一兩個的任務,很可能你們要打上一夜。另外,除了聽地面的指揮,城內一共準備了三十五個高的地方當望樓,必要的時候熱氣球也會升起來,你們也要注意好那上頭的信息……」   軍隊裡的人來得陸陸續續,這樣的會議也不是第一次了,這次是安排最精銳的人手,方書常將各種安排說完。   「……如今所有人都在外頭看著,要跟我們打招呼,要呼朋喚友、一擁而上。寧先生那邊也說了,如果事態緊急,可以暴露他的位置把人引過去……不過我覺得,我們就不要把人帶過去了,難看。」   他話說完,眾人起立、敬禮。   「——是!」   *****   時間回到秋風撫動的這一刻。   小黑走上街頭。   霍良寶拉開大門,咬緊牙關、奔向街道。   不遠處的房舍閣樓上,宇文飛渡扣動扳機,火光爆開,壓縮的空氣推動子彈,飛出槍膛。   「三百步內,我是爸爸。」   野獸般的喊聲隨著夜風過來。霍良寶在這樣的呼喊當中,踏上門外的石階,眾人跟著湧出。   砰——   霍良寶的腦袋爆開了。   身體在高速衝鋒中震了一下,隨後啪的倒在了臺階下的道路上。   後方眾人堵在了門口,最後頭的幾人還撞了上來,然後跳躍著往外看。   外頭的人怔怔地看著臺階下的屍體,細碎的血肉灑了他們一身。   小黑在前方的道路上嘆了口氣,朝他們擺了擺手。   「回去吧。」   一群凶神惡煞的鏢師們熱血沸騰、額頭上的青筋未消,手握成的拳頭還在空中顫抖。由於有些楞,而且擠在了一起,他們一時間沒有做出合適的反應來了。   有人在最後方跳來跳去。   「怎麼了?怎麼了……哎,讓我看看……」   ……   徐元宗大聲嘶吼著衝向王岱,他的一群兄弟亦然。   王岱拔出大刀,隨後猛地撲向一邊,後方的華夏軍戰士列成一排、舉起了手中的火槍。   轟轟轟轟轟轟轟——   一群武者左右亂竄地躲避,有血花綻放出來,有人倒地,隨後有數名戰士拔刀,猶如一面牆壁從街道那頭推殺過來。亦有幾名士兵繼續填充著火藥。   王岱的大刀已經當頭斬向徐元宗——   ……   牛成舒與王象佛在道路之中相互毆打,沉重的拳頭與不要命的衝撞將路邊的一塊青石板都砸成了兩截。   「哈哈,痛快——」   「哈哈,過癮——」   打不多時,彼此口中都見了鮮血,反是哈哈大笑。   有穿著軍服的人從道路那邊出現,那是劉沐俠,他站在旁邊看了片刻,待到兩人稍稍分開,才皺眉說道:「看起來要打很久啊……」   王象佛打得起興,算是熱過了身,張開雙手道:「要不要一起來啊!」   江湖規矩,這樣的單挑放對,一般不會有第三者插手,他的話語之中,是帶著諷刺的。   劉沐俠點了點頭:「好啊。」   王象佛眨了眨眼睛:「啊……」   黑暗之中的街角,陡然間有人衝出,轉眼間到了王象佛的身旁,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將他推向後方,王象佛揮拳下砸,劉沐俠抓住沉重的鋼刀連刀帶鞘猛揮過來,牛成舒一記拳頭照著他的腰肋猛擊,之後還有人過來。   站在街道另一邊牆壁旁的盧孝倫看著五個人影圍住了王象佛,剛猛的拳腳不斷揮出,街道上全是砰砰砰的聲音,王象佛在第一時間試圖過擺脫與突圍、甚至於展開反擊,但片刻過後,便抱著腦袋、蜷縮著倒在了地上……   盧孝倫轉身,儘量無聲地朝街道那頭離開……   ……   熱鬧的夜晚才剛剛開始,亦有漏網之魚已經在某些地方鬧出了小亂子。   寧毅與陳凡在塔樓上舉著望遠鏡,四處探索,身邊有兩名狙擊手正在待命。   「你說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這裡來,我這身手好久不用,也快鏽了……」   寧忌已經離開了老小賤狗的院子,看著煙火的方向,在黑暗的街頭全力奔跑、猶如颶風。他激動得不行。   「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等等我啊……」   然後奔跑到聽起來正在鬥毆的街道,與正從裡面出來的盧孝倫打了個照面。盧孝倫被這突然奔跑著出現的小少年嚇了一跳,少年看看他,然後探頭朝裡面看,隨後陡然間,臉扁下來。   「打完了啊……」   他又拔腿狂奔,往其他地方去了。   盧孝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朝回家的方向過去。   城市之中,外來的人們正在跟華夏軍打出第一個招呼,華夏軍的迴應,也剛剛開始……   第九九一章 到子夜前   城市之中響起鑼聲與捕快們引導民眾回家的疏導聲,幾處地方火光亮起,幾處地方刀兵相接,也有人在街頭與華夏軍成員展開了對峙。   一處鬧市的街頭,七個賣藝的綠林人拿出了刀槍,試圖煽動民眾一道造反,華夏軍的士兵將他們前後堵住。這些綠林人有人吐火,有人連續空翻,恐嚇著士兵,當其中一人拿出危險的飛刀出來投擲,華夏軍士兵舉起盾牌一擁而上,隨後撒出帶倒鉤的漁網將他們一一捆住、打翻在地。   這個過程裡,附近的竹記說書人出來大聲安撫了民心,並且繪聲繪色地介紹了幾人使用的武藝,在江湖上皆不入流。而華夏軍使用的則是當年鐵臂膀周侗編寫的小規模戰陣……待到將幾人一一打倒,捆上鍊子,路邊的群眾興奮地鼓掌,隨後在引導下繼續回家。   城內的幾處倉庫、衙門或遭到了衝擊,或在中途抓住了有搗亂意圖的凶犯。   一時間控制不住的小混亂自然也有出現,好在綠林俠客們想要爭取的也是民心,手持大刀上街劈砍的情況不曾出現——若是出現,他們也將會是附近狙擊手、火槍手們第一時間格殺的目標。此時的民眾異常淳樸,若有壞人搗亂,被打殺當場,血流滿地,是非常正當的事情,目擊者日後還能多出不少茶餘飯後的談資來、容易為聽眾所景仰。   寧忌在城內狂奔。   又跑了兩條街,被人攔住了。   「哎,哎哎哎二二二……那個……」   街口處有華夏軍的士兵揮手從側面的坡道上跑下來,明顯是認出了他,卻不好直喚其名,寧忌看著那人,到了近處便也停下,瞪大眼睛滿臉驚喜,找到了組織。   「哎、哎哎,竹槓精……烏鴉嘴……老姚!你還沒死啊——」   此時華夏軍士兵都是分組行動,那士兵後方明顯還有幾人在跟下來。耳聽得寧忌這番話,對方肩膀有些垮了下來,這人叫姚舒斌,乃是西南大戰中編入鄭七命小隊的精銳戰士,武藝挺高,就是外號有些婆媽。自望遠橋一戰後,寧忌被父親和兄長用卑鄙手段拖在後方,才跟這些戰友分開。   戰場上是過命的交情,尤其寧忌心狠手黑武藝也高,從來就不是什麼拖油瓶,姚舒斌也不會將他當成小孩子看待。此時走過來:「那個,二少你怎麼……」他回頭看看後方的同伴,對於寧忌的真實身份需要保密顯然有自覺。   「龍!」寧忌點點自己,「龍傲天,我現在叫龍傲天……叫我天哥好了。」   「啊……」姚舒斌愣了愣,隨後幾名同伴也已經到了近處,便介紹:「這是……自己兄弟,龍……傲天。叫小龍就好。」   「嚯,這名字好啊……」   「龍小哥這名字取得大氣……」   幾名士兵被這名字的氣勢嚇了一跳,寧忌便也笑著跟眾人打招呼:「各位哥哥好,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拿出一塊牌子來,眾人原本見他不過是個少年人,覺得是姚舒斌的什麼親戚晚輩,這時候才嚇了一跳:「譁!特戰的!」   「我跟老姚一樣,打仗的時候跟鄭七哥的。」   「家學淵源,武藝可高,你們不一定打得過他。而且,他主要還負責軍醫這塊,治傷治病理手得很。」   姚舒斌為寧忌適當解釋,眾人此時便想得通了,西南大戰時人手緊缺,十多歲的少年人雖說盡量不上戰場,但也並不是沒有。這位名字嚇人的龍小哥顯然是什麼武學世家出來的,而且又懂醫術,頗為對口才被帶上去,鄭七命當初帶的是真正的精銳隊伍,有水分的進不去,進去也會被榨乾,這少年人的厲害,可見一斑,沒有辜負他的好名字。   眾人一時間肅然起敬,大呼厲害。隨後寧忌才隨著姚舒斌走向一旁的坡地,這邊地勢相對較高,還有一座塔樓建在旁邊的廟宇裡,看起來像是被徵用了。他一看這邊的架勢,便知道這次準備得頗為妥當,不由得問道:「哎,老姚,你們什麼時候來成都的?你們這都準備多久了?」   「我是十三到的啊。這些準備不是我們做的,我們負責抓人,要說準備,成都最近這段時間不太平,一個多月以前他們就開始防備了,你不知道啊……對了最近這段時間在幹嘛呢……算了,如果不能說我就不問。」   「我也沒幹嘛啊,望遠橋打完以後被我哥哥抓住留在獅嶺了,後來就不准我再上前線,再後來要把我送到後方去,我跟我娘……去拜訪了一些死鬼的家裡人,就像是猴子他們,猴子的老婆啊、兒子啊……然後我就在成都這邊了,現在在第一比武大會裡頭當大夫……我住南邊一個院子,地址你記一下啊,是在平戎路乙字……」   被姚舒斌問到這個,寧忌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陣最近的行蹤,姚舒斌也點頭:「哦,猴子他們啊……當初……」   寧忌一揮手打斷他的回憶:「不說這個了,你們怎麼安排的啊,打誰?對付誰?帶我一個啊……」   「這怎麼帶?命令下來你知道的,這邊就我們一個組,怎麼能亂帶人……哎,我正要說你呢,今天晚上局勢多緊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城裡亂跑,還用輕功、飛簷走壁,你知不知道上頭有狙擊手,早盯著你了,要不是我看了一眼,你現在滿城亂跑,豈不一群人跟在後頭抓你。」   「難怪我覺得緊張……」寧忌朝一旁的塔樓上看了一眼,隨後無辜地攤手:「我怎麼知道局勢緊張,事先又沒人跟我打招呼,我想過來幫忙的……」   姚舒斌皺了皺眉:「……你不知道?」   「也不能說不知道,城裡都傳得沸沸揚揚的,我也覺得遲早要出事,上頭肯定有準備……不過我最近忙,沒有特別去問。」   「那就難怪了,負責各方聯絡的還是你哥,你當初問一句不就參加進來了……」   「啊?」寧忌張大了嘴,「我特麼……我以後要找他吵,我哥現在在哪?」   「他之前是負責各方聯絡,我們進城的時候都是他帶的隊,現在這個局面……估計居中坐鎮,具體在哪裡我就……」   「我現在去找他……我去摩訶池,一準能找到人……」   姚舒斌一把拖住他:「二少,你現在不能亂跑啊,城裡幾十個狙擊手,萬一哪個認不出你、你還亂跑……」   「你這什麼道理,好多人都在回家,我怎麼就不能走了。」   「反正你不能走,城裡這麼亂,你走了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城裡哪裡亂了,哪裡亂讓我去哪啊!」寧忌在地上跳起來,跺腳,然後看著姚舒斌:「你不讓我走也行,那你帶我一個,有壞人來了,我幫忙打。」   姚舒斌想了想:「……這個事情,也不是不行……我得跟上頭請示……」   「都是自己人,你別糊弄我,我爹跟我說過,你想要什麼事情辦不成,你就多請示……」   「那我才第一次請示啊——」   「竹槓精你是跟我抬槓是吧!我懂了,你就是不想讓我走,也不想讓我找樂子……這樣,我們單挑。」   「我倒是不怕單挑,不過今天不許。」   「為什麼啊?」   「要節約力氣,今天一晚上呢。上頭的命令就是不許跟人單挑,遇上悍匪直接上火槍。我也想單挑,但是有命令……」   「你……我……」寧忌指著他,目瞪口呆,氣得不行,過得片刻,才道:「那算了,沒得談了,我非去摩訶池那邊討個任務,這麼多人在路上走,你別瞎糊弄我我跟你說,我死了算你的……現在你要麼答應,要麼放我走。」   「你怎麼耍無賴呢你……」   寧忌仰著頭瞪著眼睛伸著手指,姚舒斌歪著腦袋蹙著眉頭雙手叉腰,夜風吹下大樹的葉子在空中飄落,兩人在廟宇前的空地上對峙了片刻。   終於,姚舒斌選擇了退讓:「行,當我倒黴,今天晚上咱們一塊,那就說好了,你就當出任務,反正一起行動,你不許亂跑了。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兩人的拳頭在空中碰了碰,隨後才哈哈笑起來。   「你說我今天就不應該遇上你,擔風險的你知道吧。」   「哎老姚我其實就不太喜歡跟你們一起做事,遇上悍匪用火槍?這是人做的事情嗎?單挑我們怕過誰啊!」   「上頭說要節約力氣,你看這城裡這麼多壞人,他們得一撥一撥地出來吧,今天一個晚上,如果全搞什麼單挑,我們這邊加上你才幾個人?犯不著。」   「說得沒錯,確實是會一撥一撥的出來吧?」寧忌的眼睛亮了,左顧右盼。   「嗯,就是這麼計劃的,首先是對付他們幾撥最刺頭的,名聲比較響的。那邊已經有人去招呼了,這一撥人打完,難免會有想撿漏的啊、或者是覺得夜深了,華夏軍會掉以輕心的啊……反正一整晚都有可能……我們也沒辦法,上頭說了,這是外面的人要跟我們打招呼,認識一下我們,那就要把這個招呼打好,他們有什麼手段儘管來,我們全都吞下去,下次再想打這種招呼的人就少了,全天下的人,也就認識我們了……」   姚舒斌絮絮叨叨,寧忌點頭:「第一撥刺頭的,是不是有什麼王象佛、徐元宗、陳謂什麼什麼的?」   「有啊,都安排好人了,那個叫陳謂的好像沒找到在哪,今晚得提防他,徐元宗說是分給王岱了,王象佛那邊,牛成舒和劉沐俠他們去了……」   「哦,那我看到王象佛了……弱雞……牛成舒、劉沐俠他們圍著他,五個打一個,在地上踹。太過分了……」   「唔,你這麼說是有點過分,他們五個一擁而上,孃的誰扛得住……」   兩人不約而同嘆息搖頭,隨後寧忌振作起來:「算了,沒事,接下來不是還有壞蛋嘛,就等著他們來……」他走到前方,便跟一群人開始打招呼、套近乎:「各位哥哥好、叔叔好、伯伯好,咱們今天一塊做事,我叫龍傲天,叫我小龍好了……」   姚舒斌便也一臉無奈地開始上前介紹。   寧忌的興奮,持續了很久……   銀河流淌過天際,帶著響箭的煙火,猶如流星般的劃過這個夜晚,城市中烽煙幾度升騰,也有慘烈的廝殺爆發。   「我為武朝百姓而戰——」   「這個冬天許多人會餓死——」   「你們華夏軍只管自己!」   「弒君之罪罪無可恕——」   「只要沒有了寧毅,我漢家天下,便可以和談,大好河山不至於支離破碎,光復中原指日可待——」   「爾等英雄豪傑,為何非要跟隨那個叛逆魔頭,你們看看這天下受苦捱餓的百姓吧——」   城池之中,有的人被勸說回去,有的人被狙擊槍的威力所懾,不敢再輕舉妄動,但也有的街道上,廝殺造成鮮血四濺、屍體倒伏了一地。   徐元宗一眾兄弟奮力廝殺,到得最後,只有他一個人滿是鮮血的逃過了兩條街道,王岱等人圍追堵截,將他渾身砍得傷痕累累,他猶自呼喊不休,先是慷慨激昂的奮戰,後來變成對眾人的懇求和勸說。但並不投降。   「老王,他說的是什麼?有幾句不太懂……」   「漢口那邊的話。」王岱道,「執迷不悟,殺了吧。」   話音落下,他猛地衝前,徐元宗揮刀攻擊,王岱身形如電一個騰挪,長刀劈他肋下,隨後又是一刀劈他後背,第三刀到了左肩,一腳將他踢出去。徐元宗的確宗師修為,生命力極強,渾身染血還在踉蹌反擊,下一刻終於被刀光劈過頸部,腦袋飛了出去。   徐元宗這一隊人一路廝殺奔逃,到得此刻,算是悉數伏誅。   事實上對於他們一幫人先前奮戰奔逃不肯投降,王岱等人多少還存在些許敬意,對他們進行了幾次的勸降。王岱也是儘可能的保持著體力,希望在可能的情況下以抓捕為主,讓對方多活幾個人。然而直到徐元宗殺到最後,滿嘴順口溜,才算是真正激怒了王岱,最後連環四刀斬了對方的人頭。   「蠢貨,呸!」揮手收到,王岱吐了一口口水,回頭看著一路過來的屍體,「好好的一幫人,可為什麼腦袋都是壞的!」   ……   「壯哉英雄,可歌可泣——」   與徐元宗死去街道相隔三條街的一處院子,黃南中握緊了雙拳,如此說著話,他轉身對黃劍飛、黃山等一眾家將說道:「聽到那聲音了嗎?那是我武朝英雄的呼喊之聲,今夜是決定整個天下命脈的時候,縱然你我有可能身死於此,也將與那些英雄一起被這天下銘記、被歷史銘記,於這天地間不朽——」   眾人點頭,熱血沸騰。   城市另一端,關山海坐在院子裡,聽著外頭的種種動靜,雙手握拳,顫抖不已。   「再等等、再等等……」   他喃喃自語道。   ……   華夏軍的成員將城內發生的事件一項一項的做出統計,在最初爆炸發生一個多時辰之後,開始初步地彙總,做出階段性的報告。   「……第一輪的混亂基本出現在最初的大半個時辰裡,遭到迅速壓制後,城內的混亂開始減少,敵人動手的意向和目標開始變得不規律起來,我們估計今晚還有一些小規模的事件出現……不過,過於堅決的鎮壓好像已經嚇倒一些人了,根據我們放出去的暗子回報,有不少暗中聚義的綠林人,已經開始商量放棄行動,有一些是我們還沒做出警告的……」   ……   指揮部的成員上到瞭望的塔樓向寧毅報告的時候,原本意氣風發的二少爺寧忌正在盤問一名回家慢了的老奶奶,老奶奶提著一罈子醬菜:「我從女兒那邊拿東西回來,罈子重,我就歇了一會兒哪……」   寧忌檢查了醬菜罈子——他覺得裡面可以裝火藥,可惜沒有:「家在哪裡?」   「就在前面的坡上頭哪。」   「哦,謝謝你哪,小哥。」   寧忌臉色陰沉,那老奶奶拿著醬菜罈子艱難地往前走,他的肩膀又更多地垮了下來,跟隨上去。   「奶奶,我幫你拿回去吧。」   「哦,謝謝你哪,小哥。」   「……不用謝,是我應該做的。」   ……   「……另外,十六組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意外發現寧忌在城裡亂跑,組長姚舒斌為了避免出現太多麻煩,留下了他,暫時答應帶著他一道執行任務,這是不久前跟上頭報備的。」   「寧忌……」正在塔樓上無聊到處望的寧毅愣了愣,隨後想想,倒也非常合理,這傢伙不亂竄就奇怪了,他拿來地圖,「十六組負責的是哪邊來著……」   「松樹亭。」   「那邊出什麼大事了嗎?」   「一開始抓了幾個人,他抵達後,好像就沒出什麼事了。抓捕王象佛的行動就在附近,但後來回報,寧忌也沒有參與進去……真是福將。」   「……算了。」寧毅想了想,「隨他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參加行動了。哼,等到九月,就把他扔學校裡去關著……」   夜風不緊不慢地吹,天空上的星星和月亮也逐漸的挪動著位置,松樹亭坡道上廟宇前的空地上,寧忌時而緊張時而無聊地到處亂走,偶爾與眾人聊天,偶爾爬到大樹上遠眺,也曾跑上塔樓借狙擊手的望遠鏡看其他地方的熱鬧。   還送了年紀大的老奶奶回家。   但就是沒遇上敵人。   「我覺得你這就是在針對我……老姚你個烏鴉嘴是不是偷偷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我也是執行任務!那這一片很太平!我有什麼辦法啊!天哥!」   「我不管,我要到其他地方去。我不呆你這裡了!」   「都約定好了,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要食言你就走,大家自己兄弟,我也不會說你什麼,我又不愛跟人閒聊你知道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寧忌捧著臉瞪著眼睛在姚舒斌面前大叫,姚舒斌一把把他推開,只覺得有些好笑。寧忌的樣貌清秀,戰場上殺起人來固然不含糊,殺氣四溢也格外嚇人,但沒有任何殺氣的時候做出這種樣子,就讓人覺得他有點傻乎乎的。   「你別這樣啊天哥,這個時候你跑到其他地方去,該打的也打完了,而且說不定你剛剛跑掉,這邊就出事了呢,對不對。現在城裡哪裡出事的可能它都是一樣的嘛,咱們守株待兔,重要的是有耐心……」   覺得姚舒斌說的話竟然有點道理,寧忌頓時就有點自閉。   亥時過半,附近終於有一件事情發生。幾個想當英雄的小賊到附近一處房屋邊放火,捕快發現了迅速敲鑼,寧忌等人飛快地趕過去,從兩邊圍堵,快到趕到時,三個小賊被從對面包抄過來的兩名士兵一拳一腳的隨手放倒了,蜷縮在地下打滾。   寧忌走過去照一個小賊的背上踹了一腳。   亥時漸漸的也過去了,時間進入子時,城內的行人已經極少,偶爾似乎還有敲鑼打鼓的抓人聲音,都響起在遠處,稀少得跟格物院部分高級研究人員的頭髮一樣。寧忌終於放棄了。   「我要回家。」   「我們執勤要到明天早上。」   「我回家,不執勤了,我要回去睡覺。」   「哦,我找個人送你回去,你這個年紀啊,是該早點睡……」   「老姚你個烏鴉嘴你給我記著……」   「辦完了事,明天找你吃火鍋,賠禮道歉。這次是我不好,我運氣差,沒遇上賊,讓天哥沒有盡興……」   姚舒斌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來了。   寧忌不願意再看見他這副嘴裡,轉身便走,姚舒斌喚了一名捕快來,跟隨他一道回去。美其名曰護送,實際上自然是監視——這件事寧忌心知肚明,但他也沒有辦法,之前確實答應了對方,要一塊執行任務,姚舒斌也確實擔了責任。這件事要怪就只能怪城裡的那些壞蛋,之前說得信誓旦旦,光是在自己跟前叫囂的傢伙都能組一個師了,沒人動手的時候都不敢動,這裡有人先手動了,真敢出來壞人的也這麼少,怎麼就不能抓住機會呢……   憨貨!孬種!不靠譜——   他一路在肚子裡罵,悻悻地回到居住的小院子,跟隨的捕快確定他進了門,才揮手離開。寧忌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只覺得身心俱疲,早知道這一晚上去監視小賤狗還比較有意思,老賤狗那邊看見城裡亂起來,一準要說些不要臉的廢話……   但到得這一刻,他倒也不想再過去了,主要也是因為城內確實有華夏軍的森嚴防禦。自己這身手在有心算無心之下躲過一些高手是可以,但在這樣的情況裡,要是亂跑到什麼地方,突然被華夏軍中的高手、教官們發現,那情況就尷尬了。稀裡糊塗被打一頓還是好的,要真被判斷成威脅遠遠的開一槍,自己也太不值當。   他在院子裡長吁短嘆一陣,聽著遠處隱隱的騷動,更添煩悶,到廚房鍋裡取了點冷飯出來吃了,無心練武,準備睡覺。   躺到床上,肚子裡剛吃了東西撐撐的,便又起來,在院落裡散步。此時子時已過了大半,算是七月二十一的凌晨了,天空中繁星籠罩了這裡,某一刻,寧忌在院子裡停下了腳步。   外頭有動靜傳來。   那是不少人謹慎的腳步聲,隨後,有人敲門。   寧忌站在屋簷下等待了片刻,門敲了三次,他內心激動起來,隨後踏著沉重的步伐過去開門。   有人正翻牆朝裡頭窺探。   寧忌打開房門,外頭是黑乎乎的人影,血腥氣漾開。有兩個人同時伸手,推向寧忌的肩膀,將寧忌推得踉蹌後退,倒在地上,步伐最快的人以輕功高速奔向院子裡側,檢查房間裡是否有其他人,亦有鋼刀伸過來刺到寧忌面前。   幾張熟悉的面孔在人群裡浮現出來,其中一名是樣貌憨厚的壯漢:「龍小哥,叨擾了,你可別亂叫。」他隨後向其他人介紹:「這便是比武大會那位小軍醫,姓龍,名傲天,他偷偷地倒賣軍中物資給我們,事情一旦暴露,他也脫不了干係……」   天空中無數的星星像是在眨著俏皮的眼睛,寧忌躺在院子裡的地上,雙手大張,毫不設防。他正在靜靜地感受這個夏日以來的、最為緊張刺激的一刻。   壞人,還是來了……   第九九二章 浮塵(上)   黑夜裡只有星光,成都城南平戎路當頭的乙字院,一個又一個的腳步快速地跨過了作為屋主的小軍醫的身旁。焦急而煩亂的氣息頓時便充斥了這所破舊的小院。   「裡頭沒人……」   「周圍看來還好……」   「小聲些……」   「快進來……」   「這小子確實一個人住……」   壓抑的聲音急促卻又細細碎碎的響起來,進門的數人各持刀兵,身上有廝殺過後的痕跡。他們看環境、望周邊,待到最緊急的事情得到確認,眾人才將目光放到作為屋主的少年臉上來,名叫黃山、黃劍飛的綠林俠客身處其中。   持刀指著少年的是一名看來凶神惡煞的男子,綠林匪號「泗州殺人刀」,姓毛名海,開口道:「要不要宰了他?」   黃山站在一旁揮了揮手:「等一下等一下,他是大夫……」   院落裡沒有亮燈,僅有天空中星月的光輝灑下來,院子裡幾人還在走動,做進一步的觀察。被推倒在地上平平躺著的少年此時看來卻是一張冷臉,他也不管刀鋒從上頭指過來,從地上緩緩坐起,目光不善地盯著黃山。持刀的毛海原本是個凶相,但此時不知道該不該殺,只好將刀鋒朝後縮了縮。   名叫黃山的壯漢身上有血,也有不少汗珠,此時就在院子旁邊一棵橫木上坐下,調勻氣息,道:「龍小哥,你別這樣看著我,咱們也算是老交情。沒辦法了,到你這裡來躲一躲。」   「老交情?我警告過你們不要鬧事的,你們這鬧得……你們還跑到我這裡來……」少年伸手指他,目光不善地環顧四周,隨後反應過來,「你們跟蹤老子……」   灰暗的星月光芒下,他的聲音因為憤怒稍稍變高,院子裡的眾人也非善類,持刀的毛海一腳便踹了過來,將他踹翻在地上,隨後踏上他的胸口,刀鋒再次指下來:「你這小子還敢在這裡橫——」   地上的少年卻並不畏懼,用了下力氣試圖坐起來,但因為胸口被踩住,只是掙扎了一下,面上凶狠地低吼起來:「這是我家,你特麼有種弄死我啊——」   毛海面目猙獰便要動手,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卻是黃家最能打的那位黃劍飛。此時道:「說了這小大夫脾氣大,行了。」   毛海確認了這少年沒有武藝,將踩在對方胸口上的那隻腳挪開了。少年憤憤然地坐起,黃劍飛伸手將他拽起來,為他拍了拍胸口上的灰,然後將他推到後頭的橫木上坐下了,黃山嘻嘻哈哈地靠過來,黃劍飛則拿了個木樁,在少年前方也坐下。   「龍小哥,你是個懂事的,不高興歸不高興,今天晚上這件事情,生死之間沒有道理可以講。你合作呢,收留我們,我們保你一條命,你不合作,大傢伙肯定得殺了你。你過去偷軍資,賣藥給我們,犯了華夏軍的軍規,事情敗露你怎麼也逃不過。所以現在……」   黃劍飛攤開兩隻手:「一邊是死,一邊九死一生,就算賣了我們,你也被處置,華夏軍軍規森嚴,我知道——你怎麼選。」   名叫龍傲天的少年目光狠狠地瞪著他一時間沒有說話。   黃劍飛搬著木樁坐近了一步:「我給你另外兩個選擇,第一,今天晚上我們相安無事,只要到凌晨,我們想辦法出城,所有的事情,沒人知道,我這裡有一錠黃金,十兩,夠你鋌而走險一次。」   他頓了頓:「當然,你如果覺得事情還是不妥當,我坦白說,華夏軍軍規森嚴,你撈不了多少,跟我們走。只要出了劍門關,海闊天空,到處求賢若渴。龍兄弟你有本事,又在華夏軍呆了這麼多年,裡面的門門道道都清楚,我帶你見我家主人,只是我黃家的錢,夠你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怎麼樣?好過你孤家寡人在成都冒風險,收點小錢。不管怎麼樣,只要幫忙,這錠黃金,都是你的。」   他看著寧忌,手中托出一錠金子來:「有些事可以慢慢想,幫還是不幫,你可得快些。」   少年凶狠的臉上動了兩下。   隨後,一把抓過了金錠:「還不關門,你們先進來,我幫你們包紮。」他站起來看看對方身上的一道刀傷,皺眉道,「你這該處理了。」   坐在對面的黃劍飛笑了笑,隨後也站起來:「不急,還有人。」   小大夫的蹙眉之中,他做了個手勢,便有人從門口出去,過得片刻,陸續有人從門口進來了。進院子的原本是黃劍飛為首的七個人,但隨即又進來了不止七人,亦有兩三個重傷員。小大夫過去一看,蹙眉道:「快扶進房裡放床上,那個誰去幫忙燒熱水,你們這是……這是槍傷,沒死算你們命大……」   黃劍飛一面指揮著家中的小弟出門遮掩血腥味和足跡,一面與後續進門的家主黃南中報告了整個事情的經過,此時折轉過來:「龍小哥,這些受傷的弟兄,能應付吧?」   小大夫陰沉著臉,咬牙片刻方才道:「這是我的院子,沒有我答應,誰都不能死。」   他這話說得豪邁,一旁黃山豎起大拇指:「龍小哥霸氣……你看,那邊是我家家主,此次你若與我們一道出去,今晚表現得好了,什麼都有。」   「哼。」華夏軍出身的小軍醫似乎還不太習慣討好某個人或是在某人面前表現,此時冷哼一聲,轉身往裡頭,此時院落之中已經有十四個人,卻又有人影從門外進來,小大夫低頭看著,十五、十六、十七……陡然間臉色卻變了變,卻是一名穿著黑衣的少女扶著位一瘸一拐的老儒生,然後一直到進來了第二十個人,他們才將門關上。   黃山一直在旁察言觀色,見少年臉色又變,正要開口,只見少年道:「這麼多人,還來?還有多少?你們把我這當客棧嗎?」   「就這麼多了。」黃劍飛走過來攬住他的肩膀,制止他繼續亂說,口中笑道,「龍小哥,先治傷,我也來幫忙,給你打個下手,黃山,你去幫忙燒水,還有那個姑娘,是姓曲的姑娘……曲龍珺吧?勞煩你也來,做點照顧人的活……」   「我父親的腳崴……」名叫曲龍珺的黑裙少女明顯是倉促的逃跑,未經打扮但也掩不了那天生的麗質,此時說了一句,但身旁愁眉苦臉的父親推了推她,她便也點了點頭:「好的,我來幫忙。」   愁眉苦臉的父親名叫聞壽賓,此時被女兒攙扶到院子邊的臺階上坐下。「無妄之災啊,全完了……」他用手捂住臉頰,喃喃嘆息,「全完了啊,無妄之災……」不遠處的黃南中與另外一名儒士便過去安慰他。   房間裡點起燭火,廚房裡燒起熱水,有人在黑暗的屋頂上觀望,有人在外頭清理了逃亡的痕跡,用特製的粉末遮掩掉血腥的氣息,院子裡熱鬧起來,只是遠遠望去卻還是安靜的一隅……   武振興元年七月二十,在後世的部分記載中,會認為是華夏軍作為一個嚴密的執政體系,第一次與外界支離破碎的武朝勢力真正打出招呼的時刻。   部分世家大族、武朝中分離出來的軍閥力量對著華夏軍做出了第一次成體系成規模的試探,就如同江湖上群雄相見,互相搭手的那一刻,彼此才能看到對方的斤兩。七月二十成都的這一夜,也恰恰像是這樣的搭手,儘管搭手的結果不值一提,但搭手、打招呼的意義,卻仍舊存在——這是無數人終於看清名為華夏的這個龐然大物如山輪廓的第一個瞬間。   從七月二十入夜,到七月二十一的凌晨,大大小小的混亂都有發生,到得後世,會有無數的故事以這個夜晚為模板而生成。江湖的逝去、理念的悲歌、對衝的壯烈……但若回到當時,也不過是一場場流血的廝殺而已。   在這世上,無論是正確的變革,還是錯誤的變革,都一定伴隨著鮮血的流出。   七月二十晚上亥時將盡,黃南中決定流出自己的鮮血。   對於他來說,這一夜的雌伏漫長而煎熬,但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心中反倒輕鬆了下來。   在原本的計劃裡,這一夜等到天快亮時動手,無論做點什麼成功的可能都會大一些。因為華夏軍乃是持續防禦,而突襲者以逸待勞,到得夜盡天明的那一刻,已經繃了一整晚的華夏軍或許會出現破綻。   然而城中的消息偶爾也會有人傳過來,華夏軍在第一時間的突襲使得城內義士損失慘重,尤其是王象佛、徐元宗等眾多義士在最初一個辰時內便被一一擊破,使得城內更多的人陷入了觀望狀態。   儘管聽起來偶爾便要引起一段騷亂,也有敲鑼打鼓的抓賊聲,但黃南中心裡卻明白,接下來真正有勇氣、願意出手的人恐怕不會太多了——至少與先前那般浩大的「動手」假象比起來,實際上的聲勢恐怕會不足一提,也就沒可能對華夏軍造成巨大的負擔。   他便只好在子夜之前動手,且目標不再停留在引起騷亂上,而是要直接去到摩訶池、迎賓路那邊,進攻華夏軍的核心,也是寧毅最有可能出現的地方。   在差不多的時間裡,城內的關山海也終於咬著牙關做出了決定,命令手下的嚴鷹等人做出行險一搏。   兩撥人沒人抵達迎賓路,但他們的出擊到恰恰與爆發在摩訶池旁邊的一場混亂呼應起來,那是殺手陳謂在號稱鬼謀的任靜竹的策劃下,與幾名同伴在摩訶池附近打出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聲東擊西,一度突入摩訶池內圍,還點起了一場明火。   黃南中與數十家將潛行了兩條街,便有人來報告了這激動人心的事情,他們隨即被發現,但有好幾撥人都被任靜竹傳出的消息所鼓舞,開始動手,這中間也包括了嚴鷹帶領的隊伍。他們與一支二十人的華夏軍隊伍展開了片刻的對峙,察覺到自身優勢極大,黃南中與嚴鷹等人指揮隊伍展開廝殺。   接近一百的精銳隊伍衝向二十名華夏軍軍人,之後便是一片混亂。   黑夜裡有槍響,血腥與慘叫聲不斷,黃南中雖然在人群中不斷鼓舞士氣,但隨即便被黃劍飛等人拖著往後跑,街道上的視野中廝殺慘烈,有人的腦袋都爆開了。他一個書生在平視的角度下根本無法在混亂人群裡看清楚局勢,只是心中疑惑:怎麼可能敗呢,怎麼這麼快呢。但人群中的慘叫聲滲人,他又摔了一跤,最終也只能在一片混亂裡四散逃竄。   待到清醒過來,在身邊的不過二十餘人了,這中間甚至還有關山海的手下嚴鷹,有不知哪裡來的江湖人。他在黃劍飛的帶領下一路逃竄,好在方才摩訶池的大聲勢似乎鼓舞了城內造反者們的士氣,亂子多了一些,他們才跑得遠了一些,中間又失散了幾人,隨後與兩名傷員碰頭,稍一通名,才知道這兩人乃是陳謂與他的師弟秦崗。   兩人都受了不少的傷,能與這兩名義士碰頭,黃南中與嚴鷹都熱淚盈眶,發誓無論如何要將他們救出去。當下一合計,嚴鷹向他們說起了附近的一處宅子,那是一位最近投靠山公的儒生居住的地方,今晚應該沒有參與造反,沒有辦法的情況下,也只好過去避難。   當下一行人去到那名叫聞壽賓的儒生的宅邸,隨後黃家的家將葉子出去湮滅痕跡,才發現已然晚了,有兩名捕快已經察覺到這處宅邸的異常,正在調兵過來。   一行人便拖上聞壽賓與其女兒曲龍珺趕快逃跑。到得此時,黃南中與黃山等人才記起來,這邊距離一個多月前留意到的那名華夏軍小軍醫的住處已然不遠。那小軍醫乃華夏軍內部人員,家底清白,然而手腳不乾淨,有了把柄在自己這些人手上,這暗線留意了原本就打算關鍵時刻用的,此時可不正好就是關鍵時刻麼。   一行人當即往那邊過去,小軍醫居住的地方並非鬧市,相反非常偏僻,城內搗亂者第一時間不至於來這邊,那麼華夏軍安排的人手必然也不多。如此一番合計,便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朝那邊去了,一路之上黃山與黃南中、嚴鷹等人說起那少年脾氣差、愛錢、但醫術好等特徵,這樣的人,也正好可以拉攏過來。   只要能將隊伍中陳謂、秦崗這兩名義士救治好,那日後說起,他們這兩幫人今日的犧牲,便不會沒有意義——畢竟這可是一度將刀鋒伸到了華夏軍大魔頭跟前的刺客啊!   如此計定,一行人先讓黃劍飛等人打頭陣,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許下多少好處都沒有關係。如此這般,過不多時,黃劍飛果然不負重望,將那小大夫說服到了自己這邊,許下的二十兩黃金甚至都只用了十兩。   眾人陸續進了那處安靜的院子,陳謂等人被抬入房間裡,開始由那小大夫進行救治。黃南中也安排了黃劍飛等人在旁看著,務必要保證這小大夫不亂做手腳,把人治死。房屋外頭的院子裡一行人陸續坐下,過了一陣,黃山出來倒血水時跟黃南中確認,小大夫的醫術果然高明,看起來也確實盡心救人,黃南中的心情這才安定下來。   只有聞壽賓,他準備了許久,這次來到成都,好不容易才搭上關山海的線,準備徐徐圖之等到成都情況轉鬆,再想辦法將曲龍珺送入華夏軍高層。誰知師尚未出、身已先死,這次被捲入這樣的事情裡,能不能生離成都恐怕都成了問題。一時間長吁短嘆,哀泣不已。   黃南中便過去勸他:「此次只要離了西南,聞兄今日損失,我一力承擔了。唉,說起來,若非情況特殊,我等也不至於連累聞兄,房內兩名刺客乃義烈之士,今夜諸多混亂,唯有他們,刺殺魔頭險些便要成功。實不忍讓這等義士在城內亂逃,無處可去啊……」   隨後嚴鷹也來勸說,山公異日必定記得他今日損失,會有回報。聞壽賓這才停止長吁短嘆,那嚴鷹隨後便跟聞壽賓聊起他這女兒曲龍珺的事情來——他是關山海心腹,會些武藝,亦是文人,因此被關山海安排管理家將。當日關山海第一次去見曲龍珺,他便是隨行人員,早見過對方容貌才藝,心動不已,只是聞壽賓說要用著女子做奸細,他才不好表露太多意思。此時聞壽賓、曲龍珺只能跑路離開,奸細顯然就做不了了,有些話,眼下也就能含糊地表露出來……   聞壽賓愁眉苦臉,此時也只能唯唯諾諾,隱晦承諾若能離開,必定安排女兒與對方相處一下。   城池中的遠處,又有騷亂,這一片暫時的安靜下來,危險在短時間裡已離他們而去了。   房間裡,醫術高明的小軍醫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治傷,已經將黃劍飛、曲龍珺等幫手罵得如豬頭一般,但傷員的傷勢卻被他以嫻熟的手法做出了短時間內最好的處理。   某一刻,有傷員從昏迷之中醒來,陡然間伸手,抓住前方的陌生人影,另一隻手似乎要抓起武器來防禦。小軍醫被拖得往下俯身,旁邊的曲龍珺被嚇了一跳,想要伸手幫忙,被那脾氣頗差的小軍醫揮手製止了。   傷員眨著眼睛,前方的小軍醫露出了讓人安心的笑容:「沒事了,你的傷勢控制住了,先休息,你安全了……」他輕輕拍打傷員的手,重複道,「安全了。」   「安、安全了?」   傷員茫然片刻,然後終於看到眼前相對熟悉的黃劍飛,間黃劍飛點了點頭,這才安下心來:「安全了……」   「安全了。」小軍醫令人安心地笑著,將對方的手,放回被子上。房間裡八九根蠟燭都在亮,窗戶上掛了厚厚的被單,外頭的屋簷下,有人短暫地閉上眼睛開始休息,這一刻,這處原本破舊的院子,看起來也確實是最為安全的一片淨土。他們不會在城內找到更安全的所在了……   「嘿嘿……」   包紮好一名傷員後,曲龍珺似乎看見那脾氣極差的小軍醫曲著手指偷偷地笑了一笑……   好像是在算救了幾個人。   這位小軍醫雖然愛說髒話,但心地,還是很善良的。   ……她想。   第九九三章 浮塵(中)   丑時的更早已敲過了,天空中的星河隨著夜的加深似乎變得暗淡了一些,若有似無的雲層橫亙在天幕之上。   院落裡能用的房間只有兩間,此時正遮蔽了燈光,由那黑旗軍的小軍醫對一共五名重傷員進行急救,黃山偶爾端出有血的熱水盆來,除此之外,倒時不時的能聽到小軍醫在房間裡對黃劍飛、曲龍珺兩人的罵聲。   血水倒進一隻罈子裡,暫時的封起來。另外也有人在嚴鷹的指揮下開始到廚房煮起飯來,眾人多是刀口舔血之輩,半晚的緊張、廝殺與奔逃,肚子早已經餓了。   小軍醫在房間裡處理重傷員時,外頭傷勢不重的幾人都已經給自己做好了包紮,他們在屋頂、牆頭監視了一陣外頭。待感覺事情稍稍平靜,黃南中、嚴鷹二人碰頭商議了一陣,隨後黃南中叫來家中輕功最好的葉子,著他穿過城市,去找一位之前預定好的手眼通天的人物,看看明早能否出城。嚴鷹則也喚來一名手下,讓他回去尋找關山海,以求後路。   「我們都上了那魔頭的當了。」望著院外詭譎的夜色,嚴鷹嘆了口氣,「城內局勢如此,黑旗軍早有所知,心魔不加制止,便是要以這樣的亂局來警告所有人……今夜之前,城裡到處都在說‘鋌而走險’,說這話的人當中,估計有不少都是黑旗的細作。今夜過後,所有人都要收了鬧事的心腸。」   「漢末之時,董卓權傾朝野,挾天子以令諸侯,朝堂上下,何人不懼。可以威勢壓人,從來難得長久。」黃南中道,「只要他不能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前仆後繼者總會出現。」   城市的騷亂隱隱約約的,總在傳來,兩人在屋簷下交談幾句,心神不寧。又說到那小軍醫的事情,嚴鷹道:「這姓龍的小大夫,真信得過嗎?」   「他犯軍紀,偷偷賣藥,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情了,黑旗要想下套,也不至於讓個十四五歲的娃娃來。只是他自小在黑旗長大,縱然犯了事,能否死心塌地地幫我們,且不好說。」   「若能抓個黑旗的人來,讓他親手殺了,便不用多猜。」   嚴鷹說到這裡,目光望著院外,黃南中也點了點頭,環顧四周。此時院子裡還有十八人,除掉五名重傷員,聞壽賓父女以及自己兩人,仍有九人身懷武藝,若要抓一個落單的黑旗,並不是毫無可能。   但兩人沉默片刻,黃南中道:「這等情況,還是不要節外生枝了。如今院子裡都是好手,我也交代了劍飛他們,要注意盯緊這小軍醫,他這等年紀,玩不出什麼花樣來。」   嚴鷹臉色陰沉,點了點頭:「也只好如此……嚴某今日有親人死於黑旗之手,眼下想得太多,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先生見諒。」   黃南中也拱了拱手,目光嚴峻:「黃某今日帶來的,說是家將,實際上許多人我都是看著他們長大,有的如子侄,有的如兄弟,這邊再加上葉子,只餘五人了。也不知道其他人遭遇如何,將來能否逃出成都……對於嚴兄的心情,黃某也是一般無二、感同身受。」   兩人如此說完,黃南中打聲招呼,轉身進去房間裡,查看急救的情況。   後方只是並排相連的兩間青磚房,內裡傢俱簡單、擺設樸素。按照先前的說法,乃是那黑旗軍小軍醫在家人都去世以後,用軍隊的撫卹金在成都城內置下的唯一產業。由於原本便是一個人住,裡間只有一張床,此時被用做了急救的診臺。   事急從權,眾人在地上鋪了稻草、破布等物讓傷者躺下。黃南中進來之時,原本的五名傷員此時已經有三位做好了緊急處理和包紮,正在為第四名傷者取出腿上的子彈,房間裡血腥氣瀰漫,傷者咬了一塊破布,但仍舊發出了滲人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   屋內的氣氛讓人緊張,小軍醫罵罵咧咧,黃劍飛也跟著絮絮叨叨,名叫曲龍珺的姑娘小心地在一旁替那小軍醫擦血擦汗,臉上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各人身上都沾了鮮血,房間裡亮著七八支燭火,縱然夏日已過,依然形成了難言的燥熱。黃山見家中主人進來,便來低聲地打個招呼。   那小軍醫言語雖不乾淨,但手底下的動作迅速、有條不紊,黃南中看得幾眼,便點了點頭。他進門主要不是為了指點手術,轉頭朝裡間角落裡望去,只見陳謂、秦崗兩名英雄正躺在那邊。   名叫陳謂的殺手乃是「鬼謀」任靜竹手下的大將,此時由於受傷嚴重,半個身體被包紮起來,正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若非黃山回報他沒事,黃南中幾乎要以為對方已經死了。   在陳謂身邊的秦崗塊頭稍大一些,急救之後,卻不肯閉上眼睛休息,此時在背後墊了枕頭,半躺半坐,兩把鋼刀放在手邊,似乎因為與眾人不熟,還在警惕著周圍的環境,護衛著同伴的安危。   他有心與對方套個近乎,走過去道:「秦英雄,您受傷不輕,包紮好了,最好還是能休息一下……」   只聽那秦崗道:「未離險地,不敢安睡。何況我輩習武之人,能熬過今日之痛,異日再受此傷,便算不得什麼了。」   「英雄真乃鐵血之士,令人欽佩。」黃南中拱了拱手,「也請英雄放心,只要有我等在此,今夜縱是豁出性命,也定要護了兩位周全。這是為了……往後說起今日屠魔之舉時,能有如周宗師一般的英雄之名放在前頭,我等此時,命不足惜……」   他說到周侗,秦崗沉默下來,過得片刻,似乎是在聽著外面的聲音:「外頭還有動靜嗎?」   「仍然有人前仆後繼,黑旗軍凶狠驚人,卻失道寡助,說不定明日天亮,咱們便能聽到那魔頭伏誅的消息……而即便不能,有今日之壯舉,他日也會有人源源不斷而來。今日不過是第一次而已。」   他的聲音沉穩,在血腥與燥熱瀰漫的房間裡,也能給人以安穩的感覺。那秦崗看了他幾眼,咬著牙關道:「我三位師弟,死在黑旗的刀槍下了……但我與師兄還活著,今日之仇,來日有報的。」   「一定的。」黃南中道。   兩人在這邊說話,那邊正在救人的小大夫便哼了一聲:「自己找上門來,技不如人,倒還嚷著報仇……」   這少年的語氣難聽,房間裡幾名重傷員先前是性命捏在對方手裡,黃劍飛是得了主人叮囑,不便發作。但眼前的局勢下,誰人的心中沒憋著一把火,那秦崗當即便朝對方怒目以視,坐在一旁的黃南中目光之中也閃過一絲不豫,卻拍拍秦崗的手,背對著小大夫那邊,淡淡地開口。   「今年女真人肆虐過中原,又打過了江南各地,而今天下,流民四散,今年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在飢寒交迫中餓死。這景象在中原已有十年了,初時易子而食,到後來千里無雞鳴,並非說笑。傲天啊,你在成都,看見的是富庶繁華,可當今天下,許許多多的人是真的要凍餓而死了。你當我們來到這裡,為的是什麼呢?」   小大夫手中持刀,半張臉上都有血,像是料不到對方竟敢還嘴:「打不過女真人,怪西南嘍?」   黃南中一片淡定:「武朝擁立了數位昏君,這一點無話可說,而今他丟了江山,天下四分五裂,可算是天道循環、善惡有報。然而天下百姓何辜?西城縣戴夢微戴公,於女真人手上救下百萬軍民,黑旗軍說,他得了民心,暫不與其追究,實際為何呢?全因黑旗不肯為那百萬乃至數百萬人負責。」   他侃侃而談:「當然場面話是說得好的,黑旗有那位心魔坐鎮,表面上說敞開門戶,願意與四方往來做生意。那什麼是生意呢?今日天下其他地方都被打爛剩一堆不值錢的瓶瓶罐罐了,只有華夏軍物產豐盈,表面上做生意,說你拿來錢物,我便賣東西給你,私下裡還不是要佔盡各家的便宜。他是要將各家各戶再扒皮拆骨……」   「……若是往年,這等商賈之道也沒什麼說的,他做得了生意,都是他的本事。可而今這些生意關係到的都是一條條的人命了,那位魔頭要這樣做,自然也會有過不下去的,想要來到這裡,讓黑旗換個不那麼厲害的頭頭,讓外頭的百姓能多活一些,也好讓那黑旗真正對得起那華夏之名。」   他的話語沉穩而平靜,一旁的秦崗聽得連連點頭,用力捏了捏黃南中的手。另一邊的小大夫正在救人,全神貫注,只覺得這些聲音入了耳中,那一句都像是有道理,可哪一句又都無比彆扭,待到處理傷勢到一定階段,想要反駁或者開口諷刺,整理著思路卻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那黃南中站起來:「好了,世間道理,不是我們想的那般直來直往,龍大夫,你且先救人。待到救下了幾位英雄,仍有想說的,老夫再與你說道說道,眼下便不在這裡打擾了。」   他心中有氣,但畢竟分得清輕重,眼下縱然將這十多歲的黑旗成員駁得啞口無言又有何益?縱然要做點什麼,也只能等到對方救完人之後再做打算。   當下告別秦崗,拍了拍黃劍飛、黃山兩人的肩膀,從房間裡出去,此時房間裡第四名重傷員已經快包紮妥當了。   外頭院子裡,眾人已經在廚房煮好了米飯,又從廚房角落裡找出一小壇醃菜,各自分食,黃南中出來後,家將送了一碗過來給他。這一夜凶險,委實漫長,眾人都是繃緊了神經過的半晚,此時呼嚕嚕地往嘴裡扒飯,有的人停下來低罵一句,有的想起先前死去的弟兄,忍不住流下眼淚來。黃南中心中理解,男兒有淚不輕彈,那是未到傷心處。   這一夜的緊張、凶險、恐懼,難以歸納。人們在動手之前早已想象了多次發動時的情景,有成功也有失敗,但即便失敗,也總會以轟轟烈烈的姿態收場——他們在過往早已聽過無數次周侗刺殺宗翰時的景狀,這一次的成都時間又大搖大擺地醞釀了一個多月,無數人都在談論這件事。   到得昨夜爆炸聲起,他們在前半段的忍耐中聽到一場場的騷動,心情也是激昂澎湃。但誰也沒想到,真輪到自己上場動手,不過是區區片刻的混亂場面,他們衝上前去,他們又飛快地逃跑,有的人看見了同伴在身邊倒下,有的親自面對了黑旗軍那如牆一般的盾牌陣,想要出手沒能找到機會,半數的人甚至有些迷迷糊糊,還沒上手,前方的同伴便帶著鮮血再往後逃——若非他們轉身逃跑,自己也不至於被裹挾著亂跑的。   他們不知道其他動亂者面對的是不是這樣的情景,但這一夜的恐懼尚未過去,即便找到了這個軍醫的小院子暫做躲藏,也並不意味著接下來便能安然無恙。一旦華夏軍解決了街面上的事態,對於自己這些跑掉了的人,也必然會有一次大的搜捕,自己這些人,不一定能夠出城……而那位小軍醫也不見得可信……   如此吃著飯菜,眾人回憶起先前的狼狽與難堪,再想想接下來的局面和危險,一時間院子裡的氣氛壓抑難言。那「泗州殺人刀」毛海情緒煩躁,忍不住問了數次:「那姓龍的小子沒動什麼手腳吧?」   「是不是要多進去看看。」   「我覺得他未必可信。」   他絮絮叨叨,還忍不住進房間走了兩趟,其中一次明顯與那小軍醫發生了衝突,那小軍醫嚷著「有種就動手」,卻因為黃劍飛的保護,毛海也只能壓著怒氣出來。   黃南中與嚴鷹過去勸了他幾句:「此時動氣,又有何用?」   毛海雙目通紅,悶聲悶氣地道:「我兄弟死了,他衝在前頭,被黑旗那幫狗賊活生生的砍死了……在我眼前活生生地砍死的……」   他的聲音壓抑異常,黃南中與嚴鷹也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局勢未定,房內幾位義士還有待那小大夫的療傷,過了這個坎,怎麼樣都行,咱們這麼多人,不會讓人白死的。」   如此發生些小小插曲,眾人在院子裡或站或坐、或來回走動,外頭每有一絲動靜都讓人心神緊張,假寐之人會從屋簷下陡然坐起來。   丑時將盡,院子上的星光變得暗淡起來,房間裡的急救治療才暫時完成。小軍醫、黃劍飛、曲龍珺等人才從裡頭出來。黃劍飛過去跟主人報告急救的結果:五人的性命都已經保住,但接下來會怎樣,還得慢慢看。   小軍醫眼見院子裡有人吃飯,便也朝著院子角落裡作為廚房的木棚那邊過去。曲龍珺去看了看心神不寧的義父,聞壽賓讓她去吃些東西,她便也走向那邊,準備先弄點水洗洗手和臉,再看能不能吃下東西——這個夜晚,她其實想吐很久了。   到了廚房這邊,小軍醫正在爐灶前添飯,名叫毛海的刀客堵在外頭,想要找茬,眼見曲龍珺過來想要進去,才讓開一條路,口中說道:「可別以為這小子是什麼好東西,遲早把我們賣了。」   曲龍珺唯唯諾諾,進去取水,待對方端著碗離開,方才懂事地添了兩碗飯,夾了些醃菜——她雖然暫時吃不下,卻沒忘了給黃劍飛、黃山兩人各端一碗去。   此時院子裡氣氛讓她感到害怕。   一群凶神惡煞、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或多或少身上都有傷,帶著些微的血腥氣在院落四周或站或坐,有人的目光在盯著那華夏軍的小軍醫,也有這樣那樣的目光在偷偷地望著自己。   ——望向小軍醫的目光並不善良,警惕中帶著嗜血,小軍醫估計也是很害怕的,只是坐在臺階上吃飯兀自死撐;至於望向自己的眼神,往日裡見過許多,她明白那眼神中到底有怎樣的含義,在這種混亂的夜晚,這樣的眼神對自己來說更是危險,她也只能儘量在熟悉一點的人面前討些善意,給黃劍飛、黃山添飯,便是這種恐懼下自保的舉動了。   黃南中、嚴鷹兩人算是這個院落裡真正的核心人物,他們搬了木樁,正坐在屋簷下相互閒聊,黃劍飛與另外一名江湖人也在旁邊,此時也不知說到什麼,黃南中朝小軍醫這邊招了招手:「龍小哥,你過來。」   少年一面吃飯,一面過去在屋簷下的臺階邊坐了,曲龍珺也過來送飯給黃劍飛,聽得黃南中問道:「你叫龍傲天,這個名字很講究、很有氣勢、器宇不凡,想必你以往家境不錯,父母可讀過書啊?」   龍傲天扒著飯:「沒讀多少書,我爹就是個大夫,娘是農村種地的。」   「哦?那你這名字,是從何而來,別的地方,可起不出如此大名。」   「寧先生殺了皇帝,所以這些年華夏軍起名叫這個的孩子挺多啊,我是六歲上改的,隔壁村還有叫霸天、屠龍、弒君的。」   「……原來如此。」黃南中與嚴鷹愣了愣,方才點頭,一旁曲龍珺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後才轉身到房間裡,給黃山送飯過去。   從房間裡出來,屋簷下黃南中等人正在給小軍醫講道理。   「……你先前在屋內不是有些疑惑麼,眼下便跟你說說那位寧先生到底都做了些什麼……《管子》有載,士農工商為四民,士在前,農次之,工再次,商最末,為何商人排在最末呢,不是沒有道理的,商人重利輕義,不能全然沒有,但若是多了,必成大患……」   「為什麼?」小軍醫插了一句嘴。   「嗯?」   「為什麼多了就成大患呢?」   「他重利輕義,這世上若只有了利益,被有道義,那這世上還能過嗎?我打個比方你就懂了……那是景翰十一年的時候,右相秦嗣源仍然在位,天下水旱皆糟了災,無數地方糧荒,便是如今你們這位寧先生與那奸相一道負責賑災……賑災之事,朝廷有撥款啊,可是他不一樣,為求私利,他發動各地商戶,大肆出手發這一筆國難財……」   「這筆錢財發過之後,右相府龐大的勢力遍及天下,就連當時的蔡京、童貫都難擋其鋒銳,他做了什麼?他以國家之財、百姓之財,養自己的兵,於是在第一次圍汴梁時,唯有右相極其兩個兒子手頭上的兵,能打能戰,這莫非是巧合嗎……」   「明明不是這樣的……」小軍醫蹙起眉頭,最後一口飯沒能嚥下去。   一旁的嚴鷹拍拍他的肩膀:「孩子,你才十四歲,你在黑旗軍當中長大的,莫非會有人跟你說真話不成,你這次隨我們出去,到了外頭,你才能知道真相為何。」   龍傲天瞪著眼睛,一時間無法反駁。   黃南中道:「就拿眼下的事情來說吧,傲天啊,你在黑旗軍中長大,對於黑旗軍重契約的說法,大概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你會覺得,黑旗軍願意打開門啊,願意做生意,也願意賣糧,你們覺得貴,不買就行了,可當今天下,能有幾個人買得起黑旗軍的東西啊,說是打開門,實際上也是關著的……如同當年賑災,糧價漲到三十兩,也是有價格啊,經商的說,你嫌貴可以不買啊……所以不就餓死了那麼多人嗎,這裡在商言商是不行的,能救天下人的,唯有心中的大義啊……」   一旁的嚴鷹接話:「那寧魔頭做事,口中都講著規矩,實際上全是生意,眼下這次如此多的人要殺他,不就是因為看起來他給了旁人路走,實際上無路可走麼。走他這條路,天下的百姓終究是救不了的……有關這寧魔頭,臨安吳啟梅梅公有過一篇雄文,細述他在華夏軍中的四項大罪:凶殘、奸狡、瘋狂、暴虐。孩子,若能出去,這篇文章你得反覆看看。」   黃南中緩緩道:「另外那寧魔頭還有兩項根子上的錯處,一是他魯莽弒君,以至於事情再無轉圜餘地,而是他狂妄至極口稱滅儒,為天下笑。他的格物之學本是好東西,就因為他做的這些事情,以至於無法推而廣之。黑旗軍中也有英雄,可惜跟著這魔頭,無法與這天下和解……」   他繼續說著:「試想一下,若是今日或者將來的某一日,這寧魔頭死了,華夏軍可以成為天下的華夏軍,許許多多的人願意與這裡來往,格物之學可以大範圍推廣。這天下漢人不用互相廝殺,那……火箭技術能用於我漢人軍陣,女真人也不算什麼了……可只要有他在,只要有這弒君的前科,這天下無論如何,無法和談,多少人、多少無辜者要因此而死,他們原本是可以救下來的。」   黃南中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可惜啊,此次成都事件,終究還是掉入了這魔頭的算計……」   他與嚴鷹在這邊侃侃而言,也有三名武者隨後走了過來聽著,此時聽他講起算計,有人疑惑開口相詢。黃南中便將之前的話語再說了一遍,關於華夏軍提前佈局,城內的刺殺輿論可能都有華夏軍細作的影響等等算計一一加以分析,眾人聽得怒火中燒,憤懣難言。   黃南中道:「都說善戰者無赫赫之功,真正的王道,不在於殺戮。成都乃華夏軍的地盤,那寧魔頭原本可以通過佈置,在實現就遏制今晚的這場混亂的,可寧魔頭嗜殺成性,早習慣了以殺、以血來警醒旁人,他就是想要讓別人都看到今晚死了多少人……可這樣的事情時嚇不住所有人的,看著吧,異日還會有更多的義士前來與其為敵。」   旁邊毛海道:「他日再來,老子必殺這魔頭全家,以報今日之仇……」   一名繃帶包著側臉的俠士說道:「聽說他一家有六七個老婆,都長得如花似玉的……陳謂陳英雄最善喬裝,他此次若不是要刺殺那魔頭,但去刺殺他的幾個死鬼老婆孩子,說不定早得手了……」   「……眼下陳英雄不死,我看正是那魔頭的報應。」   有人朝旁邊的小軍醫道:「你現在知道了吧?你若是還有半點人性,接下來便別給我寧先生長寧先生短的!」   有人朝他背後踢了一腳,倒是沒有用力,只踢得他身體超前晃了晃,口中道:「老子早看你這條黑旗賤狗不爽了。」小軍醫以凶狠的目光扭頭回望,由於房間裡五名傷員還需要他的照了,黃劍飛起身將對方推開了。   眾人隨後繼續說起那寧魔頭的凶狠與殘暴,有人盯著小軍醫,繼續罵罵咧咧——先前小軍醫罵罵咧咧是因為他還要救人,眼下畢竟急救做完了,便不必有那麼多的顧忌。   坐在院子裡,曲龍珺對於這同樣沒有還手力量、先前又一道救了人的小軍醫多少有些於心不忍。聞壽賓將她拉到一旁:「你別跟那小子走得太近了,當心他今天不得善終……」   聞壽賓的話語之中有著巨大的不詳氣息,曲龍珺眨了眨眼睛,過得許久,終於還是沉默地點了點頭。這樣的局勢下,她又能怎麼樣呢?   時間在眾人說話之中早已到了寅時,天空中的光芒更是晦暗。城市當中偶爾還有動靜,但院內眾人的情緒在亢奮過這一陣後終於稍微安靜下來,時間即將進入凌晨最為黑暗的一段光景。   曲龍珺靠在牆邊假寐,偶爾有人走動,她都會為之驚醒,將目光望過去一陣。那小軍醫又被人針對了兩次,一次是被人故意地推搡,一次是進去房間裡查看傷員,被毛海堵在門口罵了幾句。   房間裡的燈光在傷勢處理完後已經徹底地熄滅了,灶臺也沒有了任何的火焰,院落窸窸窣窣,星光下的人影都像是帶著一抹灰藍色,曲龍珺雙手抱膝,坐在那兒看著遠處天空中渺茫的星火,這漫長的一夜還有多久才會過去呢?她心中想著這件事情,許多年前,父親出去征戰,回不來了,她在院子裡哭了一整夜,看著夜到最深,白日的天光亮起來,她等待父親回來,但父親永遠回不來了。   父親死後的這些年,她一路輾轉,去過一些地方,對於將來早已沒有了積極的期待。能夠不留在華夏軍,接下那細作的任務固然是好,可是回去了也不過是賣到那個大戶人家當小妾……這一夜的提心吊膽讓她覺得疲累,先前也受了這樣那樣的驚嚇,她害怕被華夏軍殺死,也會有人獸性大發,對自己做點什麼。但好在接下來這段時間,會在安靜中度過,不用害怕這些了……   她心中這樣想著。   寅時二刻左右,黃南中、嚴鷹坐在木樁上,靠著牆壁強打精神,偶爾交談幾句,沒有休息。雖然精神上已然疲憊,但根據之前的推測,應該也會有作亂者會選擇在這樣的時刻發起行動。院子裡的眾人也是,在屋頂上瞭望的人睜大了眼睛,毛海走過屋簷,抱著他的刀,黃山出門透了幾口氣又進去,其餘人也都儘量保持清醒,等待著外頭動靜的傳來——若能殺了寧魔頭,接下來他們要迎接的便是真正的曙光了。   曙光沒有到來。   先前踢了小軍醫龍傲天一腳的乃是嚴鷹手下的一名俠客,喝了水正從屋簷下走過去,與站起來的小軍醫打了個照面。這俠客高出對方兩個頭,此時目光睥睨地便要將身體撞過來,小軍醫也走了上去。   在曲龍珺的視野中看不清發生了什麼——她也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兩人的身體一碰,那俠客發出「唔」的一聲,雙手猛地下按,原本還是前進的步伐在剎那間狂退,身體碰的撞在了屋簷下的柱子上。   眾人都有些錯愕地望過來。   下一刻,名叫龍傲天的少年雙手橫揮。刀光,鮮血,連同對方的五臟六腑飛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   第九九四章 浮塵(下)   七月二十一凌晨。成都城南小院。   黃南中、嚴鷹等人都在靜靜等待著外界騷動的到來,然而夜最靜的那一刻,變化在院內爆發。   一整個晚上直到凌晨的這一刻,並不是沒有人關注那小軍醫的動靜。儘管對方在前期有倒賣軍資的前科,今晚又收了這邊的錢,可黃南中、嚴鷹等人從頭到尾也沒有真正信任過對方,這對他們來說是必須要有的警惕。   由於還得依靠對方看護幾個重傷員,院子裡對這小軍醫的警惕似鬆實緊。對於他每次起身喝水、進屋、走動、拿東西等行為,黃劍飛、黃山、毛海等人都有跟隨其後,主要擔心他對院子裡的人下毒,或是對外做出示警。當然,若是他身在所有人的注視當中時,眾人的警惕心便微微的放鬆一些。   也是因此,變故驀起的那一瞬間,幾乎沒有人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只因眼前的這一幕場景,確確實實地發生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在過去一個時辰的時間裡,由於重傷員已經得到救治,對小軍醫進行口頭上的挑釁、侮辱,或是手上的拍打、上腳踢的情況都發生了一兩次。這樣的行為很不講究,但在眼前的局勢裡,沒有殺掉這位小軍醫已經是仁至義盡,對於些許的摩擦,黃南中等人也無心再去管束了。   從背後踢了小軍醫一腳的那名俠客名叫褚衛遠,乃是關家護衛當中的一名小頭目,這一晚的混亂,他自己並未受傷,但手底下相熟的弟兄已死傷殆盡了。對於眼前這小軍醫,他想著折辱一番,也敲打一番,免得對方做出什麼魯莽的事情來。   寅時二刻,天灰藍灰藍的,最為簡單尋常的一刻,他從屋簷下走過去,小軍醫正好在前頭,他便撞過去,小軍醫也跨步前行。兩人的身體像是撞在了一起,褚衛遠身形猛地後退,後背撞在柱子上,直到這一刻,除了那大大的後退顯得突兀,一切看起來仍舊十分簡單。   誰能想到這小軍醫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些什麼呢?   褚衛遠的生命終止於幾次呼吸之後,那片刻間,腦海中衝上的是無比的恐懼,他對這一切,還沒有半點的心理準備。   身形撞上來的那一瞬間,少年伸出雙手,拔出了他腰間的刀,直接照他捅了上來,這動作迅捷無聲,他眼中卻看得清清楚楚。剎那間的反應是將雙手猛地下壓要擒住對方的手臂,腳下已經開始發力,但為時已晚,刀已經捅進去了。   他的身形狂退,撞上屋簷下的柱子,但少年如影隨形,根本未能擺脫半點。如果只是被刀捅了肚子,或許還有可能活下來。但少年的動作和眼神都帶著尖銳的殺意,長刀貫穿,緊接著橫擺,這是軍隊裡的廝殺方法,刀捅進敵人身體之後,要立刻攪碎內臟。   褚衛遠的手根本拿不住對方的手臂,刀光刷的揮向天空,他的身體也像是突然間空了。恐懼感伴隨著「啊……」的哭泣聲像是從人心的最深處響起來。院子裡的人從身後湧上涼意,汗毛倒豎起來。與褚衛遠的哭聲對應的,是從少年的骨骼間、身體裡急速爆發的奇特聲響,骨骼隨著身體的舒展開始爆出炒豆子般的咔咔聲,從身體內傳出來的則是胸腹間如水牛、如蟾蜍一般的氣流湧動聲,這是內家功全力舒展時的聲音。   一點帶著些許火光的東西被他隨手扔進旁邊的窗戶裡,也撞開了支撐著窗戶的小木棍。曲龍珺就坐在距離窗戶不遠的牆根上,聽得木窗碰的關上。   那身形高大俠客的哭泣聲還在晦暗的夜裡傳開,毛海拔刀,亦有人衝將過來,口中低喊:「殺他!」   少年身形低伏,迎了上去,那人揮刀下砍,少年的刀光上揮,兩道身影交錯,衝來之人摔倒在地,撞起揚塵,他的大腿被劈開了,同時,屋子的另一邊似乎有人撞開窗戶跳出去。   嘭——的一聲爆炸,坐在牆邊的曲龍珺眼睛花了、耳朵裡嗡嗡的都是響動、天旋地轉,少年扔進房間裡的東西爆開了。模糊的視野中,她看見人影在院子裡衝殺成一片,毛海衝了上去、黃劍飛衝上去、黃山的聲音在屋後大喊著一些什麼,房屋正在垮塌,有瓦片掉落下來,隨著少年的揮手,有人胸口中了一柄小刀,從屋頂上跌落曲龍珺的面前。   「啊……」她也哭喊起來,掙扎幾下試圖起身,又總是踉踉蹌蹌的倒下去,聞壽賓從一片混亂中跑過來,扶著她就要往外逃,那少年的身影在院落裡高速奔跑,一名堵截他的俠士又被砍開了小腿,抱著飆血的腿在院子裡的不遠處打滾。   聞壽賓與曲龍珺朝著院門跑去,才跑了一半,嚴鷹已經接近了院門處,也就在此時,他「啊——」的一聲摔倒在地,大腿根上已經中了一把飛刀。曲龍珺的腦袋和視野到得這一刻清醒了些許,與聞壽賓轉頭看去,只見那少年正站在作為廚房的木棚邊,將一名俠客砍倒在地,口中說道:「今天,你們誰都出不去。」   院子裡此時已經倒下四名俠客,加上嚴鷹,再加上房間裡可能已經被那爆炸炸死的五人,原本院子裡的十八人只剩下八人完好,再去掉黃南中與自己父女倆,能提刀作戰的,不過是以黃劍飛、毛海為首的五個人而已了。   這少年轉眼間變砍倒四人,若要殺了剩下的五人,又需要多久?只是他既然武藝如此高強,一開始為何又要救人,曲龍珺腦中混亂成一片,只見那邊黃南中在屋簷下伸著手指跺腳喝道:「兀那少年,你還執迷不悟,助紂為虐,老夫今日說的都白說了麼——」   院子裡毛海持刀靠近黃劍飛等人,口中低聲道:「小心、小心,這是上過戰場的……華夏軍……」他方才與那少年在倉促中換了三刀,手臂上已經被劈了一道口子,此時只覺得匪夷所思,想說華夏軍竟然讓這等少年人上戰場,但終究沒能出了口。   旁邊兩人額上也是汗水湧出,短短片刻間,那少年奔走殺人,刀風凌厲,猶如噬人的獵豹,眾人的反應甚至都有點跟不上來。此時趁著黃南中說話,他們連忙聚在一塊組成陣勢,卻見那少年揮了揮刀,手臂下垂,左肩之上也中了不知誰的一刀,鮮血正在流出,他卻似沒有感覺一般,目光清晰而冷漠。   「你們今天說得很好,我原本將你們當成漢人,以為還能有救。但今天以後,你們在我眼裡,跟女真人沒有區別了!」他原本樣貌清秀、眉目和善,但到得這一刻,眼中已全是對敵的冷漠,令人望之生懼。   「殺了他——」院子裡浮塵擴散,經過了方才的爆炸,華夏軍朝這邊趕來已經是遲早的事情,陡然間發出大喝的乃是少年扔出手榴彈時仍在房間裡,往另一邊窗戶外撞出去了的黃山。他看似魯直,實則心思細膩,此時從側後方猛地衝過來,少年身形一退,撞破了木棚後方的板子、立柱,整個棚屋垮塌下來。   只聽那少年聲音響起:「黃山,早跟你說過不要鬧事,否則我親手打死你,你們——就是不聽!」   這聲音落下,棚屋後的黑暗裡一顆石頭刷的飛向黃南中,始終守在旁邊的黃劍飛揮刀砸開,隨後便見少年陡然衝出了黑暗,他沿著院牆的方向高速衝鋒,毛海等人圍將過去。   首當其衝的那人轉眼間與少年相對,兩人的刀都斬在了空中,卻是這名武者心中畏懼,身體一個不穩摔在地上,少年也一刀斬空,衝了過去,在好不容易爬到門邊的嚴鷹屁股上帶了一刀。嚴鷹一聲慘叫,鮮血從屁股上湧出來,他想要起身開門,卻終究爬不起來,趴在地上哭喊起來。   黃山、毛海以及其餘兩名武者追著少年的身影狂奔,少年劃過一個半圓,朝聞壽賓父女這邊過來,曲龍珺縮著身子大哭,聞壽賓也帶著哭腔:「別過來,我是好人……」陡然間被那少年推得踉蹌飛退,直撞向衝來的黃山等人,昏暗中人影混亂交錯,傳出的也是刀鋒交錯的聲音。   聞壽賓在刀光中慘叫著到底,一名武者被砍翻了,那凶神惡煞的毛海身體被撞得飛起、落地,側腹捱了一刀,半個身體都是鮮血。少年以高速衝向那邊的黃劍飛與黃南中,與黃劍飛拼過兩刀,身體一矮,拉住黃劍飛的小腿便從地上滾了過去,一腳也踢翻了黃南中。   黃劍飛身形倒地,大喝之中雙腳連環猛踢,踢倒了屋簷下的另一根柱子,轟隆隆的又是一陣倒塌。此時三人都已經倒在地上,黃劍飛翻滾著試圖去砍那少年,那少年也是靈活地翻滾,直接翻過黃南中的身體,令黃劍飛投鼠忌器。黃南中手腳亂打亂踢,有時候打在少年身上,有時候踢到了黃劍飛,只是都沒什麼力量。   灰暗的院子,混亂的景象。少年揪著黃南中的頭髮將他拉起來,黃劍飛試圖上前營救,少年便隔著黃南中與他換刀,隨後揪住老人的耳朵,拖著他在院子裡跟黃劍飛繼續打鬥。老人的身上轉眼間便有了數條血痕,隨後耳朵被撕掉了,又被揪住另一隻耳朵,淒厲的喊聲在夜空中迴盪。   曲龍珺看著倒在血泊裡的聞壽賓,怔怔的有些不知所措,她縮小著自己的身子,院子裡一名俠客往外頭逃跑,黃山的手陡然伸了過來,一把揪住她,朝著那邊圍繞黃南中的打鬥現場推過去。   「啊……」曲龍珺大哭,黃南中也大哭,老人與少女的哭聲交匯在一起,隨後變成這亂局的一部分,黃山以少女為掩護,朝著那少年殺將過去,刀光在夜色裡狂舞、拼殺。陡然間,曲龍珺的身軀一震,朝著前方倒在了地上。   不遠處灰暗的地面,有人掙扎慘叫,有人帶著血還在往前爬,聞壽賓眼睛睜開,在這灰暗的天幕下已經沒有聲息了,之後黃劍飛也在廝殺中倒下,名叫黃山的壯漢被打倒在房間的廢墟里砍……   ……   凌晨,天最為晦暗的時候,有人衝出了成都城南平戎路的這間小院子,這是最後一名倖存的俠客,已然破了膽,沒有再進行廝殺的勇氣了。門檻附近,從屁股往下都是鮮血的嚴鷹艱難地向外爬,他知道華夏軍不久便會過來,這樣的時刻,他也不可能逃掉了,但他希望遠離院子裡那個突然殺人的少年。   寧忌將黃山砍倒在房間的廢墟里,院子內外,滿地的屍體與傷殘,他的目光在院門口的嚴鷹身上停留了兩秒,也在地上的曲龍珺等人身上稍有停留。   房間裡的傷員都已經被埋起來了,縱然在手榴彈的爆炸中不死,估計也已經被倒塌的屋子給砸死,他朝著廢墟里頭走過去,感受著腳下的東西,某一刻,扒開碎瓦片,從一堆雜物裡拖出了醫藥箱,坐了下來。   他的身上也有著傷勢和疲倦,需要包紮和休息,但一時間,沒有動手的力氣。   這個時候,他看到那秦崗與陳謂的屍體就在一旁的瓦礫堆裡埋著。   「來報仇啊,傻嗶……」他罵了一句。   天尚未亮。對他來說,這也是漫長的一夜。   一開始看見有敵人過來,固然也有些興奮,但對於他來說,縱然擅長於殺戮,父母的教導卻從來不允許他沉迷於殺戮。當事情真變成擺在眼前的東西,那就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他得仔細地分辨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該殺誰不該殺。   說起來,除了過去兩個月裡私下的偷窺,這還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對這些同為漢族的敵人。   事到臨頭,他們的想法是什麼呢?他們會不會情有可原呢?是不是可以勸說可以溝通呢?   畢竟那些那樣明顯的道理,當面對著外人的時候,他們真的能那樣理直氣壯地否定嗎?打不過女真人的人,還能有那麼多各種各樣的理由嗎?他們不覺得羞恥嗎?   倘若他們心中有半分羞恥,那或許就能夠說服他們加入好人這邊呢?畢竟他們當初是無論如何都打不過女真人,如今已經有人能打過女真人了,這邊生活也不錯,他們就該加入進來啊……   這許許多多的想法,他在心中憋了兩個多月,其實是很想說出來的。但黃南中、嚴鷹等人的說法,讓他覺得匪夷所思。   他在觀察院子裡眾人實力的同時,也一直都在想著這件事情。到得最後,他終究還是想明白了。那是父親以前偶爾會說起的一句話: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如果世界上的所有人真的能靠嘴巴來說服,那還要刀槍幹什麼呢?   他想通了這些,兩個月以來的疑惑,豁然開朗。既然是敵人,無論是女真人還是漢人,都是一樣的。好人與壞人的區別,或許在哪裡都一樣。   他坐在廢墟堆裡,感受著身上的傷,本來是該開始包紮的,但似乎是忘了什麼事情。這樣的情緒令他坐了片刻,隨後從廢墟里出來。   曲龍珺倒在地上,背後被砍了兩刀。他看著這偷窺了兩個月的「小賤狗」,心中迷惑,她到底該算是好人、還是壞人。   他蹲下來,打開了藥箱……   ……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叫了她,但那又不是她的名字,那是讓人無比費解的稱呼。   「小賤狗。」那聲音說道,「……你看起來好像一條死魚哦。」   ……   夜睜開了眼睛。   天邊捲起些微的晨霧,成都城,七月二十一這天的黎明,即將到來。   姚舒斌等人坐在廟宇前的大樹下休息;牢獄之中,滿身是傷的武道宗師王象佛被包成了一隻粽子;杜殺坐在高高的圍牆上望著東方的破曉;臨時指揮部內的人們打著呵欠,又喝了一杯熱茶;居住在迎賓路的人們,打著呵欠起來。   一隊華夏軍的成員抓住逃跑的俠客,抵達已成廢墟的小院子,隨後看到了屁股上挨刀、低聲哀嚎的傷者,小軍醫便探出頭來呼喊:「幫忙救人啊!我流血快死啦……」這也是整個夜晚的一幕光景。   在無數的角落裡,無數的塵埃在風中起起落落,匯成這一片喧囂。   城市裡將要迎來白天的、新的活力。這漫長而混亂的一夜,便要過去了……   第九九五章 孩童與老人(上)   天明,熱鬧的城市一如既往地運轉起來。   負責夜間巡邏、衛戍的捕快、軍人給白日裡的同伴交了班,到摩訶池附近聚集起來,吃一頓早餐,此後再度聚集起來,對於昨夜的整個工作做了一次彙總,再行解散。   有人回家睡覺,有人則趕著去看一看昨夜受傷的同伴。   巡城司那邊,對於抓捕過來的亂匪們的統計和審問還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許多消息一旦敲定,接下來幾天的時間裡,城內還會進行新一輪的抓捕或者是簡單的喝茶約談。   幾處城門附近,想要出城的人流幾乎將道路堵塞起來,但上頭的公告也已經發布:猶如昨晚匪人們的搗亂,成都今日城內開啟時間延後三個時辰。部分竹記成員在城門附近的木樓上記錄著一個個顯眼的人名。   階段性的彙總消息在早餐過後已經在巡城司附近的臨時指揮部裡進行了一遍複核,第一批要抓的名單也已經決定下來。不多時,寧毅等人抵達這邊,連同眾人聽取了昨晚整個混亂情況的報告。   「……昨天晚上混亂爆發的基本情況,現在已經調查清楚,從戌時一刻城北玉墨坊丙字三號院的爆炸開始,整個晚上參與混亂,直接與我們發生衝突的人目前統計是四百五十一人,這四百五十一人中,有一百三十二人或當場、或因重傷不治死亡,抓捕兩百三十五人,對其中部分目前正在進行審問,有一批主使者被供了出來,這邊已經開始過去請人……」   情況彙總的報告由寧曦在做。儘管昨晚熬了一整晚,但年輕人身上基本沒有看到多少疲倦的痕跡,對於方書常等人安排他來做報告這個決定,他覺得頗為興奮,因為在父親那邊通常會將他當成跟班來用,只有外放時能撈到一點重要事情的甜頭。   「有四百多人啊……」寧毅說了一句。   「主要集中在戌時混亂忽起以及子時這兩個時間。」寧曦說道,「戌時左右城內忽然有了動靜,不少人都出來看熱鬧,有一些是跟我們起了衝突,有一些因為事先的安排被勸退了。這段時間真正起衝突的統計起來大概接近兩百。子時因為任靜竹的煽動,又有一百出頭數量的人試圖搞事,目前已經調查清楚,主要來自於關山海、黃南中這兩撥人……其餘時間零零散散的有一百多人的數量,當然,巡邏隊報上來的數量,可能會有重疊的。」   「……另外關於戌時一刻玉墨坊的爆炸我們也已經調查清楚。」寧曦說到這裡笑了出來,「據說租住這邊院子的是一位名叫施元猛的悍匪。」   他目光盯著桌子那邊的父親,寧毅等了片刻,皺了皺眉:「說啊,這是什麼重要人物嗎?」   寧曦笑著看了看卷宗:「嗯,這個叫施元猛的,逢人就說當年父親弒君時的事情,說你們是一道進的金鑾殿,他的位置就在您旁邊,才跪下沒多久呢,您開槍了……他一輩子記得這件事。」   「……哦,他啊。」寧毅想起來,此時笑了笑,「記起來了,當年譚稹手下的紅人……接著說。」   「他想報仇,到城裡弄了兩大桶火藥,做好了準備運到綠水橋下頭,等你車架過去時再點。他的手下有十七個信得過的弟兄,其中一個是竹記在外頭安插的內線,因為當時情況緊急,消息一時間遞不出去,咱們的這位內線同志做了權宜的處理,他趁這些人聚在一起,點了火藥,施元猛被炸成重傷……由於後來引起了全城的騷亂,這位同志目前很內疚,正在等待處分。這是他的資料。」   由於做的是間諜工作,因此公開場合並不適合說出姓名來,寧曦將火漆封好的一份文件遞給父親。寧毅接過放下,並不打算看。   「他只是執行任務,沒有什麼過錯,而且爆炸得也是剛剛好,這幫傢伙雷聲大雨點小,再不發動,我都想幫他們一把了。」寧毅笑著說道,「繼續吧。」   「嗯,昨夜的混亂,我們這邊也有傷亡……按照目前的統計,士兵犧牲四人,輕重傷勢一共三十餘人,情況主要出現在對付一些擅長偏門功夫的綠林人時,有些時候沒有防備……犧牲的名單在這裡……另外……」   寧曦一五一十地將報告大致做完。寧毅點了點頭:「按照預定計劃,事情還沒有完,接下來的幾天,該抓的抓,該約的約,該判的判,但是審判務必嚴謹,證據確鑿的可以定罪,證據不夠的,該放就放……更多的暫時不說了,大家忙了一晚上,話說到了會沒必要開太長,沒有更多事情的話先散吧,好好休息……老侯,我還有點事情跟你說。」   眾人開始散會,寧毅召來侯五,一道朝外頭走去,他笑著說道:「上午先去休息,大概下午我會讓譚掌櫃來跟你接洽,對於抓人放人的這些事,他有些文章要做,你們可以合計一下。」   侯五點了點頭,譚平是目前竹記管理成都宣傳的管事人,但與明面上官方宣傳的雍錦年等人不同,譚平管理的是暗線,如報紙上的輿論引導、諜報線上的消息傳播等。如果說以雍錦年、李師師等人為首的文化宣傳是潤物細無聲地影響人心,譚平這邊便是以紙為刀、以言殺人。最近這段時間城內進行的輿論引導能如此成功,也是他的功勞。   對於譚平要做怎樣的文章,寧毅並未直說,侯五便也不問,大致倒是能猜到一些端倪。這邊離開後,寧曦才與閔初一從後頭追上來,寧毅疑惑地看著他,寧曦嘿嘿一笑:「爹,有點小事情,方叔叔他們不知道該怎麼直接說,所以才讓我私下裡過來彙報一下。」   「……什麼事?」   「嘿嘿。」寧曦撓了撓後腦勺,「……二弟的事。」   「……他又搞出什麼事情來了?」   「二弟他受傷了。」寧曦低聲道。   寧毅白他一眼:「他沒死就不是大事,你一次說完。」   「……昨天晚上,任靜竹鬧事之後,黃南中和關山海手下的嚴鷹,帶著人在城裡到處跑,後來跑到二弟的院子裡去了,挾持了二弟……」   「挾持?」   「就是挾持,一共有二十個人,包括受了傷的陳謂和陳謂的師弟秦崗,他們是在比武大會上認識的二弟,所以過去逼著二弟給人治傷……這二十人中途走了兩個,去找人想辦法,要逃出成都,所以後來一共是十八個人,大概凌晨快天亮的時候,他們跟二弟起了衝突……」   寧曦的話語平靜,試圖將中間的曲折一筆帶過,寧毅沉默了片刻:「既然你二弟只是受傷,這十八個人……怎麼樣了?」   「跑掉了一個。」   「跑掉了一個?」   「爹你不要這樣,二弟又不是什麼壞人,他一個人被十八個人圍著打,沒辦法留手也很正常,這放到法庭上,也是您說的那個‘正當防衛’,而且跑掉了一個,其餘的也沒有都死,有幾個是受了傷,也有兩個,巡邏隊過去的時候還活著,但是血止不住……房間裡陳謂和秦崗幾個重傷員死了,因為二弟扔了顆手榴彈……」   樹蔭搖晃,上午的陽光很好,父子倆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閔初一表情肅穆地在旁邊站著。   「這還一鍋端了……他這是殺敵有功,之前答應的三等功是不是不太夠分量了?」   「爹,這個事情還不是最要緊的。」寧曦斟酌一下,「最有意思的是,這當中有個女的,廝殺當中被砍了兩刀,二弟把她給救了,後來還給這個女的做了擔保,說她不是壞人……爹,是這樣的,這個女的叫曲龍珺,經過二弟的坦白,這個女的是跟隨一個叫聞壽賓的書生進到城裡來搗亂的,主要是想把她介紹給……我。然後到咱們華夏軍來當個間諜。」   寧曦說著這事,中間有些尷尬地看了看閔初一,閔初一臉上倒沒什麼生氣的,一旁寧毅看看院子一旁的樹下有凳子,此時道:「你這情況說得有點複雜,我聽不太明白,我們到旁邊,你仔細把事情給我捋清楚。」   「情況是很複雜,我去看過二弟之後也有點懵。」秋日的陽光下,寧曦有些無奈地在樹蔭裡說起二弟與那曲龍珺的情況:「說是二弟回來以後,在比武大會當軍醫……有一天在街上聽見有人在說咱們的壞話,這個人就是聞壽賓……二弟跟著去監視……監視了一個多月……那個叫曲龍珺的小姑娘呢,父親叫做曲瑞,當年帶兵打過我們小蒼河,稀裡糊塗地死了……曲龍珺@#¥#@%……聞壽賓就@###¥%……再然後二弟%¥¥¥%##……然後到了昨天晚上……」   他一番描述,寧毅揉了揉自己的額頭,頗為無奈。寧曦也一樣無奈,二弟怎麼就攤上這麼些事情了呢:「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想要鬧事的,主要是聞壽賓,二弟監視了那邊一個多月,發現人家小姑娘,沒有找事的主觀意願,中間還自殺了一次。現在聞壽賓也死了,小姑娘重傷,二弟有意保她一命,這個事情……」   小年青以眼神示意,寧毅看著他。   「……」   過得片刻,寧毅才嘆了口氣:「所以這個事情,你是在想……你二弟是不是喜歡上人家了。」   「哎,爹,就是這麼一回事啊。」消息終於準確傳遞到父親的腦海,寧曦的表情頓時八卦起來,「你說……這如果是真的,二弟跟這位曲姑娘,也真是孽緣,這曲姑娘的爹是被我們殺了的,要是真喜歡上了,娘那邊,不會讓她進門的吧……」   「何止這點孽緣。」寧毅道,「而且這個曲姑娘從一開始就是培養來勾引你的,你們兄弟之間,若是為此反目……」   「爹,我沒見過那位曲姑娘啊,我是清白的,只是聽說很漂亮,才藝也不錯。」   「你一開始是聽說,聽說了以後,按照你的性格,還能不過去看一眼?初一,你今天早上一直跟著他嗎?」   閔初一看著寧曦,皺眉想了想:「去看二弟以後,有一小段時間……」   「我那是出去查看陳謂和秦崗的屍體……」寧曦瞪著眼睛,朝對面的未婚妻攤手。   「……」   「這下我也幫不了你了。」寧毅從兒子手中拿出關於曲龍珺身世的那份情報,坐在那兒看了看,過得一陣,方才交給閔初一,「好了,寧忌跟這位曲姑娘的事情,初一你來處理。」   「啊?」閔初一紮了眨眼,「那我……怎麼處理啊……」   「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支持你。」   「爹,關係到二弟的終身大事,你不能這麼兒戲吧。」   「他才十四歲,滿腦子動刀動槍的,懂什麼終身大事,你跟你二弟多聊幾次再說吧。」   寧毅對長子的婆媽嗤之以鼻,甩手走開,聽得寧曦跟初一在後方打鬧起來。過不多時,他在門外遇上陳凡,將寧忌今天凌晨的壯舉與陳凡說了。   「……我等了一晚上,一個能殺進來的都沒看到啊。小忌這傢伙一場殺了十七個。」   他嘆一口氣:「看來是該早點送回學校裡了……」   ****   日頭升上中天,城市一如往昔般的擾擾攘攘。   澄淨的天光裡,寧毅走進了次子受傷後仍舊在休息的小院子,他到病床邊坐了片刻,精神並未受損的少年便醒過來了,他在床上跟父親一五一十地坦白了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情,心中的迷惑與隨後的解答,對於陳謂、秦崗等人的死,則坦誠那為了防止對方傷愈之後的尋仇。   聽寧忌說起不是請客吃飯的理論時,寧毅伸手過去摸了摸寧忌的頭:「有能說服的人,也有說不服的人,這中間有方法論的區別。」   他隨後詢問了寧忌跟黃南中那幫人的聯繫,寧忌坦白了在比武大會期間販賣藥物的那件小事,原本希望籍著藥物找出對方的所在,方便在他們動手時做出應對。誰知道一個月的時間他們都不動手,結果卻將自己家的小院子當成了他們逃跑途中的庇護所。這也實在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有緣千里……寧毅捂住自己的額頭,嘆了口氣。   相對於一直都在培養做事的長子,對於這正直純粹、在家人面前甚至不太遮掩自己心思的次子,寧毅一向也沒有太多的辦法。他們隨後在病房裡相互坦誠地聊了一會兒天,待到寧毅離開,寧忌坦誠完自己的心路歷程,再無心思掛礙地在床上睡著了。他沉睡後的臉跟母親嬋兒都是一般的清秀與純淨。   ……   城市裡,更深層次的變化正在發生。   嚴道綸走出客棧,去到華夏軍那邊關心談判與商議的進度,同時打聽一番昨天發生的事情。城市街頭,偶爾能看見華夏軍成員的走動,大部分地方已經恢復了井然的秩序,只有部分被火焰燒燬的院子遺留著昨日亂局的痕跡。   院子裡的於和中從同伴繪聲繪色的描述中聽說了事件的發展。第一輪的事態已經被新聞紙迅速地報導出來,昨夜整個混亂的發生,始於一場愚蠢的意外:名叫施元猛的武朝悍匪囤積火藥試圖行刺寧毅,失火點燃了火藥桶,炸死炸傷自己與十六名同伴。   「這就是華夏軍的應對、這就是華夏軍的應對!」關山海拿著報紙在院子裡跑,眼下他已經清晰地知道,這個愚蠢開局以及華夏軍在混亂中表現出來的從容應對,註定將整個事情變成一場會被人們銘記多年的笑話——華夏軍的輿論攻勢會保證這個笑話的始終好笑。   相對於面上的失態,他的內心更擔心著隨時有可能上門的華夏軍部隊。嚴鷹以及大量手下的折損,導致事情攀扯到他身上來,並不困難。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知道自己走不了。   果然,午時未至,有人過來敲門了,頗為禮貌地請他去巡城司喝一杯濃茶。   小範圍的抓人正在展開,人們漸漸的便知道誰參與了、誰沒有參與。到得下午,更多的細節便被披露出來,昨天一整夜,行刺的刺客根本沒有任何人見到過寧毅哪怕一面,不少在鬧事中損及了城內房舍、物件的綠林人甚至已經被華夏軍統計出來,在報紙上開始了第一輪的口誅筆伐。   隨後,包括關山海在內的部分大儒又被巡城司放了出來。由於證據並不是十分充分,巡城司方面甚至連關押他們一晚給他們多一點名氣的興趣都沒有。而在私下裡,部分儒生已經偷偷與華夏軍做了交易、賣武求榮的消息也開始流傳起來——這並不難理解。   在糾集和遊說各方過程中顯得最為活躍的「淮公」楊鐵淮,最終並沒有讓手下人蔘與這場混亂。沒人知道他是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動手,還是拖延到最後,發現沒有了動手的機會。到得二十二這天,一名渾身是傷的綠林人在道路上攔住楊鐵淮的車駕,試圖對他進行刺殺,被人攔下時口中猶自大喊:「是你慫恿我們兄弟動手,你個老狗縮在後面,你個縮卵子的狗賊啊,我要殺了你為兄長報仇——」   這綠林人被隨後趕過來的華夏軍士兵抓住投入牢獄,額上猶然繫著紗布的楊鐵淮站在馬車上,雙拳緊握、面目肅然如鐵。這也是他當日與一眾愚夫愚婦辯論,被石頭砸破了頭時的樣子。   城內的新聞紙隨後對這場小混亂進行了追蹤報道:有人爆出楊鐵淮乃是二十晚刺殺行動的遊說和組織者之一,隨著此等流言氾濫,部分凶徒試圖對楊鐵淮淮公展開報復性攻擊,幸被附近巡邏人員發現後製止,而巡城司在此後進行了調查,確實這一說法並無根據,楊鐵淮本人及其下屬門客、家將在二十當晚閉門未出,並無半點劣跡,華夏軍對傷害此等儒門柱石的流言以及冷血行徑表示了譴責……   秋風舒暢,滲入秋風中的夕陽紅彤彤的。這個初秋,來到成都的天下人們跟華夏軍打了一個招呼,華夏軍做出了迴應,隨後人們聽到了心中的大山崩解的聲音,他們原以為自己很有力量,原以為自己已經團結起來。然而華夏軍巋然不動。   而他們自己,正在這一下碰撞之後,分崩離析。   一些人開始在辯論中質疑大儒們的節操,一些人開始公開表態自己要參與華夏軍的考試,先前偷偷摸摸買書、上補習班的人們開始變得光明正大了一些。部分在成都城內的老儒生們仍舊在新聞紙上不斷髮文,有揭露華夏軍險惡佈置的,有抨擊一群烏合之眾不可信任的,也有大儒之間相互的割袍斷義,在報紙上刊登新聞的,甚至有謳歌此次混亂中犧牲壯士的文章,只是或多或少地受到了一些警告。   輿論的波瀾正在逐漸的擴大,往人們內心深處滲透。城內的狀況在這樣的氛圍裡變得安靜,也更加複雜。   當然,這樣的複雜,只是身在其中的一部分人的感受了。   二十三這天的傍晚,醫院的房間有飄散的藥味,陽光從窗戶的一側灑進來。曲龍珺有些難受地趴在床上,感受著背後仍舊持續的痛楚,隨後有人從門外進來。   她以為是這兩天裡見過的女大夫或者喂她吃飯的女護士,扭過頭去想要打個招呼,但目光隨後定住了,涼意蔓延上來,整個身體都繃緊了一下。   夕陽之下從門口進來的,是身穿白大褂,眉目看來雖然清秀但情緒明顯有些不好的那位殺神小大夫—— 龍傲天。   ……   同樣的時刻,成都東郊的驛道上,有車隊正在朝城市的方向駛來。這支車隊由華夏軍的士兵提供保護。在第二輛大車之上,有人正從車簾內深深地凝望著這片生機盎然的黃昏,這是在老牛頭兩年,已然變得白髮蒼蒼的陳善均。在他的身邊,坐著被寧毅威脅後跟隨陳善均在老牛頭進行改革的李希銘。   「……付出了不少的代價,但我們把金狗擋在了梓州前頭,你看成都這一片,稻子快熟了,今年秋天,要有個好收成。」   駕車的華夏軍成員下意識地與裡頭的人說著這些事情,陳善均靜靜地看著,蒼老的眼神裡,漸漸有淚水流出來。原本他們也是華夏軍的戰士——老牛頭分裂出去的一千多人,原本都是最堅定的一批戰士,西南之戰,他們錯過了……   這天晚飯過後,他們見到了寧毅。   第九九六章 孩童與老人(下)   車隊乘著黃昏的最後一抹天光入城,在漸漸入夜的微光裡,駛向城池東側一處青牆灰瓦的院子。   從老牛頭載來的第一批人一共十四人,多是在動亂中跟隨陳善均等人身邊因而倖存的核心部門工作人員,這中間有八人原本就有華夏軍的身份,其餘六人則是均田後被提拔起來的工作人員。有看起來性情魯莽的衛士,也有跟在陳善均等人身邊端茶倒水的少年勤務兵,職務不一定大,只是適逢其會,被一併救下後帶來。   這十四人被安排在了這處兩進的院落當中,負責衛戍的士兵向他們宣佈了紀律:每人一間房,暫不許隨意走動,暫不許隨意交談……基本與監禁類似的形式。不過,剛剛從動亂的老牛頭逃出來的眾人,一時間也沒有多少可挑剔的。   眾人進去房間後不久,有簡單的飯菜送來。晚飯過後,成都的夜色靜悄悄的,被關在房間裡的人有的迷惑,有的焦慮,並不清楚華夏軍要如何處置他們。李希銘一遍一遍地查看了房間裡的佈置,仔細地聽著外界,嘆息之中也給自己泡了一壺茶,在隔壁的陳善均只是安靜地坐著。   亥時左右,聽到有腳步聲從外頭進來,大概有七八人的樣子,在帶領之中首先走到陳善均的房門口敲了門。陳善均打開門,看見穿著黑色軍大衣的寧毅站在外頭,低聲跟旁邊人交代了一句什麼,然後揮手讓他們離開了。   「寧先生……」陳善均看著他,緩緩地敬了個禮,寧毅也回以軍禮:「你看起來老了很多。」他的目光平靜,沒有控訴也沒有審判、亦沒有「我早就說過」的得意,平靜中顯得凝重。陳善均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   「我們進去說吧?」寧毅道。   陳善均便挪開了身體:「請進、請進……」   房間里布置簡單,但也有桌椅、熱水、茶杯、茶葉等物,寧毅走到房間裡坐下,翻起茶杯,開始泡茶,瓷器碰撞的聲音裡,徑直開口。   「對你們的隔離不會太久,我安排了陳竺笙他們,會過來給你們做第一輪的筆錄,主要是為了避免今天的人當中有欺男霸女、犯下過血案的罪犯。而且對這次老牛頭事件第一次的看法,我希望能夠儘量客觀,你們都是動亂中心中出來的,對事情的看法多半不同,但如果進行了有意識的討論,這個概念就會趨同……」   寧毅說著,將大大的瓷杯放到陳善均的面前。陳善均聽得還有些迷惑:「筆錄……」   「成功之後要有覆盤,失敗之後要有教訓,如此我們才不算一無所得。」   「老牛頭……」陳善均吶吶地說道,隨後緩緩地推開自己身邊的凳子,跪了下來,「我、我就是最大的罪犯……」   寧毅十指交叉在桌上,嘆了一口氣,沒有去扶前方這幾近漫頭白髮的失敗者:「可是老陳啊……你跪我又有什麼用呢……」   這嘆息飄散在空中,房間裡安安靜靜的,陳善均的眼中有淚水流下來,啪嗒啪嗒的落在地上。   寧毅沉默了許久,方才看著窗外,開口說話:「有兩個巡回法庭小組,今天接到了命令,都已經往老牛頭過去了,對於接下來抓住的,那些有罪的作亂者,他們也會第一時間進行記錄,這中間,他們對老牛頭的看法如何,對你的看法如何,也都會被記錄下來。如果你確實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這邊會對你一併進行處置,不會姑息,所以你可以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麼說話……」   他頓了頓:「但是在此之外,對於你在老牛頭進行的冒險……我暫時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它。」   「當然是有罪的。」陳善均扶著凳子緩緩站起來,說這句話時,語氣卻是堅定的,「是我鼓動他們一道去老牛頭,是我用錯了方法,是我害死了那麼多的人,既然是我做的決定,我當然是有罪的——」   「你用錯了方法……」寧毅看著他,「錯在哪些地方了呢?」   「老牛頭……錯得太多了,我……我如果……」說起這件事,陳善均痛苦地搖晃著腦袋,似乎想要簡單清晰地表達出來,但一時間是無法做出準確歸納的。   「老陳,今天不用跟我說。」寧毅道,「我會派陳竺笙他們在第一時間記下你們的證詞,記錄下老牛頭到底發生了什麼。除了你們十四個人以外,還會有大量的證詞被記錄下來,不管是有罪的人還是無罪的人,我希望將來可以有人歸納出老牛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到底做錯了什麼。而在你這邊,老陳你的看法,也會有很長的時間,等著你慢慢去想慢慢歸納……」   「我不應該活著……」   「你不一定能活!陳善均你覺得我在乎你的死活嗎!?」寧毅盯著他。   陳善均愣了愣。   寧毅道:「如果你在老牛頭真的為了自己的私慾做了該死的事情,該槍斃你我立馬槍斃!但與此同時,陳善均,天下大同錯了嗎?人人平等錯了嗎?你失敗了一次,就覺得這些想法都錯了嗎?」   「……」陳善均搖了搖頭,「不,這些想法不會錯的。」   「是啊,這些想法不會錯的。老牛頭錯的是什麼呢?沒能把事情辦成,錯的自然是方法啊。」寧毅道,「在你做事之前,我就提醒過你長期利益和短期利益的問題,人在這個世界上一切行動的原動力是需求,需求產生利益,一個人他今天要吃飯,明天想要出去玩,一年之內他想要滿足階段性的需求,在最大的概念上,大家都想要天下大同……」   「可是長期利益和短期的利益不可能完全統一,一個住在水邊的人,今天想吃飯,想玩,半年之後,洪水氾濫會沖垮他的家,所以他把今天的時間騰出來去修河堤,如果天下不太平、吏治有問題,他每天的日子也會受到影響,有的人會去讀書當官。你要去做一個有長期利益的事,必然會損害你的短期利益,所以每個人都會平衡自己在某件事情上的支出……」   「老牛頭從一開始打地主勻田產,你說是讓生產資料達到公平,可是那中間的每一個人短期利益都得到了巨大的滿足,幾個月以後,他們無論做什麼都得不到那麼大的滿足,這種巨大的落差會讓人變壞,要麼他們開始變成懶人,要麼他們挖空心思地去想辦法,讓自己獲得同樣巨大的短期利益,比如以權謀私。短期利益的獲得不能長久持續、中期利益空白、然後許諾一個要一百幾十年才有可能實現的長期利益,所以他就崩了……」   寧毅看著他:「我想到了這個道理,我也看到了每個人都被自己的需求所推動,所以我想先發展格物之學,先嚐試擴大生產力,讓一個人能抵好幾個人甚至幾十個人用,儘量讓物產豐盈以後,人們衣食足而知榮辱……就好像我們看到的一些地主,窮**計富長良心的俗諺,讓大家在滿足之後,稍微多的,漲一點良心……」   陳善均搖了搖頭:「可是,這樣的人……」   「你想說他們不是真的善良。」寧毅冷笑,「可哪裡有真正善良的人,陳善均,人就是動物的一種!人有自己的習性,在不同的環境和規矩下變化出不同的樣子,也許在某些環境下他能變得好一些,我們追求的也就是這種好一些。在一些規則下、前提下,人可以更加平等一些,我們就追求更加平等。萬物有靈,但天地不仁啊,老陳,沒有人能真正擺脫自己的性情,你之所以選擇追求大我,放棄小我,也只是因為你將大我視為了更高的需求而已。」   房間裡安靜下來,寧毅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那麼,陳善均,我的想法就是對的嗎?我的路……就能走通嗎?」   陳善均抬起頭來:「你……」他看到的是平靜的、沒有答案的一張臉。   寧毅站了起來,將茶杯蓋上:「你的想法,帶走了華夏軍的一千多人,江南何文,打著均貧富的旗號,已經拉起了一支幾十萬人的隊伍,從這裡往前,方臘起義,說的是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再往前,有無數次的起義,都喊出了這個口號……如果一次一次的,不做總結和歸納,平等兩個字,就永遠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空中樓閣。陳善均,我不在乎你的這條命……」   寧毅的目光看著他,眼中彷彿同時有著熾烈的火焰與冷酷的寒冰。   「我不在乎你的這條命。」他重複了一遍,「為了你們在老牛頭點的這把火,華夏軍在捉襟見肘的情況下給了你們活路,給了你們資源,一千多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如果有這一千多人,西南大戰裡死去的英雄,有很多可能還活著……我付出了這麼多東西,給你們探了這次路,我要總結出它的道理給後世的探路者用。」   他頓了頓:「老陳,這個世界的每一次變化都會流血,從今天走到大同世界,絕不會一蹴而就,從今天開始還要流無數次的血,失敗的變化會讓血白流。因為會流血,所以不變了嗎?因為要變,所以不在乎流血?我們要珍惜每一次流血,要讓它有教訓,要產生經驗。你如果想贖罪,如果這次僥倖不死,那就給我把真正的反省和教訓留下來。」   「這幾天好好想想。」寧毅說完,轉身朝門外走去。   ……   秋風颯颯,吹過夜色中的庭院。   從陳善均房間出來後,寧毅又去到隔壁李希銘那邊。對於這位當初被抓出來的二五仔,寧毅倒是不用鋪墊太多,將整個安排大致地說了一下,要求李希銘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對他這兩年在老牛頭的所見所聞儘量做出詳細的回憶和交代,包括老牛頭會出問題的原因、失敗的理由等等,由於這原本就是個有想法有學識的書生,因此歸納這些並不困難。   只是在事情說完之後,李希銘意外地開了口,一開始有些畏縮,但隨後還是鼓起勇氣做出了決定:「寧、寧先生,我有一個想法,斗膽……想請寧先生答應。」   「嗯?」寧毅看著他。   話既然開始說,李希銘的神色逐漸變得坦然起來:「學生……來到華夏軍這邊,原本是因為與李德新的一番交談,原本只是想要做個內應,到華夏軍中搞些破壞,但這兩年的時間,在老牛頭受陳先生的影響,也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寧先生將老牛頭分出去,而今又派人做記錄,從頭尋求經驗,胸懷不可謂不大……」   「有事說事,不要拍馬屁。」   「……老牛頭的事情,我會一五一十,做出記錄。待記錄完後,我想去福州,找李德新,將西南之事一一告知。我聽說新君已於福州繼位,何文等人於江南興起了公平黨,我等在老牛頭的所見所聞,或能對其有所幫助……」   李希銘的年紀原本不小,由於長期被威脅做臥底,因此一開始腰桿子難以直起來。待說完了這些想法,目光才變得堅定。寧毅的目光冷冷地望著他,如此過了好一陣,那目光才收回去,寧毅按著桌子,站了起來。   「接下來給你兩個月的時間,留下所有該留下的東西,然後回福州,把所有事情告訴李頻……這中間你不耍花招,你家裡的人和狗,就都安全了。」   寧毅的語言冷漠,離開了房間,後方,髮鬢微白的李希銘拱起雙手,朝著寧毅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禮。   寧毅離開了這處平凡的院落,院子裡一群心力交瘁的人正在等待著接下來的審核,不久之後,他們帶來的東西會去向世界的不同方向。黑暗的天幕下,一個夢想蹣跚起步,摔倒在地。寧毅知道,無數人會在這個夢想中老去,人們會在其中痛苦、流血、付出生命,人們會在其中疲憊、茫然、四顧無言。   可除卻前進,還有怎樣的道路呢?   ……   馬車在燈火的照亮下,穿過城市的街頭,去往迷離的遠方,天空之中,銀河流淌。   對於這天幕之下的渺小萬物,星河的步伐從不留戀,轉眼間,黑夜過去了。七月二十四這天的清晨,遼闊大地上的一隅,完顏青珏聽到了集合的命令聲。   他與一名名的女真將領、精銳從營房裡出去,被華夏軍驅趕著,在廣場上集合,然後華夏軍給他們戴上了鐐銬。   「上路的時候到了。」   華夏軍的軍官這樣說著。   完顏青珏知道,他們將成為華夏軍成都獻俘的一部分……   第九九七章 風漸起時 風驟停時(上)   初秋的成都常有大風吹起來,葉子稠密的樹木在院裡被風吹出颯颯的響聲。風吹過窗戶,吹進房間,若是沒有背後的傷,這會是很好的秋天。   背後的傷勢已經有幾天的時間了,儘管得到了妥善的上藥和包紮,但疼痛還是一陣一陣地來,伴隨疼痛的還有長期趴在床上導致的胸悶。曲龍珺偶爾挪動一下,但趴得久了,怎樣都無濟於事。   最近的幾天,曲龍珺都是在惴惴不安的恐懼中過去的。   自從跟隨聞壽賓啟程來到成都,並不是沒有想象過眼下的情況:深入險境、陰謀敗露、被抓之後遭遇到各種厄運……不過對於曲龍珺而言,十六歲的少女,往日裡並沒有多少選擇可言。   沒有選擇,其實也就沒有太多的恐懼。   小的時候各種事情聽著父母的安排,還未來得及長大,家便沒了,她顛簸輾轉被賣給了聞壽賓,此後學習各種瘦馬應當掌握的技巧:烹飪繡花、琴棋書畫……這些事情說起來並不光彩,但實際上自她真正懂事起,人生都是被別人安排著走過來的。   這樣的人生像是在一條窄窄的小路上被驅趕著走,真習慣了,倒也沒什麼不妥。聞壽賓算不得什麼好人,可若真要說壞,至少他的壞,她都已經瞭解了。他將她養大,在某個時候將她嫁給或者送給某個人,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或許也顧不得她,但至少在那一天到來之前,需要擔心的事情並不會太多。   人生的坎常常就在毫無徵兆的時刻出現。   幾個月前華夏軍擊敗女真人的消息傳開,聞壽賓忽然間便開始跟她們說些大道理,而後安排著她們過來西南。曲龍珺的心中隱約有些無措,她的未來被打破了。   待到抵達西南,待了兩個月的時間,聞壽賓開始結交各路好友,開始徐徐圖之,一切似乎又開始回到正軌上。但到得二十那天夜裡,一群人從院子外頭衝將進來,危險又再度降臨。   收拾東西,輾轉逃亡,隨後到得那華夏小軍醫的院子裡,人們商量著從成都離開。夜深的時候,曲龍珺也曾想過,這樣也好,如此一來所有的事情就都走回去了,誰知道接下來還會有那樣血腥的一幕。   聞壽賓突然間就死了,死得那樣輕描淡寫,對方只是隨手將他推入廝殺,他轉眼間便在了血泊當中,甚至半句遺言都不曾留下。   院子裡的廝殺也是,突如其來,卻暴戾異常。爆炸在房間裡震開,五個傷員便連同房屋的倒下一道沒了性命,那些傷員當中甚至還有這樣那樣的「英雄」,而院外的廝殺也不過是簡單到極點的交鋒,人們手持利刃相互揮刀,轉眼間便倒下一人、轉眼間又是另一人……她還沒來得及理解這些,沒能理解廝殺、也沒能理解這死亡,自己也隨之倒下了。   睜開眼睛,她落入黑旗軍的手中,往日裡那雖不善良卻實實在在地為她提供了屋簷的聞壽賓,輕描淡寫、而又永永遠遠的死掉了。   十六歲的少女,猶如剝掉了殼的蝸牛,被拋在了原野上。聞壽賓的惡她早已習慣,黑旗軍的惡,以及這世間的惡,她還沒有清晰的概念。   但想必,那會是比聞壽賓更加險惡百倍的東西。   她想起院子裡的昏暗裡,血從少年的刀尖上往下滴的情景……   ……   屋外的院子裡總有飄散的藥味與人聲,上午的時候,陽光總從半開的窗戶外朝裡頭灑進來,秋天的風吹過,讓她覺得如同沒有穿衣服一般。   趴在白色的床鋪上,背後總是痛、胸口悶得難受,如果能夠隨意動彈,她更想將自己蜷縮成一團,或是躲進旁人看不到的角落裡。   受傷之後的第二天,便有人過來審問過她不少事情。與聞壽賓的關係,來到西南的目的等等,她原本倒想挑好的說,但在對方說出她父親的名字之後,曲龍珺便知道這次難有僥倖。父親當年固然因黑旗而死,但出兵的過程裡,必然也是殺過不少黑旗之人的,自己作為他的女兒,眼下又是為了報仇來到西南搗亂,落入他們手中豈能被輕易放過?   在這樣的認知裡過得幾日,到得二十三那天的下午,名叫龍傲天的小大夫板著張臉出現在她房間裡,拿著個本子詢問她的傷勢,她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身體緊張得動都不敢動一下。   這小大夫的樣貌看來純良,但那日凌晨她早已見識過對方的心機與演技、以及殺人時的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她如今還不太明白黑旗軍留下自己性命的原因,但見到這小大夫,心中隱約猜到,自己多半又要被逼著進入什麼陰謀詭計當中去了。   至於具體會怎樣,一時半會卻想不清楚,也不敢過度揣測。這少年在西南險惡之地長大,因此才在這樣的年紀上養成了卑鄙狠辣的性格,聞壽賓且不說,即便黃南中、嚴鷹這等人物尚且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自己這樣的女子又能反抗得了什麼?若是讓他不高興了,還不知道會有怎樣的折磨手段在前頭等著自己。   「傷筋動骨一百天。」在問清楚自己的狀況後,龍傲天說道,「不過你傷勢不重,應該要不了那麼久,最近衛生院裡缺人,我會過來照看你,你好好休息,不要亂來,給我快點好了從這裡出去。就這樣。」   那天下午,對方說完這些話語,以做交代。整個過程裡,曲龍珺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情緒不高、全程皺著眉頭。她被對方「好好休息,不要亂來」的警告嚇得不敢動彈,至於「快點好了從這裡出去」,或許就是要等到自己好了再對自己做出處理,又或是要被逼到什麼陰謀詭計裡去。   如此這般,第二天便由那小軍醫為自己送來了一日三餐與煎好的藥,最讓她吃驚的還是對方竟然在早晨過來為她清理了床下的夜壺——讓她感覺到這等心狠手辣之人竟然如此不拘小節,或許也是因此,他算計起人來、殺起人來也是毫無障礙——這些事情令她愈發畏懼對方了。   此後數日,為了少上廁所少下床,曲龍珺下意識地讓自己少吃東西少喝水,那小軍醫畢竟沒有細緻到這等程度,只是到二十五這日看見她吃不完的半碗粥嘟囔了一句:「你是蟲子變的嗎……」曲龍珺趴在床上將自己按在枕頭裡,身體僵硬不敢說話。   到得二十六這天,她扶著東西艱難地出去上廁所,回來時摔了一跤,令背後的傷口稍稍的裂開了。對方發現之後,找了個女大夫過來,為她做了清理和包紮,此後仍是板著一張臉對她。   這是養病期間的小小插曲。   審問的聲音輕柔,並沒有太多的壓迫感。   「……一個晚上,幹掉了十多個人,這下開心了?」   「嗯,我好了。」   「事情發生之前,就猜到了姓黃的有問題,不上報,還偷偷賣藥給人家,另一邊悄悄監視聞壽賓一個月,把事情摸清楚了,也不跟人說,現在還幫那個曲姑娘作保,你知道她父親是死在我們手上的吧?你還監視出感情來了……」   「沒有感情……」少年嘟囔的聲音響起來,「我就覺得她也沒那麼壞……」   「犯了紀律你是清楚的吧?你這叫釣魚執法。」   「我沒釣魚,只是沒有證據證明他們幹了壞事,他們就喜歡瞎說……」   「知道有問題就該上報,你不上報,結果他們找到你,搞出這麼多事情。還擔保,上頭就是讓我問問你,認不認罰。」   「……認罰就認罰,反正我爽了。」   手一揮,一個爆慄響在少年的頭上,沒能躲過去。   「過了九月你還要回去上學的,知道吧?」   「嗯,就上學唄。」   「事情發生之前,確實很難說姓黃的就一定會幹壞事,你沒有上報,我們也不好說你什麼,但晚上直接動手,做了一個院子的人,你哥說,這肯定也有你的主觀願望。你爹爹讓我來教育你,除了打你一頓之外,我也想不到什麼好辦法,不過呢,比武大會的差事,你接下來就不許去了。」   「啊……我就是去當個跌打大夫……」   「還頂嘴!」   揮手,躲過去了。   「……好吧。不幹就不幹。」   「另外,出來這麼久,既然瘋夠了,就要有始有終。你不是好心替人家小姐姐做擔保嗎?她背後捱了刀,藥是不是我們出,房間是不是我們出,看護她的大夫和護士是不是我們出……」   「這個……就算是抓來的罪犯也是我們的出的啊……」   「還頂嘴。你這個不一樣!」   「好吧,不一樣就不一樣……」   「你的事情,你給我處理好,既然你做了擔保,那衛生院那邊,你去幫忙,小姑娘的照看歸你,別麻煩別人,等到她傷勢好了,處理完手尾,你回張村上學。」   「啊,憑什麼我照看……」   「她爹殺過我們的人,也被我們殺了,你說她不壞,她心裡怎麼想的你就知道嗎?你心懷惻隱,想要救她一次,給她擔保,這是你的事情吧?要是她心懷怨恨不想活了,拿把刀子捅了哪個大夫,那怎麼辦?哦,你做個擔保,就把人扔到我們這邊來,指著別人幫你安置好她,那不行……所以你把她處理好。等到處理完了,成都的事情也就結束了,你既然敢光棍地說認罰,那就這麼辦。」   少年的臉皺成包子:「額……我倒也不是不認,不過為什麼是初一姐你來說啊……」   「寧先生交給我的任務,怎麼?有意見?要不然你想跟我打一架?」   「……我覺得你就是在報復她以前是過來勾引我哥的……」   「說什麼?」   「沒什麼……認罰就認罰。我熱愛和平,不打架。」   ****   關於認罰的章程如此這般的敲定。   對於丟了比武大會的工作,轉去照顧一個傻乎乎的女人這件事,寧忌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心中覺得是初一姐和兄長狼狽為奸,想要看自己的笑話所致。   另一方面,自己不過是十多歲的天真無邪的小孩子,整日參加打打殺殺的事情,父母那邊早有擔心他也是心知肚明的。過去都是找個理由瞅個空子借題發揮,這一次深更半夜的跟十餘江湖人展開廝殺,說是被逼無奈,實際上那搏殺的片刻間他也是在生死之間反覆橫跳,許多時候刀鋒交換不過是本能的應對,只要稍有差池,死的便可能是自己。   活下來了,似乎還應對從容,是件好事,但這件事情,也確實已經走到了家人的心理底線上。父親讓初一姐過來處理,自己讓大家看個笑話,這還算是吃杯敬酒的行為,可若是敬酒不吃,等到真吃罰酒的時候,那就會相當難受了,譬如讓母親過來跟他哭一場,或者跟幾個弟弟妹妹造謠「你們的二哥要把自己作死了」,弄得幾個小朋友嚎啕不止——以父親的心狠手黑,加上自己那得了父親真傳的大哥,不是做不出來這種事。   也是因此,稍作試探後,他還是爽爽快快地接下了這件事。照顧一個背後受傷的蠢女人固然有些失了英雄氣概,但自己能屈能伸、不拘小節、氣死狼狽為奸的哥哥嫂嫂。如此想想,私下裡苦中作樂地為自己喝彩一番。   對於病房裡照顧人這件事,寧忌並沒有多少的潔癖或是心理障礙。戰地醫療常年都見慣了各種斷手斷腳、腸子內臟,眾多戰士生活無法自理時,就近的照看自然也做過多次,煎藥餵飯、跑腿擦身、處理便溺……也是因此,雖然初一姐說起這件事時一副賊兮兮看熱鬧的模樣,但這類事情對於寧忌本人來說,實在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當然,真到上手時,多少還會出現一些與戰場上不同的事情。   對方特別討厭他,或者說是害怕他,讓他感覺很不高興。   似乎在那天晚上的事情過後,小賤狗將自己當成了窮凶極惡的大壞人看待。每次自己過去時,對方都畏畏縮縮的,若非背後受傷只能直挺挺地趴著,說不定要在被子裡縮成一隻鵪鶉,而她說話的聲音也與平日——自己偷窺她的時候——全不一樣。寧忌雖然年紀小,但對於這樣的反應,還是能夠分辨清楚的。   開什麼玩笑?我是壞人?我有什麼可怕的!   你們才是壞人好不好!你跟聞壽賓那條老賤狗是跑到西南來搗亂、做壞事的!你們在那個破院子裡住著,整天說那些壞蛋才說的話!我長得這麼正派,哪裡像壞人了!   何況前幾天在那院子裡,我還救了你一命!   對於這分不清好歹、忘恩負義的小賤狗,寧忌心中有些生氣。但他也是要面子的,口頭上不屑於說些什麼——沒什麼可說,自己偷窺她的各種事情,當然不可能做出坦白,因此說起來,自己跟小賤狗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過去並不認識。   如此這般,小賤狗不給他好臉色,他便也懶得給小賤狗好臉。原本考慮到對方身體不便,還曾經想過要不要給她餵飯,扶她上廁所之類的事情,但既然氣氛不算融洽,考慮過之後也就無所謂了,畢竟就傷勢來說其實不重,並不是全然下不得床,自己跟她男女有別,哥哥嫂子又狼狽為奸地等著看笑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當然,待到她二十六這天在走廊上摔一跤,寧忌心中又多少覺得有些內疚。主要她摔得有些狼狽,胸都撞扁了,他看得想笑。這種想笑的衝動讓他覺得並非正人君子所為,此後才拜託衛生院的顧大媽每日照看她上一次茅廁。初一姐雖然說了讓他自行照顧對方,但這類特殊事情,想來也不至於太過計較。   至於有顧大媽扶著上茅房後對方吃得又多了幾分的事情,寧忌隨後也反應過來,大概明白了理由,心道女人就是矯情,醫者父母心的道理都不懂。   離開了比武大會,成都的喧囂熱鬧,距他似乎更加遙遠了幾分。他倒並不在意,這次在成都已經收穫了許多東西,經歷了那樣刺激的廝殺,行走天下是往後的事情,眼下不必多做考慮了,甚至於二十七這天烏鴉嘴姚舒斌過來找他吃火鍋時,說起城內各方的動靜、一幫大儒書生的內訌、比武大會上出現的高手、乃至於各個軍隊中精銳的雲集,寧忌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哼,我早就看過了。」   「哦?怎麼看的?」姚舒斌滿臉好奇。   「不告訴你。」   時間走過七月下旬,又是幾番雲起雲聚。   七月二十的混亂過後,關於閱兵的話題正式的浮上臺面,華夏軍開始在城內放出閱兵觀禮的請柬,不僅僅是城內原本就擁護華夏軍的眾人得到了請帖,甚至於此時居於城內的各方大儒、名士,也都得到了正式的邀請。   為著當日去與不去的話題,城內的儒生們進行了幾日的爭辯。未曾收到請柬的人們對其大肆批駁,也有收到了請柬的儒生號召眾人不去捧場,但亦有許多人說著,既然來到成都,便是要見證所有的事情,往後即便要撰文批駁,人在現場也能說得更加可信一些,若打定了主義不參與,先前又何必來成都這一趟呢?   眾人在報紙上又是一番爭論,熱鬧非凡。   ……   天色似有些陰沉,又或許是因為過於繁茂的樹葉遮擋了太過的光芒。   名叫襄武會館的客棧院落當中,楊鐵淮正襟危坐,看著新聞紙上的文章,微微有些出神。遠處的空氣中似乎有罵聲傳來,過得一陣,只聽嘭的一聲響起,不知是誰從院落外頭擲進來了石頭,街頭便傳來了相互叫罵的聲音。   他的大弟子陳實光坐在書桌的對面,也聽到了這陣響動,目光望著桌上的請柬與書桌那邊的老師,沉聲說道:「黑旗卑鄙無恥、借刀殺人,令人齒冷。但學生以為,天道昭昭,必不會使如此惡人得勢,老師只需暫避其纓,先離了成都,事情總會慢慢找到轉機。」   楊鐵淮目光平靜地望了這大弟子一眼,沒有說話。   來到成都之後,他是性情最為火爆的大儒之一,初時在新聞紙上撰文怒罵,駁斥華夏軍的各種行為,到得去街頭與人辯論,遭人用石頭打了腦袋之後,這些行為便更加激進了。為著七月二十的動亂,他私下裡串聯,出力甚多,可真到暴亂髮動的那一刻,華夏軍直接送來了信函警告,他猶豫一晚,最終也沒能下了動手的決心。到得如今,已經被城內眾儒生抬出來,成了罵得最多的一人了。   到得這個時候,清者自清的道理,其實已經行不通。越是事件失敗,參與者們越需要找出一個背鍋的人來,至於這口鍋具體是誰的,已經不重要了,畢竟如果沒有這個人,愚夫愚婦們該如何諒解自己呢?   他額頭上的傷已經好了,取了繃帶後,留下了難看的痂,老人嚴肅的臉與那難看的痂相互襯托,每次出現在人前,都顯出怪異的氣勢來。旁人或許會在心中嗤笑,他也知道旁人會在心中嗤笑,但因為這知道,他臉上的神情便愈發的倔強與硬朗起來,這硬朗也與血痂相互襯托著,顯出旁人知道他也知道的對峙神態來。   「……為師心中有數。」   過得許久,他才說出這句話來。   院外的吵鬧與謾罵聲,遠遠的、變得更加刺耳了。   七月二十九,被押過來的女真俘虜們已經在成都西郊的軍營裡安置下來。   傍晚放風,完顏青珏透過營地的柵欄,看到了從不遠處走過的熟悉的人影——他仔細辨認了兩遍——那是在長沙打過他一拳的左文懷。這左文懷樣貌清秀,那次看起來簡直如兔兒爺一般,但此時穿上了黑色的華夏軍軍服,身形挺拔眉如劍鋒,望過去果然還是帶了軍人的凜然之氣。   「左公子!左公子——」   完顏青珏扒著欄杆朝這邊招手。   他是女真軍中地位最高的貴族之一,先前又被抓過一次,眼下也協助著華夏軍管理俘虜中的高層,因此最近幾日偶爾做些出格的事情,附近的華夏軍人便也沒有立刻過來制止他。   左文懷以及身邊的數名軍人都朝這邊望來,隨後他挑了挑眉,朝這邊過來:「哦,這不是完顏小王爺嘛,臉色看起來不錯,最近好吃好喝?」   「左公子,我有話跟你說。」   「……在牢裡好吃好喝可不是好兆頭,你就不怕吃的是斷頭餐?」   因為於明舟的事情,左文懷對完顏青珏並無好感,此時說著這樣的話嚇唬著他。完顏青珏目光嚴肅,手差點從柵欄裡伸出來抓他:「左公子!我有正事,對你有好處……對華夏軍有好處,煩你聽聽……你知道我的身份,聽聽沒害處、有好處、有好處……」   完顏青珏如此強調著,左文懷站在距離欄杆不遠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如此過了片刻:「你說。」   完顏青珏看看兩旁,似乎想要私下裡聊,但左文懷直接擺了擺手:「有話就在這裡說,要麼就算了。」   「好,好。」完顏青珏點頭,「左公子我知道你的身份,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你們也知道營中這些人的身份,大夥兒在金國都有家室,各家各戶都有關係,按照金國的規矩,戰敗未死可以用金銀贖回……」   「那可不是我們的規矩。」   「但可以考慮。」完顏青珏道,「我知道西夏敗後,你們也讓他們把人贖回去了,我第一次被抓,也被贖回去了,今日營中這些,有的身份你們知道,可你們不熟悉金國,只要能回去,你們可以拿到遠比你們想的多得多的好處。我這邊寫了一張單子,是你們之前不知道的事情,我知道你能見到寧先生,你替我交給他……替我轉交給他……」   左文懷看著他:「閱兵沒說要殺你們啊,這麼害怕?」   「不是害怕,不過反正要交的,我們願意多出一些,讓你們有更多籌碼,說不定……大家都能快點回去。」完顏青珏的表情還算鎮定,此時笑了笑,「漢人不好殺,我知道的,自唐時起,獻俘太廟便不怎麼殺俘了,我等在戰場上是堂堂正正的敗的,你們沒必要殺我們,殺了我們,只能不死不休……」   左文懷沉默片刻:「我挺喜歡不死不休……」   「但是沒必要……沒必要的……」完顏青珏在那邊看著他,「請你轉交一下,反正對你們沒害處啊……」   「……你拿來吧。」   左文懷終於點頭,完顏青珏當即從懷中拿出幾張紙,遞了出來。左文懷並不接這紙張,一旁的士兵走了過來,左文懷道:「拿個袋子,把這東西封起來,轉呈祕書處那邊,就說是完顏小王爺希望寧先生考慮的條件……你滿意了?其實在華夏軍裡,你自己交跟我交,差別也不大。」   完顏青珏點點頭,他吸了口氣,退後兩步:「我想起來一些於明舟的事情,左公子,你若想知道,閱兵之後……」   他話語未曾說完,柵欄那邊的左文懷目光一沉,已經有陰戾的殺氣升騰:「你再提這個名字,閱兵之後我親手送你上路!」   完顏青珏閉嘴,擺手,這邊左文懷盯了他片刻,轉身離開。   天光西傾,柵欄當中的完顏青珏在那兒怔怔地站了片刻,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相對於營中其他女真戰俘,他的心態其實稍稍平和一些,畢竟他之前就被抓過一次,而且是被換回去了的,他也曾經見過那位寧先生,對方講究的是利益,並不好殺,只要配合他將獻俘的流程走完,對方就連折辱自己這些俘虜的興致都是不高的——因為漢人講究當正人君子。   當然即便是再低的風險,他們也不想冒,人們渴望著早些回家,尤其是他們這些家大業大,享受了半輩子的人,無論交換他們要付出多少的金銀、漢奴,他們的家人都會想辦法的。也是因此,最近這些時日,他都在想辦法,要將話語遞到寧先生的身前。   他想到接下來的閱兵。   說不定閱兵完後,對方又會將他叫去,期間固然會說他幾句,調侃他又被抓了云云,隨後當然也會表現出華夏軍的厲害。自己誠惶誠恐一些,表現得卑微一些,讓他滿足了,大夥兒或許就能早些回家——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做為眾人當中地位最高者,受些屈辱,也並不丟人……   第九九八章 風漸起時 風驟停時(下)   見過了完顏青珏後,左文懷與一眾同伴從軍營中離開,乘上了按站點收費的入城馬車,在夕陽將盡前,進入了成都。   與他通行的四名華夏軍軍人其實都姓左,乃是當年在左端佑的安排下陸續進入華夏軍學習的孩子。雖然在左氏族中有主家、分家之別,但能夠在華夏軍的高烈度戰爭中活到此刻的,卻都已算是能獨當一面的人才了。   「來之前我打聽了一下,族叔這次過來,指不定是想要召我們回去。」   「在華夏軍中這麼些年,我家都安下了,回去作甚?」   「也不能這樣說罷,三爺爺當年教我們過來,也是指著我們能回去的。」   「回去哪裡?武朝?都爛成那樣了,沒希望了。」   「文懷,你怎麼說?」   「我覺得……這些事情還是聽權叔說過再做計較吧。」   寬敞的馬車一路進入城裡,剝落的夕陽中,幾名聚集的左家子弟也稍稍討論了一番關心的話題。天快黑時,他們在迎賓館內的園子裡,見到了等待已久的左修權以及兩名早先到達的左家弟兄。   眾人給左修權見禮,隨後相互打了招呼,這才在迎賓館內安排好的飯廳裡入席。由於左家出了錢,菜餚準備得比平時豐盛,但也不至於太過奢靡。入席之後,左修權向眾人一一詢問起他們在軍中的位置,參與過的戰鬥詳情,隨後也緬懷了幾名在戰爭中犧牲的左家子弟。   「……三叔當年將諸位送來華夏軍,族中其實一直都有各種議論,還好,看見你們今天的神采,我很欣慰。當年的孩子,今天都成材了,三叔的在天之靈,可堪告慰了。來,為了你們的三爺爺……我們一道敬他一杯。」   一番敘舊後,說起左端佑,左修權眼中帶著眼淚,與眾人一道祭奠了當年那位目光長遠的老人。   此後左修權又向眾人說起了關於左家的近況。   武朝仍舊完整時,左家的根系本在中原,待到女真南下,中原動盪,左家才跟隨建朔朝廷南下。在建朔朝鮮花著錦的十年間,雖然左家與各方關係匪淺,在朝堂上也有大量關係,但他們並未如其他人一般進行經濟上的大肆擴張,而是以學問為基礎,為各方大族提供信息和見識上的支持。在不少人看來,其實也就是在低調養望。   當然,另一方面,小蒼河大戰之後,華夏軍移居西南,重新開啟商業的過程裡,左家在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當時寧毅身死的消息傳出,華夏軍才至涼山,根基不穩,是左家從中充當掮客,一方面為華夏軍對外推銷了大量軍火,另一方面則從外界運輸了不少糧食入山支持華夏軍的休養生息。   這樣的行為一開始當然難免受到指責,但左家常年的養望和低調遏制了一些人的口舌,待到華夏軍與外界的生意做開,左家便成為了華夏軍與外界最重要的中間人之一。他們服務良好,收費不高,作為讀書人的節操有所保障,令得左家在武朝私底下的重要性節節攀升,只要是在暗中選擇了與華夏軍做交易的勢力,縱然對華夏軍毫無好感,對左家卻無論如何都願意維繫一份好的關係,至於檯面上對左家的指責,更是一掃而空,蕩然無存。   待到女真人的第四度南下,希尹原本考慮過將居於隆興(今江西南昌)一帶的左家一網打盡,但左家人早有準備,提前開溜,倒是附近幾路的軍閥如於谷生、李投鶴等人此後降了女真。當然,隨著長沙之戰的進行,幾支軍閥勢力大受影響,左家才重入隆興。   此時左家手下雖然軍隊不多,但由於長期以來表現出的中立態度,各方各路都要給他一個面子,即便是在臨安謀逆的「小朝廷」內的眾人,也不願意輕易開罪很可能更親福州小皇帝的左繼筠。   如此這般,即便在華夏軍以大勝姿態擊潰女真西路軍的背景下,唯獨左家這支勢力,並不需要在華夏軍面前表現得多麼卑躬屈膝。只因他們在極艱難的情況下,就已經算是與華夏軍完全對等的盟友,甚至可以說在西南涼山初期,他們乃是對華夏軍有著恩情的一股勢力,這是左端佑在生命的最後時期孤注一擲的投注所換來的紅利。   女真人踏破江南後,無數人輾轉逃亡,左家自然也有部分成員死在了這樣的混亂裡。左修權將所有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隨後與一眾小輩開始商議起正事。   「……對於女真人的這次南下,三叔曾經有過一定的判斷。他斷言女真南下不可避免,武朝也很可能無法抵擋這次進攻,但女真人想要覆滅武朝或是掌控江南,絕不可能……當然,即使出現這樣的情況,家中不掌軍隊,不直接涉足兵事,也是你們三爺爺的叮囑。」   左修權望望桌邊眾人,隨後道:「除非左家人對於練兵之事,能夠比得過華夏軍,除非能夠練出如華夏軍一般的軍隊來。否則任何軍隊都不可以當做倚仗,該走就走,該逃就逃,活下來的可能,或許還要大一點。」   「三爺爺睿智。」桌邊的左文懷點頭。   「但是接下來的路,會怎麼走,你三爺爺,就也說不準了。」左修權看著眾人笑了笑,「這也是,我此次過來西南的目的之一。」   「要我們回去嗎?」   「我與寧先生商議過這件事,他點了頭。」左修權說完這句,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叩,「而且,不是回隆興,也不是回左家——當然回去走一趟也是要走的——但主要是,回武朝。」   他說完這句,房間裡安靜下來,眾人都在考慮這件事。左修權笑了笑:「當然,也會盡量考慮你們的看法。」   「武朝沒希望了。」坐在左文懷下首的年輕人說道。   「將來一定是華夏軍的,我們才擊敗了女真人,這才是第一步,將來華夏軍會打下江南、打過中原,打到金國去。權叔,我們豈能不在。我不願意走。」   「是啊,權叔,只有華夏軍才救得了這個世道,我們何必還去武朝。」   座上三人先後表態,另外幾人則都如左文懷一般靜靜地抿著嘴,左修權笑著聽他們說了這些:「所以說,還要是考慮你們的看法。不過,對於這件事情,我有我的看法,你們的三爺爺當年,也有過自己的看法。今天有時間,你們要不要聽一聽?」   左文懷道:「權叔請直言。」   左修權點點頭:「首先,是福州的新朝廷,你們應該都已經聽說過了,新君很有魄力,與往日裡的帝王都不一樣,那邊在做大刀闊斧的革新,很有意思,也許能走出一條好一點的路來。而且這位新君一度是寧先生的弟子,你們若是能過去,肯定有很多話可以說。」   他笑著說了這些,眾人多有不以為然之色,但在華夏軍歷練這麼久,一時間倒也沒有人急著發表自己的看法。左修權目光掃過眾人,有些讚許地點頭。   「其次呢,福州那邊如今有一批人,以李頻為首的,在搞什麼新儒學,眼下雖然還沒有太過驚人的成果,但在當年,也是受到了你們三爺爺的首肯的。覺得他這邊很有可能做出點什麼事情來,就算最終難以力挽狂瀾,至少也能留下種子,或者間接影響到將來的華夏軍。所以他們那邊,很需要我們去一批人,去一批瞭解華夏軍想法的人,你們會比較適合,其實也只有你們可以去。」   說到這裡,終於有人笑著答了一句:「他們需要,也不見得我們非得去啊。」   左修權點了點頭:「當然這兩點乍看起來是細枝末節,在接下來我要說的這句話面前,就算不得什麼了。這句話,也是你們三爺爺在臨終之時想要問你們的……」   他道:「儒學,真的有那麼不堪嗎?」   這句話問得簡單而又直接,廳堂內沉默了一陣,眾人相互望望,一時間沒有人說話。畢竟這樣的問題真要回答,可以簡單、也可以複雜,但無論怎樣回答,在此刻都似乎有些膚淺。   「不用回答。」左修權的手指叩在桌面上,「這是你們三爺爺在臨終前留下的話,也是他想要告訴大夥的一些想法。大家都知道,你們三爺爺當年去過小蒼河,與寧先生先後有過多次的辯論,辯論的最終,誰也沒辦法說服誰。結果,打仗方面的事情,寧先生用事實來說話了——也只能交給事實,但對於打仗以外的事,你三爺爺留下了一些想法……」   「對於儒學,我知道華夏軍是一個什麼樣的態度,我當然也知道,你們在華夏軍中呆了這麼久,對它會有什麼看法。縱然不是十惡不赦,至少也得說它不合時宜。但是有一點你們要注意,從一開始說滅儒,寧先生的態度是非常堅決的,他也提出了四民、提出了格物、提出了打倒情理法之類的說法,很有道理。但他在實際上,一直都沒有做得非常激進。」   「……他其實沒有說儒學十惡不赦,他一直歡迎儒學弟子對華夏軍的批評,也一直歡迎真正做學問的人來到西南,跟大家進行討論,他也一直承認,儒家當中有一些還行的東西。這個事情,你們一直在華夏軍當中,你們說,是不是這樣?」   有人點了點頭:「畢竟儒學雖然已有了許多問題,走進死衚衕裡……但確實也有好的東西在。」   左修權伸手指了指他:「但是啊,以他今日的威望,原本是可以說儒學十惡不赦的。你們今日覺得這分寸很有道理,那是因為寧先生刻意保留了分寸,可人在官場、朝堂,有一句話一直都在,叫做矯枉必先過正。寧先生卻沒有這樣做,這中間的分寸,其實耐人尋味。當然,你們都有機會直接見到寧先生,我估計你們可以直接問問他這當中的理由,但是與我今日所說,或許相差不多。」   眾人看著他,左修權微微笑道:「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可以一蹴而就,沒有什麼革新可以徹底到全然不要根基。四民很好,格物也是好東西,情理法也許是個問題,可縱然是個問題,它種在這天下人的腦子裡也已經數千上萬年了。有一天你說它不好,你就能丟掉了?」   「正是想到了這些事情,寧先生後來的動作,才愈發平和而不是越來越急,這中間有許多可以說的細部,但對整個天下,你們三爺爺的看法是,最好的東西多半不能立刻實現,最壞的東西當然已經不合時宜,那就取其中庸。最終能行得通的路,當在華夏軍與新儒學之間,越是相互印證相互取捨,這條路越是能好走一些,能少死一些人,將來留下的好東西就越多。」   左修權平靜地說到這裡:「這也就是說,華夏軍的路,不一定就能走通,福州所謂新儒學的革新,不一定真能讓儒學天翻地覆,但是雙方可以有所交流。就好像寧先生歡迎儒學子弟過來辯論一般,華夏軍的東西,若是能待到東邊去,那東邊也能做得更好,到時候,兩個更好一點的東西若是能相互印證,將來的路就越能好走一些。」   「至於儒學。儒學是什麼?至聖先師當年的儒就是今日的儒嗎?孔聖人的儒,與孟子的儒又有什麼區別?其實儒學數千年,每時每刻都在變化,先秦儒學至漢朝,已然融了法家學說,講究內聖外王,與孔子的仁,已然有區別了。」   左修權笑著:「孔聖人當年講究教化萬民,他一個人,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想一想,他教化三千人,這三千弟子若每一人再去教化幾十上百人,不出數代,世上皆是賢人,舉世大同。可往前一走,這樣行不通啊,到了董仲舒,儒學為體法家為用,講內聖外王,再往前走,如你們寧先生所說,百姓不好管,那就閹割他們的血性,這是權宜之計,雖然一時間有用,但朝廷慢慢的亡於外侮……文懷啊,今日的儒學在寧先生口中食古不化,可儒學又是什麼東西呢?」   他看看左文懷,又看看眾人:「儒學從孔聖人發源而來,兩千餘年,早已變過無數次嘍。咱們今天的學問,與其說是儒學,不如說是‘行得通’學,一旦行不通,它一定是會變的。它今天是有些看起來糟糕的地方,但是天下萬民啊,很難把它直接打倒。就好像寧先生說的情理法的問題,天下萬民都是這樣活的,你突然間說不行,那就會流血……」   「寧先生也知道會流血。」左修權道,「一旦他得了天下,開始厲行革新,很多人都會在革新中流血,但如果在這之前,大家的準備多一些,也許流的血就會少一些。這就是我前頭說的武朝新君、新儒學的道理所在……也許有一天確實是華夏軍會得了天下,什麼金國、武朝、什麼吳啟梅、戴夢微之類的跳樑小醜全都沒有了,便是那個時候,格物、四民、對情理法的革新也不會走得很順利,到時候如果我們在新儒學中已經有了一些好東西,是可以拿出來用的。到時候你們說,那時的儒學還是今日的儒學嗎?那時的華夏,又一定是今日的華夏嗎?」   廳堂內安靜了一陣。   左修權坐在那兒,雙手輕輕摩擦了一下:「這是三叔將你們送來華夏軍的最大寄望,你們學到了好的東西,送回武朝去,讓它在武朝裡打個轉,再把武朝還能用的好東西,送回華夏軍。不一定會有用,或許寧先生驚才絕豔,直接解決了所有問題,但若是沒有這樣,就不要忘了,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這件事情,老人家鋪平了路,眼下只有左家最適合去做,所以只能依靠你們。這是你們對天下人的責任,你們應該擔起來。」   秋風穿過廳堂,燭火搖曳,眾人在這話語中沉默著。   左家是個大家族,原本也是頗為講究上下尊卑的儒門世家,一群孩子被送進華夏軍,他們的看法本是微不足道的。但在華夏軍中歷練數年,包括左文懷在內經歷殺伐、又受了許多寧毅想法的洗禮,對於族中權威,其實已經沒有那麼重視了。   左修權若是生硬地向他們下個命令,即便以最受眾人尊重的左端佑的名義,恐怕也難保不會出些問題,但他並沒有這樣做,從一開始便循循善誘,直到最後,才又回到了嚴肅的命令上:「這是你們對天下人的責任,你們應該擔起來。」   沉默片刻過後,左修權還是笑著敲打了一下桌面:「當然,沒有這麼著急,這些事情啊,接下來你們多想一想,我的想法是,也不妨跟寧先生談一談。但是回家這件事,不是為了我左家的興衰,這次華夏軍與武朝的新君,會有一次很大的交易,我的看法是,還是希望你們,務必能參與其中……好了,今日的正事就說到這裡。後天,咱們一家人,一道看閱兵。」   左修權笑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隨後也有左家的年輕人起身:「後天我在隊伍裡,叔叔在上頭看。」   有人接話:「我也是。」   眾人便都笑起來,左修權便露出老人的笑容,連連點頭:   「好,好,有出息、有出息了,來,咱們再去說說打仗的事情……」   秋風微醺,迎賓館內內外外閃動著燈盞,許多的人在這附近進進出出,不少華夏軍的辦公地點裡燈火還亮得密集。   即便在寧毅辦公的院落裡,來來往往的人也是一撥接著一撥,人們都還有著自己的工作。他們在繁忙的工作中,等待著八月金秋的到來。   城外的營地裡,完顏青珏望著天空的星光,想象著千里之外的故鄉。這個時候,北歸的女真軍隊多已回到了金國境內,吳乞買在之前的數日駕崩,這一消息暫時還未傳往南面的大地,金國的境內,因此也有另一場風暴在醞釀。   左文懷等人在成都城內尋朋訪友,奔走了一天。隨後,八月便到了。   第九九九章 交織(上)   八月初一。   天矇矇亮,原野上一如既往的吹起了晨風。   完顏青珏心神不寧,早早地便醒過來了。他坐在黑暗中聽外頭的動靜,華夏軍軍營那邊已經開始起床,細細碎碎的人聲,有時候傳來一聲呼喊,些微的光亮透過俘虜營地的柵欄與木屋的縫隙傳進來。   人的腳步踏在地上,窸窸窣窣,附耳聽去如同螞蟻在爬。這昏暗的營房裡也傳來這樣那樣翻身的聲音,同伴們大都醒過來了,只是並不發出聲音,甚至夜間翻身時帶起的鐐銬響動此時都少了許多。   完顏青珏想起幼時在北邊的老林裡學習聽地時的情景。老獵人都有這樣的本領,軍人也有,人們夜間紮營、睡在地上,枕戈待旦,方圓數裡稍有響動,便能將他們驚醒。今天被關在這裡的,也都是女真軍隊中的精銳將領,天雖未亮,發生在不遠處軍營中的動靜對他們來說,就如同發生在身邊一般。   華夏軍的軍人陸續起來了,整理內務、洗漱、早膳,夾雜在聽起來混亂的腳步聲中的,也有整齊的隊列聲與齊聲的呼和,這樣的動靜浸在大片混亂當中,但慢慢的,那些混亂的腳步,會完全變成整齊的聲音。   被安置在華夏軍營地旁近兩個月,這樣的聲響,是他們在每一天裡都會首先見證到的東西。這樣的東西尋常而單調,但漸漸的,他們才能理解其中的可怖,對他們來說,這樣的腳步,是壓抑而陰森的。   但它們日復一日,今天也並不例外。   完顏青珏的腦海中沿著父輩教他聽地時的記憶一直走,還有第一次見識廝殺、第一次見識軍隊時的景象——在他的年紀上,女真人已經不再是獵戶了,那是英雄輩出不斷廝殺不斷勝利的年代,他跟隨穀神成長,征戰至今。   如果能再來一次,該如何應對這樣的腳步聲呢。   晨風輕撫、腳上的鐐銬沉重,或許房間裡許多人腦中泛起的都是同樣的想法:他們曾經讓最凶殘的敵人在腳下顫抖、讓軟弱的漢人跪在地上接受屠殺,他們敗了,但未見的就不能再勝。如果還能再來一次……   有車輪的聲音從俘虜營地外進來,華夏軍的炊事班運來了早餐,隨後腳步聲從外頭過來,命令他們起床。   東邊的天空魚肚白泛起,他們排著隊走向用餐的中央小廣場,不遠處的軍營,燈火正隨著日出漸漸熄滅,腳步聲漸漸變得整齊。   早餐味道不錯,但算不得豐盛,沒有肉。不少人鬆了一口氣。他們偷偷打量周圍的士兵,也有懂漢語、擅交際的甚至會私下裡詢問一兩句,但沒有發現不詳的徵兆。   不遠處軍營當中,已經有不少隊列排了起來。   ……   有燒傷印記的臉映照在鏡子裡,凶神惡煞的。一支毛筆擦了點粉,朝上頭塗過去。   凶神惡煞的臉便顯出不好意思來,朝後頭避了避。   「哎,我覺得,一個大男人,是不是就不要搞這個了……」   「不要動不要動,說要想點辦法的也是你,婆婆媽媽的也是你,毛一山你能不能乾脆點!」渠慶拿著他的大腦袋擰了一下。   「我是說……臉上這疤難看,怕嚇到小孩子,畢竟我走我們團前頭,但是你這個……我一個大男人擦粉,說出去太不像話了……」   「什麼擦粉,這叫易容。易容懂嗎?打李投鶴的時候,咱們中間就有人易容成女真的小王爺,不費吹灰之力,瓦解了對方十萬大軍……所以這易容是高級手段,燕青燕小哥那邊傳下來的,咱雖然沒那麼精通,不過在你臉上小試牛刀,讓你這疤沒那麼嚇人,還是沒有問題滴~」   「我總覺得你要坑我……」   「咱們兄弟一場這麼多年,我什麼時候坑過你,哎,不要動,抹勻一點看不出來……你看,就跟你臉上本來的顏色一樣……咱這手法也不是說就要別人看不到你這疤,只不過燒了的疤確實難看,就稍微讓它不那麼顯眼,這個技術很高級的,我也是最近才學到……」   「最近……哎,你最近又沒見到那燕青燕小哥,你跟誰學的……你跟雍錦柔學的吧,那不還是跟女人學的擦粉……算了我不擦了……」   「你別動,馬上就好了……這是成語裡的殊途同歸,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你個土包子懂什麼……馬上就好了,哎,你再看看,是不是淺了很多,不會嚇到小孩子了?」   毛一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好像也……差不多……」   「乍看起來好很多了,你這張臉畢竟是被燒了,要想全看不出來,你只能貼塊皮子。」渠慶搞定自己的事情,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兄弟能幫的就只有這麼多了,你看著粉擦得多均勻,你注意著點,保你半天不露餡,當然,你要真覺得彆扭,你也可以擦掉……」   毛一山盯著鏡子,婆婆媽媽:「要不然擦掉算了?我這算怎麼回事……」   「是你說燒成那樣回去嚇倒石頭了,我才幫你想辦法,想了辦法你怎麼這樣,多大的事,不就臉上擦點東西!你這是心裡有鬼!」   「我主要就是不太想拋頭露面,老實說我就不想走前頭,你說戰友犧牲了,我走前頭誇功算什麼,我又不是卓永青,他長得漂亮別人也喜歡看……」   「行了行了行了,土包子,戰場上沒看你緊張過,反正粉幫你擦了,還有事情呢,我得先去集合點,對了,有個東西先給你看一眼。」渠慶對毛一山今天的表現嗤之以鼻,隨後拿出一本冊子來遞給他,「看看,這兩天才印好的,今天下午就會發出去,各軍各師在這場大戰裡的功勞、感人事蹟,都寫在裡頭了,你的團也有,你的名字都在裡面,這下可是千古留名了。」   「真的啊?我、我的名字……那有什麼好寫的……」   毛一山瞪著眼睛,接過了那本名叫《華夏軍西南戰役功勳譜》的冊子。他打開翻了兩頁,渠慶揮了揮手,徑自離開。毛一山還沒翻到自己團,本想再跟渠慶說兩句話,想想對方有事,也就作罷。渠慶離開之後,他翻了兩頁書,又忍不住朝鏡子裡看了自己幾眼。   他這輩子大概都沒怎麼在乎過自己的長相,只是對於在百姓面前拋頭露面多少有些抗拒,再加上攻劍門關時留在臉上的傷疤目前還比較顯眼,因此忍不住抱怨過幾句。他是隨口抱怨,渠慶也是隨手幫他解決了一下,到得此時,妝也已經化了,他心中委實糾結,一方面覺得大男人是在不該在乎這事,另一方面……   「……好像還行……」   他對著鏡子多瞅了幾眼,原本顯然的燒傷疤痕,看起來確實淡了不少。   如此糾結片刻,又看到渠慶留下來的粉盒與毛筆。   渠慶功夫不到家,跟燕小哥大概只學了一半,這疤痕看起來還是很顯眼,要不然我多擦一點……反正做都做了,一不做二不休……   他拿起毛筆,又在左臉的疤痕上多加了點粉。   看起來……似乎好多了。   毛一山撓著腦袋,出了房門。   晨曦吐露,巨大的軍營廣場上一隊隊的士兵正在列陣,毛一山朝副團長打了個手勢,自己團內的近百人便也迅速地彙集,開始在附近列隊看齊。   閱兵儀式用不著所有人都參與進來,毛一山領導的這個團過來的一共九十餘人,其中三分之一還是預備隊。這其中又有部分士兵是斷手斷腳的傷員——斷腳的三人坐著輪椅,他們在這次戰鬥中大都立有功勳,眼下是打敗女真後的第一次閱兵,往後可能還有許多的戰鬥,但對於這些傷殘戰士而言,這可能是他們唯一一次參與的機會了。   毛一山走到陣前,清點了人數。陽光正從東邊的天際升起來,城池在視野的遠處甦醒。   「雖然跟與女真人打仗比起來,算不得什麼,不過今天還是個大日子。具體行程你們都知道了,待會動身,到預定點集合,辰時三刻入城,與第七軍會師,接受檢閱。」   毛一山在陣前走著,給一些士兵整理了衣裳,隨口說著:「對今天的閱兵,該說的話,操練的時候都已經說過了。咱們一個團出幾十個人,在所有人面前走這一趟,長臉,這是你們應得的,但照我說,也是你們的福氣!為什麼?你們能活著就是福氣。」   「……今天才堂堂正正打敗了女真人第一次,照理說還不到享福的時候。今天這成都城裡,有咱們的親人,有外頭來的朋友,也有不懷好意的敵人,所以他們把這場閱兵叫做接受檢閱,一是讓這些親人朋友看看,咱們平時是怎麼練的,練成了什麼樣子,二來讓那些搗亂的雜種看看,咱們是個什麼樣子,所以今天的閱兵,跟打仗也沒什麼區別……你看看你這領子,就沒有打仗的態度。」   隊伍中的士兵笑了起來。   「……才堂堂正正打敗了女真人第一次,也就是說,往後還有很多次……」   軍營廣場上一隊隊士兵正在集結,由於還沒到出發的時間,各團的帶隊人多在訓話,又或者是讓士兵乾站著。毛一山批評了那衣領沒整好的士兵,在陣前隨口說到這裡,倒是沉默了下來,他揹負雙手看著眾人,然後又回頭看看整個廣場上的情況,低頭調整了一下心情。   「……嗯,說起來,倒還有個好事情,今天是個好日子……你們閱兵長臉,將來會被人記住,我這邊有本書,也把咱們團的功績都記下來了,按照那邊說的話,這可是千古留名的好事。喏,就是這本書,已經印好了,我是先拿到的,我來看看,關於咱們團的事情……」   毛一山從軍服口袋裡將渠慶給他的書本拿了出來,在陣前翻了翻,很快地就翻到了。   「吶,在這裡,寫了好幾頁呢,雖然咱們的團屬於第五師,但這次立的是集體一等功,你們看這上頭,寫的咱們是第五師尖刀團,雨水溪殺訛裡裡、後來主攻破劍閣,都是大功。這邊寫了,團長……副團長李青、古阿六、李船、卓……小卓叫這個名……這副團長這麼多……不是顯得我這個團長不太地道麼……」   先前沒有好好看看這本書,此時當場拿出來翻,情況就有些尷尬,一個團長後頭跟了五個副團長的名字,理由倒也簡單,其中四個都已經犧牲了,甚至叫慣了小卓的那位,大名因為太過生僻,還念不出來。他口中咕噥著,聲音漸漸低下來,隨後伸手抹了抹鼻子,那書本上不光記錄著雨水溪、劍門關的戰績,還有這一路以來諸多慘烈廝殺的記載,只不過當時不停作戰,犧牲了的人又被新人補上,來不及細想,此時全都列了出來,才發現原本經過了那麼多次的戰鬥。   「……腹背受敵……擊退敵人十三次進攻……二營長徐三兒斷後,壯烈……我什麼時候往上報過他犧牲的,這孫子偷了老子的大衣,沒找回來啊……」   「李青你念給他們聽,這中間有幾個字老子不認識!」嘟嘟囔囔的毛一山陡然大喊了一聲,頂上來的副團長李青便走了過來,拿了書從頭開始念,毛一山站在那兒,黑了一張臉,但一眾士兵看著他,過得一陣,有人似乎開始交頭接耳,有人望著毛一山,看起來竟在憋笑。   毛一山皺著眉頭望回去,對方頓時變作了肅穆的嘴臉,但其餘士兵都已經望向了他:「團、團長……」   「什麼!?」   「你、你那臉……」   有人噗嗤一聲。   毛一山反應過來,伸手往臉上抹了抹,滿手的粉。他那燒傷的疤痕在左臉上,也正在眼睛下方,此時粉末還沾了些溼潤的東西,變成一團團的了。毛一山臉色未變,伸手用力摸了一下:「孃的渠慶!」轉身離開。   他大步走到營地旁的水池邊,用手捧了水將臉上的粉末全都洗掉了,這才臉色嚴肅地走回去。洗臉的時候多少有些面頰發燙,但現在是不認的。   一眾士兵還在笑,副團長李青也笑,這中間也有一部分是故意的,有人開口:「團長,這個擦粉,實在不適合你。」   「團長你平時就挺俊的。」   「是啊,就是那種跟一般人不一樣,很特別的那種……」   「哈哈……」   「行了!」毛一山甩了甩手上的水,「這邊燒了以後,剛回家嚇到了孩子,結果今天渠慶給我出的餿主意……就是我之前說的,能活著走這一場,就是你們的福氣,咱們今天代表咱們團走,也是代表……活著的、死了的所有人走!所以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誰都不許在今天丟了面子!」   「是!」眾人回答。   「另外,今天這事不許傳出去……」   「噗嗤——」   「立!正——」   毛一山一聲大喝。   所以士兵陡然肅立,腳步聲震響地面。   「向右看齊——」   九十餘人擺頭,隊列猶如陡然繃直的鋼鐵,隨著吐露的晨曦,整理起來了……   類似的情況,在不同的地方也正在發生。   成都北面的軍營當中,陳亥也為一眾士兵整理著軍容,他的面前是兩隻手都齊肘斷了的年輕將士,陳亥為他將拍打了衣服上的灰塵。   隊伍中還有其他的殘疾士兵,這次閱兵過後,他們便會從軍隊中離開,或許也是因此,在先前的步伐訓練當中,不少殘疾士兵走得反倒是最認真的。   陳亥一個個的為他們進行著檢查和整理,沒有說話。   劉沐俠、牛成舒等人也俱都在隊伍裡集結。   太陽升起來。   城市當中,人群正在聚集。   華夏軍閱兵的消息早已放出,說是閱兵,實際上的整個流程,是華夏第五軍與第七軍在成都城內的回師。兩支軍隊會從不同的城門進入,經過部分主要街道後,在摩訶池西北面新清理出來的「勝利廣場」匯合,這中間也會有對於女真俘虜的檢閱儀式。   眼下的閱兵固然沒有錄像與直播,勝利廣場邊最好的觀看位置也只有有身份地位的人才能憑票進入,但中途行進經過的長街仍舊能夠觀看這場儀式的進行,甚至於道路兩旁的酒樓茶肆早已與華夏軍有過溝通,推出了觀禮貴賓位之類的服務,只要經過一輪檢查,便能上樓到最佳的位置看著軍隊的走過。   維持秩序的隊伍隔離開了大半條街道供軍隊行進,另外小半條道路並不限制行人,只是也有繫著紅袖套的工作人員大聲提醒,女真俘虜經過時,嚴禁用石頭鐵器等具有殺傷力的物件打人,當然,即便用泥巴、臭雞蛋、菜葉打人,也並不提倡。   一些紅綢、綵帶早已在道路兩旁掛起來,絹布紮起的紅花也以極為低廉的價格賣出了許多。此時的城池當中五花八門的顏料依然稀少,因此大紅色始終是最為引人注目的色彩,華夏軍對成都民心的掌控暫時也未到十分牢固的程度,但廉價的小紅花一賣,許多人也就興高采烈地加入到這一場擁軍狂歡中來了。   於和中、嚴道綸等人在路邊用過了早膳,此時沒有乘車,一路步行,觀看著街道上的景狀。   步行的提議是嚴道綸做出的,對於這一次的成都之行,他眼下的心情複雜。原本作為劉光世的代表,大的方針是通過對華夏軍的主動示好,來獲取一些交易上的便利,眼下的趨勢並沒有走歪,但從細節上來說,卻不見得非常如意。   做生意這種事情,即便已經做好了主動示好的決定,也會希望自己的示好對對方而言有著更加巨大的價值。倘若其它各方給華夏軍造成了巨大的麻煩,自己這邊也掌握了他的部分破綻和弱點,此時示好,能取得的利益便是最大的,倘若對方並未陷入多大的困難當中,這邊的示好,也就顯不出那樣舉足輕重的必要性。   也是因此,七月二十那天晚上的動亂,他是樂見其成的。若能殺了寧毅,當然最好,即便不行,多少給對方造成些麻煩,自己這邊的重要性也會大大增加。   到得如今,華夏軍固然對自己這邊給予了許多的禮遇和優待,但嚴道綸卻從心底裡明白,自己對對方有制約、有威脅時的禮遇,與眼下的禮遇,是完全不同的。   人與人的交往,求的是互不威脅、和樂融融,但勢力與勢力之間的來往,只有相互能威脅、相互能拆臺的關係,最為牢靠。你若沒有當惡人的能力,那便離死不遠。   眼下劉將軍能對華夏軍造成的威脅有限,幫助也有限,雖然對方給予了禮遇,但這樣的禮遇,便是空的。這是讓他感到複雜和糾結的地方。   另一邊,最近這些時日以來,於和中的心緒也變得愈發煩亂。   在師師的推動與華夏軍的幫助下,他作為華夏軍、劉光世兩股勢力間的「傳聲筒」的位置愈發牢靠,但與此同時,心中最初的火熱漸漸平靜,他才感受到,自己與對方之間的距離似乎在不斷增加。   七月二十之後,師師那邊頗為忙碌,他只過去見到了對方一次。雖然師師對待他依然親切,但在整個談判過程當中,他卻逐漸感受到了華夏軍所體現出來的力量以及師師在這當中的地位。   有些事情隔得遠了看不清楚,到了近處才能明白其中的複雜。就如同華夏軍與劉將軍之間可能進行的交易,這是一場干係極大的行動,他在中間其實起不到多大的作用,然而在整個談判的過程中,真正保障他位置的力量,基本都來自於華夏軍那邊。師師跟那位名叫林丘的長官開了一次口,其後的談判華夏軍基本便會稍帶著他過去點頭,若非如此,他在其中又能體現出多少的重要性呢?   午夜夢迴時,他也能夠清醒地想到這中間的問題。尤其是在七月二十的動亂之後,華夏軍的力量已經在成都城內掀開了蓋子,他不由得思考起來,若比照當年的汴梁城,眼下的師師在其中算是一個什麼樣的位置?若將寧毅視為皇帝……   他當初覺得,自己若成為了兩個勢力之間的紐帶,將來便可能以平起平坐的姿態與師師交往,但眼下倒是愈發清晰地感受到了與對方之間的距離。師師的疏離和親切都讓他感到患得患失。   她眼下是如此有能力、有地位的一個人了……若是真的喜歡我……   數種想法交織在心頭,他跟隨嚴道綸穿過人群,一路前行。   與他們類似,不少人都已經在眼下離開了家門,於晨風之中穿過人潮往「勝利廣場」那邊過去,這當中,有人興奮、有人新奇,也有人目光嚴肅、帶著不情不願的怨念——但即便是這些人,畢竟千里迢迢來了一場成都,又豈會錯過華夏軍的「大動作」呢?   ……   辰時,成都城外,完顏青珏等人戴著鐐銬,被押上了運送俘虜的囚車——在這次閱兵的過程當中,他們甚至不必走路。   ……   在家丁與弟子的拱衛下,楊鐵淮走出襄武會館的大門。   他穿著整齊的青色長跑,頭戴高冠,雙脣緊抿、目光嚴肅,手中揣著的,是華夏軍給他送來的觀禮邀請函。   ……   院子裡傳來鳥的叫聲。   曲龍珺睜開眼睛,瞥見了人影從房間裡出去的一幕,嚇了她一大跳。   那人影不知何時進來的,看來不是胖胖的顧大嫂,要不是她恰巧醒來,估計也看不見這一幕。   龍傲天龍大夫……   曲龍珺趴在床上,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大清早地進自己的病房,最近幾日雖然送飯送藥,但雙方並沒有說過幾句話,他偶爾詢問她身體的狀況,看起來也是再尋常不過的病情問詢。   身體趴在被子裡,暖暖的,衣裳也沒有被人動過的跡象,她在被子裡聽了一會兒,但外頭也沒有傳來腳步聲——方才的驚鴻一瞥,就如同假的一般。   她偷偷地轉過頭往周圍看,房間外面是出太陽了,但房內還不算明亮,床邊的小櫃子上……好像真有點新的東西,她伸手過去碰了碰,隨後拿過來,是一本書。   昏暗的光芒下,才醒過來不久的曲龍珺看了好幾次,才看清楚了書封面上的字跡。書名就不怎麼講究,乃是華夏軍佔下地盤後發的雜書之一,聞壽賓曾經批過這類書:用語低俗、毫無文采、書中敗類……   這本書的名字是:《婦女也抵半邊天》。   曲龍珺拿著書晃了好幾下,書裡沒有機關,也沒有夾雜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聞著油墨味甚至像是新的。   那位小殺神為什麼在我床邊放這種東西?   ……我不是婦女啊。   第一千章 交織(中)   八月初一巳時正,成都東西城牆上鳴響的禮炮聲震響了大地與天空,在明媚的秋日陽光下,這巨大的而有節奏的聲響從兩個方向覆蓋這座蜀地古城。   華夏軍的第一次閱兵式正式展開。第五軍自西面、第七軍從東北面分別入城,繡有各自番號的旗幟延綿展開,伴隨著華夏軍軍人整齊的步伐,浩浩蕩蕩地穿過道旁站滿行人的長街。   閱兵不比廟會,沒有飛刀雜耍,也見不到舞龍舞獅,不過這年月原本就缺乏全民一道的大型活動,成都城內不少的居民都早早地在路邊佔好了位置。人們的手中揮著紅花,大人帶著孩子,都要來看看這支擊垮了不可一世的女真人的強軍,是個怎樣的面貌。   半數人湊熱鬧,也有半數人已經開始真心地擁護起這支軍隊來了——女真肆虐十餘年,武朝天翻地覆,雖說成都偏居西南,不曾經歷過戰火,但十餘年下來,只是逃荒過來的人們便不是一個小數目。另一方面,雖然華夏軍佔據成都不久,由於戰爭將至部分舉措也算不得十分親民,但也確實有不少政策,是確確實實地聚攏了民心的。   「看見那些婦人沒有?」華夏軍的隊伍已經進城,在城池北面大道旁的一所茶肆中,指點江山的中年書生便指著下方的人群向周圍同伴示意。   「華夏軍佔了西南以後,一項舉措是鼓勵婦人出工做事……往日裡這邊也有些小作坊,經商者常到農人家中收絲收布,一些婦人便在農閒之時做工繡花貼補家用。然而這些行當,收益難說,只因東西怎樣,收多少錢,大多操於商賈之口,時不時的還要出些女子受欺壓的事情來……」   「……華夏軍這位寧先生以商事起家,他妻子所在的寧家,初時也就是布行。華夏軍佔了成都後,便大肆鼓勵農家女子入作坊做事,統一聽調,補貼甚多。某入成都月餘,私下打聽,這些婦人做工之前皆有……一個叫培訓的事情,由老師教她們如何做事,統一了工藝,如此一來,避免了以往商賈收絲收布良莠不齊的弊端。另外,這寧先生則以嚴令保障了這些婦人的收入不被剋扣,當中可是結結實實地殺過些人的……」   「如此一來,這些人家中,男女皆可賺錢養家,雖只是一年多的時光,可眼看著便殷富起來。這些婦人家中因此得了利,而她們為華夏軍做事,華夏軍也得了利,到得此時她們呼聲如此之高,為何啊?她們與華夏軍綁在一起嘍。」   「華夏軍經營之事還不止是在織造一行,包括他們的造紙、印書、琉璃、制磚、香水……各個行當皆有作坊,入了這些作坊的人,便也都與華夏軍站在一塊了……我等今日在這上頭看這軍隊過去,實則華夏軍根系所在,遠不止這些軍隊。」   「……我等往日所說,皆雲商賈乃賤業,如今一看,賤嗎?你給了人吃的,人才幫你做事。以我所見,往後這天下,經商之權都該收上去,由朝廷調配,不光是鹽鐵之類的重要行當,各類行當都該由朝廷牽頭,你給他們發了錢,他們才與你同仇敵愾。此次離了成都,我便要將此行見聞都寫出來……」   樓下的人們揮舞紅花呼喊,樓上有指點江山的書生們總結著此行的經驗。在每一處街道的拐角,華夏軍安排的宣傳者們正在將路過軍隊的戰功、戰績大聲地宣講出來。   城內摩訶池西北側新建的勝利廣場原本是屬於成都衙門的一片帶有校場的廢屋,此時已經完完全全的被清理出來,加以拓寬後開始對外開放。第五第七軍的回師還要一段時間,但大量的人都已經聚集過來了。   廣場南面的觀禮堂內,被華夏軍重點請來的賓客,此刻都已經開始往樓上聚集。這是代表各方大小勢力,願意在明面上接受華夏軍的善意而過來的代表團,從晉地而來的安惜福、代表左家的左修權、劉光世派出的正式代表以及長期奔走各地的商賈、中間人相互往來、各自交談。他們大都帶著目的而來,並且身段相對柔軟,手段也靈活,即便在華夏軍這裡撈不到什麼東西,往後彼此之間也可能會再做生意,當中其實也有與戴夢微、吳啟梅等人交好之人,但通常不會直接點破,心中有數便是。   廣場東邊的觀禮臺上,此刻聚集的,便是這次來到成都的各路名宿、大儒了。這次接到邀請的不分文武,例如作為武林大豪的盧六同、他的兒子盧孝倫等人,以及一些相對出名,但在七月二十那天並未出手造成麻煩的綠林豪傑,經過篩選後上來了一批,其餘的各類大儒、最近名聲鵲起的年輕才俊們也獲得了一批請柬。   楊鐵淮拿著請柬上了樓,環顧周圍,看到了往日裡相對熟悉的一些儒家名宿,陳時純、關山海、朗國興……等等,這些大儒當中,有些原本就與他的理念不合、有過爭吵的,如陳時純那樣的嘴炮黨;也有些在先前的時日裡與他一道商議過「大事」,但最後發現他沒有動手的,如關山海、朗國興等人。此時所有人見他上來,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當場罵他的倒是沒有,可能是怕他一時激憤抖出更多的事情來,也沒人過來打他,文人之間動口不動手。但楊鐵淮知道自己已經被這些人徹底孤立了。   他目光冷澈,仰著下巴整理了一下衣冠,對這些人的惺惺作態極為不屑。自己不曾出手的理由乃是看清楚了事不可為,這當中的艱難,愚夫愚婦不懂也就罷了,你們裝什麼裝。   他抬頭看了看廣場那邊,寧魔頭那些惡人還沒有出現。但沒有關係……   他握緊了手中的請柬。   決定已經做下,再沒有其它的路了。楊鐵淮心中如此想著。等到那些惡人出現,他便會做出讓所有人都震驚的壯舉來。   「楊老先生,請跟我來,這是您的座位。」   觀禮臺上的士兵將他引向平臺的後排,為他指點了位置。   前方,人群議論紛紛,相互交談,或嚴肅論辯、或高聲陳述。老人坐在那兒……這些都與他無關了。   ……   城頭的禮炮二十八響後停了下來,隨後指引著隊伍前進的是沉重而有節奏的戰鼓聲,道路兩旁的人群呼喊,有人試圖將鮮花扔進隊伍裡。   軍隊的步伐整齊劃一,在長街上踏出幾乎完全一致的節奏與聲響來,即便是沒有了雙臂的軍人,腳下的步調也與普通的軍人一致,不少隊伍前方有輪椅,失去了雙腿的立功戰士在上頭正襟危坐,那目光之中,隱隱的也閃爍著足以殺人的銳氣。   毛一山行走在隊伍裡,偶爾能看見在路邊磕頭的身影,十餘年的時光,太多人死在了女真人的手上。   第五軍參與閱兵的是三千人,延綿起來也貫穿了數裡的長街,軍隊後段,一百四十六名女真戰俘被關押在三十輛囚車裡,正穿過城市的街道。負責宣講的人員大致介紹了他們的身份,有人朝裡面投擲了泥巴等物,雖然隨即被維持秩序的軍人叫停,但不少的汙泥、菜葉、臭雞蛋還是被人扔了進去。   三十輛關押女真戰俘的囚車後方,還有四輛囚車跟隨前行,這當中關押的是戰爭中出現的窮凶極惡的漢軍戰犯、還有在西南後方搗亂殺人的一些犯人,其中有兩人,當初還是成都城內首屈一指的顯貴。   在每條街道上宣講人的講述中,也有不少人認出了他們的身份。   ……   完顏青珏扒在囚車的欄杆上往外看。   他的身上捱了幾塊泥巴,遭了幾顆臭雞蛋的打擊,但身為階下囚,這樣的折辱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一路之上,他都在仔細地聽著街頭宣講者們口中的說話,華夏軍是如何介紹他們的,會如何處置他們。完顏青珏希望從頭聽到一些端倪。   可惜他在第一輛囚車上,往往那宣講者才開了個頭,囚車便走過了,於是他每次都只能聽到宣講者說的開頭。   許多時候,也聽得不是很清楚。道旁的人群情緒激烈,面目扭曲,滿是謾罵,由於偶爾會有飛來的雜物,完顏青珏只能側著身子用眼角去瞥那些人。他對這些人並不畏懼,這些人是漢人中的弱者,若是打開車門,除下鐐銬,這些人他往日裡不知能殺多少,他也曾無數次的見過這些人的下跪和哭求。   不過狐假虎威而已……   泥巴打上腦袋時,他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   恐怕這些人的一生,都沒有經歷眼前一刻的風光吧。而自己過去的半輩子,大都是在風光裡度過的——如此一想,內心也就平靜了一些。   砰!   臭雞蛋在他的頭上爆開,他伸手擦了擦,滿是臭味,但臉上的神色倒是沒有太多變化。   「……韓信猶忍胯下之辱。」他腦海中響起那睥睨天下的老師曾經給他說的話語,「能成人上人的,也大都吃過了苦中苦……」   這是……我的苦中苦……只要吃過了……   只要吃過了……   戰鼓伴隨著人聲,在成都城內蔓延。   寧曦一路小跑,穿過了勝利廣場外圍的警戒、穿過西面的大鼓樓,去到北面三層建築當中。   進入內部的小禮堂,寧毅、秦紹謙、陳凡等眾人還在裡頭一邊喝茶一邊商議事情。寧曦進來後,便大致報告了城內新一輪的警戒狀況。   「……從頭到尾又跑了一圈,想鬧事的,總共抓了三批,眼下還沒有出現什麼大問題,閱兵經過的幾個區,路上堵的不算嚴重,按照先前說的,走過以後解封了幾個關鍵口子。反正巡過了一遍,各區責任人都簽了個字,做了標註……」   寧曦從早上開始又將城內完完整整走了一遍,此時累得額頭也有了汗珠。寧毅點點頭:「嗯,閱兵是個過場,按部就班,接下來也就沒有多大事了,你倒杯水收拾一下,待會要出去見人……另外這邊,民兵方面我還有自己的想法……」   他將寧曦隨意打發掉,又跟秦紹謙商量起政務的事情來。寧曦撇了撇嘴,便轉身出去收拾自己的形象。   ……   巳時三刻,轟鳴的戰鼓聲似乎漸近了這邊的廣場。   觀禮臺上,幾名安排好負責接待和解說的華夏軍成員開始勸說一種宿老、大儒落座並且安靜,楊鐵淮朝前方望去,北面那裡,寧毅等人似乎也已經出來了。   他站起身,準備朝著前方觀禮臺的邊沿走過去。   兩名華夏軍士兵走了過來,伸出手攔住了他。   「楊老先生,時間快到了,還請落座觀禮。」   「我就看一眼。」   「請落座觀禮,不好擋住別人是不是?」   「不是還沒來嗎……」   「對不起。」   兩名華夏軍軍人笑著伸手攔著他,他們身強力壯,老人根本過不去,兩人雖然穿著軍裝,那笑容看起來又不像是真正的前線戰士。而且道歉也道得太隨意。   老人想了想,坐回了原位。   過不多時,第一批的兩撥士兵從不同的方向、幾乎同時進入廣場當中。   老人又站了起來,他走出幾步,兩名士兵又過來了。   「我、我上個茅房。」   「請,我帶您去,廁所在下邊……」   士兵帶著他下去了。   ……   於和中坐在觀禮席的前排,看著士兵整齊地列隊進入廣場。   他與嚴道綸雖然是接了劉光世的任務過來,但由於明面上並未加入使節團,因此位置被安排在了與一眾大儒名宿相同的東側觀禮臺。   這一刻他並未注意到觀禮臺側後方那位名叫楊鐵淮的老人的異動。他對於戰爭、軍隊也不甚瞭解,眼見著軍隊踏著整齊的步子進來,心中覺得有些花俏,只能隱約感覺到這支軍隊與其他軍隊的些許不同。   內行看門道,外行只能看熱鬧,這邊以書生居多,聽得眾人當中便有人說話:「看起來精氣神是有些不同,可是把這訓練的時間就浪費在這步子上……走得如此整齊上了戰場又能有多大用,我看哪,吹毛求疵……」   「打了這麼些年,黑旗總算有些本錢拿出來顯擺了,今日這麼多人在臺上看著,他們把步子走整齊些也是可以理解。只是不知道臨時訓了多久……」   「隊列前方的傷員很有意思,戰場上斷手斷腳還能活下來這麼許多,說明華夏軍的隨軍大夫都相當了得,兄弟我最近看過了華夏軍的許多地方,他們於外傷跌打上,頗有建樹……」   「許兄窺一斑而知全豹,委實了得……」   眾人的說話聲裡,於和中也忍不住想要點頭應和。隨即聽得有人開口說道:「華夏軍軍紀森嚴,你們覺得全無用處的步伐,他們都能練到這等程度,說明軍隊當中令行禁止。一旦上了戰場,軍隊命令前進,軍中將士便知道身邊無人會退,爾等如此輕浮,可能說說西南以外,有那支軍隊能做到這等程度啊?」   這說話聲令得於和中內心警醒,但隨即淹沒在眾人的交談聲內,眾人只做沒有聽到,並不接話。   盧孝倫坐在側後方的凳子上,慶幸霸刀眾人並未真的給他開後門,讓他進入黑旗軍當了教官——乾點其他事情倒還可以,當了教官,過不多久難免被毆打致死——如此看來,父親與霸刀那邊,確實是有些真交情的。一開始差點誤會了他們。   ……   上完廁所的楊鐵淮從下頭走上來,在華夏軍士兵的「護送」下又回到了後方的座椅上。   他看著士兵在廣場上聚集,城內似有無數人在呼喊。時間逐漸過去,不遠處兩名華夏軍士兵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人們在議論、交談,偶爾有人回頭,似乎也都似笑非笑地嘲弄了他一眼。以他過去的江湖地位,他每次都在坐在前排的,只有這一次被安排在了後方……   他望向北面,看著那邊的寧魔頭、秦紹謙等一眾惡人,是他們踐踏了武朝的道統,是他們用各種手段離間著武朝的眾人,他恨不得立刻衝過去,用力撞死在寧魔頭的臉上,可這些惡人又豈有那麼容易對付?他們早就做了準備,盯住了自己,可笑這所謂觀禮臺上的眾人,無人意識到這一點。   你們看看那兩個華夏軍的士兵,他們就是寧毅安排著過來對付我的。   沒有人看到。   楊鐵淮在那兒怔怔地坐了許久。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第三次站了起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觀禮席。   士兵又走了過來:「楊老先生這又是要去哪……」   「我下去,有事,不看了。」楊鐵淮目光冷峻地盯著他,「可以嗎?」   「哦,當然可以,我送您下去。」   士兵將他送出觀禮臺,隨後送出勝利廣場的內圍。   這個時候,兩支軍隊作為代表的四千餘士兵已經在廣場上集結,關押俘虜的車輛也到了,一批一批的俘虜正從車上下來,排列在廣場側面的空地上。廣場周圍的街道上幾乎人山人海。   陽光掛在天空中,楊鐵淮深吸了一口氣,長空寥廓,成都城內色彩紛呈,但這一刻,對他而言,所有東西都是灰色的。   附近的家丁、學生已經看到了他,從遠處往這邊艱難地過來。老人撩起長袍,步伐匆匆地朝著附近除勝利廣場外最高的一所茶肆奔跑而去。   那所茶肆有三層樓高,算上屋頂,便有四層了。老人在樓下交了錢,接受了檢查,隨後一路往上。   茶樓上的人群正在眺望著不遠處的動靜,眼下沒有任何人看見他。   華夏第五、第七軍的旗幟在勝利廣場上正式會師,在簡單的儀式後,它們與代表華夏軍整體的黑底辰星旗一道升起在高空中,周圍又有數十面帶著各團番號的軍旗拱衛排開。   完顏青珏被拖下了馬車,被士兵領著站在了廣場東南側的空地上,他們這裡只能遠遠地看著那邊旗幟的升起,會師步驟的進行,當然,他心中明白,無非都是過場,都是演戲。   附近的街道上聚集了許許多多的人,到了近處才被華夏軍隔離開,那邊有人將泥巴扔向這裡,但此時此刻,扔不到女真俘虜身上了。有人街邊跪著大哭大罵,或許是因為自己這邊殺了他的親人。也有少數人想要衝過來,但華夏軍予以了制止。   其實完顏青珏也無所謂受點折辱,但華夏軍總是這麼奇怪,也沒有辦法。   不遠處的街頭上,宣講員正在將廣場裡的動靜大聲地朝外複述,完顏青珏並不在意,他只是側耳聽著有關自己這些人的事情。   不知什麼時候,他終於聽到了……   ……   老人穿過茶樓的第三層,沿著側面無人看管的小樓梯爬上了樓頂。   樓上是青瓦,由於最近沒有下雨,因此倒還顯得乾燥,但對於他這個年紀的老人而言,仍舊是顯得太過可怕了。   他在上頭站了片刻。   從這裡可以望見不遠處站著俘虜的廣場空地,也能看見更遠處閱兵儀式的一個角落。寧魔頭等一眾惡人肯定在那邊自得其樂地說著什麼。   你會有報應的!   他心裡想著。   不遠處的人群裡,自己的家丁、學生等人似乎還在朝這邊過來。   他想起許多的事情。   想起在襄武會館房間裡寫下的遺書。   想起自己在遺書中關於如何運用自己死訊的一些指點。   想起自己死後眾人開始後悔,覺得誤會了一位大儒時的悔恨場面。   他想要將步子跨出去……   然而太陡了。   老人回頭看了看後方的梯子。   不知道為什麼,他竟在屋頂上走了這好幾步。   那邊也太陡了。   不遠處的街道間,宣講員似乎說了一些什麼,頓時人聲鼎沸蔓延。   老人心中的恨意湧起來,咬牙切齒與「太陡了」在心中交織。   茶肆之上,人們交頭接耳。   「說了什麼?那邊說了什麼……」   「譁——」、「啊——」的聲音響起來,一道黑影帶著瓦片陡然間劃過眼前,隨後砰砰、嘩啦啦的聲音在下方響起。   樓上的人探出頭去,這才發現,有人從屋頂上失足摔落,將樓下一輛麵攤小車砸得稀爛,小車支撐雨棚的一根木棍穿過了人的身體,以至於地上屍體扭曲、鮮血殷紅。   樓上樓下,許許多多的人沉默了一瞬,有人扭頭望望屋頂、望望地面……隨後,才有尖叫聲開始傳出來。   ……   不知是什麼時候,完顏青珏聽到了宣講員口中的說話聲——那是他一直在注意的部分。   但腦海中一時打了結,到得外頭聲浪陡然間變高之後,他仍舊有些不太理解那話語中的意思。   「……西南之戰後,我軍對此次抓捕之女真俘虜,在經過嚴格的篩查、取證後,今做出如下處理……」   「……對於這些在長期侵略戰爭中欠下累累血債的戰犯,華夏人民法庭已列出其中一百四十六名窮凶極惡者,將在今日當眾對其罪行做出宣判,其判決將被即刻予以執行!」   「……這些罪犯當中的第一位,完顏青珏——」   完顏青珏腦海中嗡嗡的響了一聲。   他還不知道華夏軍會對他做些什麼,但某些端倪已經浮現在腦海中了。   「窮凶極惡者」。   ……我?   他腦中感到疑惑,看一看周圍的其他人,這些人才算是窮凶極惡吧,自己在整個戰爭當中,從頭到尾都保持著讀書人的體面啊,自己甚至出師未捷,被抓了兩次,怎麼會是窮凶極惡者呢?   他想起上一次見到寧毅時的景象。   寧毅是個重利益的人啊,並不是好殺的人啊……   如今寧毅就在廣場裡頭,他一時間簡直想要進去看一看。   寧毅應該記得他才對。   那個姓左的兔兒爺、還有其他的一些人,應該將自己的書信呈給了寧毅才對……   他難道沒有看到……   宣講員口中的宣判頗為漫長,在對他的來歷大致介紹之後,開始講述了他在臨安那邊的所作所為。   「……協助完顏希尹,打開臨安城門,直接導致此後的臨安大屠殺……致生靈塗炭——」   完顏青珏想起那一日風中的鏑音,在臨安城內的那一場廝殺。許多人想要阻止女真使者進城,他們殺了假的使者,然而完顏青珏隨後走出來,滿地的屍首與鮮紅猶如他眼前的紅毯。   那是他一生用謀最大的勝利,他走向臨安的皇宮,滿地的漢人、整個武朝江山在向他臣服,隨後是無數令人陶醉的哭喊與血腥……   「……經華夏人民法庭審議,對其判決為,死刑。即刻執行——」   周圍的人聲沸騰。   完顏青珏站在那兒,他想要說點什麼,想要做點什麼,想要逃跑,想要衝進那廣場,他想要放聲大罵,他想要奮力掙扎……他知道腳下的鐐銬並未完全限制住他的行動,他的周圍還有百餘名「窮凶極惡」的原女真將領,雖然他們的身邊都站了華夏軍的士兵,但並非不能反抗……他想要反抗,想要開始鼓動……   他站著,瞪著眼睛。   動彈不得……   第一千零一章 交織(下)   「……第二位,完顏禍當,金軍延山衛猛安……經華夏人民法庭審議,對其判決為,死刑!即刻執行!」   「……第三位。完顏令……經華夏人民法庭審議,對其判決為,死刑!即刻執行!」   「……第四位……」   「……死刑!即刻執行!」   ……   腦海中的聲音有時候變得很遠,一忽兒又似乎變得很近。宣判的聲音隨著沸騰的人聲在響,一個一個地列出了這次被拖過來的女真戰俘們的罪狀,這些都是女真軍隊中的精銳,也都是大大小小的將領,罪行最輕的,都離不開「屠殺」二字,從中原到江南,無數次的屠殺,大到屠城小到屠村,對於他們來說,只是軍旅生涯中再尋常不過的一次次任務。   華夏軍將部分記錄與他們對上了號。   完顏青珏怔怔地站著,這是他一生當中第一次體驗這樣的恐懼,思緒在腦海裡翻騰,靈魂奮力地掙扎,可身體就像是被抽乾了氣力一般,想要動彈可終究動彈不得。   攪動的思緒混亂而複雜,卻難以在現實層面上集中,它時而翻攪出他腦海裡最深遠的兒時記憶,時而掠過他無數次豪言壯語時的剪影,他想起與老師的交談,想起新婚燕爾時的記憶,也想起南侵之後的許多畫面,這些畫面猶如碎片,一群群跪在地上的人,在血泊中嘶叫翻滾的人,口中含著白沫、衣衫襤褸骨瘦如柴卻依然以最卑微的姿態跪地求饒的人……他見過無數這樣的畫面,對於這些漢人,嗤之以鼻,而後女真士兵們屠殺了他們。   他想要反抗,也想要求饒,一時半會卻拿不出主意,若是拔腿飛奔,下一刻會是怎樣的狀況呢?他需得想清楚了,因為這是最後的選擇……他小心地看向旁邊,但站在身邊的是平平無奇的華夏軍戰士,他又想起每天早上聽到的營地裡的腳步聲……   華夏軍的宣判說的是即刻執行,但並未一個個的殺人,或許是要湊夠五個、或許是湊夠十個?   不知什麼時候,他意識到自己的全身再顫抖,鼻涕不小心流出來了,他想要伸手去擦,但沒有動手:狼狽一點也沒有關係,或許我這麼狼狽了,這些華夏軍戰士會掉以輕心呢……他不敢看那些戰士的眼睛,怕被對方發現自己逃跑的想法……   宣判的名單唸完了第五個。   有華夏軍軍官在前方說了些什麼,他被身邊的人推了一下,對方開口說話,完顏青珏沒有聽清楚,但顯然是讓他往前走。   「喂……」   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微不可聞,他不肯走,身側的戰士用力推了過來,完顏青珏腳下抵抗了一下。   「喂……」   腦海中想起去世的父母,家中的妻兒,想起那近乎無所不能的老師……他想要拔腿奔跑。   兩隻手臂已經從兩邊伸了過來,抓住了他,兩名華夏軍士兵推了他一下,他的腳步才踉蹌地、踏著小碎步地動了,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被推著往前。他還在想著對策,不遠處一名女真將領嘶吼了一聲,那聲音隨著掙扎,沙啞而慘烈,旁邊的華夏軍士兵抽出鐵棍打在了他的身上,隨後有人拿著一支帶了套環的長杆過來,將那女真將領的上半身拴住,如同對待畜生一般推著往前走。   這女真將領的掙扎也並不猛烈,看起來,更多的像是困獸的淒涼。完顏青珏便沒有激烈反抗,他知道,這些華夏軍的士兵都沒有人性的,一旦反抗,絕不會好好地對待他們。   他的步伐很小,試圖延長走到目的地的時間,口中試圖大喊「寧毅」,寧字還未出口,又想著,是不是該叫「寧先生」,隨後張開嘴,「寧……」字也淹沒在喉間,他知道對方不會放過他的了,叫也沒用。   得想其他的辦法,要不然豁出去跑開算了……   無數的聲音嗡嗡嗡的來,彷彿他一生之中經歷的所有事情,見過的所有人都在睜著眼睛看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流的眼淚,眼淚與鼻涕和在了一起。   前方是一個大坑,他走到坑的邊沿。   華夏軍士兵拖著他的手,似乎說了一聲:「轉過來。」   完顏青珏機械地轉過來。   他看見華夏軍士兵拿著火槍排成一列過來了。   要不要躺進坑裡……   也許可以裝死……   牙關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重重地合了一下,將舌頭狠狠地咬了一口,很痛,但這時候痛也無所謂了,身上還是很有力氣的。他腦中掠過之前見到的無數次屠殺,有一次老師考校他:「明知道立刻就會死,你說他們為什麼站在那裡,不反抗呢?」   他做了很好的回答,是怎麼回答的來著?想不起來了。   那些被屠殺的漢民張著恐懼到極點的眼神看著他,他與他們對望。   「爹、娘……」   腦海中一部分的記憶開始變得愈發清晰……   「我……」   他的思緒……   ……   嘭——   ……   一字排開的五名女真人,頭上爆開了。   城池當中無數的人都在歡呼,五具屍體倒在了土坑當中,沒有任何人在乎他們臨死前的想法與恐懼,就如同他們先前在中原或是江南參與過的無數次謀殺一般,死者化作屍體倒下,活著的人轉過身去依然繼續他們多彩紛呈的人生。   宣判已然開始,正在繼續。   不久之後,整個城池當中更多更多的人,知道了這個消息。   對女真人及一干戰犯的宣判與行刑,在閱兵結束後還持續了大半日的時光。   勝利廣場附近槍聲時不時的響起一陣,面目全非的屍體倒在土坑當中,血腥的氣息在天空中瀰漫,但聽聞消息朝著這邊聚攏過來的百姓倒是愈發多了起來,人們或哭泣、或咒罵、或歡呼,發洩著他們的情緒。   縱然被押過來的都是過往的女真將領,但到得宣判與行刑的這一刻,真正展開了反抗的囚犯卻終究是少數,至於有效的反抗更是沒有。   華夏軍的士兵已經在戰場上打垮了他們,在其後的現實中,他們也已經見識到了這支軍隊的力量。在女真主力此時已然回到金國,遠隔數千裡的此刻,一切的反抗,都是徒勞的。當他們意識到這種徒勞,那看起來再激烈的掙扎,都不過時野獸臨死時的嚎啕而已。   華夏軍將會處決女真戰俘的消息,事先並未對外公佈。當它突然發生,圍觀的百姓們感到興奮與熱血沸騰,一些人甚至回到家中,拿了饅頭與銀錢過來,找到行刑者希望沾點死囚的熱血用於治病。這樣的行為自然被一概禁止了。另一方面,在各個觀禮臺上的大人物們見到這一幕,也大都覺得有些出乎意料。   如果說普通百姓對於「殺頭」的場景還有著事先的渴盼,如嚴道綸、關山海這類人物對於眼前的一幕,便確確實實的沒有過任何的預料。在他們看來,對這批女真俘虜的「不殺」可以帶來無數的好處,譬如將他們擺上檯面與女真人進行談判,立刻就會帶來大量的收穫,在之後混亂的局面中能夠更快地建立優勢,而即便暫時不進行交易,將他們關押起來,在未來的某一天也隨時可以拿出來當做籌碼使用,進可攻退可守。   與之相反,一旦殺掉,除了讓下方的百姓狂歡一番,那便半點實實在在的好處都拿不到了。   長期以來,在夾縫中求存的華夏軍,對外喊出的響亮口號,都是做生意、談契約。寧毅與西北做過生意,與西夏做過生意,與女真人也有過多次的交易,到了西南後,與中原、與江南的各個勢力間更是有過無數的生意往來,而在西南大戰的進行之中,寧毅還利用女真俘虜換回過一批華夏軍的戰士——到得這一次,如此好的一批籌碼拿在手上,他卻忽然決定,不做任何生意了?   這樣的疑惑當中,到得中午的宴會時,便有人向寧毅提起了這件事。當然,話頭倒是老套:   「……此事過後,華夏軍與金國之間,便真是不死不休嘍。」   「華夏軍與金人之間,莫非什麼時候還有過轉圜的機會麼?」寧毅笑著反問。   「這倒是有過的,例如當年在小蒼河時期,金使範弘濟便曾到過寧先生這裡,要與您展開談判。西南之戰前,聽說希尹也曾派過使節來的嘛。」   說這話的是一位姓黃的大儒,寧毅笑道:「那黃老可知,女真人為何願意與華夏軍談判。」   對方想了想:「……因為,華夏軍從一開始便選擇不死不休。」   「是啊。」寧毅道,「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你選擇不死不休,人家就會給你轉圜餘地,你若想要有轉圜餘地,對方是連談都懶得跟你談的。所以,我何必在乎呢?」   「只是如此一來,你屠殺女真俘虜,金人那邊,又豈會不用屠殺漢人俘虜的手段作為報復?這中間,原本是有可談之處的啊。」   寧毅看著對方,沉默了片刻:「他們已經在殺了。」   他頓了頓:「戰爭就是兌子,有些債是往日裡就欠下了的,看起來人還在,實際上早已不在你的手上了。女真人屠殺漢人由來已久,有事沒事都要殺幾個,我們這邊殺了女真俘虜,對方當然會還以顏色,但若我們真的在乎這些顏色,從今天開始,他們就會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拿這些漢人俘虜要挾我們,最後我們的損失只會更加巨大。」   他的回答就到這裡,隨後有人詢問:「金人已經在殺漢人俘虜了?」   「誰也擋不住的。」寧毅低聲嘆道。   外頭隱隱約約的,槍斃的響聲還在傳進來……   城池當中狂歡,猶如沸騰一般持續了大半日仍未停歇,即便在偏僻的衛生院裡,也能聽到外頭的動靜一陣一陣的傳來。   背後的傷勢稍稍癒合,偶爾能夠坐在床上的曲龍珺也聽說了外頭槍斃女真人的壯舉,以至於衛生院中的大夫、傷員也都跑了出去看熱鬧,有時候也能聽見遠遠的讚歎聲傳來:「華夏軍真是好樣的……」   「有種……」   這些聲音即便隔了幾堵院牆,曲龍珺也聽到其中發自內心的褒美之情。   以她十六歲上簡單的閱歷來說,華夏軍確實是好樣的,這一點在最近幾個月看起來,幾乎無可辯駁了,可父親被華夏軍殺死的事實又阻止著她對這件事的思考。她只能儘量地將思維放在其他的一些問題上。   例如:婦女能頂半邊天?   她坐在床上,疑惑地翻了半天的書。   這本書完全由粗俗的白話文寫就,書中的內容非常好懂,乃是華夏軍藉由一些女子自立自強的經歷,對於女子能做的事情進行的一些建議和歸納,當中也頗為熱血地喊了一些口號,諸如「誰說女子不如男」之類的歪理,鼓勵女性也積極地參與到工作當中去,譬如在華夏軍的織造作坊裡打工,便是一個很好的途徑,會感受到各種集體溫暖云云……   曲龍珺完全不明白那位小軍醫將這本書放在這邊的用意。   自己來到西南,是因為聞壽賓想要禍亂華夏軍的理由,自己的父親,當年領軍征討小蒼河,被華夏軍打死,這些事情華夏軍都已經知道了,如今會如何處理自己都還沒說清楚,一旦傷勢痊癒,被審判被打被殺都有可能……   但看看這本書,難道華夏軍做出的決定是要自己在這邊嫁個男人,然後打入華夏軍的作坊裡做一輩子工以作懲罰?   這樣的想法,在天下里的哪裡,都會顯得有些奇怪。   她翻書翻了半日,對於是否龍大夫放下的這本書還有些猶豫,中午顧大媽過來時,曲龍珺便開口試探了一次,道不知是誰在她床邊放了一本書,顧大媽拿來看了看,只是說不是自己。   下午時分小大夫過來詢問她的傷情,曲龍珺鼓起勇氣,趴在床上低聲道:「有、有人在我床邊放了一本書,龍、龍大夫……是你放的嗎?」   「什麼書?」龍傲天臉色傲岸,目光疑惑。   不是他?   曲龍珺也迷惑起來,將那本《婦女也頂半邊天》拿出來。對方拿著看了看,還站在床邊認真地翻了幾頁,目光嫌棄。   「婦女也頂半邊天,我怎麼會看這種書!你看,這裡寫的是你們這些婦女看的。」   「呃……」曲龍珺覺得他表情凶惡,嚇得縮了縮脖子,「我不是說你看的,我是說,不知道誰放在這裡的……」   「……」龍傲天沉默片刻,將書放下,「反正不是我。那你就看看吧,給婦女的。」   他說到這裡,不再多言,曲龍珺一時間也不敢多問,只是待到對方快要離開時,方才道:「龍、龍大夫,如果不是你,也不是顧大媽,那到底是誰進了這個房間啊?」   「衛生院裡都是好人,你有什麼可怕的……嗯,反正我會好好看著這邊,你不用擔心這個了,應該……說不定是哪個護士拿給你看的吧,反正不用擔心。」   他反覆地強調了不用擔心,隨後一臉高傲地出去了。   ……   傍晚,顧大媽在院子裡洗衣服時,與坐在一邊剝豆角的小寧忌聊起天來。   「寧忌,是你把那本《婦女也頂半邊天》給那小姑娘的啊?」   「噓。」寧忌豎起一根手指,「顧大媽你不要告訴她。」   「為什麼啊?」   「不是顧大娘你前幾天說的嗎,她一個人,十六歲,家裡人都沒有了,拐賣他的聞壽賓也死了,以後都不知道能怎麼辦。我想了想,也有道理,所以買本書給她,讓她自力更生。」   「啊?」顧大媽胖胖的臉上圓圓的眼睛都裝著迷惑,「為什麼……要她自力更生啊?」   「她當然要自力更生啊,咱們華夏軍做好事歸做好事,現在人也救了,傷也治了,最近花了多少錢,等到她傷好以後,當然不能再賴在這裡。我是覺得她自己走最好,要是被趕走,就不好看了……切,救人真麻煩。」   「呃……」顧大媽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坐在臺階上剝豆角的小少年,「原來……小寧忌你是這樣打算的啊……」   「要不然呢?」寧忌瞪著兩隻理所當然的眼睛。   「嘿嘿,大娘是覺得……」顧大媽笑著,斟酌了片刻,「大娘是在想啊,你原來……原來……原來你救這個小姑娘,不是因為喜歡她啊……」   「啊?」寧忌嘴巴張大了,白淨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充血變紅,隨後便見他跳了起來,「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喜歡女人……不是,我是說,我怎麼可能喜歡她。我我我……」   「沒事沒事沒事,多大點事,是顧大娘之前搞錯了,還以為你想收她回去做童養媳呢,嘿嘿。」胖女人笑著揮手。   寧毅原地跳了兩下:「怎麼可能,我就是順手救了她,就是覺得她罪不至死而已,然後初一姐又讓我解決掉這件事,我才給書給她看的!要不然我現在就把她趕走——」   「好了好了好了,信信信,當然信,就是想岔了嘛。你剝豆子剝豆子,現在把她趕出去算是怎麼回事,小孩子話……」   「等她好了我就趕她。」   「那也不許太亂來了,行了,她的傷不輕,這邊就由顧大娘做主先給她收著,哎,年紀輕輕又長得水嫩,吃不了幾口飯。」   「我沒覺得她有多水嫩。」   「不水嫩不水嫩,確實糙了點……」   夕陽將大地的顏色染得通紅時,負責收屍的人已經將完顏青珏的屍體拖上了木板車。城池內外,行人來來往往,大大小小事情都相互穿插交織,一刻不停地發生著。   名叫曲龍珺的少女在床上轉輾反側地看那本無聊的書時,並不知道隔壁的院子裡,那看來嚴肅高傲的小軍醫正詛咒發誓地說著要將她趕出去自生自滅的話,因為被指喜歡女孩子而受到了侮辱的少年自然也不知道,這天入夜後不久,顧大媽便與巡邏經過這邊的閔初一碰了頭,說起了他傍晚時分的表現,閔初一一邊笑也一邊疑惑。   再晚一點,閔初一與辛苦了一天的寧曦在摩訶池附近碰頭,又悄悄地說起了這事。寧曦表示對弟弟的感情問題不屑一顧,他快累死了,需要關懷,之後被暴力的未婚妻打了一頓,單方面的毆打變成互毆,之後便被夜空中的流雲遮掩住了。   北地金境,對於漢奴的屠殺正以各種各樣的形式在這片大地上發生著,吳乞買駕崩的消息已經小範圍的傳開了,一場關係整個金國命運的風暴,正在這片混亂而癲狂的氣氛中,無聲地醞釀。   八月初,在暗中窺探的湯敏傑收到了南面傳來的、自盧明坊犧牲後的第一輪指示。   這個時候,華夏軍的第一次閱兵已經結束,隨之而來的第一屆華夏人民代表大會如期召開,西南的狀況欣欣向榮。   這個時候,還沒有任何人能夠預料到,將在北地發生的,那些事情……   第一千零二章 訊息:請保重自己   秋日的陽光尚在西南的大地上落下金黃與溫暖時,數千裡外的金國,冬日的氣息已提前來臨了。   八月初九,雲中。   鉛青色的陰雲籠罩著天空,北風已經在大地上開始刮起來,作為金境屈指可數的大城,雲中像是無可奈何地陷入了一片灰色的泥沼當中,放眼望去,滿城上下似乎都沾染著陰鬱的氣息。   出入城池的車馬比之往日似乎少了幾分活力,集市間的叫賣聲聽來也比往日憊懶了些許,酒樓茶肆上的客人們話語之中多了幾分凝重,交頭接耳間都像是在說著什麼機密而重大的事情。   城池中布著泥濘的街巷間,行走的漢奴裹緊衣服、佝僂著身子,他們低著頭看來像是害怕被人發覺一般,但他們畢竟不是蟑螂,無法變成不引人注目的矮小。有人貼著牆角惶然地躲避前方的行人,但依然被撞翻在地,隨後說不定要捱上一腳,或是遭受更多的毒打。   在這樣的氣氛下,城內的貴族們仍舊保持著高亢的情緒。高亢的情緒染著暴戾,時不時的會在城內爆發開來,令得這樣的壓抑裡,偶爾又會出現血腥的狂歡。   城市南側的小小院落裡,徐曉林第一次見到湯敏傑。   徐曉林是從西南過來的傳訊人。   西南與金境遠隔數千裡,在這年月裡,訊息的交換極為不便,也是因此,北地的各種行動大多交由這邊的負責人全權處理,只有在遭逢某些重要節點時,雙方才會進行一次溝通,以方便西南對大的行動方針做出調整。   整個西南之戰的結果,五月中旬傳到雲中,盧明坊動身南下,便是要到西南匯報整個工作的進展並且為下一步發展向寧毅提供更多參考。他犧牲於五月下旬。   在幾乎同樣的時刻,西南對金國局勢的發展已經有了進一步的推測,寧毅等人此時還不知道盧明坊動身的消息,考慮到即便他不南下,金國的行動也需要有變化和了解,於是不久之後派出了有過一定金國生活經驗的徐曉林北上。   徐曉林抵達金國之後,已接近七月底了,接頭的過程謹慎而複雜,他隨後才知道金國行動負責人已經犧牲的消息——因為女真人將這件事作為功績大肆宣傳了一番。   儘管在這之前華夏軍內部便曾經考慮過主要負責人犧牲之後的行動預案,但身在敵境,這套預案運行起來也需要大量的時間。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謹慎的前提下,一個環節一個環節的驗證、彼此接頭和重新建立信任都需要更多的步驟。   也是因此,儘管徐曉林在七月底大概傳遞了抵達的信息,但第一次接觸還是到了數日之後,而他本人也保持著警惕,進行了兩次的試探。如此這般,到得八月初九這日,他才被引至這邊,正式見到盧明坊之後接手的負責人。   這位代號「小丑」的負責人樣貌乾瘦,臉頰看來稍稍有些下陷,這是臨行之前最高層那邊偷偷提醒過的、在危急關頭值得信任的同志,再加上兩次的試探,徐曉林才終於對他建立了信任。對方大概也監視了他數日,見面之後,他在院子裡搬開幾堆乾柴,拿出一個小包裹的來遞給他,包裹裡是金瘡藥。   在加入華夏軍之前,徐曉林便在北地跟隨商隊奔走過一段時間,他身形頗高,也懂遼東一地的語言,因此算是執行傳訊工作的好人選。誰知這次來到雲中,料不到這邊的局面已經緊張至斯,他在街頭與一名漢奴稍稍說了幾句話,用了漢語,結果被正好在路上找茬的女真混混連同數名漢奴一道毆打了一頓,頭上捱了一下,至今包著繃帶。   「……從五月裡金軍戰敗的消息傳過來,整個金國就大都變成這個樣子了,路上找茬、打人,都不是什麼大事。一些大戶人家開始殺漢人,金帝吳乞買規定過,亂殺漢人要罰款,這些大族便公開打殺家中的漢人,一些公卿子弟相互攀比,誰家交的罰款多,誰就是英雄好漢。上月有兩位侯爺鬥氣,你殺一個、我便殺兩個,另一家再補上兩個,最後每一家殺了十八個人,官府出面調停,才停下來。」   讓徐曉林坐在凳子上,湯敏傑將他額頭的繃帶解開,重新上藥。上藥的過程中,徐曉林聽著這說話,能夠看到眼前男子目光的深沉與平靜:「你這個傷,還算是好的了。那些混混不打死人,是怕賠錢,不過也有些人,當場打成重傷,捱不了幾天,但罰款卻到不了他們頭上。」   徐曉林是經歷過西南大戰的戰士,此時握著拳頭,看著湯敏傑:「遲早會找回來的。」   「嗯。」對方平靜的目光中,才有了些微的笑容,他倒了杯茶遞過來,口中繼續說話,「這邊的事情不止是這些,金國冬日來得早,現在就開始降溫,以往每年,這邊的漢人都要死上一批,今年更麻煩,城外的難民窟聚滿了過去抓過來的漢奴,往年這個時候要開始砍樹收柴,但是城外的荒山野地,說起來都是城裡的爵爺的,現在……」   他話語頓了頓,喝了口水:「……現在,讓人把守著荒地,不讓漢奴砍柴拔草成了風氣,過去這些天,城外天天都有說是偷柴被打死的,今年冬天會凍死的人一定會更多。另外,城內私下裡開了幾個場子,往日裡鬥雞鬥狗的地方,如今又把殺人這一套拿出來了。」   「金狗抓人不是為了勞力嗎……」徐曉林道。   「到了興頭上,誰還管得了那麼多。」湯敏傑笑了笑,「說起這些,倒也不是為了別的,阻止是阻止不了,不過得有人知道這邊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現在雲中太亂,我準備這幾天就儘量送你出城,該彙報的接下來慢慢說……南邊的指示是什麼?」   「其實對這邊的情況,南邊也有一定的推測。」徐曉林說著,從衣袖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字跡不多,湯敏傑接過去,那是一張看來簡單的貨單。徐曉林道:「訊息都已經背下來了,就是這些。」   「你等我一下。」   湯敏傑起身走向另一邊的小房間,徐曉林點點頭,坐在那兒喝著熱水。   過不多時,湯敏傑便從那邊房間裡出來了,貨單上的訊息解讀出來後字數會更少,而實際上,由於整個命令並不複雜、也不需要過度保密,因此徐曉林基本是知道的,交給湯敏傑這份貨單,只是為了佐證可信度。   「南面對於金國目前的局面,有過一定的推測,所以為了保證大家的安全,建議這邊的所有諜報工作,進入睡眠,對女真人的消息,不做主動探查,不進行任何破壞工作。希望你們以保全自己為上。」徐曉林看著湯敏傑,說道。   湯敏傑的表情和眼神並沒有流露太多情緒,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不過……相隔太遠,西南畢竟不知道這邊的具體情況……」   徐曉林也點頭:「總體上來說,這邊自主行動的原則還是不會打破,具體該如何調整,由你們自行判斷,但大體方針,希望能夠保全大多數人的性命。你們是英雄,將來該活著回到南邊享福的,所有在這種地方戰鬥的英雄,都該有這個資格——這是寧先生說的。」   湯敏傑沉默了片刻,隨後望向徐曉林。   「對了,西南怎麼樣,能跟我具體的說一說嗎?我就知道咱們打敗了宗翰和希尹,砍了宗翰的兩個兒子,再接下來的事情,就都不知道了。」   他說起這個,話語之中帶了些許輕鬆的微笑,走到了桌邊坐下。徐曉林也笑起來:「當然,我是六月初出的劍閣,所以整個事情也只知道到那時的……」   他笑著說起西南大戰結束到六月初發生在南邊的那些事,包括寧毅發往整個天下、遍邀賓朋的檄文,包括整個天下對西南大戰的一些反應,包括已經在策劃中的、將要出現的閱兵和代表大會,對於整個代表大會的輪廓和流程,湯敏傑感興趣地詢問了許多。   六月裡代表大會的消息尚未對外發布,但在華夏軍內部已經有了具體工作表,因此在內部工作的徐曉林也能說出不少門門道道來,但每每湯敏傑詢問到一些關鍵處,也會將他給問住。湯敏傑倒也不多糾纏,徐曉林說不清楚的地方,他便跳開到其它地方,有那麼幾個瞬間,徐曉林甚至覺得這位北地負責人身上有著幾分寧先生的影子。   代表大會的事情他詢問得最多,到得閱兵、比武大會之類旁人或許更感興趣的地方,湯敏傑倒沒有太多問題了,只是不時點頭,偶爾笑著發表看法。   「……嗯,把人召集進來,做一次大表演,閱兵的時候,再殺一批有名有姓的女真俘虜,再之後大夥兒一散,消息就該傳遍整個天下了……」   徐曉林略想了想:「殺女真俘虜倒是沒有說……外頭有些人說,抓來的女真俘虜,可以跟金國談判,是一批好籌碼。就好像打西夏、然後到望遠橋打完後,也都是換過俘虜的。而且,俘虜抓在手上,或許能讓這些女真人投鼠忌器。」   「投鼠忌器?」湯敏傑笑了出來,「你是說,不殺那些俘虜,把他們養著,女真人或許會因為害怕,就也對這邊的漢人好一點?」   徐曉林蹙眉沉思。只見對面搖頭笑道:「唯一能讓他們投鼠忌器的辦法,是多殺一點,再多殺一點……再再多殺一點……」   房間裡沉默片刻,湯敏傑到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語氣變得溫和:「當然,撇開這邊,我主要想的是,雖然打開大門迎接四方賓客,可外頭過來的那些人,有很多照樣不會喜歡我們,他們擅長寫錦繡文章,回去之後,該罵的還是會罵,找各種理由……但這中間只有一樣東西是他們掩不住的。」   他道:「天下戰亂十多年,數不盡的人死在金人手上,到今天或許幾千幾萬人去了成都,他們看到只有我們華夏軍殺了金人,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殺那些該殺之人。這件事情,錦繡文章各種歪理遮掩不住,哪怕你寫的道理再多,看文章的人都會想起自己死掉的親人……」   「當然,這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具體會怎樣,我也說不準。」湯敏傑笑著,「你接著說、你接著說……」   徐曉林隨後又說了不少事情,有發生在西南的悲劇,當然更多說的是難得的喜劇,每當說起一些人倖存下來與家人團聚的消息時,他便能看見眼前這乾瘦的男人眼角露出的微笑。   過得一陣,他忽然想起來,又提到那段時間鬧得華夏軍內部都為之憤慨的叛變事件,說起了在伏牛山附近與敵人勾結、佔山為王、殘害同志的鄒旭……   房間外北風嗚咽,天地都是灰色的,在這小小的房間裡,湯敏傑坐在那兒靜靜地聽對方說起了許多許多的事情,在他的手中,茶水是帶著些許暖意的。他知道在遙遠的南方,無數人的努力已經讓大地綻放出了新芽。   ……   「……女真人的東西路軍都已經回到這邊,就算沒有我們的推波助瀾,他們東西兩府,接下來也會開戰。就讓他們打吧,南邊的命令,請一定重視起來,不要再添無畏的犧牲。我們的犧牲,畢竟已經太多了。」   這一天的最後,徐曉林再度向湯敏傑做出了叮囑。   湯敏傑點頭。   「我知道的。」他說,「謝謝你。」   第一千零三章 掙扎   溫暖的房間裡燃著燈燭,滿是藥味。   小木桌擺放在堆了厚被褥的大床上,木桌上頭已經有數張書寫了文字的紙張。老人的手顫巍巍的,還在寫信,寫得一陣,他朝旁邊擺了擺手,年紀也已經老邁的大丫鬟便端上了水:「老爺。你不能……」話語之中,微帶焦急與哽咽。   「沒事。」   水是參水,喝下之後,老人的精神便又好了一些,他便繼續開始寫字:「……已經沒有多少時日了,這幾封信,可保我時家子弟在金國多過幾年安生日子。沒事的。」   老人八十餘歲,此時是整個雲中府地位最高者之一,也是身在金國地位最為尊崇的漢人之一。時立愛。他的身體已近極限,並非可以醫治的傷病,而是軀體老邁,天命將至,這是人躲不過去的一劫,他也早有察覺了。   他的原配早已去世,家中雖有妾室,但老人向來將之當成娛樂,眼下這樣的時刻,也不曾將女眷召來伺候,只是讓跟隨了自己一生、不曾嫁人的老丫鬟守著。這一日他是收到了南面急傳的信報,因此從入夜便開始寫信——卻不是對家人的遺囑安排,遺囑那東西早已寫了,留不到這時。   幾封信函寫完,又蓋上印章,親手寫上信封,封以火漆。再之後,方才召來了等在屋外的幾名時家子弟,將信函交給了他們,授以機宜。   同樣的時刻,希尹府上也有不少的人員在做著出發遠行的準備,陳文君在會客的廳堂裡先後接見了幾批上門的客人,完顏德重、完顏有儀兄弟更是在裡頭挑選好了出征的鎧甲與兵器,不少家衛也已經換上了遠行的裝扮,廚房裡則在全力準備出行的糧食。   自宗翰大軍於西南慘敗的消息傳來之後的三個月裡,雲中府的貴族大都顯出一股灰暗頹喪的氣息,這灰暗與頹喪有時候會變成暴戾、變成歇斯底里的瘋狂,但那灰暗的真相卻是誰也無法迴避的,直到這天隨著消息的傳來,城內接到消息的少數人才像是恢復了活力。   之前的時間裡,女真潰敗歸家的西路軍與晉地的樓舒婉、於玉麟勢力有過短暫的對峙,但不久之後,雙方還是初步達成了妥協,剩餘的西路軍得以安全通過中原,此時大軍抵近了雁門關,但回到雲中還需要一段時間。   尋常的夜色變得愈發漆黑,到子時左右,城北倒是傳出了一陣走水的鑼鼓聲,不少人從夜裡驚醒,隨即又繼續睡去。到得過寅時左右的凌晨,時府、希尹府以及城內部分地方才先後有隊伍騎馬出門。   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辭別了千叮嚀萬囑咐的陳文君,到雲中南門附近校場報到集合,時家人此時也已經來了,他們過去打了招呼,詢問了時老爺子的身體狀況。凌晨的北風中,陸陸續續的還有不少人抵達此處,這中間多有身世尊崇的貴族,如完顏德重、完顏有儀一般被家衛保護著,見面之後便也過來打了招呼。   兩個多月以前因為捕殺了華夏軍在此地最高情報負責人而立功的總捕滿都達魯站在角落裡,他的身份在眼下便完全無人重視了。   整個隊伍的人數接近兩百,馬匹更多,不久之後他們集結完畢,在一名老將的帶領下,離開雲中府。   隊伍離城時尚是黑夜,在城外相對易行的道路上跑了一個多時辰,東面的天色才朦朦亮起來,隨後加快了速度。   此時的金人——尤其是有身份地位者——騎馬是必須的功夫。隊伍一路奔馳,中途僅換馬休息一次,到得入夜天色全暗方才停下紮營。第二日又是一路急行,在儘量不使人掉隊的前提下,到得這日下午,終於追趕上了另一支朝東北方向前行的隊伍。   這支隊伍同樣是馬隊,打的是大帥完顏宗翰的旗幟,此時兩隊合為一隊,眾人在隊伍前方見到了滿頭白髮、身形消瘦的完顏宗翰,另外也有同樣風塵僕僕的希尹。   這一次南征,耗時兩年之久,大軍於西南慘敗,宗翰成才的兩個兒子斜保與設也馬先後戰死,眼下回國的西路軍主力才至雁門關,沒有多少人知道,宗翰與希尹等人已經馬不停蹄地奔向東北。   宗翰在歸國途中曾經大病一場,但此時已經恢復過來,雖然身體因為病情變得消瘦,可那目光與精神,已經完全恢復成當初那翻手間掌控金國半壁的大帥模樣了。考慮到設也馬與斜保的死,眾人無不肅然起敬。隊伍匯合,宗翰也並未讓這軍隊的腳步停下,而是一面騎馬前行,一面讓時家子弟以及其餘眾人先後過來敘話。   完顏希尹出門時頭髮半白,此時已經完全白了,他與宗翰一道接見了這次過來一些主要人物——倒是不包括滿都達魯這些吏員——到得這日夜裡,軍隊紮營,他才在營房裡向兩個兒子問起家中情況。   德重與有儀兩人將這些時日以來雲中府的狀況以及家中境況一一告知。他們經歷的事情畢竟太少,對於西路軍慘敗之後的許多事情,都感到憂慮。   「……先前東路軍凱旋,咱們西邊卻敗了,不少人便覺得事情要遭,這些時日來往城內的客商也都說雲中要出事,甚至宗輔那邊回來後,故意將幾萬人馬留在了張家口,旁人說起,都道是為了威懾雲中,開始亮刀子了……爹,這次大帥上京,為何只帶了這樣一點人,若是打起來,宗輔宗弼恃強動手……」   過去十餘年裡,關於女真東西兩府之爭的話題,所有人都是言之鑿鑿,到得這次西路軍戰敗,在大部分人眼中,勝負已分,雲中府內向著宗翰的貴族們大都心頭不寧。完顏德重完顏有儀平日裡作為宗親表率,對外都展現著強大的自信,但此時見了父親,自然免不了將疑問提出來。   希尹看著兩個兒子,笑著搖了搖頭:「東西兩府之爭要解決,與下頭的人是無干的,若是到了最後會用軍隊來解決,衝刺又何苦出兵南下呢。外頭的事,你們無需擔心,勝負之機尚在廟堂之上,此次我女真族運所繫,因此召你們過來,上京的事,你們要好好看、好好學。」   兩個年輕人眼睛一亮:「事情尚有轉圜?」   「問錯了。」希尹還是笑,或許是白日裡的旅程累了,笑容中有些疲憊,疲憊中燃燒著火焰,「事情能否有轉圜之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這些老東西還沒有死,就不會輕言放棄。我是如此,大帥也是如此。」   他並未正面回答兒子的問題,然而這句話說出,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兩人便都直起了脊樑,感覺火焰在心裡燒。也是,大帥與父親經歷了多少事情才到的今天,如今縱然稍有挫敗,又豈會卻步不前,他們這等年紀猶能如此,自己這些年輕人,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兒子懂了。」   完顏德重神色肅穆的行禮,一旁完顏有儀也無聲地受教,希尹拍了拍他們的肩膀,站在門邊看了看外頭的天色:「不過,也確實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們說起來,是這次西南征程中的見聞,我得跟你們說說,所謂的華夏軍是個什麼樣子,還有這次的戰敗,究竟……為何而來……」   夜色降下去,北風開始嗚咽了。營地裡燃燒著火光,在風中搖曳。不少的帳篷裡,人們忍著白日裡的疲憊,還在處理需要處理的事情,接見一個一個的人,說出需要溝通的事。   雲中到上京會寧府,近三千餘里的距離,即便隊伍全速前進,真要抵達也要二十餘日的時間,他們已經經歷了慘敗、失了先機,可是一如希尹所說,女真的族運繫於一身,誰也不會輕言放棄。   「……上京的局勢,目前是這個樣子的……」   為了等待湯敏傑的安排,徐曉林在雲中府又呆了兩日。八月十一這天,他匿身的小院子裡,湯敏傑將女真這邊的情報大致彙總,跟徐曉林詳細地說了一遍——精簡的重要情報可以編成密報,大致的局勢就只能靠記憶力了。   「……女真人先前是氏族制,選皇帝沒有南邊那麼講究,族中講究的是能者上。如今雖說先後在位的是阿骨打、吳乞買兄弟,但實際上眼下的金國高層,沾親帶故,他們的關係還要往上追兩代,基本上屬於阿骨打的爺爺完顏烏古乃開枝散葉下來。」   「完顏烏古乃的兒子很多,如今比較有出息的有三家,最出名是完顏劾裡缽,他是阿骨打和吳乞買的老爹,今天的江山都是他們家的,但是劾裡缽的哥哥韓國公完顏劾者,生了兒子叫撒改,撒改的兒子叫宗翰,只要大家願意,宗翰也能當皇帝,不過眼下看起來不太可能。」   「劾裡缽與劾者以外,有個兄弟完顏劾孫封沂國公,劾孫的兒子蒲家奴,你應該聽說過,眼下是金國的昃勃極烈,說起來也可以當皇帝,但他的勝算不大。不論如何,金國的下一位皇帝,原本會從這三派裡出現。」   「這中間,宗翰本是阿骨打之下的第一人,呼聲最高。」湯敏傑道,「這是金國的老規矩,皇位要輪流坐,當年阿骨打去世,按照這個規矩,皇位就應該回到長房劾者這一系,也就是給宗翰當一次。這原本也是阿骨打的想法,可聽說後來壞了規矩,阿骨打的一幫兄弟,還有長子完顏宗望這些人聲勢極大,沒有將皇位讓出去,當時給了吳乞買。」   「這樣的事情,暗地裡當然有交易,或者是安撫宗翰,下一次一定給你當。大夥兒也是這麼覺得的,因此東西兩府之爭的由頭自此而來,但這樣的承諾當不得真,畢竟皇位這東西,就算給你機會,你也得有實力去拿……女真的這第四次南征,多數人本是看好宗翰的,可惜,他遇上了我們。」   湯敏傑笑了笑。   「往日裡為了對抗宗翰,阿骨打的幾個兒子都很抱團,阿骨打的嫡子宗峻沒什麼能力,當年最厲害的是軍神完顏宗望,這是能與宗翰掰手腕的人,可惜死得早,三子宗輔、四子宗弼,這次領東路軍南下的兩個雜種,聲勢還不夠,他們推出來站在前頭的,乃是阿骨打庶出的兒子完顏宗幹,眼下金國的忽魯勃極烈。」   「到如今說起來,宗翰戰敗出局,蒲家奴兄弟姐妹不夠多,那麼如今聲勢最盛者,也就是這位忽魯勃極烈完顏宗幹,他若繼位,這皇位又回到阿骨打一家人手上,宗輔宗弼必然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宗翰希尹也就死定了……當然,這中間也有橫生枝節。」   「過去金國帝位之爭明爭暗鬥,一直是阿骨打一系與宗翰這邊的事情,到了這幾年,吳乞買給自己的兒子爭了一下權力,他的嫡長子完顏宗磐,早幾年也被擢升為勃極烈。當然兩邊都沒將他當成一回事,跟宗翰、宗幹、蒲家奴這些人比起來,宗磐毫無人望,他升勃極烈,大夥兒頂多也只覺得是吳乞買照顧自己兒子的一點私心,但這兩年看起來,情況有些變化。」   「趁著兩路大軍南下,吳乞買中風之後,完顏宗磐一直在招兵買馬,私下經營鼓吹,吳乞買的兒子也可以當皇帝,不少投機之人在這兩年間拜到他的門下。儘管相比宗翰、宗乾等人,他還是沒什麼優勢,可到了最後會怎麼樣,又有誰知道呢……這中間是可以做文章的……當然,過去一直是盧掌櫃在會寧坐鎮,更詳細的情況,我瞭解得也不是太多。」   雲中與會寧相隔畢竟太遠,過去盧明坊隔一段時間過來雲中一趟,互通消息,但情況的滯後性仍然很大,並且中間的許多細節湯敏傑也難以充分掌握,此時將整個金國可能的內亂方向大致說了一下,隨後道:「另外,聽說宗翰希尹等人已經甩開大軍,提前動身往會寧去了,這次吳乞買發喪、上京之聚,會很關鍵。若是能讓他們殺個血流成河,對我們會是最好的消息,其意義不亞於一次戰場大捷。」   湯敏傑如此說著,望了望徐曉林,徐曉林蹙著眉頭將這些事記在心裡,隨後微微苦笑:「我知道你的想法,不過,若依我看來,盧掌櫃當初對會寧最為熟悉,他犧牲之後,我們縱然有意做事,恐怕也很困難了,更何況在如今這種局勢下。我出發時,參謀部那邊曾有過估計,女真人對漢人的屠殺至少會持續半年到一年,所以……一定要多為同志的性命著想,我在這邊呆得不多,不能指手畫腳些什麼,但這也是我私人的想法。」   「你說的是有道理的。」   湯敏傑倒是點了點頭,在自己人面前,他並非是強詞奪理之人。如今局勢下,眾人在雲中的行動困難都大大增加,更何況是兩千裡外的上京會寧。   盧明坊,你死得真不是時候……   他在心中嘆息。   第一千零四章 在地獄裡   八月十四,陰天。   湯敏傑領著徐曉林,用奚人的身份通過了城門處的檢查,往城外驛站的方向走過去。雲中城外官道的道路兩旁是灰白的土地,光禿禿的連茅草都沒有剩下。   遠處有莊園、作坊、簡陋的貧民窟,視野中可以看見行屍走肉般的漢奴們活動在那一邊,視野中一個老人抱著小捆的木柴緩緩而行,佝僂著身子——就這邊的環境而言,那是不是「老人」,其實也難說得很。   更遠的地方有山和樹,但徐曉林想起湯敏傑說過的話,由於對漢人的恨意,如今就連那山間的樹木許多人都不許漢人撿了。視野當中的房舍簡陋,就算能夠取暖,冬日裡都要死去不少人,如今又有了這樣的限制,待到大雪落下,這邊就委實要變成人間地獄。   他跟隨商隊上來時也見到了這些貧民區的房舍,當時還不曾感受到如這一刻般的心情。   湯敏傑低著頭在旁邊走,口中說話:「……草原人的事情,書信裡我不好多寫,回去之後,還請你務必向寧先生問個清楚。雖說武朝當年聯金抗遼是做了蠢事,但那是武朝本身孱弱之故,如今西南大戰結束,往北打還要些時日,這邊驅虎吞狼,未嘗不可一試。今年草原人過來,不為奪城,專去搶了女真人的軍械,我看他們所圖也是不小……」   「此事我會詳細轉達。」有關草原人的問題,可能會變成將來北地工作的一個大方針,徐曉林也明白這其中的關鍵,只是隨後又有些疑惑,「不過這邊的工作,這邊原本就有臨時決斷的權力,為何不先做判斷,再轉達南邊?」   「對於草原人,寧先生的態度有些奇怪,當初沒說清楚,我怕會錯了意,又或者其中有些我不知道的關竅。」   湯敏傑說著,與徐曉林大致提了一提。當初寧先生曾去過西夏一趟,回來之後對於草原那邊只說當成敵人即可。只不過當時這幫草原人不曾涉足中原,也沒有發生上半年圍困雲中的事件,寧毅那邊的判斷可能也顯得簡單了一些,眼下有了更具體的情況,自然可以有新的應對辦法。   「……雲中原本也算是大城,不過隨著宗翰將‘西朝廷’放在了這裡,又添了百十萬抓來的漢人,早些年城裡便住不下去了,添了外頭這些村子和作坊。上半年草原人來時,城外的漢奴跑進城了一小部分,其餘大多被俘虜了,趕著圍在城外頭,周圍的莊子多數都被燒了一遍……」   見徐曉林的目光在看這一片的景象,湯敏傑隨後也對周圍介紹了一遍。   「……草原人的目的是豐州那邊儲藏著的軍械,因此沒在這邊做大屠殺,離開之後,不少人還是活了下來。不過那又怎麼樣呢,周圍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房子,燒了之後,這些重新弄起來的,更難住人,如今柴禾都不讓砍了。與其如此,不如讓草原人多來幾遍嘛,他們的馬隊來去如風,攻城雖不行,但長於野戰,而且喜歡將死去幾日的屍體扔進城裡……」   「……當時的雲中有時立愛坐鎮,瘟疫沒發起來,其他的城多半防不住,待到人死得多了,倖存下來的漢人,說不定還能好過一些……」   湯敏傑絮絮叨叨,話語平靜得猶如西南婦人在路上一面走一面拉家常。若在往日,徐曉林對於引來草原人的後果也會產生眾多想法,但在目睹那些佝僂身影的此刻,他倒是陡然明白了對方的心境。   此後又聊了一路,到得距離驛站不遠的地方與先前安排好的奚人商隊匯合,湯敏傑與那商隊老大溝通一番,又回來叮囑了幾句路途上的注意事項。兩人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分開了,徐曉林最後回頭看時,那道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身影已經匯入眾多前去雲中的行人之中,轉眼間看不到了。   ……   通過城門的檢查,隨後穿街過巷回去居住的地方。天上看來快要下雨,道路上的行人都走得匆忙,但由於北風的吹來,路上泥濘中的臭味倒是少了幾分。   接近暫居的破舊街道時,湯敏傑按照慣例地放慢了腳步,隨後繞行了一個小圈,檢查是否有跟蹤者的跡象。   天陰欲雨,路上的人倒是不多,因此判斷起來也更加簡單一些,只是在接近他居住的破舊院落時,湯敏傑的腳步微微緩了緩。一道衣衫破舊的黑色身影扶著牆壁踉踉蹌蹌地前行,在院門外的屋簷下癱坐下來,似乎是想要籍著屋簷避雨,身體蜷縮成一團。   湯敏傑的腦海中閃過疑惑,緩緩走著,觀察了片刻,只見那道身影又掙扎著爬起來,搖搖晃晃的前行。他鬆了口氣,走向院門,視野一側,那身影在路邊遲疑了一下,又走回來,可能是看他要開門,快走兩步要伸手抓他。   「救命……」   湯敏傑身體一偏避開對方的手,那是一名身形憔悴瘦弱的漢人女子,臉色蒼白額上有傷,向他求救。   「救命、善人、救命……求你收留我一下……」   十餘年來金國陸陸續續抓了數百萬的漢奴,擁有自由身份的極少,初時是如同豬狗一般的苦力妓戶,到如今仍能倖存的不多了。後來幾年吳乞買禁止隨意屠殺漢奴,一些大戶人家也開始拿他們當丫鬟、家丁使用,環境稍微好了一些,但無論如何,會給漢奴自由身份的太少。結合眼下雲中府的環境,按照常理推斷便能知道,這女子應該是某人家中熬不下去了,偷跑出來的奴隸。   街巷的那邊有人朝這邊過來,一時間似乎還沒有發現這裡的狀況,女子的神色愈發著急,乾瘦的臉上都是淚水,她伸手拉開自己的衣襟,只見右邊肩頭到胸口都是傷痕,大片的血肉已經開始潰爛、發出滲人的臭氣。   她哭著說道:「他們抓我回去,我就要死了……求善人收留……」   湯敏傑看著她,他無法分辨這是不是別人設下的陷阱。   道路那頭不知哪一家的家丁們朝這邊奔跑過來,有人推開湯敏傑,隨後將那女子踢倒在地,開始拳打腳踢,女人的身體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叫了幾聲,隨後被人綁了鏈子,如豬狗般的拖回去了。   不是陷阱……這一下可以確定了。   湯敏傑木然地看著這一切,那些家丁過來質問他時,他從懷中拿出戶籍文契來,低聲說:「我不是漢人。」對方這才走了。   天上下起冰冷的雨來。   開門回家,關上門。湯敏傑匆匆地去到房內,找出了藏有一些關鍵信息的兩本書,用布包起後放入懷裡,隨後披上蓑衣、斗笠出門。關上院門時,視野的一角還能看見方才那女子被毆打留下的痕跡,地面上有血漬,在雨中緩緩地混入路上的黑泥。   他看了一眼,隨後沒有停留,在雨中穿過了兩條街巷,以約定的手法敲打了一戶人家的後門,隨後有人將門打開,這是在雲中府與他配合已久的一名副手。   諜報工作進入休眠階段的命令此時已經一層層地傳下去了,這是湯敏傑與他約好了的見面。進入房間後稍作檢查,湯敏傑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意圖。   「從今日開始,你臨時接替我在雲中府的一切工作,有幾份關鍵信息,我們做一下交接……」   湯敏傑說著,將兩本書從懷裡拿出來,對方目光疑惑,但首先還是點了點頭,開始認真記下湯敏傑說起的事情。   整個過程持續了好一陣,隨後湯敏傑將書也鄭重地交給對方,事情做完,副手才問:「你要幹什麼?」   「我去一趟上京。」湯敏傑道。   副手皺了皺眉:「不是先前就已經說過,此時即便去上京,也難以插手大局。你讓大家保命,你又過去湊什麼熱鬧?」   「第一手情報看得仔細一些,雖然當時插手不了,但往後更容易想到辦法。女真人東西兩府可能要打起來,但可能打起來的意思,就是也有可能,打不起來。」   副手皺了皺眉:「……你別魯莽,盧掌櫃的風格與你不同,他重於情報收集,弱於行動。你到了上京,若是情況不理想,你想硬上,會害死他們的。」   「我不會硬來的,放心。」   對方目光望過來,湯敏傑也回望過去,過得片刻,那目光才無奈地收回。湯敏傑站起來。   「那就這樣,保重。」   「北行兩千裡,你才要保重。」   副手說著。   在送他出門的過程裡,又忍不住叮囑道:「這種局面,他們一準會打起來,你看就可以了,什麼都別做。」   「知道了,別婆婆媽媽。」   ……   一路回到居住的院外,雨滲進蓑衣裡,八月的天氣冷得驚人。想一想,明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中秋月圓,可又有多少的月亮真他媽會圓呢?   湯敏傑在院子外站了片刻,他的腳邊是先前那女子被毆打、流血的地方,此刻一切的痕跡都已經混入了黑色的泥濘裡,再也看不見,他知道這就是在金國土地上的漢人的顏色,他們中的一部分——包括自己在內——被毆打時還能流出紅色的血來,可遲早,都會變成這個顏色的。   第二天八月十五,湯敏傑啟程北上。   第一千零五章 君應有語 渺萬里層雲(上)   雖是南方所謂金秋的八月,但金地的北風不息,越往上京過去,氣溫越顯寒冷,雪花也快要落下來了。   好在宗翰隊伍裡的金人都是飽經風雪的戰士,氣溫雖然下降,但大衣一裹、狐裘一披,北地的冷意反倒比南方的溼冷要好受得多。滿都達魯便不止一次地聽這些軍中將領說起了在江南時的光景,夏秋兩季尚好,唯冬春時的寒冷伴著水汽一陣陣往衣服裡浸,委實算不得什麼好地方,果然還是回家的感覺最好。   總共近兩千人的馬隊沿著去上京的官道一路前行,偶爾便有附近的勳貴前來拜會粘罕大帥,私下裡商議一番,這次從雲中出發的眾人也陸陸續續地得了大帥或是穀神的接見,這些人家中族內多有關係,乃是不久後於上京走動串聯的關鍵人物。   滿都達魯卻並無太多背景,他是到八月十七這天才在路途當中被召見幾人之一,召他來的是穀神希尹。雙方雖然地位相差懸殊,但先前也曾有過數次見面,這次讓他來,為的不是上京的事,而是向他了解這兩年多以來雲中私底下發生的諸多問題。   「……關於雲中這一片的問題,在出徵之前,原本有過一定的考慮,我也曾經跟各方打過招呼,有什麼想法,有什麼矛盾,等到南征歸來時再說。但兩年以來,照我看,人心浮動得有些過了。」   軍隊在前進,完顏希尹騎在馬上,與一旁的滿都達魯說話。   「大帥與我不在,一些人私下裡受了挑撥,迫不及待,刀劍相向,這中間是有蹊蹺的,但是到現在,文書上說不清楚。包括前年七月發生在齊家、時遠濟身上的那件事。又不是戰場,亂了半座城,死了好幾百人,雖然時老大人壓下來了,但我想聽聽你的看法。誰幹的——你覺得是誰幹的,怎麼幹的,都可以詳細說一說……」   周圍蹄音陣陣傳來。這一次前往上京,為的是帝位的所屬、東西兩府博弈的勝負問題,而且由於西路軍的戰敗,西府失勢的可能幾乎已經擺在所有人的面前。但隨著希尹這這番提問,滿都達魯便能明白,眼前的穀神所考慮的,已經是更遠一程的事情了。   他稍作沉思,隨後開始講述當年雲中事件裡發現的種種蛛絲馬跡。   「……這些年活躍在雲中附近的匪人不算少,求財者多有、復仇洩憤者亦有,但以卑職所見,絕大部分匪人行事都算不得縝密。十數年來真要說善綢繆者,遼國餘孽當中曾有如蕭青之流的數人,而後有過去武朝祕偵一系,只是蕭青三年前已授首,武朝祕偵,自失了中原後名存實亡,先前曾興起的大盜黃幹,私底下有傳他是武朝安排過來的首領,只是常年未得南方聯繫,後來落草為寇,他劫下漢奴送往南方的行徑看來也像,只是兩年前內訌身死,死無對證了……」   「除蕭青、黃幹這兩撥人,剩下的自然是黑旗匪人,這些人行事縝密、分工極細,這些年來也確實做了不少大案……前年雲中事件牽涉極大,對於是否他們所謂,卑職不能確定。當中確實有不少蛛絲馬跡看起來像是黑旗所謂,譬如齊硯在中原便與黑旗結下過大仇,慘劇爆發之前,他還從南面要來了一些黑旗軍的俘虜,想要虐殺洩憤,要說黑旗想殺齊硯的心思,這是一定有的……」   「……慘案爆發之後,卑職勘察火場,發現過一些疑似人為的痕跡,例如齊硯與其兩位曾孫躲入水缸之中避險,後來是被大火活生生煮死的,要知道人入了熱水,豈能不奮力掙扎爬出來?要麼是吃了藥渾身乏力,要麼就是水缸上壓了東西……另外雖然有他們爬入水缸蓋上蓋子而後有東西砸下來壓住了蓋子的可能,但這等可能畢竟太過巧合……」   「當然,這件事後來關係到時老大人,完顏文欽那邊的線索又指向宗輔大人那邊,下頭不許再查。此事要說是黑旗所為,不奇怪,但另一方面,整件事情環環相扣,牽扯極大,一邊是由一位叫戴沫的漢奴擺弄了完顏文欽,另一邊一場算計又將各路匪人連同時老大人的孫子都囊括進去,即便從後往前看,這番算計都是極為困難,因此未作細查,卑職也無法確定……」   一旁的希尹聽到這裡,道:「若是心魔的弟子呢?」   滿都達魯道:「南面皆傳那心魔厲害,有蠱惑人心之能,但以卑職看來,即便蠱惑人心,也必定有跡可循。只能說,若前年齊家之事乃是黑旗中人蓄意安排,此人手段之狠、心機之深,不容小覷。」   希尹笑了笑:「後來畢竟還是被你拿住了。」   滿都達魯想了想:「不敢欺瞞大人,卑職殺死的那一位,雖然確實也是黑旗於北地的首領,但似乎長期居住於上京。按照這些年的探查,黑旗於雲中另有一位厲害的首領,乃是匪號叫做‘小丑’的那位。雖然難以確定齊家慘案是否與他有關,但事情發生後,此人居中串聯,私下裡以宗輔大人與時老大人發生嫌隙、先下手為強的謠言,很是煽動過幾次火拼,死傷不少……」   「撿你察覺出有蹊蹺的事情,詳細說一說。」   「是……」   隊伍一路前行,滿都達魯將兩年多以來雲中的許多事情梳理了一遍。原本還擔心這些事情說得過於絮叨,但希尹細細地聽著,偶爾還有的放矢地詢問幾句。說到最近一段時間時,他詢問起西路軍戰敗後雲中府內殺漢奴的情況,聽到滿都達魯的描述後,沉默了片刻。   「……這世上啊,再溫順的狗逼急了,都是會咬人的,漢人過去軟弱,十多二十年的欺辱,人家終究便打出一個黑旗來了。達魯啊,將來有一天,我大金與黑旗,必有一場決定性的大戰,在這之前,擄來北地的漢人,會為我們種地、為我們造東西,就為了一點意氣,非得把他們往死裡逼,那遲早也會出現一些不怕死的人,要與我們作對。齊家慘案裡,那位鼓動完顏文欽做事,最終釀成慘劇的戴沫,或許就是這樣的人……你覺得呢?」   希尹偏過頭來看著他,滿都達魯拱手行禮:「大人說得極是。」   「我聽說,你抓住黑旗的那位首領,也是因為借了一名漢人女子做局,是吧?」   「確實。」滿都達魯道,「不過這漢女的情形也比較特別……」   他將那漢女的情況介紹了一遍,希尹點頭:「這次上京事畢,再回到雲中後,如何對抗黑旗奸細,維持城中秩序,將是一件大事。對於漢人,不得再多造殺戮,但如何好好的管住他們,甚至於找出一批可用之人來,幫我們抓住‘小丑’那撥人,也是要好好考慮的一些事,至少時遠濟的案子,我想要有一個結果,也算是對時老大人的一點交代。」   滿都達魯低著頭,希尹伸出馬鞭,在他肩上點了點:「回去之後,我屬意你主理雲中安防巡捕一切事宜,該如何做,這些時日裡你要好好想一想。」   熱血湧上滿都達魯的腦門,他翻身下馬半跪稱謝,希尹笑著揮了揮手:「無需多禮,上來吧,咱們再走一程!」   滿都達魯幾步上馬,跟了上去。   ……   宗翰與希尹的隊伍一路北行,路途之中,眾人的情緒有豪邁也有忐忑。滿都達魯原本過來只是在穀神面前接受一番詢問,此時既升了官,對於大帥等人接下來的命運就不免更為關心起來,忐忑不已。   外頭有傳言,先帝吳乞買此時在上京已然駕崩,只是新帝人選未定,京中祕不發喪,等著宗翰希尹等人到了再行決斷。可這樣的事情哪裡又會有那樣好說,宗輔宗弼兩人凱旋迴京,眼下必然已經在上京活動起來,只要他們說服了京中眾人,讓新君提前上位,說不定自己這支不到兩千人的隊伍還沒有抵達,就要遭遇數萬大軍的包圍,到時候即便是大帥與穀神坐鎮,遭遇帝王更替的事情,自己一干人等恐怕也難有幸理。   作為一直在中下層的老兵和捕頭,滿都達魯想不清楚京中正在發生的事情,也想不到到底是誰擋住了宗輔宗弼必然的發難,但是在每晚紮營的時候,他卻能夠清晰地察覺到,這支軍隊也是隨時做好了作戰甚至突圍準備的。說明他們並不是沒有考慮到最壞的可能。   「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了……」   事已至此,擔心是必然的,但滿都達魯也只好每日裡磨刀準備、備好乾糧,一方面等待著最壞可能的到來,另一方面,期待大帥與穀神英雄一世,終究能夠在這樣的局面下,力挽狂瀾。   八月二十四,天空中有小雪降下。襲擊並未到來,他們的隊伍接近瀋州地界,已經走過一半的路途了……   ……   同一時刻,數千裡外的西南成都,秋日的陽光和煦而溫暖。環境僻靜的衛生院裡,寧忌從外頭匆匆地回來,手中拿著一個小包裹,找到了顧大嬸:「……你幫我轉交給她吧。」   他大概介紹了一遍包裹裡的東西,顧大嬸拿著那包裹,有些遲疑:「你怎麼不自己給她……」   「誰給她都一樣吧,本來就是她的。顧大嬸你跟她都是女的,比較好說。我還得收拾東西,明天就要回張村了。」   顧大嬸笑起來:「你還真回去讀書啊?」   「嗯,不回去我娘會打我的。」寧忌伸手蹭了蹭鼻子,隨後笑起來,「而且我也想我娘和弟弟妹妹了。」   「那……不去跟她道個別?」   「嗯,我待會去看看……跟她有什麼好道別的……」   寧忌蹦蹦跳跳地進去了,留下顧大嬸在這邊微微的嘆了口氣。   ……   下午的陽光正斜斜地灑進院落裡,透過敞開的窗戶落進來,過得一陣,換上白色大夫服的小軍醫敲響了病房的門,走了進來。   「龍大夫你來啦。」   坐在床上的曲龍珺朝少年露出了一個笑容。   時間過去了一個月,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的交流,但曲龍珺總算克服了恐懼,能夠對著這位龍大夫笑了,於是對方的臉色看起來也好一些。朝她自然地點了點頭。   「嗯,替你把個脈。」   他在床邊坐下來,曲龍珺伸出手去,讓對方的手指落在她的手腕上,隨後又有幾句慣例般的詢問與交談。一直到最後,曲龍珺說道:「龍大夫,你今天看起來很高興啊?」   「我哥哥要成親了。」   「哦,恭喜他們。」   他們的交流,就到這裡……   第一千零六章 君應有語 渺萬里層雲(下)   八月下旬,背後受的刀傷已經漸漸好起來了,除了傷口常常會覺得癢以外,下地走路、吃飯,都已經能夠輕鬆應付。   被安置在的這處醫館位於成都城西面相對僻靜的角落裡,華夏軍稱之為「衛生院」,按照顧大嬸的說法,未來可能會被「調整」掉。或許是因為位置的原因,每日裡來到這邊的傷病員不多,行動方便時,曲龍珺也悄悄地去看過幾眼。   她所居住的這邊小院安置的都是女病人,隔壁兩個房間偶爾有病人過來休息、吃藥,但並沒有像她這樣傷勢嚴重的。一些本地的居民也並不習慣將家中的女子放在這種陌生的地方養病,因此往往是拿了藥便回去。   曲龍珺倒是再沒有這類顧慮了。   呆在這邊一個月的時間裡,曲龍珺先是茫然、恐懼,後來心中漸漸變得安靜下來。雖然並不知道華夏軍最後想要怎麼處置她,但一個月的時間下來,她也已經能夠感受到衛生院中的人對她並無惡意。   大部分時間,她在這邊也只接觸了兩個人。   管理衛生院的顧大嬸胖胖的,看來和藹,但從話語之中,曲龍珺就能夠分辨出她的從容與不簡單,在一些說話的蛛絲馬跡裡,曲龍珺甚至能夠聽出她曾經是拿刀上過戰場的巾幗女子,這等人物,過去曲龍珺也只在戲文裡聽說過。   除了因為同是女子,照顧她比較多的顧大嬸,另外便是那臉色隨時看起來都冷冷的龍傲天小大夫了。這位武藝高強的小大夫雖然殺人如麻,平日裡也有些不苟言笑,但相處久了,放下最初的畏懼,也就能夠感受到對方所持的善意,至少不久之後她就已經明白過來,七月二十一凌晨的那場廝殺結束後,正是這位小大夫出手救下了她,而後似乎還擔上了一些干係,因此每日裡過來為她送飯,關心她的身體狀況有沒有變好。   《婦女也頂半邊天》的那本書似乎也是他送的,後來又出現了幾本教人織布做工、經營小生意賺錢的書籍。   她自小是作為瘦馬被培養的,私下裡也有過心懷忐忑的猜測,例如兩人年齡相仿,這小殺神是不是看上了自己——雖然他冷冰冰的很是可怕,但長得其實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捱揍……   至於另一個可能,則是華夏軍做好了準備,讓她養好傷後再逼著她去其他地方當奸細。若是如此,也就能夠說明小大夫為什麼會每天來查問她的傷情。   這兩個想法壓在心底,一時間倒也無法確定,只是偶爾想起,惴惴不安。   八月二十四這天,進行了最後一次問診,最後的交談裡,說起了對方哥哥要成親的事情。   離開房間之後,走在院子裡的小大夫回頭朝這邊門口看了幾眼,在他的年紀上,還難以對某些朦朧的情緒做出具體的分析。房間裡的少女,自然也沒有注意到這一幕,對她而言,這也是簡簡單單的一個下午而已。   八月二十五,小大夫沒有過來。   到得二十六這天,顧大嬸才拿了一個小包裹到房間裡來。   「這是要轉交給你的一些東西。」   顧大嬸說,隨後從包裹裡拿出一些銀票、地契來,中間的一些曲龍珺還認得,這是聞壽賓的東西。她的身契被夾在這些單據當中,顧大嬸拿出來,順手撕掉了。   「你的那個義父,聞壽賓,進了成都城想要圖謀不軌,說起來是不對的。不過這邊進行了調查,他終究沒有做什麼大惡……想做沒做成,然後就死了。他帶來成都的一些東西,原本是要充公,但小龍那邊給你做了申訴,他雖然死了,名義上你還是他的女兒,這些財物,應當是由你繼承的……申訴花了不少時間,小龍這些天跑來跑去的,喏,這就都給你拿來了。」   聞壽賓在外界雖不是什麼大豪門、大財主,但多年與富戶打交道、販賣女子,積累的家當也相當可觀,且不說包裹裡的地契,只是那價值數百兩的金銀票據,對普通人家都算是受用半生的財富了。曲龍珺的腦中嗡嗡的響了一下,伸出手去,對這件事情,卻委實難以理解。   「這是……」曲龍珺伸出手,「龍大夫給我的?」   「是你義父的遺產。」顧大嬸道。   「可是……」   她腦子一團亂,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她原本也已經做好了許多人對他有所貪圖的準備,最好的結果是那龍家小大夫看上了她,比較壞的結果自然是讓她去當奸細,這其中還有種種更壞的結果她不曾仔細去想。可是,將這些東西全給了她,這是為什麼?   她思緒混亂地想了片刻,抬頭道:「……小龍大夫呢,怎麼他不來給我,我……想謝謝他啊……」   「小龍啊。」顧大嬸露出個嘆息的神態,「他昨日便已經走了,前天下午不是跟你道別了嗎?」   「……他說他哥哥要成親。」   「嗯,就是成親的事情,他昨天就趕回去了,成親之後呢,他還得去學堂裡唸書,畢竟年紀不大,家裡人不許他出來亂跑。所以這東西也是託我轉交,應該有一段時間不會來成都了。」   「讀書……」曲龍珺重複了一句,過得片刻,「可是……為什麼啊?」   「什麼為什麼?」   「你們……華夏軍……你們到底想怎麼處置我啊,我畢竟是……跟著聞壽賓過來搗亂的,你們這……這個是……」   她的話語紛亂,眼淚不自覺的都掉了下來,過去一個月時間,這些話都憋在心裡,此時才能出口。顧大嬸在她身邊坐下來,拍了拍她的手掌。   「你又沒做壞事,這麼小的年紀,誰能由得了自己啊,如今也是好事,往後你都自由了,別哭了。」   「那我以後要走呢……」   「走……要去哪裡,你都可以自己安排啊。」顧大嬸笑著,「不過你傷還未全好,將來的事,可以細細想想,之後不論是留在成都,還是去到其他地方,都由得你自己做主,不會再有人像聞壽賓那樣約束你了……」   曲龍珺坐在那兒,眼淚便一直一直的掉下來。顧大嬸又安慰了她一陣,隨後才從房間裡離開。   猶如陌生的大海從四面八方洶湧包裹而來。   對於顧大嬸口中說的那句「自由了」,她只感到陌生,輕飄飄的有些把握不住重量。雖然只有十六歲,但自記事時起,她便一直處於別人的支配下活著,初時有父親母親,父母死後是聞壽賓,在過去的軌跡裡,倘若有一天她被賣出去,支配她一生的,也就會變成買下她的那位良人,到更遠的時候也許還會依附於子嗣活著——大家都這樣活,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待到聞壽賓死了,初時感到害怕,但接下來,無非也是落入了黑旗軍的手中。人生之中明白沒有多少反抗餘地時,是連恐懼也會變淡的,華夏軍的人無論是看上了她,想對她做點什麼,或是想利用她做點什麼,她都能夠清晰地理解,實際上,多半也很難做出反抗來。   然而……自由了?   她想起面孔冷冰冰的小龍大夫,七月二十一那天的凌晨,他救了她,給她治好了傷……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們連話都沒有多說幾句,而他如今……已經走了……   ……為什麼啊?   病房的櫃子上擺放著幾本書,還有那一包的字據與銀錢,加在她身上的某些無形之物,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她對於這片天地,都覺得有些無法理解。   她想起死去的父親母親。   有時候也想起七月二十一那天的一些記憶,想起依稀是龍大夫說的那句話。   「……小賤狗,你看起來好像一條死魚哦……」   我們之前認識嗎?   我為什麼是小賤狗啊?   我們沒有見過吧?   為什麼罵我啊……   這些疑惑藏在心裡頭,一層層的積澱。而更多陌生的情緒也在心中湧上來,她觸摸床鋪,觸摸桌子,有時候走出房間,觸摸到門框時,對這一切都陌生而敏感,想到過去和將來,也覺得分外陌生……   這天夜晚在房間裡不知道哭了幾次,到得天明時才漸漸地睡去。如此又過了兩日,顧大嬸只在吃飯時叫她,小大夫則一直沒有來,她想起顧大嬸說的話,大概是再也見不著了。   到得八月二十九這天,或許是看她在院子裡悶了太久,顧大嬸便帶著她出去逛街,曲龍珺也答應下來。   自來到成都時起,曲龍珺便被關在那小院子裡,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此時細細遊覽,才能夠感覺到西南街頭的那股生機盎然。這邊不曾經歷太多的戰火,華夏軍又一度擊敗了來勢洶洶的女真侵略者,七月裡大量的外來者進入,說要給華夏軍一個下馬威,但最終被華夏軍好整以暇,整得服服帖帖的,這一切都發生在所有人的面前。   到的八月,閱兵式上對女真俘虜的一番審判與處刑,令得無數圍觀者熱血沸騰,此後華夏軍召開了第一次代表大會,宣告了華夏人民政府的成立,發生在城內的比武大會也開始進入高潮,之後開放徵兵,吸引了無數熱血男兒來投,據說與外界的眾多生意也被敲定……到得八月底,這充滿活力的氣息還在延續,這是曲龍珺在外界從未見過的情景。   不過在眼下的一刻,她卻也沒有多少心情去感受眼下的一切。   「顧大嬸。」走過某處街頭時,曲龍珺向她詢問道:「小龍大夫……其實是華夏軍中哪戶顯赫人家的子弟吧?」   顧大嬸笑著看他:「怎麼了?喜歡上小龍了?」   曲龍珺不好意思地笑:「不是,只不過這兩日細細想來,他能辦到那樣多的事情,在華夏軍中,想必不止是一個小軍醫而已。」   過去的那些日子想好了逆來順受,於是對於諸多細節也就沒有深究。這兩日思維活躍起來,再回頭看時,便能發現種種的不同尋常,自己再怎麼說也是跟隨聞壽賓過來作亂的壞人,他一個小軍醫,怎能說不追究就不追究,而且那些地契銀票看來簡單,加起來也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華夏軍就算講道理,也不至於如此爽快地就讓自己這個「義女」繼承到遺產。   只見顧大嬸笑著:「他的家庭,確實要保密。」   「那我便不問了。」曲龍珺露出笑容,點了點頭。   時間過了八月,進入九月。   曲龍珺在衛生院當中開始學著幫忙。   心中初時的迷惑過去後,更為具體的事情湧到她的眼前。   她偶爾想起死去的父親。   父親是死在華夏軍手上的。   雖然在過去的時間裡,她一直被聞壽賓安排著往前走,落入華夏軍手中之後,也只是一個再孱弱不過的少女,不必過度思考關於父親的事情,但到得這一刻,父親的死,卻不得不由她自己來面對了。   衛生院裡顧大嬸對她很好,許許多多不懂的事情,也都會手把手地教她,她也已經大概接受了華夏軍並非壞人這個概念,心中甚至想要長久地在成都這一片太平的地方留下來。可每當認真思考這件事情時,父親的死也就以更為明顯的形態浮現在眼前了。   為此迷惑了許久。   她也偶爾看書,看《婦女能頂半邊天》那本書裡的講述,看其他幾本書上說的謀生技能。這一切都很難在短期內掌握住。看這些書時,她便想起那面容冷冰冰的小大夫,他為什麼要留下這些書,他想要說些什麼呢?為什麼他取回來的聞壽賓的東西里,還有江南那邊的地契呢?   她又想起小大夫的家世,他是華夏軍中哪個大戶人家的子弟吧?   ……或許不會再見了。   如此這般,九月的時光漸漸過去,十月到來時,曲龍珺鼓起勇氣跟顧大嬸開口辭行,隨後也坦誠了自己的心事——若自己還是當初的瘦馬,受人支配,那被扔在哪裡就在哪裡活了,可眼下已經不再被人支配,便無法厚顏在這裡繼續呆下去,畢竟父親當年是死在小蒼河的,他雖然不堪,為女真人所驅使,但無論如何,也是自己的父親啊。   聽完了這些事情,顧大嬸勸說了她幾遍,待發現無法說服,終於只是建議曲龍珺多久一些時日。如今雖然女真人退了,各地一時間不會起兵戈,但劍門關外也絕不太平,她一個女子,是該多學些東西再走的。   曲龍珺如此又在成都留了半月時光,到得十月十六這日,才跟顧大嬸大哭了一場,準備跟隨安排好的商隊離開。顧大嬸終於哭喪著臉罵她:「你這蠢女子,將來俺們華夏軍打到外頭去了,你莫非又要逃跑,想要做個不食周粟的蠢蛋麼。」   曲龍珺從懷中拿出那本《婦女也頂半邊天》的書來:「我如今留下來,便從頭到尾都是受了你們的施捨,若有一天我在外頭也能靠自己活下來,真的能頂半邊天,那便都是靠自己的本領了,我的爹爹或許便能原諒我了啊。」   顧大嬸便又罵了她幾句,隨後與她做了將來一定要回來再看看的約定。   這一刻成都城外的風正捲起遠行的揚塵,胖胖的顧大嬸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看似柔弱、習慣了逆來順受的少女才脫了奴籍,便顯出瞭如此的倔強。但細細想來,這樣的倔強與一度扮成「龍傲天」的小少年,也有著些許的類似。   她依靠過往的技藝,打扮成了樸素而又有些難看的樣子,隨後跟了遠行的商隊啟程。她能寫會算,也已跟商隊掌櫃約定好,在途中能夠幫他們打些力所能及的小工。這裡或許還有顧大嬸在背後打過的招呼,但無論如何,待離開華夏軍的範圍,她便能因此稍稍有些一技之長了。   馬車咕嚕嚕的,迎著上午的陽光,朝著遠方的山嶺間駛去。曲龍珺站在裝滿貨物的馬車上朝後方招手,漸漸的,站在城門外的顧大嬸終於看不到了,她在車轅上坐下來。   車隊一路向前。   小賤狗啊……   不知什麼時候,似乎有粗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她回過頭,遠遠的,成都城已經在視野中變成一條黑線。她的眼淚陡然又落了下來,許久之後再轉身,視野的前方都是未知的道路,外頭的天地野蠻而凶殘,她是很害怕、很害怕的。   她揉了揉眼睛。   「你才是小賤狗呢……」   微帶哽咽的聲音,散在了風裡。   ……   十月底,顧大嬸去到張村,將曲龍珺的事情告訴了還在上學的寧忌,寧忌先是目瞪口呆,隨後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你怎麼不攔住她呢!你怎麼不攔住她呢!她這下要死在外頭了!她要死在外頭了——」   這天下正是一片亂世,那樣嬌滴滴的女孩子出去了,能夠怎麼活著呢?這一點即便在寧忌這裡,也是能夠清楚地想到的。   ……   同一時刻,風雪呼號的北方大地,寒冷的上京城。一場複雜而龐大權力博弈,正在出現結果。   第一千零七章 千山暮雪(上)   天氣陰沉,屋外呼號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來了。   不大的房間裡,面容消瘦、鬍鬚滿臉的湯敏傑捧著茶杯正蜷在爐灶邊發呆,陡然間驚醒過來時。他抬起頭,聽著外頭變得寂靜的天地,喝了口水,伸手抹掉地面爐灰上的一些圖案之後,才慢慢站了起來。   艱難地推開房門,屋外的風雪已經停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才逐漸在耳邊開始出現,隨後是街道上的人聲、並不多的腳步聲。   看天色是下午,不知道是什麼時辰。湯敏傑關上門,在內心之中計算了一下,回頭開始整理出門的大衣。   帽子戴上時,生了凍瘡的耳朵痛得不行,恨不得伸手撕掉——在北方就是這點不好,年年冬天的凍瘡,手指、腳上、耳朵全都會被凍壞,到了上京之後,這樣的狀況愈演愈烈,感覺手腳之上都癢得不能要了。   盧明坊在這方面就好很多。其實如果早考慮到這一點,應該讓自己回南邊享幾天福的,以自己的機警和才華,到後來也不會被滿都達魯陰了,落得他那副德行。   他如此想著,有些艱難地戴上了手套,隨後再披上一層帶圍巾的破斗篷,整個人已經不怎麼看得出特徵來了。   這卻是大雪天的好處之一,街頭上的人都儘量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很難看出來誰是誰。當然,由於盧明坊在上京的行動相對剋制,沒有在明面上大肆搗亂,這邊城中對於居民的盤查也相對放鬆一些,他有奚人的戶籍在,多數時候不至於被人刁難。   離開暫居的房門,沿著滿是積雪的道路朝南邊的方向走去。這一天已經是十月二十一了,從八月十五啟程,一路趕到上京,便已經是這一年的十月初。原本以為吳乞買駕崩如此之久,東西兩府早該廝殺起來,以決出新皇帝的所屬,然而整個事態的進展,並沒有變得如此理想。   處於並不瞭解的原因,吳乞買在駕崩之前,修改了自己曾經的遺詔,在最後的詔書中,他收回了自己對下一任金國帝王的授命,將新君的選擇交由完顏氏各支宗長以及諸勃極烈議後以投票選出。   這樣的議事曾經是女真一族早些年仍處於部族聯盟階段的方法,理論上來說,眼下已經是一個國家的大金遭遇這樣的變故,非常有可能就此流血分裂。然而整個十月間,上京確實氣氛肅殺,甚至幾度出現軍隊的緊急調動、小規模的廝殺,但真正波及全城的大流血,卻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被人遏制住了。   來到上京二十天的時間,斷斷續續的打聽之中,湯敏傑也大致弄清楚了這邊事情的輪廓。   眼下的上京城,正處於一片「三國鼎立」的僵持階段。就如同他曾經跟徐曉林介紹的那樣,一方是背後站著宗輔宗弼的忽魯勃極烈完顏宗幹,一方是吳乞買的嫡子完顏宗磐,而屬於第三方的,便是九月底抵達了上京的宗翰與希尹。   理論上來說,宗翰這邊已經失去成為下一任金帝的可能,甫一抵京,他們便首先約見了居於劣勢、卻仍舊有了不小聲勢的完顏宗磐;隨後,往各家各戶拜訪,開始渲染華夏軍在西南的進步與可怕;口頭上則要求金國各支必須擱置今天的爭端,選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帝王,以應付接下來可能從南方殺上的大威脅。   這樣的事情若非是宗翰、希尹這等人物說出,在上京的金人當中可能得不到任何人的理會。但無論如何,宗翰為金國廝殺的數十年,確實給他積累了巨大的聲名與威勢,旁人或許會懷疑其他的事情,但在阿骨打、吳乞買、宗望、婁室等人皆已身去的此刻,卻無人能夠真正的質疑他與希尹在戰場上的判斷,並且在金國高層仍舊倖存的眾多老人心中,宗翰與希尹對大金的一片拳拳之心,也終究有幾分重量。   如此這般,上京城內微妙的平衡一直維繫下來,在整個十月的時間裡,仍未分出勝負。   當然,若要論及細節,整個事態就遠不止這麼一點點的描寫可以概括了。從九月到十月間,數不盡的談判與廝殺在上京城中出現,由於這次完顏一族各支宗長都有投票權,一些德高望重的長輩也被請了出來四處遊說,遊說不成、自然也有威脅甚至以殺人來解決問題的,這樣的平衡有兩次差點因失控而破局,然而宗翰、希尹在其中奔走,又每每在危機關頭將一些關鍵人物拉到了自己這邊,按下了局勢,並且更加廣泛地拋售著他們的「黑旗威脅論」。   如果上京有一套長於行動的班子,又或者事情發生在雲中城內,湯敏傑說不得都要鋌而走險一次。但他所面對的狀況也並不理想,儘管接下來盧明坊的職務來到這邊,但他跟盧明坊當初在這邊的情報網絡並不熟悉,在「進入休眠」的方針之下,他其實也不想將這邊的同志大規模的喚醒起來。   來到上京這麼久,信得過的情報來源只有一個,而且出於謹慎考慮,雙方的往來斷斷續續,真要說第一手消息,極難得到。當然,反正得到了也沒有行動隊——這樣想想也就釋然了。   離開這邊平民區的小巷子,進入大街時,正有某個王公家的車駕駛過,士兵在附近淨道。湯敏傑與一群人跪在路旁,抬頭看時,卻是完顏宗輔的大馬車在士兵的拱衛下匆匆而去,也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麼事。   這小小的插曲後,他起身繼續前行,轉過一條街,來到一處相對僻靜、滿是積雪的小廣場邊上。他兜了手,在附近緩緩地閒逛了幾圈,查看著是否有可疑的跡象,如此過了大概半個時辰,穿著臃腫灰衣的目標人物自街道那頭過來,在一處簡陋的小院子前開了門,進入裡面的屋子。   湯敏傑繼續在附近轉悠,又過了小半個辰時之後,方才去到那小院門口,敲了敲門。門立時就開了——灰衣人便站在門口悄悄地偷窺外頭——湯敏傑閃身進去,兩人走向裡面的房子。   這穿著灰衣的是一名看來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容貌看來還算端莊,嘴角一顆小痣。進入生有炭火的房間後,她脫了外衣,拿起水壺倒了兩杯水,待冷得夠嗆的湯敏傑端起一杯後,自己才拿了另一杯喝了一口。   「外頭的情況怎麼樣了?」湯敏傑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凍瘡奇癢難耐,讓他忍不住輕輕撕手上的痂。   「沒有什麼進展。」那女人說道,「現在能打聽到的,就是下頭一些無關緊要的小道消息,斡帶家的兩位兒女收了宗弼的東西,投了宗幹這邊,完顏宗磐正在拉攏完顏宗義、完顏阿虎裡這些人,隋國公和穆宗一系,聽說這兩日便會抵京,到時候,完顏各支宗長,也就全都到齊了,但私下裡聽說,宗幹這邊還沒有拿到最多的支持,可能會有人不想他們太快進城。其實也就這些……你信任我嗎?」   她說到最後一句,正下意識靠到火邊的湯敏傑微微愣了愣,目光望過來,女人的目光也靜靜地看著他。這女人漢名叫程敏,早些年被盧明坊救過命,在上京做的卻是勾欄裡的皮肉生意,她過去為盧明坊蒐集過不少情報,慢慢的被髮展進來。雖然盧明坊說她值得信任,但他畢竟死了,眼下才碰過幾面,湯敏傑畢竟還是心懷警惕的。   目光交匯片刻,湯敏傑偏了偏頭:「我信老盧。」   女人點了點頭:「你凍壞了不能烤火,遠一點。」隨後拿起屋裡的木盆,舀了熱水,又添了一些積雪進去,放了毛巾端過來。   「坐下。」她說著,將湯敏傑推在凳子上,「生了這些凍瘡,別顧著烤火,越烤越糟。洗它不能用冷水也不能用熱水,只能溫的慢慢擦……」   她如此說著,蹲在那兒給湯敏傑手上輕輕擦了幾遍,隨後又起身擦他耳朵上的凍瘡以及流出來的膿。女人的動作輕盈熟練,卻也顯得堅定,此時並沒有多少煙視媚行的勾欄女子的感覺,但湯敏傑多少有點不適應。待到女人將手和耳朵擦完,從旁邊拿出個小布包,取出裡頭的小盒子來,他才問道:「這是什麼?」   「治凍瘡的,聞聞。」她明白對方心中的警惕,將東西直接遞了過來,湯敏傑聞了聞,但自然無法分辨清楚,只見對方道:「你過來這麼幾次了,我若真投了金人,想要抓你,早就抓得住了,是不是?」   湯敏傑看著她:「我留了後手,我出了事,你也一定死。」   「那不就行了。」女人坦然一笑,直接拿著那藥盒,挑出裡頭的藥膏來,開始給他上藥,「這東西也不是一次兩次就好,主要還靠平素多注意。」   手上耳朵上藥塗完,她將水盆放在地下,拉起了湯敏傑的一隻腳便要脫鞋,湯敏傑掙扎了一下:「我腳上沒事。」   「進門之後就看出你腳上癢,跟手上、耳朵上一樣的,用不著見外了。」   「我自己回去……」   湯敏傑話沒說完,對方已經拽下他腳上的靴子,房間裡頓時都是臭烘烘的氣味。人在異鄉各種不便,湯敏傑甚至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沒有洗澡,腳上的氣味更是一言難盡。但對方只是將臉稍稍後挪,緩慢而小心地給他脫下襪子。   凍瘡在鞋子流膿,許多時候都會跟襪子結在一起,湯敏傑多少覺得有點難堪,但程敏並不在意:「在上京這麼些年,學會的都是伺候人的事,你們臭男人都這樣。沒事的。」   她給湯敏傑脫去鞋襪,隨後放在溫水裡泡了片刻,拿出布片來為他緩緩搓洗。湯敏傑在心中保持著警惕:「你很擅長觀察。」   「要不是學會察言觀色,怎麼打聽到情報,許多事情他們不會總掛在嘴上的。」坐在前方的女人微微笑了笑,「對了,老盧具體怎麼死的?」   「我害了他。」湯敏傑道,「他原本可以一個人南下,但是我那邊救了個女人,託他南下的途中稍做照料,沒想到這女人被金狗盯上好幾年了……」   湯敏傑說到這裡,房間裡沉默片刻,女人手上的動作未停,只是過了一陣才問:「死得痛快嗎?」   「沒被抓住。」   「那就是好事。」   「你跟老盧……」   「我們沒事。」女人給他擦腳、上藥,抬頭笑了笑,「我這樣的,不能汙了他那樣的英雄。」   「……」   湯敏傑一時無言,女人給他上完藥,端起木盆起身:「看得出來你們是差不多的人,你比老盧還警惕,從頭到尾也都留著神。這是好事,你這樣的才能做大事,掉以輕心的都死了。襪子先別穿,我找找有沒有碎布,給你縫個新的。」   一雙襪子穿瞭如此之久,基本已經髒得不行,湯敏傑卻搖了搖頭:「不用了,時間不早,如果沒有其他的重要消息,我們過幾日再碰頭吧。」   女人點了點頭:「那也不急,至少把你那腳晾晾。」   腳上塗了藥,涼涼的很是舒服,湯敏傑也不想立刻離開。當然另一方面,身體上的舒適總讓他感受到幾分心中的難受、有些不安——在敵人的地方,他討厭舒適的感覺。   待到女人倒了水進來,湯敏傑道:「你……為什麼非要呆在那種地方……」   女人放下木盆,神色自然地回答:「我十多歲便被擄過來了,給那些畜生汙了身子,後來僥倖不死,到認識了老盧的時候,已經……在那種日子裡過了六七年了,說實話,也習慣了。你也說了,我會察言觀色,能給老盧打探消息,我覺得是在報仇。我心裡恨,你知道嗎?」   她說到這裡,言辭坦率,笑語嫣然,湯敏傑卻微微點了點頭。   「……後來呢,老盧想辦法給我弄了個渤海女子的身份,在上京城裡,也不至於像漢人女子那樣受欺負了,他倒是也勸過我,要不要回南邊算了,可回去又能怎麼樣,這邊的半輩子,所有事情,真回去了,想起來只有心裡痛。可是呆在這裡打聽消息,我知道自己是在女真人身上剮肉,想起來就好受一些。」   她頓了頓:「這處院子呢,是原本那戶渤海人的家,他們意外死了,我頂了戶籍,所以時不時的就來一次……」   話說到這裡,屋外的遠處陡然傳來了急促的鑼聲,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湯敏傑神色一震,陡然間便要起身,對面的程敏手按了按:「我出去看看。」   她披上外衣,閃身而出。湯敏傑也迅速地穿上了鞋襪、戴起帽子,伸手操起附近的一把柴刀,走出門去。遠遠的街道上鑼聲急促,卻並非是針對這邊的埋伏。他躲在院門後往外看,道路上的行人都急匆匆地往回走,過得一陣,程敏回來了。   「出事了。」她低聲說著話,眼神之中卻有一股激動之色,「聽說外頭軍隊調動,虎賁軍上城牆了,或許是見隋國公他們快進京,有人要動手發難!」   完顏氏各支宗長,並不都居住在上京,吳乞買的遺詔正式公佈後,這些人便在往上京這邊聚集。而一旦人員到齊,宗族大會一開,皇位的歸屬或許便要水落石出,在這樣的背景下,有人希望他們快點到,有人希望能晚一點,就都不出奇。而正是這樣的博弈當中,隨時可能出現大規模的流血,隨後爆發整個金國內部的大分裂。   湯敏傑來到這邊,期待的也正是這樣的波瀾。他略想了想:「外頭還能走嗎?」   「軍隊在戒嚴,人少時或會很顯眼。你若是住的遠,或者遭了盤查……」程敏說到這裡蹙了蹙眉,隨後道,「我覺得你還是在這裡呆一呆吧,反正我也難回,咱們一起,若遇上有人上門,又或者真的出大事了,也好有個照應。你說呢。」   她看著湯敏傑,湯敏傑猶豫了片刻。他來到上京,一時間誰也信不過,於是玩了些手段,從黑市輾轉找的房子暫居,這也是為了跟程敏打交道時能有個退路。眼下上京城內雖然沒有大規模的搜捕黑旗奸細,但其他的風聲很緊,遭了盤查,也不知道會出什麼問題。   如此想想,終於還是道:「好,打擾你了。」   程敏看著他腳上又穿了起來的鞋襪,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先給你找些碎布做襪子,然後找點吃的。」   此刻已是黃昏,天空中陰雲堆積,還是一副隨時可能下雪的模樣。兩人走進房間,準備耐心地等待這一夜可能出現的結果,昏暗的城市間,已經有點點的燈光開始亮起來。   「……如今外界盛傳的消息呢,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下一任金國皇帝的歸屬,原本是宗干與宗翰的事情,但是吳乞買的兒子宗磐野心勃勃,非要上位。吳乞買一開始當然是不同意的……」   外間城市裡軍隊踏著積雪穿過街道,氣氛已經變得肅殺。這邊小小的院落當中,房間裡燈火搖曳,程敏一面拿出針線,用破布縫補著襪子,一面跟湯敏傑說起了有關吳乞買的故事來。   這是漫長的夜晚的開端……   第一千零八章 千山暮雪(中)   「……如今外界盛傳的消息呢,有一個說法是這樣的……下一任金國皇帝的歸屬,原本是宗干與宗翰的事情,但是吳乞買的兒子宗磐野心勃勃,非要上位。吳乞買一開始當然是不同意的……」   搖曳的燈火中,拿舊布縫補著襪子的程敏,與湯敏傑閒聊般的說起了有關吳乞買的事情。   「……無論與宗翰還是宗幹比起來,宗磐的心性、能力都差得太遠,更別提往日裡並未建下多大的功勞。坊間傳聞,吳乞買中風之前,這對父子便曾因此有過爭吵,也有傳言說是宗磐鐵了心想要當皇帝,因而令得吳乞買中風不起。」   「……後來吳乞買中風臥病,東西兩路大軍揮師南下,宗磐便得了空子,趁此時機變本加厲的招攬黨羽。私下裡還放出風聲來,說讓兩路大軍南征,便是為了給他爭取時間,為將來奪帝位鋪路,一些投機之人趁機報效,這中間兩年多的時間,使得他在京師一帶的確拉攏了不少支持。」   「……吳乞買臥病兩年,一開始雖然不希望這個兒子捲入帝位之爭,但慢慢的,可能是昏聵了,也可能心軟了,也就聽之任之。私心之中或許還是想給他一個機會。然後到西路軍大敗,傳聞說是有一封密函傳入宮中,這密函乃是宗翰所書,而吳乞買清醒之後,便做了一番安排,更改了遺詔……」   「……原本按照東西兩府的私下約定,這次東路軍勝、西路軍敗了,新君就應該落在宗幹頭上。東路軍回來時西路軍還在途中,若宗幹提前繼位,宗輔宗弼立刻便能做好安排,宗翰等人回來後只能直接下大獄,刀斧及身。若是吳乞買念在往日恩情不想讓宗翰死,將帝位真的傳給宗磐或是其他人,那這人也壓不住宗幹、宗輔、宗弼等幾兄弟,說不定宗幹舉起叛旗,宗輔宗弼在宗翰回來之前清除完異己,大金就要從此分裂、血流成河了……可惜啊。」   「……但吳乞買的遺詔恰恰避免了這些事情的發生,他不立新君,讓三方談判,在上京勢力雄厚的宗磐便覺得自己的機會有了,為了對抗眼下勢力最大的宗幹,他恰恰要宗翰、希尹這些人活著。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宗翰希尹雖然晚來一步,但他們抵京之前,一直是宗磐拿著他老子的遺詔在對抗宗幹,這就給宗翰希尹爭取了時間,等到宗翰希尹到了上京,各方遊說,又到處說黑旗勢大難制,這局面就愈發不明朗了。」   名叫程敏的女子說著這些話,將手中的線放在脣邊咬斷了。她雖是女子,平素也都在勾欄當中,但面對著湯敏傑時卻委實利落灑脫。也不知她過去面對盧明坊又是怎樣一副神色。   縫好了新襪子,她便直接遞給他,隨後到房間的一角尋找米糧。這處房間她不常來,基本未備有菜肉,翻找一陣才找出些麵粉來,拿木盆盛了準備加水烙成餅子。   「不過這些事,也都是道聽途說。上京城裡勳貴多,平素聚在一起、找姑娘家時,說的話都是認識哪個哪個大人物,諸般事情又是怎樣的由來。有時候哪怕是隨口說起的私密事情,覺得不可能隨便傳出來,但後來才發現挺準的,但也有說得頭頭是道的,後來發現根本是瞎話。吳乞買橫豎死了,他做的打算,又有幾個人真能說得清楚。」   湯敏傑穿著襪子:「這樣的傳言,聽起來更像是希尹的做派。」   「確有大半傳聞是他們故意放出來的。」正在和麵的程敏手中微微頓了頓,「說起宗翰希尹這兩位,雖然長居雲中,往日裡上京的勳貴們也總擔心兩邊會打起來,可這次出事後,才發覺這兩位的名字如今在上京……有用。尤其是在宗翰放出再不染指帝位的想法後,上京城裡一些積軍功上來的老勳貴,都站在了他們這邊。」   程敏道:「他們不待見宗磐,私下裡其實也並不待見宗幹、宗輔、宗弼等人。都覺得這幾兄弟沒有阿骨打、吳乞買那一輩的才幹,比之當年的宗望也是差之甚遠,更何況,當年打天下的老將凋零,宗翰希尹皆為金國柱石,一旦宗幹上位,說不定便要拿他們開刀。往日裡宗翰欲奪王位,你死我活沒有辦法,如今既然去了這層念想,金國上下還得仰賴他們,因此宗乾的呼聲反倒被削弱了幾分。」   她和著面:「過去總說南下結束,東西兩府便要見了真章,半年前也總覺得西府勢弱,宗乾等人不會讓他好過了……誰知這等劍拔弩張的狀況,還是被宗翰希尹拖延至今,這當中雖有吳乞買的原因,但也實在能看出這兩位的可怕……只望今夜能夠有個結果,讓老天爺收了這兩位去。」   上京的局勢籠統說是三方博弈,實際上的參與者恐怕十數家都不止,整個平衡只要稍稍打破,佔了上風的那人便可能直接將生米煮成熟飯。程敏在上京這麼些年,接觸到的多是東府的情報,恐怕這兩個月才真正看到了宗翰那邊的影響力與運籌之能。   此時外頭入夜不久,只偶爾有細細碎碎的聲音傳來。溫暖的房間裡,兩人雖是平靜地說著些話,心神其實都系在了外頭這廣袤的棋局上,他們此時沒有伸手的能力,也只能寄望於金國的局面能夠迅速惡化——這畢竟也是最有可能出現的事態。   「哪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英雄。」湯敏傑道,「不過敵之英雄,我之仇寇……有我可以幫忙的嗎?」   「沒有,你坐著。」程敏笑了笑,「說不定今夜兵凶戰危,一片大亂,到時候我們還得逃跑呢。」   高高的雲層籠罩在這座北地城市的天空上,灰沉沉的夜色伴隨著北風的嗚咽,令得城市中的萬家燈火都顯得渺小。城市的外圍,有軍隊推進、紮營、對峙的景象,傳訊的騎手穿過城市的街道,將這樣那樣的訊息傳到不同的權力者的手上。有數不盡的人亦如湯敏傑、程敏兩人一般在關注著事情的進展。   皇宮東門外的巨大宅邸當中,一名名參與過南征的精銳女真士兵都已經著甲持刀,一些人在檢查著府內的鐵炮。京畿重地,又在宮禁周圍,這些東西——尤其是大炮——按律是不許有的,但對於南征之後凱旋歸來的將軍們來說,些許的律法早已不在眼中了。   身著錦袍、大髦的完顏昌從外頭進來,直入這一副摩拳擦掌正準備火拼模樣的庭院,他的面色陰沉,有人想要阻攔他,卻終究沒能成功。隨後已經穿上甲冑的完顏宗弼從庭院另一側匆匆迎出來。   「叔父,叔父,您來了招呼一聲小侄嘛,怎麼了?怎麼了?」   完顏宗弼張開雙手,滿臉熱情。一直以來完顏昌都是東府的臂助之一,雖然因為他用兵縝密、偏於保守以至於在戰功上沒有宗翰、婁室、宗望等人那般耀眼,但在第一輩的大將去得七七八八的現在,他卻已經是東府這邊少數幾個能跟宗翰希尹掰腕子的將領之一了,也是因此,他此番進來,旁人也不敢正面阻撓。   「老四。我才想問你,這是怎麼了?」   「先做個準備。」宗弼笑著:「未雨綢繆,有備無患哪,叔父。」   「這叫未雨綢繆?你想在城裡打起來!還是想進攻皇城?」   「小侄不想,可叔父你知道的,宗磐已經讓御林虎賁上街了!」   「御林衛本就是衛戍宮禁、保護京城的。」   宗弼猛地揮手,面上凶戾一現:「可他御林衛不是我們的人哪!」   完顏昌看著這一向凶狠的兀朮,過得片刻,方才道:「族內議事,不是兒戲,自景祖至今,凡在部族大事上,沒有拿武力說了算的。老四,倘若今天你把炮架滿上京城,明日不管誰當皇帝,所有人第一個要殺的都是你、甚至你們兄弟,沒人保得住你們!」   他這番話已說得極為嚴厲,那邊宗弼攤了攤手:「叔父您言重了,小侄也沒說要打人,您看府裡這點人,打得了誰,軍隊還在城外呢。我看城外頭說不定才有可能打起來。」   完顏昌蹙了蹙眉:「老大和老三呢?」   「賽也來了,三哥親自出城去迎。大哥正好在外頭接幾位叔伯過來,也不知什麼時候回得了,所以就剩下小侄在這裡做點準備。」宗弼壓低聲音,「叔父,說不定今晚真的見血,您也不能讓小侄什麼準備都沒有吧?」   「今夜不能亂,教他們將東西都收起來!」完顏昌看著周圍揮了揮手,又多看了幾眼後方才轉身,「我到前面去等著他們。」   「叔父,那我處理一下這邊,便過去給您倒酒!」   宗弼揮著手如此說道,待完顏昌的身影消失在那邊的院門口,一旁的副手方才過來:「那,元帥,這邊的人……」   「都做好準備,換個院子待著。別再被看到了!」宗弼甩甩手,過得片刻,朝地上啐了一口,「老東西,過時了……」   口中罵過之後,宗弼離開這邊的院落,去到前廳那頭繼續與完顏昌說話,這個時候,也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地過來拜會了。按照吳乞買的遺詔,一旦此時過來的完顏賽也等人入城,此時金國檯面上能說得上話的完顏族各支人馬就都已經到齊,只要進了皇宮,開始議事,金國下一任皇帝的身份便隨時有可能確定。   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部分暗地裡已經鐵了心投靠宗乾的人們,眼下便開始朝宗幹王府這邊聚集,一方面宗幹怕他們反水,另一方面,當然也有庇護之意。而即便最難堪的情況出現,支持宗幹上位的人數太少,這邊將一幫人扣下,也能將這次關鍵的拖延幾日,再做打算。   同樣的情形,應該也已經發生在宗磐、宗翰等人那邊了。   在前廳中等待一陣,宗幹便也帶著幾名宗族當中的老人過來,與完顏昌見禮後,完顏昌才私下裡與宗幹說起後方兵馬的事情。宗幹隨即將宗弼拉到一邊說了會兒悄悄話,以做訓斥,實際上倒是並沒有多少的改善。   此時戌時已經過半,城內完全戒嚴,而在城外,宗輔率領軍隊已經迎向半途中的完顏賽也,這是整個晚上戲劇的大頭,偶爾便有傳訊人回來報告城牆附近的軍隊對峙情況。此時又有人奔跑進來,跪地說道:「報,完顏……穀神大人車駕在街口出現,說要拜會幾位王爺,遞了拜帖。」   「希尹?」宗幹蹙了蹙眉,「他這狗頭軍師不是該呆在宗翰身邊,又或者是忙著騙宗磐那小崽子嗎,過來作甚。」   「無事不登三寶殿。」宗弼道,「我看不能讓他進來,他說的話,不聽也罷。」   「哎,老四,你這樣未免小家子氣了。」一旁便有位老人開了口。   宗乾點頭道:「雖有爭端,但說到底,大家都還是自己人,既然是穀神大駕光臨,小王親自去迎,諸位稍待片刻。來人,擺下桌椅!」   此時巨大的廳堂,眾人皆坐在上頭或兩邊,在宗乾的示意下,便有下人端了桌椅過來,拜訪在了廳堂的最中間,看著便如受審一般。   不一會兒,身形消瘦,鬚髮皆白的完顏希尹便跟隨著宗幹過來了,看看廳內架勢,便是一笑。他倒是沒有立刻坐下,沿著廳堂一個一個地打了招呼,甚至敘舊幾句,中間便有人嘆息道:「穀神,你老啦。」   「都老啦。」希尹笑著,待到面對宗弼都大氣地拱了手,方才去到廳堂中央的方桌邊,拿起酒壺倒了一杯酒喝下,道:「好酒!外頭真冷啊!」   眼見他有點反客為主的感覺,宗幹走到上首坐下,笑著道:「穀神請坐,不知今日上門,可有要事啊?」   希尹環顧四方,喉間嘆了口長氣,在桌邊站了好一陣子,方才拉開凳子,在眾人面前坐下了。如此一來,所有人看著都比他高了一個頭,他倒也沒有非得爭這口氣,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們。   廳堂裡安靜了片刻,宗弼道:「希尹,你有什麼話,就快些說吧!」   「都是宗親血裔在此,有叔伯、有兄弟、還有侄兒……這次好不容易聚得這麼齊,我老了,百感交集,心裡想要敘箇舊,有什麼關係?就算今夜的大事見了分曉,大家也還是一家子人,咱們有一樣的大敵,不必弄得劍拔弩張的……來,我敬各位一杯。」   他主動提出敬酒,眾人便也都舉起酒杯來,上首一名老者一面舉杯,也一面笑了出來,不知想到了什麼。希尹笑道:「十五那年,到虎水赴宴,我沉默木訥,不善交際,七叔跟我說,若要顯得大膽些,那便主動敬酒。這事七叔還記得。」   他這一個敬酒,一句話,便將大廳內的主動權搶奪了過來。宗弼真要大罵,另一邊的完顏昌笑了笑:「穀神既然知道今夜有大事,也不要怪大家心中緊張。敘舊時時都能敘,你肚子裡的主意不倒出來,恐怕大夥兒要緊張一晚的。這杯酒過了,還是說正事吧,正事完後,我們再喝。」   希尹點頭,倒也不做糾纏:「今夜過來,怕的是城裡城外真的談不攏、打起來,據我所知,老三跟術列速,眼下恐怕已經在外頭開始敲鑼打鼓了,宗磐叫了虎賁上城牆,怕你們人多想不開往城裡打……」   「你不要血口噴人——」希尹說到這,宗弼已經打斷了他的話,「這是要栽贓麼?他虎賁上城牆是因為我們要造反,希尹你這還真是讀書人一張嘴……」   「我沒有這個意思,老四你聽我說完。」希尹抬了抬手,「沒有栽贓誰的意思,只不過這樣的局面再繼續下去,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真的可能出現,老四,今天外頭要是突然響個雷,你手頭上的兵是不是就要衝出去?你一旦衝出去了,事情還能收得起來嗎?只是為了這個事,我想做箇中人,傳點話,希望大家能心平氣和談一談。」   「你跟宗翰穿一條褲子,你做中人?」宗弼嗤之以鼻,「另外也沒什麼好談的!當初說好了,南征結束,事情便見分曉,今日的結果明明白白,我勝你敗,這皇位原本就該是我大哥的,咱們拿得堂堂正正!你還談來談去,我談你先人……」   周圍便有人說話。   「老四說得對。」   「小四注意說話……」   希尹皺眉,擺了擺手:「不要這樣說。當年太祖駕崩時,說要傳位給粘罕,也是堂堂正正,臨到頭來你們不願意了,說下一位再輪到他,到了今天,你們認嗎?南征之事,東邊的贏了,是很好,但皇位之選,終究還是要大家都認才行,讓老大上,宗磐不放心,大帥不放心,諸位就放心嗎?先帝的遺詔為何是現在這個樣子,只因西南成了大患,不想我女真再陷內亂,否則將來有一天黑旗北上,我金國便要走當年遼國的覆轍,這番心意,諸位想必也是懂的。」   宗弼大罵:「我懂你先……懂你娘!這什麼先帝的遺願,都是你與宗磐一幫人私下裡造的謠!」   「若只是我說,多半是造謠,可我與大帥到上京之前,宗磐也是這樣說,他是先帝嫡子,不像造謠吧?」   上首的完顏昌道:「可以讓老大立誓,各支宗長做見證,他繼位後,絕不清算先前之事,如何?」   「讀史千年,帝王家的誓,難守。就如同粘罕的這個帝位,當年說是他,當年不給又說以後給他,到最後還不是輪不上麼?」   完顏昌笑了笑:「老大若信不過,宗磐你便信得過?他若繼了位,今日勢大難制的,誰有能保他不會一一找補過去。穀神有以教我。」   希尹點了點頭:「今日過來,確實想了個法子。」   希尹被稱作穀神,在女真一族中向來是計謀韜略的第一人,宗幹宗輔宗弼等人雖然挾著南征威勢佔盡上風,可上京局勢糾纏至此,除了宗翰本身威望的延續外,便是穀神於城中四處奔走遊說,拉攏了不少人心。他今日登門拜訪,眾人都知道必然有所圖謀,待話語說到這裡,包括完顏昌、宗幹、宗弼等人在內,都打起了精神,等著他下一句的出口。   只見希尹目光嚴肅而深沉,環顧眾人:「宗幹繼位,宗磐怕被清算,眼下站在他那邊的各支宗長,也有一樣的擔心。若宗磐繼位,想必各位的心情亦然。大帥在西南之戰中,畢竟是敗了,不再多想此事……如今上京城內情況微妙,已成僵局,既然誰上位都有一半的人不願意,那不如……」   「……另外找個小的來當吧。」   他這番話說完,廳堂內宗乾的手掌砰的一聲拍在了桌子上,臉色鐵青,殺氣湧現。   第一千零九章 千山暮雪(下)   圖窮匕見。   偌大的廳堂裡,氣氛一時間肅殺而安靜。除了宗幹下意識拍下的那一巴掌,沒有人說話,有人相互對望,有人低頭沉思,這個時候,已經有人意識到了宗翰與希尹在這盤棋局中,到底要幹什麼。   希尹緩緩地給自己倒酒。   「對於新君的問題,如今已經是各方下場,脫不了身。今日坐在這裡的各位叔伯兄弟,你們坐在這裡,都是為了女真著想,站在宗磐身後的何嘗不是?各位如今身份尊貴,與國同休,咱們扶著新君上了位,難道還能再尊貴、顯赫一些嗎?都是為了女真的大體不出問題,可一旦今日在眼下的幾人中決出個勝負來,以後便有一半的人睡都睡不安穩,國體難安。」   「上京城內城外,今夜已劍拔弩張,這之前,城內城外就已經有許多勳貴廝殺、流血,有的人失蹤了,到今日還沒有看到。今夜賽也抵京,咱們一道走進那宮門,你們敢說宗幹就一定上位,當定了皇帝?若上位的是宗磐,你們也不安。僵持至此,何妨退一退呢?」   有幾人開始交頭接耳。   是啊,如今因為吳乞買的一紙遺詔,整個大金國最頂層的勳貴基本已經下場站隊,可他們站隊這能帶來多少好處嗎?這些人原本就已是最為顯赫的王公了。可一旦站隊錯誤,接下來新君在位的半輩子,這些站錯隊的大族都沒有一日可以安寧。   如此大的風險,如此小的收穫,許多人說起來是不願意下場的。只是吳乞買的遺詔一公佈,宗幹、宗磐就開始到處拉人,宗翰希尹也跟著從中游說,這樣的大事當中,誰又能真的保持中立?一個多月的時間以來,對大夥兒來說,進退皆難。也是因此,事到臨頭希尹的這份提議,委實是能落到許多人的心中的。   而對於經歷了無數世事的一群勳貴來說,到得眼下,自然不會認為整個事情會是希尹或者宗翰的一時興起。   原本南征失敗,宗幹上位、西府衰落便可能是這件事的唯一結局,誰知道宗翰希尹站隊宗磐,將所有大貴族都拉下場,做下這個讓大家都感到為難的僵局。到得如今,原本推波助瀾的宗翰與希尹,卻要藉著這個僵局開始破局了。   如果說這中間的佈局還有吳乞買在世時的參與,那這中間的整個情由就委實令人慨嘆。若是南征順利,女真強大,吳乞買或許便會將皇位直接傳給宗幹,甚至於有些私心,讓自己的兒子宗磐上位都有可能,然而宗翰在西南慘敗,吳乞買便於病中改變了遺詔,將所有人都拖下水,實際上卻是給予了宗翰、希尹這唯一的破局時機……若從後往前看,那位自中風癱瘓後強撐了數年的如巨熊般的皇帝,到底有沒有這樣的考量呢?   此時已難以追索了。   外頭的夜空烏雲籠罩,但沒有下雪,空氣冷而壓抑。希尹才剛剛先出他的鋒芒,在宗幹鐵青的臉色中,沒有人接話。   在整件事情當中,宗幹原本是最有優勢的繼位者,然而雙方一番博弈,將所有人都拉下了場後,他忽然發現,宗翰與希尹原來想要接著這壓抑的大勢,將他甚至宗磐都給推出局去。   原本該是皇帝的人選,也人強馬壯有聲有色,一轉眼要被兩個敲邊鼓的直接扔開。雖然這樣的想法才剛剛提出,但他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   「這樣的事情……你敢跟宗磐說嗎?」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都是為了大金好,所有的事,都能夠商量。」希尹緩緩說道,「退一步說,便是宗磐惡了我與粘罕,將我等二人全都殺掉,他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到頭來你繼位,他與身邊所有人都要提心吊膽。結果遠不如上去一個小的。」   這話語慢條斯理,宗幹此時面對的不僅僅是宗翰與宗磐了,他同時面對的,還有此時半個金國的大貴族。他沒有說話。   宗弼那邊爆發開來:「我操你——」從上方衝將下來。   看來已然老邁消瘦的希尹轟的掀翻了桌子,高大的身形暴起,迎向體型魁梧的宗弼。他手中操起的凳子照著宗弼頭上便砸了下去,宗弼身上已經著甲,舉手格擋、衝撞,木凳爆開在空中,宗弼照著希尹身上已打了兩拳,希尹揪住他胸前的盔甲,一記頭槌狠狠地撞在宗弼的面門上,眾人看見兩道身影在廳堂內猶如摔跤般的旋轉糾纏了幾圈,隨後宗弼被轟的摔飛出去,砸在廳堂門口的臺階上。他正值壯年,一個翻滾,半跪而起,口鼻間都是鮮血。   希尹的額頭上也有血跡,他張開雙臂,猶如風雪中撐開天地的巨人,口中的話語如虎吼,在廳堂內迴盪:   「小四,來啊——」   眾人衝將上來,將兩人隔開。   雖然常年都是以文士的氣度見人,但希尹即便在女真最頂層的武將當中,也從來不是可供人輕辱的軟柿子。即便是宗翰、宗望、婁室等人,對他也無不敬重,又豈會是因為些許的文字功夫。宗弼自小便被希尹毆打,這次南征勝利,大大漲了他的自信,又考慮到希尹年邁,看起來行將就木了,因此才再度向他發起挑戰,然而到得此時,才能發現希尹胸中的血性,並未有半點消磨。   「放開我,我殺了他——」   雖然被人隔開,但宗弼怒不可遏,狂吼著還要上去。希尹嘴脣緊抿,袍袖一振,緩緩走到之前宗弼的方桌前,倒了一杯酒喝下。   「我知道,此次南下,東邊的畢竟是打勝了,就此退讓,宗幹你咽不下這口氣,但今天大家都已經下不來臺了,你想硬上,很難。若是能考慮一下小的,我們也可以有所讓步,這個小的可以從你這邊挑,況且也確實有一個合適的。」   希尹望著宗幹:「當年宗峻去世,你將亶兒收為義子,他是太祖最疼愛的長孫,讓他上位,恐怕最能安大家的心。而你雖非亶兒生父,但畢竟有養育之恩,這恩情是去不掉的,皇位又回到阿骨打一支,旁人怕是再難覬覦了,對你們來說,也沒有讓步太多。」   完顏宗幹乃是阿骨打的庶長子,另外尚有嫡長子完顏宗峻,此後才是宗望、宗輔、宗弼。宗峻英年早逝,過世後他的兒子完顏亶被宗幹收為義子。由於阿骨打對這個長孫的寵愛,自幼受領封賞無數,但因為父親已經不在,倒沒有多少人對這個孩子起太多敵對之心。   希尹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至於我與粘罕,已經老了,此生不對權力再有多想,唯獨在西南所見,令我二人耿耿於懷。諸位啊,我與粘罕征戰一世,旁的地方或許可堪指責,戰場之上,莫非我們真的昏聵至此了?西南一戰,死去的無數大將,他們在戰場上是何等英姿,諸位莫非都忘記了。」   「可是西南一戰,我們還是敗了,幾乎一敗塗地。諸位,西南就像是當年咱們隨太祖起事時的女真!甚至於猶有過之!他們那邊的格物之學、練兵之法,我們再不學起來,覆滅之禍不遠,恐怕他席捲中原,再打到咱們北方來的時候,今天在這房間的老東西,還沒有死光呢!」   「我與粘罕,只盼著女真一族安安穩穩的過去這個坎,此次上京之事若能安穩解決,我們便在雲中安心練兵、打造軍械、學學南邊的格物,至於練出來的兵,打造出來的東西,將來是我們下頭的小孩子在用了。老四,遲早有一天你也用得上的,你心思細膩,腦子不蠢,卻非得裝著個魯莽上頭的樣子,所為何來呢。咱們之間,將來不會有衝突了,你安心吧。年輕時我打你,就是看不慣你這副裝出來的魯莽勁!」   他說到這裡,將空酒杯扔到桌子上。   「我知道,這件事情的干係重大,你們要關起門來商量,恐怕也不是今晚就能拿定主意的。若是今晚你們接來賽也,篤定自己進了皇宮一定贏,那也大可當我沒有過來,什麼都沒說過,但若是沒有一定把握,就多少考慮一下,讓亶兒上吧,大家都不吃虧。言盡於此,希尹告辭了,之後諸位做了決定,咱們再細談。」   他朝著眾人拱手,完顏昌便站起來,向他拱手,其他人,包括一臉沉默的宗幹在內,都行了個禮送他。只是到他轉身離開時,宗弼才在廳堂中喊了一聲。   「說不定打不過西南,便是你跟粘罕昏聵了,你們的人不能打了!這次不管事情如何,來日我帶兵去雲中,咱們堂堂正正再比過一場,若是你的兵真的孬了,就說明你今日在上京都是騙人的,你們苟且偷生,如今還瞎說黑旗強大,想要苟活!到時候我弄死你全家——」   希尹停下腳步看著他:「好,到時候你們都可以過來,便讓你們看看敗在了西南的屠山衛,到底還能打成什麼樣子。讓你的兵——全留了遺言再來——告辭了!」   他說完話,大步走出這處廳堂,過得一陣,便在外頭坐上了馬車。馬車裡燒了火盆,溫度頗為暖和,希尹靠在車壁上,到得此時才拿出絹布來,壓抑地咳嗽,咳了好一陣子,絹布上有斑斑的血跡。他畢竟老了,方才與宗弼一番打鬥,終究受了些傷。   車隊迎著冷風,吹過安靜的長街,路邊稀稀疏疏的,也是萬家燈火。過得一陣,他回到皇宮另一側的大宅子,見到了宗翰。   「……接下來,就看如何說服宗磐了,他不會高興的。」   宗磐繼承了乃父吳乞買的體格,身形猶如巨熊,一旦發起怒來,性情頗為殘暴,一般人很難跟他正面打交道。   「我去說吧。」宗翰嚴肅的臉上冷漠地笑了笑,「他會答應的。」   第一〇一〇章 隻影向誰去?(上)   房間裡燈火依舊溫暖,鍋裡頭攤上了烙餅,彼此都吃了一些。   他們說著話,感受著外頭夜色的流逝。話題各種各樣,但大抵都避開了可能是傷疤的地方,例如程敏在上京城裡的「工作」,例如盧明坊。   湯敏傑跟程敏說起了在西南涼山時的一些生活,那時候華夏軍才撤去西南,寧先生的死訊又傳了出來,情況相當窘迫,包括跟涼山附近的各種人打交道,也都戰戰兢兢的,華夏軍內部也幾乎被逼到分裂。在那段最為艱難的時光裡,眾人依靠著意志與仇恨,在那莽莽群山中紮根,拓開林地、建起房屋、修建道路……   「……西南的山,看久了以後,其實挺有意思……一開始吃不飽飯,沒有多少心情看,那邊都是深山老林,蛇蟲鼠蟻都多,看了只覺得煩。可後來稍微能喘口氣了,我就喜歡到山上的瞭望塔裡呆著,一眼看過去都是樹,但是數不盡的東西藏在裡頭,晴天啊、下雨天……氣象萬千。旁人都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因為山不變、水萬變,其實西南的山裡才真的是變化無數……山裡的果子也多,只我吃過的……」   程敏是中原人,少女時期便被擄來北地,沒有見過西南的山,也沒有見過江南的水。這等待著變化的夜晚顯得漫長,她便向湯敏傑詢問著這些事情,湯敏傑散散碎碎的說,她也聽得興致盎然,也不知道面對著盧明坊時,她是不是如此好奇的模樣。   有的時候她也問起寧毅的事:「你見過那位寧先生嗎?」   湯敏傑便搖頭:「沒有見過。」   「沒有啊,那太可惜了。」程敏道,「將來打敗了女真人,若能南下,我想去西南見見他。他可真了不起。」   「老盧跟你說的?」   程敏點頭:「他跟我說過一些寧先生當年的事情,像是帶著幾個人殺了梁山五萬人,後來被稱作心魔的事。還有他武藝高強,江湖上的人聽了他的名號,都聞風喪膽。最近這段時間,我有時候想,若是寧先生到了這裡,應該不會看著這個局面束手無策了。」   湯敏傑微微笑起來:「寧先生去梁山,也是帶了幾十個人的,而且去之前,也早就準備好內應了。另外,寧先生的武藝……」   他停頓了片刻,程敏扭頭看著他,隨後才聽他說道:「……相傳確實是很高。」   「所以啊,若是寧先生來到這邊,說不定便能暗中出手,將那些狗崽子一個一個都給宰了。」程敏揮手如刀,「老盧以前也說,周英雄死得其實是可惜的,若是加入咱們這邊,偷偷到北地來由咱們安排刺殺,金國的那些人,早死得差不多了。」   程敏雖然在中原長大,在於上京生活這麼多年,又在不需要太過偽裝的狀態下,內裡的習性其實已經有些接近北地女人,她長得漂亮,直爽起來其實有股英武之氣,湯敏傑對此便也點頭附和。   這時候時間過了午夜,兩人一邊交談,精神其實還一直關注著外頭的動靜,又說得幾句,陡然間外頭的夜色震動,也不知是誰,在極遠的地方突然放了一炮,聲音穿過低矮的天空,蔓延過整個上京。   湯敏傑與程敏猛地起身,衝出門去。   「要打起來了……」   湯敏傑喃喃低語,面色都顯得紅潤了幾分,程敏死死抓住他的破爛的衣袖,用力晃了兩下:「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他們站在院子裡看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周圍本已安靜的夜晚,也逐漸騷動起來,不知道有多少人點燈,從夜色之中被驚醒。彷彿是平靜的池塘中被人扔下了一顆石子,波瀾正在推開。   「把剩下的烙餅包起來,若是軍隊入城,開始燒殺,指不定要出什麼事……」   「最好的結果是東西兩府直接開始對殺,就算差一點,宗幹跟宗磐正面打起來,金國也要出大亂子……」   「雖是內亂,但直接在整個上京城燒殺搶掠的可能性不大,怕的是今晚控制不住……倒也不用亂逃……」   湯敏傑絮絮叨叨地說話,盤算著各種可能性,回到房間裡又出去外頭的院子,雖然身上有著凍瘡,但這個時候他倒不覺得有任何寒冷了,待到程敏拉上門,說道:「你出去就戴上帽子,冷靜一點。」他的情緒才稍稍平靜。   口中還是忍不住說:「你知不知道,只要金國東西兩府內訌,我華夏軍覆滅大金的日子,便至少能提前五年。可以少死幾萬……甚至幾十萬人。這個時候放炮,他壓不住了,哈哈……」   他壓抑而短促地笑,燈火之中看起來,帶著幾分詭異。程敏看著他。過得片刻,湯敏傑才深吸了一口氣,漸漸恢復正常。只是不久之後,聽著外頭的動靜,口中還是喃喃道:「要打起來了,快打起來……」   「應該要打起來了。」程敏給他倒水,如此附和。   ……   希望的光像是掩在了厚重的雲層裡,它突然綻放了一瞬,但隨即還是緩緩的被深埋了起來。   子夜時分的那聲炮響,確實在城內造成了一波小小的騷動,有些地方甚至可能已經發生了慘案。但不知道為什麼,隨著時間的推進,本應持續膨脹的騷亂沒有繼續擴大,丑時過半,甚至又漸漸地平息,消沒於無形。   沒有切實的情報,湯敏傑與程敏都無法分析這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夜色靜悄悄,到得天將明時,也沒有出現更多的改變,街市上的戒嚴不知什麼時候解了,程敏出門查看片刻,唯一能夠確定的,是昨夜的肅殺,已經完全的平息下來。   為什麼能有那樣的炮聲。為什麼有了那樣的炮聲之後,劍拔弩張的雙方還沒有打起來,背地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無法得知。   「我回去樓中打聽情況,昨晚這麼大的事,今日所有人一定會說起來的。若有很緊急的情況,我今夜會來到這裡,你若不在,我便留下紙條。若情況並不緊急,咱們下次相見還是安排在明日上午……上午我更好出來。」   程敏如此說著,隨後又道:「其實你若信得過我,這幾日也可以在這邊住下,也方便我過來找到你。上京對黑旗探子查得並不嚴,這處房子應當還是安全的,或許比你偷偷找人租的地方好住些。你那手腳,經不起凍了。」   她說著,從身上拿出鑰匙放在桌上,湯敏傑收下鑰匙,也點了點頭。一如程敏先前所說,她若投了女真人,自己如今也該被抓走了,金人當中雖有沉得住氣的,但也不至於沉到這個程度,單靠一個女子向自己套話來打聽事情。   「我在這邊住幾天,你那邊……按照自己的步調來,保護自己,不要引人懷疑。」   程敏點頭離去。   湯敏傑也走到街頭,觀察周圍的景象,昨夜的緊張情緒必然是波及到城內的每個人身上的,但只從他們的說話當中,卻也聽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來。走得一陣,天空中又開始下雪了,白色的雪花猶如迷霧般籠罩了視野中的一切,湯敏傑知道金人內部必然在經歷天翻地覆的事情,可對這一切,他都無法可想。   也可以喚醒另外一名情報人員,去黑市中花錢打探情況,可眼前的事態裡,或許還比不過程敏的消息來得快。尤其是沒有行動班底的狀況下,即便知道了情報,他也不可能靠自己一個人做出動搖整個局面大平衡的行動來。   這天是武振興元年、金天會十五年的十月二十二,或許是沒有打探到關鍵的情報,整個夜晚,程敏並沒有過來。   第二天是十月二十三,清晨的時候,湯敏傑聽到了炮聲。   這次並不是衝突的炮聲,一聲聲有規律的炮響猶如鼓聲般震響了黎明的天空,推開門,外頭的大雪還在下,但喜慶的氣氛,逐漸開始顯現。他在上京的街頭走了不久,便在人群之中,明白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就在昨日下午,經過大金完顏氏各支宗長以及諸勃極烈於宮中議事,終於選出作為完顏宗峻之子、完顏宗幹養子的完顏亶,作為大金國的第三任皇帝,君臨天下。立笠年年號為:天眷。   湯敏傑在風雪當中,沉默地聽完了宣講人對這件事的朗讀,無數的金國人在風雪之中歡呼起來。三位王爺奪位的事情也已經困擾他們多日,完顏亶的上臺,意味著作為金國柱石的王爺們、大帥們,都不必你爭我搶了,新帝繼位後也不至於進行大規模的清算。金國興盛可期,普天同慶。   這天晚上,程敏依然沒有過來。她來到這邊小院子,已經是二十四這天的清晨了,她的神色疲倦,臉上有被人打過的淤痕,被湯敏傑注意到時,微微搖了搖頭。   「昨晚那幫畜生喝多了,玩得有些過。不過也託他們的福,事情都查清楚了。」   湯敏傑遞過去一瓶藥膏,程敏看了看,擺擺手:「女人的臉怎麼能用這種東西,我有更好的。」然後開始講述她聽說了的事情。   完顏亶繼位,上京城內喧鬧狂歡了幾乎一整晚,去到程敏那邊的一群勳貴將中間的內幕拿出來大肆宣揚,幾乎兜了個底掉。上京城這半年以來的整個局面,有先君吳乞買的佈局,隨後又有宗翰、希尹在其中的掌控,二十二的那天晚上,是宗翰希尹親自遊說各方,建議立小一輩的完顏亶為君,以破解隨時可能刀鋒見血的上京僵局。   宗干與宗磐一開始自然也不願意,然而站在兩邊的各個大貴族卻已然行動。這場權力爭奪因宗幹、宗磐開始,原本怎樣都逃不過一場大廝殺,誰知道還是宗翰與穀神老謀深算,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舉手之間破解了這樣巨大的一個難題,從此金國上下便能暫時放下恩怨,一致為國出力。一幫年輕勳貴說起這事時,簡直將宗翰、希尹兩人當成了神仙一般來崇拜。   與此同時,他們也不約而同地覺得,如此厲害的人物都在西南一戰鎩羽而歸,南面的黑旗,或許真如兩人所描述的一般可怕,遲早將要成為金國的心腹大患。於是一幫年輕一面在青樓中飲酒狂歡,一面高呼著將來必定要打敗黑旗、殺光漢人之類的話語。宗翰、希尹帶來的「黑旗威脅論」,似乎也因此落在了實處。   「……那天晚上的炮是怎麼回事?」湯敏傑問道。   「傳言是宗翰教人到城外放了一炮,故意引起騷動。」程敏道,「然後逼迫各方,讓步講和。」   湯敏傑靜靜地坐在了房間裡的凳子上。那天晚上眼見金國要亂,他神色激動有些壓抑不住情緒,到得這一刻,眼中的神色倒是冷下來了了,目光轉動,無數的念頭在其中跳躍。   「我之仇寇,敵之英雄。」程敏看著他,「現在還有什麼辦法嗎?」   湯敏傑平靜地望過來,許久之後才開口,嗓音有些乾澀:   「……沒有了。」   第一〇一一章 隻影向誰去?(中)   秋去冬來,天氣開始變得寒冷,原野之上,商旅一波一波的來,又一波一波的走。   在西南的土地上,名為華夏人民政府所管理的這片地方,幾座大城附近的作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增加。或簡單或複雜的驛站節點,也隨著商旅的來往開始變得繁榮起來,周圍的村莊依託著道路,也開始形成一個個更為明顯的人群聚集區。   七八月間發生在成都的一場場騷亂或是盛會,隨後也給西南帶來了一批龐大的商貿訂單。民間的商販在見識過成都的熱鬧後,選擇進行的是簡單的錢貨交易,而代表各個軍閥、大族勢力過來觀禮的代表們,與華夏軍取得的則是規模更為巨大的商貿計劃,除了第一批精良的軍用物資外,還有大量的技術轉讓協議,將在之後的一兩年裡陸續進行。   對於這些軍閥、大族勢力來說,兩種交易各有優劣,選擇購買華夏軍的火炮、槍支、百鍊鋼刀等物,買一點是一點,但好處在於立刻可以用上。若選擇技術轉讓,華夏軍需要派出熟練工去當老師,從作坊的構架到流水線的操作管理,整套人才培養下來,華夏軍收取的價格高、耗時長,但好處在於往後就有了自己的東西,不再擔心與華夏軍交惡。   此時在外界,武朝名存實亡、解體不久,每一支新興的軍閥、勢力都還處於敏感的調整、適應期。一些意識到武朝已管不到自己的軍法開始主宰自己的命運,部分名門望族開始從幕後走到前臺,胸懷天下的名門子弟準備擔起自己的責任,而在戰亂中經歷了無數苦難的人們,則開始高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在這期間,也有部分地方的官員仍舊在等待著武朝天子的迴歸,但誰是喊口號,誰說的真心話,還需要時間來予以驗證。   如此混亂的局面、複雜的過渡,說不準誰保證不了自己治下人民的吃食,就會舉起刀兵開始向附近討食。因此首先買下一批西南出產的刀槍火炮,乃是讓自己能在這亂世存活的最可靠保障——當然,這也是華夏軍的事物官們在推銷產品時的慣用說辭。   而由於西南剛剛經歷了戰火,材料和生產線都非常緊張,武器的訂單也只能秉承先到先得的原則,當然,能夠大量提供武器材料,以金屬換火炮的,能夠得到稍許的優先。   這當中,交遊廣闊、野心勃勃的劉光世便是華夏軍的第一個大客戶,以大量的鐵、銅、糧食、礦石等物向華夏軍訂購了最大批的軍資。整個訂單談妥、報上去後,就連見慣大世面、在八月代表大會上剛剛接下主席職務的寧毅也忍不住嘖嘖稱歎:「敞亮、大氣,劉光世要火,就該他當老大……」   話語之中恨不得將自己這個老大的頭銜都讓給他,再多換點訂單來。   當然,訂單確實已經夠了,自劉光世往下,一筆筆主要集中在軍工方面的訂單與意向,足夠讓華夏軍將目前的生產計劃做到兩年之後。   而在物資之外,技術轉讓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門,有的是請華夏軍的技術人員過去,這種方式的問題在於配套不夠,一切人員都要從頭開始進行培養,耗時更長。有的是自己在當地召集可靠人員或者直接將家中子弟派來成都,按照合約塞到工廠裡進行培訓,路上花些日子,成才的速度較快,又有想在成都本地招人培訓再帶走的,華夏軍則不保證他們學成後真會跟著走……   當然,越是人性化的、相對複雜的培訓方式,收費越高。這也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劉光世同樣購買了最為昂貴而且關鍵的數項軍工技術,至少從合同上來說,此時華夏軍的全套軍工產業、除火箭外,他都將完完整整地複製一套過去。這樣的訂單雖然也要掏空他的家當,但周圍各路軍閥在數年之內,都必將對他馬首是瞻,包括寧毅,在見到包括嚴道綸、於和中在內的一幫使節團成員時,都有著非常溫暖的笑容。   這樣的商貿有來有往,自九月起,從成都到劍閣的水陸商道上車船往來、絡繹不絕,在劍閣附近的崎嶇山道、棧道都由華夏軍的工程兵仔細地拓寬、加固了兩倍。至於出川的水路更添繁榮,嘉陵江上大小船隻往來,各個造船廠都加快了速度趕工。   附近的大小勢力如今都忙著將物資往西南運,東西先運到,火炮才能先運出去,火炮運出去了,不管是討賊還是防賊,就都能夠佔有先機——華夏軍事務官們的這番說話也是正理,沒什麼人會覺得荒謬。自己固然不是瘋子,誰知道隔壁那位會不會突然發瘋,在皇帝都不管事的現在,大家能相信的,也只剩下自己手上的刀槍棍棒。   明面上的交易異常繁榮,暗地裡的黑市生意、走私等也漸漸地興起來。縱然不是官面上的商隊,若是能從西南運出去一些新式的槍炮,不能與華夏軍直接做生意的戴夢微等人也很樂意收購,甚至於運到臨安去賣給吳啟梅,說不定可以賺得更多——之所以是說不定,是因為時間還不足以讓他們去臨安打個來回,因此大夥兒還不知道吳啟梅到底信譽如何。   巨大的繁榮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和混亂,以至於從八月開始,寧毅就一直坐鎮成都,親自壓著整個局勢慢慢的走上正軌,華夏軍內部則狠狠地清理了數批官員。   大勝過後又是論功行賞,眼下又突然成為整個天下的中心,受到各種追捧誘惑,這是第一批開始伸手的人。寧毅一如之前開會時說的那樣,將他們做成了從嚴處理的典型,從槍斃到坐牢不一而足,所有犯事者的職務,全都一捋到底。   如此這般,到得十二月中旬,寧毅才將基本上了正軌、能在官員的坐鎮下自行運轉的成都暫時放開。十二月二十回到張村,準備跟家人一道過小年。   馬車穿過原野上的道路。西南的冬天極少下雪,只是溫度還是不折不扣的下降了,寧毅坐在車裡,空閒下來時才覺得疲倦。   他最近「何苦來哉」的想法有些多,因為工作的步調,越來越與前一世的節奏靠近,會議、視察、交談、權衡人心……每天連軸轉。成都局勢不定,除西瓜外,其他家人也不好過來這邊,而他愈發位高權重,再加上工作上的風格素來霸道,草創時期帶班或許細緻,一旦上了正軌,便屬於那種「你不用理解我,仰望我就可以了」的,偶爾反省不免覺得,最近跟上輩子也沒什麼區別。   回到家的時間是這天的下午。此時張村的學堂還沒有放寒假,家中幾個孩子,雲竹、錦兒等人還在學校,在院子門口下了車,便見不遠處的山坡上有一道身影在揮手,卻是這些日子以來都在保護著張村安全的紅提,她穿了一身帶迷彩的軍裝,即便隔了很遠,也能看見那張臉上的笑容,寧毅便也誇張地揮了揮手,隨後示意她快過來。   紅提指了指院子裡:你先去。   外頭的院子裡並沒有什麼人,進到裡頭的院落,才看見兩道身影正坐在小桌子前擇菜。蘇檀兒穿著一身紅紋白底的衣裙,背後披著個紅色的披風,頭髮扎著長長的馬尾,少女的打扮,乍然間看來有些古怪,寧毅想了想,卻是許多年前,他從昏迷中醒過來後,第一次與這逃家妻子相見時對方的打扮了。   那時候她第一次要見這個陌生的丈夫,一方面想要給個下馬威,另一方面也打算講和,因此一身的打扮頗為講究,估計挑選了不少時間。或許也是因此,這套打扮她至今還記得。   坐在石桌那邊的小嬋已經看見了他,擺了擺手,檀兒側身望過來,臉上露出個笑容:「怎麼樣?」她是瓜子臉,這麼多年也沒有大變,只是掌家多年,眉宇間添了幾分內斂的智慧和成熟,此時側身坐著,長長的辮子垂下來,又有了幾分少女感。寧毅笑望著她這一身。   「看起來都快褪色了,還留著呢。」   「相公還記得這一身?」   「忘不了。」   「早先都快忘了,自江寧逃走時,特意帶了這一身,後來一直放在櫃子裡收著,最近翻出來晒了晒。這身紅披風,我以前頂喜歡的,現在有些毛茸茸了。」   寧毅便笑:「我聽說你最近一身紅披風,都快讓人聞風喪膽了,殺過來的都以為你是血菩薩。」   他指的卻是七八月間發生在張村的大小騷動,那時候一幫人興沖沖地跑過來說要對寧人屠的家人孩子動手,大部分人失手被抓,受到處置時便能看到檀兒的一張冷臉。這邊的刑罰一向是頂格走,只要是造成了人員重傷的,一律是槍斃,造成財物損失的,則一律押赴礦山跟女真人苦力關在一起,不接受銀錢贖買,這些人,大多要做完十年以上的礦山苦力才有可能放出來,更多的則可能在這段時間內因為各種意外死去。   這還是經過寧毅勸說後的結果。檀兒腦子好用,在許多想法上比別的女子開通,但在面對家人的這些事情上,也不會比一個簡單的地主婆好到哪裡去。一群人在成都給自己丈夫搗亂還不夠,還要跑到這邊來,試圖殺掉或者擄走家中的小孩子,若按照她的本心,有這種想法的就都該凌遲。   也是因此,那段時間裡,她親自過問了每一起發生的事件。寧毅要求按律法來,她便要求必須按照律法條款最頂格治罪。   七月底眾多綠林人都還在狂歡,為了成都事件忙得不亦樂乎,前仆後繼去往張村的,也大都慷慨激昂。到八月多閱兵也結束,代表大會也開了,關於張村的事情細節才傳過來,真跑過去動了手的,沒有一個好收場。   而關於每次出現在現場猶如閻羅王的那位女子,也在傳言中被描述得繪聲繪色,大家都說這便是寧毅妻子中匪號「血菩薩」的那一位,當年在呂梁山殺人如麻,林宗吾都是她的手下敗將,只是嫁人之後不多出手,這次去到張村的,可都觸了這位大宗師的黴頭了。   過去關於紅提的事情,江湖間也有少數人知道,只是竹記的宣傳往往繞開了她,因此十數年來大家關心的大宗師,通常也只有正派「鐵臂膀」周侗、反派「穿林北腿」林宗吾、難以描述的大宗師寧人屠這幾位。這次張村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才有人從記憶深處將事情挖出來,給紅提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說到這件事,檀兒的眉宇間也閃過了些許煞氣,隨後才笑:「我跟提子姐商量過了,往後‘血菩薩’這個外號就給我了,她用另外一個。」   「用什麼?」   「血葡萄。」小嬋搶著說到。   「……」   檀兒噗嗤一笑,寧毅愣了半晌,在旁邊坐下,抱著小嬋在她臉上用力親了一下:「……還是……挺可愛的,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家一個血菩薩,一個血葡萄,葡萄聽起來像個跟班,實際上武功最高,也好。」   三人笑嘻嘻地編排了家裡武藝最高性情卻最隨和的那位後,寧毅開始問起家中一幫孩子的情況。   此時從寧忌往下,雲竹生下的長女雯雯已經十二歲,文靜愛看書,笑起來時簡直像是母親的翻版。寧河的性格並不好強,九歲的年紀,看起來就是個平平凡凡的傻小子,在沒有外在壓力的情況下,他甚至都沒有表現出母親紅提那樣的武藝天賦,成績也只是中等,或許生活在太平年景裡的紅提,不會成為武藝天下第一,寧毅其實也並不打算過多的壓榨他的潛力。   與寧河同年的寧珂,保持著她一貫的活潑而熱心助人的性格,在學堂當中有著最多的朋友、最好的人緣,她每天為這事操心為那事操心,在學堂裡當了文娛委員和生活委員,只是熱衷別人的事情總是讓自己的功課被落下,這令得錦兒非常操心。錦兒一貫以自私來標榜自己,想不通自己的女兒為什麼會一直傻乎乎的。   當然,寧毅私下裡想想,卻是能夠明白一些的。若是小時候的錦兒不會因為一顆家貧被賣掉,不會經歷那樣多的坎坷,那或許今天的寧珂,便會是她的另一幅模樣。   七歲的寧霜與寧凝在今年上了一年級,兩個自小如連體嬰一般長大的孩子從來要好。西瓜的女兒寧凝習武天賦很高,只是作為女孩子愛劍不愛刀,這一度讓西瓜頗為苦惱,但想一想,自己小時候學了大刀,被洗腦說什麼「胸毛凜凜才是大英雄」,也是因為遇上了一個不靠譜的父親,對此也就釋然了,而除了武學天賦,寧凝的學習成績也好,古詩一首一首地背,這讓西瓜頗為歡喜,自己的女兒不是笨蛋,自己也不是,自己是被不靠譜的老爹給帶壞了……   文武雙全的寧凝唯一的缺點是話不多,人如其名喜歡安靜,作為雲竹次女的寧霜常常是兩人之中的代言人,有什麼話往往讓寧霜去說,於是寧霜的話語比她多一點,比旁人仍舊要少。這或許是因為自小有了適合的朋友,便不需要太多交談了罷。   唯一的意外是最近寧凝在回家途中摔了一跤,作為漂亮文靜的小美女,把門牙摔斷了一顆。她嘴上不說,其實很在意這件事。   「你待會見到了,可不要嘲笑她的門牙。不然她會哭的。」檀兒叮囑一番,覺得寧毅很可能做得出來這種事。   「放心,我就當在辦公,一定不會笑。」寧毅說著笑了起來,覺得這種事情,真像是西瓜當年的翻版。一本正經地摔掉了門牙……   除了這幾個小的,最近寧忌的狀況其實也讓人擔心。或許是因為太早的上了戰場,見到了生死,他的情緒一直都不算穩定,當然,他武藝高強,長得又好看,在一群弟弟妹妹當中頗受擁戴,但這些時日他的性情一直都在從外向轉往內向,尤其十月之後,有時候坐在屋頂上發呆,一次就坐上很久,甚至嘆一口氣,也不知道他在嘆息些什麼,後來居然還開始找書看。   小嬋看得心驚肉跳,小忌這樣的居然開始看書了,總覺得他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又或者哪一天會突然遁入空門當和尚。   當然,除了這些異常現象,他在武藝上的練習並沒有耽擱下來,甚至軍中一些特種作戰的練習、竹記裡的諜報練習他都能輕鬆適應下來,紅提和西瓜也都說他來日成就不可限量。   「這就是中二期到了,整個人神神叨叨的,都一樣,將來雯雯、寧河、寧珂他們也一樣,小孩子到這個年紀就管不住,想法特別多,到了十七八歲會慢慢好起來。」寧毅用一副「沒有人比我更懂教育」的教育家姿態如此安慰小嬋。   他心中其實是明白的,寧忌惦記更大的天下、更大的江湖,若是留不住,待他鍛鍊到十七八歲的時候,或許也只能放他出去走一走,當然,如果中二期過了他不想走了,那便更好。現在最重要的是用個「拖」字訣,讓紅提西瓜那邊多給他出點難題,告訴他距離他能出去還早著呢。   「可寧曦當初就沒這樣啊……」小嬋皺著眉頭。   「寧曦傻乎乎的。」   寧毅信口開河,隨後手上便捱了檀兒一下:「不許這麼說他。」   幾人說完了孩子,紅提也進來了,寧毅跟她們大概說了一些成都的事情,說起與各家各戶的生意、自己是如何佔的便宜,也說了說左文懷等人,他們在八月底離開成都,按路程算,若無意外如今應該到了福州了,也不知道那邊又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這樣的交談中,雲竹、錦兒、家中的孩子也陸陸續續的回來了,大家一番問候與打鬧。寧凝被不靠譜的父親給弄哭了,流著眼淚想要跑到沒人的角落裡去,被寧毅抱在懷裡不準走,便只好將腦袋埋在寧毅懷裡,將眼淚也埋起來。   吃飯的時候,蘇文方、蘇文昱兩兄弟也趕了過來,寧毅問了問蘇氏拆分時家中一些小的的情況,族中的抗議自然是有的,但被蘇檀兒、蘇文方、蘇文定等人一番打罵,也就壓了下去。   過去老太公蘇愈總是擔心家中的孩子不成才,此時蘇家的後臺不光有寧毅、檀兒,包括蘇文方、蘇文定、蘇文昱、蘇燕平等人都已經能夠獨當一面,接下來的第四代也已經有人被培養起來。對於家中沒有能力也沒有見識的人,也就不必給他們發言權了。   吃過飯後,文方、文昱便告辭離開,這天晚上跟孩子聚在一塊玩了一陣,寧毅便開始樓上樓下的串門,糟蹋良家婦女。他年紀不到四十,練了武藝,身體是極好的,一晚上折騰直到深夜,眾人和孩子都已經睡下後,他又到院子裡各個房間內外走了一圈,看了看沉睡過去的妻兒們的側臉,再到外頭的院子的長椅上坐下,靜靜地想著事情。   也不知什麼時候,檀兒從裡頭走了出來,給他拿了一件外套:「想什麼呢?」   「想糟蹋良家婦女的事情。」   「不要這麼折騰了,年紀不小了,快變成良家婦女糟蹋你了吧。」   寧毅笑起來,將她摟進懷裡。   「你知道我做事的時候,跟在家裡的時候不一樣吧?」   「嗯,那個時候……照你說的,比較帥氣。」   「最近處理了幾批人,有些人……以前你也認識的……其實跟以前也差不多了。這麼些年,要不然就是打仗死人,要不然走到一定的時候,整風又死人,一次一次的來……華夏軍是越來越強大了,我跟他們說事情,發的脾氣也越來越大。有時候真的會想,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大概沒有頭了吧……」檀兒從他懷裡伸出手,撫了撫他的眉心,隨後又靜靜地在他胸前臥下去了,「之前說要拆蘇氏,我也有些不高興,家裡人更加了,鬧來鬧去的。可我後來想,咱們這輩子到底為了些什麼呢?我當姑娘的時候,只是希望幫著爺爺掌了這個家,等到有潛力的孩子出來,就把這個家交給他……交給他以後,希望大家能過得好,這個家有希望有盼頭……」   「……到如今,這個蘇家手下的東西比過去要多了十倍百倍了,希望和盼頭都有了,再接下來,就再到千倍萬倍嗎?過的日子,比今天能再好一點嗎?我想到這些,覺得夠了。我看到他們拿著蘇家的好處,沒完沒了的想要更多,再下去他們都要變成窮奢極欲的二世祖……所以啊,又把他們敲打了一遍,每個月的月例,都給他們削了很多,在廠裡做工亂來的,甚至不許他們拿錢!爺爺若還在,也會支持我這樣的……不過相公你這邊,跟我又不一樣……」   「看開了真是好事。」寧毅摟著她,一聲嘆息,「我原本是想……唉……到了今天是真的放不開了,那麼多不該死的人死了,打女真、收復中原,往前不知道多久,往後,辜負他們所有人的期待,但在這中間,我又總是覺得,自己是不是又要變成一個壞人……」   檀兒的腦袋在他胸口晃了晃:「自古史書上心懷天下者,用不到好人壞人這個說法。」   「我說的其實也不是這個意思……」寧毅頓了頓,沉默半晌,終於只是笑道,「還好你們都還在這,若是……」   正說話間,似乎有人在外頭探了探頭,又縮回去了,寧毅蹙眉朝那邊招手:「什麼事?拿過來吧。」   出現在那邊的是祕書處的人,那人拿著一份文檔走進來:「是成都那邊的加急,不過,也不是非常要緊。」   「給我吧。」   祕書將那份情報遞給寧毅,轉身出去了。   檀兒在旁邊說道:「那我先去睡?」   寧毅看了情報一眼,搖了搖頭:「陪我坐一會吧,也不是什麼機密。」   「那是什麼事……」   「金國換皇帝了……宗翰跟希尹……了不起啊……」   金帝完顏亶上位的消息,是以最快的速度傳到這裡的,已經過去了兩個月的時間,第一手的消息極其簡單,基本上也是金國發布的第一手公文,但內裡的許多事情,是可以猜到的。因為這位年輕皇帝的上位,金國暫時避免了內訌,這意味著華夏軍進攻金國時,可能要更多的耗費一兩年的時間、又或者是數以萬計的人命。   夫妻倆依偎著坐了一會兒,寧毅大概跟檀兒說了些參謀部對這些事的推演。   「照理說金國東西兩府的平衡已經很脆弱了,竹記在北方沒有行動嗎?」檀兒低聲問了一句。   「西南大戰結束之後,考慮到金國境內敵視甚至屠殺漢人的趨勢會增加,我已經讓北地的情報系統停止一切活動,休眠自保,但之前還是得到了消息,晚了一步,盧明坊在今年年中犧牲了……」   「盧明坊……那盧掌櫃的一家……」檀兒面上閃過哀色,當初的盧延年,她也是認識的。   「盧掌櫃一家沒人了……」   「他之前回來,怎麼就沒能留下子嗣呢。」   「他一年四季在那種地方,誰願意給他留下子嗣……其實他自己也不願意……」   院落間有微黃的燈火搖曳,其實相對於還在各個地方戰鬥的英雄,他在後方的些許困擾,又能算得了什麼呢。如此安靜的氛圍持續了片刻,寧毅嘆了口氣。   「你還記得……湯敏傑嗎?」   「記得啊,在小蒼河的時候跟著你學習,到我們家來幫過忙,搬東西的那一位,我記得他有點微胖,喜歡笑。不過眯眯眼的時候很有煞氣,是個做大事的人……他後來在涼山犯了事,你們把他外派……」檀兒望著他,遲疑片刻,「……他如今也在……嗯?」   寧毅沒有回答,他將手中的情報折起來,俯下身子,用手按了按頭:「我希望他……能冷靜吧……」   這世上有無數的東西,都讓人痛苦。   第一〇一二章 隻影向誰去?(下)   有些時候,時光會在夢裡倒流。他會看見許多人,他們都栩栩如生地活著。   醒過來時,會恍惚的坐上一陣,忘了自己在哪裡。   錯位的記憶還在腦子裡殘留。要等到不久之後,冰冷的現實在腦海裡化為空蕩蕩的迴音,人才能在這片空白的區域裡痛苦地清醒過來。   曾經飽滿的生命、精神、乃至於靈魂的一部分,都在過去的時光裡,永久地損毀了。   而比起更多人永久永久失去的一切,倖存者們如今的失去,似乎又算不得什麼。   金天眷元年二月底,雲中。   湯敏傑從夢裡醒來,坐在床上。   先前的夢裡,出現了伍秋荷。   那女人曾經是陳文君的侍女,更早一些的身份,是開封府府尹的親侄女。她比一般的女子有見識,懂一些權謀,待在陳文君身邊之後,很是籌謀了一些事情,早幾年的時候,甚至救過他一命。   不過,在情報的傳遞和支持上,伍秋荷其實更多的傾向於武朝政權,不是很喜歡華夏軍。   雙方既有同樣的目標,又各為其主,在那段時間裡,曾經有過幾度的爭奪和摩擦。伍秋荷性格要強,湯敏傑也不是省油的燈,只是被人救過一命,口舌上便不好咄咄逼人了。幾次暗地裡的行動,互有勝負,湯敏傑佔了便宜後才會去逞兩句口舌之快,看著對方啞巴吃黃連的模樣,惡形惡狀。   私下裡其實做過盤算,這女人性情不差,將來可以找個機會,將她爭取到華夏軍這邊來。   最後一次爭奪是因為那個叫史進的傻瓜,他武藝雖高,腦子卻無,而且擺明了想死,雙方都接觸得有些謹慎。當然,由於漢夫人一方實力雄厚,史進一開始還是被伍秋荷那邊救了下來。   但伍秋荷低估了當時城內外的地毯式搜索,官府最終找到史進,被他逃脫後,才讓黃雀在後的湯敏傑佔了個便宜。   當時是很高興的。   之後能將她嘲笑一番了。   然而當史進醒過來,向他詢問起伍秋荷的事,甚至有些懷疑是不是那個女人帶了官兵過來,湯敏傑才知道遭了。既然他有那樣的懷疑,說明伍秋荷與官兵的出現,不過是前後腳的時間差……悲從中來。   「金國這種地方,漢人想要過點好日子,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壯士你既然看清了那賤人的嘴臉,就該知道這裡沒有什麼溫情可說,賤人狗賊,下次一併殺過去就是!」   前頭隨口打發了史進,後腳便去打聽情況,過不多久,也就知道了伍秋荷被希尹一劍斬殺的事情。她倒是聰明,當著希尹的面攀誣高慶裔,當時便死了,沒有再受太多的折磨。只是屍體拋在了哪裡,一時之間打聽不到詳細的。待弄清楚了是扔在哪個亂葬崗,已經是半年多以後的事情了,再去找尋,早已屍骨無存。   這些年來,經歷的許多人,都是這樣死的,不少人死得更卑微,也有死得更痛苦的,痛苦到太平時節的人無法想象,便連他想起來,那段記憶當中都像是存在了一大片的空白。   為什麼會夢見伍秋荷呢?   他想了想,或許是因為之前一段時間在上京見到了名叫程敏的女子吧。有些相似的好強,有些相似的仇恨……   十月底完顏亶繼位後,湯敏傑在上京又呆了一個多月,試圖在各種各樣的訊息中尋找可能的破局點。這段時日裡,他便常常與程敏見面,彙總她打聽過來的消息。   新君上位後的消息最多的還是各種各樣的論功行賞,宗幹、宗磐、宗翰雖沒了皇位,但之後封賞榮寵無數,在可見的未來裡都會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權臣。但在這中間,權力鬥爭的苗頭仍舊存在。   西府的宗翰、希尹畢竟是敗在了西南,而且這一次上京的局勢當中,用謀太過。宗幹、宗磐雖然不得不接受他們後來的想法,將皇位讓給完顏亶,可在這之後,對西府的制衡與削弱,仍舊是被提出來了。   這是西南戰敗之後宗翰這邊必然面對的結果,在接下來半年的時間裡,一些權力會讓出來、一些位置會有更替、一些利益也會因此失去。為了保證這場權力交割的順利進行,宗弼會帶領軍隊壓向雲中,甚至會在雪融冰消後,與屠山衛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比武較量,以用來判斷宗翰還能保留下多少的實權在手中。   整個十一月,上京城中對這場權力的初步爭奪鬧得亂哄哄的,宗磐與宗幹在這裡暫時達成了一致,必須儘量多的削掉宗翰手頭還剩下的實權。大量的宗親勳貴此時已經不在場中,不少人或許憑良心說著話,不希望金國內亂,但對於宗翰希尹兩人的支持,就算不得多了。   不過,兩位老將到得此時也盡顯其霸道的一面,都是大大方方的接下了宗弼的挑戰,並且不斷在上京城內渲染這場比武的聲勢。若屠山衛敗了,那宗翰只能放開權力,其餘一切都不必再提;可若是屠山衛仍舊獲勝,那便意味著西南的黑旗軍有著遠超眾人想象的可怕,到時候,東西兩府便必須同心協力,為抗擊這支未來的大敵而做足準備。   歸根結底,在金國,能夠決定一切的——人們最為接受的方式——還是武力。   這些消息彙總到十二月中旬,湯敏傑大致瞭解了局勢的動向,隨後收拾起東西,在一片大雪封山之中冒險離開了上京,踏上了回雲中的歸途。程敏在得知他的這個打算後很是吃驚,可最終只是送給了他幾雙襪子、幾副手套。   十二月中旬啟程,在風雪中跌跌撞撞的趕路,順利抵達雲中已是二月了。不出他所料,宗翰希尹等人甚至也沒有在上京等待太久,他們在年關的前幾天啟程,依舊是千餘人的馬隊,於二月下旬迴歸雲中。   一路漫長的風雪當中,湯敏傑戴著厚厚的鹿皮手套,時不時的會想起仍舊呆在上京的程敏。   一如盧明坊,他也向程敏提出過讓她回到南方的想法,但程敏只是簡單的拒絕了,能言善辯的湯敏傑甚至找不到進一步的說辭來勸說對方改變心意。   在上京兩三個月的時間裡,在那些見面、傳遞情報、判斷消息的間隙裡,湯敏傑曾幾次去到過程敏出賣身體換取情報的青樓附近觀察。開始的幾次是為了接頭與確認對方的存在,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例外的一次是在離開的前幾天,在黃昏時站在街口遠遠的看了一眼那青樓的燈火,暖黃的、緋紅的燈火、厚厚簾子、紮實的建築,一切看起來都讓人感到舒心和踏實,讓客人們想要進去休息。   他甚至無法走近那長街一步。   那是作為漢人的、巨大的羞辱。他能親手剮出自己的心肝來,也絕不希望對方再在那種地方多待一天。   ……   可他無法說服她。   起床後做了洗漱,穿戴整齊後去街頭吃了早餐,隨後前去預定的地點與兩名同伴相見。   這場會議在二月二十七舉行,除湯敏傑外,過來的是兩名與他直接聯繫的副手,孫望與楊勝安,這兩人都是從西南過來後沒有離開的華夏軍成員,擅長策劃與行動。   在敵人的地方,進行這樣的多人碰頭原則上要非常謹慎,但會議的要求是湯敏傑做出的,他畢竟在上京獲得了第一手的情報,需要集思廣益,於是對下方的人手進行了喚醒。   「……理論上來說,接下來的半年時間,東西兩府權力的交替要出現大量的摩擦,如果把握得好,我們不是沒有機會讓他們焦頭爛額。但機會具體在哪裡,需要討論。」   去到上京半年的時間,湯敏傑對於雲中的瞭解有所缺失。但孫、楊二人即便接受命令進入休眠,對於許多事情,自然也有著自己的消息來源。三人首先交換了情報,隨後開始討論。   孫望道:「完顏亶上臺後,對宗翰、希尹兩人上京的做法,雲中這邊有過一些猜測。我曾經聽到一些消息,說去年秋末去世的時立愛,在臨死前寫過不少信,要求他家人跟隨宗翰、希尹他們北上,幫忙說服其他人,配合宗翰、希尹的行動。時立愛在漢臣當中地位首屈一指,而且當初跟隨的是完顏宗望,如今外頭也說他是宗輔宗弼的人……」   「……此事若是真的,這條老狗就是臨死前吃裡扒外,擺了宗輔宗弼一道。聽說金兀朮剛愎自用,若是知道時立愛做了這種事,定不會放時家人好過。」   楊勝安蹙了蹙眉:「不過,時立愛已經死了,這件事便是爆出來,於金國大局,恐怕也沒什麼損傷。」   一旁湯敏傑道:「可以先記起來,再想辦法找一找證據,不管怎麼樣,只要能讓他們狗咬狗,我們都開心。」   三人又議論一陣,說到其它的地方。   「……宗翰與希尹沒在上京過年便匆匆往回趕,很明顯,是為了接下來雪融之時與宗弼的比武。這場較量眼下還沒有細部上的規則出來,但我估計,接下來所有人都會盯住雲中這塊肉,西府在哪裡軟弱一點,就會被吃掉一點,如果能打聽到更詳細的情報,我們就可以計劃一下,從頭作梗,甚至……發動幾次刺殺,讓西府在一些關鍵的地方輸掉。」   「……這件事聽起來有可能,但我覺得要謹慎。這麼詳細的情報收集,我們首先就要喚醒所有人,老實說,就算喚醒所有人,我們的行動力量恐怕都不夠……而且宗翰跟希尹已經回來了,必須考慮到希尹有所防備,故意挖下陷阱給我們跳的可能。」   「……從可行性上來說,眼下咱們唯一的機會,也就在這裡了……西府的戰力我們都清楚,屠山衛雖然在西南敗了,可是對上宗輔宗弼的那幫人,我看還是西府的贏面比較大……一旦宗翰希尹穩下西府的局勢,從今往後像他們自己說的那樣,不要皇位,只專心防備我們,那將來我們的人要打過來,肯定要多死不少人……」   「……去年冬天到現在,雖然是在休眠狀態沒有行動,但我這邊的人已經死了四個了。將他們喚醒全都投到這件事情裡去,我們也得看贏面有多大啊……」   「……至少可以先收集情報,這個風險冒一冒我認為總是值得的……」   「……」   房間裡低聲議論了許久,上午即將過去的時候,湯敏傑忽然開口。   「……我還有一個計劃,也許是時候了。我說出來,我們一起表決一下。」   湯敏傑神色平靜,孫望與楊勝安便都點了點頭,示意他說出來。在過去幾年的時間裡,湯敏傑的許多想法或許冒險,但最後都找到了施行的辦法,他們對他自是信任的。   湯敏傑隨後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另外兩人聽完,面色俱都複雜,之後過得一陣,是楊勝安首先搖頭:「這不行……」孫望也認同了楊勝安的想法,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提出了許多反對的看法。   這時候的時間接近子時,湯敏傑點了點頭。   他道:「那好,楊勝安,由你做出會議記錄,對於這個計劃,是經過了詳細的討論後做出的表決,我們華夏軍,否定了它。」   楊勝安想了想:「記錄……有必要嗎?」   湯敏傑點了點頭。   「……記下來吧,讓後世有個看法。」   楊勝安做出了簡單的記錄。   風吹過這祕密集會點的窗戶外頭,城市顯得晦暗而又平靜。白皚皚的雪籠罩著這個世界,許多年後,人們會知道這個世界的一些祕密,也會忘記另一些東西……那是記錄所不能及至之處的真實。真實與虛假永遠交織在一起。   二月二十七這一天的中午,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正在參加一場聚會。   他們跟隨父輩北上,見識了一場華麗的權力鬥爭,隨後又冒著滾滾的風雪南下,前幾天才回到雲中。這樣的旅程磨礪了他們的心性,也令得他們更加有使命感,胸中更加的慷慨激昂。   對於宗翰希尹等人在上京的一番運籌帷幄,雲中城內眾人感受更為深刻,這幾天的時間裡,人們甚至認為這一番操作堪稱偉大,在他們回家後的幾天時間裡,雲中的勳貴們設下了一場場的宴請,等待著所有英雄的赴宴,給他們複述發生在上京城內驚心動魄的一切。   完顏德重與完顏有儀熱衷於這樣的宴會,這中間的許多人也曾經是他們過往的夥伴,拒絕不得,而且宣揚大帥等人的行動,也沒必要拒絕。於是連續幾天,他們都很忙。   喝得醉醺醺的。   回到家中,便見到了這些時日裡神色都有些憂鬱的母親。他們都有著挺好的教養,過去都知道不該在母親面前將女真人的立場表現得太過清晰,但這一次上京過後,他們一方面熱血沸騰,另外一方面也有了巨大的憂患意識,害怕有一天黑旗會殺過來,搗毀金國的一切,於是這兩日裡,偶爾不免勸說母親看開一些。   「娘,大帥他真的是為了女真著想……」   「我們畢竟是女真人,平日裡或不管事,但此時已不該躲避了,娘,國戰無仁義的……」   「我們有一天或許也得上戰場,跟黑旗打……」   這樣的話語之中,陳文君也只能憂鬱地點頭,隨後讓家中的丫鬟扶了他們回去。   ……   同樣的時刻,滿都達魯跪在這處府邸的書房當中,聽著完顏希尹的指示。   他如今已經升任雲中府的都巡檢使,這個官品級雖然算不高,卻已經跨過了從吏員往官員的過渡,能夠進到穀神府的書房當中,更證明他已經被穀神視為了值得信任的心腹。   「……軍隊已經開始動了,宗弼他們不日便至……這次雲中的狀況。不止是一場廝殺或者幾場比武,過去整個西府手底下的東西,只要能動的,他們也都會動起來,如今好幾處地方的官府,都有了兩道公文衝突的情況,咱們這邊的人,今天退一步,明日可能就沒有官了……」   「……你是我親提的都巡檢,不必擔心這件事,但這等狀況下,背後的匪人——尤其是黑旗放在這裡的細作——必定蠢蠢欲動,他們要在哪裡動手、推波助瀾,眼下不清楚,但提你上來,為的就是這件事,想點辦法,把他們都給我揪出來……」   這一場接見不是很久,希尹說完,擺了擺手,讓滿都達魯應諾離去。他離去之時,陳文君也從外頭端了些點心過來了,大概是聽說了某件事情,她的眉宇稍有舒展。   在書桌後伏案寫作的希尹便起身來迎她。   回家數日都可以看到,夫婦倆其實都瘦了,希尹上一次在家還是數年前,尤其消瘦得厲害,頭髮也已經從半白變作全白,陳文君則是為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的時局操心,頭髮也白了一些。   「那是……」陳文君問了一句。   「新上來的都巡檢滿都達魯。」希尹答道,「接下來的這段時日,跟宗弼那邊要開始較量,衙門裡換了一些人,主要是應對有人在暗地裡搗亂,再過幾個月兩軍比武,若是輸了,咱們都難得善了啊……嗯,還是夫人做的糕點好吃。」   希尹的話語坦率,當中未嘗沒有提醒的意思,但在妻子面前,也算是坦坦蕩蕩了。陳文君看著在吃東西的丈夫,眉頭才稍有舒展,此時道:「我聽說了外頭的公文了。」   她說起這事,正將手中小米糕往嘴裡塞的希尹微微頓了頓,倒是神色肅穆地將糕點放下了,隨後起身走向書桌,抽出一份東西來,嘆了口氣。   「入冬幾個月,每一個月,凍餓致死數萬人,被凍死居然是因為有柴不許砍。這種事情,原本就蠢到極點,殺了別人他們自己能獨活嗎,一群蠢驢……我今日才將命令發出去,已經晚了,其實算不得多大的補救……」   他回頭看看妻子,開口其實有些艱難:「這當中……有許多事情,實在是對不住你,我曾許諾要給漢人一個好些的對待,可到得如今……我知道你這些時日有多難。我們敗在西南,其實是你們漢家出了英雄了……」   希尹說到最後這句,勉強而複雜地笑了笑。他原本自然也有許多想為妻子做的事情,也曾經做下過許諾,然而如今有些事已經在他能力範圍之外了,便只能說說漢人的英雄,讓她高興些許。陳文君嘴角露出一個笑容,眼淚卻已簌簌而下:「……不論如何,你這次,總是救了人了,你吃東西吧……」   這隻能是她作為妻子的、私人的一點謝謝。   滿都達魯走出穀神府,下午的天空正顯得陰晦。   他走到不遠處的小廣場上,那邊正貼著大帥府的告示,有人大聲的宣讀,卻是大帥發佈了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再以任何藉口屠殺漢奴,城外的無用草木,不允許任何人家故意阻撓漢人撿拾,同時大帥府將撥出部分木炭、米糧在城市內外的漢民區發放,這部分的支出,由過去半年內各勳貴家中的罰款補貼……   此外還有數項保證漢奴生存權力的措施公佈。   有些畏畏縮縮路過的漢奴聽到了,在小廣場的邊上哭泣起來。   許是在感謝著大帥的仁政。   滿都達魯是這樣想的,他站在一旁,察看著裡頭的身份可疑之人。   瘦弱的、名叫湯敏傑的男子正躬著身子,從另一側與他擦肩而過。   第一〇一三章 小丑(一)   金天眷元年四月,雲中府。   南方的夏天已經到了,北地的冰雪才剛剛開始消融。作為女真西京的這座城市附近,野地裡開始行走的人們,開始變得多起來。   東面的城門附近,寬敞的街道已近乎戒嚴,肅殺的依仗拱衛著車隊從外頭進來,遠遠近近未消的積雪中,行人商販們看著那獵獵的旗幟,交頭接耳。   「又是一位王爺……」   「這半月過來,第幾位了……」   「這位可了不得,魯王撻懶啊……」   「這下真要打得不可開交……」   「慌啥,屠山衛也不是吃素的,就讓這些人來……」   金國貴人出行,不用下跪避讓者大多有一定身份家業,此時說起這些王爺車駕的入城,面目之上並無喜色,有人憂心,但也有人眼中含著憤怒,等待著屠山衛在接下來的時候給這些人一個好看。   金國東西兩府的這一輪角力,從三月中旬就已經開始了。   宗翰希尹春節便從上京啟程,回到雲中,是二月下旬。而宗弼出發的日子也並沒有晚多久,他三月初十抵達雲中,隨他而來的,除了金國兩位王爺外,還有一大批有著貴族身份、帶著官職文書過來的替補官員,在比武之前,便開始嘗試接替雲中附近的一些重要職銜,雙方因此便展開了第一輪衝突。   過去,宗翰以雲中為中心,掌管包括燕雲十六州在內的金國西面千里之地。這實質上的「西朝廷」在名義上自然是不可能成立的,西面無數官員的任命,往大了說仍舊是接了上京的命令,雖然在過去宗翰掌握實權,那也是吳乞買的配合下造成的事實。   在新帝上位的事情上,宗翰希尹用謀太甚,此時為宗幹、宗磐兩方所惡,因此對他的一輪打壓難以避免。宗弼雖然說好了比武上見真章,但實際上卻是提前一步就開始動手搶奪,只要是稍稍弱勢一點的官員,官位權力交出去後,即便屠山衛在比武上獲勝,日後恐怕也再難拿回來。   應對著這樣的事態,從三月以來,雲中的氣氛悲壯。這種中間的許多事情來自於希尹、高慶裔、韓企先等人的操作,眾人一方面渲染西南之戰的慘烈,一方面宣傳宗翰希尹乃至於先帝吳乞買等人在這次權力交替中的苦心孤詣。   為了應對將來的南面之患,大帥與穀神已決心放棄大量權力,只專心經營西府,儲備武力以備戰,而黑旗的威脅,同樣受到了金國上層各個掌權者的認同。此時宗弼等人仍然想要挑起鬥爭,那便讓他們見識一番屠山衛的鋒銳!   從西南迴來的遠征軍折損眾多,回到雲中後氣氛本就悲慼,不少人的父親、兄弟、丈夫在這場大戰中死去了,也有活下來的,經歷了九死一生。而在這樣的局面之後,東邊的還要咄咄逼人的殺過來,這種行為實際上就是藐視這些犧牲的英雄——委實欺人太甚!   雖然金國境內軍隊的悍勇每年都有下降,但在西南大戰前,宗翰率領的西朝廷軍隊仍舊是整個金國範圍最能打的部隊。如今雖然經歷一次戰敗,但無論是倖存者還是犧牲者的家屬們,心中的那口氣卻仍然是在的,他們固然在西南戰敗了,但並不代表東路軍就能踩到這邊人的頭上來。   如此這般,三月中旬開始,隨著宗弼的首先抵達,其餘一些大族當中的幾位王爺也相繼帶隊過來,他們一者是為了監督和見證此後比武的公平,二者自然也指著於原本西府的地盤獲得一些利益。而云中城內,宗翰與希尹則舉行了大規模的祭奠活動,一方面依靠深厚的底蘊發足撫卹,另一方面煽動起境內子民的氣勢,讓所有人在心底憋足了一口氣,等待著四五月間屠山衛在比武中的凶殘表現。   四月初八,撻懶(完顏昌)這等堪稱國之柱石的老將抵達雲中,更是將城內嚴肅的對峙氣氛又往上提了一提。   車隊穿過積雪已經被清理開的城市街道,去往宗翰的王府,一路上的行人們知道了來人的身份後,道路以目。當然,這些人當中也會有感到高興的,他們或是跟隨宗弼而來的官員,或是早已被安排在這邊的東府中人,也有不少頗有關係的商賈或是貴族,只要時局能夠有一番變化,間中就總有上位或是獲利的機會,他們也在私下裡傳遞著消息,滿心期待地等著這一場雖然嚴重卻並不傷國本的衝突的到來。   同樣的時刻,城池南端的一處牢獄當中,滿都達魯正在拷問室裡看著手下用各種方法折騰已然聲嘶力竭、全身是血的犯人。一位犯人拷打得差不多後,又帶來另一位。已經成為雲中府都巡檢的他並不下場,只是皺著眉頭,靜靜地看著、聽著犯人的供詞。   這場拷打進行到一半,手下的巡捕過來報告,原本看押在牢中的一名黑旗奸細已經撐不住了。滿都達魯便起身去到牢房,朝一具屍體看了一眼,翻過來做了些許的檢查。   原本的拷打就已經過了火,訊息也已經榨乾了,撐不住是必然的事情。滿都達魯的檢查,只是不希望對方找了渠道,用死來金蟬脫殼,檢查過後,他吩咐獄卒將屍體隨意處理掉,從牢房中離開。   牢獄陰森肅殺,行走其間,半點花草也見不到。領著一群跟班出去後,附近的大街上,才能見到行人往來的場面。滿都達魯與手下的一眾同伴去到街角一處賣煮物的攤子前坐下,叫來吃的,他看著附近街市的景象,眉宇才稍稍的舒展開。   雖然是女真人,但滿都達魯的出身並不好,他的父親曾經在戰場上當過逃兵,因為這樣的汙點,他後來雖然作戰英勇,但升遷的機會不多,退役到雲中當了巡捕,後來升至總捕,便是一般吏員的天花板,他也知道,很難真正跨過那道無形的坎,成為官員了。   然而希尹慧眼識人,二月底將他提拔為雲中府的都巡檢,說不定接下來還有可能升個一兩級,三四月裡,算是他一生當中最為揚眉吐氣的一段時間。往日裡與他關係好的老戰友,他做出了提拔,家中忽然也有了更多的人關心巴結,這樣的感覺,委實讓人陶醉。   當然,身在官場,不可能什麼事都一帆風順。例如原本雲中府四名總捕當中有一名渤海人高僕虎,他是東府安插過來的人手,原本便與滿都達魯不睦,這次滿都達魯受到提拔,對方卻也擺出了姿態不給面子,甚至會在暗地裡宣揚:「五月過後還不知道都巡檢是誰……」這類的小摩擦,倒也算是名利場上難以避免的事情。   從級別上來說,滿都達魯比對方已高了最關鍵的一層,但云中府內,總捕的自由度本就高,滿都達魯也不想上位之後便直接搞權力鬥爭,便按照希尹的命令,專心搜捕接下來有可能犯事的華夏軍奸細。當然,局勢在眼下並不開朗。   二月下旬宗翰希尹回到雲中,在希尹的主持下,大帥府發佈了善待漢奴的命令。但事實上,冬日將盡的時候,本也是物資愈發見底的時刻,大帥府雖然發佈了「善政」,可徘徊在生死邊緣的可憐漢人並不至於減少多少。滿都達魯便趁著這波命令,拿著救濟的米糧換到了不少平日裡難以獲取的訊息。   在整個三月間,他在漢奴當中撒網、整理各類消息,隨後抓捕了數十名疑似黑旗奸細的人。不過一名名拷打過濾後,最終能大概確定身份的只有兩人,而這兩人的地位也不高,從他們的口中,滿都達魯並沒有獲知太多關鍵的信息,反而是對方說出的黑旗從去年下半年開始進入休眠的信息,令他稍稍的有些鬱悶。   作為剛剛登上都巡檢位置的他,自然更希望早日抓住黑旗奸細中的一些大頭目,如此也能真正在其餘捕頭當中立威。休眠的訊息難以確定,他不可能這樣向穀神做出報告,但若是真的,則意味著他在這個比武期間,抓住黑旗軍當中某個重要人物的機率會變得很小,甚至於穀神那邊也會對他的能力感到失望。   當然,他也並非完全束手無策。   通過從漢奴中打探消息、廣撒網的抓捕可疑人物是一個路子;針對接下來可能要開始的比武,找出屠山衛中的幾個關鍵人物做成誘餌,等待敵人上鉤是一個路子。在這兩個方法之外,滿都達魯也有第三條路,正在慢慢鋪開。   對於黑旗當中已經確定的那位「小丑」,這兩年來行蹤愈發詭祕,難以捕捉,但在幾年前之前,他在雲中府進行了大量活動,期間與不少黑道人物有過往來或勾結。當年對這方面的追查不夠,不少人也在這幾年裡陸續死了,可若是往前追溯,總是能找到幾個或多或少見過這個人物的倖存者。   滿都達魯如今已是都巡檢,這一次又是奉了穀神的命令追查黑旗,三四月間,一些往日裡他不願意去碰的黑道勢力,如今都找上門去逼問了一個遍,不少人死在了他的手上。到如今,有關於這位「小丑」的畫影圖形,總算勾勒得差不多。關於他的身高,大概樣貌,行為方式,都有了相對可靠的認知。   「今日城裡有什麼事情嗎?」   「聽說魯王進城了。」   「東邊的真是不想給我們活路了啊。」   「看屠山衛的吧。」   眾人吃著東西,在路邊交談。   時間是下午,陽光明媚地從天空中照射下來,路邊的雪堆融化了大半,道路或泥濘或溼潤,在轉角小廣場上,行人來去,不時能聽到打鐵鋪裡叮叮噹噹的聲音與這樣那樣的吆喝。路旁的滿都達魯等人說起屠山衛時,面上也都帶著猙獰的、恨不得上陣殺敵的神色。   完顏昌的車駕進了宗翰府,過得一陣又出來,宗弼等人已經陪在旁邊哈哈大笑了。如今的雲中府內,光是王爺身份的人便聚集了十名以上,這個晚上,為完顏昌接風的宴席上他們又會聚集過來,宗翰、希尹、高慶裔、韓企先與宗弼、完顏昌等人又會展開這樣那樣的脣槍舌劍,等待著接下來見真章的那一刻。   完顏德重、完顏有儀等人也正活躍在這樣的氛圍當中,他們或是看望和走訪屠山衛的戰士,或是參與這樣那樣的宴請,為所有人打氣,在有些時候,年輕的勳貴之間也會因為意氣之爭而打起來。有的時候他們走在街市上,也會發現,城市中的樹木已然有了新葉,城池內除了黑黑白白的顏色,也已經有了春蕾綻放、蓄勢待發的氣息。   對於雲中府的眾人來說,最為絕望的時刻,是獲知西南戰敗的那些時日,城中的勳貴們甚至都已經有了失勢的最壞的心理準備。誰知道大帥與穀神果斷的北行,即便已居於弱勢,仍舊在勢力紛亂的上京城裡將宗幹宗磐等人擺平,扶了年輕的新帝上位,而驕矜自大的宗弼認為西府已經失去銳氣,想要與屠山衛展開一場比武。   有什麼能比山窮水盡後的柳暗花明更加美妙呢?   從後往前回溯,四月上旬的那些時日,雲中府內的所有人都在心中鼓著這樣的勁,儘管挑戰已至,但他們都相信,最困難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有著大帥與穀神的運籌帷幄,將來就不會有多大的問題。而在整個金國的範圍內,雖然意識到小規模的摩擦必然會出現,但不少人也已經鬆了一口氣,各方擱置了鬥爭的想法,無論是老將和中堅都能開始為國家做事,金國能夠避免最糟糕的處境,實在是太好了。   雲中城外,大量的士兵已經聚集過來,他們每日操練,等待著「比武」的到來。距離他們不算遠的地方有漢奴居住的村莊,那裡依然顯得死氣沉沉,冬日裡凍餓致死的奴隸們暫時還沒有被運出去,但倖存者們似乎比冬日裡要好過了些許?   穿過原野,河灣上的冰面,時不時的會發出雷鳴般的轟響。那是冰層裂開的聲音。   彷彿是百廢待舉、充滿了活力的城池……湯敏傑站在街上,看著這一切……滿都達魯正在城內尋找線索,結出一張巨網,試圖抓住他……四月初九是平凡無奇的一個晴天,許多年後,滿都達魯會想起它來。   那一天並沒有發生太多令他感到出奇的事情,這一天的上午,他依照旁人的線索,抓住了一名逃竄多年的匪人,從他口中打聽出了一兩件與「小丑」發生過關聯的事件,更加豐富了他對這位華夏軍細作高層的測寫。   對這匪人的拷打持續到了下午,離開衙門後不久,與他素有嫌隙的北門總捕高僕虎帶著手下從衙門口匆匆出去。他所管轄的區域內出了一件事情:從東面跟隨宗弼來到雲中的一位侯爺家的兒子完顏麟奇,在閒逛一家古董店鋪時被匪人離奇綁走了。   這些來到西邊的勳貴子弟,目的固然也是為了爭權,但在雲中的地界被綁,事情委實也是不小。當然,滿都達魯並不著急,畢竟那是高僕虎的管轄區域,他甚至希望事情解決得越慢越好,而在私下裡,滿都達魯則安排了一些手下,令他們偷偷地調查一下這件罪案。若是高僕虎無能為力,上頭降罪,自己這邊再將案子破掉,那打在高僕虎臉上的一巴掌,也就結結實實了。   這一天的太陽西斜,隨後街頭亮起了燈盞,有車馬行人在街頭走過,各種細細碎碎的聲音在人間聚集,一直到深夜,也沒有再發生過更多的事情。   多年後,他會一次次的想起曾漫不經心地度過的這一天。這一天唱起的,是西府的輓歌。   網還未結成,一位名叫湯敏傑的華夏軍成員,落下了痛苦的棋子……   第一〇一四章 小丑(二)   世界如常運轉。   四月初十、四月十一……四月十二,走進雲中府衙側院後不久,滿都達魯遇上了匆匆忙忙出來的高僕虎一行。兩隊人稍稍對峙,看起來沒有睡好的高僕虎躬身行禮,退讓到道旁,待到滿都達魯等人過去後,對方才朝著衙門外灰溜溜地去了,衣袖中似乎還籠著作為早餐的胡餅。   「老高那邊如何了?」   去到裡頭分配給巡捕們的公房,揮退一些人,滿都達魯才與身邊的幾名心腹開口說起話來:「看著不太如意啊。」   「捱罵了吧,袖子裡餅還沒吃完,就急著出去了。」接話的是滿都達魯從軍時的老戰友,綽號「老刀」的,身材高大,滿臉麻子,擅長刑訊也擅長觀察,很顯然,他也看到了高僕虎袖子裡的端倪。   「這兩天,聽說上頭差點打起來了,丟了的那位公子,他爹可不是省油的燈,到處奔走。昨晚樑王那邊還趁機跟大帥發難,估計知府老爺這裡也是被罵。老爺捱了罵,高僕虎能好過嗎。」   周圍有消息靈通的捕快說起這事,也有人笑著說道:「還好咱們這邊沒事。」   這邊沒事也是有原因的,完顏希尹升調滿都達魯時便與雲中府打過了招呼,眼下他最重要的任務是抓捕黑旗奸細,保障五月比武的進行,因此勳貴失蹤的事情一時間便落不到這邊來。   滿都達魯想了想:「還沒有進展嗎?咱們這邊有沒有查到什麼?若是一般綁票,眼下也該有人來提要求了。」   「蹊蹺的便是沒有要求,其實按眼下雲中的形勢,真為發財的,誰敢這時候來觸黴頭啊。就怕這中間水深,說不定東邊人自己做的也有可能。一個大活人,逛著古董店,外頭還有親衛跟著,突然不見了。這事情處處透著鬼呢……」   「若是黑旗也有可能……」   「可能是有,不過……抓幾個勳貴,讓兩邊多吵幾架?冒著暴露自己的危險?好處能有多大……」   眾人議論一番,滿都達魯道:「現在難說,接著查。他抓不住人,我們抓住了,也是一樁美事。」   四月十二平靜地過去,隨後是四月十三。衙門裡的事情瑣瑣碎碎,對於黑旗、小丑這些事情的追索一直在繼續,他知道遲早會出現成果,但眼下只能如此積累。   到得十三這天下午,忽然接到了穀神府的召見,滿都達魯匆匆趕去,希尹在書房裡見了他,對於他的工作稍作詢問,隨後轉到了另外的話題上。   「完顏麟奇的事,聽說過沒有?」   「卑職知道……」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是黑旗做的?」   「卑職覺得……確實有……一定的可能……卑職這幾天其實也在暗中追查此事的線索……」滿都達魯謹慎地回答。   希尹點了點頭:「多查查這件事。」隨後擺手,「你回去吧。」   滿都達魯明白過來,離開之後,便調集手下開始全力調查高僕虎手上的這個案子。他此時的調查已經稍稍有些晚,第一手的資料大多集中在高僕虎的手中,他也不好跟高僕虎去要,只是讓人暗中打聽。   到四月十四這天的夜晚,兩撥人又在衙門側院的路上遇見,高僕虎微微遲疑了一下,隨後還是退到道旁,拱手行禮,這一次的動作乾脆得多。滿都達魯揚著下巴走了過去,待到高僕虎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那頭,一直前行的滿都達魯才回過頭來,微微蹙眉。   「老高有問題。」一旁的老刀也靠近過來,低聲說著。   兩幫人素有怨仇,早兩天高僕虎為了完顏麟奇的案子奔走,被知府罵得早餐都來不及吃,見到滿都達魯後,不情不願地讓了道。今天晚上的光芒雖暗,對方看來也如前兩天一般的讓道,但他臉上的氣色,卻顯然有些不同了。   這麼快就破了案子?   可為何不做宣揚?   上頭不是還在爭吵扯皮嗎?   滿都達魯心中疑惑,過得片刻,便安排了人手,一方面開始查高僕虎,另一方面,開始去完顏麟奇父親那邊觀察打探,看看被綁的那名小勳貴,到底有沒有回來。   四月十五,有消息反饋過來。完顏麟奇並未回來,但高僕虎眼下所在城北的牢獄當中,已經加派了看管的人手,很可能抓住了什麼人。   偌大的雲中府,牢房並不止府衙這邊的一個,城北的那座小牢,過去用的人一直不多,後來大多默許是北門附近總捕使用的一個據點與私牢了。滿都達魯猶豫片刻,想到希尹兩天前的接見,當即點起人馬,朝北門那頭過去。   城市的天空中正湧起厚厚的白雲,陽光如同利劍,從雲的縫隙中直射下來,街面之上行人往來,一切如常。這個時候,落向西府的刀子,已經刺進雲中的心臟裡了。   下午時分,抵達雲中府北門的那座牢房附近時,滿都達魯看到好幾隊的王府私兵已經圍住了這附近,雖然未曾打出正式的依仗來,但不少懂得看風向的路人,都已經繞道而行。   「出事了……」腦後似乎有無數的螞蟻在爬,滿都達魯吩咐手下,「去通知穀神,要出事了……」   四月十五午時過後,完顏昌抵達了雲中城北的這處帶著監牢的院落,進入稍微寬敞些的大堂後,他看到了宗弼與其餘兩位女真王爺,隨後又有兩位王爺一齊抵達這裡。   「粘罕的地方,私設公堂,不好吧。」他如此質疑。   宗弼回答:「大案子,不私下裡看看,便審不了了。」   完顏昌是初八抵達雲中的,初九,他便知道了完顏麟奇這個小輩被綁架的事情,此後宗弼憑藉這件事情不斷髮難——這並不出奇,從三月裡抵達雲中開始,宗弼與宗翰等人之間,每日裡都有劍拔弩張的對峙和衝突,這一次畢竟是為了分西府的權力過來的,完顏昌倒也並不排斥這樣的寸土必爭。   初九下午到十五,不過區區六天時間,宗弼那邊說已然破了案,整個事情甚至會在這次東西之爭裡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完顏昌心有疑惑,但也大概猜了猜,整件事可能已經波及到了雲中最高層。   衙役搬上來的陳舊卷宗約有半尺高,最上方是幾分新留下的口供,另外還有一些染血的刀槍、令牌等事物作為證據,也不知都是從哪裡弄來的,之後被帶上了四名犯人以及被解救出來的小勳貴完顏麟奇。   審問在六位女真王爺面前開始。   整個事情的經過並不複雜。   四名犯人當中的一名黑旗軍成員,夥同穀神府上的一名女子,一同於初九下午綁架了完顏麟奇,當總捕高僕虎找到他們時,穀神府上的女子趁亂逃跑,而那位黑旗軍的成員被抓了起來,在嚴刑拷打半天時間後,這位黑旗軍成員招供了一系列的驚天內幕:在十數年的時間內,穀神府上的「漢夫人」陳文君依靠身份之便,長期向南方傳遞金國這邊的重要訊息,她首先勾結的是武朝的密偵司,後來在配合武朝的同時也與華夏軍結成盟友。   中原淪陷之後,這位「漢夫人」不僅向南方傳遞了無數重要的情報,也直接或間接地幫助了大量抗金義士與黑旗成員在金國脫離危險。正是她所傳遞的重要消息,替南面的黑旗軍打探清楚了女真第四次南征的虛實。供詞中稱,若非有這些消息的輔助,西南之戰華夏軍想要獲得勝利,很可能還要艱難好幾倍。   根據這位黑旗成員的招供,高僕虎隨後還起出了他所保存的關於消息傳遞、安排漢奴或是俘虜逃亡的大量證據。隨後又抓住了三名來不及逃遁的、有過牽扯的黑道人物,進一步佐證了這一切訊息的真實性。甚至於有些線索,隱隱約約的還指向了一直以來心慕漢學的穀神完顏希尹……完顏昌與其餘幾人翻閱著這些供詞與證據,一條條的線索在文字和話語中拼湊成網。過得許久,完顏昌放下卷宗,手掌拍在桌子上,站了起來。   「事情偏生就這麼巧,被抓之後證據一樁樁一件件都準備好了。這些供詞裡黑旗、武朝的重要人物一個不見,就剩下這三個混混過來佐證這些事……你打的是什麼樣的主意!」   他走近四名犯人中的那名黑旗成員,跪在地上的這人半身是血,身形消瘦,他雙手垂在地上,到得近處才能看見十根手指指甲盡去,已經血肉模糊了。完顏昌抬起腳,一腳踩在他的右手上,那人便是一聲慘叫,倒在地上不住抽搐哀嚎,口中的鮮血與唾沫都在流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哭嚎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黑旗的犯人沒有回答,後方的完顏宗弼倒是站了起來:「——叔父,這重要嗎?」   完顏昌回頭看看宗弼,再看看其餘四人的眼神,過得片刻,卻也微微嘆了口氣。   「……不重要了。」   他鬆開腳,走向屋外,屋外的天空中有悠悠的白雲。地上的黑旗俘虜躺在血泊中,被掀掉了所有指甲的右手又開始流血了,他只是躺著,目光望著外頭,口中啊啊啊啊的再叫了幾聲,流著血和口水。旁邊三名犯人都是雲中有名的悍匪,他們的目光是仇恨他的,可是看著他在地上抽動的樣子,卻沒有人敢真正的靠近他。   「啊啊啊……嘿嘿嘿……」   他彷彿是失了常性了,痛苦過後,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幾聲。   滿都達魯還並不知道具體發生的事情,整個下午和晚上,他都在外頭不斷地奔走。   在發現牢獄外頭的衛士並不尋常後,他便知道事情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連忙教人去通知穀神。然而派過去的人不久後過來回報,穀神並不在府上,而即便在府中,每日拜訪的官員眾多,一些小捕快也根本無法插隊過去稟報事情。   傍晚時分他在那邊出來的人群裡認出了宗弼的身影,連忙轉頭,親自朝穀神府過去。時間漸漸入夜,他一直在這裡等到接近子時,希尹的車駕才出現在外頭的道路上。滿都達魯此時也顧不得禮儀了,直接衝向車駕,大聲開口求見。   車隊停了下來,完顏希尹在那邊掀開了簾子,讓滿都達魯過來說話,滿都達魯向他報告了下午的所見。馬車內的老人表情嚴肅而冷漠,待到滿都達魯說完,才緩緩的、用有些複雜的神色打量了他片刻。   「我知道了。」他說,「你回去吧。」   「……」   滿都達魯微微的愣了愣,但隨後車駕啟程,他行禮退開。   此時的時間已近深夜,滿都達魯帶著疑問回到衙署,與尚未散去的兩名同伴碰了面。其中一人跟他說,下午時曾有他家中的親戚過來,要他立刻去他表兄家一趟,似乎是誰出了什麼事。滿都達魯此時哪還有心情理會遠親,揮揮手將事情拋諸腦後,隨後一咬牙,從衙門當中取出了以前用過的夜行衣。   一行三人駕車再度去到城北,在那座牢獄附近換上了衣服,從院牆的一側翻進去。三人曾經都在軍中當過斥候,而今又是公門眾人,這一路潛入駕輕就熟。到了監牢之中,打暈了夜間看管的兩人,再朝犯人已經基本清空的監牢最裡面去。   最裡側的牢房也最為重要,沿著走廊探查過去,裡頭還有燈火,兩名獄卒搬了張桌子坐在那邊一面吃東西一面閒聊,滿都達魯迅速衝鋒突進,在其中一人反應過來前便打暈他,同時將刀鋒指向另一人的脖子。   戰友老刀也隨即過來,將這名獄卒制住。   到得此時,滿都達魯才來得及環顧周圍的牢房。這最裡頭關的犯人一共四名,都是分開看管,左邊牢房中一名受了逼供拷打的犯人他甚至還認識。當下皺了皺眉,搜出鑰匙走近過去。   「山狗,怎麼回事?你怎麼進來了?」   那綽號山狗的男子往日裡便是個情報販子,兩人之間甚至有些私交。此時滿都達魯雖然還帶著面罩,但對方聽著聲音,又仔細看了看,便飛快地朝這邊衝來,隔著牢房的欄杆便要抓滿都達魯的衣服,他的聲音低啞而急促。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我們所有人都被陰了,那黑旗的畜生……」   「黑旗的什麼?」滿都達魯反手抓住對方的手。   山狗指向最裡頭的那間牢房,那牢房之中半身帶血的犯人與其餘三人不同,他對於有人衝進來的景象沒有半點好奇心,只是靜靜地坐在稻草上,靠著後方的牆壁,目光望著裡側牆壁上一個小小的窗口,看著從那裡滲進來的星光。   他似乎還在輕輕地哼著什麼東西。   「那傢伙是黑旗的……中計了……東西兩府要打起來,等不到比武了……」   「你胡說什麼,怎麼會打起來。」   「他把漢夫人兜出來了,證據確鑿,跑不掉了,穀神也跑不掉了……他把漢夫人兜出來了……」   滿都達魯聽著對方的聲音,周圍忽然間像是安靜了些許,「他把漢夫人兜出來了」這句話在他的腦子裡迴盪,正在朝現實當中沉澱下來,有些東西在胃裡翻騰,像是要吐出來。他想起不久前街道上完顏希尹的眼神,隨後他放開「山狗」的手,步伐迅速地走向那邊的牢房,拿出鑰匙,便要打開這黑旗俘虜所在的房間,他要一刀結果了對方!   鎖被打開了,輕輕的,「咔嚓」的聲音,他聽到牢房裡年輕人哼著的什麼,隨後又有響聲從後方出現。   「——殺了他也沒用了,大人。」   牢房的那邊有人陸續過來,以高僕虎為首,一個兩個的手上都拿著弩弓。滿都達魯走了兩步,將長刀指向俘虜的腦袋,他聽見對方喉間似乎哼了什麼……「……岸上住。」   扭過頭去,高僕虎張開雙手走過來:「已經在六位王爺面前過了場面了!證據有山那麼高!來,大人,您是穀神大人親自提拔上來的都巡檢,現在便一刀宰了他,為穀神大人殺掉證人吧!」   滿都達魯微微遲疑了片刻,外頭的兩名戰友已經做出防禦的姿態,高僕虎並不在意,徑直走進牢房。   滿都達魯舉著刀抵住那黑旗俘虜,目光則盯著高僕虎:「這畜生真的……咬了穀神?」   高僕虎笑著:「要不是他,我們還真不知道,原來就是因為穀神,咱們西路軍才丟了那麼多的消息,才在西南,死了那麼多人。」   「你知不知道,沒有了穀神,我大金……」   滿都達魯咬牙切齒、一字一頓,然而話還沒說完,被他用刀抵住的那名黑旗俘虜似乎是緩緩的抬起了頭,口中發出了沙啞的聲音:「滿、都、達、魯?」   滿都達魯扭頭看他,這坐在地上的華夏軍俘虜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手上血肉模糊,衣服裡似乎也捱了用刑,亂糟糟的頭髮間,只有疲憊的眼神能夠反射些許光芒了。他靜靜地望著他,隨後又沙啞地說道:「是你殺了盧明坊吧?」   「……就是老子,怎麼樣?」   「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報復你。」華夏軍俘虜的話語平鋪直述,到這裡將腦袋轉開了,繼續看上方小窗口透進來的星光,「後來我調查了一下,你有一個兒子……」   「兒子……」滿都達魯蹙起眉頭,一旁的高僕虎聽得這俘虜眼下的嗓音,似乎也微微有些吃驚,看看對方,再看看滿都達魯:「他沒有兒子啊……」   「從軍中退出來,當了捕頭,為了功勳和上進,得罪的人多,不敢要孩子,實際上是生了一個送到你遠房表兄那邊撫養了,說是戰友的遺腹子,你很少去看,現在十一歲,長得跟你還真的有點像……」   他的目光再度望向滿都達魯:「你做事忙,出去以後多看看他吧,我都給你們安排好了,盧明坊的事,我們兩清了……」   這樣的話語平靜,令得滿都達魯與高僕虎都微微的愣了愣,滿都達魯忽然想起子夜時在衙門當中同伴告訴他的遠方表兄過來的事情……耳邊聽得笑聲幽幽地響起來。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被刀尖抵著額頭的華夏軍俘虜望著滿都達魯,此時漸漸的笑起來,那笑聲由低轉高,將陰森的牢房襯托得猶如鬼蜮,只聽他笑著:「嘿嘿嘿黑哈哈哈哈哈……你們看,你們看他的眼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高、小高你有沒有看到,滿都,哈哈……達魯,哈哈哈哈……你們看看他,大家快看啊,他是不是要哭了……」   他口中的「小高」,自然便是高僕虎,此時儼然是發現了有趣玩具的孩童,也不管刀尖是不是抵在自己頭上,忍不住伸手要去抓高僕虎的褲腿。滿都達魯手上抖了抖,高僕虎便撲過來,從他手上奪刀,兩人在牢房裡幾下交手,那華夏軍的俘虜也不管刀光劍影,還坐在地上笑。   「哈哈哈哈,滿都達魯,你兒子的眼睛跟你好像啊……打死他,宰了他,快出去看看你兒子,去晚了我都不知道他還有沒有眼睛,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快打啊——」   高僕虎奪下滿都達魯的刀,一腳將這笑聲詭異而滲人的華夏軍俘虜踢翻在角落裡。他身體蜷縮成一團,猶自在地上呼呼不停,笑聲中還哼著無比詭異的旋律。   「呼呼呼嘿嘿嘿嘿,一條大河……波浪寬……滿都達魯……咳咳,上不了岸,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一條大河……」   這或許是最後讓他感到快樂的東西了。星光從微小的窗口裡照射進來,牢房當中燈火搖曳,將眾人的身影投射在陰森的牆壁上,高僕虎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愣了片刻,終究還是擋在了犯人與滿都達魯之間。滿都達魯整個人似乎也在那僵了一陣,隨後他緩緩的從臉上扒下黑色的面罩,目光掃過了眾人,徑直從牢房裡走出去。   他們是私下裡的潛入,一眾捕快原本是要抓住他們的,但這一刻,眾人都知道了滿都達魯兒子的事情,不由得面面相覷,高僕虎為難了一陣,終於還是揮手讓人讓開路。待到滿都達魯的身形走遠,他揮了揮手,低聲道:「節哀順變……」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身邊,瘋狂的笑聲爆開了:「節哀順變,哈哈哈哈哈,小高你太會說話了哈哈哈哈哈哈,節哀順變哈哈哈哈哈,你看我喜歡你——別打……咳咳咳咳……」   這肆無忌憚的笑聲遠遠的傳到滿都達魯的耳朵裡,他額頭上青筋暴起,便要操起刀不顧一切地殺回去,但終於還是作罷。他匆匆地離開監牢,朝表兄居住的地方趕去……   第一〇一五章 小丑(三)   夜空之中星光稀疏。滿都達魯騎著馬,穿過了雲中府凌晨時分的街道。半途當中還與巡城的士兵打了照面,後方的兩名同伴為他取了令牌以供查驗。   奔行許久,抵達了城市西面表兄表嫂所在的長街,他拍打著房門,隨後表兄從房內衝出來開了門。   「去晚了我都不知道他還有沒有眼睛——」   他的腦海中響著那俘虜彷彿瘋了一般的笑聲,原以為家中的孩子是被黑旗綁架,然而並不是。表兄拖著他,奔向街道另一頭的醫館,一面跑,一面悽然地說著下午發生的事情。   昨日下午,一輛不知哪來的馬車以高速衝過了這條長街,家中十一歲的孩子雙腿被當場軋斷,那駕車人如瘋了一般毫不停留,車廂後方垂著的一隻鐵鉤掛住了孩子的右手,拖著那孩子衝過了半條長街,隨後割斷鐵鉤上的繩子逃跑了。   孩子被馬車拖成一個血人,匆忙送到醫館,此時還活著,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   這孩子確實是滿都達魯的。   早些年回到雲中當捕快,身邊沒有後臺,也沒有太多升遷的途徑,於是只好拼命。北地的民風悍勇,一直以來活躍在道上的匪人不乏軍中出來的好手、甚至是遼國覆滅後的餘孽,他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乾脆將孩子悄悄送給了表兄表嫂撫養。此後過來看望的次數都算不得多。   這幾年地位漸高,原本禍及家人的可能已經不大了。然而又有誰能料到黑旗之中會有這般瘋狂的亡命徒呢?   一路行至醫館,守在這邊的表嫂早已哭得雙目紅腫,他們撫養那孩子多年,也都已有了真的情感,眼見著滿都達魯到來,表嫂便拖住他向他訴說凶徒的可惡,要他一定抓住對方,千刀萬剮。滿都達魯說不出話來,隨著大夫走向醫館當中,到得木門附近時,甚至微微的有些遲疑,恍惚了一下,才邁步進去。   大夫在他耳邊述說著情況。   滿都達魯看著床上那滿身藥味的孩子,一時間覺得大夫有些聒噪,他伸手往旁邊推了推,卻沒有推到人。旁邊幾人疑惑地看著他。隨後,他拔出了刀。   床上十一歲的孩子,失去了兩條腿、一隻手,一張臉在地上拖過半條長街,也早已變得血肉模糊。大夫並不保證他能活過今晚,但即便活了下來,在往後漫長的人生裡,他也僅有一隻手和半張臉了,這樣的生存,任誰想一想都會覺得窒息。   滿都達魯的刀鋒朝著孩子指了過去,腳下卻是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一旁的表嫂便尖叫著撲了過來,奪他手上的刀。哭嚎的聲音響徹夜空。   他面上的神情時而凶戾時而恍惚,到得最後,竟也沒能下得了刀子,表嫂大聲哭喊:「你去殺凶徒啊!你不是總捕頭嗎你去抓那天殺的凶徒啊——那畜生啊——」   滿都達魯搖搖晃晃地被推出了房間,周圍的人還在咬牙切齒地勸他必要抓住凶徒。滿都達魯腦海中閃過那張瘋狂的臉,那張瘋狂的臉上有平靜的眼神。   「是你殺了盧明坊吧?」   「……盧明坊的事,我們兩清了。」   去年抓那名叫盧明坊的華夏軍成員時,對方至死不降,這邊一時間也沒弄清楚他的身份,廝殺之後又洩憤,幾乎將人剁成了許多塊。後來才知道那人乃是華夏軍在北地的負責人。   如今那被剁成幾塊的屍體,與房間裡仍然活著的孩子的樣子,隱隱重疊在一起了。   「啊——」   他在夜色中張嘴嘶吼,隨後又揚刀劈砍了一下,再收起了刀子,踉踉蹌蹌的奔突而出。   上馬,一路狂奔,到得北門附近那小監獄門前,他拔出刀子試圖衝進去,讓裡頭那畜生承受最巨大的痛苦後死掉。然而守在外頭的捕快攔住了他,滿都達魯雙目通紅,看來可怖,一兩個人阻攔不住,裡頭的捕快便又一個個的出來,再接下來高僕虎也來了,看見他這個樣子,便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一群人撲上來,將滿都達魯制住……漫長的黑夜間,小監獄外沒有再平靜過,滿都達魯在衙門裡屬下陸陸續續的過來,有時候爭鬥吵鬧一番,高僕虎那邊也喚來了更多的人,守衛著這處牢獄的安全。   這個時候,可怕的風暴已經在雲中府權力上層席捲開來了,下方的眾人還並不清楚,高僕虎知道穀神多半要下去,滿都達魯也是一樣。他往日裡跟滿都達魯硬碰,那是官場上不能讓步的時候,而今自己這邊的目的已經達到,看滿都達魯那瘋了一般的模樣,他也無心將這事情變作不死不休的私仇,只是讓人去暗中打探對方兒子到底出了什麼事。   四月十六的凌晨去盡,東方吐露晨曦,隨後又是一個微風怡人的大晴天,看來平靜祥和的街頭巷尾,路人依然生活如常。此時一些奇怪的氛圍與流言便開始朝中層滲透。   四月十七,有關於「漢夫人」出賣西路軍情報的消息也開始隱隱約約的出現了。而在雲中府衙門當中,幾乎所有人都聽說了滿都達魯與高僕虎的一場角力似乎是吃了癟,不少人甚至都知道了滿都達魯親生兒子被弄得生不如死的事,配合著關於「漢夫人」的傳聞,有些東西在這些嗅覺敏銳的捕頭之中,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這日下午,高僕虎帶著數名屬下以及幾名過來找他打探情報的衙門捕快就在北門小牢對面的街市上吃飯,他便私下裡透出了一些事情。   「……孃的,那人就是個瘋子,老子前天晚上才知道……孃的,是我被耍了,這瘋子,來送死之前還設了局,幹了滿都達魯的親兒子,現在那小孩子十一歲,只有一個手還能用,這他娘是我我也得瘋……」   他回憶起最初抓住對方的那段時間,一切都顯得很正常,對方受了兩輪刑罰後痛哭流涕地開了口,將一大堆證據抖了出來,此後面對女真的六位王爺,也都表現出了一個正常而本分的「囚犯」的樣子。直到滿都達魯闖進去之後,高僕虎才發現,這位名叫湯敏傑的囚徒,整個人完全不正常。   「孃的……瘋子……多半是華夏軍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就是給東邊的遞刀子來的……根本就不要命了……」   他一面咬牙切齒地說,一面喝酒。   旁邊有捕頭道:「若是這樣,這人知道的祕密一定不少,還能再挖啊。」   「你以為我沒挖?」高僕虎瞪了他一眼,「那天晚上我便將他抓出去再折騰了一個時辰,他的眼睛……就是瘋的,天殺的瘋子,什麼多餘的都都撬不出來,他先前的屈打成招,他孃的是裝的。」   「才一個時辰,是不是不夠……」   「他抖出的消息把穀神都給弄了,接下來東府接手,老子要升官。滿都達魯兒子那樣了,你也想兒子那樣啊。這人接下來還要過堂,要不然你進去接著打,讓大家夥兒見識見識手藝?」高僕虎說到這裡,喝一口酒:「等著吧……要出大事了。」   大事正在發生。   這天晚上,雲中城牆的方向便傳來了緊張的鳴鏑聲,隨後是城市戒嚴的鳴鑼。雲中府東面駐紮的軍隊正在朝這邊移動。   宗翰府上,劍拔弩張的對峙正在進行,完顏昌以及數名實權的女真王爺都在場,宗弼揚著手上的口供與證據,放聲大吼。   「……來啊,粘罕!就在雲中府!就在這裡!你把府門關上!把我們這些人一個一個全都做了!你就能保住希尹!要不然,他的事發了!證據確鑿——你走到哪裡你都說不過去——」   「道貌岸然!沽名釣譽!你們在上京,口口聲聲說為了女真!我讓你們一步!到了雲中按你們的規矩來,我也照規矩跟你們玩!現在是你們自己屁股不乾淨!來!粘罕你霸道一世,你是西朝廷的老大!我來你雲中,我沒有帶兵進城,我進你府上,我今天連身厚衣服都沒穿,你有種包庇希尹,你現在就弄死我——」   宗弼當著宗翰面前嚷了好一陣,宗翰額上青筋賁張,陡然衝將過來,雙手猛地揪住他胸口的衣服,將他舉了起來,周圍完顏昌等人便也衝過來,一時間廳堂內一團混亂。   然而直到最後,宗翰也沒能真正下手毆打宗弼這一頓。   關起門來,他能在雲中府殺掉任何人。但從此之後,金國也就算完了……「……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   陰森的牢房裡,星光從小小的窗口透進來,帶著古怪腔調的歌聲,偶爾會在夜裡響起。   自六名女真王爺一齊審問後,雲中府的局勢又醞釀、發酵了數日,這期間,四名囚犯又經歷了兩次過堂,其中一次甚至見到了粘罕。   城市經歷了一次戒嚴,但第二日便又解除掉了。最裡間的瘋子有時候會跟「小高」詢問起外界的情況,高僕虎適應了這種冒犯,也會隨口地說起一些。當然,他能接觸的層級不高,有些時候看到的表象,已經是高層爭鬥扯皮透出來的邊角料了。   雖然「漢夫人」洩露情報導致南征失敗的消息已經在下層傳開,但對於完顏希尹和陳文君,正式的抓捕或下獄在這幾日裡始終沒有出現,高僕虎有時候也忐忑,但瘋子安慰他:「別擔心,小高,你肯定能升官的,你要謝謝我啊。」   高僕虎便也會說一句:「那就謝謝你啦。」   他便在夜裡哼唱著那曲子,眼睛總是望著窗口的星光,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牢房中其他三人雖然是被他連累進來,但通常也不敢惹他,沒人會隨便惹一個無下限的神經病。   哼那歌曲的時候,他給人的感覺帶著幾分輕鬆,瘦弱的身體靠在牆壁上,明明身上還帶著各種各樣的傷,但那樣的痛楚中,他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卸下了山一般沉重枷鎖一樣,正在等待著什麼事情的到來。當然,由於他是個瘋子,或許這樣的感覺,也只是假象罷了。   四名犯人並沒有被轉移,是因為最關鍵的過場已經走完了。好幾位女真實權王爺已經認定了的東西,接下來人證就算死光了,希尹在實際上也逃不過這場指控。當然,犯人當中外號山狗的那位總是為此惴惴不安,害怕哪天晚上這處牢獄便會被人放火,會將他們幾人活生生的燒死在這裡。   他因此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這一天的深夜,那些身影走進牢房的第一時間他便驚醒過來了,有幾人逼退了獄卒。為首的那人是一名頭髮半白的女子,她拿起了鑰匙,打開最裡頭的牢門,走了進去。牢房中那瘋子原本在哼歌,這時候停了下來,抬頭看著進來的人,然後扶著牆壁,艱難地站了起來。   在牢房當中這麼些時日,山狗見那瘋子的模樣都是很討嫌很憊懶的,不管誰來,他就在那稻草堆上躺著或是坐著,若不是抓了他起來,他對著誰都顯得無所謂,但只有這一次,他是主動的站起來。   當然不久之後,山狗也就知道了來人的身份。   只見兩人在牢房中對望了片刻,是那瘋子嘴脣動了幾下,隨後主動地開了口,說的一句話是:「不容易吧……」   頭髮半百的女人衣著貴氣,待他這句話說完,猛的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臉上。這聲音響徹牢房,但周圍沒有人說話。那瘋子腦袋偏了偏,然後轉過來,女人隨後又是狠狠的一巴掌。   腦袋還是晃了晃,名叫湯敏傑的瘋子微微垂著頭,先是曲起一條腿,隨後曲起另一條腿,在那女人面前緩慢而又鄭重地跪下了。   接著是那女人的第三巴掌,隨後是第四巴掌、第五巴掌……湯敏傑直直地跪著,讓她一巴掌一巴掌地打下去。如此過得一陣,那女人有些沙啞地開了口:「我可曾……做過什麼傷害你的事情?」   「……沒有」湯敏傑道,「……您於我有恩情。」   「我可曾做過什麼傷害天下漢人的事情?」   「……您於天下漢人……有大恩大德。」   「我可曾做過什麼對不起你們華夏軍的事情!?」   「……沒有,您是英雄,漢人的英雄,也是華夏軍的英雄。我的……寧先生曾經特別叮囑過,一切行動,必以保全你為第一要務。」   陳文君又是一巴掌落了下來,沉甸甸的,湯敏傑的口中都是血沫。   「那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只有除掉希尹,才能避免東西兩府從此形成合力……」   又一巴掌落下。   「所以我就活該嗎?」   「……才能避免金國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將對抗華夏軍視為第一要務……」   又是一巴掌。   「我這些年救了多少人?我不配有個善終嗎?」   「……如此,才能避免將來華夏軍北上,女真人真的形成強力的抵抗……」   又是沉重的巴掌。   「你們華夏軍這樣做事,將來怎麼跟天下人交代!你個混賬——」   「……我們能夠提前幾年,結束這場戰鬥,能夠少死幾萬人、幾十萬人,我沒有其它辦法了……」   「我不求善終,可我的家人、我的孩子,他們畢竟是我的孩子……」   「……我做下的是十惡不赦的事情……」   一巴掌、又是一巴掌,陳文君口中說著話,湯敏傑的口中,也是喃喃的話語。而在說到孩子的這一刻,陳文君陡然間朝後伸手,拔出了頭上髮簪,尖利的鋒銳朝著對方的身上揮了下去,湯敏傑的眼中閃過解脫之色,迎了上來。   在決心做完這件事的那一刻,他身上一切的枷鎖都已經落下,如今,這剩下最終的、無法償還的債務了。   「啊——」   陳文君口中有悲慼的吼叫,但髮簪,還是在空中停了下來。   湯敏傑微微等待了片刻,隨後他朝上方伸出了十根手指都是血肉模糊的雙手,輕輕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場面都已經走過了,希尹不可能脫罪。你可以殺我。」   他輕聲說著,將髮簪拉向自己的喉嚨。   「……我自知做下的是十惡不赦的罪行,我這一生都不可能再償還我的罪行了。我們身在北地,如果說我最希望死在誰的手上,那也只有你,陳夫人,你是真正的英雄,你救下過無數的人命,如果還能有其他的辦法,即便讓我死上一千次,我也不願意做出傷害你的事情來……」   牢房之中,陳文君臉上帶著憤怒、帶著淒涼、帶著眼淚,她的一生曾在這北地的風雪中庇護過無數的生命,但這一刻,這殘酷的風雪也終於要奪去她的生命了。另一邊的湯敏傑傷痕累累,他的十根手指血肉模糊,一頭亂髮當中,他兩邊臉頰都被打得腫了起來,口中全是血沫,幾顆門牙早已經在拷打中不見了。   在過去打過的交道里,陳文君見過他的各種誇張的神情,卻從未見過他此時此刻的樣子,她從未見過他真正的哭泣,然而在這一刻平靜而慚愧的話語間,陳文君能看見他的眼中有淚水一直在流下來。他沒有哭聲,但一直在流淚。   他將脖子,迎向髮簪。   陳文君「啊——」的一聲,揮手掙開了他,隨後一腳將他踢翻在地上。   牢房裡安靜了片刻,湯敏傑才又緩緩地爬起來。   「你殺了我。我知道這不能贖罪……請你殺了我。」   隨後是跪著的、重重的磕頭。陳文君怔怔地看著這一切,過得片刻,她的腳步朝後方退去,湯敏傑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淚水,見她退後,竟像是有些害怕和失望,也定了定,隨後便又磕頭。   嘭——   那額頭砸在地上。他的喉間,似乎也有哽咽的聲音出來了。   陳文君退出了牢房,她這一輩子見過無數的風波,也見過無數的人了,但她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那牢房中又傳來嘭的一聲,她扔開鑰匙,開始大步地走向牢房外頭。   嘭——   那是額頭撞在地上的聲音,一聲又一聲。但陳文君等人終於從牢房中離開了,獄卒撿起鑰匙,有人出去叫大夫。大夫過來時,湯敏傑蜷縮在地上,額頭早已是鮮血一片……止血、包紮……牢獄之中暫時性的沒有了那哼唱的歌聲,湯敏傑昏昏沉沉的,有時候能看見南邊的景象。他能夠看見自己那早已死去的妹妹,那是她還很小的時候,她輕聲哼唱著稚氣的兒歌,那兒歌哼唱的是什麼,後來他忘記了。   再後來他跟隨著寧先生在小蒼河學習,寧先生教他們唱了那首歌,其中的旋律,總讓他想起妹妹哼唱的兒歌。   「……這是偉大的祖國,生活養我的地方,在那溫暖的土地上……」   在那溫暖的土地上,有他的妹妹,有他的家人,然而他已經永遠的回不去了。   又或許,他們就要相見了……   第一〇一六章 小丑(完)   現實的聲音、腐臭和血腥的氣息終於還是將他驚醒。他蜷縮在那帶著血腥與臭味的茅草上,仍舊是牢房,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陽光從窗外漏進來,化成一道光與浮塵的柱子。他緩緩動了動眼睛,牢房裡有另外一道人影,他坐在一張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   湯敏傑也看著對方,等著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他喘著氣,有些艱難地往後挪,隨後在茅草上坐起來了,背靠著牆壁,與對方對峙。   「……金國已經亡了嗎?這牢房裡,天天有人進來逛……」   他不曾想過這牢獄當中會出現對面的這道身影。   那是身材高大的老人,滿頭白髮仍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身上是繡有龍紋的錦袍。   「金國未亡,西府雖輸了,可這雲中城裡,老夫想去哪,仍舊無人能擋。」   穀神,完顏希尹。   只聽他說道:「你的計謀,用得太過,是寧毅教你的嗎?」   他提到寧毅,湯敏傑便吸了一口氣,沒有說話,靠在牆邊靜靜地看著他,牢房中便安靜了片刻。   「……我聽人說起,你是寧立恆的親傳弟子,於是便過來看你一眼。這些年來,老夫一直想與西南的寧先生面對面的談一次,坐而論道,可惜啊,大概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寧立恆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能與老夫說一說嗎?」   對面草墊上的年輕人沉默不語,一雙眼睛仍舊直直地盯著他,過得片刻,老人笑了笑,便也嘆了口氣。   「其實這麼多年,夫人在暗地裡做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她救下了成千上萬的漢人,私下裡或多或少的,也送出去過一些情報,十餘年來,北地的漢人過得淒涼,但在我府上的,卻能活得像人。外頭叫她‘漢夫人’,她做了數不盡的善事,可到最後,被你出賣……你所做的這件事情會被算在華夏軍頭上,我金國這邊,會以此大肆宣揚,你們逃不過這如刀的一筆了。」   老人說到這裡,看著對面的對手。但年輕人並未說話,也只是望著他,目光之中有冷冷的嘲諷在。老人便點了點頭。   「當然,華夏軍會跟外頭說,只是屈打成招,是你這樣的叛徒,供出了漢夫人……這原是你死我活的對抗,信與不信,從來不在乎真相,這也沒錯……這次過後,西府終會抗不過壓力,老夫遲早是要下去了,不過女真一族,也並非是老夫一人撐起來的,西府還有大帥,還有高慶裔、韓企先,還有痛定思痛的意志。就算沒有了完顏希尹,他們也不會垮下去,我們這麼多年,就是這樣走過來的,我女真一族,又豈會有沒了誰不行的說法呢……」   老人的口中說著話,目光逐漸變得堅定,他從椅子上起身,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包裹,大概是傷藥之類的東西,走過去,放到湯敏傑的身邊:「……當然,這是老夫的期待。」   湯敏傑並不理會,希尹轉過了身,在這監牢當中緩緩地踱了幾步,沉默片刻。   「……我想起……這些年來,我與夫人說過的話,我早已跟她說過,女真將漢人當成奴隸,不是一件好事,十餘年前,我與她說過,會慢慢改了這些事情,幾年前也說,南征出發前,也說……」   「……我大金國,女真人少,想要治得穩妥,只能將人分出三六九等,一開始當然是強硬些分,此後慢慢地改良。吳乞買在位時,頒佈了諸多發令,不許隨意殺戮漢奴,這自然是改良……可以改良得快一些,我跟夫人常常這樣說,自覺也做了一些事情,但總是有更多的大事在前頭……」   「……壓勳貴、治貪腐、育新人、興格物……十餘年來,樁樁件件都是大事,漢奴的生存已有緩解,便只能慢慢往後推。到了三年前,南征在即,這是最大的事了,我想想此次南征過後,我也老了,便與夫人說,只待此事過去,我便將金國內漢人之事,當初最大的事情來做,有生之年,必要讓他們活得好一些,既為他們,也為女真……」   「……一事推一事,到頭來,已經做不了了。到今天我看到你,我想起四十年前的女真……」   老人坐回椅子上,望著湯敏傑。   「……那時候,女真還只是虎水的一些小部落,人少、孱弱,我們在冰天雪裡求存,遼國就像是看不到邊的龐然大物,每年的欺壓我們!我們終於忍不下去了,由阿骨打帶著開始起事,三千打十萬!兩萬打七十萬!慢慢打出轟轟烈烈的名聲!外頭都說,女真人悍勇,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我們慢慢的打倒了不可一世的遼國,我們一直覺得,女真人都是英雄豪傑。而在南邊,我們逐漸看到,你們這些漢人的軟弱。你們住在最好的地方,佔有最好的土地,過著最好的日子,卻每日裡吟詩作賦文弱不堪!這就是你們漢人的天性!」   老人的目光凶戾,手指指向對方。   「……阿骨打臨去時,跟我們說,伐遼已畢,可取武朝了……我們南下,一路打倒汴梁,你們連像樣的仗都沒打出過幾場。第二次南征我們覆滅武朝,佔領中原,每一次打仗我們都縱兵屠殺,你們沒有抵抗!連最軟弱的羊都比你們勇敢!」   「……第三次南征,搜山檢海,一直打到江南,那麼多年了,還是一樣。你們不光軟弱,而且還內鬥不休,在第一次汴梁之戰時唯一有點骨氣的那些人,慢慢的被你們排擠到西北、西南。到哪裡都打得很輕鬆啊,就算是攻城……第一次打太原,粘罕圍了一年,秦紹和守在城裡,餓得要吃人了,粘罕硬是打不進去……可後來呢……」   「……到了第二次第三次南征,隨便逼一逼就投降了,攻城戰,讓幾隊勇武之士上去,只要站住,殺得你們血流成河,然後就進去屠殺。為什麼不屠殺你們,憑什麼不屠殺你們,一幫孬種!你們一直都這樣——」   牢房裡安靜下來,老人頓了頓。   「……我……喜歡、尊重我的夫人,我也一直覺得,不能一直殺啊,不能一直把他們當奴隸……可在另一邊,你們這些人又告訴我,你們就是這個樣子,慢慢來也沒關係。所以等啊等,就這樣等了十多年,一直到西南,看到你們華夏軍……再到今天,看到了你……」   「我知道,你們終於被逼出來了……」   他看著湯敏傑。   「原來……女真人跟漢人,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區別,我們在冰天雪地裡被逼了幾百年,終於啊,活不下去了,也忍不下去了,我們操起刀子,打出個滿萬不可敵。而你們這些軟弱的漢人,十多年的時間,被逼、被殺。慢慢的,逼出了你現在的這個樣子,就算出賣了漢夫人,你也要弄掉完顏希尹,使東西兩府陷入權爭,我聽說,你使人弄殘了滿都達魯的親生兒子,這手段不好,但是……這終究是你死我活……」   「但是我想啊,小湯……」希尹緩緩說道,「我最近幾日,最常想到的,是我的夫人和家中的孩子。女真人得了天下,把漢人全都當成畜生一般的東西對待,終於有了你,也有了華夏軍這樣的漢族英雄,若是有一天,真像你說的,你們華夏軍打上來,漢人得了天下了,你們又會怎麼對女真人呢。你覺得,若是你的老師,寧先生在這裡,他會說些什麼呢?」   他看著湯敏傑,這一次,湯敏傑終於冷笑著開了口:「他會殺光你們,就沒有手尾了。」   希尹也笑起來,搖了搖頭:「寧先生不會說這樣的話……當然,他會怎樣說,也沒關係。小湯,這世道就是如此輪轉的,遼人無道、逼出了女真,金人殘暴,逼出了你們,若有一天,你們得了天下,對金人或是其他人也同樣的殘暴,那早晚,也會有另一些滿萬不可敵的人,來覆滅你們的華夏。只要有了欺壓,人總會反抗的。」   老人站了起來,他的身形高大而消瘦,唯有面頰上的一雙眼睛帶著驚人的活力。對面的湯敏傑,也是類似的模樣。   「你很不容易。」他道,「你出賣同伴,華夏軍不會承認你的功績,史冊上不會留下你的名字,就算將來有人說起,也不會有誰承認你是一個好人。不過,今天在這裡,我覺得你了不起……湯敏傑。」   這一刻是不知日期的某個下午,陰森的牢房裡,完顏希尹對他說道:「……是你打敗了完顏希尹。」   湯敏傑笑起來:「那你快去死啊。」   「會的,不過還要等上一些時日……會的。」他最後說的是:「……可惜了。」似乎是在惋惜自己再也沒有跟寧毅交談的機會。   隨後,轉身從牢房之中離開。   獄卒再來搬走椅子、關上門。湯敏傑躺在那雜亂的茅草上,陽光的柱子斜斜的從身側滑過去,灰塵在其中起舞。   他不知道希尹為何要過來說這樣的一段話,他也不知道東府兩府的爭端到底到了怎樣的階段,當然,也懶得去想了。   出賣陳文君之後的這一刻,需要他考慮的更多的事情已經沒有,他甚至連日期都懶得計算。生命是他唯一的負擔。這是他自來到雲中、見到無數地獄景象之後的最為輕鬆的一刻。他在等待著死期的到來。   然而死期遲遲未至。   幾天之後,又是一個深夜,有奇怪的煙霧從牢房的口子哪裡飄來……醒過來是,他正在顛簸的馬車上,有人將水倒在他的臉上,他努力的睜開眼睛,漆黑的馬車車廂裡,不知道是些什麼人。   他們離開了城市,一路顛簸,湯敏傑想要反抗,但身上綁了繩子,再加上藥力未褪,使不上力氣。   馬車在城外的某個地方停了下來,時間是凌晨了,天邊透出一絲絲的魚肚白。他被人推著滾下了馬車,跪在地上沒有站起來,因為出現在前方的,是拿著一把長刀的陳文君。她頭上的白髮更多了,臉頰也更為消瘦了,若在平時他可能還要嘲弄一番對方與希尹的夫妻相,但這一刻,他沒有說話,陳文君將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這是雲中城外的荒涼的原野,將他綁出來的幾個人自覺地散到了遠處,陳文君望著他。   「你還記得……齊家事情發生之後,我去找你,你跟我說的,漢奴的事嗎?」   這話語低微而緩慢,湯敏傑望著陳文君,目光疑惑不解。   昏暗的原野上,風走得很輕,陳文君的聲音也一般的輕:「當時,你跟我說那個被鏈子綁起來的,像狗一樣的漢奴,他瘸了一條腿,被剁了右手,打掉了牙齒,沒有舌頭……你跟我說,那個漢奴,以前是當兵的……你在我面前學他的叫聲,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   風在原野上停駐,陳文君道:「我去看了他。」   湯敏傑微微的,搖了搖頭。   「這些天,我去城外頭漢奴們住的地方走了,去年冬天凍死的人,現在才搬出來……有些連屋一起燒了,所有人都皮包骨頭……我去看了……一些我先前知道,但從沒有親眼去見的地方,我去了城南那個……叫做逍遙居的小賭場……你知不知道那裡……」   陳文君的眼中淌著淚水,湯敏傑微微的搖頭,他知道那一切,他的搖頭,是為了其他的事情。   「他們在那裡殺人,殺漢奴給人看……我只看了一點,我聽說,去年的時候,他們抓了漢奴,尤其是當兵的,會在裡頭……把人的皮……把人……」   她說到這裡,用手將嘴捂住,沒有說出更多的來。   原野上有另一輛大車過來,大車上有另一道在掙扎的身影。   「……我去看了害死盧明坊的那個女人……記得吧?那是一個瘋婆娘,她是你們華夏軍的……一個叫羅業的英雄的妹妹……是叫羅業吧?是英雄吧?」   「……她還活著,但已經被折騰得不像人了……這些年在希尹身邊,我見過很多的漢人,他們有些過得很淒涼,我心中不忍,我想要他們過得更好些,但是這些淒涼的人,跟別人比起來,他們已經過得很好了。這就是金國,這就是你在的地獄……」   「……我想起那段時間,時立愛要我選邊站,他在點醒我,我到底是要當個善心的女真夫人呢,還是非得當個站在漢人一遍的‘漢夫人’,你也問我,若有一天,燕然已勒,我該去往哪裡……你們真是聰明人,可惜啊,華夏軍我去不了了。」   湯敏傑搖頭,更加用力地搖頭,他將脖子靠向那長刀,但陳文君又退後了一步。   「你出賣我的事情,我仍然恨你,我這一生,都不會原諒你,因為我有很好的丈夫,也有很好的兒子,現在因為我要害死他們了,陳文君一生都不會原諒你今天的無恥行徑!但是作為漢人,湯敏傑,你的手段真厲害,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她俯下身子,手掌抓在湯敏傑的臉上,枯瘦的手指幾乎要在對方臉上摳出血印來,湯敏傑搖頭:「不啊……」   「我不會原諒你。」陳文君盯著他,「但你既然害死了我,你就給我滾回你的南邊去!你的腦袋這麼好用,你的手段如此厲害,在你接下來的半輩子時間裡,你就給我為了南邊的漢人活著贖罪!就請你……讓他們的日子過得好些,讓中原的慘劇不要再有了,讓金國這樣的地獄,不要再有了,你聽清楚沒有……你給我回去,贖你的罪孽——」   淒涼而沙啞的聲音從湯敏傑的喉間發出來:「你殺了我啊——」   陳文君道:「我恨你,所以你別想死在……我的手上。你給我回去,功德是我的,你的罪贖不完!」   「我不會回去……」   「我去你媽的——」陳文君的口中如此說著,她放開跪著的湯敏傑,衝到旁邊的那輛車上,將車上掙扎的身影拖了下來,那是一個掙扎、而又怯弱的瘋女人。   「有沒有看到她!有沒有看到她!就是她害死了盧明坊,但她也是你們華夏軍那個羅業的妹妹!她在北地,受盡了慘絕人寰的欺辱,她已經瘋了,可她還活著——」   陳文君舉刀指著湯敏傑,哭著在喊:「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你就宰了她,為盧明坊報仇,你自己也自殺,死在這裡。要麼,你帶著她一路回南邊,讓那位羅英雄,還能見到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哪怕她瘋了,可是她不是故意害人的——」   她揮刀絞斷了湯敏傑身上的繩子,湯敏傑跪著靠過來,眼中也都是淚水了:「你安排人,送她下去,你殺了我、殺了我啊……」   陳文君一腳將他踢翻在地:「你想死得這麼輕鬆,哪有那麼容易,你這一輩子啊,都要記得我啊……」   她揮手將一樣一樣的東西砸向湯敏傑:「這是包袱、乾糧、銀子、魯王府的通關令牌!刀,還有女人、馬車,統統拿去,不會有人追你們,漢夫人萬家生佛!……你們是我最後救的人了。」   她的聲音高亢,只到最後一句時,突然變得輕柔。   湯敏傑拿起地上的刀,踉踉蹌蹌的站起來:「我不走啊,我不走……」他試圖走向陳文君,但有兩人過來,伸手擋住他。   「王八蛋……」陳文君哭著笑道,「輪得到你說話嗎?小丑,呵呵,你裝瘋賣傻,怎麼笑的來著,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大家看啊,他哭出來了,哈哈,大英雄……」   陳文君恣意地笑著,嘲弄著這邊藥力漸漸散去的湯敏傑,這一刻拂曉的原野上,她看起來倒更像是過去在雲中城裡為人畏懼的「小丑」了。   湯敏傑衝擊著兩個人的阻撓:「你給我留下,你聽我說啊,陳文君……你個蠢貨——」   陳文君走向遠處的馬車。   「我不會走的——」   「我殺了她——」   「你別這樣做……」   「你殺了我啊……」   「你個臭婊子,我故意出賣你的——」   陳文君上了馬車,馬車又漸漸的駛離了這邊,然後兩名阻撓者也退去了,湯敏傑一度走向另一邊的瘋女人,他提著刀威脅說要殺掉她,但沒人理會這件事情,倒是瘋女子也在他嘶吼和刀光的驚嚇中大聲尖叫、哭泣起來,他一巴掌將她打翻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野上,湯敏傑猶如中箭的負獸般瘋狂地嚎啕:「我殺你全家啊陳文君——」   一旁的瘋女人也跟隨著尖叫哭喊,抱著腦袋在地上翻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些從心底深處發出的悲慟到極點的聲音,在原野上匯成一片……馬車漸漸的駛離了這裡,漸漸的也聽不到湯敏傑的嚎啕哭喊了,漢夫人陳文君靠在車壁上,不再有眼淚,甚至微微的,露出了些許笑容。   馬車駛向巍峨的雲中府城牆,到得城門處時,得了旁人的提醒,停了下來。她下了馬車,走上了城牆,在城牆上方看到正在遠眺的完顏希尹。時間是早晨,陽光澤被所見的一切。   兩人相互對視著。   「我還以為,你會離開。」希尹開口道。   「國家、漢人的事情,已經跟我無關了,接下來只是家裡的事,我怎麼會走。」   「那也是走了好。」   口中雖然如此說著,但希尹還是伸出手,握住了妻子的手。兩人在城牆上緩緩的朝前走著,他們聊著家裡的事情,聊著過去的事情……這一刻,有些話語、有些記憶原本是不好提的,也可以說出來了。   陳文君跟希尹大致地說了她年輕時被擄來北方的事情,秦嗣源所統領的密偵司在這邊發展成員,原本想要她打入遼國上層,誰知道後來她被金國高層人物喜歡上,發生瞭如此多的故事。   「……當年的秦嗣源,是個什麼樣的人啊?」希尹好奇地詢問。   陳文君搖搖頭:「我也不曾見過,不知道啊,只是父輩上,有過往來。」   她說起剛剛來到北方的心情,也說起剛剛被希尹看上時的心情,道:「我那時喜歡的詩詞當中,有一首不曾與你說過,當然,有了孩子以後,慢慢的,也就不是那樣的心情了……」   「哪一首?」   陽光灑過來,陳文君舉目望向南方,那裡有她此生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她輕聲道:「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莫遣只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年少之時,最喜歡的是這首詩,當年不曾告訴你。」   「莫遣只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希尹挽著她的手,緩緩的笑起來,「雖然各為其主,但我的夫人,真是了不起的巾幗英雄。」   陽光劃過天空,劃過廣袤的北方大地。   許多年前,由秦嗣源發出的那支射向天山的箭,已經完成她的任務了……ps: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   莫遣只輪歸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   ——唐代李益《塞下曲》   (第十集:長夜過春時 完) ##第十一集:人間水長東   第一〇一七章 振興二年 夏季(上)   武振興二年,五月初,晉地。   威勝城東門外,新的官道被開拓得很寬。   這條晉地難得一見的寬敞道路從去年九月間開始建設,沿著城外的丘陵、山地朝東延綿十餘里,隨後在一處名叫樑家河的地方停下來,拓寬了原有的村落,依山傍河建起了新的城鎮。   彷彿是跟「西」「南」之類的字句有仇,由女相親自監督建起的這座城鎮被起名叫「東城」。   五月初,這邊的一切都顯得緊張而忙亂。往來的車馬、商隊正在城市內外吞吐著大量的物資,從西側入城,拱衛的城牆還不曾建好,但已經有了望樓與巡視的軍隊,城市之中被簡單的道路分割開來,一處處的工地還在熱火朝天的建設。間有棚屋聚起的小居民區,有看來雜亂的市場,小商販們推著車輛挑著擔子,到一處處工地邊送飯或是送水……   從去年的下半年開始,關於西南大會的消息,逐漸席捲了整個天下。   能夠豐富說書人口中談資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不過是這些信息中的細枝末節。華夏軍幾乎「全面開放」的舉動在此後的時間裡幾乎波及到了江南、中原包括士農工商在內的所有人群。一個靠著格物之學擊潰了女真的勢力,竟然開始豁達地將他的成果朝外出售,觸覺敏銳的人們便都能察覺到,一波巨大浪潮的衝擊,即將到來。   就如晉地,從去年九月開始,關於西南將向這邊出售冶鐵、制炮、琉璃、造紙等各項工藝的消息便已經在陸續放出。西南將派出使節團隊傳授晉地各項工藝,而女相欲建新城容納眾多行當的傳聞在整個冬天的時間裡不斷髮酵,到得開春之時,幾乎所有的晉地大商都已經蠢蠢欲動,聚集往威勝想要嘗試找到分一杯羹的機會。   往日裡晉地與西南相聚遙遠,那邊精美的器玩、玻璃、香水、書籍甚至是兵器等物傳到這裡,價值都已翻了數十倍有餘。而一旦在晉地建起這樣的一處地方,方圓數百里甚至上千裡內做工做好的器物就會從這邊輸送出去,這中間的利益沒有人不眼紅。   於是藉著這一波風潮,東城尚未開工,樓舒婉便將其中的不少利益做了天價分配出去。除了軍工方面並不出讓以外,其餘的玻璃、香水、織造、書籍、罐頭等所有民生甚至奢侈品產業都慷慨地分割給所有人。首先由華夏軍的老師教出第一批晉地的師傅,建成最重要的示範作坊,而後各家出人學習,隨後再大規模的鋪開各自的生意。   這幾乎等同於政府出面為各家各戶引進技術,巨大的利益調動了所有人的積極性,城東道路建設的後期,晉地的各個大族、商家幾乎就都已經參與了進來。他們自行組織了人員,調動了物資,源源不斷地朝新建設的城鎮這邊輸送著力量,這樣大規模的人員調動與其中表現出來的積極性,甚至令得不少晉地官員都為之咋舌。   而與此同時,樓舒婉這樣的慷慨,也使得晉地絕大部分士紳、商賈勢力形成了「合利」,關於女相的褒美之詞在這幾個月的時間內於晉地上下節節攀升,往日裡因各種原因而導致的刺殺或是非議也隨之減少大半。   畢竟在私下裡,關於晉地女相與西南寧魔頭曾有一段私情的傳聞從未停止過。而這一次的西南大會,亦有消息靈通人士偷偷對比過各個勢力所獲得的好處,至少在明面上,晉地所獲得的利益與最為財大氣粗的劉光世相比都不相上下、甚至猶有過之。在眾人看來,若非女相與西南有這樣深厚的交情在,晉地又豈能佔到如此之多的便宜呢?   流言是這樣傳,至於事情的真相,往往盤根錯節得連當事人都有些說不清楚了。去年的西南大會上,安惜福所帶領的隊伍確實取得了巨大的成果,而這巨大的成果,並不像劉光世使團那般付出了巨大的、結結實實的代價而來,真要說起來,他們在女相的授藝下是有些耍流氓的,基本是將過去兩次幫助劉承宗、梁山華夏軍的情分當成了無限使用的籌碼,獅子大開口地這個也要,那個也要。   寧毅最終還是哭笑不得地答應了大部分的要求。   在他與旁人的認真交談中,透露出來的正經原因有二:其一固然是看著對梁山隊伍的情分,做出投桃報李的報恩行為;其二則是認為在天下各個勢力當中,晉地是代表漢人反抗得最有精氣神的一股力量,因此即便他們不提,許多東西寧毅原本也打算給過去。   當然這第二個理由極為私人,由於保密的需要並未廣泛傳開。在晉地的女相對這類傳言也笑盈盈的不做理會的背景下,後世對這段歷史流傳下來多是一些花邊新聞的狀況,也就不足為奇了。   由各家各戶出力建設的東城,首先成型的是位於城市東側的軍營、住宅與示範工廠區。這並非是各家各戶自己的地盤,但對於首先出人分工建設這邊,並沒有任何人發出怨言。在五月初的這一刻,最為要緊的冶鐵廠區已經建起了兩座實驗性的高爐,就在最近幾日已經點火開爐,黑色的煙柱往天空中升騰,不少過來學習的鐵匠師傅們已經被投入到工作當中去了。   城鎮東北面,靠著附近山丘、有一條小溪流過的區域,有與軍營相連的居住、學習區。眼下住在這邊的首先是從西南過來的三百餘人的使節團,這中間包含了百餘名的匠人,二十餘位的老師,以及一個加強連的華夏軍護送軍隊。使節團的團長名叫薛廣城。   除華夏軍的眾人外,大量從晉地挑選上來的匠人、以及思維靈活的年輕士子都已經聚集在了這邊。作坊開工之前,這些匠人、士子都要受到一輪包括數學、物理學、化學在內的格物學知識的教導,這是為了將基本原理教給他們之後,希望他們可以舉一反三,同時也嘗試在這些匠人當中篩選出部分可以成為研究者的人才,令格物學的循環,能夠不停前進。   這類格物學的基礎教導,華夏軍開價不低,甚至於劉光世那邊都沒有購買,但對晉地,寧毅幾乎是強買強賣的送過來了。   這中間也包括分割軍工之外各項技術的股份,與晉地豪族「共利」,吸引他們共建新工業區的大量配套計劃,是除福建新朝廷外的各家無論如何都買不到的東西。樓舒婉在見到之後雖然也不屑的嘟囔著:「這傢伙想要教我做事?」但隨後也覺得雙方的想法有不少不謀而合的地方,經過因地制宜的修改後,口中的話語變成了「這些地方想簡單了」、「實在兒戲」之類的搖頭嘆息。   下午時分,北面的學習區內人群聚集,十餘間教室之中都坐滿了人。東首第一間課堂外的窗戶上掛起了簾子,衛兵在外駐守。教室內的女老師點起了蠟燭,正在講課之中進行關於小孔成像的實驗。   「……最先做出這一實驗的,其實是先聖墨子,他在《墨經》中對這樣的事情就有描述,說‘景到,在午有端,與景長。說在端。’,其意思是……通過這些看起來平常的物理學、光學實驗,我們可以得出一些有用的道理,最後就是因為這些道理,我們造出了在戰場上用的千里鏡,甚至在將來,我們可能可以早出幾千裡、甚至萬里鏡來……在西南,可以用來看月亮的大千里鏡,其實就已經造出來了……」   這女老師的樣貌並不漂亮,只是話語溫暖而清晰,聽來分外有條理。而這一刻坐在下方最前端的,赫然便是一襲青色長裙、即便坐在那兒都顯得氣勢凜然的女相樓舒婉,在史進與安惜福的陪同下,她饒有興致的看完了這樣的實驗,甚至在做出了「月亮上有些什麼,看見嫦娥了嗎」這樣的提問。   女老師隨後結合「天圓地方說」談起了大地是個球、月亮也是個球之類的新奇話語,一群匠人與士子聽得嘖嘖稱奇。樓舒婉在聽到月亮上沒有嫦娥與兔子後多少有些沮喪,之後問西南的千里鏡是不是做得還不夠好,看得還不夠清楚,女老師也只好點頭說是。   「想來是這樣了。」樓舒婉笑著說道。   大致聽完了這節課,樓舒婉、史進、安惜福等人從課堂裡出去,方才參與聽課的一些年輕官員也跟隨了過來。樓舒婉與安惜福說起寧毅。   「……我記得多年以前在杭州,聖公的軍隊還沒打過去的時候,寧毅與他的妻子檀兒過來遊玩,城裡一戶官家的小姐妹整日關在家中,鬱鬱寡歡,眾人束手無策。蘇檀兒過去探望,寧毅給她出了個主意,讓她送過去一盒蠶,過不多久,那小姐妹每日採桑葉,喂蠶寶寶,精神頭竟就上來了……」   她冷冷笑了笑:「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後來寧毅操縱人心,屢有建樹,外人稱他心魔,說他洞徹人心至理,可如今看來,格天地萬物之理才是他想要的,何止於人心呢。」   她在課堂之上笑得相對和善,此時離了那教室,腳下的步伐迅速,口中的話語也快,不怒而威。周圍的年輕官員聽著這種大人物口中說出來的往昔故事,一時間無人敢接話,眾人走入不遠處的一棟小樓,進了會客與議事的房間,樓舒婉才揮揮手,讓眾人坐下。   「這位胡美蘭老師,想法清楚,反應也快,她平素喜歡些什麼。這邊知道嗎?」樓舒婉詢問旁邊的安惜福。   安惜福點點頭,將這位老師平素裡的愛好說出來,包括喜歡吃什麼樣的飯菜,平日裡喜歡畫作,偶爾自己也動筆畫畫之類的訊息,大致羅列。樓舒婉望望房間裡的官員們:「她的出身,有些什麼背景,你們有誰能猜到一些嗎?」   「必是飽學之家出身……」   「父輩必有大儒……」   眾官員相繼說了些想法,樓舒婉朝安惜福挑挑眉,安惜福看看眾人:「此女農戶出身,但自小性情好,有耐心,華夏軍到西南後,將她收進學堂當老師,唯一的任務便是教導學生,她不曾飽讀詩書,畫也畫得不好,但傳道授業,卻做得很不錯。」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眾人面面相覷,樓舒婉笑著將手指在旁邊的小桌子上敲打了幾下,但隨即收斂了笑容。   「我們過去總以為這等才思敏捷之輩必定出身飽學,就如同讀四書五經一般,先是死記硬背,待到人到中年,見得多了、想得多了,才學會每一處道理到底該如何去用,到能如此靈活地教學生,可能又要年長几分。可在西南,那位寧人屠的做法全不一樣,他不逼人讀四書五經,教授知識全憑實用,這位胡美蘭老師,被教出來就是用來教書的,教出她的法子,用好了幾年時間能教出幾十個老師,幾十個老師能再過幾年能變成幾百個……」   「你們是第二批過來的官,你們還年輕,腦子好用,雖然有些人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有些之乎者也,但也是可以改過來的。我不是說舊法子有多壞,但這邊有新辦法,要靠你們弄清楚,學過來,所以把你們心裡的聖賢之學先放一放,在這裡的時間,先虛心把西南的法子都學清楚,這是給你們的一個任務。誰學得好,將來我會重用他。」   樓舒婉環顧眾人:「在這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情……你們都是咱們家最好的年輕人,飽讀詩書,有想法,有些人會玩,會交朋友,你們又都有官身,就代表我們晉地的面子……這次從西南過來的師傅、老師,是我們的貴客,你們既然在這裡,就要多跟他們交朋友。這邊的人有時候會有疏忽的、做不到的,你們要多留意,他們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想辦法滿足他們,要讓他們在這裡吃好、住好、過好,賓至如歸……」   「這件事情最終,是希望他們能夠在晉地留下來。但是要大方一點,可以殷勤,不要齷齪,不要把目的看得太重,跟華夏軍的人交朋友,對你們往後也有不少的好處,他們要在這裡待上一兩年,他們也是人傑,你們學到的東西越多,往後的路也就越寬。所以別搞砸了……」   「……當然,對於能夠留在晉地的人,咱們這邊不會吝於獎賞,官位名利應有盡有,我保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甚至於在西南有家人的,我會親自跟寧人屠交涉,把他們的家人安全的接過來,讓他們不用擔心這些。而對於辦成這件事的你們,也會有重賞,這些事在往後的時日裡,安大人都會跟你們說清楚……」   關於拉攏使節團的事情,在來之前實際上就已經有流言在傳,一種年輕官員相互看看,相繼點頭,樓舒婉又叮囑了幾句,方才揮手讓他們離開。這些官員離開房間裡,安惜福才道:「薛廣城近來將這些華夏軍人看得很嚴,一時半會恐怕難有什麼成果。」   樓舒婉笑了笑點頭:「時間還長,慢慢來吧,薛廣城不簡單的,當年直接在汴梁綁架了劉豫,送走劉豫之後還孤身折返汴梁,用什麼小王爺完顏青珏當籌碼,換了汴梁滿城人的性命,最後自己還活下來了。這種人啊,不比展五好對付,現在他跟展五狼狽為奸,就更加囂張了。你在這邊,要看著點,最忌他們魯莽行事,反倒惹人討厭。」   「那為何要此時跟他們點清楚這些事?」   「這件事要大氣,消息可以先傳出去,沒有關係。」樓舒婉道,「我們就是要把人留下來,許以高官厚祿,也要告訴他們,就算留下來,也不會與華夏軍交惡。我會光明正大的與寧毅交涉,如此一來,他們也少許多憂慮。」   「寧毅那邊……會答應?」   「他既然能把人送過來,那就一定有心理準備。他是個商人,喜歡做買賣,只要這些人自己點頭,我確定西南那邊一定可以談。至於這邊,可以多動動腦筋,美人計也可以使嘛,他們來這邊幾年的時間,身邊無人照顧,誰家的女子知書達理的,可以見一見,你情我願,不會辱沒了誰……另外還有那位胡老師,她在西南有家人,但獨自一人在這邊要待這麼長時間,說不定空閨寂寞……」   樓舒婉說著話,安惜福原本還在點頭,說到胡美蘭時,倒是微微蹙了蹙眉。樓舒婉說到這裡,隨後也停了下來,過得片刻,搖頭失笑:「算了,這種事情做起來缺德,太小氣,對沒有家室的人,可以用用,有家室的還是算了,順其自然吧,可以安排幾個知書達理的女子,與她交交朋友。」   微風吹動房間裡的窗簾,下午的陽光從窗口滲進來,樓舒婉說著這些事情,目光之中閃過複雜的神色。她的腦中想起多年前在杭州時候的自己,如今出口的,卻只有那句太小氣了。微微的,髮絲撫動的脣畔便有著些許的嘆息……   下一刻,她眼中的複雜散去,目光又變得明淨起來:「對了,劉光世對中原蠢蠢欲動,可能不久之後便要發兵北上,最終應該是要拿下汴梁以及黃河南邊的所有地盤,這件事已經明朗了。」   「去年在成都,許多人就已經看出來了。」安惜福道,「咱們這邊首先接收的是使節團,他那邊接收的是西南造出的第一批軍械,如今兵強馬壯,準備動手並不出奇。」   樓舒婉一笑:「他要北上,尹縱、鄒旭這些人就開始著急了,畢竟鄒旭叛出華夏軍,這次西南的買賣,他一點好處都沒有佔到。寧毅也是狠,私下裡跟劉光世表態,若能將鄒旭打垮,人交到華夏軍,過去付的錢可以返一到兩成。這筆買賣不小,劉光世摩拳擦掌呢。」   安惜福聽到這裡,微微蹙眉:「鄒旭那邊有反應?」   「算你聰明。」樓舒婉道,「他想要跟我合作,買些東西回去應急,詳細的事情,他願意親自來晉地跟我談。」   安惜福看著她,樓舒婉道:「我答應了。」   「鄒旭是個人物,他就不怕我們這邊賣他回西南?」   「為什麼要賣他,我跟寧毅又不是很熟。殺父之仇呢。」樓舒婉笑起來,「而且寧毅賣東西給劉光世,我也可以賣東西給鄒旭嘛,他們倆在中原打,我們在兩頭賣,他們打得越久越好。總不可能只讓西南佔這種便宜。這個生意可以做,具體的談判,我想你參與一下。」   安惜福點頭,隨後又望望屋外學校的那邊:「不過,如今我們畢竟在建這邊,若是華夏軍發出抗議……」   樓舒婉灑然一笑。   「那就讓寧毅從西南寫信來罵我咯。誰怕誰?」   下午的日光漸斜,從窗口進來的陽光也變得愈發金黃了。樓舒婉將接下來的事情樁樁件件的安排好,安惜福也離開了,她才將史進從外頭喚進來,讓對方在一旁坐下,隨後給這位跟隨她數年,也保護了她數年安全的俠客泡了一杯茶。   「史先生,近來看你有心事,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史進在她身邊,這些年來不知道救了她多少次的性命,因此對這位大俠,樓舒婉一向尊重。史進微微蹙眉,隨後看著她,笑了笑。   「江湖上傳來一些消息,這幾日我確實有些在意。」   「可以說給我聽嗎?」   「我這幾年一直在尋找林大哥的孩子,樓相是知道的,當年沃州遭了兵禍,孩子的去向難尋,再加上這些年晉地的情況,許多人是再也找不到了。不過最近我聽說了一個消息,大和尚林宗吾最近在江湖上行走,身邊跟著一個叫平安的小和尚,年紀十一二歲,但武藝高強。正巧我那林大哥的孩子,原本是起名叫穆安平,年紀也恰巧相當……」   樓舒婉點點頭:「史先生覺得他們可能是一個人?」   「當年打探沃州的消息,我聽人說起,就在林大哥出事的那段時間裡,大和尚與一個瘋子比武,那瘋子乃是周宗師教出來的弟子,大和尚打的那一架,險些輸了……若真是當時家破人亡的林大哥,那或許便是林宗吾後來找到了他的孩子。我不知道他存的是什麼心思,或許是覺得顏面無光,綁架了孩子想要報復,可惜後來林大哥傳訊死了,他便將孩子收做了徒弟。」   「確實有這個可能。」樓舒婉輕聲道,她看著史進,過得片刻:「史先生這些年護我周全,樓舒婉此生難以報答,眼下關係到那位林大俠的孩子,這是大事,我不能強留先生了。若是先生欲去尋找,舒婉只得放人,先生也不必在此事上猶豫,如今晉地事態初平,要來行刺者,畢竟已經少了許多了。只希望先生尋到孩子後能再回來,這邊必定能給那孩子以最好的東西。」   傍晚的陽光從窗口射進來,劃過房間,樓舒婉笑著說起這事,光明磊落。史進看著她,隨後也磊落地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這邊的事情更加要緊,孩子我已託人去找,只是這幾日想起這事,難免心有所動罷了。我會在這裡留下,不會走的。」   樓舒婉站在那兒偏頭看他,過了好一陣子,才終於長舒一口氣,她彎彎膝蓋,拍拍胸口,眼睛都笑得用力地眯了起來,道:「嚇死我了,我剛才還以為自己可能要死了呢……史先生說不走,真太好了。」   她極少在旁人面前露出這種俏皮的、依稀還帶著少女印記的神色。過得片刻,他們從房間裡出去,她便又恢復了不怒而威、氣勢凜然的晉地女相的風範。   這是忙碌的一天,接下來她還有不少人要見,包括那位難纏的華夏軍使團長薛廣城。但此時的樓舒婉,即便是與西南的那位寧先生對峙,似乎都已不會落於下風。   當然,他們也已有好久好久,不曾見過了……   再見的那一刻,會怎樣呢?   她有時候也會想想這件事。   或許……都快老了吧……   但她,還是很期待的……   第一〇一八章 振興二年 夏季(中)   黃河岸邊,名叫昆餘的鎮子,衰敗與破舊混雜在一起。   原本範圍廣闊的城鎮,如今半數的房屋早已坍塌,有的地方遭遇了大火,灰黑的樑柱經歷了風吹雨打,還立在一片廢墟當中。自女真第一次南下後的十餘年間,戰火、流寇、山匪、難民、饑荒、瘟疫、貪官……一輪一輪的在這裡留下了痕跡。   當年前的昆餘到得如今只剩下小半的居住區域,由於所處的地方偏僻,它在整個中原十室九空的景狀裡,卻還算是保留住了一些元氣的好地方。出入的道路雖然年久失修,但卻還能通得了大車,鎮子雖縮水了大半,但在核心區域,客棧、酒樓甚至經營皮肉買賣的妓院都還有開門。   在過去,黃河岸邊眾多大渡口為女真人、偽齊勢力把控,昆餘附近水流稍緩,一度成為黃河岸邊走私的黑渡之一。幾艘小船,幾位不怕死的船伕,撐起了這座小鎮後續的繁華。   這期間,也幾度發生過黑道的火拼,遭受過軍隊的驅逐、山匪的劫掠,但無論如何,小小的鎮子還是在這樣的循環中漸漸的過來。鎮子上的居民戰亂時少些,環境稍好時,慢慢的又多些。   振興二年的夏天,光景還算太平,但由於天下的局勢稍緩,黃河岸邊的大渡口不再戒嚴,昆餘的私渡便也受到了影響,生意比去年淡了許多。   五月正值汛期,從這邊過江的人更少了。初三這天,鎮上的酒樓中客人並不多,附近的熟客在大堂裡坐了兩桌,最近呆在這邊的說書人整理桌椅說著過去一段時間天下間的大事,由於人少,這中年的說書人說得也有些沒精打采。   臨近午時,有兩道身影沿著鎮中央的道路朝這邊走來,目的地顯然便是這邊酒樓的大門。這兩道身影一大一小、一胖一瘦,卻是穿著破舊僧衣的兩個和尚。胖和尚身材高大、形如彌勒,看來有些年紀,背上背有一隻包裹;瘦小的和尚卻只是一名看來十二三歲的小沙彌。   眼見這樣的組合,小二的臉上便顯出了幾分煩躁的神色。出家人吃十方,可這等兵荒馬亂的年月,誰家又能有餘糧做善事?他仔細瞧瞧那胖和尚的背後並無兵器,下意識地站在了門口。   「兩位師父……」   略有些衝的語氣才剛剛出口,迎面走來的胖和尚望著酒樓的大堂,笑著道:「我們不化緣。」   「我們有錢。」小沙彌手中拿出一吊銅錢舉了舉。   小二當即換了臉色:「……兩位大師裡面請。」   兩名和尚舉步而入,隨後那小沙彌問:「樓上可以坐嗎?」   「當然可以。」小二笑道,「不過咱們掌櫃的最近從北邊重金請來了一位說書的師傅,下面的大堂可能聽得清楚些,當然樓上也行,畢竟今兒個人不多。」   昆餘有走私的業務,往日裡生意好,這邊的客人也多,而且走私商人飲酒作樂出手大方,這酒樓大堂的二樓便也有一排桌椅,靠著欄杆,供客人們居高臨下的聽書看戲。小沙彌顯是對那高處的位置感興趣,此時開了口,那胖和尚就也道:「便去樓上吧。」小二自然不再多說,笑吟吟的陪了兩人朝樓上走。   落座之後,胖和尚開口詢問今日的菜單,隨後竟然大大方方的點了幾份魚肉葷腥之物,小二多少有點意外,但自然不會拒絕。待到東西點完,又叮囑他拿三副碗筷過來,看來還有同伴要來這裡。   點單完畢,小二下去了,坐在大堂裡的說書人考慮到來了客人,聲音稍稍大了些,說的是去年發生在西南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的事情。小和尚趴在樓上欄杆邊饒有興致地聽。   如此大約過了一刻鐘,又有一道身影從外頭過來,這一次是一名特徵明顯、身材魁梧的江湖人,他面有疤痕、一頭亂髮披散,儘管風塵僕僕,但一眼看上去便顯得極不好惹。這漢子方才進門,樓上的小光頭便用力地揮了手,他徑自上樓,小和尚向他行禮,喚道:「師叔。」他也朝胖和尚道:「師兄。」   出現在這裡的三人,自然便是天下第一的林宗吾、他的師弟「瘋虎」王難陀,以及小和尚平安了。   這段時日以來,晉地在女真人去後漸漸變得平靜,林宗吾帶著弟子平安隱居了一段時間,主要是為了牢固平安身上的武藝基礎——實戰固然能訓練應變能力,但平日裡的基本功也同樣重要。他帶著平安從隱居之處出來後,感到晉地漸漸的已沒有太多的意思,倒是南方風起雲湧,隱約要出大事,最是適合歷練,便乾脆帶了他一路朝黃河岸邊過來。   他這些年對於摩尼教教務已不太多管,私下裡知道他行程的,也只有瘋虎王難陀一人。得知師兄與師侄準備南下,王難陀便寫來書信,約好在昆餘這邊見面。   三人坐下,小二也已經陸續上菜,樓下的說書人還在說著有趣的西南故事,林宗吾與王難陀寒暄幾句,方才問道:「南邊如何了?」   「劍拔弩張。」王難陀笑著:「劉光世出了大價錢,得了西南那邊的第一批軍資,欲取黃河以南的心思已經變得明顯,可能戴夢微也混在其中,要分一杯羹。汴梁陳時權、洛陽尹縱、伏牛山鄒旭等人而今結成一夥,做好要打的準備了。」   「陳時權、尹縱……應該打不過劉光世吧。」   「劉光世兵強馬壯,但汴梁這邊,鄒旭是個硬點子,他是寧立恆親手培養出來的人,雖然說是叛了,但練兵用兵很有一手。洛陽、汴梁現在全力扶植他,整個黃河以南的東西就緊著鄒旭手上的四萬人……他們也是沒辦法了,過去尹縱算是老大,到得如今,鄒旭不耍心眼不搞手段,就憑著手下的人,尹縱和陳時權都得叫他大哥。」   林宗吾點了點頭:「這四萬人,哪怕有西南黑旗的一半厲害,我恐怕劉光世心裡也要打鼓……」   「得了西南援助之後,劉光世才沒那麼膽小。私下裡聽說,西南的那位也在慫恿劉光世打,好像還說,抓了鄒旭,之前他跟西南的所有交易,返回兩成。所以劉光世是想要鄒旭人頭的,不過真打起來,事情也不見得簡單,戴夢微那老貨,私下裡跟劉光世勾結,欲取中原,但在鄒旭的事情上,他又希望居中調停,勸說鄒旭、尹縱、陳時權他們投降,各方結盟,共抗西南。所以啊,會打成什麼樣,現在也說不清楚。」   王難陀頓了頓:「但不論如何,到了下半年,必然是要打起來了。」   林宗吾點頭,此後又說了兩句,樓下的大堂又有人進來。這一批人共有八位,皆是扛著刀槍兵器、樣貌囂張的綠林人士,為首的那人衣著貴氣光鮮,手握長刀,三角眼,面目陰鷙,看來當是昆餘本地的黑道人物,與老闆很是熟悉。   呼呼喝喝的八人進來之後,環顧四周,先前的兩桌皆是本地人,便揮手挑眉打了個招呼。隨後才見到樓上的三人,其中兩名扛刀的痞子朝樓上過來,大概是要檢查這三個「外地人」是否有威脅,為首的那三角眼已經在距離說書人最近的一張方桌前坐下,口中道:「老夏,說點刺激的,有女人的,別老說什麼勞什子的西南了。」   「哎、哎……」那說書人連忙點頭,開始說起某個有大俠、俠女的綠林故事來,三角眼便頗為高興。樓上的小和尚倒是抿了抿嘴,有些委屈地靠回桌邊吃起飯來。   兩名痞子走到這邊方桌的旁邊,打量著這邊的三人,他們原本或許還想找點茬,但看見王難陀的一臉凶相,一時間沒敢動手。見這三人也確實沒有顯眼的兵器,當下耀武揚威一番,做出「別鬧事」的示意後,轉身下去了。   「江南怎麼樣?」林宗吾笑著向王難陀詢問。   「公平黨聲勢浩大,如今一日千里,手下的兵將已超百萬之眾了。」王難陀說著,看看林宗吾,「其實……我這次過來,也是有關係到公平黨的事情,想跟師兄你說一說。」   「我就猜到你有什麼事情。」林宗吾笑著,「你我之間不必避諱什麼了,說吧。」   「公平黨的老大是何文,但何文雖然一開始打了西南的旗號,實際上卻並非黑旗之人,這件事,師兄應該知道。」   「聽說過,他與寧毅的想法,實際上有出入,這件事他對外頭也是這樣說的。」   「去年開始,何文打出公平黨的旗號,說要分田地、均貧富,打掉地主豪紳,令人人平等。初時看來,有些狂悖,大夥兒想到的,頂多也就是當年方臘的永樂朝。但是何文在西南,確實學到了姓寧的不少本事,他將權力抓在手上,嚴肅了紀律,公平黨每到一處,清點富戶財物,公開審這些富人的罪行,卻嚴禁濫殺,區區一年的時間,公平黨席捲江南各地,從太湖周圍,到江寧、到鎮江,再一路往上幾乎波及到徐州,兵強馬壯。整個江南,如今已大半都是他的了。」   林宗吾微微皺眉:「鐵彥、吳啟梅,就看著他們鬧到如此境地?」   「臨安的人擋不住,出過三次兵,屢戰屢敗。外人都說,公平黨的人打起仗來不要命的,跟西南有得一比。」   「那你想說的是……」   「公平黨聲勢浩大,主要是何文從西南找來的那套辦法好用,他雖然打富戶、分田地,誘之以利,但同時約束民眾、不許人濫殺、軍法嚴格,這些事情不留情面,倒是讓手底下的軍隊在戰場上愈發能打了。不過這事情鬧到如此之大,公平黨裡也有各個勢力,何文之下被外人稱作‘五虎’之一的許昭南,過去曾經是咱們下頭的一名分壇壇主。」   「你想要我去幫他做事?」林宗吾臉色陰沉下來。   「師兄,你聽我說,許昭南如今手底下人馬接近二十萬,可他一直以摩尼教的身份為上,對於教中長老,一直禮敬有加。此人擅長練兵、用兵,有一段時間,他說起西南的事。當年的周侗曾經結合畢生所學,為寧毅留下了一套小隊人馬在戰場上的合作、技擊之法,後來寧毅結合此法改良,將斥候精銳編成所謂特種兵,在戰場上專司刺殺首腦、斬首將領之事,屢建奇功。」   王難陀道:「師兄,這所謂的特種兵,說白了便是那些武藝高強的綠林人士,只不過過去武藝高的人,往往也心高氣傲,合作技擊之法,恐怕只有至親之人才時常訓練。但如今不同了,大敵當前,許昭南召集了許多人,欲練出這等強兵。因此也跟我說起,當今之師,恐怕只有教主,才能相處堪與周宗師比擬的練兵辦法來。他想要請你過去指點一二。」   他說到這裡,一旁早已吃完了飯的平安小和尚站了起來,說:「師父、師叔,我下去一下。」也不知是要做什麼,端著飯碗朝樓下走去了。   王難陀正在嘗試說服林宗吾,繼續道:「依我過去在江南所見,何文與西南寧毅之間,未必就有多對付,如今天下,西南黑旗算是一等一的厲害,中間聲勢浩大的是劉光世,東邊的幾撥人中,說起來,也只有公平黨,而今一直髮展,深不見底。我估計若有一日黑旗從西南躍出,說不定中原江南、都已經是公平黨的地盤了,雙方或有一戰。」   「往日師兄呆在晉地不出,我倒也不便說這個,但此次師兄既然想要帶著平安遊歷天下,許昭南那邊,我倒覺得,不妨去看一看……嗯?平安在幹什麼?」   他話說到這裡,隨後才發現樓下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對勁,平安託著那飯碗靠近了正在聽說書的三角眼,那地頭蛇身邊跟著的刀客站了起來,似乎很不耐煩地跟平安在說著話,由於是個小孩子,眾人雖然不曾如臨大敵,但氣氛也絕不輕鬆。   林宗吾笑了一笑:「昨日走到這邊,遇上一個人在路邊哭,那人被強徒佔了家產,打殺了家裡人,他也被打成重傷,奄奄一息,很是可憐,平安就跑上去詢問……」   話說到這裡,樓下的平安在人的推推搡搡中踉蹌一倒,鮮血刷的飈上天空,卻是一塊碎瓦片直接劃過了三角眼的喉嚨。之後推搡平安的那人大腿上也陡然飈出血光來,眾人幾乎還未反應過來,小和尚身形一矮,從下方直接衝過了兩張方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抓住他——」   「東家——」   「殺了他殺了他——」   下方的聲音陡然爆開。   「……後來問的結果,做下好事的,當然就是下面這一位了,說是昆餘一霸,叫做耿秋,平時欺男霸女,殺的人不少。然後又打聽到,他最近喜歡過來聽說書,所以正好順路。」   大堂的景象一片混亂,小和尚籍著桌椅的掩護,順手放倒了兩人。有人搬起桌椅打砸,有人揮刀亂砍,一時間,房間裡碎片亂飛、血腥味瀰漫、眼花繚亂。   王難陀笑著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看來平安將來會是個好俠客。」   「是不是大俠,看他自己吧。」廝殺混亂,林宗吾嘆了口氣,「你看看這些人,還說昆餘吃的是綠林飯,綠林最要提防的三種人,女人、老人、孩子,一點警惕心都沒有……許昭南的為人,真的可靠?」   「是個做事的人,雖有野心,但諒他不敢在我們面前亂來。」   「也罷,這次南下,若是順路,我便到他那邊看一看。」   王難陀笑起來:「師兄與平安這次出山,江湖要多事了。」   「劉西瓜當年做過一首詩,」林宗吾道,「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宏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我們已經老了,接下來的江湖,是平安他們這輩人的了……」   「劉西瓜還會作詩?」   「本座也覺得奇怪……」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樓下一片混亂,店小二跑到樓上避難,或許是想叫兩人阻止這一切的,但最終沒敢說話。林宗吾站起來,從懷中拿出一錠銀子,放在了桌上,輕輕點了點,隨後與王難陀一道朝樓下過去。   平安已經衝出酒樓後門,找不見了。   那名叫耿秋的三角眼坐在座位上,早已死去,店內他的幾名跟班都已受傷,也有不曾受傷的,看見這胖大的和尚與凶神惡煞的王難陀,有人狂呼著衝了過來。這大概是那耿秋心腹,林宗吾笑了笑:「有膽量。」伸手抓住他,下一刻那人已飛了出去,連同旁邊的一堵灰牆,都被砸開一個洞,正在緩緩倒下。   兩人走出酒樓不遠,平安不知又從哪裡竄了出來,與他們一道朝碼頭方向走去。   *   下午時分,他們已經坐上了顛簸的渡船,越過滾滾的黃河水,朝南邊的天地過去。   「平安啊。」林宗吾喚來有些興奮的孩子:「行俠仗義,很開心?」   「嗯嗯。」平安連連點頭。   「知不知道,那耿秋在昆餘雖有惡跡,可也是因為有他在,昆餘外頭的一些人沒有打進來。你今日殺了他,有沒有想過,明日的昆餘會怎麼樣?」   「怎、怎麼樣啊……」   「明天就要開始打架嘍,你今天只是殺了耿秋,他帶來店裡的幾個人,你都心慈手軟,沒有下真正的殺手。但接下來整個昆餘,不知道要有多少次的火拼,不知道會死多少的人。我估計啊,幾十個人肯定是要死的,還有住在昆餘的百姓,說不定也要被扯進去。想到這件事情,你心裡會不會難過啊?」   「可……可我是做好事啊,我……我就是殺耿秋……」   「你殺耿秋,是想做好事。可耿秋死了,接下來又死幾十個人,甚至那些無辜的人,就好像今天酒樓的掌櫃、小二,他們也可能出事,這還真的是好事嗎,對誰好呢?」   「那……怎麼辦啊?」平安站在船上,扭過頭去已然遠離的黃河河岸,「要不然回去……救他們……」   「掉頭回去昆餘,有壞人來了,再殺掉他們,打跑他們,不失為一個好辦法,那從今天開始,你就得一直呆在那裡,照顧昆餘的這些人了,你想一輩子呆在這邊嗎?」   「師父你到底想說什麼啊,那我該怎麼辦啊……」平安望向林宗吾,過去的時候,這師父也總會說一些他難懂、難想的事情。此時林宗吾笑了笑。   「耿秋死了,這邊沒有了老大,就要打起來,所有昨天晚上啊,為師就拜訪了昆餘這邊勢力第二的地頭蛇,他叫做樑慶,為師告訴他,今天中午,耿秋就會死,讓他快些接手耿秋的地盤,如此一來,昆餘又有了老大,其他人動作慢了,這邊就打不起來,不用死太多人了。順便,幫了他這麼大的忙,為師還收了他一點銀兩,當做報酬。這是你賺的,便算是咱們師徒南下的盤纏了。」   他解下背後的包袱,扔給平安,小光頭伸手抱住,有些錯愕,隨後笑道:「師父你都打算好了啊。」   「覺得高興嗎?」   「嗯。」   「可是啊,再過兩年你回來這裡,可以看看,這邊的老大還是不是那個叫做樑慶的,你會看到,他就跟耿秋一樣,在這邊,他會繼續作威作福,他還是會欺男霸女讓人家破人亡。就好像我們昨天看到的那個可憐人一樣,這個可憐人是耿秋害的,以後的可憐人,就都是樑慶去害了。如果是這樣,你還覺得高興嗎?」   和尚看著孩子,平安滿臉迷惘,隨後變得委屈:「師父我想不通……」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林宗吾道,「平安,早晚有一天,你要想清楚,你想要什麼?是想要殺了一個壞人,自己心裡高興就好了呢,還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得了好的結果,你才高興。你年紀還小,現在你想要做好事,心裡開心,你覺得自己的心裡只有好的東西,就算這些年在晉地遭了那麼多事情,你也覺得自己跟他們不一樣。但將來有一天,你會發現你的罪孽,你會發現自己的惡。」   他將手指點在平安小小的胸口上:「就在這裡,世人皆有罪孽,有好的,必有壞的,因善故生惡,因惡故生善。等到你看清楚自己罪孽的那一天,你就能慢慢知道,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的目光嚴肅,對著孩子,猶如一場喝問與審判,平安還想不懂這些話。但片刻之後,林宗吾笑了起來,摸摸他的頭。   「慢慢想,不著急。」他道,「未來的江湖啊,是你們的了。」   大江東去,五月初的天地間,一片明媚的陽光。   第一〇一九章 振興二年 夏季(下)   憤怒在心中翻湧……   嗡嗡嗡的聲音在耳邊響……   身體顫抖,連同落在院子裡的陽光的顏色,都變成了灰色……   周圍竊竊私語,似乎有各種各樣議論的聲音……   母親站在不遠處的屋簷下,哭成了淚人,幾個弟弟妹妹也都在著急,寧珂從房間裡端著水走過來,之後被罵了,哭著走回去……   寧忌跪在院子裡,鼻青臉腫,在他的身邊,還跪了同樣鼻青臉腫的三個年輕人,其中一位是秦紹謙家的二公子秦維文……寧忌已經懶得在意他們了。   憤怒在心中翻湧……   華夏二年,四月底,寧忌經歷了他這十餘年來,最屈辱的幾天……   下午的陽光照射在山崗上,十餘道身影在崎嶇的山道間行走,間中有狗吠的聲音。   「走這邊。」   寧曦與閔初一都是這隊伍中的一員,他們一路前行,進入深邃的樹林,追逐著可能的目標。   即便是一貫和善的寧曦,這一刻臉色也顯得格外陰沉嚴肅。閔初一同樣面色冷然,一邊前行,一邊密切注意著周圍所有可疑的動靜。   陽光漸漸西斜的時候,有人在前方發現了一些痕跡,寧曦、初一等人趕了過去,那是在一處懸崖邊上,發現了一些雜物,有小小的包裹、吃剩的乾糧,有女人的手帕,還有帶著一點血跡的小本子……   「人呢?」   寧曦將那小本子拿過來看了片刻,問道。   「似乎是……掉下去了。」   懸崖邊有人失足滑落的痕跡,日漸西斜,下方的山澗看來深不見底。   「準備繩子,我下去。」閔初一朝周圍人說道。   寧曦一手將她拉得遠離開懸崖邊沿:「你下去幹什麼,我下去!」   搜尋隊的隊長頗為為難,最終,他們栓起了長長的繩索,讓隊伍中最擅長攀援的一個瘦子隊員先下去了。   夕陽在天邊燒得彤紅,眾人在懸崖上生起了火焰,待到天色漸漸黑了下去,那瘦子才順著繩索回來了。   「下方太深,一時間搜索不完,我在崖壁邊仔細找尋了幾遍,暫時未找見屍首。」   「掉下去被野獸叼走了也是有可能的,有見到血跡嗎?」寧曦問。   「……不曾發現,或許得再找幾遍。」   「今夜先休息,明天日出,我跟你們一起下去找。」閔初一在一旁說道。   篝火在懸崖上熊熊燃燒,照亮營地中的各個,過得一陣,閔初一將晚飯端來,寧曦仍在看著地上的包袱與種種物件:「你說,她是失足掉落,還是故意跳了下去的。」   閔初一皺著眉頭:「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見到了再說……若那女人真在下面,二弟這一輩子都說不清楚了。」   夜晚時分,張村下起雨來。   寧忌、秦維文等人仍舊在院子裡跪著,雯雯、寧珂、寧河等一眾孩子撐著雨傘站在他們旁邊,為他們遮去了一些雨水。   寧毅已經離開家裡了,他在附近的辦公室裡,接見了匆匆趕來、暫時負責這次事件的侯五:「……發現了一些事情,這個叫於瀟兒的女人,可能有些問題。根據部分人的反應,這個女人在附近風評不好。」   「風聞奏事就不要搞了,她一個年輕女人沒結婚,當了老師,老派人的看法當然不好。說點有用的。」   「於瀟兒的父親犯過錯誤,西北的時候,說是在戰場上投降了,當時她們母女已經來了西南,有幾個證人,證明了她父親投降的事情。沒兩年,她母親鬱鬱寡歡死了,剩下於瀟兒一個人,雖然說起來對這些事不要追究,但私下裡我們估計過得是很不好的。兩年前於瀟兒能從和登派出來當老師,一方面是戰事影響,後方缺人,另外一方面,看記錄,有些貓膩……」   寧毅蹙了蹙眉:「接著說。」   「兩個多月前,秦維文到桑坪,私下裡確實跟她建立了戀愛關係,但兩人都沒往外說。具體的過程恐怕很難調查了,不過今天去的第一撥人,在這於瀟兒的家裡,搜出了一小包東西,男女之間用來助興的……春藥。她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女子,長得又漂亮,不知道為什麼會在家裡準備這個……從包裝上看,最近用過,應該不是她父母留下的……」   侯五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小包東西來,寧毅擺了擺手:「不算實證,都是猜測。」   「目前只有這些。」   「人在找嗎?」   「正動用最大的人力在找,不過這個女人消失幾天了,能不能找到,很難說。」   「先去找吧。」寧毅道。   侯五點頭,告辭而去。   清晨,張村的院子裡,四個人仍舊跪在那兒,雯雯、寧珂等孩子還睜著彤紅的雙眼為他們打傘,天空中,雨漸漸的停了下來。   朝霞吐露,遠在數十里外山間的寧曦、初一等人拴好繩子,輪流下到山澗之中尋找。   晌午時分,一隊人馬飛快地朝張村這邊過來,為首的是獨眼的將軍秦紹謙。他一路走進院子裡,在途中操起了一根木棒,進去之後,砰的一聲將秦維文打翻在地。   附近房間裡,雯雯、寧珂等孩子徹夜未眠,此時還在休息,隨後都被驚醒了。   「操!一幫沒腦子的東西,為了個女人,手足相殘,老子現在便打死你們——」   他的棒子不僅打翻了秦維文,隨後將一棒打翻了寧忌,兩人各捱了一棍之後,院子裡的蘇檀兒、小嬋、雲竹、錦兒等人大都衝了過來,紅提擋在前方,西瓜順手奪下了他手裡的木棒:「老秦!你不準亂來!誰準你打孩子了嗎!」   「事情還沒弄清楚!」   「老秦你消氣……」   「操!」秦紹謙還伸出腳去將地上的秦維文踢了一下,隨後才退開這邊,放眼看看都是一群女人:「寧毅呢?」轉身出去找寧毅了。   倒在地上的寧忌爬起來,又繼續木然地跪在那兒了,腦海中翻湧的,仍舊是無比的憤怒……與疑惑……   自從去年下半年回到張村之後,寧忌便基本上沒有做過太出格的事情了。   每日裡習武、學醫,偶爾參與一下特種兵的高強度訓練和模擬作戰,雖然成績不算太好,但家裡人倒也沒有過度的要求他。   習武到十四歲,基礎打得牢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偶爾莫名其妙的,他會想起在成都的小賤狗曲龍珺,至於是為什麼,他並不清楚,也不願意想得太清楚。   曲龍珺已經離開成都了,那等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弱女人,或許會悄無聲息地死在外界的某個地方吧。有時候寧忌會有這樣的想法,感到可惜,但最多也就是可惜了。   學堂當中,十三四歲的男男女女,身體的特徵開始變得愈發明顯,正是最為曖昧也最有隔閡的青春時刻。有時候想起男女間的感情,會面紅耳赤,而在公開場合,是絕沒有那個男孩子會坦誠對女孩子有好感的。相對於周邊的孩子,寧忌見過更多的世面,例如他在成都就見過小賤狗洗澡,因此在這些事情上,他偶爾想起,總有一份優越感。   去年的時候,顧大嬸曾經問過他,是不是喜歡小賤狗,寧忌在這個問題上是否定得斬釘截鐵的。即便真談及喜歡,曲龍珺那樣的女孩子,如何比得過西南華夏軍中的女孩們呢,但與此同時,如果要說身邊有那個女孩兒比曲龍珺更有吸引力,他一時間,又找不到哪一個獨特的對象加上這樣的評價,只能說,她們隨便哪個都比曲龍珺好多了。   四月份,學堂在上課之餘組織了一場活動,讓所有孩子去周圍山邊相對貧窮的地方幫忙,這邊的學堂選擇的是山明水秀的桑坪。桑坪也有小學,這邊有一位長得極是漂亮溫柔的女老師於瀟兒,據說以前還曾在和登生活過,雙方相處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這期間,寧忌武藝高強,性情爽朗又是班上的主心骨之一,幫助對方做過不少事情。   四月二十三,幫助寨子裡所有人拾柴,寧忌最後幫居住在地勢偏僻的山腰上的於瀟兒挑了一擔柴回去。   兩人走到一半,天空中下起雨來。到於瀟兒家裡時,對方讓寧忌在這邊洗澡、熨乾衣服,順便吃了晚飯再回去。寧忌性情磊落,答應下來。   他先洗澡,隨後穿著單衣坐在房間裡喝茶,於老師為他熨著溼掉的衣服,由於有熱水,她也去洗了一下,出來時,裹著的浴巾掉了下來……   寧忌口乾舌燥,女老師原也有些慌張,但隨後並不遮掩,緩緩地靠近了他……   對於寧忌而言,這接下來的事情當然是一份愛情。雖然接下來還不知道具體該怎麼辦,但於瀟兒對他而言真是太完美了,她成熟、溫柔,不想身邊的小女孩那般無聊,她的身上看起來有曾經在曲龍珺身上見過的風情,但她又是西南的自己人——自己怎麼可能喜歡西南之外那些女人呢。   二十四這天的晚上,他也是在於瀟兒的家中度過的,寧忌說了許多許多的話。二十五這天上午,過來的眾人要啟程回張村,寧忌雖然滿懷幸福,但自然沒有不回去的勇氣,他跟隨大部隊返回,心中還在盤算著該如何想個辦法再去桑坪,誰知到得二十九,秦維文帶著兩個跟班從桑坪趕來。   按照秦維文的說法,他與於瀟兒是真正的戀愛關係,私下裡已相處了兩個多月。二十五這天他從外頭回來,看見於瀟兒身上有傷,他試圖詢問,然而於瀟兒將他趕了出去。秦維文四處打聽發生了什麼事,二十六這天的下午,秦維文再去於瀟兒家中時,發現了她寫的一封血書,說是清白被人玷汙,不再想活了。而用強玷汙她的人,正是寧毅的次子,寧忌,他雖只有十四五歲,但武藝高強,二十四的夜晚他獸性大發,自己根本無法反抗,被打了,還被奪去了清白,現在只能一死了之。   秦維文頓時慌了神,首先自然是想找到於瀟兒問個清楚,當下召了幾個朋友在附近尋找,但人一直沒找到,後來又在於瀟兒家附近的人口中得知,二十五那天清晨,確實看到過寧忌從她家中走出。秦維文再也按捺不住,一路朝張村趕來。   看到那血書之後,寧忌陡然間也是蒙了,就好像整片天地突然間變了顏色,他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第一反應也是想去桑坪找於瀟兒,秦維文直接揮拳打了過來。寧忌心中磊落,自認沒有做過錯事,哪裡會示弱,當下以一敵三,四人都一樣變得鼻青臉腫而後事情便傳開了。   寧家二公子強暴了一名女子……   似乎還是老師……   還自殺了……   恍恍惚惚的,寧忌都能聽到這樣的議論聲不斷而來,他這樣的年紀,縱然上過戰場,殺過敵人,可又怎麼可能應對得了這樣的事情……腦海中偶爾閃過於瀟兒的臉,他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寧忌、秦維文等四人跪過了二十九、三十,秦紹謙到來時,已是五月的初一這天了。到得這天晚上,寧曦、閔初一、侯五等人相繼到來,報告了階段性的結果。   距離桑坪數十里外的山間,女人自殺的場景佈置的相當逼真,但山澗下找不到任何的屍體,當中存在疑點,很可能是故佈疑陣。而侯五那邊,他們調查到這女人透過特殊渠道買到過一份路引和身份證明,二十七這天,這份證明在成都附近出現過,現在應該是借貨船從水路出川,已經很難找到了。   「其他的猜測,暫時都無法證明。」侯五道,「不過於瀟兒買身份證明的這件事,時間是兩個月以前,經手人已經抓住,我們暫時也只能推測她一開始的目的……當時她正好跟秦維文秦公子有了關係,或許這些年來,因為父母的事情懷恨在心,想要做點什麼,如此過了兩個月,四月裡寧忌去桑坪,她在和登生活過,正好能夠認出來,所以……」   小院的房間裡,寧毅、秦紹謙、檀兒、寧曦、初一等人聽著這些,面色愈發陰沉。   「……抓住秦維文、甚至殺了秦維文,無非是令秦將軍傷心一些,但若是這場假死能夠真的讓人信了,寧先生秦將軍因為孩子的事情有了嫌隙,那就真的是讓外人佔了大便宜。」侯五道。   檀兒抬頭:「四天時間,還能抓住她嗎?」   「我們的人還在追。」侯五道,「不過,於瀟兒過去受過民兵的訓練,而且看她這次裝死的故佈疑陣,心思很縝密。如果確定她沒有自殺,很可能半途中還會有其他的辦法,中途再轉一次,出川之後,沒有太大的把握了。」   寧毅沉默片刻:「……在和登的時候,周圍的人到底對她們母女做了多大傷害,有些什麼事情發生,接下來你仔細地查一下……不要太聲張,查清楚之後告訴我。」   「是。」侯五點頭。   面色陰沉的秦紹謙推開椅子,從房間裡出去,銀色的星光正灑在院子裡。秦紹謙徑直走到院子中間,一腳將秦維文踢翻,隨後又是一腳,踢翻了寧忌。   「一幫難兄難弟,被個女人玩成這樣。」   秦維文爬起來,瞪著眼睛,不明白父親為什麼這樣說,過得一陣,侯五、寧曦、初一等人過來了,將事情的結果告訴了他們。   寧忌抬起頭,目光變成血紅色。   初一等人拉他起來,他在那兒一動不動,嘴脣張了張,如此過了好一陣子。   「她說喜歡我……我才……」   自從看到那張血書後,寧忌與秦維文打起來,沒有在這件事上做過任何的辯解,到得這一刻,他才終於能說出這句話來。說完後過了片刻,他的眼睛閉起來,倒在地上。   他暈過去了……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咕嘟嘟的響,像是水在沸騰,又像是血在沸騰。   醒過來時,母親趴在床邊睡了,兩隻眼睛的眼皮腫起來,像是小燈籠一樣。   時間或許是清晨,父親與大娘蘇檀兒在外頭輕聲說話。   「……早就說過了,生在這種家庭,會遇上的壞事,都要比一般人壞上多少倍……」   「……都是那女人的錯,處心積慮。」   「……一般人也遇不上這種處心積慮……所以啊,做多少準備,我都覺得不夠,寧曦能平平安安到現在,我實在謝天謝地……」   「……想起小忌這個年紀,遇上這種事情,我就傷心,他一個孩子……」   「……想開點吧,反正他也沒吃虧,我聽說那個姓於的長得還不錯……好了,打我有什麼用,我還能怎麼想……」   這竊竊私語聲中,寧忌又沉沉地睡過去。   再醒來時,一幫兄弟姐妹已經聚在了房間裡,小寧珂端著白粥喂他喝。寧忌的身上並沒有太多的傷勢,喝了幾口,便端過來咕嘟咕嘟了,換了衣裳,下床走動。   走出房間,走出院子,走到街道上,有人笑著跟他打招呼,但他總覺得人們都在心中暗暗地說著前幾天的事情。他走到張村的河邊,找了塊木頭坐下,西邊正落下大大的夕陽,這夕陽柔和而溫暖,彷彿是在安慰著他。   他的腦海中閃過於瀟兒的臉,又時候又換成曲龍珺的,她們的臉在腦海中交替,令他感到厭煩。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喜歡任何一個女孩子了。   他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   這一天是五月初二。   五月初三,他在家中待了一天,雖然沒去上學,但也沒有任何人來說他,他幫母親整理了家務,與其他的姨娘說話,也特地給寧毅請了安,以詢問案情為藉口,與父親聊了好一會兒天,然後又跟兄弟姐妹們一起玩耍打鬧了許久,他所珍藏的幾個玩偶,也拿出來送給了雯雯、寧河等人。   初四這天凌晨,他化好了妝,在床上留下已經寫好的信函,拿著一個小包袱,從院子的側面悄悄地翻出去了。他的輕功很好,天還沒亮,穿著夜行衣,很快地離開了張村。他在村口的路邊跪下,悄悄地給父母磕了幾個頭,然後飛快地奔跑而去。眼淚在臉上如雨而下。   他知道他們會從大路上追趕而來,因此選擇了小路,在田野村莊間一路狂奔,到得這天下午,感覺已經離開張村很遠了,方才在附近選了一條人流不多的道路。   申時左右,有戰馬從後方奔來,寧忌沒有回頭,已經易過容的他只是靠在路邊自然而然的往前走。戰馬超過了他,寧忌微微蹙眉,因為戰馬上的騎士居然是秦維文。這一人一馬迅速地奔出好遠,隨後秦維文又勒住了韁繩,在前方回過頭來看他。再接著,他從馬上下來了。   「陰魂不散……」寧忌低聲嘟囔了一下,朝那邊走去,秦維文也走了過來,他身上原本挎著刀,此時解開刀鞘,仍在了路邊。   「你這次再擋我,我會打死你的!」   寧忌一面走、一面說道。此時的他雖然還不到十五,而秦維文比他大三歲,已經到了十八,可真要生死相搏,二十九那天寧忌就能殺死所有人。   秦維文臉上的淤腫未消,但此時卻也沒有絲毫的退縮,他也不說話,走到近處,一拳便朝寧忌臉上打了過來。   「操,都是那賤人的事情,你有完沒完——」   寧忌一聲罵,揮手格擋,一拳打在了對方小腹上,秦維文退後兩步,隨後又衝了上來。   兩人在路邊互毆了許久,待到秦維文腳步都踉踉蹌蹌,寧忌也捱了幾拳幾腳之後,方才停下。道路上有大車經過,寧忌將戰馬拖到一邊讓路,然後兩人在路邊的草坡上坐下。   「你非得出去幹什麼啊……」秦維文說道。   「我找到那個賤人,一刀宰了她。」寧忌道。   秦維文沉默了片刻:「她其實……以前過得也不好,可能我們……也有對不住她的地方……」   「關我屁事,要麼你一起去,要麼你在山窩窩裡貓著!」   「我來給你送東西。」秦維文起身,從戰馬上結下了包袱,又坐了回來,將包袱放在寧忌腿邊,「你、你爹讓我送來給你的……」   「啊……」   「要不然老子怎麼找得到你!真要抓你你走得掉嗎!」秦維文等著眼睛嚷了一句,扯動臉上的上,令得他有些齜牙咧嘴,隨後還從懷中拿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喏,這封信裡有華夏軍在外頭各種人手的聯繫辦法,你看完以後,就把它燒了,現在給你,沒有拆封,你現在就看。待會就要燒!」   寧忌默默地拆開了信,那信函當中,寫的果然是一些華夏軍在外界的接頭辦法,他揉了揉眼睛,努力地揹著。待到了信函的最後,又有兩行字。   父親的筆跡寫著:兒子,保重自己啊。   母親的筆跡寫著:早點回來。   周圍又有淚水。   寧忌忍住聲音,努力地擦著眼淚,他讀出聲來,結結巴巴的將信函中的內容又背了兩遍,從秦維文手中奪過火摺子,點了幾次火,將信紙燒掉了。   秦維文的眼淚也在掉,此時站起來,朝寧忌肩膀上踢了一腳:「你非得出去送死啊!」   寧忌道:「老子的武功天下第一,你這種不能打的才會死——」   他也不在乎秦維文踢他了,打開包袱,裡頭有乾糧、有銀兩、有兵器、有衣服,彷彿每一個姨娘都朝裡頭放進了一些東西,然後父親才讓秦維文給自己送過來了。這一刻他才明白,早晨的偷跑看起來無人發覺,但說不定父親早已在家中的閣樓上揮手目送自己離開了。而且不僅是父親,瓜姨、紅提姨甚至兄長與初一,也是能夠發覺這一點的。   他們必定是不想自己離開西南的,可在這一刻,他們也並未真正做出阻止。   寧忌挎上包袱朝前方走去,秦維文沒有再跟,他牽著馬:「你放她一條生路啊——」   「我把她頭帶回來給你當球踢——」   「你要不要馬啊——」   「去你馬的啊——」   「我草你大爺——」   寧忌的臉頰上,淚水停不下來,他只能一邊走,一遍罵,過得一陣,秦維文的聲音沒有了,寧忌才敢回頭朝西南看,那邊彷彿父母還在朝他揮手。   總有一天,年輕的燕子會離開溫暖的巢,去經歷真正的風雨,去變得強壯……   爹、娘、哥哥、嫂嫂、弟弟、妹妹……   等到我回來了,就能保護家裡的所有人了……   這一刻,夏日的陽光正灑在這片遼闊的大地上。   鄒旭帶著一隊人馬,北上晉地,試圖談下有利的交易;劉光世、戴夢微在長江以南蓄勢待發;江南,公平黨攻城略地,不斷擴張;而在福建,正統朝廷的革新措施,正一項接一項的出現。   名叫平安的和尚跟隨著林宗吾,渡過了黃河,朝著南面而來。而名叫寧忌的少年,朝著東邊、北邊的殘酷天地—— 一路前行。   第一〇二〇章 無形之物   下午的陽光晒進院子裡,母雞帶著幾隻小雞便在院落裡走,咯咯的叫。寧毅停下筆,透過窗戶看著母雞走過的景象,微微有些出神,雞是小嬋帶著家中的孩子養著的,除此之外還有一條名叫啾啾的狗。小嬋與孩子與狗現在都不在家裡。   隨後秦紹謙過來了。   獨眼的將軍手裡拿著幾顆瓜子,口中還哼著小曲,很不正經,像極了十多年前在汴梁等地逛窯子時的樣子。進了書房,將不知從哪裡順來的最後兩顆瓜子在寧毅的桌子上放下,然後看看他還在寫的稿子:「主席,這麼忙。」   「處理家事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推了十幾個會,少寫了很多東西,現在都要還債。對了,我叫維文去追寧忌了。」   「小傢伙沒出息,被個女人騙得跟自己兄弟動手,我看兩個都不該留手,打死哪個算哪個!」秦紹謙到一邊取了茶葉自己泡,口中如此說著,「不過你這樣處理也好,他去追上寧忌,兩個人把話說開了,以後不至於記恨,或者秦維文有出息一點,跟著寧忌一起闖闖世界,也挺好的。」   「別說了,為了這件事,我現在都不知道怎麼開導他娘。」   「他娘是誰來著?」   「……」   寧毅看著秦紹謙,只見對面的獨眼龍拿著茶杯笑起來:「說起來你不知道,前幾天跑回來,準備把兩個小子狠狠打一頓,開解一下,每人才踢了一腳,你家幾個女人……好傢伙,就在前面擋住我,說不許我打她們的兒子。不是我說,在你家啊,老二最受寵,你……那個……御內有方。佩服。」他豎了豎大拇指。   「秦老二你是越來越不正經了。」   「說點正經的,這件事得上下封口,我那邊已經下了嚴令,誰傳出去誰死。你這邊我不擔心,怕老大那裡沒經驗,你得提醒著點。古往今來但凡帝王之家,子嗣的事情上沒有落得了好的,你如今換了個名字,但權力還是權力,誰要讓你心亂,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先讓你家宅不寧。老實說,維文落進這件事裡,是對他的考驗,對小忌,那得看造化了。」   寧毅點了點頭,倒沒有多說什麼,隨後笑道:「你那邊如何了?我聽說最近跟陸橋山關係搞得不錯?」   「還行,是個有本事的人。我倒是沒想到,你把他捏在手上攥了這麼久才拿出來。」   「從和登三縣出來後第一戰,一直打到梓州,中間抓了他。他忠於武朝,骨頭很硬,但平心而論沒有大的劣跡,所以也不打算殺他,讓他到處走一走看一看,後來還發配到工廠做了一年事。到女真西路軍入劍門關,他找人申請希望去軍中當敢死隊,我沒有答應。後來退了女真人以後,他慢慢的接受我們,人也就可以用了。」   寧毅笑著說起這事。   西南之戰結束後,華夏軍一方面面對的是地盤的急劇擴大,另一方面則要面對自身兵力銳減的狀況。去年成都大會之前,幾支軍隊首先是全力的整編俘虜兵,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遣散,惡跡斑斑的要受到懲罰,到得成都大會後,則進入振臂一呼,收練新兵的階段。   在這個過程裡,第五軍的基本盤仍舊留在成都平原到劍閣一線,而由於西南大戰最後收尾在漢中,那麼從劍閣往漢中方向,華夏軍又多出了一塊直通漢水的地盤,這一片通商也是未來可能展開徵戰的橋頭堡,目前是交給第七軍鎮守的。   漢中之戰裡第七軍損傷過半,後來除收編了王齋南的部分精銳外,並沒有進行大規模的擴充。到得今年春天,才由陸橋山領著整編與訓練過後的一萬二千餘人併入第七軍。   對於這些投降後接受整編的軍隊,華夏軍內部其實多有些瞧不起。畢竟長期以來,華夏軍以少勝多,戰績彪炳,尤其是第七軍,在以兩萬餘人擊潰宗翰、希尹的西路大軍後,隱隱的已經有天下第一強軍的威勢,他們寧願接受新參軍的意志強烈的新兵,也不太願意待見有過投敵汙跡的武朝漢軍。   不過,當這一萬二千人過來,再改編打散經歷了一些活動後,第七軍的將領們才發現,被調配過來的或許已經是降軍當中最可用的一部分了,他們大多經歷了戰場生死,原本對於身邊人的不信任在經過了半年時間的改造後,也已經大為改善,隨後雖還有磨合的餘地,但確實比新兵要好用無數倍。   另一方面,作為華夏軍對外延伸的一部分,第七軍如今所在的地盤目前兩年肩負的主要是外交、商貿、物流等工作。這些具體事務固然不是軍隊主導,但需要第七軍參與的地方仍舊不少,而整個第七軍的作風過於硬朗,殺人奪城一把好手,與周圍人妥善交流是不太會的。寧毅與秦紹謙幾度溝通,將陸橋山派過去之後,由這位看似身段柔軟實際目的明確的武朝降將來負責部分事情,倒是讓商客們的投訴少了許多。   「……將陸橋山派過去的考慮有幾個,現在看起來效果還行,你看看這份稿子。」寧毅說著,打開身邊的抽屜,給秦紹謙遞過來兩張紙。   秦紹謙接過看了幾眼,其中一份是針對先前大戰傷員,在各地建立第二批療養院,同時增加兵員待遇的稿子。另一份則是關於肅清軍紀,看起來四平八穩,實際上內外都透著血腥氣的計劃了。   「這是準備在幾月公佈?」   「再等兩個月吧。」寧毅道,「自古以來佔了外貿關卡的軍隊油水都是最多的,去年打敗女真人之後,我們有過一段時間的平靜期,傷兵在修養,軍隊等整編,但接下來誘惑就來了。第七軍那邊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不代表他們永遠反應不過來,去年年末你處理的那兩件違紀,簡直是明搶,好在沒有殺人。但你知道你手下那些人,往後他們覺出錢的好了,不會吝嗇殺人的。」   秦紹謙將稿紙放到一邊,點了點頭。   「所以我把陸橋山的人派過去,還有那些整編過來的……兵其實是好兵,但裡頭有些領頭的,以前見過世面,去年的整編,不見得就能把他們穩定下來,現在有了個好地方,他們心裡蠢蠢欲動……我知道在第七軍裡頭,也有人抱怨說這些降兵過來,佔了他們的油水。這些油水,就要變成斷頭臺了。他們就是給猴子看的雞,要沒有這些雞,我們就得殺抗金功臣了。」   「這是好事,要做的。」秦紹謙道,「也不能全殺他們,去年到今年,我自己手下里也有些動了歪心思的,過兩個月一起整風。」   「嗯。」寧毅點頭笑道,「今天主要也就是跟你商量這個事,第七軍怎麼整風,還是得你們自己來。無論如何,將來的華夏軍,軍隊只負責打仗、聽指揮,一切關於政治、商業的事情,不許參與,這必須是個最高原則,誰往外伸手,就剁誰的手。但在打仗之外,光明正大的福利可以增加,我賣血也要讓他們過得好。」   「倒是陸橋山背這個鍋,有些可憐……不過倒也看得出來,你是真心接納他了。」秦紹謙笑著,隨後道,「我聽說,你這邊可能要動李如來?」   「陸橋山有骨氣,也有本事,李如來不同。」寧毅道,「臨戰歸降,有一些貢獻,但不是大貢獻,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人覺得殺人放火受招安是對的,李如來……外頭的風聲是我在敲打他們這些人,我們接納他們,他們要展現自己應有價值,如果沒有積極的價值,他們就該圓滑的退下去,我給他們一個善終,要是意識不到這些,兩年內我把他們全拔了。」   「不怕外頭說我們過河拆橋?」   「政治體系的原則是為了保證我們這艘船能好好的開下去,哥們義氣都是給別人看的。有一天你我無用了,也應該被排除出去……當然,是應該。」   秦紹謙笑著,說了不同的看法:「好看也很重要。」   寧毅想了想,心悅誠服地點頭。他看著桌上寫到一半的稿件,嘆了口氣。   「其實,最近的事情,把我弄得很煩,有形的敵人打敗了,看不見的敵人已經把手伸過來了。軍隊是一回事,成都那邊,現在是另外一回事,從去年擊敗女真人後,大量的人開始湧入西南,到今年四月,來到這邊的儒生一共有兩萬多人,因為允許他們放開了討論,所以新聞紙上脣槍舌劍,取得了一些共識,但老實說,有些地方,我們快頂不住了。」   寧毅說起這些,一邊嘆氣,也一邊在笑:「這些人啊,一輩子吃的是筆桿子的飯,寫起文章來四穩八平、引經據典,說的都是華夏軍的四民如何出問題的事情,有些方面還真把人說服了,我們這邊的一些學生,跟他們坐而論道,覺得他們的論點振聾發聵。」   「你從一開始不就說了會這樣?」秦紹謙笑。   「各種論點會在論戰的廝殺裡融合,找出一種大量儘量能接受的前進方案來,我想到過這些,但事情來的時候,你還是會覺得很煩啊。我們這邊用戲劇、白話、新聞這樣的方式團結了下層人民,但下層人民不會寫文章啊,我這邊速成班教出來的學生,體系不夠完善,筆桿子好到能跟那些大儒斗的不多,很多時候我們這邊只有雍錦年、李師師這些人能拿得出手……」   寧毅手指在稿子上敲了敲,笑道:「我也只能每天匿名下場,有時候雲竹也被我抓來當壯丁,但老實說,這個拉鋸戰上面,我們可沒有戰場上打得那麼厲害。總體上我們佔的是下風,之所以沒有一敗塗地,還是託我們在戰場上打敗了女真人的福。」   秦紹謙蹙了蹙眉,神色認真起來:「其實,我帳下的幾位老師都有這類的想法,對於成都放開了新聞紙,讓大家討論政治、方針、政策這些,覺得不應該。縱觀歷朝歷代,統一想法都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百花齊放看來精彩,實則只會帶來亂象。據我所知,因為去年閱兵時的演練,成都的治安還好,但在周圍幾處城市,幫派受了蠱惑私下裡廝殺,甚至一些命案,有這方面的影響。」   「百花齊放會帶來亂象,這句話沒錯,但統一思想,最重要的是統一怎樣的思想。過去的朝代在建立後都是把已有的思想拿過來用,這些思想在混亂中其實是得到了發展的。到了這裡,我是希望我們的思想再多走幾步,穩定放在將來吧,可以慢一點。當然,現在也真有螞蟻拉著車輪拼命往前走的感覺。秦老二你不是儒家出身嗎,以前都扮豬吃老虎,現在兄弟有難,也幫忙寫幾筆啊。」   「可惜我大哥不在,要不然他的筆桿子好。」秦紹謙有些惋惜。   「你爹和大哥要是在,都是我最大的敵人。」寧毅搖搖頭,拿著桌上的報紙拍了拍,「我今天寫文駁的就是這篇,你談人人平等,他引經據典說人生下來就是不平等的,你談論社會進步,他直接說王莽的改革在一千年前就失敗了,說你走太快要扯著蛋,論點論據齊備……這篇文章真像老秦寫的。」   秦紹謙拿過報紙看了看。   「孫原……這是當年見過的一位世叔啊,七十多了吧,千里迢迢來成都了?」   「你看,就是這樣……」寧毅聳聳肩,拿起筆,「老東西,我要寫篇刻薄的,氣死他。」   「這些老人家,修養好得很,一旦讓人知道了反駁文章是你親筆寫的,你罵他祖宗十八代他都不會生氣,只會興致勃勃的跟你坐而論道。畢竟這可是跟寧先生的直接交流,說出去光宗耀祖……」   「所以我匿名啊。」寧毅狹促地笑。   「會被認出來的……」秦紹謙咕噥一句。   「……會說話你就多說點。」   「不是,既然總體上佔下風,不要用點什麼私下裡的手段嗎?就這麼硬抗?過去歷朝歷代,尤其開國之時,這些人都是殺了算的。」   「思維體系的延續性是不能違背的法則,如果殺了就能算,我倒真想把自己的想法一拋,用個幾十年讓大家全接受新想法算了,不過啊……」他嘆息一聲,「就現實而言只能慢慢走,以過去的思維為憑,先改一部分,再改一部分,一直到把它改得面目全非,但這個過程不能省略……」   「但過去可以殺……」   「因為過去每一個掌權者的改革,他的所謂新想法都是以儒家舊思維為憑的。」   「你……」   「我跟王莽一樣,生而知之啊。所以我掌握的先進思想,就只能這樣辦了。」   寧毅站起來,擺了擺手,開了個耍賴的玩笑,隨後給自己的茶杯添上熱水:「還好,論戰講究引經據典,但也以現實成果為基礎,再過幾年,格物的成果大規模推展出去,咱們再在戰場上多打贏幾仗,論戰的劣勢自然而然的會變成優勢,這個過程,也會是大家不斷被影響的過程,希望還是有的。現在的話……男人嘛,唯死撐爾。」   他這番話說得樂觀,倒完熱水後拿起茶杯在桌邊吹了吹,話才說完,祕書從外頭進來了,遞來的是加急的報告,寧毅看了一眼,整張臉都黑了,茶杯重重的放下。   「怎麼了?」秦紹謙站起來。   「……去準備車馬,到樂山研究所……」寧毅說著,將那報告遞給了秦紹謙。待到祕書從書房裡出去,寧毅手一揮,將茶杯嘭的甩到了牆上,瓷片四濺。   「這就是我說的東西……」   這些時日由於家人的事情、各方面的瑣碎狀況,寧毅的情緒其實算不得好,寧忌出門會面對的問題,秦紹謙說出來,寧毅又何嘗不懂,此時又來了壞消息,才讓他在秦紹謙面前發作出來了。   「這就是我說的東西……就跟成都那邊一樣,我給他們工廠裡做了一系列的安全標準,他們覺得太完善了,沒有必要,總是偷工減料!人死了,他們甚至覺得可以接受,是難得的太平盛世,反正現在想來西南的工人多得很,根本用不完!我給他們巡回法庭定了一個個的規矩和標準,他們也覺得太瑣碎,一個兩個要去當包青天!上面下面都叫好!」   「現在好了……樂山研究所,最嚴格的安全規範!我做的!死的人不夠多,就他媽覺得太嚴,現在好啊,鍋爐的原型機都給炸了,林靜微給我炸成重傷!這就是我說的,螞蟻拖著車輪往前走,你給他們好東西他們沒人知道,所有的安全規範、所有的法律法紀都要用血來寫!讓他們少流一點都不行——」   「好了好了,生什麼氣。」秦紹謙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現在不是還沒確定問題嗎。」   「多半就是,一準就是,最近出多少這種事情了!」寧毅收拾東西,收拾寫了一半的稿紙,準備出去時想起來,「我本來還準備安慰小嬋的,這些事……」   「那就先不去樂山了,找別人負責啊。」   寧毅想了想:「……還是去吧。等回來再說。對了,你也是準備今天回去吧?」   「嗯。」兩人一道往外走,秦紹謙點頭,「我打算去第一軍工那邊走一趟,新膛線拉好了,出了一批槍,我去看看。」   「這批膛線還可以,相對來說比較穩定了。我們方向不同,來日再見吧。」   「陪你多走一陣,免得你戀戀不捨。」   「我也沒對你戀戀不捨。」   馬車與護衛隊已經迅速準備好了,寧毅與秦紹謙出了院子,大概是下午三點多的樣子,該上班的人都在上班,孩子在上學。檀兒與紅提從外頭匆匆趕回來,寧毅跟她們說了整個事態:「……小嬋呢?」   「帶著人在市場那邊買東西。要叫她回來嗎?」   「……」寧毅沉默了片刻,「算了,回來再哄她吧。」   「男孩子年紀到了都要往外闖,父母雖然擔心,不至於過不去。」檀兒笑道,「不用哄的。」   「……還是要的……算了,回來再說。」   他上了馬車,與眾人道別。   馬隊開始前行,他在車上顛簸的環境裡大概寫完了整個稿子,腦袋清醒過來時,覺得樂山研究所發生的應該也不止是簡單的不按安全規範操作的問題。成都大量工廠的操作流程都已經可以量化,因此一整套的流程是完全可以定下來的。但研究工作永遠是新領域,許多時候規範無法被確定,過分的教條,反而會束縛創新。   去年擊敗女真人後,西南具備了與外界進行大量商貿往來的資格,在研究上大家也樂觀地說:「終於可以開始上馬一些大傢伙了。」只是到得現在,二號蒸汽原型機居然被搞到爆炸,林靜微都被炸成重傷,也實在是讓人鬱悶——一群好大喜功的傢伙。   他想起今天離家出走的兒子,寧忌現在到哪裡了……秦維文追上他了吧?他們會說些什麼呢?老二會不會被自己那封信騙到,乾脆回來家裡不再出去了?理智上來說這樣並不好,但感性上,他也希望寧忌不要出門算了。真是這輩子沒有過的心情……   想到寧忌,不免想到小嬋,早上應該多安慰她幾句的。實際上是找不到詞語安慰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所以拿堆積了幾天的工作來把事情往後推,原本想推到晚上,用諸如:「我們再生一個。」的話語和行動讓她不那麼傷心,誰知道又出了樂山這回事。   在更大的地方,還是那些無形的敵人更加讓他煩心。上一世開公司,只追求經濟效益就可以了,這輩子打仗,殺死敵人就可以了。到得如今,敵人變作了無形之物,他可以殺死有形的發言人,可拋出的新思維不真正被人理解,任何所謂的真理就都只是教條主義,最大的作用只是讓人在一場場政治鬥爭中用來殺人而已。   思維的落地需要駁斥和辯論,思維在辯論中融合成新的思維,但誰也無法保證那種新思維會呈現出怎樣的一種樣子,即便他能殺光所有人,他也無法掌控這件事。   馬車朝樂山的方向一路前行,他在這樣的顛簸中漸漸的睡過去了。抵達目的地之後,他還有許多的事情要做……   第一〇二一章 出發吧!龍傲天!   剛剛離開家的這天,很傷心。   原本因為於瀟兒時間產生的委屈和憤怒,被父母的一個包袱稍稍沖淡,多了內疚與傷感。以父親和兄長對家人的體貼,會容忍自己在此時離家,算是極大的讓步了;母親的性情柔弱,更是不知道流了多少的眼淚;以瓜姨和初一姐的性格,將來回家,少不得要挨一頓暴揍;而紅姨更是溫柔,如今想來,自己離家必然瞞不過她,之所以沒被她拎回去,恐怕還是父親從中做出了攔阻。   雖只是十四五歲的年紀,但他已經上過戰場,知道每家每戶會遭遇的最大的厄運是什麼。西南之外的天地並不太平,自己若真回不來,家裡人要承受多大的煎熬呢。就如同家裡的弟弟妹妹一般,他們在某一天若是出了在戰場上的那些事,自己恐怕會傷心到恨不得殺光所有人。   晚上在驛站投棧,心中的情緒百轉千回,想到家人——尤其是弟弟妹妹們——的心情,忍不住想要立刻回去算了。母親估計還在哭吧,也不知道父親和大娘他們能不能安慰好她,雯雯和寧珂說不定也要哭的,想一想就心疼得厲害……   如此一想,夜裡睡不著,爬上屋頂坐了許久。五月裡的夜風清爽宜人,依靠驛站發展成的小小市集上還亮著點點燈火,道路上亦有些行人,火把與燈籠的光芒以集市為中心,延伸成彎彎的月牙,遠處的村落間,亦能看見村民活動的光芒,狗吠之聲偶爾傳來。   在這樣的光景中坐到深夜,大部分人都已睡下,不遠處的屋子裡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寧忌想起在成都偷窺小賤狗的日子來,但隨即又搖了搖頭,女人都是壞胚子,想她作甚,說不定她在外頭已經死掉了。   夜色深沉時,方才回去躺下,又輾轉反側了好一陣,漸漸進入夢鄉。   到得第二天起床,在客棧院子裡虎虎生風地打過一套拳之後,便又是海闊天空的一天了。   回去當然是好的,可這次慫了,往後半輩子再難出來。他受一群武道宗師訓練這麼些年,又在戰場環境下廝混過,早不是不會自我思考的小孩子了,身上的武藝已經到了瓶頸,再不出門,以後都只是打著玩的花架子。   畢竟習武打拳這回事,關在家裡練習的基礎很重要,但基礎到了以後,便是一次次充滿惡意的實戰才能讓人提高。西南家中高手眾多,放開了打是一回事,自己肯定打不過,可是知根知底的情況下,真要對自己形成巨大壓迫感的情形,那也越來越少了。   去年在成都,陳凡大叔藉著一打三的機會,故意裝作無法留手,才揮出那樣的一拳。自己以為差點死掉,全身高度恐懼的情況下,腦中調動一切反應的可能,結束之後,受益良多,可這樣的情況,即便是紅姨那裡,如今也做不出來了。   軍隊之中也有許多亡命徒,生死搏殺最為擅長的,可自己要跟他們打起來,那就真可能收不住手。打傷了誰都不是小事。   武學當中,那種經歷生死一線而後提升自我的狀況,叫做「盜天機」。走高高的木樁有這方面的原理,一些人選擇在深山的懸崖邊練拳,隨時可能摔死,效果更好。在戰場上也是一樣,時時刻刻的精神緊繃,能讓人迅速的成熟起來,可戰場上的狀況,自己已經經歷過了。   小的時候剛剛開始學,武學之道如同無邊的大海,怎麼都看不到岸,瓜姨、紅姨她們隨手一招,自己都要使出渾身解數才能抵擋,有幾次她們假裝失手,打到激烈迅速的地方「不小心」將自己砍上一刀一劍,自己要恐懼得全身冒汗。但這都是她們點到即止的「圈套」,那些戰鬥之後,自己都能受益匪淺。   經歷了西南戰場,親手殺死許多敵人後再回到後方,這樣的恐懼感已經迅速的減弱,紅姨、瓜姨、陳叔他們固然還是厲害,但到底厲害到怎樣的程度,自己的心中已經能夠看清楚了。   後來在一些場合,他聽見父親與紅姨她們說,自己是走得太快了,不該上戰場。若是不上戰場,自己還能提升幾年才能觸摸到這條邊界,上戰場後,實戰的心態已經紮實,剩下的無非是身體的自然發育帶來的力量提升,還能往前走上一段。   父親近些年已很少實戰,但武學的理論,當然是非常高的。   西南太過溫和,就跟它的四季一樣,誰都不會殺死他,父親的羽翼遮蓋著一切。他繼續呆下去,哪怕不斷練習,也會永遠跟紅姨、瓜姨她們差上一段距離。想要越過這段距離,便只能出去,去到虎狼環伺、風雪咆哮的地方,磨礪自己,真正成為天下第一的龍傲天……不對,寧忌。   至於那個狗日的於瀟兒——算了,自己還不能這麼罵她——她倒只是一個藉口了。   年輕的身體強壯而有活力,在客棧當中吃過半桌早餐,也就此做好了心理建設。連仇恨都放下了些許,委實積極又健康,只在之後付賬時咯噔了一下。習武之人吃得太多,離開了西南,恐怕便不能敞開了吃,這算是第一個大考驗了。   離開客棧,溫暖的朝陽已經升起來,鎮子往外的道路上行人不少。   從張村往成都的幾條路,寧忌早不是第一次走了,但此時離家出走,又有格外的不同的心境。他沿著大路走了一陣,又離開了主幹道,沿著各種小路奔行而去。   成都平原多是一馬平川,少年哇啦哇啦的奔跑過原野、奔跑過樹林、奔跑過田埂、奔跑過村莊,陽光透過樹影閃爍,周圍村人看家的黃狗衝出來撲他,他哈哈哈哈一陣躲閃,卻也沒有什麼狗兒能近得了他的身。   初五這天在荒郊野外露宿了一宿,初六的下午,進入成都的郊區。   以古城為中心,由西南往東北,一個繁忙的商業體系已經搭建起來。城市郊區的各個村莊內外,建起了大大小小的新工廠、新作坊。設施尚不完備的長棚、新建的大院侵佔了原本的房舍與農地,從外地大量進來的工人居住在簡單的宿舍當中,由於人多了起來,一些原本行人不多的郊區小路上如今已滿是淤泥和積水,太陽大時,又變作坑坑窪窪的黑泥。   白色的石灰隨處可見,被拋灑在道路邊上、房舍周圍,雖然只是城郊,但道路上時常還是能看見帶著紅色袖章的工作人員——寧忌見到這樣的形象便感覺親切——他們穿過一個個的村莊,到一家家的工廠、作坊裡檢查衛生,雖然也管一些瑣碎的治安事件,但主要還是檢查衛生。   父親與兄長那邊對於人群聚集後的第一個要求,是搞好每個人的個人衛生,從外地輸送進來的工人,在抵達時都要經過集中的訓練,會三令五申不許他們在工廠周圍隨地大小便。而每一家工廠想要開門,首先需要準備好的,就是統一的公共廁所與消毒的石灰儲備——這些事情寧忌曾聽父親說過幾次,此時再度回來,才見到這將近一年時間裡,成都周圍的變化。   通往城內大大小小的道路如今都拓寬了一些,但仍舊顯得熱鬧而擁擠。由於城郊村莊開始建設工廠,使得城池外頭也多了好幾個熱鬧的集市,一些原本只在城內能見到的小吃此時也能在這邊買到了,價格比去年更便宜,令得小寧忌在這邊很是流連了一陣。   對於西南華夏軍而言,最大的勝利,還是過去兩年抗金的大勝。這場勝利帶動了如劉光世在內的各方軍閥的商貿下單,而在數量龐大的官方訂單紛紛到來的同時,各種民間商旅也已經蜂擁而來。西南的貨物價格飛漲,原本的產能早已供不應求,於是大大小小的工廠又飛速上馬。而至少在一兩年的時間內,成都都會處於一種生產多少物資就能賣出多少的狀態,這都不算是幻覺,而是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看到的實情。   城市的西面、南面目前已經被劃成正式的生產區,一些村莊和人口還在進行遷移,大大小小的廠房有在建的,也有許多都已經開工生產。而在城市東面、北面各有一處巨大的貿易區,工廠需要的原料、製成的成品大都在這邊進行實物交割。這是從去年到現在,逐漸在成都周圍形成的格局。   由於發展迅速,這周圍的景象都顯得繁忙而雜亂,但對這個時代的人們而言,這一切恐怕都是無與倫比的昌盛與繁華了。   至於成都老城牆的內部,自然仍舊是整個華夏軍勢力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   腰纏萬貫的商旅們會進到城內談論一筆一筆耗資巨大的生意,或許只有在需要實地勘察時才會出城一次。   滿腹經綸的儒生們在這邊與人們展開脣槍舌戰,這一邊的新聞紙上有著整個天下最為靈通的消息來源,也有著最為自由的論戰氛圍,他們坐在客棧當中,甚至都不用出門,都能一天一天的豐富自己對這個世界的見識。   從各地而來的俠客們,不會錯過這座新穎而繁華的城市,即便只是遠來一次的販夫走卒,也不會只在城外呆呆便就此離去……   已有將近一年時間沒過來的寧忌在初六這日入夜後進了成都城,他還能記得許多熟悉的地方:小賤狗的小院子、迎賓路的熱鬧、平戎路自己居住的小院——可惜被炸掉了、松鼠亭的火鍋、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的會場、顧大嬸在的小醫館……   他有心再在成都城內走走看看、也去看看此時仍在城內的顧大嬸——說不定小賤狗在外頭吃盡苦頭,又哭哭啼啼地跑回成都了,她畢竟不是壞人,只是傻氣、遲鈍、愚蠢、軟弱而且運氣差,這也不是她的錯,罪不至死——但想一想,也都作罷了。   爹急急忙忙的回到張村處理自己的事情,現在處理完了,說不定就也要回到成都來。以他的性格,若是在成都逮住自己,多半便要雙手叉腰哈哈大笑:「兔崽子,我可是給過你機會了。」即便撇開爹那邊,兄長和嫂子這樣的乾的可能性也大。尤其是嫂子,讓她追上了說不得還要被毆打一頓。   這裡跟賊人的根據地沒什麼區別。   他必須迅速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按照去年在這裡的經驗,有不少來到成都的商隊都會聚集在城市東北邊的市集裡。由於這年月外界並不太平,跑長途的商隊許多時候會稍帶上一些順路的旅客,一方面收取部分路費,另一方面也是人多力量大,路上能夠相互照應。當然,在少數時候隊伍裡若是混進了賊人的探子,那多半也會很慘,因此對於同行的客人往往又有挑選。   在過去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寧忌在軍中接受了許多往外走用得著的訓練,一個人出川問題也不大。但考慮到一方面訓練和實踐還是會有差距,另一方面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年輕人在外頭走、背個包袱,落單了被人盯上的可能性反而更大,因此這出川的第一程,他還是決定先跟別人一道走。   這天晚上去買了一個藥箱,添置了一些藥物。到得第二天早上,他便用生怕被壞人盯上的態度去找了一個今天離開的商隊臨時報名。上午時分,跟著這支有三十二匹馱馬,一百三十餘人的隊伍逃也似的從成都離開了……   「這位兄弟,在下陸文柯,江南路洪州人,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從哪裡來啊……」   百餘人的商隊混在往東北面延伸的出川道路上,人流浩浩蕩蕩,走得不遠,便有旁邊愛交朋友的瘦高書生拱手過來跟他打招呼,互通姓名了。   寧忌性格開朗活潑,也是個愛交朋友的,當下拱手:「在下龍傲天。」   「……什麼……天?」   「龍!傲!天!」寧忌一字一頓。   瘦高個陸文柯閉著嘴巴吸了一口氣,瞪了他半晌才佩服地抱拳:「小兄弟的姓名,真是大氣。」   「都是這麼說的。」   「小兄弟哪裡人啊?此去何方?」   「江寧。」寧忌道,「我老家在江寧,從未去過,這次要過去看看。」   「江寧……」陸文柯的語氣低沉下來,「那邊以前是個好地方,如今……可有些糟糕啊。新帝在那邊登基後,女真人於江寧一地屠城燒殺,元氣未復,最近又在鬧公平黨,恐怕已經沒什麼人了……」   「沒事,這一路遙遠,走到的時候,說不定江寧又已經建好了嘛。」龍傲天灑然一笑。   陸文柯身軀一震,欽佩抱拳:「龍小兄弟真是豁達。」   從成都往出川的道路延綿往前,道路上各種行人車馬交錯往來,他們的前方是一戶四口之家,夫妻倆帶著還不算老邁的父親、帶著兒子、趕了一匹騾子也不知道要去到哪裡;後方是一個長著潑皮臉的江湖人與商隊的鏢師在談論著什麼,一齊發出嘿嘿的猥瑣笑聲,這類笑聲在戰場上說葷話的姚舒斌也會發出來,令寧忌感到親切。   旁邊叫做陸文柯的瘦高書生頗為健談,相互溝通了幾句,便開始指點江山,談論起自己在成都的收穫來。   「……西南之地,雖有各種離經叛道之處,但數月之間所見所聞,卻委實神奇難言。我在洪州一地,自詡飽讀詩書,可眼見女真肆虐、天下板蕩,只覺已無可想之法。可來到這西南之後,我才見這格物之學、這經營之法,如此簡單,如此透徹。看懂了這些法子,我回到洪州,也大有可為,龍兄弟,海闊天空,海闊天空啊龍兄弟!」   「佩服、佩服,有道理、有道理……」龍傲天拱手欽佩。   前方的這一條路寧忌又許多熟悉的地方。它會一路通往梓州,隨後出梓州,過望遠橋,進入劍門關前的大小群山,他與華夏軍的眾人們曾經在那群山中的一處處節點上與女真人浴血廝殺,那裡是無數英雄的埋骨之所——雖然也是許多女真侵略者的埋骨之所,但即便有鬼有神,勝利者也絲毫不懼他們。   再往前,他們穿過劍門關,那外頭的天地,寧忌便不再瞭解了。那邊迷霧翻滾,或也會天空海闊,此時,他對這一切,都充滿了期待。   同一時刻,被小俠客龍傲天躲避著的大魔頭寧毅此時正在樂山,關心著林靜微的傷勢。   這位在科研上能力並不十分出眾的老人,卻也是從小蒼河時期起便在寧毅手下、將研究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的最出色的事務官員。此時因為原型蒸汽機鍋爐的爆炸,他的身上大面積受傷,正在跟死神進行著艱難的搏鬥。   數千裡外,某個若身在華夏軍恐怕會無比覬覦林靜微位置的小皇帝,此時也已經接收到了來自西南的禮物,並且開始打造起職能更為完善的格物研究院。在東南沿海,新皇帝的革新慷慨而激進,但當然,他也正面臨著自己的問題,這些問題由暗至明,已經開始逐漸的顯現出來……   第一〇二二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一)   福州。   算不上奢華的宮殿外下著大雨,遠遠的、海的方向上傳來電閃與雷鳴,風雨呼號,令得這宮殿房間裡的感覺很像是海上的船舶。   左文懷坐在御書房中間的椅子上,正與前方面相年輕的皇帝說著關於西南的一系列事情,周佩、成舟海等人也在周圍作陪。   「……對於這邊格物的發展,我來之時,寧先生曾經提起過,東南這邊適合發展海船技術。戰場上的火炮等物,我們帶來的這些技術已經夠用了,東南正好沿海,而且需要發展商貿,從這條線走,研究的獲利,或許最大……」   「可是海船技術於戰場上用處不大。」周君武看著左文懷笑了笑,「上了戰場,終究還是火炮、火藥等物靠得住,依靠寧先生送來的這些,我們或許可以打敗吳啟梅,但若有一天,我們終於在戰場上遇上華夏軍,我們研究海船的時間裡,華夏軍的火炮、還有那火箭等物,都已經換了好幾代了,到最後不也是為華夏軍做嫁麼。」   「恕……小臣直言。」左文懷猶豫一下,拱了拱手,「即便一齊發展火炮,東南這邊,終究是追不上華夏軍的。」   他跟隨左修文、與一眾左家年輕人自西南出發,橫跨了幾千裡的距離來到福州還並不久,思維上他仍舊將自己當成華夏軍軍人,身份上則又受了這邊的官爵賞賜,自知這話對於眼前眾人來說或許有些大逆不道。但好在說過之後,卻也沒有人表現出生氣的樣子來。   態度雍容的長公主周佩甚至笑了笑:「為什麼呢?」   「格物學的發展有兩個問題,表面上看起來只是格物研究,投入金錢、人力,讓人挖空心思發明一些新東西就好了。但實際上更深層次的東西,在於格物學思維的普及,它要求研究者和參與研究工作的所有人,都儘量有著清晰的格物觀念,一是一二是二,要讓人知道真理不會為人的意志而轉移,參與直接工作的研究人員要明白這一點,上面管理的官員,也必須明白這一點,誰不明白,誰就影響效率。」   在西南寧毅授課時對於格物方面的東西說得格外詳細,因此左文懷此刻也說得頭頭是道。   「格物研究跟格物思維相輔相成,研究工作做得好,思維也會提升,提升了格物思維,格物研究自然可以做得更好。在華夏軍,從小蒼河時期起寧先生就在給人打下格物學思維的基礎,十多年了才有今天的成果,東南要在這兩方面進行追趕,先是把現成的成果吃透,就要好幾年,吃透以後做新的東西,那個時候考驗的就是格物思維了。」   「華夏軍的十多年裡,每天都拼命做研究、搞突破,在這個過程裡,研究人員才形成了清晰的對比、歸納、總結的辦法,東南這裡拿著別人現有的科技照抄一遍,也許研究員看一看、拍拍腦袋,發現自己懂了,就這麼簡單嘛,等到研究新東西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他們的格物思維根本是不夠用的。」   左文懷頓了頓:「據我所知,陛下這邊很早以前就在模仿研究熱氣球、火炮這些物件,都是華夏軍已經有了的,但是複製起來,也非常困難。陛下將匠人集中起來,讓他們開動腦筋,誰有了好辦法就給錢,可這些匠人的辦法,總之就是拍拍腦袋,試試這個試試那個,這是撞運氣。但真正的研究,根本還是在於研究者對比、歸納、總結的能力。當然,陛下推進格物這麼多年,必然也有一些人,有了這樣的方法論,但真想要走到這天下的前端,這種思維能力,就也得是天下第一、六親不認才行,含糊一點,都會落後多一點。」   「朕喜歡你這句六親不認。」周君武目前嚴肅,答了一句,倒是不容易看出他在想什麼。左文懷看看周圍,發現周佩、成舟海也俱都面色肅穆,這才站起來拱手:「是……小臣孟浪了。」   「無妨的。」君武笑了笑,擺手,「你在西南學習多年,有這直來直往的性子很好,朕央左家請你們回來,需要的也是這些直言不諱的道理。從這些話裡,朕能看出西南是個怎樣的地方,你不要改,繼續說,為何要研究海運船舶。」   「單靠吃透現成技術,培養格物思維的效果有限,因為這些研究者很容易覺得自己做出了成果,而且可以騙人,他們的壓力不夠大。那不如找一個這邊更加迫切需要,成果也更容易檢驗的領域,讓人去做研究。對於那些能夠頻繁解決問題的人,方便挑選出來,優勝劣汰,促進他們養成正確的思維方式。」   左文懷的話說到這裡,房間里君武和周佩點了點頭,成舟海出聲道:「我朝於海船技術一直都有發展,如今東南沿海船運發達,並無不夠用的地方。寧先生讓我們這邊關心海船,安得怕也不是什麼好心思。」   「錢總是……會缺的吧。」左文懷看看幾人,他初來乍到,對這些事情瞭解不多,因此說得有些猶豫。隨後道:「另外,寧先生曾經說過,大洋廣闊,一方面連通各個異邦國家,海運獲利豐厚,另一方面,海洋野蠻,一旦離了岸,萬事只能靠自己,在面對各種海賊、敵人的情況下,船能不能堅固一份,火炮能不能多射幾寸,都是實打實的事情。因此若是要促成長期的技術進步,海洋這種環境或許比陸地更加關鍵。」   「當然,這是……西南那邊的想法了,寧先生高瞻遠矚,過去那些年,幾次在閒聊時提起過開海的好處,談的多是長期之利。如今文懷到了這邊,能夠想到的短期之利,無非便是海上貿易,養兵太花錢,而海貿獲利豐富,並且,船好一些,炮好一些,在海上你就能好一些,這個道理,我想總是不會變的……」   左文懷抵達福州之後,君武這邊幾乎隔日便會有一次接見,此時說起海洋的事情,更像是閒聊,他將話遞到後便不再執著,畢竟這種大方向的東西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成的。而且無論發不發展海運研究,複製火炮的工作都一定放在第一位,這也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情。   如此又聊了一陣,大雨漸歇,這邊由成舟海送他離開皇宮。待到成舟海再回到御書房,君武、周佩姐弟倆正端著茶杯低聲交談,成舟海行了禮,君武揮手讓他隨意坐下。   「西南來的這一位是在向我們諫言啊。」周佩道,隨後望向成舟海,「你覺得,這是西南的想法,還是左家的想法……或者是他自己的想法?」   「寧毅那邊的想法是很清楚的。」成舟海笑了笑,「他可以給我們火炮,給我們格物,他可以讓我們打敗其他人,以他一貫以來的霸氣,說不定還想讓我們給他培養一些有那個什麼格物思維的研究人員,將來他蕩平天下,全都收歸囊中,讓我們發展海運技術,說不定將來他打過來,這技術就是他的了。」   「文懷說得也有道理。」君武捧著茶杯笑,「格物思維很重要,我當年在江寧建格物研究院的時候,便是收了一大幫匠人,每天養著他們,希望他們做點好東西出來,有了好東西,我不吝賞賜,甚至想要給他們封官賜爵……這倒也算不上錯,可只有這等手段,那些匠人終究是碰運氣而已,還是要讓他們有那種對比、總結、歸納的方法才是正途。他說的時候,朕只覺得如當頭棒喝,這些話若能早些年聽到,我少走許多彎路。」   他喝了口茶,神色嚴肅的原因或許是想起了過往與寧毅在江寧時的事情,可惜當時他年紀太小,寧毅也不可能跟他說起這些複雜的東西,此時發覺好幾年的彎路一席話便能解決時,心緒終究會變得複雜。   成舟海笑道:「我本想說寧先生將火炮技術直接拋過來,便是不想讓我們養成自己的格物思維的陽謀,可想一想,委實也有些得了便宜就賣乖了。」   「左家的幾位年輕人被教得不錯,用不著為難他。」周佩說道,隨後皺了皺眉,「不過,他提起海運,也不是無的放矢。我昨天得到消息,吳沛元從江南西路運來的那批貨,途中被人劫了,現在還不知道是真是假,廣州好幾船東西現在要延期,從去年到如今,原本高呼著支持我們這邊的許多人,如今都開始首鼠兩端。福建原本就山高路遠,他們在途中加點塞子,許多東西就運不進來,沒有貿易就沒有錢,靠如今海貿的這點商稅撐著,咱們只能撐到八月。」   「最近幾次出宮,我看外頭都還不錯啊,欣欣向榮的。」君武一邊喝茶一邊咕噥。   「你大開海禁,發田畝,鼓勵農桑,鼓勵商貿,福州一地的小老百姓當然過得不錯。但原本的大家大戶,他們靠的不是在福州一地做點小買賣,買點小吃炊餅過日子。他們往日裡在外頭有人,在軍隊裡有關係,因此藉著便利將東西運出福州,將福州以外的東西運進來。如今咱們這邊收了大部分權力,失了權力的,就跑到其他地方去做生意。水至清則無魚,咱們難道還能靠那些賣炊餅的、種田的將東西運出去嗎?」   「你這一年以來,做了許多事情,都是花錢的。」周佩掰著手指,「在外頭養著韓、嶽這兩支軍隊,興辦武備學堂,讓那些將領來學習,弄報社,擴充格物研究院,搞人口、田畝普查,造軍械作坊……這次西南的東西過來,你還要再擴充格物院,沒錢擴了,只能慢慢調整……」   周佩這樣的絮絮叨叨,其實也不是第一次了。自從福州新朝廷「尊王攘夷」的意圖明顯之後,大量原本站在君武這邊的武朝大族們,行動就在慢慢的出現變化。對於「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一方針的諫言一直在被提上來,朝廷上的老大臣們各種旁敲側擊希望君武能夠改變想法。   在外界,一些原本忠於武朝,砸鍋賣鐵都要支援福州的老儒生們停下了動作,部分運送物資過來的隊伍在半途中遭到了風險。沒有人直接反對君武,但這些位於運輸道路上的大族勢力,只是稍稍放鬆了對附近山匪馬幫的威懾,福建原本就是山路崎嶇的地方,隨後導致的,便是商貿運輸力量的不斷縮減。   人們在等待著君武的後悔與回頭,君武、周佩等人也明白,只要他停下這集權的傾向,原本的武朝忠臣們,也會陸陸續續的做出支持的動作——至少比支持吳啟梅要好。   君武看著書房牆壁上的地圖,他如今真實擁有的地盤不大,北至長溪(霞浦),南到泉州,往南的許多地方名義上歸屬於他,但實際上正在觀望,搖擺不定,雙方維持著表面上的和諧,時不時的也輸送些物資過來,君武暫時便沒有往南繼續用兵。   臨安小朝廷的力量如今聚集於長溪北面的永嘉(溫州)一帶,修建了大量工事阻擋君武北進,海防也有所加強。這是雙方最為明確的衝突線,理論上來說,君武既然號稱正統,不可能整天龜縮在福州,早晚得選擇打永嘉,然後北歸臨安。   「打下永嘉我們會有錢嗎?」   「出了山區會好一些,不過再往外頭還是被吳啟梅、鐵彥等人把持,早晚要打掉他們。」   「打掉他們,接下來就是打公平黨了。」君武看著地圖,「何文那邊,還是不願意談?」   書房裡沉默著。   「……朕最近與嶽將軍談過,福州才剛剛紮根,火炮暫時不多,但關係不大。按照韓、嶽的說法,我們豁出去,勉強能吃下吳、鐵的百萬大軍,但是一旦北進,突出東南群山,就要做好打連番大仗的準備……我們若能拿回臨安,或許能有些轉機,但看如今公平黨的聲勢,恐怕他們一時半會,不會消停。」   君武說到這裡,周佩道:「你已是皇帝,如今大家都在看我們的做法,若是一直躲在東南,遲遲不往北走,再接下來,恐怕人心也有變化。」   「往北走,打完臨安,再打何文,振臂一呼天下歸心,我也這樣想。可不管怎麼想,總覺得不對,尤其這一年時間,公平黨在江南的變化,它與過往農民起事、宗教作亂都不一樣,它用的是西南寧先生傳出來的辦法,可一年時間就能到這等程度的辦法,寧先生為何不用?我覺得,這等暴烈手段,非超人之能不能駕馭,非天時地利人和不能長久,它遲早要出事,我不能在它燒得最厲害的時候硬撞上去。」   「古往今來哪有皇帝怕過造反……」   「我們只有幾座城啦,就忘了以前的萬里疆域,當自己是個東南小皇帝,慢慢開疆拓土嘛。」君武笑了笑,他抬頭凝望著那副地圖,久久的沒有挪開。   「海貿……」   他低喃道。   時間已是福州的夏季,海風來去,又多下了幾陣雷雨,福州城內的景象熱火朝天的變化。   小皇帝擺出尊王攘夷的政治傾向後,原本要發往福州的大型商貿行動停止了不少,但由原本的沿海口岸變成了政權核心後,商業規模的提升又沖掉了這樣的跡象。各種改革收攏了底層人民與底層士子的人心,加上海船往來,街道上的景象總讓人感覺生機勃勃。   五月中旬,大概是西南華夏軍團體到來的二十多天以後,一些複雜的氣氛,正在城市當中聚集。   這是個月明星稀的夜晚,福州城東頭名叫高福樓的酒樓,小廝早早地送走了樓內的賓客,重新擦洗了地面、掛起燈籠,佈置了環境。   接近亥時,有馬車在樓外停下。   高福樓最上方的大包間裡,一場私下裡的聚會開始成形。   首先抵達這裡的,是高福樓的主人,也是福州一地作為最著名海商之一的高福來,高福來之後,是另一名擁有船隊的大商人尚炳春。   第三位到達的是一名頭纏白巾的胖子,這人名叫蒲安南,祖上是從阿拉伯遷移過來的外族,幾代漢化,如今成了在福州佔有一席之地的大財主。   第四位到來的是身形微胖的老儒生,半頭白髮,目光平靜而傲岸,這是福州望族田氏的族長田浩然。   四人落座後寒暄幾句,才有第五個人被領著從暗道過來。這人身材高大勻稱、皮膚黝黑而粗糙,一看就是經常走海的船上漢子,這是東南沿海勢力最大的海盜「龍王」王一奎。   他沉默地拉黑圓桌邊的第五張椅子,坐了下來。   「喝茶。」   高福來道。   王一奎拿起茶杯,嗅了嗅後一口飲盡,放下。   「說點正事。」高福來道,「最近的風聲大家都聽到了,華夏軍來了一幫兔崽子,跟咱們的新皇帝聊了聊海上的富庶,朝廷缺錢,所以現在打算全力開發海船,將來把兩支艦隊放出去,跟咱們一起賺錢,我聽說他們的船上,會裝上西南過來的鐵炮……皇帝要重海運,接下來,咱們海商要興旺了。」   他說著喜慶的字句,但目光冰冷,話語也冰冷。   武朝重視商貿,並未過度禁海,在武朝還統治整個中原時,東南的海商貿易便開展得不錯,不過佔據幅員廣闊的大地,武朝朝廷倒是一直沒有官方插手過海貿,只要交了稅收,海商的野蠻事情士大夫是不沾的,有一種君子遠庖廚的矜持。   待到武朝南遷臨安,經濟中心的南移使得福州等地更加容易接收到各種貨物,進一步促進了海貿的發展,這期間當然也有一些大族注意到了這塊肥肉,跑來試圖分一杯羹。但海上是野蠻的地方,一般的勢力不能抱團,很難深入其中,此後經歷了十餘年的廝殺,一直到女真的再度南下,武朝崩潰。   對於君武、周佩等人來到東南,征服福州,這邊的海商採取了積極而正面的態度,也捐出了大量財物作為軍費,支持小皇帝從這裡往北打過去。一方面當然是要留一份香火情,另一方面這邊成為暫時的政治中心自然會吸引更多的商貿來往。   但眼下,小皇帝準備研究海船、海貿……   「……不應該這樣做的。」   胖胖的蒲安南將雙手按上桌面,神色平靜地開口說道。   第一〇二三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二)   時間臨近深夜,一般的店鋪都是打烊的時候了。高福樓上燈火迷離,一場重要的會面,正在這裡發生著。   「……哪有什麼應不應該。朝廷重視海運,長遠來說總是一件好事,四海遼闊,離了咱們腳下這塊地方,天災人禍,隨時都要收走人命,除了豁得出去,便只有堅船利炮,能保海上人多活個兩日。景翰三年的事情大家應該還記得,皇帝造寶船出使四方,令四夷賓服,沒多久,寶船工藝流出,東南這邊殺了幾個替死鬼,可那技藝的好處,咱們在坐當中,還是有幾位佔了便宜的。」   「景翰朝的京城在汴梁,天高皇帝遠,幾個替死鬼也就夠了,可今日……而且,今天這新君的做派,與當年的那位,可遠不一樣啊。」   「新皇帝來了以後,爭民心,奪權力,稱得上秣馬厲兵。眼下著下一步便要往北走歸臨安,突然動海貿的心思,到底是怎麼回事?是真的想往海上走,還是想敲一敲咱們的竹槓?」   「小皇帝缺錢了?」最後落座的王一奎到得此刻,才神色冷冽地問了一句。   「朝廷,什麼時候都是缺錢的。」老儒生田浩然道。   高福來道:「自新君來到福州,推格物、辦報紙、行新政,最近說尊王攘夷,原本站在正統這邊的世家大族,有半數都被他得罪了,縱有心向武朝的,也是天高路遠,到不了這東南海邊。但福州城內外,最支持他的,一直是咱們這些海商,自去年至今,我高家前前後後接濟朝廷八十餘萬兩的銀子,諸位拿出來的,當也不在此數之下。」   他頓了頓:「新君強悍,是萬民之福,如今吳啟梅、鐵彥之輩跪了金狗,佔了臨安,我輩武朝子民,看不下去。打仗缺錢,儘可以說。可如今看來,剛愎自用才是癥結……」   田浩然搖了搖頭:「高賢弟想多了,皇帝之所以如此,全因為我們是商賈。朝廷要與士大夫分權,得喊出尊王攘夷的口號來,要從商賈手上奪利,是沒有商量的先例的。而且,新君繼位不久,遭遇到的,都是征戰廝殺,手段直接些,是年輕人的習慣,但皇帝可以直接,他身邊的人,不該如此,我看啊,這終究還是陛下身邊有奸臣作祟。」   高福來笑了笑:「今日房中,我等幾人說是商賈無妨,田家世代書香,如今也將自己列為商賈之輩了?」   田浩然摸了摸半白的鬍鬚,也笑:「對外說是世代書香,可生意做了這麼大,外界也早將我田家當成商賈了。其實也是這福州偏居東南,當初出不了狀元,與其悶頭讀書,不如做些買賣。早知武朝要南遷,老夫便不與你們坐在一起了。」   老人這話說完,其餘幾人大都笑起來。過得片刻,高福來方才收斂了笑,肅容道:「田兄雖然謙虛,但在座之中,您在朝上好友最多,各部大員、當朝左相都是您坐上之賓,您說的這奸臣作祟,不知指的是何人啊?」   田浩然搖了搖頭:「當朝幾位尚書、相爺,都是老臣子了,跟隨龍船出海,看著新皇帝繼位,有從頭之功,但是在皇帝眼中,可能只是一份苦勞。新君年輕,性格激進,對於老臣子們的穩重言辭,並不喜歡,他一貫以來,私下裡用的都是一些年輕人,用的是長公主府上的一些人,諸位又不是不知道。只是這些人資歷不厚,名聲有差,因此相位才歸了幾位老臣。」   「到得如今,便如高賢弟先前所說的,華夏軍來了一幫兔崽子,更加年輕了,得了皇帝的歡心,每日裡進宮,在皇帝面前指點江山、妖言惑眾。他們可是西南那位寧魔頭教出來的人,對咱們這邊,豈會有什麼好心?如此淺顯的道理,皇帝想不到,受了他們的蠱惑,方才有今日傳言出來,高賢弟,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便是如此。」高福來點頭,「新君如今佔了福州,天下人翹首以盼的,就是他秣馬厲兵,回師臨安。此事一兩年內若能做成,則武朝根基猶在,可這些華夏軍的兔崽子過來,蠱惑皇帝關心海貿……海上之事,長久下來是有錢賺,可就短期而言,不過是往裡頭砸錢砸人,而且三兩年內,海上打起來,恐怕誰也做不了生意,黑旗的意思,是想將皇帝拖垮在福州。」   他說到「海上打起來時」,目光望了望對面的王一奎,隨後掃開。   「那現在就有兩個意思:第一,要麼皇帝受了蠱惑,鐵了心真想到海上插一腳,那他先是得罪百官,然後得罪士紳,今天又要得罪海商了,如今一來,我看武朝危殆,我等不能坐視……當然也有可能是第二個意思,陛下缺錢了,不好意思開口,想要過來打個秋風,那……諸位,咱們就得出錢把這事平了。」   眾人相互望望,房間裡沉默了片刻。蒲安南首先開口道:「新皇帝要來福州,我們從未從中作梗,到了福州之後,我們出錢出力,先前幾十萬兩,蒲某不在乎。但今天看來,這錢花得是不是有些冤枉了,出了這麼多錢,皇帝一轉頭,說要刨我們的根?」   「國家有難,出點錢是應該的。」尚炳春道,「不過花了錢,卻是不能不聽個響。」   「花錢還好說,若是陛下鐵了心要參與海貿,該怎麼辦?」高福來拿著茶杯,在杯墊在刮出輕輕的響動。   一直沉默寡言的王一奎看著眾人:「這是你們幾位的地方,皇帝真要參與,應該會找人商量,你們是不是先叫人勸一勸?」   「皇帝若真找上門商量,那就沒得勸了,各位經商的,敢在口頭上不肯……」田浩然伸手在自己脖子上劃了劃。   「皇帝被追到東南了,還能這樣?」   「前幾位皇帝不好說,咱們這位……看起來不怕得罪人。」   五人說到這裡,或是玩弄茶杯,或是將手指在桌上摩挲,一時間並不說話。如此又過了一陣,還是高福來開口:「我有一個想法。」   田浩然、尚炳春、蒲安南抬了抬茶杯,王一奎靜靜地看著。   「朝廷欲參與海貿,不論是真是假,遲早要將這話傳過來。等到上頭的意思下來了,咱們再說不行,恐怕就得罪人了。朝堂上由那些老大人去遊說,咱們這邊先要有心理準備,我認為……最多花到這個數,擺平這件事,是可以的。」   他說著,伸出右手的五根手指動了動。   「五萬?」   「五十萬。」   「被嚇一嚇,就出這麼多?」   「朝廷若只是想敲敲竹槓,咱們直接給錢,是揚湯止沸。揚湯止沸只是解表,真正的辦法,還在釜底抽薪。尚兄弟說要聽個響,田兄又說有奸佞在朝,所以咱們今天要出的,是賣命錢。」   高福來的目光掃視眾人:「新君入住福州,咱們一力支持,眾多世家大族都指著朝廷要好處,只有咱們給朝廷出錢。看起來,也許是真顯得軟了一些,所以現在也不打招呼,就要找到咱們頭上來,既然這樣,印象確實要改一改了,趁著還沒找到我們這邊來。可以捐錢,不能留人。」   眾人互相望了望,田浩然道:「若沒了有心人的蠱惑,陛下的心思,確實會淡很多。」   「西南姓寧的那位殺了武朝天子,武朝子民與他不共戴天。」蒲安南道,「今天他們大搖大擺的來了這裡,真正心繫武朝的人,都恨不得殺之後快。他們出點什麼事情,也不奇怪。」   「蒲先生雖自異邦而來,對我武朝的心意倒是頗為真誠,令人欽佩。」   「我家在這邊,已傳了數代,蒲某自幼在武朝長大,便是貨真價實的武朝人,心繫武朝也是應該的。這五十萬兩,我先備著。」   眾人喝茶,聊了幾句,尚炳春道:「若即便如此,仍不能解決事情,該怎麼辦?」   「那便收拾行李,去到海上,跟龍王一道守住商路,與朝廷打上三年。寧願這三年不賺錢,也不能讓朝廷嚐到半點甜頭——這番話可以傳出去,得讓他們知道,走海的漢子……」高福來放下茶杯,「……能有多狠!」   夜色下,嗚咽的海風吹過福州的城市街頭。   臨近子時,馬車穿過福州的城市街頭,朝著城市西北端皇家園林的方向過來。   位於城內的這處園林距離福州的鬧市算不得遠,君武佔領福州後,裡頭的不少地方都被劃分出來分給官員作為辦公之用。此時夜色已深,但越過園林的圍牆,仍舊能夠看到不少地方亮著燈火。馬車在一處側門邊停下,左修權從車上下來,入園後走了一陣,進到裡頭名叫文翰苑的所在。   這一處文翰苑原本作為皇家藏書、儲藏古籍珍玩之用。三棟兩層高的樓房,附近有園林池塘,風景秀麗。這時候,主樓的廳堂正四敞著大門,裡頭亮著燈火,一張張長桌拼成了熱鬧的辦公場地,部分年輕人仍在伏案寫作處理文牘,左修權與他們打個招呼。   「還沒休息啊,家鎮呢?」   問清楚左文懷的位置後,方才去臨近小樓的二樓上找他,途中又與幾名年輕人打了照面,問候一句。   從西南過來的這隊年輕人一共有三十多位,以左文懷為首,但當然並不全是左家的孩子。這些年華夏軍從西北打到西南,其中的參與者多數是堅定的「造反派」,但也總有一些人,過去是有著不同的一些家庭背景,對於武朝的新君,也並不全然採取仇恨態度的,於是這次跟隨過來的,便有部分人有著一些世家背景。也有另一部分,是抱著好奇、觀察的心態,跟隨來到了這邊。   從西南到福州的數千里路程,又押運著一些來自西南的物資,這場旅程算不得好走。雖然依靠左家的身份,借了幾個大商隊的便宜一路前行,但沿途之中仍舊遭遇了幾次危險。也是在面對著幾次危險時,才讓左修權見識到了這群年輕人在面對戰場時的凶狠——在經歷了西南一系列戰役的淬鍊後,這些原本腦子就靈活的戰場倖存者們每一個都被打造成了了戰場上的凶器,他們在面對亂局時意志堅定,而不少人的戰場眼光,在左修權看來甚至超越了許多的武朝將領。   事實上,寧毅在過去並沒有對左文懷這些有著開蒙基礎的精英士兵有過特殊的優待——事實上也沒有優待的空間。這一次在進行了各種挑選後將他們調撥出來,許多人相互之間不是上下級,也是沒有搭檔經驗的。而數千裡的道路,途中的幾次緊張情況,才讓他們相互磨合瞭解,到得福州時,基本算是一個團隊了。   他們四月裡抵達福州,帶來了西南的格物體系與許多先進經驗,但這些經驗當然不可能通過幾本「祕籍」就全方位的結合進福州這邊的體系裡。尤其福州這邊,寧毅還沒有像對待晉地一般派出大量對口的專業老師和技術人員,對各個領域改革的前期籌劃就變得相當關鍵了。   隊伍當中每一個有著格物學經驗的隊員都被抓了壯丁,負責某一方面資料的整理、計劃的商議和製作。某件事情西南是什麼樣子的,為什麼,有哪些是可以借鑑的,哪些領域能改,哪些不能,哪些是人的問題,哪些方面是資金存在了問題……這些時日,武朝這邊由聞人不二帶隊,過來與眾人進行了大量的會議和商討,而這些年輕人也每天都會在裡工作到深夜。   從西南過來數千里路程,一路上共過患難,左修權對這些年輕人大多已經熟悉。作為忠於武朝的大族代表,看著這些心性出眾的年輕人在各種考驗下發出光芒,他會覺得激動而又欣慰。但與此同時,也不免想到,眼前的這支年輕人隊伍,其實當中的心思各異,即便是作為左家子弟的左文懷,內心的想法恐怕也並不與左家完全一致,其他人就更加難說了。   遠在西南的寧毅,將這麼一隊四十餘人的種子隨手拋過來,而眼下看來,他們還遲早會變成獨當一面的出色人物。表面上看起來是將西南的各種經驗帶來了福州,實際上他們會在未來的武朝朝廷裡,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一想到這點,左修權便隱隱覺得有些頭疼。   當然,此時才剛剛起步,還到不了需要操心太多的時候。他一路上去附近的二樓,左文懷正與隊伍的副手肖景怡從樓頂上爬下來,說的似乎是「注意換班」之類的事情,雙方打了招呼後,肖景怡以準備宵夜為理由離開,左文懷與左修權去到旁邊的書房裡,倒了一杯茶後,開始商量事情。   「……離開了福州一段時間,方才回來,晚上聽說了一些事情,便過來這裡了……聽說最近,你跟陛下建議,將格物的方向著眼於海貿?陛下還頗為意動?」   福州朝廷大肆革新之後,傷了不少世家大族的心,但也終究有不少世受國恩的老儒、世家是抱著搖擺不定的心思的,在這方面,左家人向來是福州朝廷最好用的說客。左修權回到福州之後,又開始出去走動,此時回來,才知道事情有了變化。   他此時一問,左文懷露出了一個相對柔軟的笑容:「寧先生過去曾經很注重這一塊,我只是隨意的提了一提,想不到陛下真了有這方面的意思。」   左修權微微蹙眉看著他。   自家這個侄子乍看起來文弱可欺,可數月時間的同行,他才真正瞭解到這張笑臉下的面孔委實心狠手辣雷厲風行。他來到這邊不久或許不懂大多數官場規矩,可御前奏對那般關鍵的地方,哪有什麼隨意提一提的事情。   見族叔露出這樣的神色,左文懷臉上的笑容才變了變:「福州這邊的革新太過,盟友不多,想要撐起一片局面,就要考慮大規模的開源。眼下往北進攻,不見得明智,地盤一擴大,想要將革新貫徹下去,開銷只會成倍增長,到時候朝廷只能增加苛捐雜稅,民不聊生,會害死自己的。地處東南,大的開源只能是海貿一途。」   「海貿有好幾個大問題。」左修權道,「其一陛下得福州後,對外都說要往北打,回臨安,這件事能拖一兩年,拖得久了,今日站在我們這邊的人,都會慢慢走開;其二,海貿經營不是一人兩人、一日兩日可以熟悉,要走這條路開源,何日能夠建功?如今東南海上各處航道都有相應海商勢力,一個不好,與他們打交道恐怕都會曠日持久,到時候一方面損了北上的士氣,一方面商路又無法打通,恐怕問題會更大……」   「這些事情我們也都有考慮過,但是權叔,你有沒有想過,陛下厲行改革,到底是為了什麼?」左文懷看著他,隨後微微頓了頓,「過往的世家大族,指手畫腳,要往朝廷裡摻沙子,如今面對內憂外患,實在過不下去了,陛下才說要尊王攘夷,這是今天這次革新的第一原則,手上有什麼就用好什麼,實在捏不住的,就不多想他了。」   「……咱們左家遊說各方,想要那些仍舊信任朝廷的人出錢出力,支持陛下。有人這樣做了當然是好事,可若是說不動的,咱們該去滿足他們的期待嗎?小侄以為,在眼下,這些世家大族虛無縹緲的支持,沒必要太看重。為了他們的期待,打回臨安去,然後振臂一呼,靠著接下來的各種支持打敗何文……不說這是小看了何文與公平黨,實際上整個過程的推演,也真是太理想化了……」   「……未來是精兵的時代,權叔,我在西南呆過,想要練精兵,未來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錢。過去朝廷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各個世家大族把手往軍隊、往朝廷裡伸,動不動就百萬大軍,但他們吃空餉,他們支持軍隊但也靠軍隊生錢……想要砍掉他們的手,就得自己拿錢,過去的玩法行不通的,解決這件事,是革新的重點。」   「……對於權叔您說的第二件事,朝廷有兩個船隊如今都放在手上,說是沒有人才可以用,實際上以往的水師裡不乏出過海的人才。而且,朝廷重海貿,長遠下來,對所有靠海吃飯的人都有好處,海商裡有目光短淺的,也有目光長遠的,朝廷振臂一呼,未嘗不能打擊分化。寧先生說過,守舊派並不是極端的害怕革新,他們害怕的本質是失去利益……」   左文懷語調不高,但清晰而有邏輯,侃侃而談,與在金殿上偶爾表現出的青澀的他又是兩個樣子。   如此說了一陣,左修權道:「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們的身份,目前終究是華夏軍過來的,來到這邊,提出的第一個革新意見,便如此出乎常理。接下來就會有人說,你們是寧先生故意派來妖言惑眾,阻礙武朝正統崛起的奸細……一旦有了這樣的說法,接下來你們要做的所有改革,都可能事倍功半了。」   左修權提起這點,左文懷才微微的愣了愣,他低頭想了一陣,抬起頭時,眼中閃爍的已經是懾人的殺氣了。   「權叔,我們是年輕人。」他道,「我們這些年在西南學的,有格物,有思辨,有改革,可歸根結底,我們這些年學得最多的,是到戰場上去,殺了我們的敵人!」   他這番話,殺氣四溢,說完之後,房間裡沉默下來,過了一陣,左文懷方才說道:「當然,我們初來乍到,許多事情,也難免有考慮不周的地方。但大的方向上,我們還是認為,這樣應該能更好一些。陛下的格物院裡有許多匠人,複寫西南的格物技術只需要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探索海貿這個方向,應該是恰當的。」   「其實你們能考慮這麼多,已經很了不起了,其實有些事情還真如家鎮你說的這樣,維繫各方信心,不過是錦上添花,太多看重了,便得不償失。」左修權笑了笑,「人言可畏,有些事情,能考慮的時候該考慮一下。不過你方才說殺敵時,我很感動,這是你們年輕人需要的樣子,也是眼下武朝要的東西。人言的事情,接下來由我們這些老人家去修補一下,既然想清楚了,你們就專心做事。當然,不可丟了小心謹慎,隨時的多想一想。」   「是,文懷受教了。多謝權叔照拂。」   左修權站起來,微微嘆了口氣,隨後拍拍左文懷的肩膀。都是有主見之人,一時間說不通彼此,也就相互讓步,而對於左修權這等人物來說,見家中出了真正的人才,即便一時半會想法不同,他終究也是感到驕傲與欣慰居多的。   兩人一路走出門去,此刻閒聊的倒只是各種家常了。下樓之時,左修權拍著他的肩膀道:「樓頂上還放著暗哨呢。」   「來到這邊時日畢竟不多,習慣、習慣了。」左文懷笑道。   「到了這邊,陛下對你們重視得很。左家的勢力,如今也都盯著這邊,到家了,用不著這般警惕,別累著他們了。」   「知道。」左文懷點頭,對長輩的話笑著應下來。   凌晨,福州皇宮之中,鐵天鷹走過屋簷,巡了一遍崗。   御書房裡,燈火還在亮著。   周佩與宮女提著燈籠過來時,君武穿著睡衣,一手提著毛筆,一手舉著油燈,正在看牆上的東南地圖,桌上是寫了一半的信函。   「陛下,時候不早,該休息了。」   「還有些東西要寫。」君武沒有回頭,舉著油燈,仍舊望著地圖一角,過得許久,方才開口:「若要打開海路,我這些時日在想,該從哪裡破局為好……西南寧先生說過蜘蛛網的事情,所謂革新,就是在這片蜘蛛網上用力,你不管去哪裡,都會有人為了利益拉住你。身上有利益的人,能不變就不變,這是世間常理,可昨日我想,若真下定決心,說不定接下來能解決廣州之事。」   周佩蹙了蹙眉,隨後,眼前亮了亮。   君武仍舊舉著油燈:「自在福州安頓下來之後,咱們手上的地盤不多,往南不過是到泉州,大部分支持咱們的,東西運不進來。這一年來,我們掐著廣州的脖子一直搖,要的東西委實不少,最近皇姐不是說,他們也有想法了?」   「近兩個月,有幾船貨說是遭了意外,具體如何,如今還追查不清。」   「咱們武朝,畢竟丟了整個江山了。奪回福州,高興的是福州的商人,可遠在廣州的,利益難免受損。劉福銘鎮守廣州,一直為咱們輸送物資,算得上兢兢業業。可對廣州的商賈、百姓而言,所謂共體時艱,與刮他們的民脂民膏又有什麼區別。這次咱們若是要興海貿,以格物院的力量改進船隻、配上西南的新火炮,開放給廣州的海商,就能與廣州一方形成合利,到時候,我們就能真正的……多一片地盤……」   周佩靜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隨後輕聲問道:「真確定了?要這樣走?」   平時無數的利弊分析,到最後終究要落到某個大方針上去。是北進臨安還是放眼大海,一旦開始,就可能形成兩個完全不同的方針路線,君武放下油燈,一時間也沒有說話。但過得一陣,他抬頭望著門外的夜色,微微的蹙起了眉頭。   遠處似乎有些動靜在隱約傳來。   「……城裡走水了?」   原本行宮的面積不大,又居於高處,遠遠的能感受到騷動的跡象。由於城內可能出了事情,宮中的禁衛也在調動。過不多時,鐵天鷹過來報告。   「啟稟陛下……文翰苑遭遇匪人偷襲,燃起大火……」   君武微微愣了愣:「……什麼?」   「文翰苑遇襲,微臣已派附近禁衛過去。據報告說內有廝殺,燃起大火,傷亡尚不……」   砰的一聲,君武的拳頭砸在了桌子上,眼睛裡因為熬夜積累的血絲此刻顯得格外明顯。   「取劍、著甲、朕要出宮。」   「此時局勢尚不明朗,陛下不宜動。」   「不許衝動——」   鐵天鷹、周佩等人連忙阻攔。   福州的城市當中,許多人都自睡夢中被驚醒,夜色彷彿燃燒了起來。文翰苑的大火,點燃了隨後東南一系列鬥爭的序幕……   第一〇二四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三)   時間過了丑時,夜色正暗到最深的程度,文翰苑附近火焰的氣息被按了下來,但一隊隊的燈籠、火把仍舊聚集於此,裡三層外三層的將這附近的氣氛變得肅殺。   宮中禁衛已經沿著院牆佈下了嚴密的防線,成舟海與副手從馬車上下來,與先一步抵達了這邊的鐵天鷹進行了接洽。   「……既然火撲得差不多了,著所有衙門的人手立刻原地待命,沒有命令誰都不許動……你的禁軍看住內圈,我派人看住周圍,有形跡可疑、胡亂打探的,咱們都記下來,過了今日,再一家家的上門拜訪……」   「……陛下待會要過來。」   「……好。」成舟海點點頭,「傷亡怎麼樣?」   鐵天鷹看看他身邊的副手:「很慘重。」   「好。」成舟海再點頭,隨後跟副手擺了擺手,「去吧,看好外面,有什麼消息再過來報告。」   「是。」副手領命離開了。   過不多久,有禁衛跟隨的車隊自北面而來,入了文翰苑外的側門,腰懸長劍的君武從車上個下來,隨後是周佩。他們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在鐵天鷹、成舟海的跟隨下,朝院子裡頭走去。   整個規模是三樓樓房的文翰苑內,大火燒盡了一棟房子,主樓也被焚燒大半。由於水龍車大規模抵達,此時空氣中全是木頭燃燒一半留下來的難聞氣息,間中還有血腥的味道隱約瀰漫。由於每日裡要與左文懷等人商量事情,住得不算遠的李頻早已到了,此時迎接出來,與君武、周佩行了禮。   「左卿家他們,傷亡如何?」君武首先問道。   「陛下,長公主,請跟我來。」   李頻說著,將他們領著向尚顯完好的第三棟樓走去,途中便看到一些年輕人的身影了,有幾個人似乎還在主樓已經燒燬了的房間裡活動,不知道在幹什麼。   「左文懷、肖景怡,都沒事吧?」君武壓住好奇心沒有跑到焦黑的樓房裡查看,途中如此問道。李頻點了點頭,低聲道:「無事,廝殺很激烈,但左、肖二人這邊皆有準備,有幾人負傷,但所幸未出大事,無一人身亡,只是有重傷的兩位,暫時還很難說。」   聽到這樣的回答,君武鬆了一口氣,再看看燒燬了的一棟半樓房,方才朝一旁道:「他們在那裡頭幹什麼?」   「廝殺當中,有幾名匪人衝入樓中房間,想要負隅頑抗,這邊的幾位圍住房間勸降,但他們抵抗過於激烈,於是……扔了幾顆西南來的炸彈進去,那裡頭現在屍首殘破,他們……進去想要找些線索。不過場面太過慘烈,陛下不宜過去看。」   「不看。」君武望著那邊成廢墟的房間,眉頭舒展,他低聲回答了一句,隨後道,「真國士也。」   用炸彈把人炸成碎片顯然不是國士的判斷標準,不過看皇帝對這種暴戾氣氛一副歡欣鼓舞的模樣,當然也無人對此作出質疑。畢竟皇帝自登基後一路過來,都是被追趕、坎坷廝殺的艱難旅途,這種遭到匪人刺殺而後將人引過來圍在房子裡炸成碎片的戲碼,實在是太對他的胃口了。   ——好人就該是這樣才對嘛!   「從西南運來的那些書本資料,可有受損?」到得此時,他才看著這一片火焰燃燒的痕跡問起這點。   「自抵達福州之後,我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將這些書籍、資料整理抄寫備份,今日即便出事,資料也不會受損。哦,陛下此時所見的火場,後來是我們故意讓它燒起來的……」   「為何?」   「陛下要做事,先吃點虧,是個藉口,用與不用,畢竟只是這兩棟房子。另外,鐵大人一過來,便嚴密封鎖了內圍,院子裡更被封得嚴嚴實實的,我們對外是說,今夜損失慘重,死了不少人,因此外頭的情況有些慌亂……」   「做得好。」   君武不由得稱讚一句。   一行人此時已抵達那完好木樓的前方,這一路走來,君武也觀察到了一些情況。院子外圍以及內圍的一些佈防雖然由禁衛負責,但一處處廝殺地點的清理與勘察很顯然是由這支華夏軍隊伍管控著。   這一點並不尋常,理論上來說鐵天鷹必然是要負責這第一手信息的,之所以被排除在外,雙方必然產生過一些分歧甚至衝突。但面對著剛剛進行完一輪殺戮的左文懷等人,鐵天鷹終究還是沒有強來。   這裡頭顯現出來的,是這支西南而來的四十餘人隊伍真正的強勢,與過去那段時間裡左文懷所表現出來的恭敬甚至靦腆大不一樣。於掌權者而言,這裡頭當然存在著不好的信號,但對一直以來疑惑與幻想著西南強大戰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的君武來說,卻因此想通了不少的東西。   沒錯,若非有這樣的態度,老師又豈能在西南堂堂正正的擊垮比女真東路軍更難纏的宗翰與希尹。   作為三十出頭,年輕氣盛的皇帝,他在失敗與死亡的陰影下掙扎了許多的時間,也曾無數的幻想過在西南的華夏軍陣營裡,應該是怎樣鐵血的一種氛圍。華夏軍終於擊敗宗翰希尹時,他念及長久以來的失敗,武朝的子民被屠殺,心中只有愧疚,甚至直接說過「大丈夫當如是」之類的話。   左文懷是左家安插到西南培養的人才,來到福州後,殿前奏對雖然坦率,但看起來也過於靦腆和文氣,與君武想象中的華夏軍,仍舊有些出入,他一度還為此感到過遺憾:或許是西南那邊考慮到福州學究太多,因此派了些圓滑世故的文職軍人過來,當然,有得用是好事,他自然也不會為此抱怨。   到得這一刻,圖窮匕見的一面,展露在他的面前了。   就是要這樣才行嘛!   走到那兩層樓的前方,附近自西南來的華夏軍年輕人向他行禮,他伸出雙手將對方沾了血跡的身體扶起來,詢問了左文懷的所在,得知左文懷正在查看匪人屍體、想要叫他出來是,君武擺了擺手:「無妨,一道看看,都是些什麼東西!」   此時集中擺放著匪人屍體的地方在一樓的左側,還未走到,得知皇帝過來的左文懷等人開門出來了,向君武見了禮,君武問候他們幾句,隨後笑著朝房間裡過去。   「陛下,那裡頭……」   左文懷也想勸說一番,君武卻道:「無妨的,朕見過屍體。」他尤其喜歡雷厲風行的感覺。   這處房間頗大,但內裡血腥氣息濃厚,屍體前前後後擺了三排,大概有二十餘具,有的擺在地上,有的擺上了桌子,或許是聽說皇帝過來,桌上的幾具草草地拉了一層布蓋著。君武拉開桌上的布,只見下方的屍身都已被剝了衣服,赤條條的躺在那裡,一些傷口更顯血腥猙獰。   「……我們查看過了,這些屍體,皮膚大都很黑、粗糙,手腳上有繭,從位置上看起來像是常年在海上的人。在廝殺當中我們也注意到,一些人的步伐靈活,但下盤的動作很奇怪,也像是在船上的功夫……我們剖了幾個人的胃,不過暫時沒找到太明顯的線索。當然,我們初來乍到,有些痕跡找不出來,具體的還要等仵作來驗……」   剖胃……君武裝模作樣地看著那噁心的屍體,連連點頭:「仵作來了嗎?」   「……因為目前不知道動手的是誰,我們與李大人商議過,認為先不能放閒雜人等進來,因此……」   「做得對。匪人武藝如何?」   「身手都不錯,若是私下裡放對,勝負難料。」   「那咱們傷亡為何如此之少?……當然這是好事,朕就是有些奇怪。」   「回陛下,戰場結陣廝殺,與江湖尋釁放對畢竟不同。文翰苑這邊,外圍有軍隊把守,但我們曾經仔細籌劃過,若是要攻取此處,會使用怎樣的辦法,有過一些預案。匪人來時,我們安排的暗哨首先發現了對方,而後臨時組織了幾人提著燈籠巡邏,將他們故意導向一處,待他們進來之後,再想反抗,已經有些遲了……不過這些人意志堅決,悍不畏死,我們只抓住了兩個重傷員,我們進行了包紮,待會會移交給鐵大人……」   「嗯嗯……」君武點頭,聽得津津有味,隨後肅容道:「有此意志的,或許是某些大族私養的家奴,用心尋找,當能查得出來。」   「從這些人潛入的步驟看來,他們於外圍值守的軍隊頗為了解,正好選擇了換崗的時機,不曾驚動他們便已悄然進來,這說明來人在福州一地,確實有深厚的關係。另外我等來到這邊還未有一月,實際上做的事情也都未曾開始,不知是何人出手,如此興師動眾想要除掉我們……這些事情暫時想不清楚……」   君武卻笑了笑:「這些事情可以慢慢查。你與李卿臨時做的決定很好,先將消息封鎖,故意燒樓、示敵以弱,待到你們受損的消息放出,依朕看來,心懷鬼胎者,終究是會慢慢露面的,你且放心,今日之事,朕一定為你們找回場子。對了,負傷之人何在?先帶朕去看一看,另外,御醫可以先放進來,治完傷後,將他嚴加看守,決不許對外透露這邊一絲半點的風聲。」   眾人隨後又去看了另一邊樓房房間裡的幾名傷員,君武反省道:「其實進入福州以來,先前曾有過一些人行刺於朕,但因為大軍駐紮在附近,又有鐵卿家的盡心護衛,城內敢冒大不韙行刺殺人的終究是少了。你們才來到福州,竟遭遇這樣的事情,是朕的疏忽,這些窩裡橫的東西,真如此關心我武朝大義,抗金時不見他們這麼出力——」   他狠狠地罵了一句。   這支西南來的隊伍抵達這邊,終究還沒有開始參與大規模的改革。在眾人心中的第一輪猜測,首先還是認為一直惦記心魔弒君罪行的那些老儒生們出手的可能最大,能夠用這樣的方式調動數十人展開行刺,這是真正大手筆的行為。若是左文懷等人因為抵達了福州,稍有掉以輕心,今天晚上死的可能就會是他們一樓的人。   但看著這些人身上的血跡,外衣下穿好的鋼絲甲冑,君武便明白過來,這些年輕人對於這場廝殺的警惕,要比福州的其他人嚴肅得多。   這樣的事情在平時或許意味著他們對於自己這邊的不信任,但也眼下,也實實在在的證明了他們的正確。   「朕要向你們道歉。」君武道,「但朕也向你們保證,這樣的事情,今後不會再發生了。」   「陛下不必如此。」左文懷低頭行禮,微微頓了頓,「其實……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在來之前,西南的寧先生便向我們叮囑過,只要涉及了利益牽扯的地方,內部的鬥爭要比外部鬥爭更加凶險,因為許多時候我們都不會知道,敵人是從哪裡來的。陛下既厲行改革,我等便是陛下的馬前卒。卒子不避刀槍,陛下不用將我等看得太過嬌貴。」   君武看著他,沉默良久,隨後長長的、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這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在江寧登基之前他與華夏軍成員的那次見面,那是他第一次正面見到華夏軍的間諜,城池危殆、物資緊張,他想對方詢問糧食夠不夠吃,對方回答:吃的還夠,因為人不多了……   此時的左文懷,隱隱約約的與那個身影重疊起來了……   這才是華夏軍。   這便是華夏軍!   若當年在自己的身邊都是這樣的軍人,區區女真,如何能在江南肆虐、屠殺……   他點了點頭。   接下來,眾人又在房間裡商議了片刻,關於接下來的事情如何迷惑外界,如何找出這一次的主使人……待到離開房間,華夏軍的成員已經與鐵天鷹手下的部分禁衛做出交接——他們身上塗著鮮血,即便是還能行動的人,也都顯得負傷嚴重,頗為悽慘。但在這悽慘的表象下,從與女真廝殺的戰場上倖存下來的人們,已經開始在這片陌生的地方,接受作為地頭蛇的、陌生人們的挑戰……   天尚未亮,夜空之中閃爍著星辰,火場的氣息還在瀰漫,夜仍舊顯得躁動、不安。一股又一股的力量,正要展現出自己的姿態……   第一〇二五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四)   五月裡,前行的商隊依次過了梓州,過了望遠橋,過了女真大軍終於狼狽回撤的獅嶺,過了經歷一場場戰鬥的蒼莽群山……到五月二十二這天,通過劍門關。   時隔一年多來到這邊,不少地方都已大變了模樣。山間能夠拓寬的道路已經儘量拓寬了,原本一處處的屯兵之所此時都改成了商旅休息、歇腳、路途上工作人員辦公的節點——西南貿易局面打開後,出關的道路怎樣都是不夠用的了,從劍閣入關的這片山道上要保證大量的旅客來去,便也安排了不少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   這些工作人員大都嚴肅而凶惡,要求來來去去的人嚴格按照規定的路徑前行,在相對狹窄的地方不許隨便逗留。他們嗓門很高,執法態度頗為粗暴,尤其是對著外來的、不懂事的人們趾高氣揚,隱約透露著「西南人」的優越感。   出川商隊裡的書生們來時倒不覺得有什麼,此時已在成都遊歷一段時間,便開始討論這些人也是「狐假虎威」,不過為一小吏,倒比成都城裡的大官都顯得囂張了。也有些人暗地裡將這些情況記錄下來,預備回家之後,作為西南見聞進行發表。   寧忌原本呆過的傷兵總營地此時已經改成了外來人口的防疫檢疫所,許多來到西南的平民都要在這邊進行一輪檢查——檢查的主體大多是外來的工人,他們穿著統一的衣服,往往由一些領隊帶著,好奇而拘謹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按照那些書生們的說法,這些「可憐人」大多是被賣進來的。   沿途之中有不少西南戰役的紀念區:這邊發生了一場怎樣的戰鬥、那邊發生了一場怎樣的戰鬥……寧毅很注意這樣的「面子工程」,戰鬥結束之後有過大量的統計,而事實上,整個西南戰役的過程裡,每一場戰鬥其實都發生得相當慘烈,華夏軍內部進行核實、考據、編撰後便在相應的地方刻下紀念碑——由於石雕工人有限,這個工程目前還在繼續做,眾人走上一程,偶爾便能聽到叮叮噹噹的聲音響起來。   當初西南大戰的過程裡,劍閣山道上打得一團糟,道路破損、運力緊張,尤其是到後期,華夏軍跟後撤的女真人搶路,華夏軍要切斷去路留下敵人,被留下的女真人則往往殊死以搏,兩邊都是歇斯底里的廝殺,許多戰士的屍體,是根本來不及收撿分辨的,即便分辨出來,也不可能運去後方安葬。   後來只是大致地分辨清楚陣營後統一焚燒,骨灰埋入地下或灑向山中,也是因此這些戰士在其他地方沒有墳,這山間的記錄,便既是他們的紀念碑,也是他們真正的墓碑。   青山有幸埋忠骨。對於這山間的一處處記錄,倒無論是哪一方的人都表現出了足夠的尊重,夜間在暫居處休息時,便會有人到附近的紀念碑處敬香叩拜,燒得煙塵嫋嫋。每每還會有燒紙錢的人被巡邏隊伍給制止下來,甚至展開辯論或者罵仗的,罵得起勁了,便會被抓走在山裡關一天。   商隊在山間逗留時,寧忌也過去上了兩次香。他對上香並不喜歡,更喜歡切盤豬頭肉弄點酒一起吃掉的祭奠形式,同行的一名中年學究見他長得可愛,便熱心地告訴他敬神、祭奠的步驟,心意要誠、步驟要準,每一種方式都有涵義云云,否則這邊的英雄或許豁達,但將來難免觸怒神靈。寧忌像是看傻子一般看對方。   「我不信神,世上就沒有神。」   他鄙視人的目光也很可愛,那中年學究便諄諄教導:「少年人,年輕氣盛,但也不該亂說話,你見過世上所有事情了嗎?怎麼就能說沒有神呢?舉頭三尺有神明……而且,你這話說得耿直,也容易冒犯到其他人……」   寧忌心道勞資都說了沒神了,你還口口聲聲說有神冒犯到我怎麼辦……但經歷了去年小院子裡的事情後,他早知道世上有諸多說不通的傻子,也就懶得去說了。   中年學究覺得他的反應乖巧可愛,雖然年輕氣盛,但不像其他孩子隨便頂嘴強辯,於是又繼續說了不少……   沿途之中人們對英雄的祭奠有著各種表現,於寧忌而言,除了心底的一些回憶,倒是沒有太多觸動。他這個年紀還不到緬懷什麼的時候,上香時與他們說一句「我要出去啦」,離開劍門關,回頭朝那片山嶺揮了揮手。山上的葉子在風中泛起波濤。   離開劍閣後,仍舊是華夏軍的地盤。   西南大戰,第七軍最後與女真西路軍的決戰,為華夏軍圈下了從劍閣往漢中的大片地盤,在實質上倒也為西南物資的出貨創造了不少的便利。自古出川雖有水陸兩條道,但實際上無論是走宜賓、重慶的水路還是劍門關的陸路都談不上好走,過去華夏軍管不到外頭,各地商旅離開劍門關後更是生死有命,雖然說風險越大利潤也越高,但總的來說終究是不利於資源出入的。   此時華夏軍在劍閣外便又有了兩個集散的端點,其一是離開劍閣後的昭化附近,無論是進來還是出去的物資都可以在這邊集中一次。雖然眼下許多的商賈還是傾向於親自入成都獲得最透明的價格,但為了提高劍閣山道的運輸效率,華夏政府官方組織的馬隊還是會每天將許多的普通物資輸送到昭化,甚至於也開始鼓勵人們在這邊建立一些技術含量不高的小作坊,減輕成都的運輸壓力。   由於成都方面的大發展也只有一年,對於昭化的佈局眼下只能說是初見端倪,從外界來的大量人口聚集於劍閣外的這片地方,相對於成都的發展區,這邊更顯髒、亂、差。從外界輸送而來的工人往往要在這邊呆上三天左右的時間,他們需要交上一筆錢,由大夫檢查有沒有惡疫之類的疾病,洗熱水澡,若是衣服太過破舊通常要換,華夏政府方面會統一發放一身衣物,以至於入山之後許多人看起來都穿著一樣的服裝。   寧毅在家一度吐槽那衣服不美觀,像是囚犯,但大娘用成本問題將他懟了回去。   衣衫襤褸的乞丐不允許進山,但並不是毫無辦法。西南的不少工廠會在這邊進行廉價的招人,一旦簽訂一份「賣身契」,入山的檢疫和換裝費用會由工廠代為承擔,往後在工資裡進行扣除。   「……說起來,昭化這邊,還算是有良心的。」   一路同行的話癆書生「大有可為」陸文柯跟寧忌感嘆:「華夏軍幫忙出了一份那個賣身合同,這邊買人的各家各戶都得有,合同只定五年,誰要廠家出錢的,將來做工還債,按照工錢還完了,五年不到又想走的,還可以付一筆錢贖身。不過呢,五年之外,也有十年二十年的合同,條件好些,許諾也多,給那些有本事的人籤……不過也有黑心的,籤二十年,合同上什麼都沒有,真簽了的,那就慘了……」   「華夏軍既然給了五年的合同,就該規定只許籤這份。」先前教育寧忌敬神的中年學究名叫範恆,聊起這件事皺起了眉頭,「否則,與脫褲子放屁何異。」   「誰知道他們怎麼想的,真要說起來,那些身無長物的百姓,能走到這邊籤合同還算好的了,出了這一片什麼樣子,諸位都聽說過吧。」   幾名書生們聚在一起愛打啞謎,聊得一陣,又開始指點華夏軍居於川蜀的諸般問題,諸如物資出入問題無法解決,川蜀只合偏安、難以進取,說到後來又說起三國的故事,引經據典、揮斥方遒。   一百多人的商隊行了一路,各式各樣的人也就漸漸有了小團體。類似陸文柯、範恆這樣的書生共有五名,一路上大都聚在一起閒聊。寧忌的身份是個家學淵源的小大夫,雖然在張村的學校裡一直是個學渣,但基礎不差,識字讀寫毫無問題,再加上他長相可愛,這幫書生便也將他當成了同類,聊天瞎扯,總要將他叫在一塊,時不時的還有人勻出點心來給他吃。書生文士雖說大多窮酸,此時能跟著商隊到處遊歷的,卻多少都還有點家當。   進入商隊之後,寧忌便不能像在家中那樣開懷大吃了。百多人同行,由商隊統一組織,每天吃的多是大鍋飯,坦白說這年月的伙食實在難吃,寧忌可以以「長身體」為理由多吃一點,但以他習武這麼些年的新陳代謝速度,想要真正吃飽,是會有些嚇人的。   他的大夫身份是一個便利。這樣的長途跋涉,多數人都只能靠一雙腿走路,走上幾天,難免起水泡,而且一百多人,也時常會有人出點崴腳之類的小意外,寧忌靠著自己的醫術、不怕髒累的態度以及人畜無害的可愛面容,迅速獲取了商隊大部分人的好感,這讓他在旅行的這段時間裡……蹭到了大量的點心。   這樣的心態實在太不符合未來「天下第一高手」的身份,偶爾想起來,寧忌覺得多少有些羞恥,但也沒有辦法。   蚊子肉也是肉,這出門在外,還能怎麼辦呢……   一路到昭化,除了給不少人看看小毛病,相處比較多的便是這五名書生了。教寧忌敬神的那位中年書生範恆比較有錢,偶爾路過廉價的食肆或者小吃攤,都會買點東西來投喂他,因此寧忌也只好忍著他。   而行進時走在幾人後方,紮營也常在旁邊的往往是一對江湖賣藝的父女,父親王江練過些武功,人到中年身體看起來結實,但臉上已經有不正常的病變紅暈了,經常露了赤膊練鐵槍刺喉。   ——外功硬練,老了會苦不堪言,這賣藝的中年其實已經有各種毛病了,但這類身體問題積累幾十年,要解開很難,寧忌能看出來,卻也沒有辦法,這就好像是無數糾纏在一起的線團,先扯哪根後扯哪根需要很小心。西南許多名醫才能治,但他長期鍛鍊戰場醫術,此時還沒到十五歲,開個方子只能治死對方,因此也不多說什麼。   賣藝的女兒名叫王秀娘,十七八歲的樣子,皮膚偏黑、身材勻稱、大腿結實,她扎兩根麻花辮,沒跟父親學什麼高深的武藝——原本她父親也不會——賣藝的技巧最會的是翻跟斗,一次能翻一百個。除了翻跟斗便是耍猴,父女倆帶了一隻訓得不錯的猴子叫望生,這次去到成都,似乎是賺了不少,樂呵呵的準備一路賣藝、回到江南。   賣藝之人其實也會跌打,但啟程後不久又一次王秀娘翻跟斗崴了一下,便過來找寧忌幫忙診治。腳崴得不厲害,但從那之後,王秀娘常常過來騷擾寧忌,例如紮營之後給寧忌送點野果,也順便給其他人送點,有時候說著「傲天兄弟真可愛」,就要來捏寧忌的臉,過得一陣,幾名書生便也跟她熟悉了,相互能說上一會兒話。   寧忌初時只覺得是自己可愛,但過得不久便意識過來,這女人應該是衝著陸文柯來的,她站在那兒與「大有可為」陸文柯說話時,手總是下意識的擰辮子,有些扭扭捏捏的小動作,散發著求偶的腐臭氣息……女人都這樣,噁心。倒也不奇怪。   當然,雖然看懂了這點,他倒也沒什麼準備拆穿對方企圖的行為,相反倒是鬆了一口氣。女人過來擰他臉頰時,他便伸手捏著對方臉頰將人拉開。反正這女人想禍害的不是自己,而且陸文柯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並不關心這兩個傢伙的歸宿問題。   商隊在昭化附近呆了一天,寧忌蹭了一頓半飽的伙食,中間還離隊偷偷吃了一頓全飽的,之後才隨商隊啟程往東面行去。   出劍閣,過了昭化,此時便有兩條道路可以選擇。   其一是沿著華夏軍的地盤沿金牛道北上漢中,然後隨著漢水東進,則天下哪裡都能去得。這條道路安全而且接了水路,是目前最為熱鬧的一條道路。但若是往東進去巴中,便要進入相對複雜的一處地方。   過去自華夏軍從和登三縣躍出,因為人手不足,佔領大半成都平原後邊沒有太過強烈的外擴意圖,後來第七軍佔據漢中,漢中往東的大片地方便在女真人的授意下歸屬了戴夢微。這當然是女真人給華夏軍上眼藥的行為,但實質上堵在出川的大路上,難受的卻不是如今的華夏軍。   畢竟以華夏軍去年的聲勢,藉著擊潰女真人的勢頭,一直擊穿漢水打到襄陽基本是沒有問題的。之所以放過戴夢微,表面上看源自於他「救下百萬黎民」的造勢,因此抬了抬手,但與此同時,雙方也簽訂了許多合同,包括戴夢微放棄漢水控制權,絕不允許阻止東西商路運作等等,這是華夏軍的底線,戴夢微其實也心知肚明。   實力不對等的尷尬就在於此,如果戴夢微鐵了心非要「有什麼讓你不爽就做什麼」,那麼華夏軍會直接擊穿他,收下百萬甚至數百萬人,說起來或許很累,可若是戴夢微真瘋了,那忍受起來也未必真有那麼困難。   戴夢微沒有瘋,他擅長隱忍,因此不會在毫無意義的時候玩這種「我一頭撞死在你臉上」的意氣用事。但與此同時,他佔據了商道,卻連太高的稅收都不能收,因為表面上堅決的抨擊西南,他還不能跟西南直接做生意,而每一個與西南交易的勢力都將他視為隨時可能發飆的瘋子,這一點就讓人非常難受了。   如果華夏軍輸送給整個天下的只是一些簡單的商業器物,那倒好說,可去年下半年開始,他跟全天下開放高級軍械、開放技術轉讓——這是關係全天下命脈的事情,正是必須要徐徐圖之的關鍵時刻。   例如我劉光世正在跟華夏軍進行重要交易,你擋在中間,突然瘋了怎麼辦,這麼大的事情,不能只說讓我相信你吧?我跟西南的交易,可是真正為了拯救天下的大事情,很重要的……   戴夢微擺了華夏軍一道,借華夏軍的勢制衡女真人,再從女真人手上刨下利益來對抗華夏軍,這樣的一系列手段原本是讓天下各個勢力都看得有趣的,口頭上支持他的人還不少。但是隨著各個勢力與西南都有了實際利益往來,眾人面對戴夢微就大都露出了這樣的憂慮。   你別瘋,你別插手,你口頭上喊喊就夠了,你可別真的亂來……不對,你怎麼跟我們保證這些?   西南這邊與各個勢力一旦有了複雜的利益牽扯,戴夢微就顯得礙眼起來了。整個天下被女真人蹂躪了十多年,只有華夏軍擊敗了他們,如今所有人對西南的力量都飢渴得厲害,在這樣的實利面前,主義便算不得什麼。眾矢之的遲早會變成千夫所指,而千夫所指是會無疾而終的,戴夢微最明白不過。   於是在去年下半年,戴夢微的地盤裡爆發了一次叛亂。一位名叫曹四龍的將軍因反對戴夢微,揭竿而起,分裂了與華夏軍接壤的部分地方。   這位曹將軍雖然反戴,但也不喜歡旁邊的華夏軍。他在這邊大義凜然地表示接受武朝正統、接受劉光世大將軍等人的指揮,呼籲撥亂反正,擊垮所有反賊,在這大而空泛的口號下,唯一表現出來的實際狀況是,他願意接受劉光世的指揮。   劉光世在西南花錢如流水,砸得寧先生滿臉笑容,對於這件事情,非常無奈的發出信函,希望華夏人民政府能夠理解曹四龍將軍的立場,高抬貴手。寧先生便也回以信函,雖然勉為其難,但既然甲方爸爸開了口,這個面子是一定要給的。   於是在華夏軍與戴夢微、劉光世之間,又出現了一塊類似自由港的飛地,這塊地方不僅有劉光世勢力的進駐,而且暗地裡戴夢微、吳啟梅、鄒旭這些無法與西南交易的人們也有了私下裡做些小動作的餘地。從西南出來的貨物,往這邊轉一轉,說不定便能獲得更大的價值,而為了保證自身的利益,戴夢微對於這一片地方維持得不錯,整條商道的治安一直都有所保障,委實是讓人覺得諷刺的一件事。   「……曹四龍表面上是劉光世的人,反了戴夢微後認劉為主,不過實際上,我們覺得他一直都是戴的人。戴公這件事,真可謂是老奸巨猾……」   臨近巴中時,陸文柯、範恆等人便又跟寧忌指點江山,說起關於戴夢微的話題來。   出去西南,一般的書生其實都會走漢中那條路,陸文柯、範恆來時都頗為小心,因為戰亂才平息,局勢不算穩,待到了成都一段時間,對整個天下才有了一些判斷。他們幾位是講究行萬里路的儒生,看過了西南華夏軍,便也想看看其他人的地盤,有的甚至是想在西南之外求個功名的,因此才跟隨這支商隊出川。至於寧忌則是隨便選了一個。   「戴公如今執掌安康、十堰,都在漢水之畔,據說那裡人過得日子都還不錯,戴公以儒道治世,頗有建樹,於是我們這一路,也打算去親眼看看。龍小兄弟接下來準備如何?」   這支出川的商隊主要目的是到曹四龍地盤上轉一圈,抵達巴中北面的一處縣城便會停下,再考慮下一程去哪。陸文柯詢問起寧忌的想法,寧忌倒是無所謂:「我都可以的。」   「那不妨一路同行,也好有個照應。」範恆笑道,「我們這一路商量好了,從巴中繞行北上,過明通院方向,然後去安康上船,取道荊襄東進。傲天年紀不大,跟著我們是最好了。」   「我都可以的。」寧忌腦子裡想著進城後可以大吃一頓,對路程暫時不挑。   六月初一這天下午,隊伍穿過並不寬敞的擁擠山路,進入巴中。   城內的一切都混亂不堪。   大量的商隊在小小的城池當中聚集,一處處新修建的簡陋客棧外頭,揹著毛巾的店小二與塗脂抹粉的風塵女子都在呼喊拉客,地面上馬糞的臭味難聞。對於過去走南闖北的人來說,這可能是發達興旺的象徵,但對於剛從西南出來的眾人而言,這邊的秩序顯得就要差上許多了。   「看那邊……」   眾人去往附近便宜客棧的路程中,陸文柯拉拉寧忌的衣袖,指向街道的那邊。   那一邊漫長的道路兩旁,搭起來的是一處處簡陋的棚子,有的在外頭圍了柵欄,看起來就像是陳列在街邊的牢房。   棚屋裡都是人。   面容灰黑,衣衫襤褸的男男女女,還有這樣那樣的半大孩子,他們有的是自發的癱坐在沒有被隔開的棚屋下,有的被圍在柵欄裡。孩子有的大聲嚎啕,吮吸手指,或是在儼如豬圈般的環境裡追逐打鬧,大人們看著這邊,目光空洞。   坐牢不像坐牢,要說他們完全自由,那也並不準確。   「他們是……」寧忌蹙著眉頭。   「這就是在昭化時說的,能走到那邊的乞丐,都算是幸運了,那些人還能選,籤個五年的合同,說不定半年還完了債,在工廠裡做五年,還能結餘一大筆錢……這些人,在戰亂裡什麼都沒有了,有些人就在外頭,說帶他們來西南,西南可是個好地方啊,合同簽上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工錢都沒有昭化的一成……能怎麼樣?為了家裡的大人孩子,還不是隻能把自己買了……」   「我看這都是華夏軍的問題!」中年大叔範恆走在一旁說道,「說是講律法,講契約,實際上是沒有人性!在昭化明明有一份五年的約,那就規定所有約都是一樣不就對了。這些人去了西南,手頭上籤的契約如此混賬,華夏軍便該主持正義,將他們通通改過來,如此一來必定萬民擁戴!什麼寧先生,我在西南時便說過,也是糊塗蟲一個,若是由我處理此事,不用一年,還它一個朗朗乾坤,西南還要得了最好的名聲!」   「也許是要讓他們自己來呢……」寧忌看著那些空洞的眼神,低聲說了一句。他心懷惻隱,看見敵人可以殺,看見這樣的眼神卻並不好受。   街市上人聲嘈雜,正在批判華夏軍的範恆便沒能聽清楚寧忌說的這句話。走在前方一位名叫陳俊生的士子回過頭來,說了一句:「運人可不簡單哪,你們說……這些人都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似乎頗為複雜、也有些尖銳,路上五人曾經提起過,或許也曾聽到過一些輿論。此時一問,陸文柯、範恆等人倒都沉默下來,過得片刻,範恆才開口。   「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他意有所指,眾人朝著前方繼續走去。寧忌倒是有些好奇起來,接近客棧時,方才朝陸文柯問了一句:「去哪裡看什麼啊?」   陸文柯側過頭來,低聲道:「往日裡曾有說法,這些時日以來進入西南的工人,大部分是被人從戴的地盤上賣過去的……工人如此多,戴公這邊來的固然有,但是不是大部分,誰都難說得清楚,我們途中商量,便該去那邊瞧一瞧。其實戴公學問精深,雖與華夏軍不睦,但當時兵凶戰危,他從女真人手下救了數百萬人,卻是抹不掉的大功德,以此事汙他,我們是有些不信的。」   「哦。」寧忌點點頭。他若遇上戴,自然會一劍殺了,至於跟這些人評判戴的好壞功過,他是不會做的,因此也沒有更多的意見發表。   或許是因為突然間的客流量大增,巴中城內新搭建的客棧簡陋得跟野地沒什麼區別,空氣悶熱還瀰漫著莫名的屎味。晚上寧忌爬上屋頂遠眺時,看見街市上雜亂的棚子與牲口一般的人,這一刻才真實地感受到:已然離開華夏軍的地方了。   便有些想家……   第一〇二六章 時代大潮 浩浩湯湯(五)   亂世之中,人們各有去處。   離開巴中後,前行的商隊清空了大半的貨物,也少了數十隨行的人員。   五名書生當中的兩位,也在這裡與寧忌等人分道揚鑣。剩下「大有可為」陸文柯,「尊重神明」範恆,偶爾發表看法的「冷麵賤客」陳俊生三人,約好一道走長途,穿過巴中之後進入戴夢微的地盤,然後再順著漢江東進,寧忌與他們倒還順路。   離開巴中北上,商隊在下一處縣城賣掉了所有的貨物。理論上來說,他們的這一程也就到此為止,寧忌與陸文柯等繼續前行的要麼尋找下一個商隊結伴,要麼就此上路。然而到得這天傍晚,商隊的老大卻在客棧裡找到他們,說是臨時接了個不錯的活,接下來也要往戴夢微的地盤上走一趟,接下來仍能同行一段。   這月餘時間雙方混得熟了,陸文柯等人對此自是欣然接受,寧忌無可無不可。於是到得六月初五,這擁有幾十匹馬,九十餘人的隊伍又馱了些貨物、拉了些同路的旅客,湊足百人,沿著蜿蜒的山間道路朝東行去。   新加入的旅客當中亦有兩名書生,不久便與陸文柯等人混熟了,同行的「腐儒」隊伍至此又回覆到五人,每日裡在寧忌身邊嘰嘰喳喳。至於耍猴賣藝的王江、王秀娘父女此時也依然跟了隊伍前行,眾人倒是混得更熟了一些,白日裡走山路、晚上在一塊升起篝火聊天時,那長得一般但身體矯健的王秀娘也能夠與陸文柯等人多說幾句俏皮話了。   巴中附近仍舊多山,往北走終究會抵達漢江邊上,進入華夏軍統治的漢中。沿著崎嶇的山道向東行進頗不容易,但越過米倉山,則會進入此時戴夢微統治區的腹地。   最近這段時間局勢的特殊,走這條東西向山道的客商比往年多了數倍,但除了極少數的本地人外,大都還是有著自己特殊的目的和訴求的逐利商人,似陸文柯、範恆、陳俊生這些考慮著「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因此打算去戴夢微地盤後方看看的書生們,倒是少數中的少數了。   事實上,在他們一路穿過漢江、穿過劍門關、抵達西南之前,陸文柯、範恆等人也是沒有到處亂逛的覺悟的,只是在成都紛紛攘攘的氣氛裡呆了數月時間以後,才有這少數的書生準備在相對嚴苛的環境裡看一看這天下的全貌。   當然,對於中間的這些事情,眼下的寧忌則更不清楚,他目前的方針仍舊是頂著龍傲天的名頭忍辱負重。只是在最近幾日的時光裡,隱約能夠感受到幾名書生說話聊天時語氣的微妙變化。   這些書生在華夏軍地盤之中時,說起許多天下大事,多半意氣風發、趾高氣揚,時不時的要點出華夏軍地盤中這樣那樣的不妥當來。然而在進入巴中後,似那等大聲指點江山的情景漸漸的少了起來,許多時候將外頭的景象與華夏軍的兩相對比,大都有些不情不願地承認華夏軍確實有厲害的地方,儘管這之後難免加上幾句「然而……」,但這些「然而……」終究比在劍門關那側時要小聲得多了。   武朝天下不是沒有太平闊氣過的時候,但那等幻夢般的場景,也已經是十餘年前的事情了。女真人的到來摧毀了中原的幻夢,即便之後江南有過數年的偏安與繁華,但那短暫的繁華也無法真正遮掩掉中原淪陷的屈辱與對女真人的恐懼感,僅僅建朔的十年,還無法營造出「直把杭州作汴州」的踏實氛圍。   女真人的第四次南下,果然帶來了整個武朝都為之分崩離析的大災難,但在這災難的後期,一直處於邊緣的華夏軍勢力橫空出世,擊潰女真最為強大的西路軍,又給他們帶來了太過巨大的衝擊。   這些書生們鼓起勇氣去到西南,見到了成都的發展、繁榮。這樣的繁榮其實並不是最讓他們觸動的,而真正讓他們感到手足無措的,在於這繁榮背後的核心,有著他們無法理解的、與過去的盛世格格不入的理論與說法。這些說法讓他們感到虛浮、感到不安,為了對抗這種不安,他們也只能大聲地喧譁,努力地論證自己的價值。   然而真正離開西南那片土地之後,他們需要面對的,終究是一片破碎的山河了。   繼續大聲地說話,復有何用呢?   這些事情,對於寧忌而言,卻要到數年之後回想起來,才能真正地看得清楚。   「……然而華夏軍的最大問題,在我看來,仍舊在於不能得士。」   商隊穿過山嶺,傍晚在路邊的山腰上紮營生火的這一刻,範恆等人繼續著這樣的討論。似乎是意識到已經離開西南了,因此要在記憶仍舊深刻的此時對先前的見聞做出總結,這兩日的討論,倒是更加深入了一些他們原本沒有細說的地方。   「……去到西南數月時日,各種事物眼花繚亂,市面之上紙醉金迷,新聞紙上的各類消息也令人大開眼界,可最讓諸位關心的是什麼,說白了,不還是這西南取士的制度。那所謂公務員的考舉,我去過一次,諸位可曾去過啊?」   名叫範恆的中年儒生說起這事,望向周圍幾人,陳俊生冷著臉高深莫測地笑笑,陸文柯搖了搖頭,其餘兩名書生有人道:「我考了乙等。」有人道:「還行。」範恆也笑。   「去考的那日,進場沒多久,便有兩名考生撕了卷子,破口大罵那捲子狗屁不通,他們一生研學經卷,從未見過如此粗俗的取士制度,隨後被考場人員請出去了。老實說,雖然先前有了準備,卻不曾想到那寧先生竟做得如此徹底……考學五門,所謂語、數、理、格、申,將儒生過往所學悉數打翻,也難怪眾人隨後在新聞紙上大吵大鬧……」   範恆說著,搖頭嘆息。陸文柯道:「語文與申論兩門,終究與我輩所學還是有些關係的。」   「陸兄弟此言謬也。」旁邊一名文士也搖頭,「我輩讀書治學數十年,自識字蒙學,到四書五經,一生所解,都是聖人的微言大義,然而西南所考試的語文,不過是識字蒙學時的根基而已,看那所謂的語文試題……上半卷,《學而》一篇譯為白話,要求標點正確,《學而》不過是《論語》開篇,我等兒時都要背得滾瓜爛熟的,它寫在上頭了,這等試題有何意義啊?」   這人攤了攤手:「至於下半卷,某地發生一件事情,要你寫封書信概括一番……諸位,單隻語文一卷,我輩所學腰斬二十年不止,考的不過是蒙學時的基礎。那位寧先生想要的,不過是能夠寫字,寫出來語句通順之人罷了。此卷百分,說是我等佔了便宜,然而只要識字,誰考不到八十?後來聽人偷偷說起,字跡工整華麗者,最多可加五分……五分。」   他說起那五分,憤憤不平。眾人自然也是點頭。   「這便是我輩最佔便宜的地方了。」那人恨恨道,「而與語文並列,那數學,也是百分,選出來什麼人?不過是掌櫃賬房之流!當然,寧先生冠冕堂皇,君子六藝中有數一項,咱們比不過那些賬房可以認栽。物理基礎,彼輩私貨,但到得如今,不能說是沒有道理,畢竟來到西南之輩,那寧先生的《物理初探》都是看過的……可那所謂格物思維又是何等事情!大半張試卷上就是五個圖案有一個、兩個與其它不同,為何不同啊?後來滿是爭議,寧先生滿口物理、格物,這等試題與格物有何關係!」   「取士五項,除語文與過往治經學文稍有關係,數、物、格皆是私貨,至於陸兄弟之前說的最後一項申論,雖說可以縱論天下形勢攤開了寫,可論及西南時,不還是得說到他的格物一塊嘛,西南如今有火槍,有那熱氣球,有那火箭,有漫山遍野的工廠作坊,若是不談及這些,如何談及西南?你一旦談及這些,不懂它的原理你又如何能論述它的發展呢?所以到最終,這裡頭的東西,皆是那寧先生的私貨。所以這些時日,去到西南的士人有幾個不是憤憤而走。範兄所謂的不能得士,一語中的。」   他說到這裡,眾人點頭。一旁面容冷峻的陳俊生扔了一根柴枝到火裡頭:   「倒也不出奇,早些年便有傳言,那位魔頭一生志向是為滅儒,可後來,西南並不禁儒家經典,甚至先右相秦嗣源註解的四書,引人慾而趨天理,還是西南向外頭大賣特賣的典籍,天下各方還以為他是知難而退。誰知這次西南取士,才看出他是圖窮匕見,嘴上不說,手底下可真是毫不留情。語文一卷只考識文斷字,先否了大夥兒數十年苦讀,而後幾捲心機、計算之法。黑旗若真得了天下,將來為上位者,恐怕還真要變成掌櫃、賬房之流。」   這陳俊生一路之上話語不多,但只要開口,往往都是有的放矢。眾人知他才學、見識卓絕,此時忍不住問道:「陳兄莫非也未考中?」   陳俊生傲然道:「我心中所寄,不在西南,看過之後,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眾人大為欽佩,坐在一旁的龍傲天縮了縮腦袋,此時竟也覺得這書生霸氣外露,自己稍稍矮了一截——他武藝高強,將來要當天下第一,但畢竟不愛讀書,與學霸無緣,因此對學識深厚的人總有點不明覺厲。當然,此時能給他這種感覺的,也就這陳俊生一人而已。   「我心中所寄,不在西南,看過之後,終究還是要回去的……記下來記下來……」他心中如此想著。將來遇上其他人時,自己也可以這樣說話。   此時日頭已經落下,星光與夜色在黑暗的大山間升起來,王江、王秀娘父女與兩名書童到一旁端了飯食過來,眾人一面吃,一面繼續說著話。   「也是如此,往日裡眾人對西南滅儒之論尚無所覺,到今年上半年,對這些事情也就清楚了。我有幾位好友,也是因此結伴而出,準備去投戴公麾下,均道西南如此倒行逆施,終究是要出大事的,我輩讀書做學問的人,將來也不可能置身之外。西南仗著那掌櫃、賬房之道固然一時勝了女真人,可儒家傳承千年,莫非真就比不得這等逐利小道?」   「空談道德文章無益,此言無可辯駁,可完全不談道德文章了,莫非就能長長久久?我看戴公說得對,他失道寡助,遲早要壞事,只是他這番壞事,也有可能讓這天下再亂幾十年……」   「我看西南精華在於格物,物理之道,確實博大精深,但缺失在於道德文章。格物治天下,可使天下物資豐盈足用,但儒家學問重人心。這二者之間,講究的是一個揚棄的分寸罷了。」   「其實這次在西南,固然有不少人被那語數理格申五張試卷弄得措手不及,可這天下思維最敏銳者,仍舊在我輩讀書人當中,再過些時日,那些掌櫃、賬房之流,佔不得什麼便宜。我輩文人吃透了格物之學後,必然會比西南俗庸之輩,用得更好。那寧先生號稱心魔,收下的卻皆是各類俗物,必將是他一生之中的大錯。」   「依我看,思維是否敏捷,倒不在於讀什麼。只是往日裡是我儒家天下,幼時聰慧之人,大都是如此篩選出來的,倒是那些讀書不行的,才去做了掌櫃、賬房、工匠……往日裡天下不識格物的好處,這是莫大的疏漏,可即便要補上這處疏漏,要的也是人群中思維敏捷之人來做。西南寧先生興格物,我看不是錯,錯的是他行事太過操切,既然往日裡天下精英皆學儒,那今日也只有以儒家之法,才能將精英篩選出來,再以這些精英為憑,徐徐改之,方為正理。如今這些掌櫃、賬房、工匠之流,本就因為其資質中下,才操持賤業,他將資質中下者篩選出來,欲行革新,豈能成事啊?」   「兄長高論。」   「有理、有理……」   眾人一番議論,之後又說起在西南不少儒生出門選了前程的事情。新來的兩名儒生中的其中之一問道:「那諸位可曾考慮過戴公啊?」   範恆、陸文柯、陳俊生等人彼此望望。範恆皺了皺眉:「路途之中我等幾人互相商量,確有考慮,不過,此時心中又有不少疑慮。老實說,戴公自去歲到今年,所遭遇之局面,委實不算容易,而其應對之舉,遠遠聽來,令人欽佩……」   眾人說起戴夢微這邊的狀況,對範恆的說法,都有點頭。   去年西南大戰結束,戴夢微以一介降人的身份,在宗翰、希尹手中救下數百萬人,轉眼間成為世間幾個最大勢力的掌舵人,並且擺明車馬對抗華夏軍還令得華夏軍有所退卻,委實是除了西南華夏軍以外,整個天下最為高光的風雲人物。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這一輪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操作,甚至比華夏軍的勇武,還要更加貼合儒家文人對風雲人物的想象。就如同當年金國崛起、遼國未滅時,各類武朝文人合縱連橫、運籌帷幄的計略也是層出不窮,只是金人太過野蠻,最終這些計劃都破產了而已。   而這次戴夢微的成功,卻無疑告訴了天下人,憑藉胸中如海的韜略,把握住時機,果斷出手,以儒生之力操縱天下於鼓掌的可能,終究還是存在的。   當然,儘管有這樣的鼓舞,但在隨後一年的時間,眾人也多多少少地知道,戴夢微也並不好過。   先前金國西路軍從荊襄殺到漢中,從漢中一路殺入劍門關,沿途千里之地大小城池幾乎都被燒殺劫掠一空,此後還有大批運糧的民夫,被女真軍隊沿著漢水往裡塞。   西路軍狼狽撤離後,這些人和物資無法帶走。數以百萬計的人、已經破損不堪的城池、剩餘不多的物資,再加上幾支人數眾多、戰力不強的漢軍隊伍……被一股腦的塞給了戴夢微,雖然華夏軍一時退卻,但留給戴夢微的,仍舊是一片難堪的爛攤子。   對於其時大部分的旁觀者而言,若戴夢微真是隻懂道德文章的一介腐儒,那麼籍著特殊時局拼湊而起的這片戴氏政權,在去年下半年就有可能因為各種客觀因素分崩離析。   然而事情並未如此發展。   去年下半年,華夏人民政權成立大會吸引住天下目光的同時,戴夢微也在漢江一帶完成了他的政權佈置。缺衣少糧的情況下,他一方面對外——主要是對劉光世方面——尋求幫助,另一方面,對內選拔德高望重的宿老、鄉賢,結合軍隊情況,逐級劃分土地、聚居之所,而戴夢微本人以身作則厲行節儉,也號召下方所有民眾同體時艱、恢復生產,甚至於在漢江江畔,他本人都曾親自下水捕魚,以為表率。   去年大半年的時間裡,戴夢微下轄的這片地方,經歷了一次艱難的大饑荒,後來又有曹四龍的造反叛變,分裂了靠近華夏軍的一片狹長地帶成為了中立區域。但在戴夢微轄下的大部分地方,從軍隊到中層官員,再到鄉賢、宿老層層責任分發的制度卻在一定時間內起到了它的作用。   儘管內裡餓死了一些人,但除內中有貓膩的曹四龍部爆發了「恰到好處」的反叛外,其餘的地方並未出現多少動亂的痕跡。甚至於到得今年,原本被女真人仍在這邊的各路雜牌將軍以及麾下的士兵看來還更加心悅誠服地對戴夢微進行了效忠,這中間的細緻理由,天下各方皆有自己的猜測,但對於戴夢微手段的佩服,卻都還算得上是一致的情緒。   這位以劍走偏鋒的手腕轉眼間站上高位的老人,胸中蘊藏的,並非只是一些劍走偏鋒的謀劃而已,在堂堂正正的施政方面,他也的的確確的有著自己的一番紮實本領。   以至於今年上半年,去到西南的儒生終於看懂了寧先生的圖窮匕見後,反過來對於戴夢微的吹捧,也更為熱烈起來了。不少人都覺得這戴夢微有著「古之聖賢」的姿態,如臨安城中的鐵彥、吳啟梅之輩,雖也對抗華夏軍,與之卻實在不可同日而語。   「……在西南之時,甚至聽聞私下裡有小道消息,說那寧先生論及戴公,也禁不住有過十字評語,道是‘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想來彼輩心魔與戴公雖位置敵對,但對其能力卻是惺惺相惜,不得不感到佩服的……」   篝火的光芒中,範恆搖頭晃腦地說著從西南聽來的八卦訊息,眾人聽得津津有味。說完這段,他微微頓了頓。   「不過,我等不來戴公這邊,原因大致有三……其一,自然是各人本有自己的去處;其二,也不免擔心,縱然戴公德行出眾,手段高明,他所處的這一片,終究還是華夏軍出川后的第一段路程上,將來華夏軍真要做事,天下能否當之固然兩說,可首當其衝者,多半是毫無幸理的,戴公與華夏軍為敵,意志之堅定,為天下魁首,絕無轉圜餘地,將來也必然玉石俱焚,終究還是這位置太近了……」   「至於所慮其三,是近來路上所傳的消息,說戴公麾下販賣人口的那些。此傳言若是落實,對戴公名聲損毀極大,雖有大半可能是華夏軍故意造謠中傷,可落實之前,終究難免讓人心生忐忑……」   他說到這裡,微微壓低了聲音,朝著營地之中其他人的方向稍作示意:   「這商隊原本的行程,乃是在巴中北面停下。誰知到了地方,那盧首領過來,說有了新買賣,於是一路同行東進。我私下裡打探,據說便是來到這邊,要將一批人口運去劍門關……戴公這邊缺衣少食,今年恐怕也難有大的緩解,不少人快要餓死,便只好將自己與家人一齊賣掉,他們的籤的是二十年、三十年的死約,幾無報酬,商隊準備一些吃食,便能將人帶走。人如畜生一般的運到劍門關,只要不死,與劍門關外的西南黑商接洽,中間就能大賺一筆。」   夜色之中火光嗚咽,火堆邊眾人的臉色明明暗暗,他們想起這一路穿過崎嶇山道過來的情景,道路上也確實與兩支疑似「販人」的商隊擦肩而過過,只是這些人大都「自願」被賣,因此均未被限制自由,難以定論,但此時想象,便委實覺得有七八分的可信。   「……戴公這邊,糧食確實拮据,若是已盡了力,一些人將自己賣去西南,似乎……也不是什麼大惡之事……」   陸文柯想了一陣,吞吞吐吐地說道。   範恆卻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若只是自願被賣,那倒也無話可說,但若這其中,皆有戴公麾下軍隊、鄉賢參與,又如何呢?一邊將治下養不活自己的百姓輕鬆發賣,一邊與西南那頭的黑商勾結,由當地的鄉賢、軍隊賺了其中的大頭……若事情如此,你們如何看待啊?」   他低沉的聲音混在風聲裡,火堆旁的眾人皆前傾身體聽著,就連寧忌也是一邊扒著空飯碗一邊豎著耳朵在聽,只有身旁陳俊生拿起樹枝捅了捅身前的篝火,「噼啪」的聲音中騰起火星,他冷冷地笑了笑。   「若是如此,也只能說明,戴公委實精明厲害啊……仔細想想,如此時局,他手下錢糧不足,養不活如此多的人,便將底層養不活的人,發賣去西南做事,他因此得了錢糧,又用這筆錢糧,穩住了手底下做事的軍隊、各地的宿老、鄉賢。因為有軍隊、宿老、鄉賢的壓制,各地雖有饑荒,卻不至於亂,由於中上各層得了利益,因此原本一幫女真人遺下的烏合之眾,在這區區一年的時間內,倒真正被團結起來,心悅誠服地認了戴公為主,按照西南的說法,是被戴公團結了起來……」   他手中的樹枝扒拉著火焰:「當此亂世,若非有如此手段者,又如何真能與北方金人、西南黑旗同臺,相互掰一掰手腕。若非戴公有如此能力,又豈能得那位寧先生一句心悅誠服的‘法古今完人’?我早在巴中便曾言,如此多的人,從哪裡來啊?當時也有猜測,只是若是真的,我對戴公此人,才更加高山仰止,須知他從金人手中接下地盤時,手底下可都還是烏合之眾啊,一年時間,各方利益皆有照顧,從上到下井井有條,我是覺得佩服的,想必西南那位寧先生也是在看見這些事後,才真的將他當成了對手。」   「話固然可以這樣說。」範恆嘆了口氣,「可那些被賣之人……」   「遭逢亂世,他們畢竟還能活著,又能如何埋怨呢?」陳俊生道,「而且他們往後活著,也是被賣去了西南。想一想,他們簽下二三十年的賣身契,給那些黑商賣命,又無報酬,十年八年,怨氣爆發,恐怕也是發洩在了華夏軍的頭上,戴公到時候表現一番自己的仁義,說不定還能將對方一軍。照我說啊,西南說是尊重契約,到頭來留下如此大的空子,那位寧先生畢竟也不是算無遺策,早晚啊,要在這些事情上吃個大虧的……」   眾人心緒複雜,聽到這裡,各自點頭,旁邊的寧忌抱著空碗舔了舔,此時繃緊了一張臉,也忍不住點了點頭。按照這「冷麵賤客」的說法,姓戴老東西太壞了,跟總參的眾人一樣,都是擅長挖坑的心機狗……   而自己今天偷聽到如此大的祕密,也不知道要不要寫信回去警告一下父親。自己離家出走是大事,可戴老狗這邊的消息顯然也是大事,一時間難做決定,又糾結地將飯碗舔了舔……   第一〇二七章 迷惑   商隊穿過山嶺前行,第二日已抵達名叫鎮巴的山城附近,已經確確實實地進入戴夢微的領地了。   對於未來的天下第一的寧忌小朋友而言,這是人生當中第一次離開華夏軍的領地,旅途之中倒也曾經幻想過諸多際遇,例如話本小說中描寫的江湖啦、廝殺啦、山賊啦、被識破了身份、浴血亡命等等,還有各種驚人的錦繡河山……但至少在啟程的最初這段時日裡,一切都與想象的畫面格格不入。   河山並不秀麗,難走的地方與西南的涼山、劍山沒什麼區別,荒涼的山村、髒亂的市集、充滿馬糞味道的客棧、難吃的食物,稀稀拉拉的分佈在離開華夏軍後的路途上——而且也沒有遇上馬匪或者山賊,即便是先前那條崎嶇難行的山路,也沒有山賊鎮守,上演殺人或是收買路錢的戲碼,倒是在進入鎮巴的小路上,有戴夢微手下的士兵設卡收費、檢驗文牒,但對於寧忌、陸文柯、範恆等西南過來的人,也沒有開口刁難。   跟他想象中的江湖,委實太不一樣了。   「……曹四龍是特意反叛出去,而後作為中人轉運西南的物資過來的,因此從曹到戴這邊的這條小道,由兩家一齊保護,便是有山賊於途中立寨,也早被打掉了。這世道啊,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哪有什麼替天行道……」   陸文柯等人對寧忌的疑惑,做出瞭解答。   沒有笑傲江湖的浪漫,圍繞在身邊的,便多是現實的苟且了。例如對原本食量的調整,就是一路之上都困擾著龍家小弟的長期問題——倒也不是忍受不了,每天吃的東西保證行動時沒有問題的,但習慣的改變就是讓人長期嘴饞,這樣的江湖經歷將來只能放在肚子裡悶著,誰也不能告訴,即便將來有人寫成小說,恐怕也是沒人愛看的。   嘴饞之外,對於進入了敵人領地的這一事實,他其實也一直保持著精神上的警惕,隨時都有著作戰廝殺、浴血逃亡的準備。當然,也是這樣的準備,令他感到愈發無聊了,尤其是戴夢微手下的看門士兵居然沒有找茬挑釁,欺負自己,這讓他覺得有一種滿身本領無處發洩的憤懣。   對江湖的想象初步落空,但在現實方面,倒也不是毫無收穫。例如在「腐儒五人組」每日裡的嘰嘰喳喳中,寧忌大致弄清楚了戴夢微領地的「底細」。按照這些人的推測,戴老狗表面上道貌岸然,暗地裡販賣治下人口去西南,還聯合手下的鄉賢、軍隊一起賺差價,說起來實在可憎可惡。   但這樣的現實與「江湖」間的快意恩仇一比,委實要複雜得多。按照話本故事裡「江湖」的規矩來說,販賣人口的自然是壞人,被販賣的當然是無辜者,而行俠仗義的好人殺掉販賣人口的壞蛋,隨後就會受到無辜者們的感激。可事實上,按照範恆等人的說法,這些無辜者們其實是自願被賣的,他們吃不上飯,自願簽下二三十年的合同,誰要是殺掉了人販子,反倒是斷了這些被賣者們的生路。   被賣者是自願的,人販子是做好事,甚至於口稱華夏的西南,還在大肆的收買人口——也是做好事。至於這邊可能的大壞蛋戴公……   「戴公轄下據說曾出過文告,不允許任何人販賣治下子民去西南為奴,有違令者,是要治罪的……」   如此這般,離開華夏軍領地後的第一個月裡,寧忌就深深地感受到了「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道理。   故事書裡的世界,根本就不對嘛,果然還是得出來走走,才能夠看清楚這些事情。   隊伍前行,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到得此時寧忌也已經清楚,若是一開始就認定了戴夢微的儒生,從西南出來後,大多會走漢中那條最方便的道路,順著漢水去安康等大城求官,戴如今乃是天下儒生中的領軍人物,對於有名氣有本領的儒生,大多禮遇有加,會有一番官職安排。   至於範恆、陸文柯、陳俊生等「腐儒五人組」,雖然對戴夢微口中尊重,但心中還是有疑慮的,經過了西南的討論後,方決定到戴夢微領地後方一探究竟,有這樣的經歷,往後也比旁人多了一番對天下的見識。商隊可能是要到戴公領地上買人,他們表面上說得不多,實際上都在偷偷地關心這件事。   鎮巴縣依然是一座山城,這邊人群聚居不多,但對比先前通過的山道,已經能夠看到幾處新修的村落了,這些村莊坐落在山隙之間,村莊周圍多築有新建的圍牆與籬笆,一些目光呆滯的人從那邊的村落裡朝道路上的行人投來注視的目光。   「看那些新建的籬笆。」陸文柯指點著那邊的景象,與寧忌說著當中的道理,「這說明雖然經過了饑荒,但是分配在這裡的官員、宿老指揮著村裡人還是做了事情,其實這就很不容易了。這證明即便是物資不足,但這一片仍舊上下有序。」   「上下有序又怎麼樣?」寧忌問道。   「這是執政的精髓。」範恆從一旁靠過來,「女真人來後,這一片所有的秩序都被打亂了。鎮巴一片原本多山民居住,性格凶悍,西路軍殺過來,指揮那些漢軍過來廝殺了一輪,死了很多人,城都被燒了。戴公接手以後啊,重新分配人口,一片片的劃分了區域,又選拔官員、德高望重的宿老任事。小龍啊,這個時候,他們眼前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其實是吃的不夠,而吃的不夠,要出什麼事情呢?」   範恆看著寧忌,寧忌想了想:「造反?」   「沒錯,大家都知道吃的不夠會迫人造反。」範恆笑了笑,「然而這造反具體如何出現呢?想一想,一個地方,一個村子,如果餓死了太多的人,當官的沒有威嚴沒有辦法了,這個村子就會崩潰,剩下的人會變成饑民,四處遊蕩,而如果越來越多的村子都出現這樣的情況,那大規模的難民出現,秩序就完全沒有了。但回頭想想,如果每個村子死的都只有幾個人,還會這樣一發不可收拾嗎?」   「……」寧忌瞪著眼睛。   「戴公從女真人手中救下數百萬人,初期尚有威嚴,他籍著這威嚴將其治下之民層層劃分,分割出數百數千的區域,這些村落區域劃出之後,內裡的人便不許隨意遷移,每一處村落,必有鄉賢宿老坐鎮負責,幾處村落之上覆有官員、官員上有軍隊,責任層層分派,有條不紊。也是因此,從去歲到今年,此地雖有饑荒,卻不起大亂。」   範恆論及此事,頗為陶醉。一旁陸文柯補充道:   「龍小弟啊,這種層層分派說起來簡單,似乎過去的官府也是如此做法,但往往各級官員良莠不齊,出事了便一發不可收拾。但這次戴公治下的層層分派,卻頗有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意思,萬物有序,各安其位、各司其職,也是因此,近來西南士人間才說,戴公有古代聖人之象,他用‘古法’對抗西南這離經叛道的‘今法’,也算有些意思。」   寧忌皺著眉頭:「各安其位各司其職,所以那些老百姓的位置就是安安靜靜的死了不添麻煩麼?」西南華夏軍內部的人權思維已經有了初步覺醒,寧忌在學習上雖然渣了一些,可對於這些事情,終究能夠找到一些重點了。   陸文柯擺手:「龍小弟不要這般極端嘛,只是說其中有這樣的道理在。戴公接手這些人時,本就相當困難了,能用這樣的方法穩定下局面,也是能力所在,換個人來是很難做到這個程度的。倘若戴公不是用好了這樣的法子,暴亂起來,這裡死的人只會更多,就如同當年的餓鬼之亂一樣,一發不可收拾。」   「可人還是餓死了啊。」   「亂世時自然會死人,戴公決定了讓誰去死,說來殘忍,可即便當初的西南,不也經歷過這樣的饑荒麼。他既然有能力讓亂世少死人,到了治世,自然也能讓大夥兒過得更好,士農工商各司其職,鰥寡孤獨各有所養……這才是古代聖賢的理念所在……」   「華夏軍當年在西北頂著金狗打,遷移到西南才捱餓的。姓戴的跟金狗打過嗎?怎麼能說一樣?金狗當年在西北死得比我們多!」   寧忌不爽地反駁,旁邊的範恆笑著擺手。   「哎哎哎,好了好了,小龍畢竟是西南出來的,看到戴夢微這邊的情形,瞧不上眼,也是正常,這沒什麼好辯的。小龍也只管記住此事就行了,戴夢微雖然有問題,可做事之時,也有自己的本領,他的本領,不少人是如此看待的,有人認同,也有許多人不認同嘛。咱們都是過來瞧個究竟的,自己人不必多吵,來,吃糖吃糖……」   範恆一番和稀泥,陸文柯也笑著不再多說。作為同行的旅伴,寧忌的年紀畢竟不大,再加上面容討喜,又讀過書能識字,腐儒五人組大多都是將他當成子侄看待的,自然不會因此生氣。   寧忌接過了糖,考慮到身在敵後,不能過度表現出「親華夏」的傾向,也就隨之壓下了脾氣。反正只要不將戴夢微視為好人,將他解做「有能力的壞蛋」,一切都還是極為通順的。   這一日隊伍進入鎮巴,這才發現原本偏僻的山城眼下居然聚集有不少客商,縣城中的客棧亦有幾間是新修的。他們在一間客棧當中住下時已是傍晚了,此時隊伍中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例如商隊的成員可能會在這邊接洽「大生意」的接頭人,幾名儒生想要弄清楚這邊販賣人口的情況,跟商隊中的成員也是悄悄打聽,夜晚在客棧中吃飯時,範恆等人與另一隊旅人成員攀談,倒是因此打聽到了不少外界的消息,其中的一條,讓無聊了一個多月的寧忌頓時精神抖擻起來。   「……據說啊,今年九月,公平黨要在江寧廣邀天下群豪,開一場英雄大會,選出武林盟主,這英雄帖啊,已經滿天下的發出來了!」   客棧的打聽當中,其中一名旅客說起此事,頓時引來了周圍眾人的喧譁與震動。從成都出來的陸文柯、範恆等人彼此對望,咀嚼著這一消息的涵義。寧忌張大了嘴,興奮片刻後,聽得有人說道:「那不是與西南比武大會開在一塊了嗎?」   有人遲疑著回答:「……公平黨與華夏軍本為一體吧。」   寧忌的腦海中此時才閃過兩個字:卑鄙。   去年隨著華夏軍在西南打敗了女真人,在天下的東面,公平黨也已難以言喻的速度迅速地擴張著它的影響力,目前已經將臨安的鐵彥、吳啟梅地盤壓得喘不過氣來。在這樣的膨脹當中,對於華夏軍與公平黨的關係,當事的兩方都沒有進行過公開的說明或是陳述,但對於到過西南的「腐儒眾」而言,由於看過大量的報紙,自然是有著一定認知的。   而在身處華夏軍核心家屬圈的寧忌而言,當然更加明白,何文與華夏軍,將來未必能成為好朋友,雙方之間,目前也沒有任何渠道上的勾結可言。   「華夏軍去年開天下第一比武大會,吸引眾人過來後又閱兵、殺人,開人民政府成立大會,聚攏了天下人氣。」面容平靜的陳俊生一面夾菜,一面說著話。   「這次看起來,公平黨想要依樣畫葫蘆,接著華夏軍的人氣往上衝了。而且,華夏軍的比武大會定在八月九月間,今年顯然還是要開的,公平黨也故意將時間定在九月,還放任各方以為兩者本為一體,這是要一邊給華夏軍拆臺,一邊借華夏軍的名氣成事。到時候,西邊的人去西南,東邊的英雄豪傑去江寧,何文好膽氣啊,他也不怕真得罪了西南的寧先生。」   範恆吃著飯,也是從容指點江山道:「畢竟天下之大,英雄又何止在西南一處呢。如今天下板蕩,這風雲人物啊,是要層出不窮了。」   陸文柯道:「說起來,龍家小弟此次便是要去江寧,趕得巧了,倒是可以遇上這件盛事。」   「嗯,要去的。」寧忌甕聲甕氣地回答一句,隨後滿臉不爽,埋頭拼命吃飯。   一種儒生說到「天下英雄」這個話題,隨後又開始說起其他各方的事情來,例如戴夢微、劉光世、鄒旭之間即將開展的大戰,例如在最遠的東南沿海小皇帝可能的動作。有些新的東西,也有不少是老生常談。   寧忌靜靜地聽著,這天晚上,倒是有些輾轉難眠。   在華夏軍當中聽了那麼多年的江湖故事,看多了英雄大會之類的橋段,離開西南之後,對這些事情原本是有些期待的。誰知道這消息突如其來的出現,中間蘊含的卻是如此噁心的心思,何文那叛徒,一邊從父親這邊學到了經驗,一邊竟然還處心積慮的給華夏軍這邊拆臺、搶人氣!   如果說之前的公平黨只是他在局勢無奈之下的自把自為,他不聽西南這邊的命令也不來這邊搗亂,算得上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可此時特意把這什麼英雄大會開在九月裡,就實在太過噁心了。他何文在西南呆過那麼久,還與靜梅姐談過戀愛,甚至在那之後都好好地放了他走人,這反手一刀,簡直比鄒旭更加可惡!   實在讓人生氣!   而且這所謂的英雄大會居然還開在江寧!分明是知道江寧乃是父親的老家,就是要暗示別人他公平黨與華夏軍有關係,蹭更多的好處。可恥!   去到江寧之後,乾脆也不用管什麼靜梅姐的面子,一刀宰了他算了!   他這天晚上想著何文的事情,臉氣成了包子,對於戴夢微這邊賣幾個人的事情,反倒沒有那麼關心了。這天凌晨時分方才上床休息,睡了沒多久,便聽到客棧外頭有動靜傳來,然後又到了客棧裡頭,爬起來時天矇矇亮,他推開窗戶看見軍隊正從四面八方將客棧圍起來。   離家出走一個多月,危險終於來了。雖然根本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寧忌還是隨手抄起了包袱,趁著夜色的遮掩竄上屋頂,隨後在軍隊的合圍還未完成前便躍入了附近的另一處屋頂。   軍隊進入客棧,隨後一間間的敲開房門、抓人,這樣的局勢下根本無人抵抗,寧忌看著一個個同行的商隊成員被帶出了客棧,其中便有商隊的盧首領,隨後還有陸文柯、範恆等「腐儒五人組」,有王江、王秀娘父女,似乎是照著入住名單點的人頭,被抓起來的,還真是自己一路跟隨過來的這撥商隊。   寧忌在附近的樓頂上看得一臉迷惑。為什麼啊?自己暴露了?可他們抓住其他人後,對於少了一個少年人的事實似乎也沒有過度追查。可是抓自己所在的這個商隊幹嘛?「腐儒五人組」都被抓了,他們也沒幹什麼壞事啊……   這日太陽升起來後,他站在晨光當中,百思不得其解。   同行的商隊成員被抓,原因未知,自己的身份重要,必須謹慎,理論上來說,現在想個辦法喬裝出城,遠遠的離開這裡是最穩妥的應對。但思前想後,戴夢微這邊氣氛嚴肅,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年輕人走在路上恐怕更加引人注目,而且也不得不承認,這一路同行後,對於腐儒五人組中的陸文柯等傻瓜總算是有點感情,想起他們入獄之後會遭受的嚴刑拷打,實在有點不忍。   這座山城的防守放哨看起來不是十分嚴密,晚上想個辦法,潛入大牢悄悄看一看?他在華夏軍中針對間諜和潛入等事情做過大量訓練,面對這些土包子理論上來說也不會太過困難。   如此想了半天,在確定城內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大搜捕之後,又買了一布袋的餅子和饅頭,一邊吃一邊在城內衙門附近探路。到得這日下午時間過半,他坐在路邊無憂無慮地吃著饅頭時,道路不遠處的縣衙大門裡忽然有一群人走出來了。   這些人正是早上被抓的那些,其中有王江、王秀娘,有「腐儒五人組」,還有其餘一些跟隨商隊過來的旅客,此時倒像是被衙門中的人放出來的,一名搖頭晃腦的年輕官員在後方跟出來,與他們說過話後,拱手道別,看來氛圍相當和氣。   寧忌一路奔跑,在街道的轉角處等了一陣,待到這群人近了,他才從旁邊靠過去,聽得範恆等人正自感嘆:「真青天也……」   「戴公家學淵源……」   他奔跑幾步:「怎麼了怎麼了?你們為什麼被抓了?出什麼事情了?」   範恆等人看見他,一時間也是大為驚喜:「小龍!你沒事啊!」   「太好了,我們還以為你出了事……」   眾人嘰嘰喳喳圍過來,他們是整個商隊一起被抓,眼見寧忌不在,還以為他一個孩子出了什麼特別的事情,方才出來時還特意向那縣令詢問過。寧忌則跟他們解釋是半夜出去上廁所,然後一片鬧哄哄的,他躲起來後,看見大家都被抓走了,此時大家都沒事,才算是皆大歡喜。   「……到底出什麼事情了啊,為什麼抓我們啊?」   寧忌詢問起來,範恆等人相互看看,隨後一聲嘆息,搖了搖頭:「盧首領和商隊其餘眾人,這次要慘了。」   陸文柯道:「盧首領財迷心竅,與人偷偷約定要來這邊買賣一大批人,以為這些事情全是戴公默許的,他又有了關係,必能成事。誰知……這位小戴縣令是真青天,事情查明後,將人悉數拿了,盧首領被叛了斬訣,其餘諸人,皆有處罰。」   「啊?真的抓啊……」寧忌有些意外。   「你看這陣仗,自然是真的,最近戴公這邊皆在打擊賣人惡行,盧首領論罪從嚴,說是明日便要當眾處決,咱們在這邊多留一日,也就知道了……唉,此時方才明白,戴公賣人之說,真是旁人構陷,無稽之談,就算有不法商販真行此惡,與戴公也是無關的。」   「唉,確實是我等武斷了,口中隨意之言,卻汙了聖賢清名啊,當引以為戒……」   眾人在縣城之中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氣陰霾,看著似要下雨,眾人聚集到縣城的菜市口,看見昨日那年輕的戴縣令將盧首領等人押了出來,盧首領跪在石臺的前方,那戴縣令正大聲地抨擊著這些人買賣人口之惡,以及戴公打擊它的決心與意志。   這位小戴縣令名叫戴真,乃是戴夢微的一位族侄。範恆等人說起來,便大讚戴夢微治家有方、教學有道。   陰霾的天空下,眾人的圍觀中,劊子手揚起大刀,將正哭泣的盧首領一刀斬去了人頭。被解救下來的人們也在旁邊圍觀,他們已經得到戴縣令「妥善安置」的承諾,此時跪在地上,大呼青天,不斷磕頭。   寧忌看著這一幕,伸出手指有些迷惑地撓了撓腦袋。   離開家一個多月,他忽然覺得,自己什麼都看不懂了。   這戴夢微……莫非還真是個好人?   第一〇二八章 立論(上)   西南。   成都。   正午剛過,六月明媚陽光落在摩訶池邊綠樹成蔭的道路上,悶熱的空氣中響著夏末的蟬鳴。林丘穿過只有寥寥行人的道路,朝著風吟堂的方向走去。   這一天是華夏元歷二年的六月十二,忙碌工作中平平無奇的一天。林丘三十一歲,是華夏軍中履歷輝煌的年輕軍官之一。   他是在小蒼河時期加入華夏軍的,經歷過第一批年輕軍官培養,經歷過戰場廝殺,由於擅長處理細務,加入過祕書處、進入過總參、涉足過情報部、商務部……總之,二十五歲之後,由於思維的活躍與開闊,他基本工作於寧毅周邊直控的核心部門,是寧毅一段時期內最得用的助手之一。   雖說軍隊草創前期人才大多穿插混用,哪裡需要就往哪裡擺,但什麼事情都接觸過一些,這份履歷在同齡人中仍然頗為出眾。西南大戰後期,寧毅在獅嶺前線與宗翰、高慶裔談判,身邊帶著傳達自己意志的,也就是思維活躍,應變能力出眾的林丘。   華夏軍擊敗女真之後,敞開大門對外拍賣式出售技術、拓寬商路,他在其中負責過最主要的幾項談判事宜。這件事情完成後,成都進入大發展階段,他進入此時的成都商務局掛副局職,負責成都工商業發展一塊的細務。此時華夏軍轄區只在西南,西南的核心也就是成都,因此他的工作在實際上來說,也常常是直接向寧毅負責。   華夏人民政府成立後,寧毅在成都這邊有兩處辦公的所在,其一是在城市北面的華夏人民政府附近的主席辦公室,主要是方便碰頭、召集人員、集中處理大型政務;而另一處便是這摩訶池邊的風吟堂了。   如今人民政府的工作分派已進入正軌,寧毅不需要時刻坐鎮這邊,他一年有半數時間呆在成都,如果行程沒有大的偏差,通常是上午到政府辦公,下午迴風吟堂。一些不需要牽扯太多人手的事情,通常也就在這邊召人過來處理了。   風吟堂附近通常還有其他一些部門的負責人辦公,但基本不會過於喧囂。進了廳堂大門,寬敞的屋頂隔開了暑熱,他駕輕就熟地穿過廊道,去到等待接見的偏廳。偏廳內沒有其他人,門外的祕書告訴他,在他前頭有兩人,但一人已經出來,上廁所去了。   偏廳的房間寬敞,但沒有什麼奢華的擺設,透過敞開的窗戶,外頭的花樹景色在陽光中令人心曠神怡。林丘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坐在椅子上開始看報紙,倒是沒有第四位等待接見的人過來,這說明下午的事情不多。   腳步聲從外頭的廊道間傳來,應該是去了廁所的第一位朋友,他抬頭看了看,走到門邊的身影也朝這邊望了一眼,隨後進來了,都是熟人。   帶著笑容的侯元顒摩擦著雙手,走進來打招呼:「林哥,嘿嘿嘿嘿……」不知道為什麼,他有點忍不住笑。   「元顒。坐。」   侯元顒的年紀比他小几歲,但家中也是華夏軍裡的老人了,甚至算是最老一批戰士的家屬。他成年後多數時間在情報部門任職,與一般情報部門工作的同事不同,他的性格比較跳脫,偶爾說點不著調的笑話,但平時沒有壞過事,也算是華夏軍中最得信任的核心骨幹。   「嘿嘿,林哥。」侯元顒在林丘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知不知道最近最流行的八卦是什麼?」   林丘笑吟吟地看他一眼:「不想知道。」   「是這樣的。」侯元顒笑著,「你說,咱們華夏軍裡最厲害的人是誰?最讓女真人害怕的那個……」   「那應該是我吧?」跟這種出身情報部門滿口不著調的傢伙聊天,就是不能跟著他的節奏走,於是林丘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   侯元顒也不理會他的節奏:「是娟兒姐。」   「啊……」   「女真人最害怕的,應該是娟兒姐。」   「為什麼啊?」   「誒嘿嘿嘿,有這麼個事……」侯元顒笑著靠過來,「前年西南大戰,熱火朝天,寧忌在傷兵總營地裡幫忙,後來總營地遭到一幫傻瓜突襲,想要抓走寧忌。這件事情回報過來,娟兒姐生氣了,她就跟彭越雲說,這樣不行,他們對小孩子動手,那我也要殺宗翰的孩子,小彭,你給我發出懸賞,我要宗翰兩個兒子死……」   侯元顒的話語響在安靜的廳堂裡:「懸賞發出去了,然後怎麼樣?大家都知道了……宗翰敗仗,沒有死,他的兩個兒子,一個都沒有跑脫,嘿嘿嘿嘿……你說,是不是娟兒姐最厲害……」   林丘想了想:「你們這無聊的……」   「主席自己開的玩笑,嘿嘿嘿嘿……走了。」侯元顒拍拍他的手臂,隨後起身離開。林丘有些失笑地搖頭,理論上來說談論領導人與他身邊人的八卦並不是什麼好事,但過去這些年華夏軍核心層都是在一起捱過餓、衝過鋒的朋友,還沒有太過於忌諱這些事,而且侯元顒倒也不失毫無自知,看他談論這件事的態度,估計已經是張村那邊頗為流行的玩笑了。   由於碰頭的時間不少,甚至時不時的便會在食堂遇上,侯元顒倒也沒說什麼「回見」、「吃飯」之類生分的話語。   侯元顒離開之後不久,第二位被接見者也出來了,卻正是侯元顒先前說起的彭越雲。彭越雲是西軍覆滅後留下來的種子,年輕、忠誠、可靠,人民政府成立後,他也進入情報部門任職,但相對於侯元顒負責的情報彙總、歸納、分析、整理,彭越雲直接參與間諜系統的指揮與安排,如果說侯元顒參與的算是後方工作,彭越雲則涉及諜報與反諜報的前線,雙方倒是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過了。   雙方笑著打了招呼,寒暄兩句。相對於侯元顒的跳脫,彭越雲更加穩重一些,雙方並沒有聊得太多。考慮到侯元顒負責情報、彭越雲負責諜報與反諜報,再加上自己目前在做的這些事,林丘對這一次碰面要談的事情有了些許的猜測。   過得一陣,他在裡頭湖邊的房間裡見到了寧毅,開始彙報最近一段時間商務局那邊要進行的工作。除了成都周邊的發展,還有關於戴夢微,關於部分商人從外地收買長約工人的問題。   「……目前這些工廠,很多是與外頭私相授受,籤二十年、三十年的長約,但是工資極低的……這些人將來可能會變成極大的隱患,另一方面,戴夢微、劉光世、吳啟梅這些人,很可能在這些工人裡安插了大量間諜,將來會搞事情……我們注意到,目前的報紙上就有人在說,華夏軍口口聲聲尊重契約,就看我們什麼時候違約……」   「……對於這些情況,我們認為要提前做出準備……當然也有顧慮,譬如說如果一刀切的斬掉這種不合理的長約,可能會讓外頭的人沒那麼積極的送人過來,我們出川的這條路上,畢竟還有一個戴夢微堵路,他雖然承諾不阻商道,但可能會想盡辦法阻止人口遷徙……那麼我們目前考慮的,是先做一系列的鋪墊,把底線提一提,譬如這些簽了長約的工人,我們可以要求那些工廠對他們有一些保障措施,不要被盤剝太過,等到鋪墊足夠了,再一步一步的擠壓這些黑心商人的生存空間,反正再過一兩年,不管是打出去還是怎麼樣,我們應該都不會在意戴夢微的一點麻煩了……」   關於黑商、長約,甚至於夾雜在工人當中的間諜這一塊,華夏軍中早已有所察覺,林丘雖然去分派管商業,但大局觀是不會減弱的。當然,現階段保障這些工人利益的同時,與大量吸收外來人力的方針有所衝突,他也是考慮了許久,才想出了一些前期制約辦法,先做好鋪墊。   這些想法先前就往寧毅這邊提交過,今天過來又見到侯元顒、彭越雲,他估計也是會針對這方面的東西談一談了。   果然,寧毅在幾分文案中特地抽出了黑商的這一份,按在桌上聽著他的說話,斟酌了許久。待到林丘說完,他才將手掌按在那文稿上,沉默片刻後開了口:「今天要跟你聊的,也就是這方面的事情。你這邊是大頭……出去走一走吧。」   「是。」林丘站起來,心中卻微微有些疑惑了。跟隨寧毅這麼久,經歷的大事無數,甚至於就在現在,成都內外都在進行無數的大事,黑商的問題就算牽涉到戴夢微,甚至牽涉到契約問題,理論上來說也有著各種解決的方法,按照寧毅過去的辦事風格,三言兩語也就能夠拍板了。但看他眼下的神情,卻蘊含著更加深層次的慎重與警惕。   走出房間,林丘跟隨寧毅朝湖邊走過去,陽光在路面上灑下林蔭,知了在叫。這是尋常的一天,但即便在許久之後,林丘都能記得起這一天裡發生的每一幕。   「有一件事情,我考慮了很久,還是要做。只有少數人會參與進來,今天我跟你說的這些話,以後不會留下任何記錄,在歷史上不會留下痕跡,你甚至可能留下罵名。你我會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有人問起,我也不會承認。」   寧毅頓了頓,林丘微微皺了皺眉,隨後點頭,安靜地回答:「好的。」   「對於這些黑商的事情,你們不做遏制,要做出推動。」   「推動……」   「對於與外界有勾結的這些商人,我要你把握住一個尺度,對他們暫時不打,承認他契約的有效性,能賺的錢,讓他們賺。但與此同時,不可以讓他們氾濫成災,劣幣驅逐良幣,要對他們有所威懾……也就是說,我要在這些廠商當中形成一道黑白的隔離,奉公守法者能賺到錢,有問題的這些,讓他們更加瘋狂一點,要讓他們更多的壓榨手下工人的生路……對這一點,有沒有什麼想法?」   林丘低頭想了片刻:「好像只能……官商勾結?」   「可以收一點錢。」寧毅點了點頭,「你需要考慮的有兩點,第一,不要攪了正當商人的活路,正常的商業行為,你還是要正常的鼓勵;第二,不能讓那些佔便宜的商人太踏實,也要進行幾次正常清理嚇唬一下他們,兩年,最多三年的時間,我要你把他們逼瘋,最重要的是,讓他們對手下工人的盤剝手段,到達極點。」   「……戴夢微他們的人,會趁機鬧事……」   「我們也會安排人進去,前期幫助他們鬧事,後期控制鬧事。」寧毅道,「你跟了我這麼幾年,對我的想法,能夠理解很多,我們現在處於草創初期,只要戰鬥一直勝利,對內的力量會很強,這是我可以放任外頭那些人閒聊、謾罵的原因。對於這些初生期的資本,他們是逐利的,但他們會對我們有顧忌,想要讓他們自然發展到為利益瘋狂,手下的工人民不聊生的程度,可能至少十年八年的發展,甚至於多幾個有良心的青天大老爺,那些簽了三十年長約的工人,可能一輩子也能過下去……」   「我不想等那麼久,兩年、最多三年,我希望在這些工人當中激發出怨氣來,戴夢微他們的人當然會協助我們搞事情,煽動這些工人。但是在事情的後期,我們的人,要給他們找出一條出路,我希望是一場遊行,而不是一場大規模的暴亂。當他們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他們會發現,他們的抗爭是有效的,我們會改正過去的不合理……我要用三年的時間,在他們的心裡,為四民中的‘民權’立論。」   陽光落下,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風徐來,周圍是知了的叫聲,沒有人知道發生過這樣的談話。   「有一些人會死,在將來的記錄上,人民的主動覺醒和抗爭,帶來了一切,這會是不容辯駁的結論。你不會有功勞,甚至於你行差踏錯,我可能都保不住你。你可以考慮一下,要不要接這份差使。」   林丘考慮了一下,斟酌了當中的做法,做出的回答當然沒有什麼懸念。   林丘離開之後,師師過來了。   下午忙裡偷閒,他們做了一些羞羞的事情,隨後寧毅跟她說起了某個名叫《白毛女》的故事梗概……   第一〇二九章 立論(下)   風吹過樹葉,帶動隱約的風鈴輕響,下午的陽光褪去了旺盛時的暑熱,透過樹隙落在屋簷的下方。   窗戶敞開著,讓陽光落進去,能夠看到屋子裡頭的擺設,床鋪、方桌、衣櫃、椅子……寧毅在靠近窗戶處放置水盆的木架邊擰乾了毛巾,擦去身上的汗。   「……說有一個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做喜兒,當然是黑頭髮……」   光著上半身,寧毅站在那兒給房間裡的人說著他的故事創意,陽光照射的身體上有這樣那樣的傷疤,但長期鍛鍊的情況下並未顯出衰老來。他還不到四十歲,結實的身體充滿著爆發力,外界的許多人都認為他是與周侗、林宗吾一般的武道宗師,而由於長期的身居高位,他的身上也有著遠超一般人的沉穩氣質,在任何場合下,都足以給他的敵人帶來巨大的壓迫感。   除了在自己家人面前,偶爾會展現出一些不著調的地方來……而關係突破近一年之後,師師對於某些奇怪的不著調也已經開始接受下來了。譬如這一刻他說的叫做《白毛女》故事,中間就很顯然有一些不著調的想法在。   「可以見一見她嗎?」師師問道。   寧毅愣了愣:「……啊?什麼?」   「你剛才強調她的名字叫喜兒,我聽起來像是真有這麼一個人……」   「……沒有人啊,這就是故事梗概。」   「就是說,叫什麼都行……」   「呃……」身材尚顯威猛的寧毅雙手叉腰站在那邊,抬著頭想了想,「……也是,隨便叫什麼吧,不過,打個比方,就叫做喜兒。你不要搗亂啊。」   「你跟我說故事,我當然要仔細聽的嘛……」穿著肚兜的女人從床上坐起來,抱住雙腿,輕聲咕噥,眼中倒是有笑意在。   「喜兒跟她爹,兩個人相依為命,女真人走了以後,他們在戴夢微的地盤上住下來。但是戴夢微那邊吃的不夠,他們快要餓死了。當地的村長、鄉賢、宿老還有軍隊,一起勾結做生意,給這些人想了一條出路,就是賣來咱們華夏軍這邊做工……」   他一面說,一面擰了毛巾到床邊遞給師師。   「……在這裡,我覺得啊,可以想點辦法表現一下戴夢微那幫人的惡了,他們誘導別人籤三十年的長約,給一點點的錢。喜兒父女呢,本來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了,一開始只想賣一個人,那當然是當爹的自告奮勇啦,但是賣的錢本身就不多,而且當爹的老了沒那麼值錢,喜兒漂亮……不對,不是漂亮,是她身體健壯長得像牛,比一般的男人還能幹活,所以當地的鄉賢之類的人,就逼著他們父女,把自己都賣了……」   寧毅說到這裡,眉頭微蹙,走到一旁倒水,師師這邊想了想。   「這有些不對啊。」她道,「戴夢微那邊有許多都是外地被趕進來的人,即便是當地的,開始的家當基本也被砸光了。父女相依為命還好,一旦要離開,應該沒有那麼多故土難離的想法,既然父親能賣掉自己,又沒有多少錢,留下一個女兒多半是要跟著去的……這裡如果要表現那些鄉賢的壞,就得另外想點辦法……」   「……我也覺得有點不對。」寧毅撓了撓頭,隨後擺擺手,「不過,反正就是這麼個意思,因為戴夢微和他的手下很壞,喜兒父女被逼得賣來咱們西南這邊了。西南呢……那些開廠的商人也很壞,籤三十年的合約,不給工錢,讓他們沒日沒夜的做工,還用各種辦法約束他們,比如扣工資,工資本來就不多,稍微犯點錯還要扣掉他們的……」   「不只是這點。」師師穿著綢褲從床上下來,寧毅看著她,隨口掰扯,「這工廠老闆還豢養豪奴,就是那種打手,在所有故事裡都是反面角色的那種,他們平時不準這些賣身的工人出去到處走動,怕他們逃跑,有逃跑的拖回來打,吊在院子裡用鞭子抽什麼的,私下裡,肯定是打死過人的……」   「另外還要有狗,既然養了豪奴,當然也要養惡狗,誰敢逃跑,不光是人追,狗也追,會把人咬個半死,而且為了體現這些人的萬惡,狗吃得比人好,比如喜兒父女平時就喝個粥,狗吃肉包子……」   師師聽著這些講述,走到架子邊擰了毛巾,輕輕地笑起來:「咱們西南有了這樣的工廠,那不是得怪你了嗎?你到底是要說戴夢微那邊的壞,還是說咱們華夏軍很壞?」   「反正大致是這麼個意思,領會一下。」寧毅的手在空中轉了轉,「說戴的壞事不是重點,華夏軍的壞也不是重點,反正呢,喜兒父女過得很慘,被賣過來,賣命做事沒有錢,受到各種各樣的壓迫,做了不到一年,喜兒的爹死了,他們發了很少的工資,要過年了,街上的姑娘都打扮得很漂亮,她爹偷偷出去給她買了一根紅頭繩什麼的,給她當新年禮物,回來的時候被惡奴和惡狗發現了,打了個半死,然後沒過年關就死了……」   說到這裡,房間裡的情緒倒是稍微低沉了些,但由於並沒有實施基礎做支撐,師師也只是靜靜地聽著。   「喜兒呢,在父親死後又被盤剝,沒日沒夜的工作,累啊、傷心啊,過了一年頭髮全白了,所以叫做白毛女。然後他們終於受不了了,工廠爆發了反抗,他們……衝出工廠,抓住老闆,打散豪奴,把狗全部殺了,走上街道告訴世界上的人這樣是不對的,而咱們華夏軍取締了這個工廠……反正我連主題曲都想好了,北風那個吹啊,雪花那個飄啊,雪花飄飄、年來到啊……呼呼呼呼……」   故事說到後半段,劇情明顯進入瞎扯階段,寧毅的語速頗快,神色如常地唱了幾句歌,終於忍不住了,坐在面對房門的椅子上捂著嘴笑。師師走過來,也笑,但臉上倒明顯有了沉思的表情。   「寫這個故事,為什麼啊?」許多時候寧毅表達事情異於常人,有著古怪的幽默感,但總的來說不會無的放矢,師師考慮著這故事裡的東西,「最近一段時間,我聽人說起過戴夢微那邊的事情,他們養不活許多人,偷偷地把人賣來這邊,咱們這邊,也確實有偷偷佔便宜的。比如李如來將軍……當然,我不該說這個……」   「李如來沒什麼不好說的。」寧毅坐在那兒,平靜地笑笑,回答,「去年大戰結束之後,他作為投誠的將領,一直還想把武朝的那套那到這邊來,先是私下裡各種串聯打探,希望拿個領兵的好位子,希望不大之後,放出話說華夏軍要注意千金買骨。我提醒過他,放下以前的那一套,學會聽命令,等安排,不要謀私……他以為我是鐵了心不再給他兵權,成都開始對外招商的時候,他就乾乾脆脆的,開始撈錢。」   「我聽說過這是,外頭……於和中過來跟我說起過李將軍,說他是學古代將領自汙……」   「老於還是沒什麼長進。」寧毅嘆了口氣,「古代將領自汙,是因為他們功高震主,所以跟上頭表明我只要錢。李如來能幹什麼,我把兵馬全都還給他,擺開陣勢打敗他也只要一次衝鋒。他一開始是惡習未改,私下勾連,後來意識到華夏軍這邊情況不同,選擇退而求其次,也是想跟我表明,他不要兵權,只要錢就好了。他覺得這是對等的功勞交換……」   他說到這裡,搖搖頭,倒是不再談論李如來,師師也不再繼續問,走到他身邊輕輕為他揉著腦袋。外頭風吹過,臨近傍晚的陽光交錯晃動,風鈴與樹葉的沙沙聲響了片刻。   「你是……擔心咱們這邊的工廠變成那樣……還是已經有些廠子成那樣了?」   師師斟酌著,開口詢問。   寧毅閉著眼睛:「暫時還沒有,不過兩三年內,應該會的。」   「會變得這麼壞嗎?沒有辦法?」   「如果讓它自己發展,可能要二三十年,甚至於遏制得好,三五十年內,這種現象的規模都不會太大,我們才剛剛發展起這些,大規模鋪開的技術積累也還不夠……」感受著師師指尖的按壓,寧毅輕聲說著,「不過,我會安排它快點出現……」   師師皺著眉頭,沉默地咀嚼著這話中的意思。   寧毅低喃開口:「兩到三年的時間,成都周圍一部分的工廠,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工人會受到壓迫,會死一些人,這些人的心中,會產生怨氣……但總的來說,他們過去兩年才經歷了生離死別,經歷了饑荒、易子而食,能來到西南吃一口飽飯,現在他們就很滿足了,兩三年的時間,他們的怨氣積累是不夠的。那個時候,你們要做好準備,要有一些類似《白毛女》這樣的故事,裡面對戴夢微的抨擊,對西南的抨擊都可以帶過去,重要的是要說清楚,這種三十年把人當牛做馬的合同,是不對的,在華夏軍治下的民眾,有一些最基本的權力,需要根植於最高的法律當中,然後藉著這樣的共識,我們才能修改一些不合理的絕對契約……」   「……到時候我們會讓一些人上街,那些工人,縱然怨氣還不夠,但煽動之後,也能響應起來。我們從上到下,建立起這樣的溝通方式,讓民眾明白,他們的意見,我們是能聽到的,會重視,也會修改。這樣的溝通開了頭,以後可以慢慢調整……」   師師想了想:「若真讓人在這件事裡嚐到了甜頭,恐怕也會出現一些壞事,譬如說總會有腦子不清楚的刁民……」   「暴亂者殺,領頭的也要關注起來,沒事瞎搞,就沒意思了。」寧毅平靜地回答,「總的來說這件事的象徵意義還是大於實際意義的。不過這種象徵意義總是得有,相對於我們現在看到了問題,讓一個青天大老爺為他們主持了公道,他們自己進行了反抗然後獲得了回報的這種象徵性,才對他們更有好處,將來也許能夠記載到歷史書上。」   師師輕輕地給他按著頭,沉默了片刻:「我有一個想法……」   「嗯。」   「如果……如果像立恆裡說的,我們已經看到了這個可能,採取一些辦法,二三十年,三五十年,甚至於上百年不讓你擔心的事情出現,也是有可能的吧?為什麼一定要讓這件事提前呢?兩三年的時間,如果要逼得人暴亂,逼得人頭髮都白掉,會死一些人的,而且就算死了人,這件事的象徵意義也大於實際意義,他們上街能夠成功是因為你,未來換一個人,他們再上街,不會成功,到時候,他們還是要流血……」   「上街成功,不在於表達上街真的有用,而在於告訴他們,這裡有路,他們具備為自己抗爭的權力。」寧毅閉著眼睛,道,「還是之前的那個道理,社會的本質是弱肉強食,過去的每一個朝代,所謂的社會改良,都是一個利益集團打敗另一個利益集團,也許新的利益集團中的一些人比較有良心,但只要形成了集團,總是會索取利益,這些利益他們內部分派,是不跟民眾分的……而從本質上說,既然新的集團能打敗老的,就說明新的利益集團更強大,他們必然會分走更多利益,所以上層要的越來越多,民眾越來越少,兩三百年,什麼朝代都撐不過去……」   「民主的意義在於,懂得辨別的人,能夠知道誰為他們好,他們會將自己的力量輸送上去,支持那些好的人。當利益集團里納入了普通人以後,再進行利益分派的時候,就不會把民眾全部撇開。能為自己負責任的民眾主動加入利益集團索取屬於他們自己的利益……說白了,也是弱肉強食,但這樣一來,兩三百年的治亂循環,可能會被打破。」   「民主的前期都沒有實際上的作用。」寧毅睜開眼睛,嘆了口氣,「就算讓所有人都讀書識字,能夠培養出來的對自己付得起責任的也是不多的,大部分人思維單純,易受矇騙,世界觀不完整,沒有自己的理性邏輯,讓他們參與決策,會造成災難……」   「但無論如何,這件事情的發展,有它的必然過程。當大家腦子裡甚至都沒有權利這個想法時,通過一件事情讓他們知道,就是進步;當他們群體沉默,不敢發言的時候,讓他們開口表達,就是進步;當他們開始開口表達,甚至於開始胡亂表達的時候,告訴他們要理性表達,就是進步……只有這些進步積累到一定程度,民主的效率總體大於少量精英的時候,那個治亂循環,才真正有可能被打破。」   「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在這個時候上街是有用的,那就給他們一個象徵性的東西。到將來有一天,我不在了,他們發現上街沒用,那至少也明白了,靠自己才有路……」   他絮絮叨叨的低喃。到只有在家人跟前時,才會這樣絮絮叨叨的低喃了,這些呢喃煩躁甚至有些暴戾,但也是在最近一年的時間裡,寧毅才會在她面前表現出這樣的東西,她於是也只盡力地為他放鬆著精神。   此時笑了笑:「其實我們近來都在說,若是格物繼續發展,待到我們統一天下的時候,應該真的能讓天下的孩子都讀上書,立恆你想的那些懂事懂理的人民,應該會很快出現的,到時候,就真的是孔聖人說過的大同盛世了……其實你該開心一些的。」   「我倒也沒有不開心……」寧毅笑起來,「……對了,說點有意思的東西。我最近想起一件事。」   「嗯?」   「說我很小的時候啊,有一天在一個小朋友家裡玩……」   「江寧的時候嗎?誰啊?我認識嗎?」   「你別打岔。」寧毅笑道,「那天在人家家裡玩到中午,太開心了,就沒有回家,小朋友的父母請我吃了午飯……我下午回去以後,就被父親打了一頓。」   「……」   「我父親告訴我,不應該在別人家裡留到中午,為什麼呢?因為人家家裡也不富裕,說不定沒有留你吃飯的能力,你到時候不走,是很沒教養的一種行為……」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師師想想:「有些農村裡,確實是這樣說,不過江寧那邊……嗯,當時你家確實不太富裕……」   「你聽我說。我從這件事情裡知道了不給別人添麻煩是一種教養,教養就是對的事情,當然後來家境好了些,慢慢的就再也沒有聽說這種規矩了……嗯,你就當我入贅以後接觸的都是富人吧。」   寧毅笑著擺手。   「人們在生活當中會總結出一些對的事情、錯的事情,本質到底是什麼?其實在於保障自己的生活不出亂子。在東西不多的時候、物質不豐富、格物也不發達,這些對跟錯其實會顯得特別重要,你稍微行差踏錯,稍微疏忽一些,就可能吃不上飯,這個時候你會非常需要知識的幫忙,智者的指導,因為他們總結出來的一些經驗,對我們的作用很大。」   「……等到格物學開始發展,大家都能唸書了,吃的東西用的東西也多了,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一開始大家會比較尊重這些知識,但是當週圍的知識越來越多,到達一個關卡的時候,大家第一輪的生存需要被滿足了,知識的權威性會慢慢下降,對跟錯對他們來說,不會那麼嚴格地反應到他們的生活上,譬如你就算不出去耕地,今天偷一點懶,也能夠過日子……」   「怎麼會!」師師瞪著眼睛。   「就是會啊,如果我們研究的那些肥料再變得更加厲害,一個人種地就夠十個人吃,其他的人就能躺著,或者去做其他一些事情了,而且就算不那麼努力,他們也能活下來……當然這裡主要說的是對知識的態度。當他們滿足了第一層需要之後,他們就會從追求正確,逐漸轉化成追求認同。」   「……」師師看著他。   「你以前跑去問某個老師,某個大學問家,怎麼樣做人才是對的,他告訴你一個道理,你按照道理做了,生活會變好,你也會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對的人,別人也認同你。但是生活沒那麼窘迫的時候,你會發現,你不需要那麼高深的道理,不需要給自己立那麼多規矩,你去找到一群跟你同樣膚淺的人,互相誇獎,得到的認同感是一樣的,而另一方面,雖然你沒有按照什麼道德標準做人,你還是有吃的,過得還不錯……這就是追求認同。」   「再接下來會更加有意思,因為人們會從追求認同,走到製造認同。你的想法奇葩了一點,你找幾個同類,報團取暖,但是你知道,外頭的人會用各種古怪的眼光看你,慢慢的你會開始變得不滿足,你想要更進一步。這個時候啊,你就告訴別人,我們這是文化,我們奇葩了一點,但我們這是偏門一點的文化,打個比方,你喜歡罵人,罵人全家,動不動問候別人‘你祖上安好啊?’你就告訴別人,我這就叫‘祖安文化’,甚至別人不理解你你還可以鄙視別人了。再接下來,你躲在家裡吃屎,你可以自稱是‘黃金文化’……」   「你、你才……」師師一巴掌打在寧毅肩膀上,「不許瞎說這個,怎麼可能這樣……」   「哈哈哈哈。」寧毅笑起來,「推測一下嘛……其實我們的發展不見得會是直線上升的,甚至可以說肯定不會直線上升,螺旋上升可能更真實一點。我們鍛鍊自己的本領,讓自己變得更優秀,總的來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需求,如果物質得到了滿足,那我們在精神方面就會開始鬆懈,我們沒必要成為道德君子,我們可以說出‘祖安文化’來,總的來說肯定還是因為我們的生存能力上升了……」   「但是過度的樂觀肯定會帶出一些問題來,當生存空間擴張之後,大家必然的會遭遇惰性,然後在吃了大虧之後覺醒一段時間……再經過十次八次的經驗積累,也許能慢慢的再上一個臺階。所以你說大同盛世會很快到來,不會的,所有的人都能讀書,只是一個開端而已……」   「叫你樂觀些也錯了,好吧。」師師從後方抱著他。   「我確實有些避諱樂觀……對了,你去看過林院長了嗎?」他說起上個月受傷的格物院院長林靜微。   「聽說了他的傷勢,見了他的家人,但最近沒有時間去樂山。他怎麼樣了?」   「命保下來,但是燙傷嚴重,以後能不能再回到崗位上很難說……」寧毅頓了頓,「我在樂山開了幾次會,前後反複分析論證,他們的研究工作……在最近這個階段,好大喜功,正在研究的東西……很多指標有毫不必要的冒進。打敗西路軍以後他們太樂觀了,想要一口吃下兩頓的飯……」   「雖然出了問題……不過也是難免的,算是人之常情吧。你也開了會,之前不是也有過預計嗎……就像你說的,雖然樂觀會出麻煩,但總的來說,應該算是螺旋上升了吧,其他方面,肯定是好了不少的。」師師開解道。   「說是這樣說,不過太樂觀了,就沒有石頭可以摸著過河了啊……」   他口中呢喃,嘆了口氣,又無奈地笑了笑。他在過去許多年裡創造這支軍隊都是模擬逆境中的狀況,不斷地壓榨人們的潛力,不斷在逆境中淬鍊人的精神與紀律,誰知道問題這麼快就看到了解決的曙光,接下來走在順境中了,他反倒有些不太適應。   師師沒能聽清楚他的這句呢喃:「……嗯?」   「沒什麼。」寧毅笑笑,拍拍師師的手,站起來。   「準備吃飯去……哦,對了,我這裡有些資料,你走晚上帶過去看一看。老戴這個人很有意思,他一邊讓自己的手下販賣人口,均勻分配利潤,一邊讓人把沒能搭上線的、沒有什麼背景的商隊騙進他的地盤裡去,然後抓捕這些人,殺掉他們,沒收他們的東西,名利雙收。他們最近要打仗了,有點不擇手段……」   時間已至傍晚的,金色的陽光灑在湖邊的院子裡,寧毅笑著翻出一份東西,放在桌子上,然後與她一道往外走。   「……外人看不清楚,對於老戴的認識有些模稜兩可,我們蒐集了一些證據,不過暫時不考慮往外放,一兩年的時間吧,你那邊可以找人根據這個寫一些故事,到時候配合報導一起發,再加上主要控訴黑商的《白毛女》……算了,叫什麼都隨便你了,喜兒不喜兒的也無所謂,反正是這些類型的戲劇,三年的時間到達巔峰,黑商的事情解決之後,我就要誅了戴夢微的心。」   陽光落下,人語響動,風鈴輕搖,成都城內外,無數的人生活,無數的事情正在發生著。黑、白、灰色的影像交織,讓人看不清楚,大戰初定,許許多多的人,有了嶄新的人生。即便是簽了苛刻契約的那些人,在抵達成都後,吃著溫暖的湯飯,也會感動得熱淚盈眶;華夏軍的上上下下,此刻都洋溢著樂觀激進的情緒,他們也會因此吃到難言的苦頭。這一天,寧毅思考許久,主動做下了離經叛道的佈局,有些人會因此而死,有些人因此而生,沒有人能準確知道未來的形狀。   這是華夏軍每一日裡都在發生的無數事情中的一項。也是這一天,寧毅與師師吃過晚飯,收到了北地傳來的消息……   名叫湯敏傑的戰士——同時也是罪人——就要回來了。   同一時刻,寧忌正帶著滿心的迷惑,去往戴夢微治下的大城安康,他要從裡坐船,一路去往江寧,參加那場目前看來不知所云的,英雄大會。   第一〇三〇章 崩潰 亂世   原本做好了目睹世事黑暗的心理準備,誰知道剛到戴夢微治下,遇上的第一件事情是這裡法制清明,不法人販受到了嚴懲——雖然有可能是個例,但這樣的見聞令寧忌多少還是有點措手不及。   受到了縣令接見的腐儒五人組對此卻是頗為振奮。   他們離開西南之後,情緒一直是複雜的,一方面懾服於西南的發展,另一方面糾結於華夏軍的離經叛道,自己這些讀書人的無法融入,尤其是走過巴中後,見到兩邊秩序、能力的巨大差別,對比一番,是很難睜著眼睛說瞎話的。   誰知道,入了戴夢微這邊,卻能夠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雖然物資看來貧乏,但對治下民眾管理章法有度,上下尊卑秩序井然,縱然一時間比不過西南擴張的惶惶氣象,卻也得考慮到戴夢微接手不過一年、治下之民原本都是烏合之眾的事實。   西南是未經驗證、一時奏效的「新法」,但在戴夢微這邊,卻算得上是歷史悠久的「古法」了。這「古法」並不陳舊,卻是上千年來儒家一脈思考過的理想狀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士農工商各歸其位,只要大家都遵循著預定好的規律過活,農民在家種地,工匠打造需用的器械,商人進行恰當的貨物流通,士人管理一切,自然一切大的顛簸都不會有。   若用之於實踐,讀書人管理大方面的國家策略,各地鄉賢有德之輩與中層官員相互配合,教化萬民,而底層民眾安於本分,聽從上頭的安排。那麼即便遭遇些許顛簸,只要萬民一心,自然就能度過去。   當然,古法的原理是這樣,真到用起來,難免出現各種偏差。例如武朝兩百餘年,商業發達,以至於下層民眾多起了貪婪自私之心,這股風氣改變了中下層官員的施政,以至於外侮來時,舉國不能齊心,而最終由於商業的發達,也終於孕育出了心魔這種只重利益、只認文書、不講道德的怪物。   戴夢微卻毫無疑問是將古法理念用到極點的人。一年的時間,將手下民眾安排得井井有條,委實稱得上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極致。更何況他的家人還都禮賢下士。   那戴真雖為一縣之尊,聽說被抓的人中有遊歷的無辜士人,便親自將幾人迎去後堂,對案情做出解釋後還與幾人一一溝通交流、切磋學問。戴夢微家中隨便一個侄兒都有如此德行,對於先前流傳到西南稱戴夢微為今之聖賢的評價,幾人總算是瞭解了更多的因由,愈發感同身受起來。   經歷了這一番事情,稍微理解了戴夢微的偉大後,路還得繼續往前走。   此時商隊的首領被砍了頭,其餘成員基本也被抓在牢獄之中。腐儒五人組在這邊打聽一番,得知戴夢微治下對平民雖有眾多規定,卻不禁商旅,只是對於所行道路規定較為嚴格,只要事先報備,旅行不離大道,便不會有太多的問題。而眾人此時又認識了縣令戴真,得他一紙文書,去往安康便沒有了多少手尾。   只是戴真也提醒了眾人一件事:如今戴、劉兩方皆在集中兵力,預備渡江北上,收復汴梁,眾人此時去到安康乘船,那些東進的商船可能會受到兵力調配的影響,船票緊張,因此去到安康後可能要做好停留幾日的準備。   幾名儒生來到這邊,秉承的便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想法,此時聽到有大軍調撥這種熱鬧可湊,當下也不再等待順路的商隊,召集隨行的幾名書童、傭人、可愛的寧忌一番商議,當下啟程北上。   平素愛往陸文柯、寧忌這邊靠過來的王秀娘父女也跟隨上來,這對父女江湖賣藝數年,外出行走經驗豐富,這次卻是看中了陸文柯學識淵博、家境也不錯,正值青春的王秀娘想要落個歸宿,時不時的通過與寧忌的打鬧展現一番自身青春洋溢的氣息。月餘以來,陸文柯與對方也有了些眉來眼去的感覺,只不過他遊歷西南,見識大漲,回去家鄉正是要大展宏圖的時候,若是與青樓女子眉來眼去也就罷了,卻又哪裡想要輕易與個江湖賣藝的無知女人綁在一塊。這段關係終究是要糾結一陣的。   至於寧忌,對於開始吹捧戴夢微的腐儒五人組稍稍有些厭煩,但才十五歲的他也不打算單身上路、節外生枝。只好一邊忍受著幾個傻瓜的嘰嘰喳喳與思春傻女人的調戲,一邊將注意力轉移到可能會在江寧發生的英雄大會上去。   沿著崎嶇的道路去往安康的這一路上,又見到了不少被嚴格管束起來的村莊,村莊裡目光茫然的民眾……道路上的關卡、士兵也隨著這一路的前行見到了不少,只是在查看過有縣令戴真用印的通關文書後,便不對這支隊伍進行太多的盤問。   這一日陽光明媚,隊伍穿山過嶺,幾名書生一面走一面還在討論戴夢微轄地上的見聞。他們已經用戴夢微這邊的「特色」壓倒了因西南而來的心魔,這時候論及天下形勢便又能更加「客觀」一些了,有人討論「公平黨」可能會坐大,有人說吳啟梅也不是一無是處,有人提及東南新君的振作。   年紀最大,也最為佩服戴夢微的範恆時不時的便要感嘆一番:「若是景翰年間,戴公這等人物便能出來做事,後來這武朝大好河山,不至有今日的這般災禍。可惜啊……」   「大有可為」陸文柯道:「如今戴公地盤不大,比之當年武朝天下,要好治理得多了。戴公確實有為,但來日易地而處,施政如何,還是要多看一看。」   範恆卻搖頭:「並非如此,當年武朝上下臃腫,七虎盤踞朝堂各成勢力,也是因此,如戴公一般清高有為之士,被阻塞在下方,出來也是沒有建樹的。我泱泱武朝,若非是蔡京、童貫、秦嗣源等一幫奸人為禍,黨爭連年,如何會到得今日這般分崩離析、生靈塗炭的境地……咳咳咳咳……」   眾人往日裡談天說地,時不時的也會有說起某人某事來不能自已,破口大罵的情形。但此時範恆論及過往,情緒明顯不是高漲,而是逐漸低落,眼眶發紅甚至流淚,喃喃自語起來,陸文柯眼見不對,連忙叫住其他人道路邊稍作休息。   此時眾人距離安康只有一日路程,陽光落下來,他們坐在野地間的樹下,遠遠的也能看見山隙之中已經成熟的一片片稻田。範恆的年紀已經上了四十,鬢邊有些白髮,但平素卻是最重妝容、形態的儒生,喜歡跟寧忌說什麼拜神的禮數,君子的規矩,這之前從未在眾人面前失態,此時也不知是為什麼,坐在路邊的樹下喃喃說了一陣,抱著頭哭了起來。   中年男人的哭聲時而低沉時而尖銳,甚至還流了鼻涕,難聽至極。   陸文柯等人上前安慰,聽得範恆說些:「死了、都死了……」之類的話,有時候哭:「我可憐的囡囡啊……」待他哭得一陣,說話清晰些了,聽得他低聲道:「……靖平之時,我從中原下來,我家裡的兒女都死在路上了……我那孩子,只比小龍小一點點啊……走散了啊……」   他這番發洩突如其來,眾人俱都沉默,在一旁看風景的寧忌想了想:「那他現在應該跟陸文柯差不多大。」其餘的人沒法出聲,老儒生的哽咽在這山路上兀自迴盪。   其實這些年河山淪陷,哪家哪戶沒有經歷過一些悲慘之事,一群書生說起天下事來慷慨激昂,各種悲慘無非是壓在心底罷了,範恆說著說著突然崩潰,眾人也難免心有慼慼。   而在寧忌這邊,他在華夏軍中長大,能夠在華夏軍中熬下去的人,又有幾個沒有崩潰過的?有些人家中妻女被強暴,有的人是家人被屠殺、被餓死,甚至更為悲慘的,說起家裡的孩子來,有可能有在饑荒時被人吃了的……這些悲從中來的哭聲,他從小到大,也都見得多了。   只不過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見過富庶繁華時的武朝、沒見過汴梁的八方來客、也沒見過秦淮河的舊夢如織,說起這些事情來,反倒並沒有太多的感觸,也不覺得需要給老人太多的同情。華夏軍中若是出了這種事情,誰的情緒不好了,身邊的同伴就輪流上擂臺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甚至頭破血流,傷勢痊癒之時,也就能忍上一段時間。   這樣的情緒在西南大戰結束時有過一輪發洩,但更多的還要等到將來踏平北地時才能有所平靜了。但是按照父親那邊的說法,有些事情,經歷過之後,恐怕是一輩子都無法平靜的,旁人的勸解,也沒有太多的意義。   中年書生崩潰了一陣,終於還是恢復了平靜,隨後繼續上路。道路接近安康,穗子金黃的成熟稻田已經開始多了起來,有的地方正在收割,村民割稻子的景象周圍,都有軍隊的看管。因為範恆之前的情緒爆發,此時眾人的情緒多有些低落,沒有太多的交談,只是這樣的景象看到傍晚,一向話少卻多能一針見血的陳俊生道:「你們說,這些稻子割了,是歸軍隊,還是歸村民啊?」   他的話語令得眾人又是一陣沉默,陳俊生道:「金狗去後,漢江兩岸被扔給了戴公,這邊山地多、農地少,原本就不宜久居。此次腳跟未穩,戴公便與劉公急匆匆的要打回汴梁,便是要籍著中原沃野,擺脫此地……只是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今年秋冬,這裡可能有要餓死不少人了……」   眾人低頭考慮一陣,有人道:「戴公也是沒有辦法……」   陸文柯道:「或許戴公……也是有計較的,總會給當地之人,留下些許口糧……」   一向為戴夢微說話的範恆,或許是因為白日裡的情緒爆發,這一次倒是沒有接話。   眾人在路邊的驛站休息一晚,第二天中午進入漢水江畔的古城安康。   這座城池在女真西路軍來時經歷了兵禍,半座城池都被燒了,但隨著女真人的離去,戴夢微掌權後大量民眾被安置於此,人群的聚集令得這邊又有了一種百廢俱興的感覺,眾人入城時隱隱約約的也能看見大軍駐紮的痕跡,戰前的肅殺氣氛已經感染了這裡。   一如沿途所見的景象展現的那樣:軍隊的行動是在等待後方水稻收割的進行。   有些東西不需要質疑太多,為了支撐起這次北上作戰,糧食本就缺乏的戴夢微勢力,必然還要徵用大量百姓種下的稻米,唯一的問題是他能給留在地方的百姓留下多少了。當然,這樣的數據不經過調查很難弄清楚,而即便去到西南,有了些膽氣的儒生五人,在這樣的背景下,也是不敢貿然調查這種事情的——他們並不想死。   從城市的南門進入城內,在城門的小吏的指點下往城北而來,整座安康城半新半舊,有大量民眾聚集的棚屋,也有經過官府狠抓後修得不錯的街道,但無論是哪裡,都瀰漫著一股魚腥味,不少街道上都有瀰漫魚腥的汙水橫流,這或許是戴夢微鼓勵捕魚維生的後續影響。   雖然戰爭的陰影瀰漫,但安康城內的商事未被禁止,漢水邊上也時刻有這樣那樣的船隻順水東進——這中間不少船隻都是從漢中出發的商船。由於華夏軍先前與戴夢微、劉光世的協定,從華夏軍往外的商道不允許被阻隔,而為了保證這件事的落實,華夏軍方面甚至派了大隊小隊的華夏軍代表屯駐在沿途商道當中,於是一方面戴夢微與劉光世準備要打仗,另一方面從漢中發往外地、以及從外地發往漢中的商船仍舊每一天每一天的橫行在漢江上,連戴夢微都不敢阻斷它。雙方就這樣「一切如常」的進行著自己的動作。   當然,戴夢微這邊氣氛肅殺,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發什麼瘋,因此原本有可能在安康靠岸的部分商船此時都取消了停靠的計劃,東走的商船、客船大減。一如那戴真縣令所說,眾人需要在安康排上幾天的隊才有可能搭船出發,當下眾人在城市東北端一處名叫同文軒的客棧住下。   這處客棧鬧哄哄的多是南來北往的滯留旅客,過來長見識、討前程的書生也多,眾人才住下一晚,在客棧大堂眾人鬧哄哄的交流中,便打聽到了不少感興趣的事情。   據說雖然戴、劉這邊的兵馬尚未完全過江,但長江那一側的「戰鬥」已經展開了。戴、劉雙方派出的說客們已經去到南陽等地大肆遊說,說服佔領了洛陽、汴梁等地的鄒旭、尹縱聯盟成員向這邊投降。甚至於不少覺得自己在中原有關係的、自詡熟悉縱橫之道的書生文士,這次都跑到戴、劉這邊來自告奮勇的謀劃計策,要為他們收復汴梁出一份力,這次聚集在城中的書生,不少都是要求功名的。   天下混亂,眾人口中最重要的事情,當然便是各種求功名的想法。文士、書生、世家、鄉紳這邊,戴夢微、劉光世已經舉起了一杆旗,而與此同時,在天下草莽眼中突然豎起的一杆旗,自然是將要在江寧舉辦的那場英雄大會。   公平黨這一次學著華夏軍的路數,依樣畫葫蘆要在江寧搞聚義,對外也是頗下血本,向著天下有數的豪傑都發了英雄帖,請動了許多成名已久的魔頭出山。而在眾人的議論中,據說連當年的天下第一林宗吾,這一次都有可能出現在江寧,坐鎮大會,試遍天下英雄。   黑夜降臨,名叫同文軒的客棧又老又舊,客棧廳堂之中燭火搖晃,聚集在此地的文人商旅倒是沒人放過這樣的交流機會,大聲拋灑著自己的見識。在這一片亂哄哄的場景中,寧忌終於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左右一拱進了別人的議論圈子,帶著笑臉打聽:「大叔大叔,那個林宗吾真的會去江寧嗎?他真的很厲害嗎?你見過他嗎?」   在桌邊噴口水的書生大叔見他眉清目秀、笑臉迎人,當下也是一拍桌子:「那畢竟是個江湖大俠,我也只是遠遠的見過一次,多的還是聽旁人說的……我有一個朋友啊,外號河朔天刀,與他有過往來,據說那‘穿林百腿’林宗吾,腿上功夫最是了得……」   想不到離開華夏軍這麼遠了還能聽到這樣的西南笑話,寧忌的臉頓時扁了……   「不過啊,不管怎麼說,這一次的江寧,聽說這位天下第一,是可能大概也許一定會到的了……」   「但是林宗吾是個大胖子……」   「嗨,那林宗吾外號穿林北腿,怎麼可能是個胖子!你這小年輕啊,見識還是太少了!」   「沒錯沒錯,只有起錯的人名,哪有叫錯的外號……」   一幫書生說著從西南傳出來的各種知識,將龍傲天鄙視了一番,龍傲天嘆了口氣,在這旅行的開端,他倒是更加的迷惘了。   而也就是在抵達這裡的第二天晚上,他見到了一場刺殺……   第一〇三一章 縱橫   月亮已圓了好些時日,照亮六月中旬的平凡夜色。燈火稀疏的安康城邊,漢水靜靜地流淌,岸邊田裡的稻子收了一半,駐紮在旁邊的軍營中,火光與人影都顯得渺小。   縱然戰爭的陰影在即,但遠遠看去,這平凡的天下與蒼生,也不過是又過了尋常的一日。   白日裡人聲喧囂的安康城此時在半宵禁的狀態下安靜了不少,但六月暑熱未散,城市大部分地方充斥的,仍舊是或多或少的魚腥味。   戌時,城池西面一處老宅當中燈火已經亮起來,僕人開了會客廳的窗戶,讓入夜後的風稍稍流動。過得一陣,老人進入廳堂,與客人會面,點了一小節薰香。   「……貴客到訪,下人不知輕重,失了禮數了……」   「……我來到安康已有十數日,特意隱藏身份,倒與旁人無干……」   「……東北邊大戰在即,你我雙方是敵非友,將軍來此,不怕被抓麼……」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戴公乃儒家泰斗,我想,多半是講規矩的……」   「……將軍對儒家有些誤解,自董仲舒罷黜百家後,所謂儒學,皆是外圓內方、儒皮法骨,似我這等老東西,想要不講道理,都是有辦法的。譬如兩軍交戰雖不斬來使,卻沒說不斬探子啊……」   「……戴公坦誠,令人欽佩……」   「……將軍孤身犯險,必有大事,你我既處暗室,談事情即可,不必太多彎彎道道。」   晃動的燈火照亮房間裡的景象,交談雙方語氣都顯得平靜而坦然。其中一方年紀大的,便是如今被稱為今之聖賢的戴夢微,而在另外一邊,與他談事情的中年人容貌精幹,一身江湖人的短打,卻是過去隸屬於華夏軍,如今跟隨鄒旭在洛陽領兵的一員心腹大將,名叫丁嵩南的。理論上來說,前線的遊說已經開始,他應該北面前線坐鎮,卻不料此時竟出現在了安康這樣的「敵後」城市。   過去曾為華夏軍的軍官,此時孤身犯險,面對著戴夢微,這丁嵩南的臉上倒也沒有太多波瀾,他拿著茶杯,道:「丁某此來安康,圖謀的事情倒也簡單,是代表鄒帥,來與戴公談談合作。或者至少……探一探戴公的想法。」   這話說得直接,戴夢微的眼睛眯了眯:「聽說……鄒帥去了晉地,與那位女相,談合作去了?」   「兩手準備嘛。寧先生過去時常告訴我們,以鬥爭求和平則和平存,以妥協求和平則和平亡,戴公與劉公等人興沖沖的要打上來,我們不能沒有對策,鄒帥是去晉地買武器了,臨走時託我來戴公這邊,說您或許可以談談,可以結盟。我在這裡看了十餘日,戴公能將一堆爛攤子收拾到今天的地步,確實不愧今之聖賢。」   「聖賢之說只是無稽之談。」戴夢微擺了擺手,「只是既然能夠兩手準備,我又怎知你們不是做了三手四手準備呢,一邊跟晉地那位做交易,一邊來見老夫,再派人去見劉帥甚至其他人,大戰未起,我方三心二意,只能不戰自敗,也是一番好謀算啊。」   對於戴夢微的說法,丁嵩南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鄒帥與我等雖然叛出了華夏軍,可從過去到今天,始終知道做事的人是個什麼樣子。劉公不足與謀,從頭到尾,不過是個和稀泥的,但戴公心有大志,尤其對我方而言,戴公這邊,可以補足鄒帥這裡的一塊短板,是所謂的強強聯合、優勢互補。」   戴夢微喝了口茶:「哪一塊?」   「戴公所持的學問,能讓我方軍隊知道為何而戰。」   「……這是鄒旭所想?」   丁嵩南點了點頭。   「世人……或者說似劉公等人,皆盯著自己面前的一畝三分地,至多不過抬抬頭,看看前方的三五步。劉公欲取汴梁,說得天花亂墜,只是為自己將來投降也好、歸順也罷,求個退路。但戴公不同,自揭竿搖旗開始,戴公就心知肚明未來的大敵是誰,此事於我、於鄒帥也是一樣,自叛出開始,我等便時時輾轉反側、晝夜難眠……」   「……那為何還要叛?」   「其一固然是一時腦熱,行差踏錯;其二……寧先生的標準和要求,太過嚴格,華夏軍內紀律森嚴,上上下下,動不動的便會開會、整風,為了求一番勝利,所有跟不上的人都會被批評,甚至被排除出去,往日裡這是華夏軍勝利的依仗,但是當行差踏錯的成了自己,我等便沒有選擇了……當然,華夏軍如此,跟不上的,又豈止我等……」   「……西漢《大戴禮記》有言,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誠不欺我。」   「我等從華夏軍中出來,知道真正的華夏軍是個什麼樣子。戴公,如今看來天下紛亂,劉公那邊,甚至能糾集出十幾路諸侯,實際上將來能穩住自己陣腳的,不過是寥寥數方。如今看來,公平黨席捲江南,吞併跳樑小醜般的鐵彥、吳啟梅,已經是沒有懸念的事情,未來就看何文與福州的東南小朝廷能打成什麼樣子;其餘晉地的女相是一方諸侯,她出不出來難說,旁人想要打進去,恐怕沒有這個能力,而且天下各方,得寧先生另眼相看的,也就是這麼一個自強不息的女人……」   「自強不息……」戴夢微重複了一句。   「這是寧先生當初在西南對她的考語,鄒帥親耳聽過。」丁嵩南道,「晉地與梁山方面關係特殊,但無論如何,過了黃河,地方當是由他們瓜分,而黃河以南,無非是戴公、劉公與我等三方打破頭,最後決出一個贏家來……」   他頓了頓:「坦白說,此次三方交戰,戴公、劉公這邊看似兵雄勢大,可要說贏面,或許還是我們這邊居多。這一切的原因,皆因劉光世是個只能打順風仗的軟蛋將軍,讓他集合各方勢力可以,可他打不了一場硬仗。這邊的各方當中,戴公或許清醒,可你能幹什麼呢?只是收了這一季的稻子送上戰場,後方可能就足夠讓你焦頭爛額了吧,更何況戴公手下有幾個能打的兵?當初歸順女真,裁汰下來的一些混混,成色如何,戴公想必也是清楚的。」   戴夢微笑了笑:「戰場爭鋒,不在於口舌,總得打一打才能知道的。而且,我們不能打硬仗,你們已經叛出華夏軍,莫非就能打了?」   「華夏軍能打,主要在於軍紀,這方面鄒帥還是一直沒有放手的。不過這些事情說得天花亂墜,於將來都是小事了。」丁嵩南擺了擺手,「戴公,這些事情,不論說成怎樣,打成怎樣,將來有一天,西南大軍遲早要從那邊殺出來,有那一日,如今的所謂各方諸侯,誰都不可能擋得住它。寧先生到底有多可怕,我與鄒帥最清楚不過,到了那一天,戴公莫非是想跟劉光世這樣的廢物站在一起,共抗強敵?又或者……不管是多麼理想吧,譬如你們打敗了我與鄒帥,又讓你趕跑劉光世,肅清各路政敵,然後……靠著你手下的這些老爺兵,對抗西南?」   丁嵩南手指敲了敲旁邊的茶几:「戴公,恕我直言,您善治人,但未必知兵,而鄒帥正是知兵之人,卻因為各種原因,很難名正言順的治人。戴公有道、鄒帥有術,黃河以南這一塊,若要選個合作之人,對鄒帥來說,也唯有戴公您這邊最為理想。」   會客廳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戴夢微用杯蓋撥弄杯沿的聲音輕輕的響,過得片刻,老人道:「你們終究還是……用不了華夏軍的道……」   「寧先生在小蒼河時期,便曾定了兩個大的發展方向,一是精神,二是物質。」丁嵩南道,「所謂的精神道路,是通過讀書、教化、啟蒙,使所有人產生所謂的主觀能動性,于軍隊之中,開會談心、憶苦思甜、講述華夏的優越性,想讓所有人……人人為我,我為人人,變得無私……」   「至於物質之道,便是所謂的格物理論,研究器械發展軍備……按照寧先生的說法,這兩個方向任意走通一條,將來都能天下無敵。精神的道路若是真能走通,幾萬華夏軍從赤手空拳開始都能殺光女真人……但這一條道路過於理想,所以華夏軍一直是兩條線一起走,軍隊之中更多的是用紀律約束軍人,而物質方面,從帝江出現,女真西路潰不成軍,就能看到作用……」   「如今華夏軍的強大天下皆知,而唯一的破綻只在於他的要求過高,寧先生的規矩過於強硬,但是未經長久實踐,誰都不知道它將來能不能走通。我與鄒帥叛出華夏軍後,治軍的規矩仍舊可以沿用,可是告訴底下士兵為何而戰呢?」丁嵩南看著戴夢微,「戴公,而今天下,唯二能補上這一短板的,一是東南的小朝廷,二便是戴公您這位今之聖賢了。」   戴夢微端著茶杯,下意識的輕輕晃動:「東邊所謂的公平黨,倒也有它的一番說法。」   「公平黨的理論實際上便出自寧先生之手,鄒帥在西南時,與眾人曾有多番推演,寧先生曾言,越是純粹的理想,其實現的條件越是複雜嚴苛。我等確信,公平黨將來必招自敗,只是在這之前,做對的事情越多,公平黨能堅持的時日越久,聲勢也會越發浩大。」   戴夢微想了想:「如此一來,便是公平黨的理念過於純粹,寧先生覺得太多艱難,因此不做推行。西南的理念等而下之,於是用物質之道作為貼補。而我儒家之道,顯然是更加等而下之的了……」   「君臣父子各有其序,儒道乃是經歷千年考驗的大道,豈能用等而下之來形容。只是世間眾人智慧有別、資質有差,此時此刻,又豈能強行平等。戴公,恕我直言,黑旗之外,對寧先生忌憚最深的,只有戴公您這邊,而黑旗之外,對黑旗瞭解最深的,只有鄒帥。您寧願與女真人虛與委蛇,也要與西南對抗,而鄒帥更加明白將來與西南對抗的後果。當今天下,只有您掌政治、民生,鄒帥掌軍隊、格物,兩方聯手,才有可能在將來做出一番事情。鄒帥沒得選擇,戴公,您也沒有。」   「……其實說到底,鄒旭與你,是想要擺脫尹縱等人的干涉。」   「尹縱等人短視而無謀,恰與劉光世之類相類,戴公莫非就不想擺脫劉光世之輩的約束?時不我待,你我等人圍繞汴梁打著這些小心思的同時,西南那邊每一天都在發展呢,我們這些人的打算落在寧先生眼裡,恐怕都不過是跳樑小醜的廝鬧罷了。但唯獨戴公與鄒帥聯手這件事,或許能夠給寧先生吃上一驚。」   兩人說話之際,院落的遠處,隱隱的傳來一陣騷動。戴夢微深吸了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來,沉吟片刻:「聽說丁將軍之前在華夏軍中,並非是正式的領兵將領。」   丁嵩南也站起來:「我歸屬於政治部,主要管軍紀,其實只要軍紀到了,領軍的難度也不算大。」   「……華夏軍中,與丁將軍一般的人才,能有多少?」   「……比比皆是。」丁嵩南迴答道。   戴夢微走到窗前,點了點頭,過得許久,他才開口:「……此事需從長計議。」   遠處的騷動變得明晰了一些,有人在夜色中吶喊。丁嵩南站到窗前,皺眉感受著這動靜:「這是……」   「有一隊江湖人,最近一年,結隊要來殺老夫,領頭的是個叫做老八的凶人。聽說他當初去到華夏軍,勸說寧先生動手殺我,寧先生不肯,他當面啐了寧毅一口,自己跑來行事。」   戴夢微低頭晃動茶杯:「說起來也真是有意思,當初江湖人一批一批的去殺寧毅,被他設計殺了一批又一批。今日跑來殺我,又是如此,只要稍稍設計,他們便迫不及待的往裡跳,而即便我與寧毅相互看不順眼,卻連寧毅也都瞧不上他們的行動……可見欲行世間大事,總有一些短視之人,是無論想法立場如何,都該讓他們走開的……」   他將茶杯放下,望向丁嵩南。   「……那就……說說計劃吧。」   低沉的星夜下,小小的騷動,爆發在安康城西的街道上,一群匪徒廝殺奔逃,時不時的有人被砍殺在地。   負責攔截的軍隊並不多,真正對這些匪徒進行圍捕的,是亂世之中已然成名的一些綠林大豪。他們在得到戴夢微這位今之聖賢的禮遇後大都感激涕零、俯首跪拜,而今也共棄前嫌組成了戴夢微身邊力量最強的一支衛隊,以老八為首的這場針對戴夢微的刺殺,也是這樣在發動之初,便落在了已然設好的口袋裡。   一如戴夢微所說,類似的戲碼,早在十餘年前的汴梁,就在寧毅的身邊發生過多次了。但同樣的應對,直到如今,也仍舊夠用。   「老八!」粗獷的呼喊聲在街頭回蕩,「我敬你是條漢子!自盡吧,不要害了你身邊的弟兄——」   逃跑的眾人被趕入附近的倉庫中,追兵圍捕而來,說話的人一面前行,一面揮手讓同伴圍上缺口。   倉庫後方的街口,一名大漢騎著戰馬,手持大刀,帶著幾名腳程快的同伴迅速合圍過來,他橫刀立馬,望定了倉庫後門的方向,有黑影已經悄然攀援進去,試圖進行廝殺。在他的身後,陡然有人呼喊:「什麼人——」   馬上的漢子回頭看去,只見後方原本空曠的街道上,一道披著斗篷的身影忽然出現,正向著他們走來,兩名同伴一持槍、一持刀朝那人走過去。剎那間,那斗篷振了一下,暴戾的刀光揚起,只聽叮叮噹噹的幾聲,兩名同伴摔倒在地,被那身影甩開在後方。   持刀的漢子策馬欲衝,咻——砰的一聲響,他看見自己的胸口已中了一支弩矢,斗篷飛舞,那身影轉眼迫近,手中長刀劈出一片血影。   叮叮噹噹的聲音裡,名叫遊鴻卓的年輕刀客與其他幾名圍捕者殺在一起,示警的煙花飛上天空。更久的一點的時間過後,有爆炸聲忽然響起在街頭。去年抵達華夏軍的地盤,在張村由於受到路紅提的賞識而有幸經歷一段時間的真正特種兵訓練後,他已經學會了使用弩弓、炸藥、甚至於石灰粉等各種武器傷人的技巧。   他已經在戴夢微的領地上輾轉數月,將部分內幕調查清楚,作為去年訓練的回報發去西南後本已準備離開,此時見到這場刺殺與圍捕,這才正式出手,試圖將老八、金成虎等一眾刺客救出去。   原本可能快速結束的戰鬥,因為他的出手變得漫長起來,眾人在城內左衝右突,騷亂在夜色裡不斷擴大。   城市的東北側,寧忌與一眾書生爬上屋頂,好奇的看著這片夜色中的騷亂……   戴夢微在院子裡與丁嵩南商議著重要的事情,對於騷亂的蔓延,有些不悅,但相對於他們商議的核心,這樣的事情,只能算是小小的插曲了。不久之後,他將手下的這批高手派去江寧,傳揚威名。   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斷進行,即便在許多年後的歷史書中,也不會有人將這些碎片整理到一起。各種事象的曲線,擦肩而過……   第一〇三二章 捭闔(上)   矇矇亮。   露水打溼了清晨的街道。   安康東北邊的同文軒客棧,書生晨起後的朗讀聲已經響了起來。名叫王秀孃的賣藝少女在庭院裡活動身體,等待著陸文柯的出現,與他打一聲招呼。寧忌洗漱完畢,蹦蹦跳跳的穿過院子,朝客棧外頭小跑過去。   「哎,龍小哥。」   「王秀秀。」   寧忌揮揮手,算是道過了早安,身形已經穿過院子下的簷廊,去了前方大廳。   一路小跑出客棧,活動著頭頸與四肢,身體在悠長的呼吸中開始發熱,他沿著清晨的街道朝城市西邊奔跑過去。   由於目前的身份是大夫,因此並不適合在別人面前打拳練刀鍛鍊身體,好在經歷過戰場歷練之後,他在武學上的進境和感悟已經遠超同齡人,不需要再做多少機械式的套路練習,複雜的招式也早都可以隨意拆解。每日裡保持身體的活躍與敏銳,也就足夠維持住自身的戰力,因此早晨的跑步,便算得上是比較有用的活動了。   據說父親當初在江寧,每天早上就會沿著秦淮河來回奔跑。當年那位秦爺爺的居所,也就在父親奔跑的道路上,雙方也是因此相識,後來上京,做了一番大事業。再後來秦爺爺被殺,父親才出手幹了那個武朝皇帝。   如此想一想,跑步倒也是一件讓人熱血沸騰的事情了。   寧忌的奔跑看來輕鬆而隨意,但實際的速度卻是無比的迅捷。轉眼間與清晨出來不多的攤販和行人擦肩而過,穿過一處處才點起爐火的店鋪門口,穿過晨間的市集……縱然有些地方個行人聚集、雜物堆積,也沒有任何人或者物體與這看似隨意奔行的少年相撞。   一個夜晚過去,清晨時分安康街頭的魚腥味也少了許多,倒是奔跑到城市西面的時候,一些街道已經能夠看到聚集的、打著呵欠的士兵了,昨夜混亂的痕跡,在這邊尚未完全散去。   街道上亦有行人,偶爾聚集起來,詢問著昨夜事情的進展,也有的天生害怕軍隊,低著頭匆匆而過。但路面上的軍隊並未與居民發生多大的交集。寧忌奔跑期間,偶爾能看到昨夜廝殺的痕跡,按照昨晚的觀察,匪人在廝殺之中放火燒了幾棟樓,也有火藥爆炸的跡象,此時遠遠觀察,房間被燒的廢墟仍舊存在,只是火藥爆炸的狀況,已經無法探得清楚了。   事實上,昨天晚上,寧忌便從同文軒偷偷出來湊過熱鬧。只不過他當時主要追蹤的是那一撥刺客,東西兩邊城區相隔太遠,等他穿著夜行衣鬼鬼祟祟的跑到這邊,倖存的刺客已經擺脫了第一撥圍捕。   當時一幫趾高氣昂的江湖人擺開了落網四處尋找可疑的痕跡,這令得寧忌最終也沒能撿到什麼漏網的便宜。在觀察了一番最初的打鬥場所,確定這撥刺客的笨拙與毫無章法後,他還是本著安全第一的原則離開了。   華夏軍的諜報原則並不鼓勵刺殺——並不是完全沒有,但對重要目標的刺殺一定要有靠譜的計劃,並且儘量出動受過特種作戰訓練的人員。即便在江湖上有愣頭青要本著大義做這類事情,只要有華夏軍的成員在,也一定是會進行規勸的。   按照父親的說法,無計劃的熱血永遠比不過有計劃的暴虐。對於青春正盛的寧忌來說,雖然內心深處多半不喜歡這種話,但類似的例子華夏軍內外早已演示過無數遍了。   於是到得天亮以後,寧忌才又奔跑過來,光明正大的從人們的交談中偷聽一些情報。   「……昨晚匪人入城行刺……」   「……一幫沒有良心、沒有大義的土匪……」   「……私下裡與西南勾結,朝著那邊賣人,被咱們剿了,結果鋌而走險,竟然入城行刺戴公……」   街頭有情緒萎靡的士兵,也有看來依舊趾高氣揚的江湖大豪,時不時的也會開口說出一些信息來。寧忌混在人群裡,聽得戴公二字,才忍不住瞪著一雙純良的眼睛冒了出來。   「戴……」他滿臉好奇,「戴、戴……戴爺爺……他老人家……竟然就在城裡……」   江湖大豪眯了眯眼睛,若是旁人詢問此事,他是要心生警惕的,但看看是個樣貌可愛的少年人,言語之中對戴公滿是崇敬的樣子,便只是揮手補救。   「咳咳……這些事情爾等不要多問了,匪人殘暴,但多數已被我等擊殺,具體的情況……應該會公佈出來的,不要著急不要著急……散了吧啊……」   寧忌順著人群散開,在附近緩緩跑動,眼睛的餘光觀察了片刻,方才離開這條街道。   西南大戰結束之後,外頭的不少勢力其實都在學習華夏軍的練兵之法,也紛紛重視起綠林豪傑們集中起來之後使用的效果。但往往是一兩個領頭人帶著一幫三流高手,嘗試推行紀律,打造精銳斥候部隊。這種事寧忌在軍中自然早有聽說,昨晚隨意看看,也知道這些綠林人便是戴夢微這邊的「特種部隊」。   先前這人身材壯碩,出拳有力,但下盤不穩,放在軍隊中打配合就是一條死魚,地躺刀殺他用不了三刀……他心中想著,在得知戴夢微就在安康城之後,忽然有點蠢蠢欲動。   此後又緩緩的奔跑過幾條街,觀察了數人,街頭上出現的倒也不是沒有看不透的高手,這讓他的心情稍稍收斂。   在一處房舍被燒燬的地方,受災的居民跪在街頭嘶啞的大哭,控訴著昨夜匪徒的放火行徑。   奔跑到安康城內最大的菜市口時,太陽已經出來了,寧忌看見人群聚集過去,隨後有車輛被推過來,車上是被斬殺的那些土匪的屍體。寧忌鑽在人群中看了一陣,中途有扒手想要偷他身上的東西,被他順手帶了一下,摔在菜市口的泥水裡。   一路奔跑回同文軒,正在吃早餐的書生與客商已經坐滿大廳,陸文柯等人為他佔了位子,他奔跑過去一面收氣已經開始抓包子。王秀娘過來坐在他旁邊:「小龍大夫每天早上都跑出去,是鍛鍊身體啊?你們當大夫的不是有那個什麼五行拳……五行戲嗎,不在院子裡打?」   「是五禽戲。」旁邊陸文柯笑著說道,「小龍學過嗎?」   「嗯。」寧忌點頭,一隻手拿著包子,另一隻手做了些簡單的動作,「有貓拳、馬拳、熊貓拳、猴拳和雞拳……」   「啊?是的嗎?」陸文柯微感迷惑,詢問旁邊的人,範恆等人隨意點頭,補充一句:「嗯,華佗傳下來的。」   桌上氣氛和樂融融,其餘眾人都在談論昨晚發生的騷亂,除了王秀娘在掰著手指記這「五禽拳」的知識,大家都談論政治談論得不亦樂乎。   這同文軒算是城內的高級客棧了,住在這邊的多是滯留的書生與商旅,大部分人並不是當天離開,因此早餐交流加議論吃得也久。又過了一陣,有早晨出門的書生帶著更為詳細的內部情報回來了。   這次參與行刺的主體已經清楚,領頭者乃是過去數年間漢水一帶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外號老八,綠林人稱其為「八爺」。女真人南下之前,他便是這一片綠林出名的「銷賬人」,只要給錢,這人殺人放火無所不為。   女真人離去之後,戴公轄下的這片地方本就生存艱難,這見錢眼開的老八聯合西南的不法之徒,暗中開闢線路大肆販賣人口牟利。並且在西南「強力人士」的授意下,一直想要殺死戴公,赴西南領賞。   昨夜戴公因急事入城,帶的侍衛不多,這老八便窺準了機會,入城行刺。誰知這一行動被戴公麾下的義士發現,奮勇阻攔,數名義士在廝殺中犧牲。這老八眼見事情敗露,當即拋下同伴逃亡,途中還在城內隨意放火,燒傷百姓無數,實在稱得上是喪心病狂、毫無人性。   行刺失敗之後,匪首老八、金成虎等數人,眼下仍舊在逃。城內如今已經發出大量附帶畫影圖形的公文,懸賞緝拿凶徒……   對這事情一番講述,客棧當中便是議論紛紛。有人大聲譴責匪徒的殘暴,有人開始議論綠林的生態,有人開始關心戴夢微入城的事情,想著如何去見上一面,向他兜售胸中所學,對於前方的戰事,也有人因此開始討論起來,畢竟如果能夠商量出什麼一針見血的大計劃,有利於前方局勢的,也就能夠得到戴公的賞識……   這個時候,已經與戴夢微談妥了初步計劃的丁嵩南依舊是一身幹練的短打。他離開了戴夢微的宅邸,與幾名心腹同行,去往城北搭船,雷厲風行地離開安康。   途中,他與一名同伴說起了這次交談的結果,說到一半,微微的沉默下來,隨後道:「戴夢微……確實不簡單。」   「何出此言?」   「……回去之後,選一批人,我要你帶著,準備去江寧。」   「……那場英雄大會?」同伴微感疑惑,「湊公平黨的熱鬧?」   「戴夢微說得對……」丁嵩南道,「將來有一些大事,要出現在江寧……」   「那咱們……也不必去給何文捧場啊……」   漢水悠悠,同伴的疑惑響起在船艙裡,隨後丁嵩南給他解釋了這事情的緣由……   「……接下來,有一些決定這天下未來的事情,要發生在江寧……」   下午未時,安康的宅院當中,戴夢微拄著柺杖緩緩往前走。在他的身邊是作為他過去最得用弟子之一的呂仲明,這是一位年紀已近四十的中年書生,之前一度在負責這次的籌糧細務。   「……我屬意你,帶隊往江寧跑一趟。衛何、陳變、丘長英幾位英雄都歸你節制……我想了想,也只有你帶得住了……」戴夢微說道。   「……江寧……英雄大會?」呂仲明蹙眉想了想,「此事不是那何文拾人牙慧搞出來的……」   他有些猶豫不解,戴夢微搖了搖頭。   「此事傳來不過數日,是乍看起來荒唐,但若是深入想想,你是不難想到的……」   江寧英雄大會的消息最近這段時間傳到這裡,有人熱血沸騰,也有人私下裡為之發笑。因為歸根結底,去年已有西南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珠玉在前,今年何文搞一個,就明顯有些小人心思了。   而且,所謂的江湖豪傑,儘管在說書人口中說來豪邁,但只要是做事的上位者,都已經清楚,決定這天下未來的不會是這些匹夫之輩。西南舉辦天下第一比武大會,是藉著打敗女真西路軍後的威勢,招人擴軍,而且寧毅還特意搞了華夏人民政府的成立儀式,在真正要做的那些事情前頭,所謂比武大會不過是附帶的噱頭之一。而何文今年也搞一個,無非是弄些追名逐利之輩湊個熱鬧而已,或許能有些人氣,招幾個草莽入夥,但莫非還能趁機搞個「公平人民政權」不成?   呂仲明低頭想著,走在前方的戴夢微柺杖緩慢而有節奏地敲打在地上。   「……女真人四度南下,建朔帝逃亡海上,武朝就此分崩離析。當今天下,看起來諸侯並起,有點能力的都撐起了一杆旗,但實際上,此時不過是突遭大亂後的慌亂時期,大家看不懂這天下的形式,也抓不準自己的位置,有人舉旗而又猶豫,有人表面上忠直,私下裡又在不斷試探。畢竟武朝已安定兩百年,接下來是要遭逢亂世,還是幾年之後莫名其妙又合而為一了,沒有人能打保票。」   戴夢微笑道:「如此一來,許多人看似有力,實際上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冒牌諸侯……世事如大浪淘沙,接下來一兩年,這些冒牌貨、站不穩的,終究是要被洗刷下去的。黃河以南,我、劉公、鄒旭這一塊,算是淘煉真金的一塊地方。而公平黨、吳啟梅、乃至福州小朝廷,遲早也要決出一個輸贏,這些事,乍看起來已能看清了。」   呂仲明點了點頭。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將來這片天下,也可能出現的一個局面會是……各路諸侯討黑旗呢?」   戴夢微頓了頓:「世人都將我、劉公、鄒旭這邊視為一塊,將公平黨、吳啟梅等人視作另一塊。而且公平黨發展看來混亂,他席捲擴大,比黑旗更為激進,誰的面子都不賣。因此乍然一聽這英雄大會如此荒唐,我輩讀書人不過一笑置之,但實際上,縱然是如此荒唐的大會,公平黨,仍舊打開了它的門戶……」   第一〇三三章 捭闔(下)   安康城的古樸院落裡,下午的陽光灑落,微風吹過,帶著淡淡的腥味。戴夢微緩緩講述著天下的形勢,在他身旁的呂仲明眼裡,已漸漸的有了領悟的光芒。   「公平黨……何文……說是從西南出來,可實際上何文與西南是不是一條心,很難說。而且,即便何文此人對西南有些好看,對寧先生有些尊重,此時的公平黨,能夠說話算話的連何文一起,一共有五人,其麾下驅民為兵,良莠不齊,這就是其中的破綻與問題……」   「汝觀中原鄒旭,當初在徐州時收編兵力不過數萬,待到劉承宗率主力去了梁山,便起了私心自立。公平黨數百萬人,又如何能與西南黑旗同心?只是黑旗擊敗女真之後,名氣盛極一時,公平黨借名成事,明面上認了這個糊塗,不說破而已……」   「當今天下,西南兵強馬壯,執一時牛耳,毋庸置疑。可能夠搖旗自立者,誰沒有一絲半點的野心?晉地與西南看來親熱,可實際上那位樓女相莫非還真能成了心魔的枕邊人?不過好事者的玩笑而已……東南福州,陛下登基後銳意振興,往外頭說起與那寧立恆也有幾分香火情,可若將來有一日他真能振興武朝,他與黑旗之間,莫非還真有人會主動退讓不成?」   「黑旗第一,天下人如今求立足,立足之後求第二,到真成了第二,就都要面對與黑旗廝殺的問題。公平黨內只要稍有二心,就繞不過去這個坎。」   「弟子明白了。」一旁的呂仲明心悅誠服。   戴夢微繼續前行:「他打開門,要開英雄會,我們就該去捧場。公平黨再惡,這等時候也不會亂打笑臉人吧。只要將來有合作的可能,此時就該碰一碰頭,談一談。而且,英雄會這件事,一時之間令人嗤笑,可只要靜下心來,天下各方都會知道,這是一個機會。在公平黨的地盤,你會碰上的,不會只有公平黨,老夫以為,只要是目光長遠、心憂西南之人,都不會錯過這場大會。」   呂仲明點頭:「明面上的比武事小,私底下去了哪些人,才是將來的變數所在。」   「這件事需隨機應變,分寸拿捏不易,因此也只有你帶隊過去,為師才能放心。」戴夢微你笑道,「過去以後仔細看看吧,說不定與西南關係最好的晉地女相,都偷偷地派了人手前去,那就有趣嘍。」   「弟子必會盡力,探一探公平黨五方之下的虛實。如同老師所言,數百萬人,必然各懷鬼胎,可供拉攏者絕不會少。」呂仲明道,「只是此番大戰在即,後方糧草之事最為敏感,弟子若然此時離開,恐怕諸位師兄弟中……擅長數算者不多……」   戴夢微這邊已然忍飢挨餓一年時間,好不容易種出點東西,發兵中原,算是孤注一擲之舉。但與此同時,後方的每一分糧草都是摳出來的,想要保障前線用兵順利,這些糧草一方面要大力杜絕貪墨,制約軍中各方,另一方面隨時都要準備壓制後方譁變,再加上收糧、運糧整個體系本身就是極考驗辦事能力的大工程,坐鎮者只要稍有私心,最終就可能危及戴夢微的整個勢力。   「收糧的事,為師會親自坐鎮一段時間。你的擔憂,我心中清楚,不妨事的。」戴夢微道,「另外,前方之事,我也有了新的安排,一年之內,我等入主汴梁,已有七八分把握。你此行東去,與人談論重要事情,皆可以此事做為前提。」   「前線情況,有大的變化?」   「此事不宜多說,你去江寧,為師暫不告訴你太多細節,你只靜靜看著就是……倒有另外一件事情,與你此行有關的,需得先說與你知曉……」   師徒兩人緩緩說著,穿過了長長的簷廊。這個時候,一些參與了昨晚廝殺、上午稍作休息的綠林英雄們已經抵達了這處院落的正廳,在廳堂內聚集起來。這些人中原本多有桀驁不馴的綠林大豪,但是在戴夢微的禮遇下被集合起來,在過去數月的時間裡,被戴夢微的大義教化磨合,去掉了一些原本的私念,此時已經有了一番合作的樣子,即便是最上頭的幾名綠林大豪,相互見面後也都能夠和樂融融地打些招呼,集合之後眾人結成隊形,也都不再像以前的烏合之眾了。   下午的陽光照進院落裡,不久,戴夢微與呂仲明師徒也走了進來。   被譽為今之聖賢的老人首先是拿起柺杖,和藹地向眾人拱手道謝,稱讚了一番他們昨晚的辛苦,悼念了死去的英雄。隨後讓領頭的衛何、陳變、丘長英等幾人落座。   「……最近的事情,讓老夫想起去年結實的一位英雄,諸位當中不少人或許聽說過,也或許與他認識。此人名叫徐元宗,乃是漢口一地的槍法大家,他持槍前行,丈餘內可刺飛蠅,百發百中,陳先生與他交過手,應當記憶深刻。」   一旁的陳變拱了拱手:「徐兄……死於魔頭之手,可惜了,但也壯哉……」   「此事其實是老夫的錯。」戴夢微望著廳堂內眾人,眼中流露著悲憫,「當時老夫剛剛接手此地亂局,許多事情處理尚無章法,聽聞漢口有此英雄,便修書著人請他過來。當時……老夫對江湖上的英雄,瞭解不深,知他武藝高強,又恰逢西南要開大會,便請他如周老英雄一般,去西南行刺……徐英雄欣然前往,然而每每憶及此事,這都是老夫的一樁大錯。」   「徐英雄求仁得仁,怎會是戴公的錯。」   廳堂內眾人說起來:「沒錯,徐英雄乃是為大義犧牲,就如當年周英雄一樣……」   「便是有錯,也在西南……」   「魔頭不得好死……」   這話語之中,戴夢微擺了擺手:「徐英雄求仁得仁,是英雄所為,然而老夫錯的,是當年的太多狹隘。諸位,你們過去居於一地,習武行強,或是好漢,或是匹夫,這是沒錯的。可這一年以來,諸位為家國出力,那便不再是好漢、匹夫之流。當稱國士。」   他說道:「諸位在此摒棄前嫌、摒棄過往的門戶之見,彼此溝通、交流,遂有今日的氣象。老夫讀書一生,卻也是到得如今,才知國士何用。當年徐元宗應我之請,慷慨赴義,他是國士,可若是老夫不至於太過無知,留他在此地,與諸位溝通切磋,甚至帶出可用的小輩來,則他發揮出的作用,要遠比去西南赴義來得大。正如昨日的跳樑小醜、烏合之眾,縱有一時蠻勇,終究無法成事。徐元宗是英雄,老夫卻是無知愚蠢,每每念及,慚愧無地。」   他說到這裡,舉起茶杯,將杯中茶水倒在地上。眾人相互望望,心中俱都感動,一時間低頭沉默,想不到什麼該說的話。   放下茶杯,沉默片刻後,戴夢微道:「諸位皆為國士,便該用到最關鍵的地方,諸如在老老夫身邊,就保護我這老朽一個人,實在不該……」   陳變想要開口說點什麼,戴夢微提前擺了擺手:「但今日有一件事,鬧得沸沸揚揚,頗為隆重,老夫想,便到了諸位堂堂正正、立名揚威的時候了……這件事情,想必諸位都聽過,便是將要在江寧舉辦的英雄大會。」   他說到這裡,眾人相互望望,也都有些猶豫,過得片刻衛何等人開口,說的也都是江寧英雄大會拾人牙慧、有些可笑的說法,而且江北大戰在即,他們都願意上戰場殺敵,為這邊報效一份功勞。   戴夢微笑起來,先是讚歎一番眾人的意志,隨後道:「……但是去到江寧,一方面是諸位能夠堂堂正正的代表我方,打出一番名氣;另一方面,諸位代表老夫的善意,希望能夠給天下英雄,帶過去一番提議。」   老人道:「自古以來,綠林草莽地位不高,可是每至國家危亡,必定是匹夫之輩憑一腔熱血振作而起,保家衛國。自武朝靖平以來,天下對習武之人的重視有所提升,可事實上,不論是西南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還是即將在江寧興起的所為英雄大會,都不過是當權者為了自身名譽做的一場戲,至多不過是為了自己徵些匹夫當兵。」   「老夫雖為文人,可於徐元宗之事後,頗有觸動。這等三五百人或者三五千人聚在一起,打來打去爭個第一花名的比武大會,老夫不願意弄,老夫想為天下武人弄出一個真正屬於諸位的東西。」   廳堂裡,老人看著一眾英雄,微微頓了頓:「如今天下眾人都知道,我方北伐在即,目的是舊京汴梁。這場大戰若是沒有結果,當然一切休提了,可如果真能克復汴梁,將來百廢待興,我將支持諸位在汴梁做出一個最大規模的武術會來。」   「這武術會不是讓諸位表演一番就塞進軍隊,而是希望匯聚天下英雄,相互溝通、交流、進步,一如諸位這般,互相都有提高,相互也不再有過多的門戶之見,讓諸位的技藝能真正的用於抗擊金人,擊敗那些離經叛道之人,令天下武人皆能從匹夫,化為國士,而又不失了諸位習武的初心。」   「因此諸位此去江寧,不是為一勇之夫去刺殺誰,也不是簡單的上擂臺爭凶鬥狠。國士當有國士的作為,諸位此去為的是長遠的大計,去切磋,去表現出自己的胸懷,對於同樣有胸懷見識的英雄好漢,可以邀請他們過來,共襄盛舉。當然有願意在公平黨蔘軍的,也不攔他們……」   「對於這武術會的名字,老夫也想過了,本想叫中原武術會,想一想還是狹隘了,華夏武術會也不成,會讓人想到西南。後來得了個名字,就叫——中華武術會!」   「……更多的事情,要由仲明與諸位一起去辦了。」   戴夢微笑眯眯的,說完了這些。   下午的陽光依然明媚。房間裡的眾人先後應諾,內心之中已然翻騰起來。   過去那些年,武朝興盛時,京城有御拳館坐鎮,但即便是所謂天下第一人的周侗,實際上也並不受到當權者多少的重視。待到武朝衰落,一方面是外來壓力巨大,另一方面是竹記的武俠到處流傳,習武之人的地位有所提高,但總體上仍舊顯得尷尬。   這中間最大的理由,當然是習武之人敝帚自珍,可以為匪、不能成軍導致的。中原淪陷之後,人口大規模遷徙,帶動了一波所謂北拳南傳的風潮,當年在臨安一些江湖人也聚集起來弄了幾個新門派,但檯面上並沒有真正的大人物為這類事情站臺,歸根結底,還是戰場上不能打,即便作為斥候,根據這些武人的性格,也都顯得良莠不齊,而真正好用的,收入軍隊就行了,何必讓他們成門派呢?   女真的第四度南下,將天下逼得更加分崩離析,待到戴夢微的出現,利用自身名望與手段將這一批綠林人集中起來。在大義和現實的逼迫下,這些人也放下了一些面子和舊俗,開始遵守規矩、聽命令、講配合,如此一來他們的力量有所增強,但實際上,當然也是將他們的性格壓抑了一番的。   為了大義,成為戴夢微手下鷹犬,甚至於像徐元宗那樣慷慨赴義,有些人是願意做的。但與此同時,誰不想要真正名利雙收呢?西南華夏軍說是弄個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真去了最後的選擇還不是去當兵?這件事情在江寧亦然。所以他們本不想去。   可若是戴公口中的「中華武術會」成立起來,有他這等身份者的站臺和背書,這武術會豈不等同於武人受重視情況下的御拳館?便是周侗復生,恐怕都是要覺得羨慕的,而在這件事情中作為首倡者的他們,將來甚至有可能在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如此想想,能夠看到前景者心中都已滾燙起來……   同樣的下午。   臉上有著猙獰刀疤的老八、金成虎等人與昨夜救了他們的刀客在城南的一處舊屋當中展開了對峙。   名叫遊鴻卓的刀客跟他們說出了自己的判斷:戴夢微並非無能之人,對於手下綠林人的統御頗有章法,並不是全然的烏合之眾。而在他的身邊,至少心腹圈內,有一些人能夠做事,身邊的衛兵也安排得井井有條,決不能算是理想的行刺對象。   「……而且,戴老狗做了許多壞事,可是明面上都有遮掩……若是現在殺了這姓戴的,不過是助他成名。」   在戴夢微的地盤打探了數月,遊鴻卓得知的內幕甚多,也知道這老八、金成虎等人一直是被戴夢微誣陷的俠客,於是將這些事情一一說明,也將得自華夏軍的部分想法說了出來,誰知一聽華夏軍,老八便是勃然大怒。   「……你救了我老八,不能說你是壞人。可說到那華夏軍,它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當年抗金,人人口稱大義,我也是為著大義,把一幫兄弟姐妹全都搭上了!戴夢微心懷鬼胎,我們一幫人是上了他的惡當,我老八此生與他不共戴天。可我也永遠會記得,當初華夏軍打敗了女真西路軍,就在漢中,只要他動手就能宰了戴夢微,可寧毅此人說得冠冕堂皇,就是不肯動手——」   「……旁人說他匹夫一怒殺皇帝,可在我看來,什麼寧先生,他也是個孬種——」   「……這一年多的時間,戴夢微在這邊,殺了我多少兄弟,這一點你不知道。可他害死了多少這裡的人!有多道貌岸然!這位兄弟你也心知肚明。你讓我忍一忍,這些死了的、在死的人怎麼辦——」   「……我老八不知道什麼徐徐圖之,我不知道什麼寧先生口中的大道理。我只知道我要救人,殺戴夢微便是救人——」   「……我不想等到什麼寧先生來救人,他來的時候,多少不該死的人已經死了……這些上頭的大人物,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因為他跟我們這些小人物從來不是一頭的——」   遊鴻卓偏頭看著這在前方桌邊低吼、口水四濺的疤臉漢子。   「我不是說戴夢微該不該死,可你實在殺不了他怎麼辦?」   「當年周英雄刺粘罕,篤定能殺得了嗎?我老八過去做的事便是收錢殺人,不知道身邊的兄弟姐妹被戴夢微害死,這才失手了幾次,可只要他活著,我就要殺他——」   舊屋的房間當中,遊鴻卓看著這情緒有些歇斯底里的漢子,他容貌醜陋、面上疤痕猙獰,破爛的衣裳,稀疏的頭髮,說到戴夢微與華夏軍,眼中便充起血絲來……終於嘆了口氣。   一旁的金成虎送他出去:「兄弟是華夏軍的人?」   「與華夏軍的人切磋過技藝,佩服也景仰他們,可並未參軍。說起來,他心中所想,我一度也有迷惑……」遊鴻卓回頭看了看,「但他會害死你們的……」   「他只是偶爾如此,剋制不住。」金成虎道,「過去這一年,戴夢微對我們追得緊,一次廝殺之中,他為救弟兄,頭上捱了一刀,雖然僥倖未死,但說起戴夢微與華夏軍兩方,便難以控制。要說做行刺安排時,他其實能夠冷靜,不過戴夢微身邊的人越來越難對付了……」   說到這裡頓了頓:「兄弟刀法高強,又知道戴夢微所行惡事,何不相助我等,殺戴夢微而後快呢?」   「……難,且未必有益。」   「……對誰的益?有些人今日就會死,有些人明日會死,是戴夢微害死的。他們的益呢?」   遊鴻卓看著面前的金成虎,這人過去應該有一臉凶相,但眼下只有佈滿風塵、傷疤的乾瘦的臉了。他此時倒也有一些回答可以說,但張了張嘴,終於什麼都沒說出來。   金成虎已經拱了拱手,笑起來:「不論如何,謝過兄臺今日恩情,他日江湖若能再見,會報答。」   遊鴻卓點了點頭,離開這片院落。   這天夜裡,他在附近的屋頂上想起初入江湖時的景象。那時候他經歷了四哥況文柏的背叛,見到了行俠仗義的大哥實際上是為了王巨雲的亂師斂財,也經歷了大光明教的汙穢,待到負有盛名的華夏軍在晉地佈局,翻手之間覆滅了虎王政權,實際上也帶起了一波大亂,他不知道誰是好人,最後只選擇了獨行江湖、謹守己心。   到得如今見識更多,他固然可以說讓華夏軍來處理對大多數人最好,可身在其中的老八與金成虎這些人呢?華夏軍的「好」,對他們來說,確實毫無意義。   人間世事,唯獨殘缺,才是真諦。   這天夜裡遊鴻卓在屋頂上坐了半晚,第二天稍作易容,離開安康城沿陸路東進,踏上了前去江寧的旅程。   他去年離開晉地,只是打算在西南見識一番便回去的,誰知道得了華夏軍大高手的賞識,又驗證了他在晉地的身份後,被安排到華夏軍內部當了數月的陪練,武藝大增。待到訓練完畢,他離開西南,到戴夢微地盤上盤桓數月打探消息,算得上是報恩的行為。   此時事情接近尾聲,隨後便傳出了江寧的英雄大會。他對於擂臺比武並無渴求,只是聽說天下第一林宗吾與他弟子將會參加時,終於動了心——在數年以前,他曾在重傷之際見過那位大光明教胖和尚一次,當時他只覺得這位天下第一人的武藝深不可測。但到得如今,他已先後在史進、路紅提等宗師手下歷練過,又經歷了半年華夏軍的鐵血鍛鍊,對於再見到那位天下第一後的感覺,已經心熱起來。   與此同時,公平黨這次開門迎客,在江寧到底會出現怎樣的事情,他如今作為晉地的一員,也是很有必要過去見識一番的。等到在江寧看清了局勢,也好回去再見女相、史進等人的面,就如同自己在戴夢微地盤上的探查一樣,這些消息總是很有用的。   寧忌在安康城內多待了兩天,期間偷偷觀察了城市西面一些可疑地方的防衛情況,最終的結論其實與遊鴻卓類似。   刺殺戴夢微,難度很大。   另一方面,他的手上暫時並沒有戴夢微作惡的證據,冒著這麼大的危險,非得幹掉那個老頭子,就顯得不理智了。   最終也只能悻悻的作罷。   六月二十三,他與腐儒五人組、王秀娘父女等到了一艘東進的商船,順著漢水而下……   又過得幾日。   呂仲明等人從安康出發,踏上了去往江寧的旅程。這個時候,他們已經編制好了關於「中華武術會」的一系列計劃,對於眾多江湖大豪的信息,也已經在打探完善中了。   身上甚至還帶了幾封戴夢微的親筆信,對於諸如林宗吾之類的大宗師,他們便會嘗試著遊說一番,邀請對方去汴梁擔任中華武術會的第一任會長。   正在備戰的丁嵩南在回去後不久,同樣派出了隊伍,出發前往江寧。這一時刻,去到晉地的鄒旭已經帶著部分的軍資開始南渡黃河。   身在晉地的薛廣城一度見到過鄒旭,隨後便是朝著女相府那邊沒完沒了的抗議與興師問罪。樓舒婉並不含糊,與薛廣城毫不相讓的對罵,甚至還拿硯臺砸他。雖然樓舒婉口中說「薛廣城與侯五狼狽為奸,囂張得不得了」,但實際上等到侯五過來拉偏架,她依然強悍地將兩人都罵得跑掉了。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潑婦——潑婦——」   薛廣城的大吼幾乎半座城都能聽到。   樓舒婉轉頭便向鄒旭訴苦,提高了價格,鄒旭也是苦笑著挨宰,口中說些「寧先生最喜歡……不,最景仰您了」之類讓人開心的話,兩人相處便頗為融洽。以至於鄒旭離開時,樓舒婉揮手之中一度笑得極為溫柔:「記得一定要打贏啊。」   「是!一定不給樓姨您丟人!」鄒旭行禮承諾。   鄒旭走後,樓舒婉分了一成的利潤給這邊的華夏軍。由於嫌分得少了,而且懷疑晉地在賬面上作假,雙方又是一陣互噴。   世間眾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七月初,秋天到了。   這一天在劍門關前,依舊有許許多多的人排入入關。   一名身形消瘦、面頰微微下陷的男子,穿著與旁人一般的制式單衣,正排在隊伍裡緩緩前行。他瞪著眼睛,張望周圍,眼神裡彷彿蘊含著無限的好奇心,在經過關隘門口時,他如同孩子一般抬頭看著高高的城門,發出「哇……」的聲響。   他在城門登記處,拿著筆艱難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執勤的老兵能夠看見他手上的不便:他十根手指的指尖處,肉和些許的指甲都已經長得扭曲起來,這是手指受了刑,被硬生生拔掉之後的痕跡。   由於他的身後跟隨了兩名便衣的士兵,因此老兵並沒有做出太多的詢問,只是向他敬了一個禮。   他行走在入山的隊伍裡,速度有些緩慢,因為入山之後常常能看見路邊的石碑,石碑上或是記載著與女真人的戰鬥狀況,或是記載著某一段區域犧牲烈士的名字。他每走一段,都要停下來看看,他甚至想要伸出手去摸那石碑上的字,隨後被旁邊執勤的紅袖章破口大罵阻止了。   「哦、哦、對不起、對不起……」   他連忙道歉,由於看起來瘦弱純良,很好欺負,對方便沒有繼續罵他。   七月的山間,葉子黃了一些,風吹過時,便發出沙沙的響聲。   山路上到處都是行走的人、穿行的騾馬,維持秩序的人聲、謾罵的人聲彙集在一起。人真是太多了,並沒有多少人留意到人群中這位平凡的「歸來者」的樣子……   第一〇三四章 秋葉(上)   抵達梓州之後的夜晚,夢見了已經死去的妹妹。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女真人第二度南下,令得無數人家破人亡。湯家是大名府附近的一戶小地主,家境原本殷實,女真第一次南下時,由於竹記配合相府推行的堅壁清野措施,撤離及時,因此不曾受到太大的傷亡,但到得這次,卻沒有了第一次的好運氣。   父母很快死在了亂軍之中,隨身帶著的家資也被洗劫一空,大量的人群在兵禍的驅趕下往南方奔走。當時讀過些書,思維也活躍的湯敏傑則帶著妹妹湯寶兒,一路去往西北的小蒼河。   人類世界的對與錯,在面對許多複雜情況時,其實是難以定義的。即便在許多年後,思維更為成熟的湯敏傑也很難論述自己當時的想法是否清晰,是否選擇另一條道路就能夠活下來。但總之,人們做出決定,就會面對後果。   從大名府去到小蒼河,一共一千多裡的路程,從未經歷過複雜世事的兄妹倆遭遇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兵禍、山匪、流民、乞丐……他們身上的錢很快就沒有了,遭到過毆打,見證過瘟疫,路途之中幾乎死去,但也曾受惠於他人的善意,最後遭遇的是飢餓……   妹妹被餓死了。臨死之前,想吃肉餅子……   在此後無數的時間裡,他總會回憶起那一段路程。那個時候他還留下了一把刀,雖然當時兵禍蔓延餓殍遍地,但他原本是可以殺人的,然而十七歲時的他沒有那樣的膽量。他原本也可以割下自己的肉來——譬如割屁股上的肉,他曾經這樣考慮過幾次,但最終仍舊沒有勇氣……   妹妹被餓死在路上了,他遭遇到另外幾個流民,一道走到了小蒼河。由於讀過書,他被安排去做一些文書工作,然後也聽了一些課程,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事到臨頭需放膽。   如果自己當初能夠下得了手,不管是對別人,還是對自己……妹妹或許就不用死了……   從睡夢中醒來,依稀是凌晨,盧明坊跟他說話:   「還有什麼要託付給我的?比如待字閨中的妹妹什麼的,要不要我回去替你探望一下?」   「你不合適。整天提著腦袋跑的人,我怕她當寡婦。」   「真有妹妹?」   那時的盧明坊眼睛便亮了起來,一副感興趣的蠢樣。   最終,是我回來了……   伴隨著清晨的鐘聲,東面的天際吐露朝霞。押送隊伍去到梓州城南道路邊,與一支返回成都的車隊匯合,搭了一趟便車。   隸屬於華夏第一軍工的車隊沿著人來車往的寬敞大道,穿過了秋收之後的原野,穿過林木蔥鬱的龍泉山脈,天空上大片大片的白雲隨風而動,坐在大車上的犯人偶爾聽見人們說起各種各樣的事情:竹記的改制、中原蓄勢待發的戰爭、與劉光世的交易、何文的可惡、成都的工人……樁樁件件,這許許多多的概念都讓他感到陌生。   他的記憶裡最為熟悉的還是北方的冰雪,即便在沒有冰雪的世界,那片天地也顯得冷硬而肅殺。   但眼前的道路是寬闊的,多年以前他離開涼山地界,穿過成都、穿過劍門關一路北上時,這片地方還不屬於華夏軍,也沒有這樣寬敞的道路。   華夏元歷二年七月初八,湯敏傑從北地回到成都,出來迎接他的是過去的師弟彭越雲。   隨後,是一場審問。   張村。   星月的光芒溫柔地籠罩了這一片地方。   村子北端的禮堂裡,一場婚宴正在進行,結親的雙方一邊是杜殺的第四子杜蓬蓬,另一邊是蘇文定的女兒蘇小嫻。這兩家在張村都算得上是大戶,因此雖然遵循節儉的標準,但宴席的場面仍舊非常熱鬧,蘇檀兒帶了人過來幫忙張羅,寧毅也短暫的露了面。   林靜梅將頭髮紮成長長的馬尾,帶著幾位姐妹在廚房裡忙碌著做菜。   從華夏軍弒君造反開始,物資匱乏的情況一直持續了十餘年的時間,到得如今,雖然成都方面高速發展已經有了奢靡之風,但張村這邊在寧毅的把控下一直還維持著相對淳樸的習俗。婚宴雖然熱鬧,但並未從外地請來多麼顯赫的廚子,也沒有過分奢靡的菜餚。由於十餘年來在寧毅的身邊長大,被寧毅收為義女的林靜梅廚藝相當厲害,這次姐妹團中的小妹子成親,她便自告奮勇包攬下了兩道菜餚的製作。   廚房之中煙熏火燎,累得夠嗆,旁邊卻還有幫倒忙的蒼蠅的在煩人。   「哎哎哎,這樣一來,就剩下你了,梅子,就剩下你了……」   今天已經不是第一個人談起這個話題了,林靜梅將手中的勺子揮舞成大刀,虎虎生風。   「走開走開走開,幫忙端菜……」   一隻蒼蠅被趕走,其它蒼蠅順勢圍上來。   「是的啊,你也該想點事了,梅子……」   「好了,好了,說點有用的。」   「我堂弟昨天回來啊,你去見一面……」   大大的廚房裡,幾個男廚子一面燒菜一面大聲呼喝,林靜梅這邊則是時不時有人過來,幫忙之餘跟她聊些相親、結婚的事情。這裡一方面固然有她是寧毅義女的緣故,另一方面,也因為她的樣貌、性情確實出眾。   華夏軍早些年過得緊緊巴巴,有些優秀的年輕人耽誤了幾年不曾成親,到西南之戰結束後,才開始出現大規模的相親、結婚潮,但眼下看著便要到尾聲了。   林靜梅哭笑不得地將勸婚陣容一一擋回去,當然,來的人多了,偶爾也會有人提起比較複雜的話題。   「哎,梅子你不想成親,不會還是惦記著那個姓何的吧,那人不是個東西啊……」   提起這個事情,附近的男廚子都加入了進來:「胡說,梅子怎麼會這麼沒眼界……」   「我跟你說,梅子,嫁誰都不能嫁那個狗東西!」   「沒錯,早知道當年就該打死他!」   「煮巴豆給他吃。」   「遲早要有報應的。」   這是最近的張村——或者說華夏軍勢力內部——討論最多的事情之一。關於華夏軍與那公平黨的關係,過去的定義一直比較曖昧,華夏軍這邊的姿態做得其實豁達:我們這邊打敗了女真人,這個名聲你要蹭一點也就蹭一點。   但江寧英雄大會的消息傳來,跟華夏軍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選擇了類似的時間點,頓時將這邊的人氣得夠嗆。尤其是對於張村核心的這些人來說,他們知道當初何文的事情,也知道後來這邊處置的大度,你跑回去藉著寧先生的理論搞事也就罷了,佔了大便宜不知感謝,現在蹭著好處還拆臺,實在是被打死幾次都不可惜的賤人。   眾人罵罵咧咧一陣,幾個男廚子隨後把話題轉開,猜測著針對這英雄大會,咱們這邊有沒有采取什麼反制措施,譬如派個隊伍出去把對方的事情給攪了,也有人認為那邊畢竟太遠,現在沒必要過去,如此談論一番,又迴歸到把何文的腦袋當馬桶,你用完了我再用,我用完了再借出去給大家用的論述上,聲音嘈雜、熱火朝天。   林靜梅這邊也是熱鬧不停,過得一陣,她做完自己負責的兩頓菜,出去吃席面,過來談論婚事的人依舊沒完沒了。她或委婉或直接地應付過這些事情,待到眾人吵著嚷著要去鬧洞房,她瞅了個空子從禮堂一側出去,沿著街道散步,隨後去到張村附近的小河邊閒逛。   初秋的夜色迷濛,遠處熱鬧的禮堂猶如浮在夜裡的島嶼,周圍一片一片的院落光芒分佈開去。星光之下河水淙淙,她深吸著河邊的空氣,腦海中也不免想起關於何文的事情來。   對如今的她來說,想起何文,已經不止是關於當初的感情了。成年之後她參與到華夏軍的後方工作中來,接觸過不少文書工作,接觸過諜報系統的事情,相對於這些關係到整個天下興亡的事情,關係到數以萬計、十萬計的人命的事,個人的情感其實是微不足道的。   就如同廚房裡的那些熟人一般,如果只是隨著心意叫嚷幾句,當然是將何文打殺便了。但如果在真正的政治層面做考慮,就會產生各種各樣的解決方案,這中間衍生出來的一些話題,是令她今天感到困擾的原因。   嘭的一聲,有人將石頭扔進河水裡,驚醒了在河邊一面思考,一面前行的女子。   張村周圍有許多暗哨巡視,並不會出現太多的治安問題。林靜梅驚訝間回頭,只見後方星光下出現的,是一名身著軍服的男子,在做完惡作劇後,露出了熟悉的笑臉。   「彭……小彭,你回來了……」   「送一份緊急文書,我假公濟私跑回來一趟,可惜晚了點,沒有蹭到宴席……」   「還沒吃飯嗎?廚房裡肯定還有飯菜。」   「路上吃過東西了,我偷偷出來找你的。」   此時出現的是彭越雲,兩人說著話,在河邊的堤防上並行而走。   「去的時候宴席還沒散,佳姐給我安排位子,我看看你不在,就稍微打聽了一下。他們一個兩個都要介紹人給你相親,我就估計你是跑掉了。」   林靜梅笑了笑:「反正都是那些話,沒有惡意,我也就習慣了。只是在廚房裡做了菜,吃飽以後就想出來走走。」   彭越雲牽起她的手,兩個人手臂擺動著,慢慢往前走。   「小梅姐,你嫁給我,我們成親吧。」彭越雲道。   兩人在過去便是熟識,林靜梅大彭越雲半歲,過去一直以姐弟相稱。他們是在今年上半年確定關係的,互相表露了心意,第一次牽了手。只不過隨後彭越雲去了成都工作,林靜梅則一直待在張村,見面次數不多,對於成親的事情,沒有完全敲定。   當然,就此時的男女關係來說,牽手之後,成親通常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彭越雲此時說起來,也顯得自然。   林靜梅嘴角自然地露出笑意,但隨後,不知想到了什麼,卻是低了低頭:「小彭,我當然是願意的,不過……如今又有些其他的事……」   她的手微微鬆了鬆。   彭越雲那邊則是收緊了手掌:「是說何文的事情吧。」   扎著馬尾辮的女子扭頭看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彭越雲則笑了笑,隨後目光平靜下來,一面前行,一面低聲說話:「何文要在江寧辦英雄大會,借了我們的名氣是一方面,但在更大的層面上,一個勢力辦這種大規模的活動,是整肅它內部力量,集中權力的方式。比武尚在其次,最主要的,恐怕是何文也知道公平黨膨脹太快,一開始的架構已經不那麼好用了。」   「江南驅趕流民成兵,殺地主、屠豪紳,如今規模上千萬,兵力以百萬計,可在這中間,何文、高暢、許昭南、時寶丰、周商各成勢力,就快變成五路諸侯。何文是想要模仿我們去年的比武大會,對外擺正名聲,排好座次,要加強他在公平黨的統治權,才做的這件事情。這裡頭政治意味是非常濃的。」   「所以啊,小彭……」林靜梅蹙眉看著他。   彭越雲捏了捏她的手:「我知道參謀部下面有些人在議論,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我們也可以派出人去插上一腳,而且如果要派出人手,讓當初跟何文熟悉的人過去,當然是最理想的辦法。梅姐你這邊……我知道肯定也聽到這種說法了。」   「小彭,我與何文之間……當年便沒有什麼事情,我當年有些幼稚,何文本身也不喜歡我……但如果爸爸那邊需要我出使,過去談判,我覺得我是應該去的,因為我確實瞭解他過去的一些事……」   「可如果你這次過去了,何文那邊說他忽然喜歡上你了怎麼辦?甚至於他用跟華夏軍的關係來威脅你,你怎麼辦?」   「……我會好好處理這件事情的。」   她沉默了許久,方才說出這句話來,沒有過分堅定的賭咒發誓,也沒有草率地拿感情說話,只是望著彭越雲的目光深處有嚴肅而複雜的情緒在。彭越雲能夠察覺出那目光的涵義是什麼,那是這些年見過許多次的戰士的目光。   他緩緩地笑了起來:「在成都,有人跟老師那邊提過你的名字。」   「啊……」   「被老師罵了一頓,說他學著陰謀詭計,學得沒了良心。」   「啊……」   「而且據我所知,到江寧的隊伍很可能已經派出去了,就梅姐你這邊還在傻乎乎的等人調配呢。」   「啊……」林靜梅微微錯愕,隨後抽出手來,在他胸口上打了一拳,「你不早說。」   彭越雲將她的手捧住:「我就喜歡小梅姐你這個樣子啊。」   林靜梅踢了他一腳,彭越雲卻不放開她,在河堤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所以小梅姐,可以嫁給我了吧。」   「……不然還能嫁給誰。」   「我會找個好機會跟老師提親。」   「爸爸最近挺心煩的,你別去煩他。」   「老師那邊天天都是煩心事,又怎麼了?」   「寧河罵了到家裡做工的阿姨,爸爸覺得他染上了壞習氣,跟人擺架子,罰寧河在院子裡跪了一天,然後送到下頭鄉里吃苦去了。」   林靜梅低聲說起這件事——最近寧家總是出事,先是寧忌被人陷害,然後離家出走,隨後是一直以來都顯得聽話的寧河跟家裡做事的阿姨擺了架子,這件事看起來不大,寧毅卻罕見地發了大脾氣,將寧河直接送了出去,據說是極苦的人家,但具體在哪裡沒什麼人知道,也沒人打聽。   寧河是紅提生下的兒子,這位武藝最高據說能夠打敗林宗吾的女宗師甚至都為這事掉了眼淚。   對於寧家的家事,彭越雲只是點點頭,沒做評價,只是道:「你還覺得老師會讓你參加使團,過去和親,其實老師這個人,在這類事情上,都挺心軟的。」   「也不是和親啦。我只是覺得也許會讓我……嗯,算了,不說了。」   林靜梅說著,又踢了彭越雲一腳。   兩人如此打打鬧鬧,從河堤轉上附近的道路,才轉過一處人家的後院,林靜梅想要將手抽出來,彭越雲兀自抓住不放,林靜梅低笑道:「被人看到了怎麼辦,耍流氓啊你……」   彭越雲笑著正要說話,隨後就被人看到了。   道路那邊,寧毅與紅提似乎也在散步,一路朝這邊過來。然後微微眯著眼睛,看著這邊牽手的兩人,林靜梅掙了一下,沒有掙脫,然後再掙一下,這才掙開。   「耍流氓?」   「啊?」彭越雲的手張了張,眨了眨眼睛。   「把彭越雲……給我抓起來!」   寧毅的臉色陰沉,黑暗中便有士兵從側面奔跑過來,朝彭越雲過去。紅提在一旁拉了拉寧毅的衣袖,但夜色中殺氣四溢。   「啊……沒沒沒,沒有啊……」彭越雲有些慌張,林靜梅張了張嘴:「爸爸,不不不……不是的……」她如此說著話,遲疑了一下,隨後抓住彭越雲得手,將他拽到身後,兩人的手臂交纏在一起:「不是的啊,我們是……」   院落中透出的光芒裡,寧毅眼中的殺氣漸漸變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成了笑意,肩膀抖動了起來:「呼呼呼呼……哈哈哈哈……」他看著林靜梅的臉以及他們拉在一起的手,「這實在是最近……最讓我開心的一件事情了。」   「彭越雲。」他隨後道,「你給我過來!」   彭越雲也看著自己與林靜梅交握的雙手,反應過來之後,嘿嘿傻笑,走上前去。他知道眼下有許多事情都要對寧毅做出交代,不僅僅是關於自己和林靜梅的。   還有關於湯敏傑的。   第一〇三五章 秋葉(中)   「從北邊回來的一共是四個人。」   街邊院落裡的家家戶戶亮著燈光,將些許的光芒透到街上,遠遠的能聽到孩童奔走、雞鳴狗吠的聲音,寧毅一行人在張村邊緣的道路上走著,彭越雲與寧毅並行,低聲說起了關於湯敏傑的事情。   「……除湯敏傑外,另外有個女人,是軍隊中一位名叫羅業的團長的妹妹,受過很多折磨,腦子已經不太正常,抵達漢中後,暫時留在那邊。另外有兩個武藝不錯的漢人,一個叫庾水南,一個叫魏肅,在北地是跟隨那位漢夫人做事的綠林俠客。」   「……漢中那邊發現四人之後,進行了第一輪的問詢。湯敏傑……對自己所做之事供認不諱,在雲中,是他違反紀律,點了漢夫人,因此挑動東西兩府對立。而那位漢夫人,救下了他,將羅業的妹妹交給他,使他不能不回來,而後又在暗地裡派庾水南、魏肅護送這兩人南下……」   「因為這件事情的複雜性,漢中那邊將四人分開,派了兩人護送湯敏傑回成都,庾水南、魏肅二人則由另外的隊伍護送,抵達成都前後相差不到半天。我進行了初步的審訊之後,趕著把記錄帶過來了……女真東西兩府相爭的事情,如今成都的報紙都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不過還沒有人知道其中的內情,庾水南跟魏肅暫時已經保護性的軟禁起來。」   寧毅與彭越雲走在前方,紅提與林靜梅在後頭閒聊。待到彭越雲說完關於湯敏傑的這件事,寧毅瞥了他一眼:「初步的審訊……審訊的什麼東西,你自己心裡沒數?」   「湯……」彭越雲遲疑了一下,隨後道,「……學長他……對一切罪行供認不諱,而且跟庾水南、魏肅二人的說法沒有太多衝突。其實按照庾、魏二人的想法,他們是想殺了學長的,而學長本人……」   彭越雲沉默片刻:「他看起來……好像也不太想活了。」   話語說得輕描淡寫,但說到最後,卻有微微的酸楚在其中。男兒至死心如鐵,華夏軍中多的是視死如歸的硬漢,彭越雲早也見得習慣,但只在湯敏傑身上——他的身體上一方面經歷了難言的酷刑,仍舊活了下來,另一方面卻又因為做的事情萌生了死志。這種無解的矛盾,在即便輕描淡寫的話語中,也令人動容。   寧毅也沉默著往前走,目光落在村落遠處的黑暗中。   「庾水南、魏肅這兩個人,說是帶了那位漢夫人的話下來,實際上卻沒有帶任何能證明這件事的信物在身上。」   「是的。」彭越雲點了點頭,「臨行之時,那位夫人只是讓他們帶來那一句話,湯敏傑的才幹對天下有好處,請讓他活著。庾、魏二人曾經跟那位夫人問起過信物的事情,問要不要帶一封信過來給我們,那位夫人說不用,她說……話帶不到沒關係,死無對證也沒關係……這些說法,都做了記錄……」   夜色之中,寧毅的腳步慢下來,在黑暗中深吸了一口氣。無論是他還是彭越雲,當然都能想明白陳文君不留信物的用意。華夏軍以這樣的手段挑起東西兩府鬥爭,對抗金的大局是有益的,但只要透露出事情的經過,就必然會因湯敏傑的手段過於凶戾而陷入指責。   後世的功過還在其次了,如今金國未滅,私底下說起這件事,對於華夏軍犧牲盟友的行為有可能打一番口水仗。而陳文君不因此事留下任何信物,華夏軍的否認或者轉圜就能更加理直氣壯,這種選擇對於抗金來說是無比理智,對自己而言卻是格外無情的。   「……遺憾啊。」寧毅開口說道,聲音微微有些沙啞,「十多年前,秦老下獄,對密偵司的事情做出交接的時候,跟我說起在金國高層留下的這顆暗子……說她很可憐,但不一定可控,她是秦老一位故友的女兒,恰巧到了那個位置,原本是該救回來的……」   「老人家說,如果有可能,希望將來給她一個好的下場。他媽的好下場……現在她這麼偉大,湯敏傑做的這些事情,算個什麼東西。我們算個什麼東西——」   他最後這句話憤怒而沉重,走在後方的紅提與林靜梅聽到,都不免抬頭看過來。   平復了一下心情,一行人才繼續朝著前方走去。過得一陣,離了河岸這邊,道路上行人不少,多是參加了喜宴回來的人們,見到了寧毅與紅提便過來打個招呼。   關於湯敏傑的事情,能與彭越雲討論的也就到這裡。這天晚上寧毅、蘇檀兒等人又與林靜梅聊了聊感情上的事情,第二天早晨再將彭越雲叫來時,方才跟他說道:「你與靜梅的事情,找個時間來提親吧。」   又感嘆道:「這算是我第一次嫁女兒……真是夠了。」   回想起來,他的內心其實是異常涼薄的。多年前隨著老秦上京,接著密偵司的名義招兵買馬,大量的綠林高手在他眼中其實都是炮灰一般的存在而已。那時候招攬的手下,有秦東漢、「五鳳刀」林念這類正派人物,也有陳駝子那樣的邪派高手,於他而言都無所謂,用權謀控制人,用利益驅使人,如此而已。   誰知一路走來,這麼多人慢慢的落在路上了,而這些人在他的心中,卻也漸漸變得重要起來。當初女真人第一次南下,林念在戰場上廝殺到油盡燈枯,寧毅便收了那黃毛丫頭做義女,轉眼間,當年的小丫頭也二十四五歲了,好在她沒有傻乎乎的繼續喜歡那何文,眼下能夠跟彭越雲在一起,這小子是西軍英烈之後,如今也稱得上是獨當一面的事務官,自己總算對得住林念當年的一番託付。   「湯敏傑的事情我回去成都後會親自過問。」寧毅道:「這邊準你兩天的假,跟靜梅還有你蘇伯母她們把接下來的事情商量好,未來靜梅的工作也可以調動到成都。」   「主席,湯敏傑他……」   「我知道他當年救過你的命。他的事情你不要過問了。」   「……是。」   家中的三個男孩子如今都不在張村——寧曦與初一去了成都,寧忌離家出走,老三寧河被送去鄉下吃苦後,這邊的家中就剩下幾個可愛的女兒了。   早晨的時候便與要去上學的幾個女兒道了別,待到見完包括彭越雲、林靜梅在內的一些人,交代完這邊的事情,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寧毅搭上去往成都的馬車,與檀兒、小嬋、紅提等人揮手道別。馬車裡捎上了要帶給寧曦與初一的幾件入冬衣物,以及寧曦喜歡吃的象徵著母愛的烤雞。   在車上處理政務,完善了第二天要開會的安排。吃掉了烤雞。在處理事務的空閒又考慮了一下對湯敏傑的處置問題,並沒有做出決定。   如同彭越雲所說,寧毅的身邊,其實天天都有煩心事。湯敏傑的問題,只能算是其中的一件小事了。   抵達成都之後已近深夜,跟祕書處做了第二天開會的交代。第二天上午首先是祕書處那邊彙報最近幾天的新狀況,隨後又是幾場會議,有關於礦山死人的、有關於農莊新作物研究的、有對於金國東西兩府相爭後新狀況的應對的——這個會議已經開了好幾次,最主要是關係到晉地、梁山等地的佈局問題,由於地方太遠,胡亂插手很有種紙上談兵的味道,但考慮到汴梁局勢也即將有所轉變,如果能夠更多的打通道路,加強對梁山方面部隊的物質支援,未來的主動性還是能夠增加不少。   「就現階段來說,要在物質上援助梁山,唯一的跳板還是在晉地。但按照最近的情報看來,晉地的那位女相在接下來的中原大戰裡選擇了下注鄒旭。我們遲早要面對一個問題,那就是這位樓相固然願意給點糧食讓我們在梁山的隊伍活著,但她未必願意看見梁山的隊伍壯大……」   「何文那邊能不能談?」   「按照何文那邊的搞法,就算願意跟我們聯手,幫點什麼忙,未來一年之內也很難恢復大規模生產……他們現在指著吞掉臨安呢。」   「小皇帝那邊有海船,而且那邊保留下了一些格物方面的家當,如果他願意,糧食和武器上好像都能貼補一些。」   「就算小皇帝願意給,梁山那邊什麼都沒有,怎麼交易?」   「用我們的信譽賒借一點?」   「不要忘記王山月是小皇帝的人,就算小皇帝能省下一點家當,首先肯定也是支援王山月……不過雖然可能性不大,這方面的談判權力我們還是該放給劉承宗、祝彪部,讓他們積極一點跟東南小朝廷接洽,他們跟小皇帝賒的賬,我們都認。如此一來,也方便跟晉地進行相對對等的談判。」   「不過按照晉地樓相的性格,這個舉動會不會反而激怒她?使她找到藉口不再對梁山進行幫助?」   「女相很會算計,但假裝撒潑的事情,她確實幹得出來。好在她跟鄒旭交易在先,我們可以先對她進行一輪譴責,若是她將來藉故發飆,我們也好找得出理由來。與晉地的技術轉讓畢竟還在進行,她不會做得太過的……」   眾人嘰嘰喳喳一番議論,說到後來,也有人提出要不要與鄒旭虛與委蛇,暫時借道的問題。當然,這個提議只是作為一種客觀的看法說出,稍作討論後便被否定掉了。   會議開完,對於樓舒婉的譴責至少已經暫時敲定,除了公開的抨擊以外,寧毅還得私下裡寫一封信去罵她,並且通知展五、薛廣城那邊做做憤怒的樣子,看能不能從樓舒婉販賣給鄒旭的物資裡暫時摳出一點來送到梁山。   其實兩邊的距離畢竟太遠,按照推測,如果女真東西兩府的平衡已經打破,按照劉承宗、祝彪、王山月等人的性格,那邊的隊伍說不定已經在準備出兵做事了。而等到這邊的譴責發過去,一場仗都打完了也是有可能的,西南也只能盡力的給予那邊一些幫助,並且相信前線的工作人員會有變通的操作。   譴責樓舒婉的信並不好寫,信中還提到了關於鄒旭的一些性格分析,免得她在接下來的交易裡反被鄒旭所騙。如此這般,將信寫完已經接近傍晚了,終於有了些空閒的寧毅坐上馬車準備去見湯敏傑,這期間,便不免又想到鄒旭、湯敏傑、渠正言、林丘、徐少元、彭越雲這些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年輕人。   華夏軍在小蒼河的幾年,寧毅帶出了不少的人才,其實最主要的還是那三年殘酷戰爭的歷練,許多原本有天賦的年輕人死了,其中有很多寧毅都還記得,甚至能夠記得他們如何在一場場戰爭中突然消逝的。   能夠留下來的如今最厲害的當然是渠正言,不過渠正言在兵法上的天賦寧毅自認是教不出來的,那純粹是野性般的天賦被戰爭激發出來了而已。而在渠正言之外,當時存活下來的學生當中寧毅一度最看好鄒旭。   在政治場上——尤其是作為領導人的時候——寧毅知道這種門生弟子的情緒不是好事,但畢竟手把手將他們帶出來,對他們瞭解得更加深入,用得相對得心應手,因此心中有不一樣的對待這件事,在他來說也很難免俗。   而在那些學生當中,湯敏傑,其實並不在寧毅特別喜歡的行列裡。當年的那個小胖子一度想得太多,但許多的思維是陰鬱的、並且是無用的——其實陰鬱的思想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但若是無用,至少對當時的寧毅來說,就不會對他投注太多的心思了。   但在後來殘酷的戰爭階段,湯敏傑活了下來,並且在極端的環境下有過兩次相當漂亮的高風險行動——他的行險與渠正言又不一樣,渠正言在極端環境下走鋼絲,其實在潛意識裡都經過了正確的計算,而湯敏傑就更像是純粹的冒險,當然,他在極端的環境下能夠拿出主意來,進行行險一搏,這本身也算得上是超越常人的能力——許多人在極端環境下會失去理智,或者畏縮起來不願意做選擇,那才是真正的廢物。   隨後華夏軍從小蒼河轉移難撤,湯敏傑擔任參謀的那支隊伍遭遇過幾次困局,他帶領隊伍殿後,壯士斷腕終於搏出一條生路,這是他立下的功勞。而或許是經歷了太多極端的狀況,再接下來在涼山當中也發現他的手段激烈近乎殘暴,這便成為了寧毅相當傷腦筋的一個問題。   只好將他派去了北地,配合盧明坊負責行動實施方面的事務。   其實仔細回想起來,如果不是因為當時他的行動能力已經非常厲害,幾乎複製了自己當年的許多行事特徵,他在手段上的過分偏激,恐怕也不會在自己眼裡顯得那樣突出。   馬車在城池東側輕牆灰瓦的院落門口停下來——這是之前暫時看押陳善均、李希銘等人的院落——寧毅從車上下來,時間已接近傍晚,陽光落在高牆之內的院落裡,院牆上爬著藤蔓、牆角里蓄著青苔。   湯敏傑正在看書。   ——他所居住的房間開著窗戶,夕陽斜斜的從窗口照射進去,因此能夠看見他伏案閱讀的身影。聽到有人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然後站了起來。   寧毅穿過庭院,走進房間,湯敏傑併攏雙腿,舉手敬禮——他已經不是當年的小胖子了,他的臉上有疤,雙脣緊抿的嘴角能看到扭曲的豁口,微微眯起的雙眼當中有鄭重也有悲慟得起伏,他敬禮的手指上有扭曲翻開的皮肉,瘦弱的身體即便努力站直了,也並不像一名士兵,但這中間又似乎有著比士兵更加執著的東西。   寧毅也向他敬了一個禮,他嚴肅地看著他,如此過了許久,方才將手放下。   「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做出這種事情,跟戴夢微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弟子……」湯敏傑只是眨了眨眼睛,隨後便以平靜的聲音做出了回答,「我的所作所為,是不可饒恕的罪行,湯敏傑……認罪,伏法。另外,能夠回到這裡接受審判,我覺得……很好,我感到幸福。」他眼中有淚,笑道:「我說完了。」   「……」寧毅沉默片刻,終於深吸了一口氣,「……那就坐下吧。」   湯敏傑坐下了,夕陽透過打開的窗戶,落在他的臉上。   第一〇三六章 秋葉(下)   從北地歸來的庾水南與魏肅乃是識得大義之人。   這其中,庾水南本是河朔一帶喜好殺人的任俠之輩,魏肅則中過景翰年間朝廷的武舉人,稱得上文武雙全。兩人成長於武朝興盛之時,後來女真南下,無數人的命運被捲入亂潮,兩人輾轉去到雲中,再到被陳文君收至麾下做事,自然也有過一番驚心動魄的際遇。   在北面的女真人眼中,陳文君或許只是穀神完顏希尹的附庸物,但對於身陷此地的漢人們來說,「漢夫人」之名,卻自有其特殊而又深重的涵義。有的人私下裡會將她視為背族投敵的無恥女子,也有人視其為地獄之中的唯一希望。   在長達十餘年的時間裡,女真人從南面擄來的漢奴數以百萬計,而在雲中一地,陳文君又將數以千計的漢人偷偷的送回了南邊,同時亦有數千漢人被她買下之後收入農莊,施以庇護。雖然這些行為在女真高層看來更像是穀神羽翼下的一些小小消遣,陳文君也儘量選擇在不引起他人過度警惕的原則下辦事,但在社會下層,這股可憐勢力的能量,仍舊不容小覷。   當然,在各方矚目的情況下,「漢夫人」這個集團更多的將精力放在了贖買、營救、運送漢奴的方面,對於情報方面的行動能力或者說展開對女真高層的破壞、刺殺等事情的能力,是相對不足的。   尤其是在伍秋荷營救史進的行為暴露之後,希尹對陳文君手下的力量進行了一次看似不動聲色實際上大刀闊斧的清理,不少性格激進的漢人骨幹在這次清理中死去。從那之後,陳文君就更是隻能將行動放在簡單一些的救人上了。這也算是她與希尹、希尹與女真高層之間一直維持的一種默契。   直到湯敏傑的忽然行動。   陳文君從最初的傷痛中反應過來後,迅速地給身邊一些重要的人安排了逃亡計劃:農莊裡的數千漢奴她已經不可能繼續庇護了,但少量有本領有見識的、在她手上幫忙做過事情的漢人,只能儘可能的進行一次遣散。   這些人被分成了不同的小隊,選擇不同的道路離開,其中有的人會回到中原,有的人會去武朝,也有一部分人,會被安排去到西南。在進行這些安排的過程裡,陳文君甚至幾度提醒他們,這一次的離開,可能會非常艱難。   「這次跟以前不同,離開雲中後,你們可能會遭到截殺。」陳文君如此叮囑他們,「……人會是穀神派的。那到時候……就隨機應變,殺出一條路吧。」   庾水南與魏肅參與到了這場遣散當中,他們兩人是陳文君相當信得過的執行者,比旁人也知道更多的內情。於是在放走湯敏傑後,陳文君讓他們二人躲在暗中,私下裡護送湯敏傑,返回西南。   放走湯敏傑時,這場倉促的遣散已經持續數日,在得知事情的端倪後,穀神府果然派出了家衛,一路追殺被陳文君安排南下的漢奴,期間很可能已經發生了數次廝殺。一些人逃了、一些人死去。   為了避免事情鬧大導致東府的進一步發難,完顏希尹並沒有從明面上大規模的展開搜捕。但是在即將失勢的最後關頭,這位在過去放任了漢夫人無數次行動的大人物,卻第一次地對自己妻子送走的這些漢人精英進行了截殺。   這或許是北地、甚至整個天下間最為奇特的一對夫婦,他們一方面相親相愛,另一方面又終於在失勢的最後關頭擺明車馬,各自為了自己的民族,展開了一輪對等的廝殺。與這場廝殺混雜在一起的,是穀神府乃至整個女真西府這艘龐然大物的沉落。   在北地混亂的局面當中,護送湯敏傑的南下,卻是整個局勢當中最為安全、也最讓人煎熬的一條道路了。這是漢夫人給他們最後的饋贈,但在南下的過程裡,兩人都不止一次的動過殺死湯敏傑、乾脆一了百了的心思。這其中性格相對強烈的魏肅甚至嘗試過付諸實施,只是被庾水南及時發現而制止了。   「黑旗的人總得給陳夫人一個交代的——」   「是陳夫人讓他活著的!」魏肅道。   「即便如此他們也得給一個交代!」   如此這般,湯敏傑帶著羅業的妹妹一路南下,庾、魏二人則在私下裡跟隨,暗地裡為其擋去了數次危險。待到了晉地,方才在一次匪患中現身,抵達漢中後被審訊了一遍,再分成兩批進入成都,又經過了審訊。華夏軍對兩人倒是以禮相待,只是暫時性的將他們軟禁起來。   七月十三這天,他們見到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寧先生。   這是漢人之中的傳奇人物,即便在北地,人們也常常說起他來。「漢夫人」偶爾會念叨他,據說在穀神府,完顏希尹也時不時的會與妻子說起這位弒君之人,尤其是在女真兵敗後,他時常會看著府中的一副寧毅手書的墨寶,感嘆不曾在西南與他有過會面。那墨寶上寫著豪氣干雲的詩句,是女真人第一次共伐小蒼河之前書就的。   ——「凜凜人如在,誰雲漢已亡!」   在中原、在江南等地,或許會有武朝的人說起這位寧先生來,不恥於他弒君的行徑,但在北地,遭遇如此多的苦厄之後,卻沒有幾個漢人說起這個名字不心生崇敬的。庾水南、魏肅過去亦是如此,如果沒有漢夫人這次被出賣的事情,他們見到這位寧先生的心情,必然會很不一樣。   年紀四十上下的寧先生樣貌沉穩,談吐溫和卻有氣勢。因為兩人的來歷,他的態度極為和善,三人在摩訶池邊招待貴賓的小院裡落座。寧毅詢問北地的狀況,庾水南與魏肅一一進行了講解,隨後也對陳文君、完顏希尹的這些事情進行了複述。   「寧先生,我尊重您,所以接下來如果有什麼冒犯的,請多多包涵。」如此交談了一陣,終於還是魏肅首先忍不住,起身開口。   寧毅點了點頭:「請說。」   「陳夫人在北地十餘年,一直都在救人,對於天下漢人,她都有大恩大德在。而除了救人意外,我們都知道,她很多次都在關鍵時候向武朝、向華夏軍傳遞過重要的情報,無數人受到她的恩惠。可這一次……她就這樣被你們的人出賣了。天下的道理不該這個樣子……」   魏肅望著寧毅,寧毅也平靜地望著他,如此過得片刻,魏肅伸手指向一旁的無人處:「那湯敏傑,他得有個交待……你們華夏軍,得有個交待……寧先生,若不這樣,天下人心不服!」   陽光落在湖面上,輕風吹過樹端。秋日下午的院落裡靜悄悄的。庾水南正襟危坐,寧毅的目光望向虛無處,眉頭微蹙沉默了許久。   或許是因為這沉默持續得太久,庾水南開口道:「寧先生,我知道湯敏傑是你的弟子,可是……」   「我們會做出一些處理。」寧毅緩緩地開了口,「但據我所知,陳夫人的想法,是讓他活著……」   庾水南與魏肅看著他。   「另外一方面,湯敏傑本身不想活了,這件事情你們想必也知道。」寧毅看著他們,「兩位是陳夫人派來的貴客,這個要求也確實……理所應當。所以我暫時會把這個可能性告訴兩位,首先我們可能沒辦法殺了他,其次我們也沒辦法因為這件事情對他用刑。那麼剛才我在想,或許我很難做出讓兩位非常滿意的處理來,兩位對這件事情,不知道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庾、魏二人原本還以為寧毅想要耍賴,然而他的話語陳緩,是真正在考慮和商量事情的態度,不由得微微愣了愣。他們一路上都滿腔怒氣,然而對於該如何具體處理湯敏傑,又委實糾結得很,這時候相互望望。魏肅道:「我們……想讓他……後悔……」他話語吞吐,說出來後,情緒上更加複雜而猶豫了。   寧毅點了點頭。   「我們會做出一些處理。」他重複了這句,「有些是可以說的,有些不能說,這一點請兩位包涵。但之於湯敏傑本身,會不會他的良知就是對他最大的折磨呢……這不是說要逃避責任,而是這兩天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有一些最狠的刑罰可能不是我們給得出來的,也許陳夫人放他活著、放他回來,就是對他最大的酷刑了……會不會,也有這種可能呢?」   他的話語緩慢而懇切:「當然兩位如果有什麼具體的想法,可以隨時跟我們這邊的人提出。湯敏傑本身的職務會一捋到底,但考慮到陳夫人的囑託,未來的具體安排,我們會謹慎考慮後做出,到時候應該會告訴兩位。」   以寧毅目前的身份來說,他的這番話語已經細緻到極點,庾水南與魏肅各自點頭。過得片刻,庾水南才說道:「寧先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出去走走。」   「今天就可以。」寧毅道。   三人隨後又聊了一陣,待到寧毅離開,兩人的情緒也並不高。他們路上希望華夏軍給出「交待」固然是一種籠統的情緒,內心之中卻也知道對一個恨不得自殺的人,什麼刑罰都是無力的。寧毅方才便是點破了這一點,為了不起衝突,話語之中甚至有開解的意思。可這樣的開解,當然也不會讓人有多高興。   這天下午,一位自稱是「華夏軍中最會講笑話」的名叫侯元顒的小年青過來,陪同兩人開始在城市內外進行遊覽。這位外號「大聖」的年輕人身段柔軟笑容可親,先是陪著兩人蔘觀了關於之前西南戰役的各種紀念場所,詳細地敘述了那場大戰以及華夏軍軍隊的輪廓,第二天則陪同兩人去看了各種關於格物學的成果,向他們普及各方面的啟蒙理念。   到得七月十五這天,關於新聞紙、工廠等各種概念大致有了些瞭解,又去看了兩場戲,入夜之後跟著侯元顒甚至還找關係去參加了一場文會,聽著各方大儒、重要人物在一處酒樓上討論著關於「汴梁大戰」、「公平黨」、「華夏軍內部問題」等各種新潮理念,待眾人大言炎炎地談論起關於「金國兩府內訌」的問題時,庾水南、魏肅兩人才表現出了厭惡的情緒。   「……武朝亡國之禍便源於當年的文恬武嬉,華夏軍好不容易打敗的女真人,為何也要弄出這等場面!」   魏肅壓低了聲音說話,侯元顒也神色認真,連連點頭:「沒錯沒錯,我也頂不喜歡這種文會,這裡頭大多數都不是我們的人。」   「那將他們抓起來趕出去不就行了嗎,他們方才還說華夏軍的壞處了。」   「沒錯沒錯,我覺得也該抓起來……」   兩三天的行程,庾水南、魏肅實際上也在細心觀察華夏軍的狀況——他們受陳文君的託付來到西南,實際上已經是擁有了一份分量極重的拜帖,未來只要他們想在華夏軍留下,這邊肯定會給他們一個很好的起步臺階,這其實又何嘗不是陳文君最後留給他們的心意。不過,在細心觀察、受到震撼之餘,又有許多的東西是與他們的三觀相沖突,令他們無法理解的,尤其是成都城內許多漂亮光鮮的東西,都能讓他們愈發慘痛地感受到北地的艱苦與武朝當年的錯處。   如此這般,在文會上稍作逗留,他們也就向侯元顒表示了不滿,隨後在這場有著「劉光世代言人」於和中以及華夏軍宣傳部副部長李師師等大人物存在的文會上離開了。   這一天夜深之時,侯元顒帶著人進入了他們暫居的小院子,將兩人隔離開來。   在十餘年前的汴梁城,師師常常都是各類文會的關鍵人物或是組織者。   如今她倒是很少拋頭露面了。   最近這段時間,由於劉光世、戴夢微、鄒旭三方已經在長江以北開始了第一輪衝突,身在成都的於和中,身份的顯赫程度又上升了一個臺階。因為很顯然,劉光世與戴夢微的聯盟在接下來的衝突中佔據巨大的優勢,而一旦攻取汴梁、回覆舊京,他在天下的聲望都將達到一個頂點,成都城內即便是不太喜歡劉光世的書生、大儒們,此時都願意與他結交一番,打探打探關於未來劉光世的一些計劃和安排。   於和中極為享受這樣的感覺——過去在汴梁城,他蹭著李師師的名字才能偶爾去參加一些頂級文會,到得如今……   到得如今他仍舊是蹭著李師師的名氣,但至少,參與文會的時候,已經不需要陪同,也不會受到任何的冷落了。   在成都待了一年,被各種光環圍繞的同時,他也已經明白了自己現在與李師師那邊的差距,現實的複雜讓他收起了過去的妄想——而另一些現實彌補了他的遺憾,靠著因劉光世、華夏軍交易帶來的顯赫身份,他現在已經不缺女人。而在放下了妄想之後,他與師師之間大概保持著一個月見一面的朋友交情。   他心裡已然明白:這份交情給他帶來了一切。   七月十五是中元節,成都內外都很熱鬧,他的馬車與師師的馬車在路上遇見,由於暫時沒事,因此師師也去到文會上坐了片刻,而一個華夏軍的小子看見師師,跑過來打招呼隨後又帶了兩個朋友過來。   於和中原本對此有些上心,還想抽個空與這三人聊一聊,誰知道三人在角落裡坐不久就走了,此後沒多久,師師也告辭離開。   馬車穿過城市,去到摩訶池附近,走進已經很熟悉的院落後,師師看見寧毅正坐在椅子上蹙眉發呆。   她知道寧毅是在想事情,因此沒有出聲,在側面屋簷下的長凳上輕輕坐下了,坐了片刻,準備離開。   「說個故事給你聽吧。」寧毅望著前方,緩緩開了口。   「嗯。」師師應了一聲,這才走過去,給他倒了杯水,在一旁坐下。   「是關於北邊那位漢夫人的。」   他們坐在院子裡,寧毅從很多年前的事情說起,說起了秦嗣源、說起陳文君、說起盧延年、盧明坊、再說到關於湯敏傑的事情,說到這一次女真東西兩府的衝突——這是最近成都城內最熱鬧的話題。   說完這一切,耗去了許多的時間。師師靜靜地聽完,拿起茶杯喝了很大的一口,將茶杯端在手上。   「我剛剛從四方街的文會上過來。」她輕聲道。   「嗯?」寧毅扭頭,「文會怎麼樣?」   「我現在才發現,他們說的有多膚淺。」   「呵。」寧毅笑了笑。   師師道:「這些都要保密的吧?」   「漢夫人的事情,遲早得有一個說法。即便暫時不好大肆宣傳,也得留下關於她的記錄。」   師師點了點頭,沉默片刻。   「對於那位漢夫人……那位湯敏傑……真的沒辦法做出更多交待了嗎?」   「還會做一些事情。」寧毅道,「暫時需要保密。」   他這樣說,便是「你最好也不知道」的意思,師師道:「嗯。」   兩人坐了一會兒,又說了些私密的話,過得不久,有人進來通報,先前召來的一個人抵達了這邊的消息。師師起身離開,走出外頭大門時,又看見侯元顒從遠處過來,大概也是來見寧毅的。兩人笑著打了個招呼。   這個時候,寧毅正在裡面的書房接見一位名叫徐曉林的情報人員,不久之後,他又見了侯元顒,聽他報告了對庾、魏二人的初步看法。   夜更深時,侯元顒帶著人去到另一邊的院子,隔離開了庾、魏二人,有書記官準備好了筆記,這是又要進行審訊的態度。   魏肅拍案而起:「你們他孃的不信我!這又是要幹什麼——」   侯元顒從外頭進來、坐下,微笑著壓了壓雙手:「魏先生稍安勿躁,聽我解釋。」   「你不信我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我們決定派出人手,北上營救陳夫人。」   魏肅愣住了。   侯元顒道:「如果要做好這件事情,我們要先準備好北面的情報,如果可能,我們需要有嚮導。」   「那讓我去啊。」魏肅吼道。   「寧先生說,你們為北地的漢人做了這麼多的事情,陳夫人將你們派回南邊,有她的苦心孤詣,也是你們應得的獎勵。北上的事情很複雜,首先陳夫人是自己不願意離開的,出於道義的考慮,我們要去救她,或許完顏希尹死後,她會改變主意,但這畢竟是一場冒險,你們有資格生活在更好的地方,這是要給二位的選擇權。」   「我選擇過去。」   侯元顒抽過來幾張紙:「與此同時,請兩位一定理解,在做這件事情之前,我們要確定二位不是完顏希尹派過來的暗子。」   「你……」魏肅開口想罵,但下一刻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整張臉漲得通紅。   「通過這兩天的觀察,我們初步認為二位對武朝、對華夏軍的看法並沒有帶著非常複雜的目的。但與此同時,我們還是要問一些問題,對於你們所知道的北面的詳細情報,有益於這次行動的各類消息,請務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今天得罪了,多包涵。」   魏肅坐了下來。   過得一陣,侯元顒去到另一個房間,向庾水南重複了這一番說法,庾水南思考片刻,點了點頭。   「很有道理,你們問吧。」   察覺到寧毅抵達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中元節,外頭很熱鬧。湯敏傑坐在院子裡,腦子裡勾勒著外頭的情景,寧毅進來時,他起身行禮,寧毅讓他坐下。師徒倆坐在院子裡,聽見外頭響起爆竹的聲音。   「想出去看看?」寧毅道。   「如果可以,我想看看成都是什麼樣子……」   「有機會的,對你的處理已經有了。」   「涼山邊上有個農莊……」   「……為什麼……沒有審判……」   砰的一聲,寧毅的手掌拍在院子裡的小桌子上。   「審判你媽啊怎麼審判!關於你怎麼出賣陳文君的記錄做得更多一點嗎!?」   「華夏軍若不審判我如何能法制清明……」   「陳文君讓你活著!你出賣的人讓你活著——」   「華夏軍應該槍斃我,如此一來,希尹……女真那邊便沒有了說法……」   「女真那邊本來就沒有說法!事情根本就沒有發生過!敵人潑髒水的事情有什麼好說的!關於阿骨打他媽怎麼跟豬亂搞的故事我隨時可以印刷十個八個版本,發得滿天下都是。你腦子壞了?希尹的說法……」   湯敏傑的小眼睛在光芒昏暗的院子裡瞪著,他下意識的搖頭。   「涼山邊上有個農莊,一直在做良種選培的事情,良種選培知道吧?關係到吃飯的問題,具體原理你多瞭解一下,那邊沒有試驗新化肥,用的是大便堆肥,你的行動能力不是很強嗎?陳文君說要你活著,做點對漢人有用的事情,你捅出這種簍子,也必須處理你……所以你身上的軍銜什麼都去掉,給我滾到山裡面挑大糞去。看你這副身板,那邊山明水秀的,就當度假了……」   湯敏傑嘴脣顫動著:「我……我不用……度假……」   寧毅抓起身邊的水杯連蓋子帶熱水潑在湯敏傑的臉上,憤怒已極:「山明水秀是形容詞!度假是形容詞!度假是形容詞!」   他揮舞茶杯,另一隻手抓住桌沿,將桌子往院子裡掀飛了。   湯敏傑沒有再說話,寧毅憤怒了一陣,坐在那裡看著他:「先去挑大糞,將來要幹什麼將來再說,不過在這之前還有另外一件事情……」   他頓了頓:「待會徐曉林會過來找你,他之前去過雲中跟你接洽,接下來他會再帶一隊人去雲中,收拾你留下來的殘局,同時做好營救陳文君的準備,你這兩天把所有可以交接的跟他交接完畢。這本來是可以不必冒的險,但是你捅了這個簍子,我們就要在道義上做出彌補……你給我走心一點……」   湯敏傑看著對面罕見動怒,到得此時又顯出了一絲疲憊的老師,安靜了許久,到得最後,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道:   「我……不可以活著的……」   「……但陳文君要你活著。」   寧毅道。   「你就看著辦吧。」   第一〇三七章 歡聚須無定 回首竟驀然(上)   中元過後,難得悠閒的午後,秋風從庭院裡拂過,樹葉颯颯輕響。   對著庭院,鋪了木地板的練功房裡,寧毅穿了一身短打,正雙手叉腰進行嚴肅認真的熱身運動。   另一邊的西瓜剛從外頭回來不久,洗了個澡,束起頭髮,穿著寬鬆而舒適的淺藍色上衣、長裙,赤著腳在房間一邊的椅子上坐著。   「這次過來,原本想找老八過過手……早些時候提子姐、杜老大說他更厲害了……可惜你把他派去出了任務……」   她將右腿縮在椅子上,雙手抱著膝蓋,一面看著威嚴的丈夫在那邊虎虎生風地出拳,一面隨口說話。寧毅倒是沒有理會她的絮叨。   「喝!哈!喝!喝!」跳著敏捷的步伐,交錯出了幾拳,一系列在過去而言雖然古怪,但如今西瓜、紅提等人也已見怪不怪的熱身完畢之後,大宗師寧立恆才在房間的中央站定了:「你,起來。」   「啊?」西瓜眨了眨眼睛,伸手指指自己,過得片刻後才從座位上下來,朝前跳了兩步,眼睛眯成月牙:「哦。」她擺了擺雙手,面對了寧毅。   「我,和霸刀劉西瓜,做一場公平的比武。」武道宗師寧立恆抬起右手,朝西瓜示意了一下。   「呃……」西瓜眨了眨眼睛,然後也抬起手來,「……我,霸刀劉西瓜,跟心魔寧立恆,做一場公平的比武。」   她想了想,雙手一張,使出了一招「白鶴亮翅」。   高手過招當然很少擺白鶴亮翅這種瘸子起手,大宗師寧立恆受到了侮辱。   但他面無表情,非常成熟。   「錢老八被我派到江寧去了。」   「哦。」西瓜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是讓他帶……」   說話的瞬間,大宗師寧立恆陡然發力疾衝,一個掃堂腿踢向了單腿站著的西瓜,西瓜身形一顛,空中裙襬飛舞,她已經空翻向後方,落地未穩,前方寧毅衝了過來,猶如猛虎般的要將她撲飛出去。   西瓜步伐後跨,雙手揪住了大宗師寧立恆的衣襟,巨大的衝力下,兩個人都在相互拉扯著旋轉,西瓜的裙襬幾乎展成一片蓮荷,呼嘯著三個轉身,大宗師寧立恆咕嚕嚕地滾了出去,在兩丈開完伸手一按地面站起來,頭稍微有點暈,但他隨即便調整了視線。非常成熟。   「你應該接第二個掃堂腿,不該撲我的。」   她收著雙拳跳了跳。   「怕傷到你。」大宗師寧立恆將脖子朝兩邊扭了扭,「這下來真的了。」   「喔。」西瓜點頭,「……這麼說,是老八帶隊去江寧了,小黑和宇文也一塊去了吧……你對何文打算怎麼處理啊?」   「政治場上我對他沒有成見,當朋友還是當敵人就看以後的發展吧。」   大宗師寧立恆說著話,擺出了進攻的動作,他畢竟是在宗師堆裡出來的,架勢一擺全身上下沒有破綻,盡顯大家風範。西瓜擺了個王八拳的姿勢,儼如插標賣首之輩。   「也是時候去探探他的態度了,老實說,軍中的大夥兒,對他都沒有什麼好感,尤其是這次什麼英雄大會搞出來,都想打他。」   「我覺得……黑虎掏心!」大宗師出其不意,開始進攻。   「王八上樹!」西瓜張開雙手猛地一跳,把對手嚇回去了。   「有這招嗎?」   「上不去,所以是跳一下。」她解釋。   「……你這麼一說就很有道理。」寧毅點頭,「我還以為你會比較喜歡何文呢。他畢竟在分田地。」   「理念上我當然不討厭他,不過我也是個女人啊。他亂佔便宜就不行。」   「——猴子偷桃!」   「我沒有。」   房間裡,大宗師寧立恆衝上前去,宗師劉西瓜一掌接住、反擊,兩人拳腳甚快,噼噼啪啪的打在一起。這次不再是黑虎掏心對王八上樹,而已經是章法森嚴的對打。江湖上一般高手若是在場,不然會看得心驚肉跳,因為兩名宗師的武藝都極為高強,一時間打得勢均力敵,難解難分,是難得的巔峰對決。   「何文發展太快,開大會是想要穩住他的統治權,裡頭會發生的事情不少……」   「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去江寧看一看,畢竟是你的老家……」   「這次就算了,一個不好,那邊要打出狗腦子來……哼哼,你身手不錯啊。」   「宇文帶槍了吧,聽說老林會去……承讓承讓。」   「你、你喘氣了……不光是老林,這次各個勢力都會派人去,武林人只是臺上的戲子,檯面下水很深,按照公平黨五撥人的發跡過程來看,何文如果穩不住……看拳!」   「……躲開了。」   「如果穩不住,軍隊直接在江寧殺起來都有……有可能。猴子偷桃……」   「沒偷著。」   「雙龍出海!」   「猴子偷桃!」   「黑虎掏心!」   「謀殺親夫——不準揪我裙子!」   「哪有叫謀殺親夫的招式,打錯了就得認輸……」   「啊……」   兩人在廳堂中央打成王八拳,隨後西瓜一聲尖叫,拉住自己的裙子開始跑,房間裡便是「嘶啦」的一聲,過得片刻,大宗師寧立恆將同是大宗師的劉西瓜逼到牆角里,撲倒在地上。   「你亂撕東西……」西瓜拿拳頭打他一下。   ……   大宗師寧立恆贏了這場公平的比武,累得氣喘吁吁,在地上趴著,西瓜躺在地板上,張開雙手,接受了這次失敗的教育。   「再過兩天便是小忌的生日了。」她輕聲嘆道,「你說他現在跑到哪裡去了啊?」   「……照那傢伙愛湊熱鬧的個性,說不定老八在江寧就得遇上他。」   「應該叫我去的,要是遇上老林了該怎麼辦啊……」   「老八帶著一幫子人,都是好手,遇上了不至於輸。」   「你也說了可能變戰場……」   「跟老八提過了,見到了兔崽子,讓他快跑或者乾脆抓回來……」   「我還是擔心……」   「你是關心則亂……就算是戰場,那傢伙也不是沒有生存能力,別忘了他跟鄭四哥那段時間,殺過多少女真人。他比兔子還精,一有風吹草動會跑的……」   「戰場那種地方……你就不擔心啊?」   寧毅也翻過身來,兩人並排躺著,看著房間的屋頂,陽光從門外灑進來。過得一陣,他才開口。   「男孩子總是要走出去的……」他想了想,「都怪你和紅提,教他武功……」   「還不是因為你整天跟他說自己是武林高手,周侗跟你拜把子,陸陀被你一掌打死……」   「那都是真實的事情嘛。還是怪你們……」   夫妻倆推卸責任,彼此抬槓,過得一陣,揮手互相打了一下,西瓜笑起來,翻身爬到寧毅身上。寧毅皺了皺眉:「你幹什麼……」   「再來一次。」   「……是我贏了還是你贏了。」寧毅嘆息,「你不講武德。」   「你贏了,都怪我和提子姐……」   秋風拂過庭院,葉子颯颯作響,他們隨後的聲音變成細碎的咕噥,融在了和煦的秋風裡。   ……   同樣的秋日,距離成都兩千餘里,被這對夫妻所關心的少年,正與一眾同路之人遊歷到荊湖北路的通山縣。   從成都出來已有兩個多月的時間,與他同行的,依然是以「大有可為」陸文柯、「尊重神明」範恆、「冷麵賤客」陳俊生為首的幾名儒生,以及因為陸文柯的關係一直與他們同行的王江、王秀娘父女。   生逢亂世,出行不易,也正是如此,能夠尋到幾位可靠的朋友一路同行,算是極為珍貴的事情。陸文柯等人彼此也比較珍惜這樣的緣分,如此這般,眾人同行兩三千里的路程,一路上觀看各地風貌,體察民俗,兩個多月的時間下來,相互之間愈發熟悉了,幾乎積累出家人一般的感情來。   這與寧忌出發時對外界的幻想並不一樣,但即便是這樣的亂世,似乎也總有一條相對安全的道路可以前行。他們這一路上聽說過山匪的消息,也見過相對難纏的胄吏,甚至於沿著長江南岸遊歷的這段時間,也遠遠見過出發前往江北的戰船船帆——北面似乎在打仗了——但大的災難並沒有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以至於寧忌的江湖大俠夢,一時間都有些鬆懈了。   抵達通山之前首先經過的是荊湖北路,一行人遊歷了相對繁華的嘉魚、鄂州、赤壁等地。這一片地方向來屬於四戰之地,女真人來時遭過兵禍,後來被劉光世收入囊中,在集合各地豪紳力量,得到華夏軍「支持」之後,城市的繁華有所恢復。如今江北已經在打仗,但長江南岸氣氛只是稍顯肅殺。   陸文柯等書生有治理天下的願望,每至一處,除了遊覽風景名勝,此時也會親自遊覽先前遭遇過戰亂的所在,看著被金兵燒成的斷壁殘垣,堅定大志。   過了荊湖北路,抵達通山縣,這裡已經是荊湖北路去往江南西路交界之所了。通山縣縣城不大,由於也遭過兵禍,此時城牆還顯得破損,但縣城之外卻有九宮山等名勝,早兩年女真人掃來時,當地軍隊抵抗不多,民眾則大多入山躲避,除了縣城被燒,人員倒並未死傷太多,倒是今年劉光世要打仗,在這邊抓了許多壯丁,街頭巷尾頗見苦楚之色。   從通山往南,進入江南西路,再行三四百里便要抵達陸文柯的家鄉洪州。他一路上唸叨著回去洪州要將西南所見所學一一發揮,但到得這裡,卻也不急著立刻回家了。一行人在九宮山遊覽兩日,又在通山縣城看過了金兵當日縱火之處,這天下午,在客棧包下的院子裡擺起火鍋來。眾人佈置場地,準備食材,吟詩作賦,不亦樂乎。   這客棧是新修的門頭,但兵禍之時也遭過災。後院當中一棵大槐樹被火燒過,半枯半榮。時值金秋,庭院裡的半棵大樹上葉子開始變黃,場景壯麗頗有寓意,範恆便搖頭晃腦地說這棵樹恰如武朝現狀,很是吟了兩首詩。   陸文柯等人也在談論著家國現狀,陳俊生偶爾插話,仍舊是過往那一語中的的犀利風格。院子當中幾名下人搭起了一個棚子,遮擋落葉,王江從外頭買來大量食材,正與女兒王秀娘在那邊準備。   寧忌坐在談天說地的書生當中聽他們扯淡,目光則一直望著在那邊切肉的王秀娘。今日為了準備這一席火鍋,眾人下了血本,買了兩大片肉來,此時正在王秀孃的刀下切成薄片,看得寧忌蠢蠢欲動。王秀娘切了一半後,笑嘻嘻地過來與眾人打招呼,將油膩的手指伸過來捏寧忌的臉頰。   「小龍啊小龍,總是看著我那邊,莫不是喜歡上姐姐了?」   寧忌不跟她一般見識,一旁的陸文柯搭腔:「我看他是喜歡上那些肉了。」   眾人同行兩個多月,對於寧忌食量大、嘴饞的事情總算有了個共識。見陸文柯說話,王秀娘溫柔一笑:「那待會就多吃些。」也不知她是在說陸文柯還是說寧忌。   這一路同行下來,陸文柯與王秀娘之間也總算有了些溫暖的發展——實際上陸文柯正是風流的年紀,在洪州一地又有些家底,王秀娘固然青春健美,但在身份上是配不上他的,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雙方這兩個多月的同行,一縷縷細微的情愫自然而然便已經建立起來。   陸文柯雖然無法娶她為妻,但收做妾室卻是無妨的,而對於王秀娘這等江湖賣藝的女子來說,只要陸文柯為人靠譜,這也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歸宿了。   時間尚未入夜,眾人打打鬧鬧,吃些小點心。論及通山本地的狀況時,最愛絮絮叨叨教授寧忌知識的中年儒生範恆道:「昨日從外頭回來,小龍可還記得路上見到的那李家鄔堡?」   「嗯,記得啊。」寧忌點頭。   「今天早上與人打聽了一番,本地最大的豪族,也是最厲害的江湖高手,便是從那李家鄔堡中出來的。」   同行兩個多月,寧忌嘴饞的祕密已經暴露,他作為少年人,熱衷武俠的愛好便也沒有刻意藏著。範恆等人雖是書生,但將寧忌當成了值得栽培的子侄,再加上江寧英雄大會的背景在千年,每至一地便也對當地的各種綠林趣聞有所打聽。   此時他與眾人笑道:「據說本地這位大高手的背景啊,說出來可不簡單,他的父輩是大光明教的人。原本是大光明教的護法之一,以前有個諢號,叫做‘猴王’,名字叫李若缺。你別聽這名字滑稽,可手上功夫厲害著呢,聽說有什麼大猴拳、小猴拳……」   「白猿通臂。」寧忌道。   「沒錯,還有白猿通臂拳。」範恆道,「這李若缺成名快二十年了,但當年的家業不大,畢竟靖平之前,世上風氣重文輕武。李家當年跟西南那位心魔也有大仇,便是心魔弒君之前,大光明教眾多高手入京,‘猴王’李若缺是那位‘穿林北腿’林宗吾手下的大將之一,後來死在了華夏軍的鐵騎橫掃之下,看起來猴子畢竟跑不過馬……」   範恆是書生,對於武人並無太多敬意,此時幽了一默,嘿嘿笑笑:「李若缺死了以後,繼承家業的叫做李彥鋒,此人的本事啊,猶勝乃父,在李若缺死後,不僅迅速打出名氣,還將家業擴大了數倍,接著到了女真人的兵鋒南下。這等亂世之中,可就是綠林人佔便宜了,他迅速地組織了當地的鄉民進山,從山裡出來了以後,通山的第一大戶,嘿嘿,就成了李家。」   「如今的李彥鋒啊,是劉光世劉將軍跟前的紅人,他修建鄔堡,組織鄉勇,走的路子……看出來了吧?仿的是過去的苗疆霸刀。聽說這次北邊打仗,他出了李家的子弟兵過去劉將軍帳前聽宣,江寧英雄大會,則是李彥鋒本人過去當的副手……小龍你若是去到江寧,說不定能見到他。」   他將打探到的事情說出來,侃侃而談,一旁的陳俊生想了想:「這次,聽說那位林教主也要去江寧,中間要有事。」   陸文柯點頭道:「過去十餘年,據說那位大光明教教主一直在北地組織抗金,南方的教務,確實有些散亂,這次他若是去到江南,登高一呼。這天下間各大勢力,又要加入一撥人,看來這次江寧的大會,確實是龍爭虎鬥。」   「局勢亂可不是什麼好事,小龍這等年紀,便不要去湊熱鬧了吧。」有人為寧忌擔心。   範恆點頭。   陸文柯道:「要不就先看看吧,待到過些時日到了洪州,我託家中長輩多做打探,問問這江寧大會當中的貓膩。若真有危險,小龍不妨先在洪州呆一段時間。你要去老家看看,也不必急在這一時。」   寧忌不打算跟他解釋,伸手撓了撓臉頰:「再說吧。」   陳俊生在那邊笑笑,衝陸文柯:「你應該說,肥肉管夠。」   「管夠,那必須管夠啊。」   眾人便是一團鬨笑,寧忌也笑。他喜歡這樣的氛圍,但眼前的眾人自然不知道,去江寧的事情,便不是幾塊肥肉可以動搖他的了。   一片笑聲當中,夕陽在客棧的後院灑落金黃的餘暉,院子上方有樹木搖曳、葉子飄下,王秀娘端著食物過來擺放時,眾人又拿寧忌一番取笑,好一幕和樂融融的景象。   第二天是這一年的七月十九,也是眾人暫做休整的一天,幾名書生稍稍起來得晚些,上午時分,王江、王秀娘父女趁著有些時間,過去縣城內的大街上賣藝,賺些盤纏——王秀娘與陸文柯關係未定,他們便向來都是這樣自力更生,陸文柯也並不阻止。   眾人在客棧當中商量著下午要不要出去玩的事情,按照客棧主人的說法,李家鄔堡那邊並不封閉,頗有尚武精神。如今雖然出動了許多人過江打仗,但平素仍舊有人在堡內練武,偶爾有江湖人或者過路客到那邊,那邊也會允許參觀甚至切磋,去看一看總是可以的。   時間到了中午,快要吃飯的時候,外頭的街上反而顯得安靜。陡然間,有人帶著渾身的血衝進客棧裡來,口中高呼:「救命!」   一行人正坐在客棧的廳堂當中打牌,一見這樣的景象,寧忌飛掠而過,一把將他扶住,迅速地辨認傷勢。而王江還在朝幾名書生的方向跑過去:「救命!救命……救秀娘……」   說話之間,幾名衙役模樣的人也朝著客棧當中衝進來了,一人高喊:「歹徒行凶,逃跑,拿下他!」   有人已經揮起鎖鏈,指向大堂內正站起來的陸文柯等人:「誰都不許動!誰動便與歹徒同罪!   第一〇三八章 歡聚須無定 回首竟驀然(中)   乍然驚起的喧囂之中,衝進客棧的衙役一共四人,有人持水火棍、有人持刀、有人拖著鐵鏈,眼見陸文柯等人起身,已經伸手指向眾人,大聲呼喝著走了過來,煞氣頗大。   「誰都不許動!誰動便與歹徒同罪!」   「我乃洪州陸家陸文柯,他所犯何罪?」雖然衙役措辭嚴厲,但陸文柯等人還是朝這邊迎了上來。範恆、陳俊生等人也各報名頭,作為士人群體,他們在原則上並不怕這些衙役,若是一般的事態,誰都得給他們幾分面子。   「他是重犯!你們讓開——」   雙方接觸的片刻間,為首的衙役推開了陸文柯,後方有衙役高喊:「你們也想被抓!?」   範恆的手掌拍在桌子上:「還有沒有王法了?」   陳俊生道:「你總得說出個理由來。」   鬧哄哄的一片,渾身是血的王江倒在地上,寧忌迅速地檢查著他身上的傷勢。王江是賣藝的綠林人,練過幾十年粗糙的硬氣功,並沒有太多打架的本事,但抗打的能力遠在一般人之上。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他渾身上下遭到的毆打足有幾十上百處,雖然大部分都只是簡單的皮肉傷,但頭上的傷勢、內裡筋骨的傷勢很可能帶來大的麻煩,只是一時間很難檢查清楚了。   這樣多的傷,不會是在打架鬥毆中出現的。   稍稍檢查,寧忌已經迅速地做出了判斷。王江雖然說是跑江湖的綠林人,但本身武藝不高、膽量不大,這些衙役抓他,他不會逃跑,眼下這等狀況,很顯然是在被抓之後已經經過了長時間的毆打後方才奮起反抗,跑到客棧來搬救兵。   雖然倒在了地上,這一刻的王江念念不忘的仍舊是女兒的事情,他伸手抓向近處陸文柯的褲腿:「陸公子,救、救秀娘……秀娘被……被他們……」   他口中說著這樣的話,那邊過來的衙役也到了近處,朝著王江的腦袋便是狠狠的一腳踢過來。此時四下都顯得混亂,寧忌順手推了推旁邊的一張長凳,只聽砰的一聲,那原木製成的長凳被踢得飛了起來,衙役一聲慘叫,抱著小腿蹦跳不止,口中歇斯底里的大罵:「我操——」   客棧大堂不是八仙桌就是長凳子,這衙役猛地一腳踢到凳子,旁人也看不出具體發生的事情。幾名書生在喊:「有話好好說——」後方的衙役已經衝了過來,有人掀開桌子:「你們要庇護凶徒!」範恆等人道:「此人與我等同行,絕非凶徒,我們不跑。」   王江口中吐出血沫,哭喊道:「秀娘被他們抓了……陸公子,要救她,不能被他們、被他們……啊——」他說到這裡,嚎啕起來。   寧忌從他身邊站起來,在混亂的情況裡走向之前打牌的方桌,拿了一隻碗,倒出熱水,化開一顆藥丸,準備先給王江做緊急處理。他年紀不大,面容也善良,捕快、書生乃至於王江此時竟都沒在意他。   此時陸文柯已經在跟幾名捕快質問:「你們還抓了他的女兒?她所犯何罪?」   衙役急匆匆的過來要踢王江,本是為了打斷他的說話,此時已經將王秀娘被抓的事情說出來,當下便也道:「這對父女與前日在城外窺探軍機之人很像,前方在打仗,你們敢包庇他?還是說你們統統是同犯?」   「他們的捕頭抓了秀娘,他們捕頭抓了秀娘……就在北邊的院子,你們快去啊——」   王江在地上喊。他這樣一說,眾人便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端倪,有人看看陸文柯,陸文柯臉上紅一陣、青一陣、白一陣,捕快罵道:「你還敢含血噴人!」   寧忌拿了藥丸迅速地回到王江身前:「王叔,先喝了這些。」王江此時卻只惦記女兒,掙扎著揪住寧忌的衣服:「救秀娘……」卻不肯喝藥。寧忌皺了皺眉,道:「好,救秀娘姐,你喝下它,我們一起去救。」   他的目光此時已經完全的陰沉下來,內心之中當然有稍許糾結:到底是出手殺人,還是先緩一緩。王江這邊暫時固然可以吊一口命,秀娘姐那邊或許才是真正要緊的地方,或許壞事已經發生了,要不要拼著暴露的風險,奪這一點時間。另外,是不是腐儒五人組這些人就能把事情擺平……   聽得寧忌安靜的聲音,王江這才嘴脣顫抖地開始喝藥。幾名捕快與書生們對罵了幾句,做出要用強的架勢來,但由於事情已經曝光,終究沒有就動手,因為不論如何,王江與這些書生終究還是要往衙門走一趟的,如此混亂的場面中,幾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在死線之上來回了好幾遍。   「你們將他女兒抓去了哪裡?」陸文柯紅著眼睛吼道,「是不是在衙門,你們這樣還有沒有人性!」   「反正要去衙門,現在就走吧!」   地上的王江便搖頭:「不在衙門、不在衙門,在北邊……」   「你們這是私設公堂!」   眾人的說話聲中,寧忌看著王江喝完了藥,便要做出決定來。也在此時,門外又有響動,有人在喊:「夫人,在這邊!」隨後便有浩浩蕩蕩的車隊過來,十餘名青壯自門外衝進來,也有一名女子的身影,陰沉著臉,飛快地進了客棧的大門。   眼看著這樣的陣仗,幾名衙役一時間竟露出了畏縮的神色。那被青壯拱衛著的女人穿一身白衣,樣貌乍看起來還可以,只是身材已稍稍有些發胖,只見她提著裙子走進來,掃視一眼,看定了先前發號施令的那衙役:「小盧我問你,徐東他人在哪裡?」   那名叫小盧的衙役皺了皺眉:「徐捕頭他現在……當然是在衙門聽差,不過我……」   他話還沒說完,那白衣婦女抓起身邊桌子上一隻茶杯便砸了過去,杯子沒砸中,卻也將人嚇了一跳:「不在衙門!不在衙門!姓盧的你別給我打馬虎眼!別讓我記恨你!我聽說你們抓了個女人,去哪裡了!?」   這女人嗓門頗大,那姓盧的衙役還在猶豫,這邊範恆已經跳了起來:「我們知道!我們知道!」他指向王江,「被抓的就是他的女兒,這位……這位夫人,他知道地方!」   這幫衙役自然是壞人,原本以為一時間難以對抗,誰知道又來了一批跟衙役作對,還明顯有著巨大勢力的好人,王江如同看到了希望一般,扶著桌子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也道:「我知道……是北邊、北邊的一個院子,我……我、我,能帶路。」   白衣婦女看王江一眼,目光凶戾地揮了揮手:「去個人扶他,讓他指路!」   王江便踉蹌地往外走,寧忌在一邊攙住他,口中道:「要拿個擔架!拆個門板啊!」但這片刻間無人理會他,甚至於心急如焚的王江此時都沒有停下腳步。   一行人便浩浩蕩蕩的從客棧出來,沿著縣城裡的道路一路前行。王江腳下的步伐踉蹌,蹭得寧忌的身上都是血,他戰場上見慣了這些倒也沒什麼所謂,只是擔心先前的藥物又要透支這中年賣藝人的生命力。   過得一陣,眾人的步伐抵達了縣城北邊的一處小院。這看來便是王江逃出來的地方,門口甚至還有一名衙役在放風,眼見著這隊人馬過來,開門便朝院子裡跑。那白衣女子道:「給我圍起來,見人就打!讓徐東給我滾出來!動手!」   她的號令發得散碎而無章法,但身邊的手下已經行動起來,有人轟然破門,有人護著這婦女首先朝院子裡進去,也有人往後門方向堵人。這邊四名衙役頗為為難,在後方喊著:「嫂夫人不能啊……」跟隨進去。   寧忌攙著王江進了那院子時,前前後後已經有人開始砸房子、打人,一個大嗓門從院落裡的側屋傳出來:「誰敢!」   白衣婦女喊道:「我敢!徐東你敢揹著我玩女人!」   「什麼玩女人,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從側屋裡出來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樣貌凶悍的男人,他從那裡走出來,掃視四周,吼道:「都給我停手!」但沒人停手,白衣婦女衝上去一巴掌打在他頭上:「徐東你該死!」   「說了沒有!」這捕頭徐東的聲音雄壯威嚴,那女人又是一巴掌,打歪了他的帽子。   「那是人犯!」徐東吼道。女人又是一巴掌。   「誰都不許亂來,我說了!」   婦女跳起來又是一巴掌。   「這是她勾引我的!」   婦女接著又是一巴掌。那徐東一巴掌一巴掌的挨著,卻也並不反抗,只是大吼,周圍已經哐哐哐哐的打砸成一片。王江掙扎著往前,幾名書生也看著這荒謬的一幕,想要上前,卻被攔住了。寧忌已經放開王江,朝著前方過去,一名青壯男子伸手要攔他,他身形一矮,轉眼間已經走到內院,朝徐東身後的房間跑過去。   徐東還在大吼,那婦女一邊打人,一邊打一邊用聽不懂的方言謾罵、指責,然後拉著徐東的耳朵往房間裡走,口中可能是說了關於「狐媚子」的什麼話,徐東仍然重複:「她勾引我的!」   女人拖著這徐捕頭進了房間,此時寧忌已經跟進來了,那婦女似乎想要將「狐媚子」打一頓,但看見房間裡的景象,皺著眉頭還是停了下來。寧忌便從兩人身邊過去,此時的房間裡充斥著血腥氣和臭氣,王秀娘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身上不僅有血,還有便溺之物的痕跡。   寧忌蹲下來,看她衣衫破損到只剩下一半,眼角、嘴角、臉頰都被打腫了,臉上有糞便的痕跡。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廝打的那對夫妻,戾氣就快壓不住,那王秀娘似乎感覺到動靜,醒了過來,睜開眼睛,辨認著眼前的人。   「秀娘姐。」寧忌握住她的手。   「陸……小龍啊。」王秀娘虛弱地說了一聲,然後笑了笑,「沒事……姐、姐很機智,沒有……沒有被他……得逞……」   「你怎麼……」寧忌皺著眉頭,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別摸我的手……臭……」女人將手盡力拿出來,將上頭臭臭的東西,抹在自己身上,虛弱的笑。   寧忌艱難地沉默了一瞬,然後咬著牙笑起來:「沒事就好……陸大哥他……擔心你,我帶你見他。」   他將王秀娘從地上抱起來,朝著門外走去,這個時候他全然沒將正在廝打的夫妻看在眼裡,心中已經做好了誰在這個時候動手攔就當場剮了他的想法,就那樣走了過去。   這對夫妻也愣了愣,徐東大吼:「她是要犯!我是在審她!」   婦女跳起來打他的頭:「審她!審她!」   「我不跟你說,你個潑婦!」   婦人踢他屁股,又打他的頭:「潑婦——」   「你就是潑婦!」兩人走出房間,徐東又吼:「不許砸了!」   這邊寧忌將王秀娘抱了出來,到了王江身邊,王江跪在女兒身邊哭,範恆等人義憤填膺:「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通山縣沒有王法了!」   「這等事情,你們要給一個交代!」   那徐東仍在吼:「今天誰跟我徐東過不去,我記住你們!」隨後看到了這邊的王江等人,他伸出手指,指著眾人,走向這邊:「原來是你們啊!」他此時頭髮被打得凌亂,婦女在後方繼續打,又揪他的耳朵,他的面目猙獰,盯著王江,隨後又盯陸文柯、範恆等人。   「我記住你們!」   婦人一巴掌打在他的後腦上,他一字一頓地說著,然後分開兩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這邊,雙目赤紅,口中都是唾沫。   「我!記!住!你!們!了!」   「這邊還有王法嗎?我等必去縣衙告你!」範恆吼道。   那婦人哭喊,大罵,然後揪著丈夫徐東的耳朵,大喊道:「把這些人給我趕出去啊——」這話卻是向著王江父女、範恆、寧忌等人喊的。   她帶來的一幫青壯中便分出人來,開始勸說和推搡眾人離開,院子裡婦人繼續毆打丈夫,又嫌這些外人走得太慢,拎著丈夫的耳朵歇斯底里的大喊道:「滾蛋!滾蛋!讓這些東西快滾啊——」   朝這邊過來的青壯終於多起來。有那麼一瞬間,寧忌的袖間有手術刀的鋒芒滑出,但看看範恆、陸文柯與其他人,終於還是將小刀收了起來,隨著眾人自這處院子裡出去了。   眾人都沒吃午飯,回到客棧當中,寧忌給王江父女做了傷勢包紮的處理,範恆等人則去到衙門那邊打探情況,準備告狀,討回一個公道。   包紮完畢後,傷情複雜也不知道會不會出大事的王江已經昏睡過去。王秀娘受到的是各種皮外傷,身體倒沒有大礙,但精神不振,說要在房間裡休息,不願意見人。   她正值青春洋溢的年紀,這兩個月時間與陸文柯之間有了感情的牽扯,女為悅己者容,平素的打扮便更顯得漂亮起來。誰知道這次出去賣藝,便被那捕頭盯上了,料定這等賣藝之人沒什麼跟腳,便抓了想要用強,王秀娘在緊急之時將屎尿抹在自己身上,雖被那惱羞成怒的徐捕頭打得夠嗆,卻保住了貞潔。但這件事情過後,陸文柯又會是怎樣的想法,卻是難說得緊了。   寧忌暫時還想不到這些事情,他覺得王秀娘非常勇敢,反倒是陸文柯,回來之後有些陰晴不定。但這也不是眼下的要緊事。   包紮好父女倆不久,範恆、陳俊生從外頭回來了,眾人坐在房間裡交換情報,目光與言語俱都顯得複雜。   「……這徐東說是本地衙門的總捕,倒也算不得什麼大人物,能治他的人還是有許多。但問題在於他那妻子李小箐,這女人是李若缺的女兒,李彥鋒的妹妹,當年嫁給徐東之時,李家尚算不得大戶,可如今……尤其是金兵兵禍過去之後,李家在此地,那就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了……」   「……我們使了些錢,願意開口的都是告訴我們,這官司不能打。徐東與李小箐如何,那都是他們的家事,可若咱們非要為這事告那徐東……衙門恐怕進不去,有人甚至說,要走都難。」   「……那莫非便不告了?」   「……那就去告啊。」   眾人的話語說到這裡,此時俱都為難,如此商議了一陣,有人道:「看陸兄的意思?」   陸文柯雙手握拳,目光通紅:「我能有什麼意思。」   眾人見他這等狀況,便也難以多說了。   下午過半,庭院之中秋風吹起來,天開始轉陰,之後客棧的主人過來傳訊,道有大人物來了,要與他們見面。   眾人去到客棧大堂,出現在那裡的是一名穿著長衫的中年人,看來像是讀書人,身上又帶著幾分江湖氣,臉上有刀疤的豁口。他與眾人通傳姓名:「我是李家的管事,姓吳,口天吳。」   「吳管事可是來解決今日的事情的?」範恆道。   「算是。」那吳管事點了點頭,然後伸手示意眾人坐下,自己在桌子前首先落座了,身邊的下人便過來倒了一杯茶水。   「諸位都是讀書人罷。」那吳管事自顧自地開了口,「讀書人好,我聽說讀書人懂事,會辦事。今日我家小姐與徐總捕的事情,原本也是可以好好解決的,但是聽說,當中有人,出言不遜。」   「……出言不遜?」範恆、陳俊生等人蹙起眉頭,陸文柯目光又漲紅了。寧忌坐在一邊看著。   「今日發生的事情,是李家的家事,至於那對父女,他們有通敵的嫌疑,有人告他們……當然如今這件事,可以過去了,但是你們今天在那邊亂喊,就不太講究……我聽說,你們又跑到衙門那邊去送錢,說官司要打到底,要不依不饒,這件事情傳到我家小姐耳朵裡了……」   「我家小姐才遇上這樣的糟心事,正心煩呢,你們就也在這裡添亂。還讀書人,不懂做事。」他頓了頓,喝一口茶:「所以我家小姐說,這些人啊,就不要待在通山了,免得搞出什麼事情來……所以你們,現在就走,天黑前,就得走。」   「唉。」伸手入懷,掏出幾錠銀子放在了桌子上,那吳管事嘆了一口氣:「你說,這算是,什麼事呢……」   秋風撫動,客棧的外頭皆是陰雲,方桌之上的銀錠刺眼,坐在這邊的範恆等人,目光中已經滿是火氣。寧忌倒是冷靜下來了,在毫不起眼的角落裡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客棧大堂裡安安靜靜的,過了好一陣,範恆正要接話。那吳管事從身側一名青壯手上接過一把刀,舉起來,然後砰的一聲,與銀兩一般的,按在在桌面上,聲音在大堂之中迴盪。   第一〇三九章 歡聚須無定 回首竟驀然(下)   「你說,這算是,什麼事呢……」   秋風撫動,客棧的外頭皆是陰雲,方桌之上的銀錠刺眼。那吳管事的嘆息當中,坐在這邊的範恆等人都有巨大的火氣。   他們生在江南,家境都還不錯,過去飽讀詩書,女真南下之後,雖說天下板蕩,但有些事情,終究只發生在最極端的地方。另一方面,女真人野蠻好殺,兵鋒所至之處民不聊生是可以理解的,包括他們這次去到西南,也做好了見識某些極端狀況的心理準備,誰知道這樣的事情在西南沒有發生,在戴夢微的地盤上也沒有見到,到了這邊,在這小小縣城的寒酸客棧當中,突然砸在頭上了。   他們這半天時間心情幾起幾落,這一刻那吳管事擺出銀兩,後方跟隨他過來的五名青壯一字排開,範恆等人心中有火,一時間卻還沒有人出面說話。   吳管事望望眾人,隨後推開凳子,站了起來。   「你們就是這麼做事的嗎?」   「……嗯?」   這吳管事正要轉身,卻聽得並不服氣的說話聲從幾名書生後方響起來,說話的是原本坐得有些遠的一名少年人。只聽那少年一字一頓地說道:   「今天是你們李家的人,欺男霸女,秀娘姐父女……被你們打成那個樣子,她差點被毀了清白。他們……沒招你們惹你們吧……」   吳管事目光陰沉,望定了那少年。   「你們兩口子吵架,女的要砸男的院子,我們只是過去,把沒有惹事的秀娘姐救出來。你家姑爺就為了這種事情,要記住我們?他是通山縣的捕頭還是佔山的土匪?」   「嗯?」   吳管事目光凶戾,但對方似乎沒有看到。   「欺男霸女的人,怪受害人反抗?我們過去什麼話都沒說,說要記住我們?你們兩口子吵架,秀娘姐差點被打死了,你們嫌他們礙眼?我們就說兩句還有王法嗎的話,就成了我們亂說話?你們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 通山縣的李家? 是這麼做事的嗎?」   少年起身質詢,一字一頓地說到這裡? 那吳管事倒是被氣得笑了? 他露出森森的牙齒,看看一眾書生。其中一名書生害怕這邊眾人行凶? 起身攔住似乎有了火氣的少年人,道:「小龍……」   眾人這一路過來? 眼前這少年身為大夫? 脾氣一向和善,但相處久了,也就知道他喜好武藝,熱衷打聽江湖事情? 還想著去江寧看接下來便要舉行的英雄大會。這樣的脾性當然並不出奇? 哪個少年人心裡沒有幾分銳氣呢?但眼下這等場合,君子立於危牆,若由得少年人發揮,顯然自己這邊難有什麼好結果。   「這孩子是你們誰的?」那吳管事環顧眾人,「看起來? 我的話,還是沒有說清楚啊? 也好。」   他說著,轉身從後方青壯手中接過一把長刀? 連刀帶鞘,按在了桌子上? 伸手點了點:「選吧。」他看了看範恆等人? 再看看稍遠一點的少年? 露出牙齒,「小朋友,選一個吧。」   對面少年看著他,微微蹙眉,偏了偏頭,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話,但一時間沒能說出來。眾書生之中最有見地的陳俊生,已經過去將他護在了身後:「好了,小龍,這事你別多想。」   「我……」   寧忌語調複雜,但終於,沒有繼續說話。   「小龍年輕人火氣大,但他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桌子這邊範恆起身,緩緩說道,「通山縣李家乃是高門大戶,不是山間土匪,持家辦事,自然要講禮義廉恥,你們今日的事情,沒有道理。日後別人說起李家,也會說你們不講道理,自古以來,沒有人的家業是這樣做大的。」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也拿捏了分寸,可以說是頗為得體了。對面的吳管事笑了笑:「這樣說起來,你是在提醒我,不要放你們走嘍?」   範恆嘴脣動了動,沒能回答。   「禮義廉恥。」那吳管事冷笑道,「誇你們幾句,你們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靠禮義廉恥,你們把金狗怎麼樣了?靠禮義廉恥,咱們縣城怎麼被燒掉了?讀書人……平時苛捐雜稅有你們,打仗的時候一個個跪的比誰都快,西南那邊那位說要滅了你們儒家,你們有種跟他幹嗎?金狗打過來時,是誰把鄉里鄉親撤到山裡去的,是我跟著咱們李爺辦的事!」   「讀了幾本破書,講些沒著沒調的大道理,你們抵個屁用。今天咱就把話在這裡說明白,你吳爺我,平素最瞧不起你們這些讀破書的,就知道嘰嘰歪歪,做事的時候沒個卵用。想講道理是吧?我看你們都是在外頭跑過的,今日的事情,我們家姑爺已經記住你們了,擺明要弄你們,我家小姐讓你們滾蛋,是欺負你們嗎?不識好歹……那是我們家小姐心善!」   「我們家小姐心善,吳爺我可沒那麼心善,嘰嘰歪歪惹毛了老子,看你們走得出通山的地界!知道你們心裡不服氣,別不服氣,我告訴你們這些沒腦子的,時代變了。我們家李爺說了,治世才看聖賢書,亂世只看刀與槍,如今皇帝都沒了,天下割據,你們想論理——這就是理!」   他聲音洪亮,佔了「道理」,愈發鏗鏘。話說到這裡,一撩長衫的下襬,腳尖一挑,已經將身前長凳挑了起來。隨後身體呼嘯疾旋,只聽嘭的一聲巨響,那堅硬的長凳被他一個轉身擺腿斷碎成兩截,斷裂的凳子飛散出去,打爛了店裡的一些瓶瓶罐罐。   在最前方的範恆被嚇得坐倒在凳子上。   吳管事先前一身長衫,眾人還以為他也是讀書人,到得這一腳掃出,效果委實漂亮,才知道他原來也是身懷絕藝的武林高手。眼見著大堂內書生一個個臉色發白,他本身也頗為得意,衣袖一掃,緩緩將長腿放下。   「要講道理,這裡也有道理……」他緩緩道,「通山縣城內幾家客棧,與我李家都有關係,李家說不讓你們住,你們今晚便住不下來……好言說盡,你們聽不聽都行。過了今晚,明天沒路走。」   說著甩了甩袖子,帶著眾人從這客棧中離開了,出門之後,依稀便聽得一種青壯的恭維:「吳爺這一腳,真厲害。」   「了不起……」   「嘿嘿,哪裡哪裡……」   客棧內眾書生眼見那一腳驚人的效果,臉色紅紅白白的安靜了好一陣。只有寧忌看著那凳子被踢壞後對方心滿意足揚長而去的情況,耷拉著肩膀,長長地嘆了口氣。   躲在裡頭的掌櫃此時出來看了看情況,眼見大堂東西被砸破,也有些為難,環顧眾人道:「惹不起的,走吧。諸位先生再要住,小店也不敢收留了。」他說著嘆一口氣,搖搖頭又返回去。   「怎麼辦?」其中有人開了口。   陸文柯聲音沙啞地說道:「這真就沒有王法了麼!」   「諸位都看到了啊。」   「或許……縣太爺那邊不是這樣的呢?」陸文柯道,「即便……他李家權勢再大,為官之人又豈會讓一介武夫在這裡說了算?我們畢竟沒試過……」   他似乎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此時說著不甘的話,陳俊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一聲。   「我……我還是覺得……」陸文柯的紅眼睛看向眾人,看向年紀最大的範恆,似乎想要獲得一些支持或者認同。話語還沒說完,通往後院的門口那邊傳來動靜,女人虛弱的聲音響起來。   「各位……」眾人回頭一看,卻見出現在那門邊的,赫然便是先前才受過傷的王秀娘,她此時臉上打著補丁,眼睛裡有淚水流出來,扶著門框過來:「各位……各位先生,咱們……還是走吧……」   「秀娘你這是……」   範恆這邊話音未落,王秀娘進到門裡,在那裡跪下了:「我等父女……一路之上,多賴各位先生照顧,也是如此,實在不敢再多拖累各位先生……」她作勢便要磕頭,寧忌已經過去攙住她,只聽她哭道:「秀娘自幼……跟爹爹行走江湖,原本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這通山李家家大勢大,諸位先生即便有心幫秀娘,也實在不該此時與他硬碰硬……」   「秀娘想離開這裡……諸位先生,我們走吧……我怕……」   她被寧忌攙著,話語哽咽,眼眶之中淚水湧出,就那樣懇求著大堂內的眾人。她的目光看起來像是在瞧所有人,但更多的還是落在了陸文柯身上。陸文柯坐在遠處,目光通紅,但到得此時,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有人的拳頭砰的打在柱子上,以顯示自己的痛心疾首。有人嘆息,有人沉默。陸文柯說了幾次:「或許告官有用呢……」但終於都沒有把話說完。   天色陰下來了。   眾人收拾起行李,僱了馬車,拖上了王江、王秀娘父女,趕在傍晚之前離開客棧,出了城門。   一路之上,都沒有人說太多的話。他們心中都知道,自己一行人是灰溜溜的從這裡逃開了,形勢比人強,逃開固然沒什麼問題,但多多少少的屈辱還是存在的。並且在逃開之前,甚至是王秀娘用「我怕」給了大家順水推舟的藉口。   寧忌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在所有人當中,他的神色最為平靜,收拾行李包裹時也最為自然。眾人以為他這樣年紀的孩子將火氣憋在心裡,但這種情況下,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導,最後只是範恆在路上跟他說了半句話:「讀書人有讀書人的用處,學武有學武的用處……只是這世道……唉……」   寧忌點頭:「嗯,我知道的。」   範恆不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但他也沒辦法說更多的道理來開導這小孩子了。   天色入夜,他們才在通山縣外十里左右的小集市上住下,吃過簡單的晚飯,時間已經不早了。寧忌給仍舊昏迷的王江檢查了一下身體,對於這中年男人能不能好起來,他暫時並沒有更多的辦法,再看王秀孃的傷勢時,王秀娘只是在房間裡以淚洗面。   她與陸文柯的關係並未確定,這一路上陸文柯神色憤懣,卻並沒有多主動地過來關心她。事實上她心中明白,這場原本就是她高攀的姻緣很可能已經沒有下文了。陸文柯青春正盛,滿嘴的「大有可為」,可是在通山這樣的小地方,終究遭受了巨大的屈辱,即便他還願意娶她,將來每次見到她,難免也要想起今天的無能為力——這本就是男人最無法忍受的一種屈辱。   「……明天早上王叔若是能醒過來,那就是好事,不過他受了那麼重的傷,接下來幾天不能趕路了,我這裡準備了幾個藥方……這裡頭的兩個方子,是給王叔長期調養身體的,他練的硬氣功有問題,老了身體哪裡都會痛,這兩個方子可以幫幫他……」   「小龍,謝謝你。」   「嗯。」   寧忌點了點頭,受了她這句道謝。   離開房間後,紅著眼睛的陸文柯過來向他詢問王秀孃的身體狀況,寧忌大概回答了一下,他覺得狗男女還是相互關心的。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裡了。   時間過了子夜,是寧忌的十五歲生日,在場的眾人其實都不知道這件事。先前發生的種種事情令得眾人心事重重,大家在一個大房間裡熬了許久才陸續睡去,待到凌晨時分,範恆起身上茅房時,才發現房間裡已經少了一個人,他點起油燈,與眾人一道尋找:「小龍哪去了?」   此時,那位小醫生龍傲天已經不見了。   隨後也明白過來:「他這等年輕的少年人,大概是……不願意再跟我們同行了吧……」   寧忌離開客棧,揹著行囊朝通山縣方向走去,時間是晚上,但對他而言,與白天也並沒有太大的區別,行走起來與遊山玩水類似。   與這幫書生一路同行,終究是要分開的。這也很好,尤其是發生在生日這一天,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與範恆等人想象的不一樣,他並不覺得從通山縣離開是什麼屈辱的決定。人遇上事情,重要的是有解決得能力,書生遇上流氓,當然得先走開,以後叫了人再來討回場子,習武的人就能有另外的解決辦法,這叫具體事例具體分析。華夏軍的訓練當中講究血勇,卻也最忌沒頭沒腦的瞎幹。   把這些人送走,然後自己回去,找那個吳管事好好談一談,這就是很合理的做法了。   那傻瓜傻不拉幾地踢斷了一張凳子……   他幾乎要被對方的身手震驚了……   如果是一群華夏軍的戰友在,說不定會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鼓掌,然後誇他了不起……   這就該回去誇誇他……   他心中這樣想著,離開小集市不遠,便遇上了幾名夜行人……   第一〇四〇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一)   時間早已過了子時,缺了一口的月亮掛在西邊的天上,安靜地灑下它的光芒。   薄薄的銀色光輝並沒有提供多少能見度,六名夜行人沿著官道的一側前行,衣服都是黑色,步伐倒是頗為光明正大。因為這個時候走路的人實在太少了,寧忌多看了幾眼,對其中兩人的身形步伐,便有了熟悉的感覺。他躲在路邊的樹後,偷偷看了一陣。   兩個……至少其中一個人,白日裡跟隨著那吳管事到過客棧。當時已經有了打人的心情,因此寧忌首先辨認的便是這些人的下盤功夫穩不穩,力量基礎如何。短短片刻間能夠判斷的東西不多,但也大致記住了一兩個人的步伐和身體特徵。   這個時候……往這個方向走?   乍然意識到某個可能性時,寧忌的心情錯愕到幾乎震驚,待到六人說著話走過去,他才微微搖了搖頭,一路跟上。   結伴前行的六人身上都帶有長刀、弓箭等兵器,衣服雖是黑色,款式卻並非鬼祟的夜行衣,而是白日裡也能見人的短打裝扮。夜裡的城外道路並不適合馬匹奔馳,六人或許是因此並未騎馬。一面前行,他們一面在用本地的方言說著些關於小姑娘、小寡婦的家長裡短,寧忌能聽懂一部分,由於內容太過低俗鄉土,聽起來便不像是什麼綠林故事裡的感覺,反倒像是一些農戶私下無人時低俗的扯淡。   夜風之中隱約還能聞到幾人身上淡淡的酒味。   寧忌心中的情緒有些混亂,火氣上來了,旋又下去。   過去一天的時間都讓他覺得憤怒,一如他在那吳管事面前質問的那樣,姓徐的總捕頭欺男霸女,不僅不覺得自己有問題,還敢向自己這邊做出威脅「我記住你們了」。他的妻子為丈夫找女人而憤怒,但眼見著秀娘姐、王叔那樣的慘狀,實際上卻沒有絲毫的動容,甚至覺得自己這些人的喊冤攪得她心情不好,大喊著「將他們趕走」。   事情發生的當時尚且可以說她被怒氣衝昏頭腦,但隨後那姓吳的過來……面對著有可能被毀掉一輩子的秀娘姐和自己這些人,居然還能趾高氣揚地說「你們今天就得走」。   做錯了事情難道一個歉都不能道嗎?   當然,如今是打仗的時候了,一些這樣蠻橫的人有了權力,也無話可說。即便在華夏軍中,也會有一些不太講道理,說不太通的人,常常無理也要辯三分。可是……打了人,差點打死了,也差點將女人強暴了,回過頭來將人趕走,晚上又再派了人出來,這是幹什麼呢?   趕盡殺絕?   這些人……就真把自己當成皇帝了?   他帶著這樣的怒氣一路跟隨,但隨後,怒氣又漸漸轉低。走在後方的其中一人以前很顯然是獵戶,口口聲聲的就是一點家長裡短,中間一人看來憨厚,身材魁梧但並沒有武藝的基礎,步伐看起來是種慣了田地的,說話的嗓音也顯得憨憨的,六人大概簡單操練過一些軍陣,其中三人練過武,一人有簡單的內家功痕跡,步伐稍微穩一些,但只看說話的聲音,也只像個簡單的鄉下農民。   最重要的是……做這種行動之前不能喝酒啊!   寧忌在心中吶喊。   由於六人的說話之中並沒有提起他們此行的目的,因此寧忌一時間難以判斷他們過去便是為了殺人滅口這種事情——畢竟這件事情實在太凶惡了,即便是稍有良知的人,恐怕也無法做得出來。自己一幫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到了縣城也沒得罪誰,王江父女更沒有得罪誰,如今被弄成這樣,又被趕走了,他們怎麼可能還做出更多的事情來呢?   話本里有過這樣的故事,但眼前的一切,與話本里的壞人、俠客,都搭不上關係。   如此前行一陣,寧忌想了想,拿了幾塊石頭,在路邊的山林里弄出動靜來。   路邊六人聽到細碎的響動,都停了下來。   「誰——」   當先一人在路邊大喊,他們先前走路還顯得大搖大擺,但這一刻對於路邊可能有人,卻格外警惕起來。   林子裡自然沒有回答,隨後響起奇異的、嗚咽的風聲,猶如狼嚎,但聽起來,又顯得過於遙遠,因此失真。   「什、什麼人……」   「去看看……」   「滾出來!」   幾人相互望望,隨後一陣大呼小叫,有人衝進林子巡視一番,但這片林子很小,轉眼間穿行了幾遍,什麼也沒有發現。風聲漸漸停了下來,天空高掛著月光,林影隀隀,萬籟俱靜。   六人巡視幾遍無果,在路邊相聚,商議一番,有人道:「不會是鬼吧?」   「胡說,世界上哪裡有鬼!」為首那人罵了一句,「就是風,看你們這德性。」   如此折騰一番,眾人一時間倒是沒有了聊小姑娘、小寡婦的心思,轉身繼續前行。其中一人道:「你們說,那幫讀書人,真的就待在湯家集嗎?」   眾人朝前走路,一時間沒人回答,如此沉默了片刻,才有人彷彿為打破尷尬開口:「出山往南就這麼一條路,不待在湯家集能待在哪?」   又是片刻沉默。   「他們得罪人了,不會走遠一點啊?就這麼不懂事?」   沉默。   「別忘了,他們馬車上還有傷員呢,趕不得路。幹嘛,你孬了?」   「誰孬呢?老子哪次動手孬過。就是覺得,這幫讀書的死腦子,也太不懂人情世故……」   「讀書讀傻氣了,就這樣。」   「……講起來,吳爺今天在店子裡頭踢的那一腳,可真叫一個漂亮。」   「那是,你們這些小年青不懂,把凳子踢飛,很簡單,但是踢起來,再在前頭一腳掃斷,那可真見功夫……我港給你們聽哈,那是因為凳子在空中,根本借不到力……更加莫港那個凳子本來就硬……」   「哈哈,當時那幫讀書的,那個臉都嚇白了……」   「還說要去告官,終究是沒有告嘛。」   「還是懂事的。」   「……說起來,也是咱們吳爺最瞧不上這些讀書的,你看哈,要他們天黑前走,也是有講究的……你天黑前出城往南,一準是住到湯家集,湯牛兒的屋裡嘛,湯牛兒是什麼人,我們打個招呼,什麼事情不好說嘛。唉,這些讀書人啊,出城的路線都被算到,動他們也就簡單了嘛。」   「那如果他們不在……」   「他們不在,就算他們聰明,我們往前頭追一截,就回去。如果在,等他們出了湯家集,把事情一做,銀子分一分,也算是個事情了。吳爺說得對啊,這些讀書人,得罪已經得罪了,與其讓他們在外頭亂港,不如做了,一了百了……他們身上有錢,有些人看起來還有家世,結了樑子斬草不除根,是江湖大忌的……」   「他們有多少銀子啊?」   「我看不少,做了事情分一分,你娶一門小妾,我看有餘,說不定徐爺還要分我們一點獎賞……」   「姑爺跟小姐可是鬧翻了……」   「一夜夫妻百夜恩,床頭打架床尾和嘛,你還是年輕,見事少,你別看徐爺這個人有點小毛病,做起事來,那還是很凶狠的……你可別落在他的手上……」   似乎是為了對抗夜色中的寂靜,這些人說起事情來,抑揚頓挫,頭頭是道。他們的步伐土裡土氣的,話語土裡土氣的,身上的穿著也土裡土氣,但口中說著的,便確確實實是關於殺人的事情。   世間的事情真是奇妙。   寧忌過去在華夏軍中,也見過眾人說起殺人時的神態,他們那個時候講的是如何殺敵人,如何殺女真人,幾乎用上了自己所能知道的一切手段,說起來時冷靜之中都帶著謹慎,因為殺人的同時,也要顧及到自己人會受到的傷害。   但世上也有這樣的人,平素可能過著看似一般人的生活,他們沒有經過太多的訓練,他們以前種地、打獵,聚在一起猥瑣地聊女人,有的人看起來憨厚。他們在這一刻,便也這樣無所謂地談論殺人,彷彿誰都不會受到傷害一般,興高采烈。   寧忌的目光陰沉,從後方跟隨上來,他沒有再隱匿身形,已經直立起來,走過樹後,跨過草叢。這時候月亮在天上走,地上有人的淡淡的影子,夜風嗚咽著。走在最後方那人似乎感覺到了不對,他朝著旁邊看了一眼,揹著包袱的少年人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   「哎……」   他沒能反應過來,走在倒數第二的獵戶聽到了他的聲音,一旁,少年的身影衝了過來,夜空中發出「咔」的一聲爆響,走在最後那人的身體折在地上,他的一條腿被少年從側面一腳踩了下去,這一條踩斷了他的小腿,他倒下時還沒能發出慘叫。   走在倒數第二、背後揹著長弓、腰間挎著刀的獵戶也沒能做出反應,因為少年在踩斷那條小腿後直接逼近了他,左手一把抓住了比他高出一個頭的獵戶的後頸,猛烈的一拳伴隨著他的前進轟在了對方的肚子上,那一瞬間,獵戶只覺得從前胸到背後都被打穿了一般,有什麼東西從嘴裡噴出來,他所有的內臟都像是碎了,又像是攪在了一起。   「什麼人……」   說話聲、慘叫聲這才乍然響起,突然從黑暗中衝過來的身影像是一輛坦克車,他一拳轟在獵戶的胸腹之間,身體還在前進,雙手抓住了獵戶腰上的長刀刀鞘。   倒數第三人回過頭來,回手拔刀,那黑影已經抽起獵戶腰間的帶鞘長刀,揮在空中。這人拔刀而出,那揮在空中得刀鞘猛地一記力劈華山,隨著身影的前行,全力地砸在了這人膝蓋上。   他的膝蓋骨當時便碎了,舉著刀,踉蹌後跳。   少年分開人群,以暴烈的手段,逼近所有人。   第一〇四一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二)   寂寥的月色下,突然出現的少年身影猶如猛獸般長驅直進。   彷彿是為了平息心中陡然升起的怒火,他的拳腳剛猛而暴烈,前行的步伐看起來不快,但簡簡單單的幾個動作毫不拖泥帶水,最後那人的小腿被一腳生生踩斷,走在倒數第二的獵戶身體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打在空中顫了一顫,倒數第三人連忙拔刀,他也已經抄起獵戶腰上的長刀,連刀帶鞘砸了下去。   這人長刀揮在空中,膝蓋骨已經碎了,踉蹌後跳,而那少年的步伐還在前進。   此時他面對的已經是那身材魁梧看起來憨憨的農民。這人身形骨節粗大,看似憨厚,實際上顯然也已經是這幫打手中的「老人」,他一隻手下意識的試圖扶住正單腿後跳的同伴,另一隻手朝著來襲的敵人抓了出去。   他伸手,前進的少年放開長刀刀鞘,也伸出左手,直接握住了對方兩根手指,猛地下壓。這身材魁梧的壯漢牙關陡然咬緊,他的身體堅持了一個瞬間,然後膝蓋一折嘭的跪到了地上,此時他的右手手掌、食指、中指都被壓得向後扭曲起來,他的左手身上來要掰開對方的手,然而少年已經走近了,咔的一聲,生生折斷了他的手指,他張開嘴才要大叫,那折斷他手指後順勢上推的左手嘭的打在了他的下巴上,牙關砰然咬合,有鮮血從嘴角飈出來。   先前被打碎膝蓋的那人此時甚至還未倒地,少年左手抓住魁梧壯漢的手指,一壓、一折、一推,出手皆是剛猛無比,那壯漢的粗大的指節在他手中儼如枯柴般斷得清脆。此時那壯漢跪在地上,身形後仰,口中的慘叫被剛才下巴上的一推砸斷在口腔當中,少年的左手則揚上天空,右手在空中與左手一合,握成一隻重錘,照著壯漢的面孔,猛地砸下。   從頭到尾,幾乎都是反關節的力量,那壯漢身體撞在地上,碎石橫飛,身體扭曲。   碎了膝蓋的那人摔落地面,手中的長刀都被嚇得掉開了。   些微的月光下,這突然出現的身影張開雙手,舒展著雙臂。   同行的六人甚至還沒有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便已經有四人倒在了暴烈的手段之下,此時看那身影的雙手朝外撐開,舒展的姿態簡直不似人間生物。他只舒展了這一刻,然後繼續舉步逼近而來。   此時有人叫道:「你是……他是白日那……」   為首那有些功夫的領頭者雙手拔刀,「啊——」的狂喝當中,猛撲過來,一刀斬下。呼嘯的一刀從少年的身側落地,少年已經逼近過來,一隻手按上他握刀的手腕,他「啊啊啊啊——」的掙扎兩下,手腕上便是一軟,他沒感覺到痛,卻已經沒有了握刀的力氣,也不知道被什麼東西傷了。   長刀落地,為首這漢子揮拳便打,但更為剛猛的拳頭已經打在他的小腹上,肚子上砰砰中了兩拳,左邊下頜又是一拳,接著肚子上又是兩拳,感覺到下頜上再中兩拳時,他已經倒在了官道邊的斜坡上,塵土四濺。   剩下的一個人,已經在黑暗中朝著遠處跑去。   這殺來的身影回過頭,走到在地上掙扎的獵戶身邊,朝他頭上又踢了一腳,然後俯身拿起他後背的長弓,取了三支箭,照著遠處射去。逃跑的那人雙腿中箭,然後身上又中了第三箭,倒在微茫的月色當中。   慘叫聲、哀嚎聲在月光下響,倒下的眾人或者翻滾、或者扭動,像是在黑暗中亂拱的蛆。唯一站立的身影在路邊看了看,然後緩緩的走向遠處,他走到那中箭之後仍在地上爬行的漢子身邊,過得一陣,拖著他的一隻腳,將他沿著官道,拖回來了。扔在眾人當中。   夜空之中落下來的,只有冷冽的月光。   除了那逃跑的一人先前認出了黑影的身份,其他人直到此刻才能夠稍稍看清楚對方大概的身形模樣,不過是十餘歲的少年人,揹著一個包袱,此刻卻儼然是將食物抓回了洞裡的妖怪,用冷漠的目光審視著他們。   夜風中,他甚至已經哼起奇怪的旋律,眾人都聽不懂他哼的是什麼。   「天晴朗,那花兒朵朵綻放……池塘邊榕樹下煮著一隻小青蛙……我已經長大了,別再叫我小朋友……嗯嗯嗯,小青蛙,青蛙一個人在家……」   他點清楚了所有人,站在那路邊,有些不想說話,就那樣在黑暗的路邊兀自站著,如此哼完了喜歡的兒歌,又過了好一陣,方才回過頭來開口。   「誰派你們來的?不是第一次了吧?」   眾人或呻吟或哀嚎,有人哭道:「大王……」   「我已經聽到了,不說也沒關係。」   他如此頓了頓。   「不說就死在這裡。」   華夏軍的軍規森嚴,在對待俘虜這件事上,為了保持自己這邊的人性,通常不會虐待俘虜,寧忌也沒有學過拷問的技巧。而在瓜姨那邊的教導中,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些人過來殺人,死在這裡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他並不打算費太多的功夫。   與六名俘虜進行了非常友好的交流。   受到寧忌坦率態度的感染,被打傷的六人也以非常誠懇的態度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通山李家做過的各類事情。   在女真人殺來的亂世背景下,一個習武家族的發家史,比想象中的更加簡單粗暴。按照幾個人的說法,女真第四次南下之前,李家已經仗著大光明教的關係積累了一些家當,但比起通山附近的老鄉紳、士族家庭而言,仍舊有不少的差距。   然後女真人一支隊伍殺到通山,通山的官員、士人軟弱無能,多數選擇了向女真人下跪。但李彥鋒抓住了機會,他帶動和鼓舞身邊的鄉民遷去附近山中躲避,由於他身懷武力,在當時得到了大規模的響應,當時甚至與部分當權的士族產生了衝突。   當時下跪投降的士族們以為會得到女真人的支持,但事實上通山是個小地方,前來這邊的女真人只想搜刮一番揚長而去,由於李彥鋒的從中作梗,通山縣沒能拿出多少「買命錢」,這支女真隊伍於是抄了附近幾個大戶的家,一把火燒了通山縣城,卻並沒有跑到山中去追繳更多的東西。   從山中出來之後,李彥鋒便成了通山縣的實際控制人——甚至當初跟他進山的一些士人家族,此後也都被李彥鋒吞了家產——由於他在當時有領導抗金的名頭,因此很順利地投靠到了劉光世的麾下,此後拉攏各種人手、修築鄔堡、排除異己,試圖將李家營造成猶如當年天南霸刀一般的武學大族。   在抗金的名義之下,李家在通山橫行無忌,做過的事情自然不少,譬如劉光世要與北邊開戰,在通山一帶徵兵抓丁,這主要當然是李家幫忙做的;與此同時,李家在當地搜刮民財,蒐羅大量金錢、鐵器,這也是因為要跟西南的華夏軍做生意,劉光世那邊硬壓下來的任務。也就是說,李家在這邊雖然有諸多作惡,但搜刮到的東西,主要已經運到「狗日的」西南去了。   被打得很慘的六個人認為:這都是西南華夏軍的錯。   而且說起來,李家跟西南那位大魔頭是有仇的,當年李彥鋒的父親李若缺便是被大魔頭殺掉的,因此李彥鋒與西南之人向來不共戴天,但為了徐徐圖之將來報仇,他一方面學著霸刀莊的辦法,蓄養私兵,另一方面還要幫忙搜刮民脂民膏供養西南,平心而論,當然是很不情願的,但劉光世要這樣,也只能做下去。   這樣的表述,聽得寧忌的心情稍稍有些複雜。他有些想笑,但由於場景比較嚴肅,所有忍住了。   與此同時,為了排除異己,李家在當地橫行殺人,是可以坐實的事情,甚至於李家鄔堡當中也設有私牢,專門關押著當地與李家作對的一些人,慢慢折磨。但在交代這些事情的同時,面對生命威脅的六人也表示,李家雖然小節有錯,至少大節不虧啊,他是抗金的啊,本地的士人都不抗金,就他抗金,還能怎麼辦呢?   說到後來,或許是死亡的威脅漸漸變淡,為首那人甚至試圖跪在地上替李家求饒,說:「義士一行既然無事,這就從通山離開吧,又何必非要與李家作對呢,若是李家倒了,通山百姓何辜。李家是抗金的,大節是無愧的啊……」   天色漸漸變得極暗,夜風變得冷,雲將月光都籠罩了起來,天將亮的前一刻了,寧忌將六人拖到附近的林子裡綁起來,將每個人都打斷了一條腿——這些人恃強殺人,原本全都殺掉也是無所謂的,但既然都好好坦白了,那就去掉他們的力量,讓他們將來連普通人都不如,再去研究該怎麼活著,寧忌覺得,這應該是很合理的處罰。畢竟他們說了,這是亂世。   對於李家、以及派他們出來斬草除根的那位吳管事,寧忌當然是憤怒的——雖然這主觀的憤怒在聽到通山與西南的瓜葛後變得淡了一些,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去做。眼前的幾個人將「大節」的事情說得很重要,道理似乎也很複雜,可這種扯淡的道理,在西南並不是什麼複雜的課題。   儒生抗金不力,流氓抗金,那麼流氓就是個好人了嗎?寧忌對此一向是嗤之以鼻的。而且,現在抗金的局面也已經不迫切了,金人西南一敗,將來能不能打到中原尚且難說,這些人是不是「至少抗金」,寧忌基本上是無所謂的,華夏軍也無所謂了。   當然,詳細詢問過之後,對於接下來辦事的步驟,他便稍稍有些猶豫。按照這些人的說法,那位吳管事平日裡住在城外的鄔堡裡,而李小箐、徐東夫婦住在通山縣城內,按照李家在當地的勢力,自己幹掉他們任何一個,城內外的李家勢力恐怕都要動起來,對於這件事,自己並不害怕,但王江、王秀娘以及腐儒五人組此時仍在湯家集,李家勢力一動,他們豈不是又得被抓回來?   而這六個人被打斷了腿,一時間沒能殺掉,消息恐怕遲早也要傳回李家,自己拖得太久,也不好辦事。   凌晨的風嗚咽著,他考慮著這件事情,一路朝通山縣方向走去。情況有些複雜,但轟轟烈烈的江湖之旅終於展開了,他的心情是很愉悅的,隨即想到父親將自己取名叫寧忌,真是有先見之明。   因為自己叫寧忌,所以自己的生日,也可以叫做「忌日」——也就是某些壞人的忌日。   「啦啦啦,小青蛙……青蛙一個人在家……」   天邊露出第一縷魚肚白,龍傲天哼著歌,一路前行,這個時候,包括吳管事在內的一眾壞人,許多都是一個人在家,還沒有起來……   天亮之後,湯家集上的客棧裡,王秀娘與一眾書生也陸續起來了。   眾人都沒有睡好,眼中有著血絲,眼眶邊都有黑眼圈。而在得知小龍昨晚半夜離開的事情之後,王秀娘在清晨的飯桌上又哭了起來,眾人沉默以對,都頗為尷尬。   「你們說,小龍少年心性,不會又跑回通山吧?」吃早飯的時候,有人提出這樣的想法。   眾人想了想,範恆搖頭道:「不會的,他回去就能報仇嗎?他也不是真的愣頭青。」   陳俊生道:「這種時候,能一個人在外行走,小龍不笨的。」   這樣的話語說出來,眾人沒有反駁,對於這個疑慮,沒有人敢進行補充:畢竟倘若那位少年心性的小龍真是愣頭青,跑回通山告狀或者報仇了,自己這些人出於道義,豈不是得再回頭搭救?   能搭救嗎?想來也是不行的。無非將自己搭進去而已。   王秀娘為小龍的事情哭泣了一陣,陸文柯紅著眼睛,埋頭吃飯,在整個過程裡,王秀娘偷偷地瞧了陸文柯幾次,但陸文柯不看她。兩人的心中都有心結,本該談一次,但從昨天到今天,這樣的交談也都沒有發生。   早餐的後半段,範恆等人說起接下來的行程,說起來,應該早些離開,可秀孃的父親清晨時已經醒了過來,按照小龍的說法,他的身體暫時已經不適合長途跋涉了,需要靜養兩天。出於道義的關係,眾人一時間也沒法說就此啟程。   眾人的情緒因此都有些怪怪的。   王秀娘吃過早餐,回去照顧了父親。她臉上和身上的傷勢依舊,但腦子已經清醒過來,決定待會便找幾位儒生談一談,感謝他們一路上的照顧,也請他們立刻離開這裡,不必繼續同時。與此同時,她的內心迫切地想要與陸文柯談一談,如果陸文柯還要她,她會勸他放下這裡的這些事——這對她來說無疑也是很好的歸宿。   而倘若陸文柯放不下這段心結,她也不打算沒臉沒皮地貼上去了,姑且開導他一下,讓他回家便是。   這樣的想法對於初次動情的她而言無疑是極為痛心的。想到彼此把話說開,陸文柯就此回家,而她照顧著身受重傷的父親再度上路——那樣的未來可怎麼辦啊?在這樣的心情中她又偷偷了抹了幾次的眼淚,在午飯之前,她離開了房間,試圖去找陸文柯單獨說一次話。   她在客棧內外走了幾次,沒有找到陸文柯。   隨後才找了範恆等人,一起尋找,此時陸文柯的包袱已經不見了,眾人在附近打聽一番,這才知道了對方的去處:就在先前不久,他們當中那位紅著眼睛的同伴揹著包袱離開了這裡,具體往哪裡,有人說是往通山的方向走的,又有人說看見他朝南邊去了。   眾人一時間目瞪口呆,王秀娘又哭了一場。眼下便存在了兩種可能,要麼陸文柯真的氣不過,小龍沒有回去,他跑回去了,要麼就是陸文柯覺得沒有面子,便偷偷回家了。畢竟大家天南地北湊在一塊,未來再不見面,他這次的屈辱,也就能夠都留在心裡,不再提起。   眾人商議了一陣,王秀娘止住心痛,跟範恆等人說了感謝的話,隨後讓他們就此離開這邊。範恆等人沒有正面回答,俱都長吁短嘆。   到得這天下午,一眾書生帶著行李與隨員,沒有做正式的道別,無聲地離開了這裡。一如相聚的偶然,他們的分別也如同浮萍般散了,這些人沒有再往通山方向去的。   同樣的下午,陸文柯回到了通山縣城,他找到了縣衙的所在,雙目通紅、手臂顫抖地在路邊站了好一陣。   想一想這一程去到西南,來來回回五六千里的路程,他見識了許許多多的東西,西南並沒有大家想的那般凶惡,即便是身在窘境之中的戴夢微治下,也能看到不少的君子之行,如今窮凶極惡的女真人已經去了,這邊是劉光世劉將軍的治下,劉將軍一向是最得文人景仰的將軍。   我不相信,這個世道就會黑暗至此……   我不相信,一介武夫真能隻手遮天……   我不相信……   他敲響了縣衙門口的大鼓。   想要看看,   ——這個世界的究竟。 ………………………………………………………………………………………………… ………………………………………………………………………………………………… 第一〇四二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三) 車轔轔、馬蕭蕭。 未時前後,一支共有六輛大車,數十匹馬的隊伍逶迤而來,穿過了通山縣城側面的道路。隊伍中半數是騎士,亦有人步行拱衛,雖然看來風塵僕僕,但各人身上攜帶刀兵,前前後後隱然一體,已是如今的世道上大鏢隊甚至是世族出行纔有的氣勢了。 嚴雲芝從隊伍最前方的馬車裡掀開簾子,目光掃過通山縣城低矮破敗的城牆,微微挑了挑眉:“江湖都說通山縣李家猶如猛虎臥川,有梟雄之像,從這城牆上,可看不出來……莫非裡頭還有什麼玄機嗎?” 今年十七歲的少女長着一張瓜子臉,眉似淡月、語聲清朗,年紀雖不見得大,語調之中已經頗有了幾分磨礪後的沉穩。從掀開的簾子往內看去,能夠看到她一身得體的淡墨衣裙,觸手可及之處便有兩把短劍放着,乃是颯爽的江湖女子的氣質。 “因此咱們不入通山。” 答話的是車旁高頭大馬上一襲藍衫的中年人。這人看來四十歲上下,身材高大,一隻手執着馬繮,另一隻手上卻拿了一本書,目光也不看路,順手翻看書上的文字,做派頗似大戶大族中充作幕僚的書生,只是大馬前行間,偶爾能夠看到他手中書封上的幾個字《崑崙劍影》,才知道乃是一本如今市井流行的武俠小說。 “江湖上說李家如臥川猛虎,有兩層意思。其一,是指李彥鋒此人善取時機,且手段凌厲,原本的李家說到底不過一方武夫,但只是藉着這一次大變,他便清理掉了通山附近大大小小的各個豪族,趁勢而起。我們說如今天下已亂,他這自然是不折不扣的梟雄氣像。” 藍衫的中年人一面翻書,一面說話。 “但這當中的另一層意思,卻多少有些狹促了。雲芝,李家家學是什麼,天下人盡皆知,說他是猛虎臥川,你猜李彥鋒聽到,會有怎樣的想法。” 嚴雲芝眨了眨眼睛,領悟過來:“大小猴拳、白猿通臂……” “便是這個道理。”藍衫中年人笑了笑,“女真人來時,大夥兒難以抵擋,李家堅持抗金,不願投降,但說到底,不過是拉着周圍的人都躲進了山中,而後將周圍大族一一清理。真要說殺女真人,他李彥鋒是沒有殺過的,臥川猛虎……起初也是有人諷刺他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這次過去,你切不可在李家人面前說出什麼猛虎的言辭來。” “看來李家喜歡當猴子。”嚴雲芝嘴角露出莞爾的笑意,隨即也就斂去了。 “旁人雖有諷刺之意,但李家家學不容小覷。”馬背上的藍衫中年人翻了一頁書,“白猿通臂長於發力,見識一番、心中有數也就罷了,但大小猴拳身法靈、騰挪之妙天下有數,與你家傳的譚公劍頗有互補之妙。咱們這次前來,一是談借道的生意,其二也是因爲你要增廣見聞,因此待會碰面,務必要收起輕慢之一。須知江湖上許多時候,恩是一句話,仇也是一句話。” 馬車上少女點了點頭:“二叔教訓的是,雲芝省得的。” “嗯。”藍衫中年也點了點頭,隨後目光瞥了一眼旁邊的城牆,道:“至於這城牆……李家掌通山不過區區一年多的時間,又要爲劉光世徵兵,又要將各種好東西搜刮出來,運去西南,自己還能留下多少?這剩下來的東西,自然運回自己家中,修個大宅子了事,至於通山城牆,前方被火燒過的地方,至今無錢修葺,也是正常,算不得出奇。” 兩人的話說到這裡,前方道路蜿蜒,逐漸與通山縣城分離,轉行向西。這是七月中下旬的時間,路邊參差的樹林逐漸染起黃葉,村落與農田亦顯得蕭條,偶爾遇見衣衫襤褸的路人,見到了這闊氣的車馬,大都躲在路邊避讓。 如此又行得一陣,乃是山腳下的一處小市集,穿過市集不久,上山的道路卻寬敞起來了,更遠處更甚能看到大旗舞動、紅綢飄舞。遠遠的,一隊人馬朝着這邊迎接過來。 這過來的自然便是李家的人馬,雙方在道路上相逢,互相打過切口,聚在一起。嚴雲芝將佩劍繫於腰間,便也從馬車上下來,在藍衫中年的帶領下要與李家的衆人見面,一一行禮。 他們這次過來之前,便知道李彥鋒已帶隊去了江寧,另有兩名李家倚重的大將則帶着人過去了江北的戰場。但在通山經營許久,又在江湖上打出過名號,這些年來投靠李家的綠林高手也是不少,這次下來迎接的隊伍中,除了如今坐鎮通山、與李若缺同輩的李家元老李若堯,還有數名頗有藝業的江湖兇人同行。如“苗刀”石水方、“大悲手”慈信和尚、“閃電鞭”吳鋮等人,或以客卿、或以管事身份居於李家,這次都一同迎了出來。 “嚴家二爺與雲水女俠遠道而來,李家蓬蓽生輝、有失遠迎,見諒、見諒啊。” 李家出來打招呼的是已經上了年紀的李若堯,他本就是“猴王”李若缺的族兄,年紀頗大,地位也高,這番話一說,藍衫中年連忙上前:“不敢、不敢,李三爺江湖泰斗、德高望重,嚴家此次路過通山,原就要上山拜會三爺,豈敢讓三爺來迎啊,我等罪過、罪過……” 雙方一番寒暄,有來有往,章法氣度森然——其實若回到十多年前,綠林間見面倒沒有這麼講究,但這些年各種綠林小說開始流行,雙方說起這些話來,就也變得自然而然起來。過得一陣,見過禮節的雙方賓主盡歡,攜手上山。 對於李家的狀況,過來之前嚴雲芝便已經有過一些瞭解。攜手上山的過程中,外號“追風劍”的二叔嚴鐵和在交談中一番介紹,便也讓她有了更多的瞭解。 譬如那外號“苗刀”的石水方,精通苗疆圓刀術,刀法兇狠奇異,聽說當初在苗疆,得罪了霸刀而未死,武藝可見一斑。 “大悲手”慈信和尚,乃是曾經在江南一帶出了名的兇人,手上功夫頗爲了得,據說他以掌力殺人,中掌者五臟盡碎,外頭皮肉卻難見傷勢。按照嚴鐵和恭維的話語來說:“這是‘隔山打牛’的內家掌力練到化境的功力。” 至於“閃電鞭”吳鋮,練的卻不是鞭子上的功夫,卻是極快的腿功,據說他練功時,會讓五六個人從不同的方向向他扔來木樁,而他單腿揮踢,甚至能將五六根木樁一一踢斷,滴水不漏。這說明他的腿功不僅快速,而且極具破壞力,恐怖如斯,極爲可怕。 嚴雲芝記在心中,一一點頭。 前行的道路上,衆人雖然也對她這位外號“雲水劍”的雲水女俠恭維了一陣,但更多的時候,倒是並不將目光和話題停在她的身上。 過去兩年多的時間,女真肆虐,天下已亂,而今武朝分崩離析,更已是英雄輩出的時代。嚴家亦是過去參與過抗金的綠林一支,家傳的譚公劍法長於隱藏、刺殺,女真人來時,嚴雲芝的父親嚴泰威據說甚至刺殺過兩名女真謀克,享譽綠林。至於嚴雲芝,則是因爲小小年紀曾殺過兩名女真士兵,得了“雲水劍”的美稱,當然,對於這樣的傳聞是否真實,現場自然無人會做出質疑。 李家之所以如此隆重地接待嚴家一行人,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有二。其中一點,在於如今的嚴氏一族有一位名叫嚴道綸的族人在劉光世帳下聽用,於衆幕僚當中據說地位還頗高;而另外一點,則因爲嚴泰威過去曾與一位名叫時寶丰的綠林大豪有舊,雙方曾經許諾結下一門親事。此次嚴鐵和帶着嚴雲芝一路東走,便是要去到江寧,將這段親事敲定的。 而時寶丰此人,如今便是聲勢巨大、席捲江南的公平黨頭領之一。與何文、高暢、許昭南、周商等人一道,被稱爲公平黨五虎。 這段親事一旦結下,嚴家的地位當即便會水漲船高,成爲可以直通公平黨最高權力層的大人物。如今這天下的局勢、公平黨的未來雖然還不甚明朗,或許有些人不敢輕易與公平黨結交,但在另一方面,自然也無人敢對這樣的勢力有所輕侮。 衆人偶爾提及幾句親事,嚴雲芝其實多少有些不悅,但她這兩年來已經習慣了面無表情的肅淨神色,周圍又都是前輩,便只是前行,並不多話。 過得一陣,衆人抵達了佔地不少的李家鄔堡,鄔堡前方的廣場、道路都已灑掃乾淨,倒有不少莊戶在周圍看着熱鬧、指指點點。周圍的旗杆上彩綢飄揚,頗有些窮奢極欲的做派,嚴雲芝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人,這邊莊戶們的衣着倒是比一路上看到的要整潔許多,無意間似乎也能看到一些笑容,可見李家經營此地,對周圍莊戶的生活還是挺照顧的,這與嚴家的作風頗爲類似,看來李彥鋒倒也算是個好家主。 嚴家修習譚公劍,精通刺客之術,因此觀察環境、見微知著自有一套方法,嚴雲芝經過了兵禍與生死,對這些事情便更爲敏銳、成熟一些。此時目光橫掃,臨近進門時,眉尾微微的挑了挑,那是在圍觀的人羣當中,有一道眼神忽然間讓她停留了一瞬。 那是人羣后方、似乎是一個長相不錯的少年人,拉長脖子墊着腳,正在朝這邊好奇地望過來。 皺了皺眉,再去看時,這道目光已經不見了。 爲什麼會注意到呢…… 應該、不是惡意啊…… …… 她的腳步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後,叔父朝她招了招手,讓她跟隨進去,待會好觀看李家人迎賓的猴拳演武。 她的臉頰下方微微燙了燙,一擰眉,目光有些兇狠地走進了闊氣的李家大門…… ………………………………………………………………………………………………… ………………………………………………………………………………………………… 第一〇四三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四) “……江湖源遠流長,說起我李家的猴拳,初見雛形是在魏晉時期的事情,但要說集衆家所長,融會貫通,這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便要屬我武朝的開國大將袁定天。兩百年前,乃是這位平東將軍,結合戰陣之法,釐清猴拳騰、挪、閃、轉之妙,劃定了大、小猴拳的分別。大猴拳拳架剛猛、步伐迅速、進似瘋魔、退含殺機,這中間,又結合棍法、杖法,映照猴王之鐵尾鋼鞭……” 秋日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李家鄔堡校場前的禮堂檐下,老人李若堯口中說着關於猴拳的事情,偶爾揮舞手臂、擎出木杖,動作雖然不大,卻也能夠讓懂行的人看出他多年練拳的隱隱威勢,如風雷內斂,不容輕侮。周圍的嚴鐵和、嚴雲芝等人肅然起敬,眉宇中都變得認真起來。 “想不到竟是袁平東的衣鉢,失敬、失敬。”嚴鐵和拱手連贊。 “……至於小猴拳。”得了這番敬佩,老人呵呵一笑,“小猴拳靈動、陰毒,要說功夫的訣竅,主要是在下盤與眼力,腳底看似如風跑,實則重心已生根,騰挪閃轉,外人看來花裡花俏,考驗的那纔是真功夫。想一想,你沒事在那陡峭的山上跳來跳去,腳下功夫見不得人,敵人沒打着,自己先傷了,那不就丟人了麼。所以啊,越是見得靈動,下盤功夫其實越要穩,下盤功夫穩了,身形騰挪讓人捕捉不住,那接下來便是手上功夫……” “……我說小猴拳陰毒,那不是壞話,咱們李家的小猴拳,便是處處朝着要害去的。”老人並起手指,出手如電,在空中虛點幾下,指風呼嘯,“眼珠!喉嚨!腰眼!撩陰!這些功夫,都是小猴拳的精要。須知那平東將軍乃是戰場上下來的人,戰場殺伐,原本無所不用其極,因此這些功夫也就是戰陣對敵的殺招,而且,乃是戰場斥候對單之法,這便是小猴拳的由來。” 校場上方的檐下此時早已擺了一張張的交椅,衆人一面說話一面落座。嚴雲芝見到老人的幾下出手,原本已收起輕率的心思,此時再看見他揮手虛點的幾下,更是暗暗心驚,這便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的所在。 老人的揮手在不通武藝的人看來,便只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空揮幾下而已。然而在練過多年劍法的嚴雲芝眼中,老人的手指似鐵鉤,方纔出手之際全無徵兆,上身不動,手臂已探了出去,若是自己站在前頭,說不定眼珠子已經被對方這一下給摳了出來。 “戰陣之學,原本便是武藝中最兇的一道。”嚴鐵和笑着附和,“咱們武林流傳這麼多年,許多功夫的練法都是堂堂正正,儘管千百人練去都是無妨,可打法往往只傳三五人的因由,便在於此了。畢竟咱們習武之人好勇鬥狠,這類打法若是傳了心術不正之人,恐怕遺禍無窮,這便是過去兩百年間的道理。不過,到得此時,卻不是那樣適用了。” 聽他說到這裡,周圍的人也開口附和,那“苗刀”石水方道:“天下大亂了,女真人兇殘,如今不是哪家哪戶閉門練武的時候,所以,李家才大開門戶,讓周圍鄉勇、青壯但凡有一把力氣的,都能來此習武,李家開門傳授大小猴拳,不藏私心,這纔是李家老大最讓我石水方佩服的地方!” “李家高義,令人欽佩、欽佩。” “嚴家做的亦是同樣的事情,泰威公刺殺敵酋,數度得手,才真的讓人敬佩。” 武朝天下自靖平後亂了十餘年,習武者由北往南遷徙、傳藝,類似嚴家、李家這樣的大族順風而起的,打的口號、做的事情其實大都類似。此時彼此敬佩、各自恭維,賓主皆歡。 而在下方的廣場上,嚴雲芝能夠看到的是一處處修習猴拳的設施,如掛着一個個陶罐猶如葫蘆架的棚子,大小長短不一、練習騰挪功夫的木樁等等,都顯示出了猴拳的特色。此時,數名修習李家猴拳的弟子已經聚集過來,做好了演武的準備,之後又交流片刻,在李若堯的示意下,向嚴家衆人展示起大猴拳的套路來。 女真人佔領中原之後,各路綠林人士被趕往南方,因此帶來了一波相互交流、融合的潮流。類似李家、嚴家這樣的勢力碰面後,相互演示、切磋都算是極爲正常的環節。彼此關係不熟的,或許就單單演示一下練法的套路,若是關係好的,少不了要展示幾手“絕活”,甚至於互相傳藝,共同壯大。眼下這套路的展示才只是熱身,嚴雲芝一面看着,一面聽着旁邊李若堯與二叔等人說起的江湖逸聞。 “……大小猴拳自袁平東整理傳下來後,又過了百年,才傳至當年的江湖奇人王浩的手上。這位前輩的名字許多小輩或許未有聽說,但當年可是鼎鼎大名的……” 李若堯說到這裡,看過許多話本小說,見聞廣博的嚴鐵和道:“莫非便是曾被人稱作‘江湖三奇’之一的那位大宗師?我曾在一段記錄上無意間見過這個說法。” 嚴雲芝望着這邊,豎起耳朵,認真聽着。之間李若堯捋了捋鬍子,呵呵一笑。 “沒錯,二爺果真見多識廣。這江湖三奇到底是怎樣的人物,說起其餘二人,你們或許便知道了。百年前的綠林間,有一位大家,刀法通神,書《刀經》流傳後世,姓左,名傳書,此人的刀法淵源,今日流出的一脈,便在西南、在苗疆,正是爲大夥兒所熟知的霸刀,當年的劉大彪,據說便是左氏刀經的嫡傳之人。” 嚴雲芝瞪了瞪眼睛,才知道這江湖三奇竟是這般厲害的人物。一旁的“苗刀”石水方哼了一聲:“此事是真,我雖與霸刀早有過節,但對左家的刀,是極爲佩服的。” 李若堯笑着:“至於這江湖三奇的另一位,甚至比左傳書的名氣更大,此人姓譚、名正芳,他如今傳下來的一脈,天下無人不知,雲水女俠想必也早都聽過。” 他笑着望向嚴雲芝,嚴雲芝便也點頭,肅容道:“‘鐵臂膀’周侗周大俠,乃是他的關門弟子。” “沒錯。”李若堯道,“這江湖三奇中,左傳書傳刀,譚正芳長於槍、棒,至於周侗周大俠這邊,又添了翻子拳、戳腳等路數,開枝散葉。而在王浩前輩這邊,則是融合大小猴拳、白猿通臂,真正使猴拳成爲一代大拳種,王浩前輩共傳有十三弟子,他是初代‘猴王’,至於若缺這裡,乃是第三代‘猴王’,到得彥鋒,便是第四代……其實啊,這猴王之名,每一代都有爭奪,只是江湖上旁人不知,當初的一代兇人仇天海,便一直覬覦此等名號……” 下方的演武繼續,嚴雲芝聽得李若堯侃侃而談,起初對他誇自己家的部分覺得有些煩悶,到得此時則津津有味起來。 其實雖然武俠小說已經有了許多,但真正綠林間這般通曉各種逸聞趣事、還能侃侃而談說出來的宿老前輩卻是不多。過去她曾在父親的帶領下拜訪過嘉魚那邊的武學泰斗六通老人,對方的見多識廣、雍容氣度曾令她折服,而對於猴拳這類看來滑稽的拳種,她多少是有些輕視的,卻想不到這位名氣一直被兄長李若缺遮蓋的老人,竟也有這等風采。 再看下方演武時,便又看出了不少妙處來。 猴拳的套路演示過後,嚴家亦派出了人手,演示自家的譚公劍精義,接下來又有猴拳弟子與嚴家弟子的比武切磋環節。其實到得此時,雙方彼此都已經頗給對方面子,私底下已經有真招在交換了。 嚴家這一路去往江寧,拜會通山縣這邊,原本就有幾層意思在。其中最重要的意圖是爲了打通一條貫穿東西方向的道路——畢竟嚴家嚴雲芝與時寶丰那邊的親事一旦成立,雙方便可以有密切的利益來往,能有這樣的一條道路,將來要怎樣發財都有可能,而李家也能作爲其中一個關鍵環節而獲利。 當然,這樣複雜的意圖,不可能就此敲定,很可能還要到江寧找李彥鋒本人拿主意。 而在這最高的意圖之下,彼此能夠往來一番,自然是先行建立好感,作爲武學世家,互相交流功夫。而在通路的大事不能談妥的情況下,其餘的小節方面,例如交流幾招猴拳的絕活,李家顯然沒有吝嗇,畢竟即便買路的事情複雜,但嚴雲芝作爲時寶丰的預定兒媳,李家又如何能不在其它地方給一些面子呢。 校場上弟子的交流點到即止,其實多少有些枯燥,到得演武的最後,那慈信和尚下場,向衆人表演了幾手內家掌力的絕技,他在校場上裂木崩石,委實可怖,衆人看得暗暗心驚,都覺得這和尚的掌力若是印到自己身上,自己哪還有生還之理? 慈信和尚表演過後,嚴家這邊便也派出一名客卿,演示了鴛鴦連環腿的絕活。此時大家的興致都很好,也不至於打出多少火氣來,李家這邊的管事“閃電鞭”吳鋮便也笑着下了場,兩人以腿功對腿功,打得難解難分,過得一陣,以平手做結。 嚴雲芝素來知道自家這邊這名客卿的武藝,眼下的比武,雙方雖有留手,但也足以證明對方腿功的厲害,她看得心癢難耐、蠢蠢欲動。如此過得片刻,那“苗刀”石水方也笑着起身:“幾位兄弟都表演過了,看來也該輪到石某獻醜了?不知可有哪位兄弟手癢,願意來與石某過過手的?” 嚴雲芝望了二叔那邊一眼,隨後雙脣一抿,站了起來:“久仰苗刀大名,不知石大俠能否屈尊,指點小女子幾招。” 她這番說話,衆人頓時都有些錯愕,石水方微微蹙起眉頭,更是不解。眼下若是表演也就罷了,同輩切磋,石水方也是一方大俠,你出個小輩、還是女的,這算是什麼意思?若是其他場合,說不定立刻便要打起來。 如此過得片刻,嚴鐵和方纔笑着起身:“石大俠勿怪,嚴某先向諸位賠個不是,我這雲芝侄女,大夥兒別看她文文靜靜的,實際上自幼好武,是個武癡,往日裡大家夥兒打成一片,不帶她她向來是不願意的。也是嚴某不好,來的路上就跟她說起圓刀術的神奇,她便說上山後,定要向石大俠陳懇請教。石大俠,您看這……” 他說到這裡,嚴雲芝也道:“石大俠,雲芝是晚輩,不敢提切磋,只希望石大俠指點幾招。” 這番話說到這個份上,石水方笑了起來,衆人便也都笑,當下點頭答應。一旁吳鋮笑道:“石大俠,你可不要打輸了哦。” 最上方的李若堯老人也笑道:“你若是傷了雲水女俠,咱們在場的可都不答應。” 石水方苦笑蹙眉:“這可難辦了。” 這話說完,嚴雲芝一擰身,下了臺階,她的步伐輕靈,刷刷幾下,如同燕子一般上了校場側面高低參差、大小不齊的猴拳木樁,雙手一展,手中短劍陡現,隨後消失在身後。下午的陽光裡,她在最高的木樁上穩穩站立,馮虛御風,猶如仙子凌波,隱現凜然之氣。 衆人都爲之愣了愣。石水方搖了搖頭,又道:“這可難辦了。”拿起身側的苗刀,朝木樁那邊走去。 ************** 這是這一年的七月二十,夕陽開始在天邊降落下來。 嚴雲芝與衆人走出李家鄔堡,在附近的山腰上一道觀看周圍的風景。李若堯老人正向衆人指點着哪裡是金兵殺來的地方,哪裡是李彥鋒帶領衆人躲避的大山,嚴雲芝的心中,則在咀嚼和覆盤着方纔的戰鬥。 先前在李家校場的木樁上,嚴雲芝與石水方的比試停留在了第十一招上,勝負的結果並沒有太多的懸念,但衆人看得都是心驚膽寒。 嚴家的譚公劍法精於刺殺之道,劍法凌厲、行險之處頗多;而石水方手中的圓刀術,更是兇戾詭譎,一刀一刀猶如蛇羣四散,嚴雲芝能夠看到,那每一刀朝向的都是人的要害,只要被這蛇羣的任意一條咬上一口,便可能令人致命。而石水方能夠在第十一招上擊敗她,甚至點到即止,足以證明他的修爲確實遠在自己之上。 而在另一方面,經這一場切磋後,旁人口中說起來,對於她這“雲水女俠”也沒有了半點輕視之意。李若堯、吳鋮、慈信和尚等人大都肅容點頭,道十七歲將劍法練到這等程度,委實不易,對於她曾經殺過女真人的說法,恐怕也沒有了疑意,而在嚴雲芝這邊,她知道,自己在接下來的某一天,是會在武藝上確確實實地超過這位“苗刀”石水方的。 衆人在半山腰上,看着落幕的夕陽,嚴雲芝在心中想着關於武藝的事情——除了武藝以外,她其實也並沒有太多可以的想的事情。接下來的婚姻,並不是她能夠決定的,她並不知道時寶丰的兒子品性如何、是何等樣人,往後人生的絕大部分,都不是她能夠控制得住的,但只有手上的這點武藝,她能夠切切實實、掌握清楚。 一羣江湖豪客一面交談、一面大笑,她沒有參與,心中明白,其實這樣的江湖生活,距離她也非常的遠。 這不是她的將來。 但即便嫁了人、生了孩子,她依然可以習武,到將來的某一天,變得非常非常厲害。也說不定,時寶丰的兒子、自己未來的夫君是心繫天下之人,自己的將來,也有可能變爲霸刀劉西瓜那般的大豪傑、大將軍,縱橫天下、所向披靡。 這是李家鄔堡之外的地方了,周圍遠遠近近的也有李家的莊戶在走動,她倒並沒有關注這些普通人,只是在心中想着武藝的事情,注意着周圍一個個武藝高強的豪俠。也是在這個時候,不遠處的地方,忽然有動靜傳來。 “喂,姓吳的管事。” 有人這樣喊了一句。 那話語聲稚嫩,帶着少年人變聲時的公鴨嗓,由於語氣不好,頗不討喜。這邊觀賞風景的衆人並未反應過來,嚴雲芝一時間也沒反應過來“姓吳的管事”是誰。但站在靠近李家莊子那邊的長袍男子已經聽到了,他回答了一句:“什麼人?” 是“閃電鞭”吳鋮。 竟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還是個孩子?嚴雲芝微微有些迷惑,眯着眼睛朝這邊望去。 夕陽之中,朝着這邊走過來的,果然是個看來年紀不大的少年人,他方纔似乎就在莊外路旁的茶桌邊坐着喝茶,此時正朝那邊的吳鋮走過去,他口中說道:“我是過來尋仇的啊。”這話語帶了“啊”的音,平淡而天真,有種理所當然完全不知道事情有多大的感覺,但作爲江湖人,衆人對“尋仇”二字都異常敏感,眼下都已經將目光轉了過去。 夕陽的剪影中,前行的少年手中拖着一張長凳子,步伐極爲普通。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名外圍的李家弟子伸手便要攔住那人:“你什麼東西……”他手一推,但不知道爲什麼,少年的身影已經徑直走了過去,拖起了長凳,似乎要毆打他口中的“吳管事”。 這是市井潑皮的打架動作。 吳鋮能夠在江湖上打出“閃電鞭”這個名字來,經歷的血腥陣仗何止一次兩次?一個人舉着長凳子要砸他,這簡直是他遭遇的最可笑的敵人之一,他口中冷笑着罵了一句什麼,右腿呼嘯而出,斜踢向上方。 少年手中的長凳,會被一腳踢斷,甚至於他整個人都會被踢得吐血飛出——這是正在觀看夕陽的所有人的想法。隨後,衆人聽到了砰的一聲巨響。 如同橙黃潑墨般降下的秋日陽光裡,少年的長凳揮起,用力砸下,吳鋮擺開架勢,一腳猛踢,飛上天空的,有草莖與泥土,理論上來說他會踢到那張凳子,連同因爲揮凳而前傾過來的少年,但不知道爲什麼,少年的整個動作,似乎慢了半個呼吸。於是他揮起、落下,吳鋮的右腿已經踢在了空處。 砰的一聲,遍地都是濺起的草莖與泥土,隨後發出的是彷彿將人的心肺剮出來的慘烈叫聲,那慘叫由低到高,轉眼間擴散到整個山腰上方。吳鋮倒在地下,他在方纔做出支點站立的左腿,眼下已經朝後方形成了一個正常人類絕對無法做到的後突形狀,他的整個膝蓋連同腿骨,已經被方纔那一下硬生生的、徹底的砸斷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衆人這才意識到,這聲音是他在喊。 那少年手中的長凳沒有斷,砸得吳鋮滾飛出去後,他跟了上去,照着吳鋮又是第二下砸下,這一次砸斷了他的手指,然後第三下。 “我讓你!特麼的!踢凳子!你踢凳子……” 夕陽之中,他拿着那張長凳,瘋狂地毆打着吳鋮…… ………………………………………………………………………………………………… ………………………………………………………………………………………………… 第一〇四四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五) 趴在李家鄔堡的屋頂上,寧忌已經看了半天猴戲了。 時間回到這天早上,處理掉過來作惡的六名李家家奴後,寧忌的心中半是蘊含怒火、半是慷慨激昂。 心中怒火的由來,自然是因爲在通山縣遭遇的這一系列惡事:未曾惹事的王江、王秀娘父女無緣無故的遭到那樣的對待,秀娘姐被毆打,險被強暴,王江大叔至今昏迷未醒,而在這些事情暴露之後,那對作惡的李家夫婦沒有絲毫的悔改,不僅連夜將人趕出通山縣,甚至到得凌晨還要派出殺手將所有人滅口。這種視人命如草芥、毫不在乎是非善惡的做法,已經結結實實踩過寧忌的底線了。 而在另一方面,原本預定行俠仗義的江湖之旅,變成了與一幫笨書生、蠢女人的無聊遊歷,寧忌也早覺得不太對頭。若非父親等人在他小時候便給他塑造了“多看、多想、少動手”的人生觀念,再加上幾個笨書生分享食物又實在挺大方,恐怕他早就脫離隊伍,自己玩去了。 突然發生的這件事情,簡直像是冥冥中的預兆——原本不熟悉外界的情況,這兩個多月以來,也已經初步看懂——老天爺發出了信號,而他也確實受夠了扮豬騙零食的生活,接下來,海闊天空、龍歸大海、海……反正不管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成語吧,龍傲天要殺人了! 在李家鄔堡下方的小集子上狠狠吃了一頓早餐,心中來回構思着報仇的細節。 決心很好下,到得這樣的細節上,情況就變得比較複雜。 找誰報仇,具體的步驟該怎麼來,人是不是都得殺掉,先殺誰,後殺誰,樁樁件件都不得不考慮清楚……例如凌晨的時候那六個李家惡奴曾經說過,到客棧趕人的吳管事一般呆在李家鄔堡,而李小箐、徐東這對夫婦,則因爲徐東乃是通山縣總捕的關係,居住在縣城裡,這兩撥人先去找誰,會不會打草驚蛇,是個問題。 而在另一方面,自己武藝不錯,打不過也可以跑,但幾個笨書生以及王江、秀娘父女才離開不久,自己這邊若是一下子鬧大,他們會不會被抓回來,受到更多的連累,這件事情也不得不多做考慮。 與此同時,更加需要考慮的,甚至還有李家全部都是壞蛋的可能,自己的這番正義,要主持到什麼程度,難道就呆在通山縣,把所有人都殺個乾淨?到時候江寧大會都開過兩百多年,自己還回不回老家,殺不殺何文了。 往日裡寧忌都跟隨着最精銳的軍隊行動,也早早的在戰場上經受了磨鍊,殺過許多敵人。但之於行動策劃這一點上,他此時才發現自己委實沒什麼心得,就好像小賤狗的那一次,早早的就發現了壞人,暗中等待、守株待兔了一個月,最後之所以能湊到熱鬧,靠的居然是運氣。眼下這一刻,將一大堆包子、煎餅送進肚子的同時,他也託着下巴有些無奈地發現:自己或許跟瓜姨一樣,身邊需要有個狗頭軍師。 小賤狗讀過很多書,說不定能勝任…… 不知道爲什麼,腦中升起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寧忌隨後搖搖頭,又將這個不靠譜的念頭揮去。 小賤狗手無縛雞之力,可能已經笨死在外頭啦……真要處理這樣的事情,當然還是華夏軍的隊伍最靠譜,如果是鄭七叔帶隊……那倒也不用這麼正規,哪怕隨便來點其他人呢,譬如姚舒斌那個大嘴巴,他恐怕也能想出合適的做法來…… 要不然,留在張村的那些小夥伴也行……又或者是提子姨、瓜姨她們的那些弟子,如果是黑妞姐……算了,黑妞那個賤人,會把自己狠狠打一頓,然後像拖死狗一樣拖回西南,就再也出不來了,活該她嫁不出去…… 最理想的同伴應該是大哥和初一姐他們兩個,大哥的心裡黑壞黑壞的,看起來一本正經,實際上最愛湊熱鬧,再加上初一姐的劍法,若是能三個人一塊行走江湖,那該有多好啊,初一姐還能幫忙做吃的、補衣服…… 他吃過早餐,在腦海中百無聊賴地一個個過濾這些“軍師”的候選人物,而後感嘆龍傲天要出手的時候這些人一個都不在身邊。心中倒是初步冷靜下來,就算爲了還未走遠的幾個笨書生和秀娘姐她們,自己也只得晚點動手——當然也不能太晚,一旦那六個殘廢被人發現,自己多少就有點打草驚蛇了。 一路走去李家鄔堡,才又發現了些許新情況。李家人正在往鄔堡外的旗杆上掛彩綢,極其鋪張浪費,看起來是有什麼重要人物過來拜訪。 他心中好奇,走到附近集市打探、偷聽一番,才發現即將發生的倒也不是什麼秘密——李家一方面張燈結綵,一方面覺得這是漲面子的事情,並不避諱旁人——只是外頭聊天、傳話的都是市井、百姓之流,話語說得支離破碎、語焉不詳,寧忌聽了許久,方纔拼湊出一個大概來: 據說以譚公劍聞名天下的嚴家堡羣豪,這次要過來拜會李家衆英雄,而嚴家堡的一位女公子,外號雲水劍俠的女英雄,這次很可能會去到江寧,與公平黨的一位蓋世英雄時寶寶成親,到時候,嚴家堡就會扶搖直上,成爲整個天下有數的大家族了…… 彈弓劍是什麼東西?用彈弓把劍射出去嗎?這麼了不起? 還有屎寶寶是誰?公平黨的什麼人叫這麼個名字?他的父母是怎麼想的?他是有什麼勇氣活到現在的? 如果我叫屎寶寶,我……我就把我爹殺了,然後自殺。 寧忌坐在路邊,託着下巴,糾結地思考了許久。 中午又狠狠地吃了一頓。 下午時分,嚴家的車隊抵達這邊,寧忌纔將事情想得更清楚一些,他一路跟隨過去,看着兩邊的人頗有規矩的碰面、寒暄,鄭重的場面確實有了武俠小說中的氣勢了,心中微感滿意,這纔是一羣大壞人的感覺嘛。 至於那個要嫁給屎寶寶的水女俠,他也看到了,年紀倒是不大的,在衆人當中面無表情,看起來傻不拉幾,論樣貌比不上小賤狗,行走之間手的感覺不離背後的兩把短劍,警惕心倒是不錯。只是沒看到彈弓。 他興致勃勃地翻牆跟進李家鄔堡,躲在大禮堂的屋頂上偷窺着整個事態的發展,看見下頭開始演示拳法,倒還覺得有點意思,然而到得衆人開始切磋的那一刻,寧忌便覺得整個人都軟了。 這是一羣猴子在玩耍嗎?你們爲什麼要一本正經的行禮?爲什麼要哈哈大笑啊? 他甚至看到一個和尚哈哈大笑地下場,舉着手一本正經地在場地上打木頭、打石頭,石頭確實是裂開了沒錯,但爲什麼你出手之前都要把右手舉在肩膀上頭,你是在嚇唬石頭說你要出掌了嗎?你不要這樣啊! 李家鄔堡的防衛並不森嚴,但屋頂上能夠躲避的地方也不多。寧忌縮在那處角落裡看比武,整張臉都尷尬得要扭曲了。尤其是這些人在場上哈哈哈哈大笑的時候,他就目瞪口呆地倒吸一口涼氣,想到自己在成都的時候也這樣練習過哈哈大笑,恨不得跳下去把每個人都毆打一頓。 對他來說,此刻所見的“江湖”,簡直是一場折磨。 尷尬之中,腦子裡又想了不少的計劃。 既然公平黨的屎寶寶勢力很大,而且跟何文同流合污多半是個壞人,但李家比較怕他。自己今天干脆就來個辣手摧花、栽贓嫁禍。把這邊這個彈弓女俠給XX掉,XX掉以後扔在李家莊的牀上,給屎寶寶戴個一輩子摘不掉的綠帽子,讓他們狗咬狗…… 這個計劃很好,唯一的問題是,自己是好人,有點下不了手去XX她這麼醜的女人,而且小賤狗……不對,這也不關小賤狗的事情。反正自己是做不了這種事,要不然給她和李家莊的吳管事下點春藥?這也太便宜姓吳的了吧…… 乾脆殺了吧。這什麼嚴家莊跟李家莊同流合污,還要嫁給公平黨的屎寶寶,說明她多半也是個壞人,乾脆就殺掉,一了百了……不過殺掉以後,屎寶寶過來尋仇,又要很久,而且沒有證據是李家人乾的,這個禍事未必能落到李家頭上。到頭來還是得考慮栽贓嫁禍…… 他絞盡腦汁,努力地思考了半個下午,最終也沒能想出個好辦法來。 待到夕陽西下,這羣猴子在演武場上笑也笑夠了,玩也盡興了,去到鄔堡外的山腰上看風景,一羣人指點江山,揮斥方遒,那姓吳的管事趾高氣揚在周圍遊蕩,偶爾制止點點:“那個誰……不要擋了路……”寧忌嘆了口氣,拖着凳子走了過去。 算了,不多想了,煩。 “唯,姓吳的管事!” 他叫道。 “什麼人?” 愛踢凳子的吳姓管事回答了一句。 寧忌走過去,揮起手中的長凳,照着對方的左腿膝蓋砸了下去! ************** 夕陽西下。 李家鄔堡外的山坡上,嚴鐵和、嚴雲芝等今天才抵達這邊的賓客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不遠處發生的那場變故。 只是一個照面,以腿功享譽一時的“閃電鞭”吳鋮被那突然走來的少年人硬生生的砸斷了左腿膝蓋,他倒在地上,在巨大的痛苦中發出野獸一般滲人的嚎叫。少年手中長凳的第二下便砸了下去,很顯然砸斷了他的右手手掌,傍晚的空氣中都能聽到骨骼碎裂的聲音,接着第三下,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頭上,慘叫聲被砸了回去,血飈出來…… “叫你踢凳子!你踢凳子……” 砰!砰!砰!砰!砰…… 少年一邊打,一邊在口中罵罵咧咧些什麼。這邊的衆人聽不清楚,距離吳鋮與那少年最近的那名李家弟子似乎已經感覺到了少年出手的兇戾,一時間竟不敢上前,就看着吳鋮一面捱打,一面在地上滾動,他撅着白骨森森的斷腿想要爬起來,但接着就又被打倒在地,遍地都是灰塵、碎草與鮮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慈信和尚大吼一聲,將右掌舉在肩頭,狀如羅漢託鉢,朝着那邊衝了過去。 這單手上舉的姿態乃是他這一掌的訣竅,觀想佛門託鉢羅漢法體,一經蓄力擊出,內力聚集一掌,破壞力極大,普通的血肉之軀,根本難以抵擋。只見他迅速地衝到了兩人身旁,一掌推出,少年揮起長凳,砸在吳鋮的頭上,又跳起來踹了一腳,慈信和尚的一掌,卻揮在了空處。 “我叫你踢凳子……”他罵罵咧咧。 慈信和尚“啊——”的一聲大吼,又是一掌,接着又是兩掌呼嘯而出,少年一邊跳,一邊踢,一邊砸,將吳鋮打得在地上翻滾、抽動,慈信和尚掌風鼓舞,雙方身形交錯,卻是一掌都沒有打中他。 “我叫你踢凳子……” “我叫你踢凳子……” …… 慈信和尚如此追打了片刻,周圍的李家弟子也在李若堯的示意下包抄了過來,某一刻,慈信和尚又是一掌打出,那少年雙手一架,整個人的身形徑直飈向數丈以外。此時吳鋮倒在地上已經只剩抽動了,滿地都是他身上流出來的鮮血,少年的這一下突圍,衆人都叫:“不好。” 有人道:“不可讓他逃了。” 那少年飈飛的方向,正是一旁並無道路的崎嶇山坡,“苗刀”石水方眼見對方要走,此時也終於出手,從側面追趕上去,只見那少年轉身一躍,已經跳下怪石嶙峋、雜草繁密的山坡,這邊的山勢雖然不像廣西、雲南一帶石山那般陡峭,但無路的山坡上,普通人也是極難行走的。少年一躍下去,石水方也跟着躍下,他原本就在地勢崎嶇的苗疆一地生活多年,寄居李家之後,對於這邊的荒山也極爲熟悉了,這邊除暫時不在的李彥鋒等人外,也只有他能夠跟得上去。 少年的身影在碎石與雜草間奔跑、騰躍,石水方飛快地撲上。 這邊的山坡上,衆多的莊戶也已經鼓譟着呼嘯而來,有些人拖來了駿馬,然而跑到山腰邊上看見那地形,終究知道無法追上,只能在上頭大聲呼喊,有的人則試圖朝大路包抄下去。吳鋮在地上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慈信和尚跟到山腰邊時,衆人忍不住詢問:“那是何人?” “他方纔在說些什麼……” 慈信和尚有些吶吶無言,自己也不可置信:“他方纔是說……他好像在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將聽到的話說出口來。 “好在石大俠能夠追上他……” “他跑不了。” 人羣中聲音嘈雜,人們紛紛說着。 這處山腰上的空地視野極廣,衆人能夠看到那兩道身影一追一逃,奔跑出了頗遠的距離,但少年人始終都沒有真正擺脫他。在這等崎嶇山坡上跑跳委實驚險,衆人看得心驚肉跳,又有人稱讚:“石大俠輕功果然精妙。” 此時兩道身影已經奔得極遠,只聽得風中傳來一聲喊:“大丈夫藏頭露尾,算什麼英雄,我乃‘苗刀’石水方,行兇者何人?有種留下姓名來!”這話語豪邁英雄,令人心折。 那跑在前方的少年也開了口:“好說了,我是……你叫石水方?” 話語的前五個字語調很高,內力激盪,就連這邊山腰上都聽得清清楚楚,然而還沒報出名字,少年也不知爲什麼反問了一句,就變得有些隱隱約約了。 …… “……當年在苗疆藍寰侗殺人後跑掉的是你?” …… “沒錯,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呃……操……” 一片荒草亂石當中,已經不打算繼續追趕下去的石水方說着英雄的場面話,忽然愣了愣。 奔跑的少年在前方停下來了。 他轉過了身,看着石水方,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右手捏了捏左手的手掌。 “是你啊……” 石水方完全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停下來,他用餘光看了看周圍,後方山腰已經很遠了,無數人在吶喊,爲他打氣,但在周圍一個追下來的同伴都沒有。 少年雙手一張。這一刻,空氣中都是兇戾的氣息。他從毆打吳鋮開始,躲開了慈信和尚那麼多的攻擊,還接了慈信和尚一掌,又奔跑了這麼遠的距離,這一刻,石水方纔發現,對方口鼻間的氣息,都沒有絲毫的紊亂,就像是剛剛只散過一場步的年輕人一般。 山腰上的吶喊與打氣還在繼續,他們看見那少年突然停下了,石水方也停下了。半個呼吸之後,少年猶如兇獸般,撲向石水方,石水方拔出苗刀。 荒草與亂石之中,兩道身影拉近了距離—— 衝撞。 嘭—— 漫天的蒿草。 ………………………………………………………………………………………………… ………………………………………………………………………………………………… 第一〇四五章 文人心無尺 武夫刀失鞘(六) 原本還在逃跑的少年猶如兇獸般折轉回來。 石水方拔出腰間彎刀,“哇”的一聲怪叫,已迎了上去。 遠處的山腰上人頭攢動,嚴家的客人與李家的莊戶還在紛紛聚集過來,站在前方的人們略有些錯愕地看着這一幕。咀嚼出事情的不對來。 回想到先前吳鋮被打翻在地的慘狀,有人低聲道:“中了計了。”亦有人道:“這少年託大。” “石大俠刀法精妙,他豈能知曉?” 衆人的竊竊私語中,如嚴鐵和、李若堯等人都將目光望向了慈信和尚,仍舊問:“這少年功夫路數如何?”自是因爲方纔唯一跟少年交過手的便是慈信,這和尚的目光也盯着下方,眼神微帶緊張,口中卻道:“他接我一掌,不該如此輕鬆。”衆人也不由得大點其頭。 夕陽下的遠處,石水方苗刀凌厲斬出,帶着滲人的怪叫,嚴雲芝也在看着這一刀的聲勢,心中隱隱發寒。 她方纔與石水方一番戰鬥,撐到第十一招,被對方彎刀架在了脖子上,當時還算是比武切磋,石水方不曾用盡全力。此時夕陽下他迎着那少年一刀斬出,刀光刁鑽凌厲攝人心魄,而他口中的怪叫亦有來路,往往是苗疆、西域一帶的兇人模仿山魈、鬼魅的長嘯,聲調妖異,隨着招數的出手,一來提振自身功力,二來先聲奪人、使敵人恐懼。先前比武,他若是使出這樣一招,自己是極難接住的。 下方的荒草亂石中,少年衝向石水方的身影卻沒有絲毫的減速或是躲避,兩道身影猛然交錯,空中便是嘭的一聲,激起無數的草莖、泥土與碎石。石水方“啊——”的一聲長嘯,手中的彎刀揮舞如電,身形朝後方疾退,又往旁邊騰挪,少年的身影猶如跗骨之蛆,在石水方的刀光範圍內衝撞。 由於隔得遠了,上方的衆人根本看不清楚兩人出招的細節。然而石水方的身影騰挪無比迅速,出刀之間的怪叫幾乎歇斯底里起來,那揮舞的刀光何其凌厲?也不知道少年手中拿了個什麼武器,此刻卻是照着石水方正面壓了過去,石水方的彎刀大多數出手都斬不到人,只是斬得周圍荒草在空中亂飛,亦有一次那彎刀似乎斬到少年的手上,卻也只是“當”的一聲被打了回去。 “這少年什麼路數?” “他使的是何兵器?” 衆人竊竊私語當中,嚴雲芝瞪大了眼睛盯着下方的一切,她修煉的譚公劍乃是刺殺之劍,眼力最爲重要,但這一刻,兩道身影在草海里衝撞浮沉,她終究難以看清少年手中執的是什麼。倒是叔父嚴鐵和細細看着,此時開了口。 “像是塊石頭。”他道,“許是他隨手撿的。” “……用巴掌大的石頭……擋刀?” 衆人聽得目瞪口呆,嚴鐵和道:“這等距離,我也有些看不清楚,或許還有其他手段。”餘人這才點頭。 也是在這短短片刻的說話當中,下方的戰況一刻不停,石水方被少年凌厲的逼得朝後方、朝側面退避,身體翻滾進長草當中,消失一瞬,而隨着少年的撲入,一泓刀光沖天而起,在那茂密的草叢裡幾乎斬開一道驚人的圓弧。這苗刀揮切的力量之大、速度之快、刀光之凌厲,配合漫天被齊齊斬開的草莖展露無遺,若是還在那校場上看見這一刀,在場衆人恐怕會一齊起身,衷心欽佩。這一刀落在誰的身上,恐怕都會將那人斬做兩半。 但在下一刻,石水方的身影從草叢裡狼狽地翻滾出來,少年的身影緊隨而上,他還未落地,便已被少年伸手揪住了衣襟,推向後方。 石水方“呀啊——”一聲怪喝,口中已噴出鮮血,右手苗刀連環揮斬,身體卻被拽得瘋狂旋轉,直到某一刻,衣服嘩的被撕爛,他頭上似乎還捱了少年一拳,才朝着一邊撲開。 “滾——你是誰——”山腰上的人聽得他歇斯底里的大吼。 “……你爹。”山下的少年回答一句,衝了過去。 石水方轉身躲避,撲入旁邊的草叢,少年繼續跟上,也在這一刻,刷刷兩道刀光升起,那石水方“哇——”的一聲猛撲出來,他此刻頭巾凌亂,衣衫殘破,透露在外頭的身體上都是猙獰的紋身,但左手之上竟也出現了一把彎刀,兩把苗刀一齊斬舞,便如同兩股所向披靡的漩渦,要一齊攪向衝來的少年! 山腰上的衆人屏住呼吸,李家人當中,也只是極少數的幾人知道石水方猶有殺招,此刻這一招使出,那少年避之不及,便要被吞噬下去,斬成肉泥。 然而刀光與那少年撞在了一起,他右手上的瘋狂揮斬陡然間被彈開了,石水方的腳步原本在猛撲,但是刀光彈開後的一瞬間,他的身體也不知道受到了多重的一拳,整個身體都在空中震了一下,隨後幾乎是連環的一拳揮在了他的側臉上。 石水方踉蹌後退,左右手上的刀還憑着慣性在砍,那少年的身體猶如縮地成寸,陡然間距離拉近,石水方後背便是一下隆起,口中鮮血噴出,這一拳很可能是打在了他的小腹或是心坎上。 石水方再退,那少年再進,身體直接將石水方撞得飛了起來,兩道身影一齊跨過了兩丈有餘的距離,在一塊大石頭上轟然撞擊。大石頭倒向後方,被撞在中間的石水方猶如爛泥般跪癱向地面。 也不知是怎樣的力量導致,那石水方跪倒在地上,此時整個人都已經成了血人,但腦袋竟然還動了一下,他擡頭看向那少年,口中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夕陽之下,站在他面前的少年揮起了拳頭,呼嘯一拳照着他的面門落了下去。 山腰之上,一時間幾乎沒有人說話。 先前石水方的雙刀反擊已經足夠讓他們感到驚歎,但隨之而來少年的三次攻擊才真的令所有人都爲之窒息。這少年打在石水方身上的拳頭,每一擊都如同一頭大水牛在照着人全力衝撞,尤其是第三下的鐵山靠,將石水方整個人撞出兩丈之外,衝在石頭上,恐怕整個人的骨骼連同五臟六腑都已經碎了。 江湖各門各派,並不是沒有剛猛的發力之法,例如慈信和尚的羅漢託鉢,李家的白猿通臂亦有“摩雲擊天”這等出大力的絕招,可絕招之所以是絕招,便在於使用起來並不容易。但就在方纔,石水方的雙刀反擊之後,那少年在攻擊中的出力猶如排山倒海,是直接將石水方硬生生的打殺了的。 衆人這纔看出來,那少年方纔在這邊不接慈信和尚的攻擊,專門毆打吳鋮,其實還算是不欲開殺戒、收了手的。畢竟眼下的吳鋮雖然奄奄一息,但終究沒有死得如石水方這般慘烈。 天的那邊,夕陽就要落下了,山坡下方的那片荒草亂石灘上,石水方倒在碎石當中,再也不能爬起來,這邊山腰下方,一些試圖越過崎嶇怪石、草堆前去救援的李家弟子,也都已經驚駭地停下了腳步。 那不明來路的少年站在滿是碎石與斷草的一片狼藉中擡起了頭,朝着山腰的方向望過來。 李若堯拄着柺杖,道:“慈信大師,這兇徒爲何要找吳鋮尋仇,他方纔說的話,還請據實相告。” 衆人此刻俱是心驚膽寒,都明白這件事情已經非常嚴肅了。 慈信和尚張了張嘴,猶豫片刻,終於露出複雜而無奈的神色,豎起手掌道:“阿彌陀佛,非是和尚不願意說,而是……那話語實在匪夷所思,和尚恐怕自己聽錯了,說出來反倒令人發笑。” “也還是說一說吧。”李若堯道。 “在和尚這邊聽到,那少年說的是……叫你踢凳子,似乎是吳管事踢了他的凳子,他便上山,尋仇來了……” 衆人此刻都是一臉嚴肅,聽了這話,便也將嚴肅的面孔望向了慈信和尚,隨後嚴肅地扭過頭,在心裡思考着凳子的事。 他們望着山下,還在等下那邊的少年人有什麼進一步的動作,但在那一片碎石當中,少年似乎雙手插了一下腰,然後又放了下來,也不知道爲什麼,沒有說話,就那樣轉身朝遠的地方走去了。 照理說,綠林規矩,不管是尋仇還是找茬,人們都會留下一個話頭,目睹這一幕,大家夥兒還真是有些迷茫。但在這一刻,卻也沒有什麼人敢開口質問或是挽留對方劃下道來,畢竟石水方就是報了名字以後被打死的,說不定這少年就是個神經病,不報名,踢了他的凳子,被打到奄奄一息,報了名,被當場打死。當然,這等荒謬的推測,眼下也無人說出口來。 李若堯的目光掃過衆人,過得一陣,方纔一字一頓地開口:“今日強敵來襲,吩咐各莊戶,入莊、宵禁,各家兒郎,發放兵器、漁網、弓弩,嚴陣待敵!此外,派人通知黃縣令,即刻發動鄉勇、衙役,提防江洋大盜!另外管事各人,先去收拾石大俠的遺體,然後給我將最近與吳管事有關的事情都給我查出來,尤其是他踢了誰的凳子,這事情的來龍去脈,都給我,查清楚——” 陽光落下,衆人此刻才感覺到晚風已經在山腰上吹起來了,李若堯的聲音在空中迴盪,嚴雲芝看着方纔發生戰鬥的方向,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這便是真正的江湖高手的模樣的嗎?自己的父親恐怕也到不了這等身手吧……她望向嚴鐵和那邊,只見二叔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邊,或許也是在思考着這件事情,若是能弄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人就好了…… ……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某乃……我就是……江寧龍傲天……嗯,小爺江寧龍傲天是也……是也……是你爹……” 細細碎碎、而又有些猶豫的聲音。 李家人這邊開始收拾殘局、追查原因並且組織應對的這一刻,寧忌走在不遠處的林子裡,低聲地給自己的未來做了一番排練,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很不理想。 到李家鄔堡尋仇的計劃沒能做得很細緻,但總的來說,寧忌是不打算把人直接打死的。一來父親與兄長,乃至於軍中各個長輩都曾經說起過這事,殺人固然一了百了,快意恩仇,但真的引起了衆怒,後續沒完沒了,會非常麻煩;二來針對李家這件事,固然許多人都是作惡的幫兇,但真要殺完,那就太累了,吳管事與徐東夫婦可能罪有應得,死了也行,但對其他人,他還是有心不去動手。 也是因此,當慈信和尚舉着手破綻百出地衝過來時,寧忌最終也沒有真的動手毆打他。 誰知道會遇上那個叫石水方的惡人。 這人寧忌當然並不認識。當年霸刀隨聖公方臘起事,失敗後有過一段非常窘迫的日子,留在藍寰侗的家屬因此遭遇過一些惡事。石水方當年在苗疆搶劫殺人,有一家老弱婦孺便曾經落在他的手上,他以爲霸刀在外造反,必然搜刮了大量油水,因此將這一家人拷問後虐殺。這件事情,一度記錄在瓜姨“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小本本上,寧忌自幼隨其習武,看到那小本本,也曾經詢問過一番,因此記在了心中。 這石水方算不得本子上的大惡人,因爲本子上最大的惡人,首先是大胖子林惡禪,然後是他的幫兇王難陀,接着還有諸如鐵天鷹等一些朝廷鷹犬。石水方排在後頭快找不到的位置,但既然遇見了,當然也就隨手做掉。 他將吳鋮打個半死的時候,心中的憤怒還能剋制,到得打殺石水方,情緒上已經變得認真起來。打完之後原本是要撂話的,畢竟這是打出龍傲天大名的好時候,可到得那時,看了一下午的猴戲,冒在嘴邊的話不知爲什麼突然變得羞恥起來,他插了一下腰,立馬又放下了。此時若叉腰再說就顯得很蠢,他猶豫一下,終於還是轉過身,灰溜溜地走掉了。 當下的內心活動,這輩子也不會跟誰說起來。 當然,機會還是有的。 眼下已經幹掉了吳鋮,接下來,便可以進城做掉李小箐、徐東這兩口子。到時候打個半死,用他們的血在牆上寫下“殺人者龍傲天”六個字,便不用裝模作樣地從嘴巴里喊出來了。自己寫龍字寫得挺好看,可惜傲字差點…… 做完這件事,就一路狂飆,去到江寧,看看父母口中的老家,如今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當年父母居住的宅子,雲竹姨娘、錦兒姨娘在河邊的吊腳樓,還有老秦爺爺在河邊下棋的地方,由於父母那邊常說,自己或許還能找得到…… 這個時候陽光早已落下,夜色籠罩了這片天地。他想着這些事情,心情輕鬆,手上倒是一刻不停,拿出易容的裝備,開始給自己改頭換面起來。 同一時刻,曾一度結伴而行的範恆、陳俊生等書生各自分道揚鑣,已經離開了通山的地界。 鼻青臉腫的王秀娘在湯家集的客棧裡服侍已經醒來的父親吃過了藥,神色如常地出去,又躲在客棧的角落裡偷偷哭泣了起來。過去兩個多月的時間裡,這普通的姑娘一度接近了幸福。但在這一刻,所有人都離開了,僅留下了她以及後半輩子都有可能殘廢的父親,她的未來,甚至連渺茫的星光,都已在熄滅…… 沒有人知道,在通山縣衙門的大牢裡,陸文柯已經捱過了第一頓的殺威棒。 他的屁股和大腿被打得血肉模糊,但衙役們沒有放過他,他們將他吊在了刑架上,等待着徐東晚上過來,“炮製”他第二局。 “冤枉啊——還有王法嗎——”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見到縣令大人,因此,待到衙役離開刑房的這一刻,他在刑架上大喊起來。 “我乃——洪州士子——陸文柯!我的父親,乃洪州知州幕僚——你們不能抓我——” 他如此喊叫着、哭叫着。 並不相信,世道已黑暗至此。 …… 夜色已漆黑。 過得一陣,縣令來了。 第一〇四六章 是爲亂世!(一) 燈火昏暗,映照出周圍的一切儼如鬼蜮。 通山縣縣衙後的刑房算不得大,油燈的點點光芒中,刑房主簿的桌子縮在小小的角落裡。房間中間是打殺威棒的長凳,坐老虎凳的架子,縛人的刑架有兩個,陸文柯佔了其中之一,另外一個架子的木頭上、周圍的地面上都是結成黑色的凝血,斑斑點點,令人望之生畏。 周圍的牆壁上掛着的是各式各樣的刑具,夾手指的排夾,各種各樣的鐵釺,奇形怪狀的刀具,它們在青綠潮溼的牆壁上泛起詭異的光來,令人很是懷疑這麼一個小小的縣城裡爲何要有如此多的折磨人的工具。房間一側還有些刑具堆在地上,房間雖顯陰冷,但炭盆並沒有燃燒,炭盆裡放着給人上刑的烙鐵。 或許是與衙門的廁所隔得近,沉悶的黴味、先前犯人嘔吐物的氣息、便溺的氣味連同血的腥味混雜在一起。 陸文柯一度在洪州的衙門裡見到過這些東西,聞到過這些氣味,當時的他覺得這些東西存在,都有着它們的道理。但在眼前的一刻,恐懼感伴隨着身體的痛苦,正如寒潮般從骨髓的深處一波一波的涌出來。 他已經喊到聲嘶力竭。 這是他心中保留的最後一線希望。 縣令到來時,他被綁在刑架上,已經頭暈眼花,方纔打殺威棒的時候脫掉了他的褲子,因此他長袍之下什麼都沒有穿,屁股和大腿上不知道流了多少的鮮血,這是他一生之中最屈辱的一刻。 通山縣的縣令姓黃,名聞道,年紀三十歲左右,身材幹瘦,進來之後皺着眉頭,用手帕捂住了口鼻。對於有人在衙門後院嘶吼的事情,他顯得頗爲惱怒,並且並不知情,進來之後,他罵了兩句,搬了凳子坐下。外頭吃過了晚飯的兩名衙役此時也衝了進來,跟黃聞道解釋刑架上的人是多麼的窮兇極惡,而陸文柯也隨之大叫冤枉,開始自報家門。 “閉嘴——” 一片嘈雜聲中,那黃縣令喝了一聲,伸手指了指兩名衙役,隨後朝陸文柯道:“你說。”眼見兩名衙役不敢再說話,陸文柯的心中的火苗稍稍旺盛了一些,連忙開始說起來到通山縣後這一系列的事情。 女真南下的十餘年,雖然中原淪陷、天下板蕩,但他讀的依然是聖賢書、受的依然是良好的教育。他的父親、尊長常跟他說起世道的下滑,但也會不斷地告訴他,世間事物總有雌雄相守、陰陽相抱、黑白相依。便是在最好的世道上,也難免有人心的污穢,而即便世道再壞,也總會有不願同流合污者,出來守住一線光明。 他這一路遠行,去到最爲兇險的西南之地而後又一路出來,然而所見到的一切,依然是好人居多。此刻到得通山,經歷這污濁的一切,眼見着發生在王秀娘身上的一系列事情,他一度羞愧得甚至無法去看對方的眼睛。此時能夠相信的,能夠拯救他的,也只有這渺茫的一線希望了。 他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完,口中的哭腔都已經沒有了。只見對面的黃縣令靜靜地坐着、聽着,嚴肅的目光令得兩名衙役幾度想動又不敢動彈,如此話語說完,黃縣令又提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他一一答了。刑房裡安靜下來,黃聞道思考着這一切,如此壓抑的氣氛,過了好一陣子。 …… “還有……王法嗎!?” 被綁吊在刑架上的陸文柯聽得縣令的口中緩慢而深沉地說出了這句話,他的目光望向兩名衙役。 “區區李家,真以爲在通山就能夠隻手遮天了!?” “你們是誰的人?你們以爲本官的這個縣令,是李家給的嗎!?” 黃縣令指着兩名衙役,口中的罵聲振聾發聵。陸文柯眼中的淚水幾乎要掉下來。 兩名衙役連忙辯解,這是囚徒的一面之詞,那黃縣令揮了揮手:“能說清楚的!你們——把人給我放下來!” 兩名衙役猶豫片刻,終於走過來,解開了綁縛陸文柯的繩子。陸文柯雙足落地,從腿到屁股上痛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身體,但他此時甫脫大難,心中熱血翻涌,終於還是搖搖晃晃地站定了,拉着長袍的下端,道:“學生、學生的褲子……” 那黃縣令看了一眼:“先出去,待會讓人拿給你。” “是、是……” 陸文柯點了點頭,他嘗試艱難地向前移動,終於還是一步一步地跨了出去,要經過那黃縣令身邊時,他有些猶豫地不敢邁步,但黃縣令盯着兩名衙役,手往外一攤:“走。” 陸文柯咬緊牙關,朝着刑房外走去。 如此又走了幾步,他的手扶住門框,步伐跨出了刑房的門檻。刑房外是衙門後頭的小院子,院子上空有四四方方的天,天空昏暗,只有渺茫的星辰,但夜裡的稍許清新空氣已經傳了過去,與刑房內的黴味陰沉已經截然不同了。 他想起王秀娘,這次的事情過後,終於不算愧對了她…… 嘭—— 背後傳來的,便是陡然的劇痛…… …… 陸文柯沒能反應過來。 幾乎全身上下,都沒有絲毫的應激反應。他的身體朝着前方撲倒下去,由於雙手還在抓着長袍的些許下襬,以至於他的面門徑直朝地面磕了下去,隨後傳來的不是疼痛,而是無法言喻的身體撞擊,腦袋裡嗡的一聲響,眼前的世界黑了,然後又變白,再接着黑暗下去,如此反覆幾次…… 嗡嗡嗡嗡嗡…… 聲音蔓延,如此好一陣。 口中有沙沙的聲音,滲人的、恐怖的甜味,他的嘴巴已經破開了,小半口的牙似乎都在脫落,在口中,與血肉攪在一起。 “你……” 後方似乎有人說話,聽起來,是方纔的青天大老爺。 陸文柯將身體晃了晃,他努力地想要將頭轉過去,看看後方的情況,但眼中只是一片飛花,無數的蝴蝶像是他破碎的靈魂,在四處飛散。 “你……還……沒有……回答……本官的問題……” 不知過了多久,他艱難地聽懂了這一句話的完整意思。 什麼問題…… 誰問過我問題…… 他的腦中無法理解,張開嘴巴,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只有血沫在口中打轉。 “本官……方纔在問你,你覺得……皇帝都快沒了,本官的縣令,是誰給的啊……” “本官剛纔問你……區區李家,在通山……真能隻手遮天嗎……” “本官問你……” “……還有王法嗎——” 姓黃的縣令拿着一根棒子,說完這句,照着陸文柯的腿上又狠狠地揮了一棒。 “本官待你如此之好,你連問題都不回答,就想走。你是在藐視本官嗎?啊!?” 他的棒子落下來,目光也落了下來,陸文柯在地上艱難地轉身,這一刻,他終於看清楚了近處這黃縣令的面容,他的嘴角露着諷刺的譏笑,因縱慾過度而深陷的漆黑眼眶裡,閃動的是噬人的火,那火焰就如同四四方方天穹上的夜一般漆黑。 縣令在笑,兩名衙役也都在大笑,後方的天空,也在大笑。 “……走了以後,還敢回來喊冤……還報自己的名字家世……遊歷天下,你遊的是什麼東西,當自己還能活着走出通山嗎……丟人!把他給我綁起來,待徐捕頭來了,再好好招呼他……” 兩名衙役有將他拖回了刑房,在刑架上綁了起來,隨後又抽了他一頓耳光,在刑架邊針對他沒穿褲子的事情盡情羞辱了一番。陸文柯被綁吊在那兒,眼中都是淚水,哭得一陣,想要開口求饒,然而話說不出口,又被大耳刮子抽上來:“亂喊沒用了,還特麼不懂!再叫老子抽死你!” 另一名衙役道:“你活不過今晚了,等到捕頭過來,嘿,有你好受的。” 又道:“早知如此,你們乖乖把那姑娘送上來,不就沒這些事了……” 陸文柯心中恐懼、悔恨混雜在一起,他咧着缺了小半邊牙齒的嘴,止不住的哭泣,心中想要給這兩人跪下,給他們磕頭,求他們饒了自己,但由於被綁縛在這,終究無法動彈。 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頭也不知出了什麼事情,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亂,兩名衙役也出去了一陣。再進來時,他們將陸文柯從架子上又放了下來,陸文柯嘗試着掙扎,然而沒有意義,再被毆打幾下後,他被捆起來,裝進一隻麻袋裡。 他們將麻袋搬上車,隨後是一路的顛簸,也不知道要送去哪裡。陸文柯在巨大的恐懼中過了一段時間,再被人從麻袋裡放出來時,卻是一處四周亮着明晃晃火把、燈光的大廳裡了,上上下下有不少的人看着他。 他頭暈腦脹,吐了一陣,有人給他清理口中的鮮血,然後又有人將他踢翻在地,口中嚴厲地向他質詢着什麼。這一番詢問持續了不短的時間,陸文柯下意識地將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他說起這一路之上同行的衆人,說起王江、王秀娘父女,說起在路上見過的、那些珍貴的東西,到得最後,對方不再問了,他才下意識的跪着想要求饒,求他們放過自己。 有人已經拽起了他。 他們將他拖向前方,一路拖往地下,他們穿過昏暗而潮溼的走道,地下是巨大的牢房,他聽見有人說道:“好教你知曉,這便是李家的黑牢,進去了,可就別想出來了,這裡頭啊……沒有人的——” 有人打着火把,架着他穿過那牢房的走道,陸文柯朝周圍望去,旁邊的牢房裡,有肢體殘破、披頭散髮的怪人,有的沒有手,有的沒有了腳,有的在地上磕頭,口中發出“嗬嗬”的聲音,有些女子,身上不着寸縷,神態瘋癲。 “這些啊,都是得罪了咱們李家的人……” 腦海中想起李家在通山排除異己的傳聞…… 嘭的一聲,他被扔進了一間牢房。執火把的人鎖上牢門,他扭頭望去,牢房的角落裡縮着黑乎乎的古怪的人影——甚至都不知道那還算不算人。 “啊……” 陸文柯抓住了牢房的欄杆,嘗試晃動。 “救命啊……” 沒有人理會他,他晃動得也越來越快,口中的話語逐漸變作哀嚎,逐漸變得更爲大聲,送他過來的李家人執着火把,轉身離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陸文柯瘋狂地哭嚎,瘋狂地搖晃那黑牢的柱子,然而火光遠去了,一聲哀嚎逐漸變爲更多的哀嚎,黑暗從每一個方向席捲過來,阻絕了生路。 慘絕人寰的哀嚎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落入了絕望的地獄…… …… 那些絕望的哀嚎穿不過地面。 在距離這片黑牢一層土石的地方,李家鄔堡燈火通明的大殿裡,人們終於逐漸拼湊出了事情的一個輪廓,也知道了那行兇少年可能的姓名。這一刻,李家的莊戶們已經大規模的組織起來,他們帶着漁網、帶着石灰、帶着弓箭刀槍等各種各樣的東西,開始了應對強敵,捕殺那惡賊的第一輪準備。 穿過這層地面再往上走,黑暗的天空中只是渺茫的星火,那星火落向大地,只帶來微不足道、可憐的光芒。 被老婆打罵了一天的總捕徐東在得知李家鄔堡出事的消息後,找機會衝出了家門,去到衙門當中詢問清楚情況,隨後,帶上長短武器便與四名衙門裡的同伴跨上了駿馬,準備去往李家鄔堡幫忙。 縣令黃聞道追了出來:“聽說那強人可兇得很啊。” “兇得很正好,老子正憋着一肚子氣沒處撒呢!操!” 他的身材高大,騎在戰馬之上,手持長刀,端的是威武霸氣。實際上,他的心中還在惦記李家鄔堡的那場英雄聚會。作爲依附李家的入贅女婿,徐東也一直自恃武藝高強,想要如李彥鋒一般打出一片天地來,這次李家與嚴家碰面,若是沒有之前的事情攪合,他原本也是要作爲主家的面子人物出席的。 如今這件事,都被那幾個不識擡舉的書生給攪了,眼下還有回來自投羅網的那個,又被送去了李家,他此時家也不好回,憋着滿肚子的火都無法消解。 “苗刀”石水方的武藝固然不錯,但比起他來,也未見就強到那裡去,而且石水方終究是外來的客卿,他徐東纔是不折不扣的地頭蛇,周圍的環境狀況都非常明白,只要這次去到李家鄔堡,組織起防禦,甚至是拿下那名兇徒,在嚴家衆人面前大大的出一次風頭,他徐東的名氣,也就打出去了,至於家中的些許問題,也自然會迎刃而解。 夜色迷濛,他帶着同伴,一行五騎,武裝到牙齒之後,衝出了通山縣的城門—— 這一刻,便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氣勢在激盪、在縱橫。 第一〇四七章 是爲亂世!(二) 夜色之下,通山縣的城牆上稀稀疏疏的亮着火把,不多的衛兵偶爾巡邏走過。 接近亥時,開了東向的城門,五名騎手便從城內魚貫而出。 爲首的徐東騎高頭大馬,着一身牛皮軟甲,背後負兩柄大刀,手中又持關刀一柄,胸前的衣兜裡,十二柄飛刀一字排開,襯着他高大威猛的身形,遠遠看來便猶如一尊殺氣四溢的戰場修羅,也不知要碾碎多少人的性命。 在通山縣李家入贅之前,他本是沒有什麼根基的落魄武者,但幼時得名師傳授武藝,長中短刀皆有修煉。當年李彥鋒見他是出色的打手,而且落魄之時性格恭順,因此撮合了他與妹妹之間的這門親事。 這長中短三類刀,關刀適用於戰場衝殺、騎馬破陣,大刀用於近身砍伐、捉對廝殺,而飛刀利於偷襲殺人。徐東三者皆練,武藝高低且不說,對於各種廝殺情況的應對,卻是都有了解的。 女真人殺到時,李彥鋒組織人進山,徐東便因此得了帶領斥候的重任。此後通山縣破,大火焚燒半座城池,徐東與李彥鋒等人帶着斥候遠遠觀望,雖然因爲女真人很快離去,不曾展開正面廝殺,但那一刻,他們也確實是距離女真大隊最近的人物了。 此後李彥鋒排除異己,一統通山,徐東的地位也隨之有所提高。但總的來說,卻只是給了他一些外圍的權力,反而將他排除出了李家的權力核心,對這些事,徐東的心中是並不滿意的。 正面校場上的捉對廝殺,那是講“規矩”的傻把式,他或許只能與李家的幾名客卿戰平,可是這些客卿之中,又有哪一個是像他這樣的“全才”?他練的是戰陣之法,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殺人術。李彥鋒無非是爲了他的妹妹,想要壓得自己這等人才無法出頭而已。 當然,李彥鋒這人的武藝毋庸置疑,尤其是他心狠手辣的程度,更是令得徐東不敢有太多二心。他不可能正面反對李彥鋒,但是,爲李家分憂、奪取功勞,最終令得所有人無法忽視他,這些事情,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 跟隨他出來的四名衙役乃是他在通山縣培養的嫡系力量,此時全身上下也已經穿起了革甲,有人攜綴有倒刺的漁網,有人帶了石灰,身上長短兵器不一。往日裡,這些人也都接受了徐東私下裡的訓練。 踏出通山縣的城門,遠遠的便只能看見漆黑的山嶺輪廓了,只在極少數的地方,點綴着周圍村落裡的燈火。去往李家鄔堡的道路還要折過一道山樑。有人開口道:“老大,過來的人說那兇徒不好對付,真的要夜裡過去嗎?” “你怕些什麼?”徐東掃了他一眼:“戰場上分進合擊,與綠林間捉對廝殺能一樣嗎?你穿的是什麼?是甲!他劈你一刀,劈不死你,丟命的就是他!什麼綠林大俠,被漁網一罩,被人一圍,也只能被亂刀砍死!石水方武功再厲害,你們圍不死他嗎?” “石水方咱們倒是不怕。” “他是落單與人放對死的!”徐東道,“咱們不與人放對。要殺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一擁而上,你們着了甲,到時候不管是用漁網,還是石灰,還是衝上去抱住他,只要一人得手,那人便死定了,這等時候,有什麼好多想的!再說,一個外頭來的潑皮,對通山這地界能有你們熟悉?當年躲女真,這片山裡哪一寸地方咱們沒去過?夜裡出門,佔便宜的是誰,還用我來多說?” “你們跟着我,穿一身狗皮,日日在城裡巡街,這通山的油水、李家的油水,你們分了幾成?心裡沒數?今日出了這等事情,正是讓那些所謂綠林大俠見見你們本事的時候,瞻前顧後,你們還要不要出頭?此時有怕的,立馬給我回去,將來可別怪我徐東有了好處不掛着你們!” 他說完這句,先前那人揚了揚頭:“老大,我也只是隨口說個一句,要說殺人,咱可不含糊。” 有人一拍胸膛:“沒錯!這人傍晚纔在李家山頭打了兩場,損耗必定不少,照我說,咱們都不用去到李家那邊,直接到周圍找找,將他找出來便了。” “再是高手,那都是一個人,只要被這網子罩住,便只能乖乖倒下任咱們炮製,披着挨他一刀,那又如何!” 四人被一番激將,神色都興奮起來。徐東獰然一笑:“便是這等道理!此次過去,先在那山上露臉,然後便將那人找出來,讓他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大夥兒出來求富貴,從來便是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讓他死——” 他口中如此說着,猛地策馬向前,其餘四人也隨即跟上。這戰馬穿過黑暗,沿着熟悉的道路前進,夜風吹過來時,徐東心頭的鮮血翻滾燃燒,難以平靜,家中惡婦沒完沒了的毆打與羞辱在他眼中閃過,幾個外來書生絲毫不懂事的冒犯讓他感到憤怒,那個女人的反抗令他最終沒能得逞,還被妻子抓了個現行的一系列事情,都讓他憤懣。 這些人,絲毫不懂得亂世的真相。若非之前這些事情的陰差陽錯,那女人縱然反抗,被打得幾頓後遲早也會被他馴得服服帖帖,幾個書生的不懂事,惹惱了他,他們連通山都不可能走出去,而家中的那個惡婦,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一身所學的厲害,就算是李彥鋒,他的拳腳厲害,真上了戰場,還不得靠自己的見識輔佐。 而就是那一點點的陰差陽錯,令得他如今連家都不好回,就連家中的幾個破丫鬟,如今看他的目光,都像是在嗤笑。 他必須得證明這一切!必須將這些面子,一一找回來! 夜風隨着胯下戰馬的奔馳而呼嘯,他的腦海中情緒激盪,但即便如此,抵達道路上第一處林子時,他還是第一時間下了馬,讓一衆同伴牽着馬前行,避免路上遭遇了那兇人的埋伏。 雖然有人擔心夜裡過去李家並不安全,但在徐東的心中,其實並不認爲對方會在這樣的道路上埋伏一路結伴、各帶刀槍的五個人。畢竟綠林高手再強,也不過區區一人,傍晚時分在李家連戰兩場,夜裡再來打埋伏——且不說能不能成——就算真的成功,到得明天整個通山動員起來,這人恐怕連跑的力氣都沒有了,稍有理智的也做不得這等事情。 在整個通山都歸於李家的情況下,最有可能的發展,是對方打殺石水方後,已經迅速遠飈,離開通山——這是最穩妥的做法。而徐東去到李家,便是要陳說利害,讓李家人迅速做出應對,撒出大網堵截去路。他是最適宜指揮這一切的人選。 如此一來,若對方還留在通山,徐東便帶着兄弟一擁而上,將其殺了,揚名立萬。若對方已經離開,徐東認爲至少也能抓住先前的幾名書生,甚至於抓回那反抗的女人,再來慢慢炮製。他在先前對這些人倒還沒有這麼多的恨意,但是在被妻子甩過一天耳光之後,已是越想越氣,難以忍耐了。 時間大概是亥時一刻,李家鄔堡當中,陸文柯被人拖下地牢,發出絕望的哀嚎。這邊前行的道路上只有單調的聲響,馬蹄聲、腳步的沙沙聲、連同夜風輕搖樹葉的聲音在寂靜的背景下都顯得涇渭分明。他們轉過一條道路,已經能夠看見遠處山間李家鄔堡發出來的點點光亮,雖然距離還遠,但衆人都稍稍的舒了一口氣。 襲擊是突如其來的。 此時衆人還在穿過樹林,爲了避免對方路上設索,各自都已經下來。被繩子綁住的兩顆石頭呼嘯着飛了出來,嘭的砸在走倒數第二的那名同伴的身上,他當即倒地,隨後又是兩顆石頭,打中了兩匹馬的後臀,其中一匹嘶叫着跳躍起來,另一匹長嘶一聲朝前方急奔。 戰馬的驚亂猶如突然間撕裂了夜色,走在隊伍最後方的那人“啊——”的一聲大喊,抄起漁網朝着林子那邊衝了過去,走在倒數第三的那名衙役也是猛地拔刀,朝着樹木那邊殺將過去。一道身影就在那邊站着。 這時候,馬聲長嘶、戰馬亂跳,人的喊聲歇斯底里,被石頭打翻在地的那名衙役手腳刨地嘗試爬起來,繃緊的神經幾乎在突然間、同時爆發開來,徐東也猛地拔出長刀。 這個時候,林地邊的那道身影似乎發出了:“……嗯?”的一聲,他的身形一晃,縮回林間。 三名衙役一齊撲向那林子,隨後是徐東,再接着是被打翻在地的第四名衙役,他翻滾起來,沒有理會胸口的沉悶,便拔刀猛撲。這不僅僅是腎上腺素的刺激,也是徐東早就有過的叮囑,一旦發現敵人,便迅速的一擁而上,只要有一個人制住對方,甚至是拖慢了對方的手腳,其餘的人便能直接將他亂刀砍死,而一旦被武藝高強的綠林人熟悉了步調,邊打邊走,死的便可能是自己這邊。 歷經戰場的殺人術,是不管什麼江湖道義的,就連場面話都不必說。 那道身影閃進樹林,也在林地的邊緣橫向疾奔。他沒有第一時間朝地形複雜的林子深處衝進去,在衆人看來,這是犯的最大的錯誤! 執刀的衙役衝將進去,照着那身影一刀劈砍,那身影在疾奔之中猛地停下,按住衙役揮刀的手臂,反奪刀柄,衙役放開刀柄,撲了上去。 “啊!我抓住——” 他的聲音在林間轟散,然而對方藉着他的衝勢一路倒退,他的身體失去平衡,也在踏踏踏的飛快前衝,隨後面門撞在了一棵大樹樹幹上。 偷襲的那道身影此刻的手上已經握住了長刀,他退過了那棵大樹,其餘幾人歇斯底里的狂吼着也已經撲到近處,有人將綴滿倒刺的漁網拋了出去,那道身影手持長刀朝着側面猛撲、翻滾。 有人揮出了石灰粉,林間便是漫天的粉塵。但那道身影的速度比想象中的更快,他猶如在林間猛撲的豹子,幾乎是貼着地面,直撲人羣正中,手中的長刀便是刷刷兩下,那刀風如閃電,如水中無聲卻猛烈到極點的暗涌,於衆人的眼前朝左右展開了一瞬。 習刀多年的徐東知道眼前是半式的“夜戰八方”,這是以一對多,情況混亂時使用的招式,招式本身原也不出奇,各門各派都有變形,說白了更像是前後左右都有敵人時,朝周圍瘋狂亂劈衝出重圍的方法。然而鋼刀有形,對方這一刀朝不同的方向猶如抽出鞭子,暴烈綻放,也不知是在使刀一道上浸淫多少年纔能有的手法了。 他這腦中的驚駭也只出現了一瞬,對方那長刀劈出的手法,由於是在夜裡,他隔了距離看都看不太清楚,只知道扔石灰的同伴小腿應該已經被劈了一刀,而扔漁網的那邊也不知是被劈中了哪裡。但反正他們身上都穿着牛皮甲,就算被劈中,傷勢應該也不重。 他與另一名衙役依舊猛撲過去。 扔石灰那人腳下一軟,摔飛翻滾出去。 持刀的身影在劈出這一記夜戰八方後腳下的步伐猶如爆開一般,濺起花朵一般的泥土,他的身體已經一個轉折,朝徐東這邊衝來。衝在徐東前方的那名衙役轉眼間與其短兵相接,徐東聽得“乒”的一聲,刀火綻放,隨後那衝來的身影照着衙役的面門似乎揮出了一記刺拳,衙役的身形震了震,隨後他被撞着步伐飛快地朝這邊退過來。 “老三抓住他——” 徐東抄着他的九環大刀,口中狂喝。 眼下距離開戰,纔不過短短的片刻時間,理論上來說,老三隻是面門中了他的一拳,想要抱住對方依舊可以做到,但不知道爲什麼,他就那樣蹭蹭蹭的撞過來了,徐東的目光掃過其餘幾人,扔石灰的弟兄此時在地上翻滾,扔漁網的那人中了一刀後,踉踉蹌蹌的站在了原地,最初試圖抱住對方,卻撞在樹上的那名衙役,此刻卻還沒有動彈。 他們怎麼了…… 他們的策略是沒有問題的,大家都穿好了甲冑,即便捱上一刀,又能有多少的傷勢呢? 只要一個人制住了對手…… 他看見那身影在老三的身體左側持刀衝了出來,徐東便是猛地一刀斬下,但那人忽然間又出現在右側,這個時候老三已經退到他的身前,於是徐東也持刀後退,希望老三下一刻清醒過來,抱住對方。 左側、右側、左側,那道身影猛地揚起長刀,朝徐東撲了過來。 這一刻,映在徐東眼簾裡的,是少年猶如兇獸般,飽含殺戮之氣的臉。 他並不知道,這一天的時間裡,無論是對上那六名李家家奴,還是毆打吳鋮,抑或以復仇的形式殺死石水方時,少年都沒有展露出這一刻的眼神。 他也永遠不會知道,少年這等如狂獸般的目光與決絕的殺戮方式,是在何等級別的血腥殺場中孕育出來的東西。 他的戰略,並沒有錯。 他選擇了最爲決絕,最無轉圜的廝殺方式。 也是因此,在這一刻他所面對的,已經是這天下間數十年來第一次在正面戰場上徹底擊潰女真最強軍隊的,華夏軍的刀了。 撞在樹上而後倒向地面的那名衙役,喉嚨已經被直接切開,扔漁網的那人被刀光劈入了小腹上的縫隙,此刻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裂開,衝在徐東身前的老三,在中那一記刺拳的同時,已經被小刀貫入了眼睛,扔石灰那人的腳筋被劈開了,正在地上翻滾。 他們選擇了無所不用其極的戰場上的廝殺模式,然而對於真正的戰場而言,他們就連着甲的方法,都是可笑的。 “殺——” 那是如猛虎般猙獰的咆哮。寧忌的刀,朝徐東落了下去—— 第一〇四八章 是爲亂世!(三) 慘烈的嘶吼掠過夜間的樹林。 宿鳥驚飛。 昏暗的道路上,戰馬在不安地騷動、奔走。徐東的右手斷了,握刀的手掌在剎那的疼痛後斷做兩截,鮮血噴涌出來,他踉蹌奔走,隨後被一刀斬在大腿上,翻滾出去,撞上樹木。 持刀的修羅正朝他走過來。 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遭遇如此慘烈的廝殺,整個大腦都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他甚至有些不知道隨行的同伴是怎麼死的,然而那不過是區區的一兩次的呼吸,殺出的那人猶如地獄裡的修羅,步伐中濺起的,像是焚盡一切的業火。 當年的師父沒有教過他這樣的東西,他甚至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是誰,他不可能得罪這樣的人。手掌的消失讓他覺得猶如幻覺,他背後還有一把大刀,胸前的飛刀也絲毫未動,但他根本不敢去碰,原本高大的身形在地上挪動,腳下蹬土,口中的話語都有些不清晰,修羅握刀的身影穩定無比,已經走到近處。 “英英英英、英雄……搞錯了、搞錯了——” 他揮舞完好的左手:“我我我、我們無冤無仇!英雄,搞錯了……” 這道身影高大,帶着巨大的、毀滅般的壓迫感,徐東認不出來,然而對方停了停,緩緩擡起左手,用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後轉過來慢慢指了指徐東。 徐東錯愕一下,他能夠認出那是自己常用的威脅人的手勢,代表的是“我記住你了”。自己是什麼時候對這等人亂來了的? “英英英……英雄,我沒有……我錯了……那不是我……” 他口中唾沫橫飛,眼淚也掉了出來,有些模糊他的視野。然而那道身影終於走得更近,些微的星光透過樹隙,隱隱約約的照亮一張少年的臉龐:“你欺負那姑娘以後,是我抱她出來的,你說記住我們了,我本來還覺得很有意思呢。” 少年的目光冷漠:“你確實該多挨幾刀。” 徐東的嘴巴多張了幾次,這一刻他確實無法將那羣書生中不起眼的少年與這道恐怖的身影聯繫起來。 “我……我……我不知道……我……啊……” 刀的影子揚了起來。 “……我有人質!” 某段思維回到了他的腦海,徐東揚起手,大聲吼了出來。 少年提着刀愣了愣,過得良久,他微微的偏了偏頭:“……啊?” 徐東的聲音嘶啞地、急促地說話、解釋,向對方陳述了之前發生的事情,說出了陸文柯的名字,少年的臉上神色變化不定。徐東口中哭求着:“英雄……留留留……留我一條命,我可以換他,我可以換他啊……” 少年仰起頭,想了一會兒。 …… “……有什麼好換的?” …… 殺意在林間綻放,隨後,血腥與黑暗籠罩了這一切。 ************** 即便在最爲焦灼的夜裡,公正的時間依舊不緊不慢的走。 李家鄔堡中的人們一面策劃着接下來的應對,一面度過了這漫長的一晚。第二天的早晨,嚴鐵和、嚴雲芝等人也醒過來了,在李若堯的招待下於正廳開始用膳,莊子外頭,有報訊的人倉惶地衝了進來。 昨天一個夜晚,李家鄔堡內的莊戶嚴陣以待,可擊殺了石水方的兇徒並未過來鬧事,但在李家鄔堡外的地方,惡劣的事情未有停歇。 在莊內管事的指揮下,人們敲起了緊急的鑼,隨後是莊戶們的迅速集結和列隊。再過一陣,馬隊、車輛連同大量的莊戶浩浩蕩蕩的出了李家大門,他們過了下方的市集,隨後轉往通山縣的方向。嚴鐵和、嚴雲芝等人也在車隊中跟隨,他們在不遠處一條穿過林子的道路邊停了下來。 莊戶們成羣結隊朝周圍散開,封鎖了這一片區域,而李若堯等人朝裡頭走了進去。 那是一片慘烈殺戮的現場。 死了五名衙役,其中一人身材尤其魁梧高大,看起來頗有勇力,他的脖子被砍開了,死狀也顯得猙獰,目光中猶然帶着深深的恐懼。李若堯向嚴鐵和介紹:“這是家中的侄女婿徐東,現爲通山縣總捕……上過戰場……” 五名衙役俱都全副武裝,穿着厚實的革甲,衆人查看着現場,嚴鐵和心中驚駭,嚴雲芝也是看的心驚,道:“這與昨日傍晚的打鬥又不一樣……” “五人俱都着甲,地上有漁網、石灰。”嚴鐵和道,“令侄女婿想的乃是一擁而上,瞬間制敵,然而……昨日那人的本領,遠超他們的想象,這一個照面,彼此使出的,恐怕都是此生最強的功夫……三名衙役,皆是一擊倒地,喉嚨、小腹、面門,即便身着革甲,對方也只出了一招……這說明,昨天他在山下與石水方……石大俠的打鬥,根本未出全力,對上吳鋮吳管事時……他甚至沒有牽扯旁人……” “這等武藝,不會是閉上門在家中練出來的。”嚴鐵和頓了頓,“昨夜聽說是,此人來自西南,可西南……也不至於讓孩子上戰場吧……” 昨夜對陸文柯的訊問,嚴鐵和嚴雲芝雖然不在場,但也大致知道了事態的輪廓,他此時有些猶豫之間說起的話,也正是衆人心中在疑慮、甚至不敢多說的地方。 李若堯拄着柺杖,在原地佔了片刻,隨後,才睜着帶血絲的眼睛,對嚴鐵和說出更多的事情:“昨夜發生的慘劇,還不止是此地的廝殺……” “啊……” “昨晚,侄女婿與幾名衙役的遇害,還在前半夜,到得後半夜,那兇徒潛入了通山縣城……” “通山縣不是已宵禁了……”嚴雲芝道。 “江北開戰,可用之兵大多數已被劉將軍調配過去,要守整座城,哪還有那麼多人……那兇徒乃是在這邊殺人之後,又一路去了通山縣,找到了我那侄女的家裡。我那侄女……凌晨便遇害了……” 他的話說到這裡,衆人俱都吶吶無言,只慈信和尚雙手合十,說了句“阿彌陀佛”,隨後口中唸經,似在超度亡者。 老人的目光掃視着這一切。 “……這還有王法嗎!?”他的柺杖顫抖着頓在地上,“以武亂禁!無法無天!仗着自己有幾分本領,便胡亂殺人!天下容不得這種人!我李家容不得這種人!召集莊中兒郎,附近鄉勇,都把人給我放出去,我要將他揪出來,還大夥兒一個公道!” 他的放聲嘶吼,話語振聾發聵,周圍衆人聚集過來,齊聲應諾,嚴鐵和便也走過來,安慰了幾句。 去往江寧的一趟旅程,料不到會在這邊經歷這樣的慘案,但即便見到了事情,預定的行程當然也不至於被打亂。李家莊開始發動周圍力量的同時,李若堯也向嚴鐵和等人連連告罪這次招待不週的問題,而嚴家人過來這邊,最重要的聯合開商路的問題一時間自然是談不妥的,但其餘的目的皆已達到,這日吃過午飯,他們便也集合人手,準備告辭。 眼下發生的事情對於李家而言,狀況複雜,最爲複雜的一點還是對方牽扯了“西南”的問題。李若堯對嚴家衆人自然也不好挽留,當下只是準備好了禮品,歡送出門,又叮囑了幾句要注意那兇徒的問題,嚴家人自然也表示不會懈怠。 “李家人瞞了我們許多事情。” 有些話,在李家的宅子裡是無法細說的,隨着車馬隊伍一路離開了那邊,嚴雲芝才與二叔說起這些想法來。 “自然不可能一一坦誠。”嚴鐵和騎着馬,走在侄女的馬車邊,“例如這次的事情之所以發生,便是那名叫徐東的總捕鬼迷心竅,想要糟蹋人家賣藝的姑娘,那姑娘反抗,他獸性未遂,還要打人殺人。誰知道對方隊伍裡,會有一個西南來的小大夫呢……” “二叔你怎麼知道……” “昨夜他們詢問人質的時候,我躲在屋頂上,聽了一陣。” 嚴家行刺之術出神入化,偷偷地藏匿、打探消息的本領也不少,嚴雲芝聽得此事,眉花眼笑:“二叔真是老江湖。” “也確實是老了。”嚴鐵和感慨道,“今早林間的那五具屍體,驚了我啊,對方區區年紀,豈能有如此高強的身手?” “會不會是……這次過來的西南人,不止一個?依我看來,昨日那少年打殺姓吳的管事,手上的功夫還有保留,慈信和尚幾度打他不中,他也未曾趁機還手。倒是到了苗刀石水方,殺意忽現……這人看來是西南霸刀一支無疑,但夜裡的兩次行兇,畢竟無人看到,未見得便是他做的。” “有這個可能,但更有可能的是,西南修羅之地,養出了一批怎樣的怪物,又有誰知道呢。” 嚴鐵和感嘆一番,事實上,此時天下的人皆知西南厲害,他的厲害在於憑藉那一隅之地,以弱勢的兵力,竟正面擊垮了天下無敵的女真西路軍,可是若真要細想,女真西路軍的厲害,又是怎樣的程度呢?那麼,西南部隊厲害的細節是怎樣的?未曾親歷過的人們,總是會有着各種各樣自己的想法,尤其在綠林間,又有各種詭異的說法,真真假假,難以定論。 到得此時,叔侄兩人不免要想起這些詭異的說法來了。 嚴鐵和道:“李若堯今日真怕的,實際上也是這少年與西南的干係。綠林高手,若是擅長野外奔襲的,以一人之力讓數十人上百人畏懼,並不奇怪,可就算武藝再厲害,一個人終究只是一個人,縱然到得宗師境界,初時神完氣足,當然能夠令人生畏,但是以一人對多人,時間一長,只須一個破綻,宗師也要殞命亂刀之下。李家要在通山站穩腳跟,若真是要找茬的綠林強人,李家縱然死傷慘重,也總能將對方殺掉的,不至於真的畏懼。” “可若是這少年真是出身西南華夏軍,又或是帶着什麼任務出來的呢?你看他故作天真藏匿於一羣書生當中,看似手無縛雞之力,躲藏了至少兩月有餘,他爲什麼?”嚴鐵和道,“說不定去到江寧,便是要做什麼大事的,可這一次,李家那侄女侄女婿做的缺德事,他忍不住了,李家豁出去殺了這個人,萬一接下來殺到的是一隊華夏軍……” 他壓低了聲音:“這一兩年,華夏軍與天下做生意,爲了保障商路,人是派出來了的,劉將軍地盤上,原本就有這些人。他們在西南作戰,與女真最精銳的斥候廝殺都不落下風,各個心狠手辣武藝高強,若是這樣的一隊人殺到李家,便是李彥鋒親自坐鎮,恐怕都要被斬殺在這,李家如今最怕的,便是這事。” 嚴雲芝也點頭:“但李家如今騎虎難下,如今侄女婿被殺在路上,侄女被殺在家裡,事情沸沸揚揚,他若連人都不敢抓,李家在這附近,也就面子掃地了。” “人肯定是要抓的。” “那少年能躲過去嗎?” “這事已說了,以一對多,武藝高強者,初時能讓人膽寒,可誰也不可能隨時隨地都神完氣足。昨晚他在林間廝殺那一場,對方用了漁網、石灰,而他的出手招招致命,就連徐東身上,也不過三五刀的痕跡,這一戰的時間,絕對不如他殺石水方那邊久,但要說費的精氣神,卻絕對是殺石水方的好幾倍了。如今李家莊戶連同周圍鄉勇都放出來,他最終是討不了好去的。” 嚴雲芝沉默片刻:“二叔,我方纔想了想,若是這少年真是與其他西南黑旗一道出來,姑且不論,可若他真是一個人離開西南,會不會也有些其他的可能呢?” “……你且說。” “西南行事兇狠,戰場廝殺令人心畏,可過往世界,從未聽說過他們會拿孩子上戰場,這少年十五六歲,女真人打到西南時不過十三四,能練出這等武藝,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家學淵源。” 嚴鐵和點了點頭。 “他出身西南,又因爲苗疆的事情,殺了那苗刀石水方,這些事情便能看出,至少是他家中長輩,必然與苗疆霸刀有舊,甚至有可能便是霸刀中的重要人物。因爲這等關係,他武藝練得好,說不定還在戰場上幫過忙,可若他父母仍在,不見得會將這等少年扔出西南,讓他孤身遊歷吧?” “你的想法是……” “他父母雙亡,可能便是在那場西南大戰裡死了的英雄。”嚴雲芝道,“也是因此,他才離開華夏軍,孤身上路、遊歷天下。侄女覺得,這個可能,也是大的。” 嚴鐵和想了想,目光看着嚴雲芝,嚴雲芝也認真地回望。過得片刻,嚴鐵和笑了笑:“你是說……” “若他帶着任務也就罷了……”嚴雲芝壓低了聲音,“其實即便帶着任務,與華夏軍有過節的乃是通山李家,並非咱們嚴家,咱們可以幫他一幫,也算結個善緣。可若是真如侄女所料,他在西南已無牽掛,是出來天下游歷的,這等高手,可以爲我等所用啊……二叔你也說了,他與李家真要打起來,只能前頭佔便宜,咱們若是能將人順路救走,未來天下再亂,這便是一員虎將……” 馬車前行,嚴雲芝的語調雖然不高,但話語依舊一字不漏地落入了騎馬在側的嚴鐵和耳中,他略微想了想,便也點頭:“虎將且不說,咱們嚴家與華夏軍確無過節,不論那少年是怎樣的來路,能結個緣分,總是好的……此事並不簡單,我與你師兄幾人商議一番,若那少年真還在附近盤桓,咱們分出人手給他留一句話,也是舉手之勞。” 他平素看慣綠林小說,對於合縱連橫、各種心機,自然也有一番心得,此時覺得事情大有可操作的地方,當下騎馬向前,召集隊伍中其餘的核心人物說話。 駿馬奔出數丈,才與嚴雲芝的一位師兄開了口,後方陡然有變亂響起。 那是走在道路便的一道行人身影,在剎那間衝上了嚴雲芝所在的馬車,只是一腳,那位給嚴雲芝駕車的、武藝還算高強的車伕便被踢飛了出去,摔下官道邊的草坡,咕嚕嚕的往下滾。 這一刻,那身影撕開車簾,嚴雲芝猛一拔劍便衝了出來,一劍刺出,對方單手一揮,拍掉了嚴雲芝的短劍。另一隻手順勢揮出,抓住嚴雲芝的面門,猶如抓小雞仔一般一把將她按回了車裡,那大車的木板都是嘭的一聲震響—— 整個隊伍都被驚動,衆人試圖殺將上來。 秋日下午的陽光,一片慘白。 第一〇四九章 是爲亂世!(四) 騷亂沸騰、馬聲驚亂。 嚴家組織隊伍一路東去江寧送親,成員的數目足有八十餘,雖然不說皆是高手,但也都是經歷過殺戮、見過血光甚至體會過戰陣的精銳力量。這樣的世道上,所謂送親不過是一個由頭,畢竟天下的變化如此之快,當年的時寶丰與嚴泰威有舊、許了婚諾,如今他兵強馬壯割據一方,還會不會認下當年的一句口頭承諾便是兩說之事。 也是因此,八十餘精銳護送,一方面是爲了保證衆人能夠平安到達江寧;另一方面,車隊中的財物,加上這八十餘人的戰力,也是爲了抵達江寧之後向時寶丰表示自己手上有料。如此一來,嚴家的地位與整個公平黨雖然相差許多,但嚴家有地方、有武力、有財貨,雙方兒女接親後打通商路,纔算得上是強強聯合,不算肉包子打狗、熱臉貼個冷屁股。 昨天挑釁李家的那名少年武藝高強,但在八十餘人皆在場的情況下,確實是沒有多少人能想到,對方會衝着這邊下手的。 但事情仍舊在剎那間發生了。 那道身影衝上馬車,便一腳將駕車的車伕踢飛出去,車廂裡的嚴雲芝也算得上是反應迅速,拔劍便刺。衝上來的那人揮開短劍,便抓向嚴雲芝的面門,這個時候,嚴雲芝實際上還有反抗,腳下的撩陰腿猛地便要踢上去,下一刻,她整個人都被按下馬車的木板上,卻已經是一力降十會的重手法了。 這相當於將一個人抓起來,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嚴鐵和看得目眥欲裂,勒住繮繩便衝將過去,此時也已經有嚴雲芝的一名師兄騎馬衝到了馬車側面,口中吼道:“放開她!”拔劍刺將過去,這一劍使出他的畢生功力,若銀蛇吐信,剎那綻放。 馬車之中,那人影只是將嚴雲芝往車板上一砸,猛地一個轉身,又抓起嚴雲芝呼嘯地回過頭來。他將嚴雲芝直接揮向了那刺來的劍光。揮劍之人眼眶充血,猛地撤手,胯下奔馬也被他勒得轉向,與馬車擦肩而過,隨後朝着官道下方的田地衝了下去,地裡的泥土鋪天濺起,人在地裡摔成一個泥人。 “所有人不準過來——” 兩匹馬拉着的馬車仍在沿着官道朝前方奔行,整個隊伍已經大亂起來,那少年的吼聲劃破長空,其中蘊含內勁的雄渾剛猛令得嚴鐵和都爲之心驚。但這一刻最嚴重的已經不是對方武藝如何的問題,而是嚴雲芝被對方反剪雙手狠狠地按在了馬車的車框上,那少年持刀而立。 “再過來我就做了這個女人。” 此時情況爆發不過區區片刻,真要發生逆轉也只需片刻。對方這樣的話語無法約束住各自行動的八十餘人,嚴鐵和也逼得更加近了,那少年才說完上一句威脅,沒有停頓,膝蓋往嚴雲芝背後一頂,直接拉起了嚴雲芝的左手。 “我數三聲,送你們一隻手,一,二……” 在車上的這一刻,那少年目光森冷可怖,說話之間幾乎是懶得給人考慮的時間,刀光直接便揮了起來。嚴鐵和猛地勒住繮繩,揮手大喝:“不許上前全部退後!散開——”又道:“這位英雄,我們無冤無仇——” 有了他的那句話,衆人才紛紛勒繮停步,此時馬車仍在朝前方奔行,掠過幾名嚴家弟子的身邊,若是要出劍當然也是可以的,但在嚴雲芝被制住,對方又心狠手辣的情況下,也無人敢真的動手搶人。那少年刀尖朝嚴鐵和一指:“你跟過來。不要太近。” 馬車離開隊伍,朝着官道邊的一條岔路奔行過去,嚴鐵和這才知道,對方顯然是考察過地形,才專門在這段道路上動手劫人的。而且分明藝高人膽大,對於動手的時間,都拿捏得清楚了。 他策馬跟隨而上,嚴鐵和在後方喊到:“這位英雄,我譚公劍嚴家向來行得正站得直……” 只聽得那少年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你特麼當刺客的站直個屁!”接着道:“我有一個朋友被李家人抓了,你去通知那邊,拿人來換你家小姐!” “我嚴家與李家並無深厚交情,他李家如何肯換,江湖規矩,冤有頭債有主……” “有你孃的規矩!再婆婆媽媽等着收屍吧!” “我自會盡力去辦,可若李家真的不允,你不要傷及無辜……” “如果李家不肯,你告訴他,我宰了這女人以後,在這邊守上一年,一直守到他李家人死光爲止!看你們這些惡人還敢繼續作惡。” 嚴鐵和張了張嘴,一時間爲這人的兇戾氣焰衝的吶吶無言,過得片刻,憤懣吼道:“我嚴家不曾作惡!” 那少年的話語扔過來:“明天如何換人,我自會傳訊過去!你嚴家與公平黨蛇鼠一窩,算什麼好東西,哈哈,有什麼不高興的,叫上你們家屎寶寶,親自過來淋我啊!” “……屎、屎寶寶是誰——” “滾蛋!騙子!”前方的兇徒覺得他不再實誠了,是在消遣自己,當即結束談話,“給我回去找人,再敢過來,我立馬弄死她!” 胯下的奔馬一聲長嘶,嚴鐵和勒繮停步。此時秋日的陽光落下,附近道路邊的葉子轉黃,視野之中,那馬車已經沿着道路奔向遠方。他心中怎也想不到,這一趟來到通山,遭遇到的事情竟會出現這樣的變故、這樣的轉折。 他先前想象西南華夏軍時,心中還有諸多的保留,此時便只是兩個念頭在交錯:其一是莫非這便是那面黑旗的真面目?隨後又告訴自己,若非黑旗軍是這樣心狠手辣的惡魔,又豈能打敗那毫無人性的女真軍隊?他此刻總算看清了真相。 至於屎寶寶是誰,想了一陣,才明白對方說的是時寶丰。 他陰沉着臉回到隊伍,商議一陣,方纔整隊開撥,朝李家鄔堡那邊折返而回。李家人眼見嚴家衆人歸來,也是一陣驚疑,隨後方纔知曉對方半途之中遭遇的事情。李若堯將嚴鐵和迎到後宅說話,如此商議了許久,方纔對此事定下一個大致的方略來…… ************** 從昏昏沉沉的狀態裡醒過來,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嚴雲芝發現自己是在山頭上一處不知名的凹洞裡頭,上方一塊大石頭,可以讓人遮雨,周圍多是亂石、雜草。夕陽從天邊鋪撒過來。 她的手腳都已經被緊緊綁住,口中被不只是毛巾還是衣衫的一塊布料塞着,說不出話來。 四野無人,先前行兇綁架她的那名少年此刻也不在。嚴雲芝掙扎着嘗試坐起來,感受了一下身上的傷勢,肌肉有痠痛的地方,但並未傷及筋骨,手上、頸上似有擦傷,但總的來說,都不算嚴重。 嚴家的功夫以行刺、殺人居多,也有綁人、脫身的一些法子,但嚴雲芝嘗試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功力不夠,一時半會難以給自己鬆綁。她嘗試將繩子在石頭上緩緩摩擦弄斷,試了一陣,少年從後頭回來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自己這邊的嘗試,但少年不跟她說話,在一旁坐下來,拿出個饅頭慢慢吃,然後閉目休息。 “唔……嗯嗯……” 確定一時半會難以自己脫身,嚴雲芝嘗試說話。她對於眼前的黑旗軍少年其實還有些好感,畢竟對方是爲了同伴而向李家發起的尋仇,按照綠林規矩,這種尋仇算得上光明正大,說出來之後,大家是會支持的。她希望對方去掉她口中的東西,雙方溝通交流一番,說不定對方就會發現自己這邊也是好人。 太陽落下了,她嗯嗯嗯嗯叫了好一陣,只見那少年起身走了過來,走到近處,嚴雲芝倒是看得清楚,對方的面容長得頗爲好看,只是目光冰冷。 他沒有伸手取她口中的東西,而是直接擡起了腿,一腳朝着她臉上踩了下來。 “……唔!” 嚴雲芝身體一縮,閉上眼睛,過得片刻睜眼再看,才發現那一腳並沒有踩到自己身上,少年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再吵,踩扁你的臉!” 嚴雲芝瞪了一會兒眼睛。目光中的少年變得面目可憎起來。她縮起身體,便不再開口。 她自幼好武,雖然作爲女兒身,自小便是嚴家人以及一衆師兄弟拱衛的掌上明珠,但修煉劍法從未懈怠。到她十五歲上,父親帶領衆人抗金,她也參與其中,一次喬裝打扮轉運東西的過程裡,她被兩名金兵截住,險些被對方糟蹋,這是她一生之中遭遇過的最爲危險的時刻。 嚴雲芝心中恐懼,但憑藉最初的示弱,使得對方放下戒備,她趁機殺了一人,又傷了另一人,在與那傷兵進行殊死搏殺後,終於殺掉對方。對於當時十五歲的少女而言,這也是她人生當中最爲高光的時刻之一。從那時開始,她便做下決定,絕不對惡人屈服。 既然這少年是惡人了,她便不要跟對方進行溝通了。就算對方想跟她說話,她也不說! 過了一陣,少年又離開了這裡。嚴雲芝在地上掙扎、蠕動,但最終氣喘吁吁,沒有成果。天上的冷月看着她,周圍似乎有這樣那樣的動物窸窸窣窣的走,到得午夜時分,少年又回來,肩上扛着一把鋤頭——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身上沾了不少灰土。 過了午夜,少年又扛着鋤頭出去,凌晨再回來,似乎已經做完了事情,繼續在一旁打坐休息。如此這般,兩人始終不曾說話。只在深夜不知什麼時候,嚴雲芝看見一條蛇遊過碎石,朝着兩人這邊悄悄地過來。 此時那少年盤起雙腿閉上眼睛似已沉眠,嚴雲芝看着那蛇,心中盼望這是劇毒的蛇纔好,能夠爬過去將少年咬上一口,然而過得一陣,那蛇吐着信子,似乎反倒朝自己這邊過來了。嚴雲芝無法,動彈,此時也無法反抗,心中猶豫着要不要弄出動靜來,又有些害怕此時出聲,那毒蛇反而立刻發起攻擊該怎麼辦。 正恐懼間,空氣中只聽“啪”的一聲響,也不知那少年是如何出的手,如同閃電一般抓住了蛇尾,隨後整條蛇便如鞭子般被甩脫了關節。這一手功夫委實厲害,尤其就嚴家的路數而言,這等閉眼休息的狀態下還能保持高度戒備的敏銳洞察,委實令她羨慕不已,但考慮到對方是個壞蛋,她隨即將羨慕的情緒壓了下去。 厲害的壞蛋,終也只是壞蛋而已。 少年坐在那裡,拿出一把小刀,將那蛇三下五除二的剖開了,熟練地取出蛇膽吃掉,隨後拿着那蛇的屍身離開了她的視野,再回來時,蛇的屍身已經沒有了,少年的身上也沒有了血腥味,應該是用什麼辦法遮蓋了過去。這是躲避敵人追查的必備功夫,嚴雲芝也頗有心得。 可惜是個壞蛋…… 她如此想着,沉沉睡去,對於睡着後會有山間獸禽過來襲擾的事情,此時倒不再擔心了。 ***************** 清晨時分,一封帶着信的箭從外頭的山間射進了李家鄔堡當中,信裡說明了今天交換人質的時間和地點。 李家衆人與嚴家衆人當即出發,一路趕往約好的地方。 路程走了一半,又有箭矢射來,這次的地點已經改變,甚至約束了碰頭的人數。李若堯、嚴鐵和等人隨即轉向,半途之中,又是一封信過來,地點再度變換。 雙方在通山城郊的一處野林邊見了面,李若堯、嚴鐵和等人的位置是在林地外的原野上,而那行兇的少年龍傲天帶着被縛住雙手的嚴雲芝站在林地邊緣,這是稍有意外便能進入樹林遁走的地形選擇。 雙目無神的陸文柯被人從馬車上放了下來,他的步伐顫抖,眼見到對面林地邊上的兩道人影時,甚至有些難以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對面站着的當然是一路同行的“小龍”,可這一邊,密密麻麻的數十兇人站成一堆,雙方看起來,竟然像是在對峙一般。 “兩個人,一起放,從不同的邊上慢慢繞過來!” 他聽到小龍在那邊說話,那話語洪亮,聽起來就像是直接在耳邊響起一般。 “如果耍花樣,我立刻走!但是接下來,你們就看通山的殯儀鋪子,有沒有那麼多棺材吧!” 他這句話的聲音兇戾,與往日裡拼命吃東西,跟衆人說笑打鬧的小龍已經截然不同。這邊的人羣中有人揮手:“不耍花樣,交人就好。” 人羣中有拄着柺杖的老人沉聲喝道:“這次的事情,我李家確有不當之處!可閣下不講規矩,不是上門討說法而是直接行兇,此事我李家不會嚥下,還請閣下劃下道來,我李家來日必有補償!” 對面冷笑一聲:“用不着這麼麻煩!我這次去到江寧,會找到李賤鋒,向他當面問罪!看他能不能給我一個交代!” “如此甚好!我李家家主名叫李彥鋒,你記住了!” “一個意思。”對面回道。 這邊老人的柺杖又在地上一頓。 有人推了推陸文柯:“過去。” 小龍在那邊手指劃了劃:“繞過來。”隨後也推了推身邊的女子:“你繞過去,慢一點。” 兩名人質相互隔着距離緩緩前行,待過了中線,陸文柯腳步踉蹌,朝着對面小跑過去,女子目光寒冷,也小跑起來。待陸文柯跑到“小龍”身邊,少年一把抓住了他,目光盯着對面,又朝旁邊看看,目光似乎有些疑惑,隨後只聽他哈哈一笑。 “哈哈!你們去告訴屎寶寶,他的女人,我已經用過了,讓他去死吧——” 這話說出口,對面的女人回過頭來,目光中已是一片兇戾與悲慟的神色,那邊人羣中也有人咬緊了牙關,拔劍便要衝過來,有的人低聲問:“屎寶寶是誰?”一片混亂的騷動中,名叫龍傲天的少年拉着陸文柯跑入樹林,迅速遠離。 這邊有嚴家的人想要衝上去,被嚴鐵和揮手製止下來,衆人在原野上破口大罵,一片動亂。 …… 寧忌拉着陸文柯一路穿過林子,途中,身體虛弱的陸文柯幾度想要說話,但寧忌目光都令他將話語嚥了回去。 對於李家、嚴家的衆人如此安分地交換人質,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安排其它手段,寧忌心中覺得有些奇怪。 他當然不知道,在察覺到他有西南華夏軍背景的那一刻,李家其實就已經有些爲難了。他的武藝高強,背景過硬,正面作戰李家一時半會難以佔到便宜,即便殺了他,後續的風險也極爲難料,這樣的對抗,李家是打也不行,不打也不行。 嚴家的遭遇給了他們一個臺階下,尤其是嚴鐵和以部分珍玩爲報酬,請求李家放人之後,李家的順水人情,便極有可能在江湖上傳爲佳話——當然,如果他不肯交人,嚴鐵和也曾做出威脅,會將徐東夫婦這次做下的事情,向整個天下公佈,而李家也將與痛失愛女的嚴泰威成爲敵人,甚至得罪時寶丰。自然,這樣的威脅在事情圓滿解決後,便屬於沒有發生過的東西。 人們沒有料到的只是少年龍傲天最後留下的那句“給屎寶寶”的話而已。 寧忌與陸文柯穿過樹林,找到了留在這邊的幾匹馬,隨後兩人騎着馬,一路往湯家集的方向趕去。陸文柯此時的傷勢未愈,但情況緊急,他這兩日在猶如地獄般的場景中度過,甫脫牢籠,卻是打起了精神,跟隨寧忌一路狂奔。 在湯家集的客棧裡,兩人找到了仍舊在這邊療傷的王江、王秀娘父女,王秀娘只以爲衆人都已離她而去,此時見到小龍,見到遍體鱗傷的陸文柯,一時間淚如雨下。 其實湯家集也屬於通山的地方,依舊是李家的勢力輻射範圍,但連續兩日的時間,寧忌的手段實在太過兇戾,他從徐東口中問出人質的狀況後,立馬跑到通山縣城,殺了李小箐,還用她的血在牆上留下“放人”兩個字,李家在短時間內,竟沒有提起將他所有同伴都抓回來的勇氣。 此時四人碰頭,寧忌不多說話,而是在外頭找了一輛大車板,套成簡陋的馬車,他讓陸文柯與王江坐在車上,令王秀娘趕車,自己給陸文柯稍作傷勢處理後,騎上一匹馬,一行四人迅速離開湯家集,朝南行進。 到得這日夜裡,確定離開了通山地界很遠,他們在一處村落裡找了房子住下。寧忌並不願意與衆人多談這件事,他一路之上都是人畜無害的小大夫,到得此時展露獠牙成了大俠,對外固然毫無畏懼,但對已經要分道揚鑣的這幾個人,年紀僅僅十五歲的少年,卻多少覺得有些赧然,態度轉變之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按照安排,接下來的時間裡,秀娘姐將會在這裡照顧另外兩人,王江的身體狀況並不樂觀,但陸文柯早晚會好起來,這邊距離這“大有可爲”的家鄉洪州,也已經不算遠了。他對王秀娘說:“若這次過後,陸文柯對你不好,他就不算人了。到時候你可以到成都那邊去找華夏軍,華夏軍都是好人。” 這話雖然未必對,卻也是他能爲對方想出來的唯一出路。 他們一道吃過了相聚的最後一頓晚飯,陸文柯此時才哭泣起來,他咬牙切齒地說起了在通山縣遭遇的一切,說起了在李家黑牢當中看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獄景狀,他對寧忌說道:“小龍,若是你有力量……” 寧忌想了一陣,道:“陸大哥,這不是……該輪到你來做的事情了嗎?” 陸文柯愣了愣,隨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又緩緩地、連續點了兩下:“是啊,是啊……” 他道:“是啊。” 寧忌吃過了晚飯,收拾了碗筷。他沒有告辭,悄然地離開了這邊,他不知道與陸文柯、王秀娘等人還有沒有可能再見了,但世道險惡,有些事情,也不能就這樣簡簡單單的完結。 他騎着馬,又朝通山縣方向回去,這是爲了確保後方沒有追兵再趕過來,而在他的心中,也惦記着陸文柯說的那種慘劇。他隨後在李家附近呆了一天的時間,仔細觀察和思考了一番,確定衝進去殺光所有人的想法終究不現實、而且按照父親過去的說法,很可能又會有另一撥惡人出現之後,選擇折入了通山縣。 時間是七月二十五這天的夜晚,他潛入了通山縣縣令的家中,放倒了幾名家中護衛,趁着對方與妾室玩樂之時,進去一刀捅開了對方的肚子。 名叫黃聞道的縣令捂着肚子在地上蠕動,寧忌拿了一隻大毛筆,將他拖到牆邊,沾了鮮血在牆上寫字。 他歪歪扭扭地寫道: “還有些事,仍有在通山作惡的,我回頭再來殺一遍。——龍傲天” 寫完之後,覺得“還有些事”這四個字未免有些丟了氣勢,但已經寫了,也就沒有辦法。而由於是第一次用這種毛筆在牆上寫字,落款也寫得難看,傲字寫成三瓣,過去寫得還不錯的“龍”字也不成形狀,極爲丟人。 “早知道應該讓你來幫我寫。你寫得挺好。” 他看看彌留之際、目光已經渙散的黃聞道,又看看周圍牆上掛着的字畫。自慚形穢地嘆了一口氣。 挺遠的村莊裡,照看了父親與陸文柯的王秀娘坐在書生的牀邊打了一會兒盹。王秀娘面上的傷痕已變得淺了些,陸文柯握着她的手,靜靜地看着她。在人們的身上與心上,有一些傷勢會漸漸淡去,有一些會永遠留下。他不再說“大有可爲”的口頭禪了。 名叫範恆、陳俊生的書生們,這一刻正在不同的地方,仰望星空。我們並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天空中的夜色黑得像墨,星火微茫,有的似乎隨時要熄滅下去,也有的會眨動它們的眼睛,執拗地亮着。 陽光會來的。 1、玩笑歸玩笑啊,有些玩笑一直開會影響閱讀體驗,大家還是悠着點。2、這波BUFF叫做念頭通達,會持續挺長一段時間,大家好好享受就行。3、劇情是早就預定的,從未因外物而更改,因爲寧毅的設定享受不到的武俠戲份本身就要由寧忌來補足的。這集還很長,至少兩百章往上,不會草草結尾。4、要不然……大家投點票? 第一〇五〇章 暮雨瀟瀟 成都八月 (上) 成都八月。 給都江堰帶來告急洪水的暴雨季節纔剛剛過去,留下了小小的尾巴,惱人的秋雨打落樹葉,仍舊一陣一陣的侵擾着已經成爲華夏軍政治文化中心的這座古老城池。這些天裡,城市的泥濘就像是應了天下各方敵人的詛咒般,一刻也沒有幹過。 變得枯黃的樹木葉子被雨水打落,掉落在惱人的泥濘裡,等待着給這座古城的排水設施帶來更大的壓力。路面上,許許多多的行人或小心或急促的在街巷間走過,但小心也只是短暫的,路面的泥水遲早會濺上那些漂亮而嶄新的褲腿,於是人們在抱怨之中,咬咬牙管,慢慢也就無所謂了。 有仍舊天真的孩子在路邊的屋檐下打鬧,用浸溼的泥巴在房門前築起一道道堤壩,防禦住街面上“洪水”的來襲,有的玩得滿身是泥,被發現的媽媽歇斯底里的打一頓屁股,拖回去了。 一匹匹高頭大馬拖着的大車在城內的大街小巷間穿行,偶爾停靠固定的站臺,穿着打扮或新穎或陳舊的人們自車上下來,躲避着泥水,撐起雨傘,人流來去,便是一片傘的海洋。 大大小小的酒樓茶肆,在這樣的天氣裡,生意反而更好了幾分。懷着各種目的的人們在約定的地點碰頭,進入臨街的廂房裡,坐在敞開窗戶的茶桌邊看着下方雨里人羣狼狽的跑動,先是照例地抱怨一番天氣,隨後在暖人的茶點陪伴下開始談論起碰面的目的來。 “你不知道,城外的路面,比這裡可糟得多了。” “華夏軍大興土木,城外頭都大了一整圈,沒看《天都報》上說。成都啊,自古便是蜀地中央,多少代蜀王陵墓、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在這裡呢。說是去年挖地,觸了王陵啦……” “華夏軍衙門裡是說,發展太快,排水配套沒有完全做好,主要還是外頭排水的口子不夠,所以城裡也排不動。今年城外頭可能要徵一筆稅嘍。” “挖溝做排水,這可是筆大買賣,咱們有路子,想辦法包下來啊……” “七月還說軍民一體,想不到八月又是整風……” 各種各樣的訊息混雜在這座忙碌的城池裡,也變作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下午時分,成都老城牆外最先興建也最爲繁榮的新廠區,部分道路由於車馬的來去,泥濘更甚。林靜梅穿着蓑衣,挎着工作用的防水皮包,與作爲搭檔的中年大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行的路上。 她被調配到成都的時間還不久,對於周圍的情況還不是很熟,因此被安排給她搭夥的是一名早就在這邊參與了工廠區開發的老華夏軍炊事員。這位女炊事員姓沈名娟,人長得三大五粗,並不識字,林靜梅初時不知道她爲什麼會被調來教育部門工作,但過得幾日倒也明白了,這女人的性格像母雞,鎮得住孩子,也非常護崽,林靜梅過來跟她搭檔,算得上是補足對方文字工作的短板了。 她們現在正往附近的廠區一家一家的走訪過去。 “我們是教育部的,關於最近就要開始的‘善學’計劃,上頭應該已經跟你們發了通知。這是命令的原文,這是戶籍部門之前彙總的掛在你們這邊的外來孩子的情況,現在要跟你們這邊做一下對比和核實。九月初,這附近所有的孩子都要到‘善學’上學,不能再在外頭亂跑,這裡有費用的章程……” “還要出錢啊?” “基本的費用我們華夏軍出了大頭了,每天的飯菜都是我們負責,你們承擔一部分,未來也可以在要交的稅收裡進行抵扣。七月底你們開會的時候應該已經說過了……” “你們那麼多會,天天發文件,我們哪看得來。你看我們這個小作坊……先前沒說要送孩子上學啊,而且女孩要上什麼學,她女孩……” “女孩也必須上學。不過,只要你們讓孩子上了學,他們每次休沐的時候,我們會允許適齡的孩子在你們工廠裡打工賺錢,貼補家用,你看,這一塊你們可以申請,如果不申請,那就是用童工。我們九月以後,會對這一塊進行清查,將來會罰得很重……” “你們這……他們小孩子跟着大人做事本來就……他們不想上學堂啊,這自古以來,讀書那是有錢人的事情,你們怎麼能這樣,那要花多少錢,這些人都是苦人家,來這裡是賺錢的……” 十家作坊進入八家,會遇上各種各樣的推諉阻撓,這或許也是教育部本就沒什麼威懾力的緣故,再加上來的是兩個女人。有的人插科打諢,有的人嘗試說:“當時進來是這麼多孩子,但是到了成都,他們有一些吧……就沒那麼多……” 沈娟便起身:“你說什麼?” 林靜梅的目光也沉下來:“你是說,這裡有小孩子死了,或者跑了,你們沒報備?” 名單核對的工作進行得頗爲艱難,甚至偶爾會遇上態度更不善的,開始炫耀跟華夏政府的某某官員有關係的,大嚷着讓她們滾出去,有的廠區保安會被沈娟拍倒在地,有些時候,林靜梅則興致勃勃地開始詢問對方的“關係”是誰,拿出小本本來,做出簡單的記錄,一直到對方的臉色不自信地驚疑起來。 這注定不會是簡簡單單能夠完成的工作。 而除了她與沈娟負責的這一塊,此時城外的各處仍有不同的人,在推進着同樣的事情。 “七八月這天氣真是煩死了……” 在一片泥濘中奔走到傍晚,林靜梅與沈娟回到這一片區的新“善學”學堂所在的地址,沈娟做了晚餐,迎接陸續回來的學校成員一道吃飯,林靜梅在附近的屋檐下用水槽裡的雨水洗了腳。腳也快泡發了。 彭越雲過來蹭了兩次飯,說話極甜的他大肆誇獎沈娟做的飯菜好吃,都得沈娟眉開眼笑,拍着胸脯承諾一定會在這邊照顧好林靜梅。而大家當然也都知道林靜梅如今是名花有主的人了,正是爲了這定親後的夫婿,從外地調入成都來的。 暫時並沒有人知道他們與寧毅的關係。 吃過晚飯,兩人在路邊搭上回內城的公共馬車,寬敞的車廂裡常常有許多人。林靜梅與彭越雲擠在角落裡,說起工作上的事情。 “如果只是教育這邊在跑,沒有棒子敲下來,這些人是肯定會耍滑頭的。被運進西南的那些孩子,原本就算是他們預定的童工,現在他們跟着父母在作坊裡做事的情況非常普遍。我們說要規範這個現象,實際上在他們看來,是我們要從他們手上搶他們本來就有的東西。爸爸那邊說九月中就要讓孩子入學,恐怕要讓商務部和治安這邊聯合有一次行動才能保障。但最近又在上下整風,‘善學’的推行也不止成都一地,這麼大規模的事情,會不會抽不出人手來……” 百年大計,教育第一。華夏軍教育體系的建設,幾乎是從弒君之後就立刻在做的事情,但每一個階段的華夏軍的規模都有不同。幾年前困於和登三縣那樣的小地方,培養出來的教師力量已經接近夠用,然而隨後躍出成都平原又是一次大的擴張,到擊潰女真人,往天下開放,就繼續擴大了一次。 雖然寧毅大辦夜校,簡化教學,可是能夠擔任老師的人縱然真以指數升級,突然要適應這麼大的地盤也需要時間。今年上半年教師的數目本來就大量缺乏,到得下半年,寧毅又絞盡腦汁地擠出來部分老師,要將初級學堂覆蓋到成都附近外來孩子的頭上,所有的事情,其實都頗爲倉促。 這樣的“善學”學堂,師資力量使註定不夠的,而將這些外來做童工的男女孩子納入學堂,本身也必然會引起一波不理解和反彈,但寧毅還是決定推進下去。林靜梅來到這邊,也屬於安插在這件工作內部的重要“觀察員”。 她自小跟隨在寧毅身邊,被華夏軍最核心最出色的人物一齊培養長大,原本負責的,也有大量與秘書有關的核心工作,眼光與思考能力早已培養出來,此時擔心的,還不僅僅是眼前的一些事情。 “……其實我心中最擔心的,是這一次的事情反倒會導致外頭的狀況更糟……這些被送進西南的流民,本就沒了家,附近的工廠、作坊之所以讓他們帶着孩子過來,心中所想的,本身是想佔孩子可以做童工的便宜。這一次咱們將事情規範起來,做當然是一定要做的,可做完之後,外頭買賣人口過來,恐怕會讓更多人妻離子散,一些原本可以進來的小孩子,或許他們就不會準進了……這會不會也算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彭越雲笑一笑:“有些時候,確實是這樣的。” 他沒有在這件事上發表自己的看法,因爲類似的思維,每一刻都在華夏軍的核心涌動。華夏軍如今的每一個動作,都會牽動整個天下的連鎖反應,而林靜梅之所以有此刻的多愁善感,也只是在他面前訴說出這些多愁善感的想法罷了,在她性情的另一面,也有着獨屬於她的決絕與堅韌,這樣的剛與柔融合在一起,纔是他所喜歡的獨一無二的女子。 “劉光世跟鄒旭那邊打得很厲害了……劉光世暫時佔上風……” 他們在馬車上又這樣那樣的聊了不少事情,車上陸續有人上來,又陸陸續續的下去。到得馬車終點站的華夏軍宿舍區時,夜色已降臨,入夜的天色清澄如水,兩人肩並肩說着話,朝裡頭走過去。他們如今還沒有成親,因此各自有自己的房間,但即便偶爾住在一塊,也已經沒有人會說他們了。他們會聊起許多的事情,而成都與華夏軍的迅速變革,也讓他們之間有許多話題可以聊。 同樣的時候,城市的另一側,已經成爲西南這塊重要人物之一的於和中,拜訪了李師師所居住的院子。最近一年的時間,他們每個月通常會有兩次左右作爲朋友的相聚,晚上拜訪並不常見,但此時剛剛入夜,於和中路過附近,過來看一眼倒也算得上自然而然。 或許是剛剛應酬完畢,於和中身上帶着些許酒味。師師並不奇怪,喚人拿出茶點,親切地接待了他。 “七月抗洪,你們新聞紙上才鋪天蓋地地說了軍隊的好話,八月一到,你們這次的整風,聲勢可真大……” 面對着師師,於和中早已習慣了開門見山,他也知道自己的些許心思躲不過對方的眼睛,於是話語向來是說得很直的。而這些事情,眼前與他這個“富貴閒人”,其實也已經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繫了…… 第一〇五一章 暮雨瀟瀟 成都八月 (中) “七月抗洪,你們新聞紙上才鋪天蓋地地說了軍隊的好話,八月一到,你們這次的整風,聲勢可真大……” 入夜後的雨才停下不久,涼爽的風從庭院裡帶來潮溼的氣息,於和中在書房中落座,帶着些許酒味地說起這件事,這大概也是在夜裡參加應酬時的話題了。師師挽起袖子給他倒了杯茶,微笑道:“怎麼說呢?” “……你們這邊掌櫃的昨天來找了我。”於和中捧起茶杯,“跟這事有些關係。” 華夏軍改組政府後,竹記被拆分,其中不少大掌櫃進入商務部成爲高層負責人,職銜自有更改,但在成都非華夏軍的圈子裡,不少人爲了顯示自己交遊廣闊,跟某某人過去有過交情,仍舊會以掌櫃這樣的稱呼來指代某些官員。 師師微笑看着他。於和中頓了頓,道:“因爲這次的事情,跟劉將軍那邊正在交的這批貨,乃至下一批,都可能會受到一些影響,說是總體會延後一兩個月。你也知道,劉將軍那邊已經開始打起來了,這事情延後,就有些麻煩。” “這次整風波及的是整個第七軍,從上到下,包括剛升上去的陸橋山,現在都已經回來做檢討。於大哥,華夏軍每次的整風都是最認真的事情,中間不會含糊。”師師說道,“不過,怎麼會連累到你們那邊的?” “……這次你們整風第七軍,查的不就是往外商路上吃拿卡要的事嘛,商路上的人被拿下去,本來要做的交易,當然也就拖延下來了。” “但是跟劉將軍那邊的交易是華夏軍對外買賣的大頭,犯事的被拿下來,商務部和第七軍那邊應該已經調撥了人員去接手,不至於影響整個流程啊。先前那邊開會,我似乎聽說過這件事。” “……”於和中沉默了片刻,“查出來的不止是第七軍……” “嗯?” 師師蹙起眉頭,房間裡安靜下來。於和中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下。 “嗨。”他伸手拍了拍大腿,苦笑出來,“劉將軍那邊的事情你還不知道嗎?從西南到鄂州,再從鄂州到西南,兩邊多長的路程。你們華夏軍年年整風,第七軍也有人吃拿卡要,劉將軍那邊……” 他的手在空中劃了劃:“這次預備交貨的那批東西,原本已經出了劍閣,快要到漢中了,這次上下一查,你們這邊的人下去了幾個,我們這邊……王八蛋,鋌而走險要搞火龍燒倉,好在你們這邊戒備心足,壓下來了。但是那邊說,貨已經對不上了。你們這邊要一查到底,所以就停在半路當中了……” 師師想了想:“我倒還沒有聽說這件事。” “你畢竟在宣傳部,這種事不是特意打聽,也傳不到你這裡來。” “難處在那裡?”師師溫和地看着他,“你佔了多少?” “我不佔啊,師師,你知道我的,我的志向不大,在這些事情上,手腕也算不得高明,偷換軍資這種事,我搭進去遲早是個死。我知道輕重,不過……劉將軍那邊安排我在這裡與你們接洽,整件事情出了問題,我當然也有責任。” “那……具體的……” “接近兩千裡的商路,中間經手的各種人吃拿卡要,以次充好,其實這些事情,劉將軍自己心裡都有數。以往的幾次交易,大概都有兩成的貨被換成次品,中間這兩成好的,其實大多數被就近高價賣給了戴夢微。吃這一口油水的,其實主要是嚴道綸他們那一大幫子人,我頂在前頭,但是大部分事情不知情,實際上也確實不知道他們怎麼幹的,只是他們有時候會送我一筆辛苦費,師師,這個……我也不至於都不要。” 他面容誠懇,師師笑了笑:“知道,反正你們敗的是劉光世的錢,我是沒關係。” “送過來西南這邊的那些礦石、鐵器、金銀,那可是沒人敢動,都知道你們一板一眼。但現在事情被揭出來了,到了明面上,你們這邊沒辦法將錯就錯,先把那剩下的九成送過去……其實劉將軍如果在,肯定會先收了這九成再說……” “這個我覺得倒也怪不得商務部,他們做生意,不能把人想得太好,萬一這九成馬馬虎虎的送過去了,劉將軍先收貨,然後再回過頭來說華夏軍短斤少兩,這邊很難扯皮。而且整個華夏軍不怕扯皮,負責的那幾個人,恐怕難免要吃排頭,這也是他們的難處。” “懂的、懂的。”於和中點頭,“所以現在,貨要耽擱一兩個月,劉將軍在前頭打仗,知道了多半要生氣,我們這邊的問題是,得給他一個交代。今日跟嚴道綸他們碰頭,他們的想法是,交出幾個替罪羊給劉將軍,就是這些人,暗地裡換貨,甚至事發後以其中一人大肆破壞,導致華夏軍的交貨不得已的滯後……其實我有些犯嘀咕,要不要在這件事情上給他們背書,所以就跑過來,讓師師你給我參謀一下。” “如果不背書,你也要負責任。”師師道。 “是啊。”於和中點頭,隨即又道,“不過,我覺得劉將軍也不至於把責任扔到我身上來太多,畢竟……我只是……”他擺了擺手,似乎想說自己只是個被頂出來的幌子,因爲關係才上的位,但終於沒能說出口。 師師看了他一陣,嘆了口氣:“大人物不是這麼考慮事情的。” “我也知道,所以……”他稍稍有些爲難。 師師笑了起來:“說吧,你們都想出什麼壞點子了,反正是坑劉光世,我能有什麼不好意思?” 於和中也無奈地笑了:“劉將軍對官場上、軍隊裡的事情門清,扔出幾個替罪羊,讓劉將軍先抄了他們的家,說起來是可以,但嚴道綸他們說,難免劉將軍心中還藏着芥蒂。所以……他們知道我私下能聯繫你,所以想讓你幫忙,再私下遷一道線。當然不會讓你們太難做,而是在華夏軍經手調查整件事的時候,稍微點一點那幾個人的名字,如果能有華夏軍的署名,劉將軍必然會深信不疑。” 他說完這些,目光誠懇地望着師師,師師也看着他好一陣,隨後才輕聲道:“名單呢?讓我看看到底是哪幾個倒黴鬼啊。” 於和中鬆了口氣,從衣袖中取出一小張宣紙來,師師接過去似笑非笑地看了片刻,隨後才收進衣衫的口袋裡。 她坐在那裡,沉默了片刻,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方纔笑起來:“於大哥啊,其實於公呢,我當然會傳這個話,你看,是於公,我纔會傳話。因爲說到底,這件事吃虧的是劉將軍,又不是我們華夏軍,當然我不說結果會如何,但如果只是個背書的小動作,尤其是幫嚴道綸他們,我覺得上頭會幫忙。當然,具體的答覆還要過兩天才能給你。” “當然。”於和中笑道,“不管怎麼樣,我過來一趟,說過了這件事,其實就能跟嚴道綸他們交代過去了。” 師師點頭,露出笑容:“但是於私呢……” 聽她說到這裡,於和中低了低頭,伸手拿起一邊的茶杯,舉起來似乎要擋住自己:“於私我知道、我知道,唉,師師啊……” 師師眼睛眯起來,嘴角笑成月牙:“於私呢,於大哥啊,我其實是想說,嫂子和侄子他們,你是不是該把她們接來成都了,你們都分別一年多了,這不着家的,算什麼呢?” 師師說起私事,原本自然是要勸他,見他不願聽,也就轉換了話題。於和中聽得這件事,微微一愣,隨後也就爲難地嘆了口氣:“你嫂子她們啊,其實你也知道,她們原本沒什麼大的見識,這些年來,也都是窩在家中,縫衣繡花。成都這邊,我如今要參加的場合太多,她們要真過來了,恐怕……難免……不自在……” “於大哥是捨不得那兩位紅顏知己吧?”師師望着他,話語之中雖然有責備,但語調仍舊是輕柔的,並不會咄咄逼人的去強迫人做些什麼。 “……”於和中沉默了片刻,隨後又拿起茶杯在手上,“嗨。其實……師師啊……其實你也知道,我年輕的時候,胸中是有幾分大志氣的,但是……也不說時勢什麼的吧,總之是沒能做到了不起的事情。中原淪陷後我顛沛半生,然後到了成都,再遇上你……師師,不怕你笑話,最近這一年,或許是我一生之中最爲快意的一年時間……” 他頓了頓:“我何嘗不知道你說的於私是什麼事情呢。你們華夏軍,只要有點問題,就處處整風,看起來不近人情,但是能做事,天下人都看在眼裡。劉將軍這邊,大家就是有好處就撈,出了問題,敷衍塞責,我也知道這樣不行,但是……師師我沒做好準備啊……” 師師看着他:“人都不是準備好的。其實都是逼出來的。” “我懂。”於和中點頭,“但是……師師,這一年多的時間,我很快活……我確實是覺得……唉,妹子,你別逼我了……而且我現在,至少也能幫到你們的忙吧……別逼我了……” “好了。”師師點頭,伸手從他的手中將茶杯拿了過來,又斟上熱茶,“還是立恆的話說得對,如果做得到,誰不想當一條鹹魚過一輩子呢。” “鹹魚?” “撒上鹽,醃得硬邦邦的,掛在屋檐下頭,風吹也好,雨淋也好,就是呆呆地掛着,什麼事情都不用管,多開心。我當年在汴梁,想着自己成親以後,應該也是當一條鹹魚過日子。” 她這樣一番打趣,於和中忍不住笑了出來,兩人之間的氣氛復又融洽。如此過得片刻,於和中想了想。 “有件事情,雖然知道你們這邊的情況,但我覺得,私下裡還是跟你說一嘴。” “嗯?” “這件事情不管做不做得到,按照規矩,嚴道綸那邊會有一筆重金酬謝你。我知道你這邊肯定不會要,但那邊一定會給,所以我就夾在中間了。你先別說話……我們現在就當你不知道這件事,這筆錢我也許可以幫你收着,幫你做點小買賣,反正你就當沒有,但也許……將來有一天你如果要花銷……我不一定給你啊,因爲不是你的,但如果我有錢,也許能借給你救急……” 他目光認真地看着師師,師師也以審慎的目光望了他一陣。 “做什麼小買賣?於大哥你最近在忙哪一塊的生意?” “都是正當生意,你們華夏軍批准了的。”於和中道,“當然我也不是自己下場,這裡也是跟幾個靠譜的人搭了夥,中間甚至有李如來李將軍他們的分子,主要還是城外頭建廠的事情。我知道你們華夏軍這邊也特別希望別人過來建廠,大家一起發財,才越來越繁榮嘛,所以才走的這一塊。另外,我這邊畢竟有嚴道綸他們的關係,劉將軍這一線上的人,都給我一些面子,那好嘛,外頭的人運進來,這些關係也正好能用,你別擔心,都是簽了大合同的,白紙黑字,我知道不會惹麻煩。其實啊,外頭也都知道,最初投錢的那一批人,現在全賺翻了……” 他壓低聲音,絮絮叨叨而又頗有自信地說起了這一塊賺錢的路子。相對於在軍械交易上吃拿卡要,成都這邊建廠乃是華夏軍大力推廣的事情,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聽得“李如來”三個字,師師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她的嘴脣抿成一道弧線,整張臉上看起來都是嫵媚而複雜的笑容。於和中說到後來才微微有些猶豫,師師睜開眼睛,嘴脣一抿,然後才點頭:“好的,投吧。我的錢都放進去,我會跟上頭報備一下,沒事的。” 於和中看了看他,隨後重重地一點頭:“沒錯吧,這也是幫華夏軍做事,將來你要捐了都好啊。” “嗯,沒錯,賺錢。”師師點頭,伸出手掌往旁邊推了推,“耶!”這卻是寧毅教給她的動作了,如果對方在場,也會伸出手掌來擊打一下,但於和中並不明白這個路數,而且最近一年時間,他其實已經越來越避諱跟師師有過於親近的表現了,便不明就裡地往後縮了縮:“什麼啊。” “你是土包子。”師師白他一眼。 “我畢竟老了,跟你們城裡的新潮人不太熟。” “哈哈。” “嘿嘿。” 這是最近成都年輕人們常有的說話方式,如此說完,兩人便都笑起來。 如此又聊了一陣,於和中才起身告辭,師師將他送到院子門口,承諾會盡快給他一個消息,於和中心滿意足地離去了。回過頭來,師師纔有些複雜的、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隨後叫勤務兵出門跑一趟:“去把侯元顒叫來。” 勤務兵離開這邊,騎着馬過去了情報部的一處辦公地點,又過了一陣,侯元顒騎着馬來了。他進到院內的書房裡跟師師見面,師師將於和中留下的名單交給了他:“跟你前兩天提醒的一樣,於和中今天來找我,那邊有動作了。”她將於和中、嚴道綸等人的計劃與意圖做了轉達。 雖然如今主要的工作已經轉移到宣傳部門,但由於於和中這個特殊中間人的存在,師師也一直在劉光世的這條線上與情報部門保持着聯繫,畢竟只要那邊有事,於和中的第一反應,當然會找師師這邊進行一輪私下裡的溝通。 “這件事情,最好還是嚴道綸他們能親自出面。”師師道,“抓住他們的把柄,劉光世留在這邊的人手,基本上我們就能掌握清楚了。” 侯元顒點頭:“接下來跟……那位於大哥那邊的溝通,交給我們就可以了,由我們來刁難一下他,然後讓他約出嚴道綸,讓嚴道綸親自過來做交易。” 師師點頭:“嗯。” 兩人如此做完交接,並沒有聊起更多的事情。侯元顒離開後,師師坐在書房之中想了一會兒,其實關於整件事的疑問和線頭還有一些,例如爲什麼非得推遲一兩個月的交貨時間,她隱隱約約能察覺到部分端倪,但並不方便與侯元顒求證。 只能明天去見寧毅時再跟他私下裡聊一聊了。 庭院外夜色清澄,到得第二天,又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 第一〇五二章 暮雨瀟瀟 成都八月 (下) “……從早些年開放新聞紙,到我們入主成都,尤其是去年受到天下矚目,人民政府成立之後,成都的報紙業,算得上是興旺發達,到今天,我們這邊統計的各種各樣的報紙——加上私下裡流通的小報,光成都一地就在兩百五十種以上了。” “這是去年開放以後造成的繁榮,但到了現在,其實也已經引起了很多的亂象。有些外來的書生啊,財大氣粗,寫了文章,大報紙發不上去,乾脆自己弄個小報發;有些報紙是故意跟我們對着來的,發稿子不經調查,看起來記錄的是真事,實際上純粹是瞎編,就爲了抹黑我們,這樣的報紙我們取締過幾家,但還是有……” “也有看起來不跟人對着幹,但純粹瞎搞的,比如《天都報》,名字看起來很正規啊,但很多人私下裡都說他是添堵報,志怪傳說、小道消息,各種瞎編胡鄒的新聞,每期報紙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但你愣是不知道該相信哪一條。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真的也變成假的了……” “所以啊,這些事情要整頓一次了,但師出要有名,我們首先要有一套更詳細的法規來規定這些事情。不是不準寫志怪小說,但你前頭得標註清楚,不能誤導別人。描述事情跟表述看法需要分清楚,不能完全混爲一談。這一套法規的制定,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東西,儘量在這半個月的時間內,整理出它的初稿來……” 第二天上午進行的是宣傳部的會議,會議佔用了新修會議大樓二樓上的一間會議室,開會的場所窗明几淨,透過一側的玻璃窗戶,能夠看到窗外樹冠上青黃相間的樹木葉子,雨水在樹葉上聚積,從葉尖緩緩滴落。 這是宣傳部八月裡最重要的會議,由雍錦年主持,師師在一旁做了筆記。 “……對這件事情,上個月就已經發了文,所以收集上來的意見也多,這邊已經逐條歸檔。”雍錦年說着話,伸手拍了拍一旁統一印製出來的歸檔冊子,而下方每一名參會成員的手邊,也早已擺放好了這些。 “……所以接下來啊,咱們就是水磨工夫,每天,加班半天開會,一條一條的討論,說自己的看法,討論完了彙總再討論。在這個過程裡頭,大家有什麼新想法的,也隨時可以說出來。總之,這是我們接下來很多年時間裡管理報紙的依據,大家都重視起來,做到最好。” “好,我們接下來,開始討論最重要的,第一條……” 水珠在明亮的窗戶上蔓延而下,它的路線蜿蜒無定,時而與其它的水珠交匯,快走幾步,有時候又停留在玻璃上的某個地方,遲遲不肯滴落。此時的會議室裡,倒是沒有多少人有心思注意這有趣的一幕。 新建起的整個會議大樓共有五層,此刻,許多的會議室裡都有人羣聚集。這些會議大多枯燥而乏味,但與會的人們還是得打起最大的精神來參與其中,理解這中間的一切。他們正在編織着可能將影響西南乃至於整個天下方方面面的一些關鍵性事物。 如果說這世間萬物的擾動是一場風暴,這裡便是風暴的其中一處核心。而且在許多年安內,很可能會是最大的一處了。 秋雨短暫地停歇。 外頭不遠處的街道上,馬車仍舊噠噠噠的穿行,它們在站臺邊停下,大大的車廂里人們魚貫而下,往前往後、往左往右的人羣在外頭的廣場上交織,隱隱約約的,在雨停之後的樹叢裡,傳來小孩子的叫聲。 第一場會議開過了整個上午,午飯過後,會議當中最核心的幾人包括雍錦年、李師師在內又進行了一輪閉門的彙總,以再度梳理接下來半個月討論的方向和框架。 會議完畢後,雍錦年和師師笑着說起雍錦柔懷孕的事情。 “……前幾天渠慶過來,送張村那邊自查的彙總,開完會以後,主席那邊……呵,恨不得把渠慶立馬打發回去,就是……跟他說了很多女人懷孕之後的心得,說小柔年紀也不小了,要注意這個、注意那個,渠慶本來是個糙漢子,也被嚇了一跳,跑到軍醫館那邊找穩婆、會接生的挨個問了一遍,穩婆倒是大大咧咧的,說只要平時身體好,能有什麼事,咱們華夏軍的女人,又不是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渠慶都不知道該信誰,也只好買了一堆補品回去。其實小柔過去身體不行,但在華夏軍這麼些年,早都鍛煉出來了,如今在張村上課,個個老師都看着她,能有什麼大事。” 師師也笑:“他一個男人,女人的事懂什麼,這就是瞎操心。” “主席這也是關心人。就是在這件事上,有點太小心了。” 師師道:“錦兒夫人曾經沒有過一個孩子。” “嗯。”雍錦年點點頭,“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啊,這是對的。” 兩人就此時又聊了幾句,離開會議大樓,方纔分開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師師順着兩邊栽有大樹的人羣不多的道路往西側前行,穿過一扇大門,走過建有簡單園林的池塘,是一處隱在林間的院子,屋檐下有人影走過,院落的房間裡,有不同的秘書員與外來者交接或是伏案整理文檔。這是風暴中央的最核心點。 下午的這個時間點上,只要沒有什麼突發的時間,寧毅通常不會太忙。師師走過去時,他正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拿了一杯茶在發呆,旁邊的茶桌上放了張簡易的地圖以及寫寫畫畫的紙筆。 “會開完了?”沒有扭頭看她,但寧毅望着前方,笑着說了一句。 “又在打什麼主意了?”師師笑着將今天的會議記錄放在桌子上。她這句話倒沒有什麼額外的深意,因爲這處辦公室人來人往的情況頗多,沒有做什麼私人事情的餘地,兩人偶爾在這碰頭,也就僅限於彙報工作,或者閒聊了。 “在想怎麼寫篇文章,把最近老在報紙上跟我對着幹的那個賈丁罵哭……哎呀,他有很多黑料,可惜我不能爆。”寧毅偏了偏頭,露出“我想搗亂”的笑容,師師也已經熟悉他私下裡的這一面了。 “不要亂來啊,我們這邊正開會呢,當心我們出個條款,把你們這些匿名寫文章的都抓起來。” “別唬我。我跟雍夫子聊過了,筆名有什麼好禁的。”作爲實質上的幕後黑手,寧毅翻個白眼,很是嘚瑟,師師忍不住笑出聲來。 此時斷斷續續的秋雨已經停了許久,從寧毅坐着的屋檐朝外看去,不遠處林木掩映間,落下的陽光在池塘的上方顯出一片金虹來。兩人坐着看了片刻,寧毅給她倒了茶,師師捧着茶杯。 “前兩天侯元顒說於大哥會來找我,昨天確實過來了。”她開口道。 “出什麼有趣的事情了?” “嚴道綸那邊,搞出問題來了……” 師師側身坐着,語氣平靜地說起有關嚴道綸、於和中的那些事,寧毅聽着,便也挑了挑眉:“拿不拿捏嚴道綸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但如果能拿得住,當然也好。” “劉光世那邊正在打仗,咱們這邊把貨延後這麼久,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寧毅扭頭看她:“你怎麼想的?” “第一個念頭當然是你不想讓劉光世輕輕鬆鬆的贏,他們打得越久,我們越賺錢。” 寧毅笑了笑,過得片刻,方纔搖了搖頭:“如果真能這樣,當然是一件大好事,不過劉光世那邊,先前運過去的軍用物資已經非常多了,老實說,接下來就算不給他任何東西,也能撐起他打到明年。畢竟他財大氣粗又豁得出去,這次北伐汴梁,準備是相當充分的,所以延後一兩個月,其實整體上問題不大。劉光世不至於爲這件事發飆。” “……那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就是另外一個了……” 師師低聲說出這句話來,她沒有將心中的猜測點破,因爲可能會涉及許多額外的東西,包括情報部門大量不能外露的工作。寧毅能夠聽出她語氣的審慎,但搖頭笑了笑。 “不是什麼大秘密,總參那邊的初期推演本身就包含了這個猜測的。” 他捧着茶杯,望向前方的池塘,說道:“所謂亂世,天下崩壞,英雄並起、龍蛇起陸,最開始的這段時間,蛇蟲鼠蟻都要到臺上來表演一陣子,但他們有的是真有本事,有的因時應勢,也有的純粹是運氣好,揭竿而起就有了名氣,這個跟中原淪陷時候的亂象是一樣的。” “但接下來,蛇蟲鼠蟻就要在蠱盅裡開始咬,是騾子是馬,都要拿出來見真章。這個時候,亂世的規矩和玩法就要真的出來主宰一切了。槍桿子裡才能出政權,誰是孬種,誰看起來胖,但色厲內苒腳步虛浮,就會陸續被過濾出去。這個過濾,現在已經開始了。” 他說到這裡,喝了一口茶,師師點點頭,她想起昨晚於和中說的那一切,上下推諉、各自撈錢……其實這些事情,她也早已看在眼中。 “……其實昨天,我跟於大哥說,他是不是該把嫂子和孩子遷到成都這邊來。” “你看,不用情報支持,你也感覺到這個可能了。”寧毅笑道,“他的回答呢?” “他……捨不得這邊的兩位紅顏知己,說這一年多的時間,是他最快活的一段日子……”師師看着寧毅,無奈地說道。 寧毅點點頭:“不出大事,日子還是有得過的,不過一旦劉光世出局,他可能沒有現在這麼滋潤的生活了。” “他有錢,還把錢投去建廠、建作坊了,另外,還接了嚴道綸這些人的關係,從外頭輸送人口進來。” 寧毅喝了口茶:“這還挺聰明的……” “跟李如來他們合的夥……” “咳咳咳……”寧毅將茶杯放到一邊,咳了好幾下,按着額頭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隨後道:“這個……這也……算了,你以後勸勸他,經商的時候,多憑良心做事,錢是賺不完的……可能也不至於出大事……” “昨天他跟我說,如果劉光世這邊的事情辦成,嚴道綸會有一筆謝禮,他還說要幫我投到李如來的生意裡去。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先做一次備案,一旦李如來出事,轉他反正,這些錢的話,當給他買一次教訓。” 寧毅想了想,搖了搖頭。 “還是不要的好,事情一旦牽扯到你這個級別,真相是說不清楚的,到時候你把自己放進去,拉他出來,道義是盡了,但誰會相信你?這件事情如果換個局面,爲了保你,反而就得殺他……當然我不是指這件事,這件事應該壓得下,不過……何必呢?” 師師點點頭:“那我再想想其它辦法。” “嗯。”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師師道:“……你們這邊真覺得劉光世會輸嗎?也就是說,拖上一兩個月,也就是爲了賴這一兩筆賬?我還以爲是更大的戰略呢……” “兩筆賬也很多了,已經是很大的戰略了。”寧毅笑道,“至於劉光世那邊,確鑿的證據當然沒有,但是針對前線那邊發回來的情報,鄒旭雖然叛變,但是對手下部隊的紀律,要求仍舊非常嚴格,陳時權、尹縱這兩個大地主,幾乎是被他給掏空了,砸鍋賣鐵在賭這一把。他的部隊戰鬥力是有的,而劉光世渡江之後,幾次小勝逐漸變成大勝,我們覺得,鄒旭是憋着壞的……” “私下裡的過節歸過節啊,但鄒旭這個人,在大的戰略上,是有他的能力的。戰鬥從第一次交鋒開始,他謀求的就一定是全勝。現在我們距離汴梁太遠,不可能預測到他把勝負手放在哪裡,但如果是不含意氣的推測,參謀部裡認識他的人,百分之九十,都買他贏。” 寧毅轉過頭來:“所以現在是不知道他會怎麼贏,但估計他會贏。” “……那不能插手讓他們多打一陣嗎?” “距離太遠了,我們一開始嘗試過幫忙劉光世,補上一些短板。但你看看嚴道綸他們,就清清楚楚了……在真正的戰略層面上,劉光世是一個胖的不得了的大胖子,但他渾身上下都是破綻,我們堵不上這麼多破綻,而鄒旭只要一拳打中其中一個破綻,就有可能打死他,我們也沒有能力幫他預測,你哪個破綻會被打中,所以前期的買賣我一直在強調加速,你們快點把東西運過來,快給錢,到了現在……拖兩個月算兩個月吧,如果他居然僥倖沒死,買賣就繼續做嘛,反正這次的事情,是他們的人搞出來的。” 寧毅頓了頓:“所以這就是豬隊友。接下來的這一撥,不說其它看不懂的小軍閥,吳啓梅、鐵彥、劉光世,一旦真刀真槍開打,第一輪出局的名單,多半就是他們。我估計啊,何文在江寧的比武大會之後如果還能站住,吳啓梅和鐵彥,就該挨刀了。” 他說到這裡,手指在茶桌的小地圖上敲了敲。師師低頭看去,只見小地圖上果然標註了不少符號,大概是代表某一撥某一撥的勢力,都圍繞着江寧排開,寧毅在汴梁方向上標註的東西甚至都沒有江寧這邊多。 “原來你在想這裡的事。”她莞爾一笑,“江寧熱鬧成這樣,開的還是武林大會,聽說那個林胖胖也去了,你其實是想去湊熱鬧的吧?” 寧毅嘆了口氣:“也就無聊想一想嘛。” “多少年沒回去了,也不知道變成什麼樣子了。” “遭了幾次屠殺,估計看不出原樣了吧。”寧毅看着那地圖,“不過,有人幫忙去看的……估計,也快到地方了……” 他這句話說得柔和,師師心中只以爲他在談論那批傳聞中派去江寧的工作隊,此時跟寧毅說起在那邊時的回憶來。隨後兩人站在屋檐下,又聊了一陣。 這是秋日下午平靜的院落,附近人影來去,說話的聲音也都平平淡淡的,但師師心中知道會出現在這裡的,都是一些怎樣的訊息。在八月裡的這個時刻,第七軍從上到下的整風正在進行,對劉光世的陰謀正在進行,城裡城外教育部“善學”的推進正在進行,大大小小的部門,無數的、同等級的工作,都會往這邊延伸過來。 而包括宣傳部在內,關係到未來數年甚至數十年報紙業發展的重大會議,由於纔剛剛開始,甚至都不足以成爲一場正式報告的資料。 暴風眼中心,總是平平靜靜的。他們有時候會聊起些許的家長裡短,陽光落下來,小小池塘裡的魚兒觸動水面,吐出一個泡泡。而只有在真正遠離這裡的地方,在數十里、幾百裡、上千裡的尺度上,颶風的席捲纔會爆發出真正巨大的破壞力。在那裡,炮聲轟鳴、刀槍見紅、血流延綿成紅色的沃野,人們蓄勢待發,開始對衝。 那是長江以北已經在綻放的景象,接下來,這巨大的風暴,也將降臨在暌違已久的…… ——古城江寧。 第一〇五三章 公平黨 江上飄起晨霧。 鎮江以東三十里,霧氣瀰漫的江灘上,有橘色的火光偶爾晃動。臨近天明的時候,水面上有動靜逐漸傳來,一艘艘的船在江灘邊上簡陋破舊的碼頭上停駐,隨後是水聲、人聲、車馬的聲音。一輛輛馱貨的馬車籍着岸邊年久失修的水邊棧道上了岸。 樣貌四十左右,左手手臂只有半截的中年男人在邊上的林子裡看了一會兒,然後才帶着三名手持火把的心腹之人朝這邊過來。 上岸的馬車約有十餘輛,隨行的人員則有百餘,他們從船上下來,栓起馬車、搬運貨物,動作迅速、有條不紊。這些人也早已留心到了林邊的動靜,待到斷手中年與隨行者過來,這邊亦有人迎過去了。 這邊爲首的是一名年紀稍大的中年儒生,雙方自黑暗的天色中相互走近,待到能看得清楚,中年儒生便笑着抱起了拳,對面的中年男人斷手不容易行禮,將右拳敲在了胸口上:“左先生,別來無恙。” 來人乃是聞名天下的左家長者左修權,他此時抱拳一揖:“段先生辛苦了,此次又勞煩您冒險一趟,着實過意不去。” “一家人怎說兩家話。左先生當我是外人不成?”那斷手中年皺了皺眉。 “也是,也是。”左修權笑着點頭,“您看還有誰來了。” 他這句話說完,後方一道隨行的身影緩緩越前幾步,開口道:“段叔,還記得我嗎?” 這人影穿着一身便於動手的綠林衣裳,聽着卻是女子嗓音。那斷手中年眯着眼睛,眨了一下,終於認出前方的女子來,顫抖着開口道:“是、是女……女公子?是銀瓶小姐,您怎麼來了?” “與段叔分別日久,心中掛念,這便來了。” 女子身材頎長,語氣溫和自然,但在火光之中,朗眉星目,自有一股迫人的英氣。正是岳飛十九歲的養女嶽銀瓶。她走到斷臂中年的身前,握住了對方的手,看着對方已經斷了的手臂,目光中有微微哀慼的神色。斷臂中年搖了搖頭。 “您、您是千金之軀啊,怎能……” “段叔您不要看不起我,當年一道上陣殺敵,我可沒有落後過。” “是、是。”聽她說起殺敵之事,斷了手的中年人眼淚盈眶,“可惜……是我落下了……” “段叔奮戰到最後,不愧任何人。能夠活下來是好事,父親聽說此事,高興得很……對了,段叔你看,還有誰來了?” 她這話一說,對方又朝碼頭那邊望去,只見那邊人影幢幢,一時也分辨不出具體的樣貌來,他心中激動,道:“都是……都是背嵬軍的弟兄嗎?” 嶽銀瓶點了點頭。也在此時,不遠處一輛馬車的車輪陷在河灘邊的沙地裡難以動彈,只見一道人影在側面扶住車轅、車輪,口中低喝出聲:“一、二、三……起——”那馱着貨物的馬車幾乎是被他一人之力從沙地中擡了起來。 斷臂中年聽得那聲音,伸手指去:“這是、這是……” 那道人影“哈哈”一笑,奔跑過來:“段叔,可還記得我麼。” 奔跑過來這人身形魁梧,樣貌看着卻頗爲年輕。那斷臂中年道:“少將軍,你、你……這是險地,你們豈能一道來啊。” “左先生過來了,段叔在這裡,我岳家人又豈能置身事外。” 對方口中的“少將軍”自然便是岳飛之子岳雲,他到得近前,伸手抱了抱對方。對於那隻斷手,卻沒有姐姐那邊多愁善感。 一旁嶽銀瓶道:“此次江寧之會不同尋常,對將來天下局勢,或許也會帶來諸多變數,我們姐弟是跟隨左先生過來長見識的。倒是段叔,這次置身其中,事情結束後恐怕不能再呆下去,要跟我們一道回福州了。” 她這番話說完,對面斷臂的中年身影微微沉默了片刻,隨後,鄭重地退後兩步,在搖曳的火光中,手臂陡然上來,行了一個鄭重的軍禮。 夜風輕盈的河灘邊,有聲音在響。 “背嵬軍!段思恆!歸隊……” 揹負山嶽、身已許國,此身成鬼。 是爲,背嵬! …… 馬車的車隊離開河岸,沿着凌晨時分的道路朝着西面行去。 原本就是背嵬軍一員,如今斷了手臂的中年男人段思恆坐在最前方的馬車上,一面爲衆人引路,一面指指點點說起周圍的狀況。 此時天色不明朗,道路周圍仍舊有大片大片的霧氣,但隨着段思恆的指點,衆人也就回憶起了過往的許多東西。 “那邊原本有個村子……” “全峰集還在嗎……” “西北再過去一點,咱們就在那邊,打得完顏希尹!” “這條路我們走過啊……是那次兵敗……” 岳雲站在車上,絮絮叨叨的說起這些事情。 鎮江一地,原本就是當初江南防線的核心所在,背嵬軍在這裡練過兵,君武在江邊的山頭上,揮淚殺過自己的小舅子,女真人殺來時,那位如今已是天子、當時仍是太子的男人,在城內城外四處奔走、嘶喊,奮戰不停,他被女真人的流矢射中時,還有許許多多的本地百姓衝上戰場,與女真人展開過廝殺。 而對於岳雲等人來說,他們在那場戰鬥裡曾經直接撕開女真人的中陣,斬殺女真大將阿魯保,而後一度將兵鋒刺到完顏希尹的陣前。當時四方潰敗,已難挽狂瀾,但岳飛依舊寄望於那孤注一擲的一擊,可惜最後,沒能將完顏希尹殺死,也沒能延緩後來臨安的崩潰。 段思恆參與過那一戰,嶽銀瓶、岳雲亦然,此時回憶起那一戰的浴血,仍舊忍不住要慷慨而歌、壯懷激烈。 後來君武在江寧繼位,之後不久又放棄了江寧,一路廝殺奔逃,也曾經殺回過鎮江。女真人驅動江南百萬降兵一路追殺,而包括背嵬軍在內的數十萬軍民輾轉逃亡,他們回到片戰場,段思恆便是在那場逃亡中被砍斷了手,昏迷後掉隊。待到他醒過來,僥倖存活,卻由於路途太遠,已經很難再跟隨到福州去了。 他籍着在背嵬軍中當過軍官的經驗,糾集起附近的一些流民,抱團自保,後來又加入了公平黨,在其中混了個小頭目的地位。公平黨聲勢起來之後,福州的朝廷三番四次派過成舟海等人來接洽,雖然何文帶領下的公平黨已經不再承認周君武這個皇帝,但小朝廷那邊一直以禮相待,甚至以彌補的姿態送過來了一些糧食、物資接濟這邊,因此在雙方勢力並不相接的情況下,公平黨高層與福州方面倒也不算徹底撕破了臉皮。 而這樣的幾次往來後,段思恆也與福州方面再度接上線,成爲福州方面在這裡可用的內應之一。 “……我如今所在的,是如今公平黨五位大王之一的高暢高天王的手下……” 晨風吹動着朝霧,在與岳雲等人回憶過往昔數場大戰之後,段思恆抹去淚光、收拾心情,向左修權、嶽銀瓶等說起如今公平黨的狀況來。 “公平黨如今的狀況,常爲外人所知的,便是有五位了不得的大王,過去稱‘五虎’,最大的,當然是天下皆知的‘公平王’何文何先生,如今這江南之地,名義上都以他爲首。說他從西南出來,當年與那位寧先生坐而論道,不分伯仲,也確實是了不得的人物,過去說他接的是西南黑旗的衣鉢,但如今看來,又不太像……” “他是老大沒什麼爭得,但是在何先生之下,情況其實很亂,不是我說,亂得一塌糊塗。”段思恆道,“我跟的這位高天王,相對來說簡單一些。如果要說性格,他喜歡打仗,手下的兵在五位當中是最少的,但軍紀森嚴,與咱們背嵬軍有些相似,我當年投了他,有這個原因在。靠着手下這些精兵,他能打,因此沒人敢隨便惹他。外人叫他高天王,指的乃是四大天王中的持國天。他與何先生表面上沒什麼矛盾,也最聽何先生指揮,當然具體如何,我們看得並不清楚……” “公平王、高天王往下,許昭南號稱轉輪王,卻不是四大天王的意思了,這是十殿閻羅中的一位。此人是靠着當年彌勒教、大光明教的底子出來的,跟隨他的,其實多是江南一帶的教衆,當年大光明教說人間要有三十三大難,女真人殺來後,江南信教者無算,他手下那批教兵,上了戰場有吃符水的,有喊刀槍不入的,確實悍不畏死,只因塵世皆苦,他們死了,便能進入真空家鄉享福。前幾次打臨安兵,有些人拖着腸子在戰場上跑,活生生把人嚇哭過,他手下人多,許多人是真相信他乃輪轉王轉世的。” “許昭南往下是時寶丰,此人手下成分很雜,三教九流都打交道,據說不擺架子,外人叫他平等王。但他最大的能力,是不光能斂財,而且能生財,公平黨如今做到這個程度,一開始當然是到處搶東西,軍械之類,也是搶來就用。但時寶丰起來後,組織了不少人,公平黨才能對軍械進行維修、再造……” “到得今天,公平黨興兵數百萬,中間七成以上的軍械,是由他在管,火炮、火藥、各種物資,他都能做,大半的通商、轉運渠道,都有他的人在其中掌控。他跟何先生,過去聽說關係很好,但如今掌握這麼大一塊權力,時不時的就要發生摩擦,兩邊人在底下明爭暗鬥得很厲害。尤其是他被稱作‘平等王’以後,你們聽聽,‘平等王’跟‘公平王’,聽起來不就是要打架的樣子嗎……” “至於如今的第五位,周商,外人都叫他閻羅王,因爲這人心狠手辣,殺人最是兇狠,所有的地主、鄉紳,但凡落在他手上的,沒有一個能落得了好去。他的手下聚集的,也都是手段最毒的一批人……何先生當年定下規矩,公平黨每攻略一地,對當地豪紳鉅富進行統計,劣跡斑斑着殺無赦,但若有善行的,酌情可網開一面,不可趕盡殺絕,但周商所在,每次這些人都是死得乾乾淨淨的,有的甚至被活埋、剝皮,受盡酷刑而死。據說爲此兩邊的關係也很緊張……” 此時晨風吹拂,後方的天邊已經顯出一絲魚肚白來,段思恆大概介紹過公平黨的這些細節,嶽銀瓶想了想:“這幾位倒是各有特色了。” 前方段思恆苦笑:“若認爲公平黨就是這區區五人的樣子,那就錯了。” “這五人啊,不過是公平黨如今五個頭頭的樣子。”他頓了頓,道,“當初江南大敗,女真人肆虐,陛下……又帶着人去了福州。何先生以公平之名起事,身邊固然聚攏了一些人,但江南各地,不久之後便到處都是打着公平旗號、與富戶奪食的勢力,後來這些勢力一個一個的連起來,都說自己是跟了公平的旗號,都說自己跟了誰誰誰,其實上頭的那個人,都未必知道自己下面還有一幫這樣那樣的小弟……” “當時整個江南幾乎到處都有了公平黨,但地方太大,根本難以全部聚集。何先生便發出《公平典》,定下諸多規矩,向外人說,但凡信我規矩的,皆爲公平黨人,於是大家照着這些規矩做事,但投靠到誰的麾下,都是自己說了算。有些人隨意拜一個公平黨的大哥,大哥之上還有大哥,如此往上幾輪,或許就掛到何先生或者許昭南或者誰誰誰的名下……” “這一年多的時間,何先生等五位大王名氣最大,佔的地方也大,收編和訓練了不少正軌的軍隊。但若是去到江寧你們就知道了,從上到下一層一層一派一派,內裡也在爭地盤、爭好處,打得不可開交。這中間,何先生手下有‘七賢’,高天王手下有‘四鎮’,許昭南下頭有‘八執’,時寶丰麾下是‘三才’,周商有‘七殺’。大家還是會爭地盤,有時候明刀明槍在街上火拼,那弄得啊,滿地都是血,屍體都收不起來……” 福州朝廷對外的眼線安排、情報轉遞終究不如西南那般系統,此時段思恆說起公平黨內部的情況,嶽銀瓶、岳雲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就連修養好的左修權此時都皺着眉頭,苦苦理解着他口中的一切。 “另外啊,你們也別以爲公平黨就是這五位大王,實際上除了已經正式加入這幾位麾下的軍隊成員,那些掛名或是不掛名的英雄,其實都想打出自己的一番天地來。除了名頭最響的五位,這半年,外頭又有什麼‘亂江’‘大龍頭’‘集勝王’之類的派別,就說自己是公平黨的人,也遵循《公平典》做事,想着要打出自己一番威勢的……” “畢竟,四大天王又沒有滿,十殿閻羅也只有兩位,說不定心狠手辣一些,將來天兵天將排座次,就能有自己的姓名上去呢。唉,鎮江如今是高天王的地盤,你們見不到那麼多東西,咱們繞道過去,待到了江寧,你們就明白嘍……” 晨曦吐露,雲飛霧走,段思恆駕着馬車,一面跟衆人說起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一面帶領隊伍朝西面江寧的方向過去。途中遇上一隊戴着藍巾,設卡檢查的衛士,段思恆過去跟對方比劃了一番切口,然後在對方頭上打了一巴掌,喝令對方滾蛋,那邊看看這邊兵強馬壯、岳雲還在比劃肌肉的樣子,灰溜溜地讓開了。 “咱們如今是高天王麾下‘四鎮’之一,‘鎮海’林鴻金手下的二將,我的名號是……呃,斷手龍……” 段思恆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岳雲噗嗤想笑,嶽銀瓶那邊問道:“爲什麼是二將?” “大將之下,就是二將了,這是爲了方便大家知道你排第幾……” 段思恆說着,聲音越來越小,很是丟人。周圍的背嵬軍成員都笑了出來。 第一〇五四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一) 晨曦吐露東方的天際,朝廣袤的大地上推展開去。 乳白的霧氣浸潤了陽光的暖色,在地面上舒展流動。古城江寧以西,低伏的山川與河流從這樣的光霧之中若隱若現,在丘陵的起伏中、在山與山的間隙間,它們在微微的晨風裡如潮水一般的流淌。偶爾的薄弱之處,顯出下方村落、道路、田野與人的痕跡來。 丘陵與田野之間的道路上,往來的行人、商旅不少都已經啓程上路。此地距離江寧已頗爲接近,不少衣衫襤褸的行人或形單影吊、或拖家帶口,帶着各自的家當與包袱朝“公平黨”所在的地界行去。亦有不少身背刀槍的俠客、容貌兇悍的江湖人行走其間,他們是參與這次“英雄大會”的主力,有的人遠遠相遇,大聲地開口打招呼,豪邁地說起自家的名號,唾沫橫飛,分外威風。 外來的商隊也有,叮叮噹噹的車馬聲裡,或凶神惡煞或面容警惕的鏢師們拱衛着貨物沿官道前進,領頭的鏢車上懸掛着象徵公平黨不同勢力護佑的旗幟,其中最爲常見的是寶丰號的天地人三才又或是何先生的公平王旗。在一些特殊的道路上,也有某些特定的旗號一併懸掛。 公平黨在江南崛起迅速,內部情況複雜,破壞力強。但除卻最初的混亂期,其內部與外界的貿易交流,終究不可能消失。這期間,公平黨崛起的最原始積累,是打殺和掠奪江南諸多富戶豪紳的積累得來,中間的糧食、布匹、兵器自然就地消化,但得來的衆多珍玩文物,自然就有秉承富貴險中求的客商嘗試收貨,順便也將外界的物資轉運進公平黨的地盤。 這類生意最初的風險極大,但獲益也是極高,待到公平黨的勢力在江南連成一片,於何文的默許甚至是配合下,也已經在內部孕育出了能與之分庭抗禮的“平等王”、“寶丰號”這等龐然大物。 到得公平黨佔據江寧,放出“英雄大會”的消息,公平黨中大部分的勢力已經在一定程度上趨於可控。而爲了令這場大會得以順利進行,何文、時寶丰等人都派出了許多力量,在出入城池的主幹道上維持秩序。 如此一來,從外界過來試圖“富貴險中求”的商隊、鏢隊也愈發增多,希望進入江寧這個中轉站,對公平黨過去一兩年來搜刮富戶的積累進行更多的“撿漏”。畢竟普通的公平黨人在殺戮富商豪紳後不過求些吃穿,他們在這段時日裡颳了多少珍玩奇物仍未出手的,仍舊難以計數。 穿着一身綴有補丁的衣裳,揹着離家的小包裹,肩上挎了只布袋,身側懸着小藥箱,寧忌風塵僕僕而又步履輕鬆地行走在東進江寧的道路上。 他目光好奇地打量前行的人羣,不動聲色地豎起耳朵偷聽周圍的談話,偶爾也會快走幾步,眺望不遠處村落景象。從西南一路過來,數千裡的距離,期間風景地貌數度變化,到得這江寧附近,山勢的起伏變得緩和,一條條小河流水悠悠,晨霧掩映間,如眉黛般的樹木一叢一叢的,兜住水邊或是山間的小村落,陽光轉暖時,道路邊偶爾飄來香氣,正是:大漠西風翠羽,江南八月桂花。 上個月離開通山縣時,原本是騎了一匹馬的。 爲了這匹馬,接下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裡打了四次的大的架,足足有三十餘人陸續被他打得頭破血流。翻臉動手時固然爽快,但打完之後未免覺得有些喪氣。 打架的理由說起來也是簡單。他的樣貌看來純良,年紀也算不得大,孤身上路騎一匹好馬,不免就讓途中的一些開旅館客棧的地頭蛇動了心思,有人要污他的馬,有人要奪他的東西,有的甚至喚來衙役要安個罪名將他送進牢裡去。寧忌前兩個月一直跟隨陸文柯等人行動,成羣結隊的未曾遭遇這種情況,倒是想不到落單之後,這樣的事情會變得如此頻繁。 甚至於途中的這些人看起來甚至都不算是開黑店的慣犯,也就是看他好欺負,便不由得動了心思。按照寧忌最初暴烈的性格,這些人一個個的都該被重手法打成殘廢,然後用他們的一輩子去體驗什麼叫亂世的弱肉強食,但真到能夠動手時,考慮到這些人的身份,他又微微地手下留情了一些,唯一被他直接打殘廢了的,也就是那名想要將他抓住的衙役。 打第四次架是牽着馬去賣的過程裡,收馬的販子直接搶了馬不願意給錢,寧忌還未動手,對方就已經說他鬧事,動手打人,隨後還發動半個集子上的人衝出來拿他。寧忌一路奔跑,待到半夜時分,纔回到販馬人的家中,搶了他所有的銀子,放走馬廄裡的馬,一把火點了房子後揚長而去。他沒有把半個集子上的房子全點了,自覺脾氣有所收斂,按照父親的話,是涵養變深了。心中卻也隱隱明白,這些人在太平時節或許不是這樣活着的,或許是因爲到了亂世,就都變得扭曲起來。 因爲事情都比較亂來,因此他沒有在這幾次事件裡留下“打人者龍傲天”的名號。倒是這四次的架打完,他也覺得無奈了,已然處理掉那匹好馬,他也乾脆換了打補丁的衣服,扮成個貧苦人家的少年人上路,途中也不再投宿太好的客棧,如此這般,倒是再沒有受到這樣的騷擾。 至於加入某個商隊,或者結識夥伴一路同行的選項,已被寧忌刻意地跳過去了。 如此這般,時間到得八月中旬,他也終於抵達了江寧城的外圍。 這一天其實是八月十四,距離中秋僅有一天的時間了,道路上的行人腳步匆忙,不少人說着要去江寧城裡過節。寧忌一路走走停停,觀看着附近的風景與中途碰上的熱鬧,有時候也會往周圍的村落裡走上一趟。 中原陷落後的十餘年,女真兩度搜山檢海,在江寧附近都曾有過屠殺,再加上公平黨的席捲,戰火曾數度籠罩這邊。如今江寧附近的村落大都遭過災,但在公平黨統治的此時,大大小小的村莊裡又已經住上了人,他們有的凶神惡煞,擋住外來者不許人進去,也有的會在路邊支起棚子、販賣瓜果甜水供應遠來的客商,各個村落都掛有不同的旗幟,有的村落分不同的地方還掛了好幾樣旗子,按照周圍人的說法,這些村落當中,偶爾也會爆發談判或是火拼。 寧忌最喜歡這些刺激的江湖八卦了。 他一路走、一路偷聽,偶爾看見路邊販賣東西、面容和善的大媽大嬸,也會帶着笑臉過去買點吃食,順便詢問周圍的狀況。他昨天下午進入公平黨實際掌控的地界,到得這天上午,便已經弄清楚不少事情了。 公平黨的這些人當中,相對開放、和善一點的,是“公平王”何文與打着“平等王”屎寶寶旗號的人,他們在大路邊上佔的村子也比較多,較爲凶神惡煞的是跟着“閻羅王”周商混的小弟,他們佔據的一些村子外頭,甚至還有死狀慘烈的屍體掛在旗杆上,據說乃是附近的富戶被殺之後的情況,這位周商有兩個名字,有些人說他的真名實際上叫周殤,寧忌雖然是學渣,但對於兩個字的區別還是知道,感覺這周殤的稱呼分外霸氣,實在有反派大頭頭的感覺,心中已經在想這次過來要不要順手做掉他,打出龍傲天的名頭來。 “高天王”佔的地方不多——當然也有——據說掌握的是半數的兵權,在寧忌看來這等實力很是厲害。至於“轉輪王”許昭南,他是大光明教林惡禪的狗子,那位大光明教教主這兩日據說已經進入江寧,周圍的大光明教教徒興奮得不行,有的村子裡還在組織人往江寧城內涌,說是要去叩見教主,偶爾在路上看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外人覺得他們是瘋子,沒人敢擋他們,於是“轉輪王”一系的力量現在也在膨脹。 “公平王”何小賤與“平等王”屎寶寶雖然都比較開放,但兩邊的村子裡時不時的爲買路錢的問題也要講數、火拼。 “閻羅王”周商據說是個神經病,但是在江寧城附近,何小賤跟屎寶寶聯手壓着他,因此這些人暫時還不敢到主路上來發瘋,只不過偶爾出些小摩擦,就會打得非常嚴重。 “高天王”手下的兵看起來不惹大事,但實際上,也常常插手各方勢力,向他們要油水,時不時的要加入火拼,只不過他們立場並不明確,打起來時往往大家都要出手拉攏。今天這撥人跟何小賤站在一起,明天就被屎寶寶買了去打許昭南,有幾次跟周商那邊的瘋子拼起來,雙方都死傷慘重。 整個江寧城的外圍,各個勢力實在亂得不行,也老實說,寧忌實在太喜歡這樣的感覺了!偶爾聽人說得面紅耳赤,恨不得跳起來歡呼幾聲。 他早兩年在戰場上固然是正面與女真人展開廝殺,但是從戰場上下來之後,最喜歡的感覺自然還是躲在某個安全的地方坐山觀虎鬥。想一想如今江寧的情況,他找上一個隱蔽的高處藏起來,看着幾十幾百的人在下頭的街上打出狗腦子來,那種心情簡直讓他興奮得戰慄。 回想去年成都的情況,就打了一個晚上,加起來也沒有幾百個人火拼,鬧哄哄的起來,然後就被自己這邊出手壓了下去。他跟姚舒斌大嘴巴呆了半晚,就遇上三兩個鬧事的,簡直太無聊了好吧! ——而這邊!看看這邊!時不時的就要有上百人談判、談不攏就開打!一羣壞人頭破血流,他看起來一點心理負擔都不會有!人間天堂啊! 寧忌攥着拳頭在小路邊無人的地方興奮得直跳! 爹沒有來。 瓜姨沒有來。 紅姨沒有來。 陳叔沒有來。 杜叔沒有來。 大哥沒有來。 姚舒斌大嘴巴沒有來。 宇文飛渡和小黑哥沒有來。 …… 這麼熱鬧這麼有趣的地方,就自己一個人來了,等到回去說起來,那還不羨慕死他們!當然,紅姨不會羨慕,她返璞歸真清心寡慾了,但爹和瓜姨和大哥他們一定會羨慕死的! 寧忌高興得就像條小野狗一般的在路上跑,待到看見大路上的人時,才收斂情緒,隨後又偷偷地靠向路上的行人,偷聽他們在說些什麼。 這日中午,寧忌在路邊一處驛站的大堂當中暫做歇息。 對於眼下的世道而言,多數的普通人其實都沒有吃午飯的習慣,但上路遠行與平日在家又有不同。這處驛站乃是前後二十餘里最大的落腳點之一,其中提供茶飯、白水,還有烤得極好、遠近飄香的鴨子在櫃檯裡掛着,由於門口掛着寶丰號天字招牌,內裡又有幾名兇人坐鎮,因此無人在這邊生事,不少商旅、綠林人都在這邊落腳暫歇。 寧忌花大價錢買了半隻鴨子,放進布袋裡兜着,隨後要了一隻麪餅,坐在大廳角落的凳子上一邊吃一邊聽那些綠林豪客大聲吹牛。這些人說的是江寧城內一支叫“大龍頭”的勢力最近就要打出名號來的故事,寧忌聽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舉手參加討論。這樣的偷聽當中,大堂內坐滿了人,有些人進來與他拼桌,一個帶九環刀的大鬍子跟他坐了一張長凳,寧忌也並不介意。 “大哥哪裡人啊?”他覺得這九環刀頗爲威武,說不定有故事。討好地開口套近乎,但對方看他一眼,並不搭理這吃餅都吃得很猥瑣、幾乎要趴在桌子上的小年輕。 寧忌討個沒趣,便不再理會他了。 那邊說“大龍頭”故事的人唾沫橫飛,與人吵了起來,沒什麼好聽的了。寧忌準備吃掉餅子走人,這個時候,門外的一道身影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年級比他還小一些的光頭小和尚,手上託了個小飯鉢,正站在驛站門外,有些畏縮也有些嚮往地往櫃檯裡的烤鴨看去。 有一撥衣着怪異的綠林人正從外頭進來,看起來很像“閻羅王”周商那一票人的腦殘打扮,爲首那人伸手便從後頭去撥小和尚的肩膀,口中說的應該是“滾開”之類的話語。小和尚嚥着口水,朝旁邊讓了讓。 腦殘綠林人並沒有摸到他的肩膀,但小和尚已經讓開,他們便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除了寧忌,沒有人留意到方纔那一幕的問題,隨後,他看見小和尚朝驛站中走來,合十鞠躬,開口向驛站當中的小二化緣。接着就被店裡人粗暴地趕出去了。 微風正在聚集。 這是八月十四中午在江寧城外發生的,不起眼的事情。 1、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以寧忌這些人的小視野推開這片迷霧。《贅婿》從開始到現在,文體風格轉換了不下十次,想不到現在還有機會轉成公路文,作爲實驗文字真是夠圓滿了。2、解決了一些思維根本上的大問題,速度有所加快,但寫作的標準依然是寫好了就發,能日更固然好,偶爾還是會斷的,就不發預告了,雖然前天斷更我確實很想發一篇《今日無更求……》但還是算了。3、大家能不能推點書看看,我書荒了…… 第一〇五五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二) 陽光漸漸西斜,從溫暖的澄黃染上慵懶的橘色。 江寧以西三十里左右的江左集附近,寧忌正興致勃勃地看着路邊發生的一場對峙。 這是距離主幹道不遠的一處村口的岔道,路邊的打穀坪上每邊站了三十餘人,用污言穢語彼此相互問候。這些人中每邊爲首的大概有十餘人是真正見過血的,手持刀槍,真打起來殺傷力很足,其餘的看來是附近村莊裡的青壯,帶着棍子、鋤頭等物,呼呼喝喝以壯聲勢。 由於距離大路也算不得遠,不少行人都被這邊的景象所吸引,停下腳步過來圍觀。大路邊,附近的水塘邊、田埂上一時間都站了有人。一個大鏢隊停下了車,數十精壯的鏢師遠遠地朝這裡指指點點。寧忌站在田埂的岔道口上看熱鬧,偶爾跟着旁人呼喝兩句:“聽我一句勸,打一架吧。” 倒是並不知道兩邊爲什麼要打架。 對峙的兩方也掛了旗幟,一邊是寶丰號的地字牌,一邊是轉輪王八執中的怨憎會,其實時寶丰麾下“天地人”三系裡的頭頭與許昭南所謂“八執”的八員大將未必能認得他們,這不過是下頭很小的一次摩擦罷了,但旗幟掛出來後,便令得整場對峙頗有儀式感,也極具話題性。 “寶丰號很有錢,但要說打架,未必比得過轉輪王的人生八苦啊……” 有懂行的綠林人士便在田埂上議論。寧忌豎着耳朵聽。 “是極、是極,大光明教的這些人,喝了符水,都不要命的。寶丰號雖然錢多,但未必佔得了上風。” 寧忌跳起來,雙手籠在嘴邊:“不要吵了!打一架吧!” 那邊的打穀坪上也確實到了打架的環節,只見雙方退開一段距離,各自排出一名打手,便要放對。 輪轉王“怨憎會”這邊出了一名神態頗不正常的乾瘦青年,這人手持一把砍刀,目露兇光,拿了一碗符水喝下,便在衆人面前開始顫抖,隨後手舞足蹈,跺腳請神。這人似乎是這邊村莊的一張王牌,開始顫抖之後,衆人興奮不已,有人認得他的,在人羣中說道:“哪吒三太子!這是哪吒三太子上身!對面有苦頭吃了!” www ▪TTkan ▪c o “哪吒是拿槍的吧?”寧忌回頭道。 對方一巴掌拍來,打在寧忌的頭上:“你個小孩子懂什麼!三太子在這邊兇名赫赫,在戰場上不知殺了多少人!” 他這一巴掌沒什麼殺傷力,寧忌沒有躲,回過頭去不再理會這傻缺。至於對方說這“三太子”在戰場上殺過人,他倒是並不懷疑。這人的神態看來是有點滅絕人性,屬於在戰場上精神崩潰但又活了下來的一類東西,在華夏軍中這類人會被找去做心理輔導,將他的問題扼殺在萌芽狀態,但眼前這人分明已經很危險了,放在一個小村子裡,也難怪這幫人把他當成打手用。 這邊“請神”的過程裡,對面寶丰號出來的卻是一位身材勻稱的拳手,他比怨憎會這邊的殺人狂高出半個頭來,穿着衣服並不顯得非常魁梧,面對使刀的對手,這人卻只是往自己雙手上纏了幾層油布作爲拳套,路邊一羣人看着他並不出衆的做派,發出噓聲,覺得他的氣勢已經被“三太子”給壓倒了。 寶丰號那邊的人也非常緊張,幾個人在拳手面前噓寒問暖,有人似乎拿了刀槍上來,但拳手並沒有做選擇。這說明打寶丰號旗幟的衆人對他也並不非常熟悉。看在其餘人眼裡,已輸了八成。 寧忌卻是看得有趣。 這拳手步伐動作都異常從容,纏油布拳套的方法極爲老練,握拳之後拳頭比一般人大上一拳、且拳鋒平整,再加上風吹動他衣袖時顯出的上臂輪廓,都表明這人是自幼練拳而且已經登堂入室的好手。而且面對着這種場面呼吸均勻,稍許緊迫蘊藏在自然神態中的表現,也多少透露出他沒少見血的事實。 兩撥人選在這等大庭廣衆之下講數、單挑,明顯的也有對外展示自身實力的想法。那“三太子”呼喝跳躍一番,這邊的拳手也朝周圍拱了拱手,雙方便迅速地打在了一起。 戰場上見過血的“三太子”出刀兇狠而猛烈,廝殺奔突像是一隻發狂的猴子,對面的拳手首先便是後退躲閃,於是當先的一輪便是這“三太子”的揮刀搶攻,他朝着對方几乎劈了十多刀,拳手繞場躲閃,幾次都顯出緊急和狼狽來,整個過程中只是威懾性的還了三拳,但也都沒有切實地打中對方。 見那“三太子”哇啦哇啦的大吼着繼續搶攻,這邊觀望的寧忌便微微嘆了口氣。這人瘋起來的氣勢很足,與通山縣的“苗刀”石水方有些類似,但本身的武藝談不上多麼驚人,這限制了他發揮的上限,比起沒有上戰場廝殺的普通人來說,這種能下狠手的瘋子氣勢是極爲可怕的,可一旦穩住了陣腳…… 打穀坪上,那“三太子”一刀切出,腳下沒有停着,猛地一腳朝對方胯下要害便踢了過去,這應該是他預想好的組合技,上身的揮刀並不兇猛,下方的出腳纔是出其不意。按照先前的打鬥,對方應該會閃身躲開,但在這一刻,只見那拳手迎着刀鋒前進了一步,雙腿一旋、一拗,揮出的刀鋒劃破了他的肩膀,而“三太子”的步伐便是一歪,他踢出的這記猛烈的撩陰腿被拳手雙腿夾住,隨後一記猛烈的拳頭轟在了他的面門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太子”的叫聲猙獰而扭曲,他手中刀光揮舞,腳下踉蹌後退,拳手已經一刻不停的逼近過來,雙方拆了兩招,又是一拳轟在“三太子”的側臉上,隨後擰住對方的胳臂朝後反剪過去。“三太子”持刀的手被拿住,身下步伐飛快,像只瘸腿的猴子瘋狂的亂跳,那拳手又是一拳轟在他肩上,兩拳砸在他臉上。 “三太子”右手放開刀柄,左手便要去接刀,只聽咔嚓一聲,他的右臂被對方的拳頭生生的砸斷。拳手拽着他,一拳一拳地打,轉眼間油布的拳套上便全是鮮血。 如此打了一陣,待到放開那“三太子”時,對方已經如同破麻袋一般扭曲地倒在血泊中,他的手斷了,腳上的狀況也不好,滿頭滿臉都是血,但身體還在血泊中抽搐,歪歪扭扭地似乎還想站起來繼續打。寧忌估計他活不長了,但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我乃‘鐵拳’倪破!吉州人。”夕陽之下,那拳手展開雙臂,朝衆人大喝,“再過兩日,代表平等王地字旗,參加五方擂,到時候,請諸位捧場——” 路邊衆人見他如此英雄豪邁,當下爆出一陣歡呼讚美之聲。過得一陣,寧忌聽得身後又有人議論起來。 “五方擂,那可不好打的,是‘閻羅王’周商那邊立下的臺子,連打三場,要死人的……” “唉,年輕人心傲氣盛,有些本事就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我看啊,也是被寶丰號這些人給誆騙了……” “是極、是極。閻羅王那些人,真是從鬼門關裡出來的,跟轉輪王這邊拜菩薩的,又不一樣。” “還是年輕了啊……” 這議論的聲音中有方纔打他頭的那個傻缺在,寧忌撇了撇嘴,搖頭朝大路上走去。這一天的時間下來,他也已經弄清楚了這次江寧諸多事情的輪廓,心中滿足,對於被人當小孩子拍拍腦袋,倒是更爲豁達了。 如果要取個外號,自己現在應該是“涵養深厚”龍傲天,可惜暫時還沒有人知道。 夕陽西下。寧忌穿過道路與人羣,朝東面前進。 江寧—— 與去年成都的狀況類似,英雄大會的消息流傳開後,這座古城附近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大量聚集。 而與當時狀況不同的是,去年在西南,衆多經歷了戰場、與女真人廝殺後倖存的華夏軍老兵盡皆受到軍隊約束,不曾出來外界賣弄,因此哪怕數以千計的綠林人進入成都,最後參加的也只是秩序井然的運動會。這令當年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寧忌倍感無聊。 但在眼下的江寧,公平黨的架勢卻猶如養蠱,大量經歷過廝殺的部下就那樣一批一批的放在外頭,打着五大王的名義還要繼續火拼,外地刀口舔血的強人進入之後,江寧城的外圍便如同一片叢林,充滿了張牙舞爪的怪物。 這中間,固然有不少人是嗓門粗大腳步虛浮的繡花枕頭,但也確實存在了許多殺過人、見過血、上過戰場而又倖存的存在,他們在戰場上廝殺的方法或許並不如華夏軍那般系統,但之於每個人而言,感受到的血腥和恐懼,以及隨之醞釀出來的那種非人的氣息,卻是類似的。 而整個公平黨,似乎還要將這類修羅般的氣息再度催化。他們不僅在江寧擺下了英雄大會的大擂臺,而且公平黨內部的幾股勢力,還在私下裡擺下了各種小擂臺,每一天每一天的都讓人上臺廝殺,誰若是在擂臺上表現出驚人的藝業,不僅能夠拿走擂主設下的豐厚資財,而且隨即也將受到各方的拉攏、收買,轉眼間便成爲公平黨軍隊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對於衆多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包括許多公平黨內部的人物——來說,這都是一次充滿了風險與誘惑的晉身之途。 例如城中由“閻羅王”周商一系擺下的五方擂,任何人能在擂臺上連過三場,便能夠當衆拿走白銀百兩的賞金,並且也將得到各方條件優厚的招攬。而在英雄大會開始的這一刻,城市內部各方各派都在招兵買馬,何文擺“三江擂”,時寶丰有“天寶臺”,高暢那邊有“百萬兵馬擂”,許昭南有“通天擂”,每一天、每一個擂臺都會決出幾個高手來,揚名立萬。而這些人被各方拉攏之後,最終也會進入整個“英雄大會”,替某一方勢力獲得最終冠軍。 在寧忌的眼中,這般充滿野蠻、血腥和混亂的局面,甚至比起去年的成都大會,都要有看頭得多,更別提這次比武的背後,可能還摻雜了公平黨各方更加複雜的政治爭鋒——當然,他對政治沒什麼興趣,但知道會打得更亂,那就行了。 在這樣的前進過程中,當然偶爾也會發現幾個真正亮眼的人物,例如方纔那位“鐵拳”倪破,又或是這樣那樣很可能帶着驚人藝業、來歷不凡的怪人。他們比起在戰場上倖存的各種刀手、兇人又要有趣幾分。 這卻是先前在軍隊中留下來的愛好了。偷窺……不對,軍隊裡的監視本就是這個道理,人家還沒有注意到你,你已經發現了對方的秘密,將來打起來,自然而然就多了幾分勝機。寧忌當初身材矮小,跟隨鄭七命時便常常被安排當斥候,查看敵人行蹤,如今養成這種喜歡暗自窺探的習慣,原因深究起來也是爲國爲民,誰也不能說這是什麼陋習。 再加上自幼家學淵源,從紅提到西瓜到陳凡,再到杜殺、到軍營中的各個高手都曾跟他灌輸各種武學知識,對於習武中的許多說法,此刻便能從路上窺見的人身上一一加以印證,他看破了不說破,卻也覺得是一種樂趣。 夕陽完全變成橘紅色的時候,距離江寧大概還有二十餘里。寧忌並不急着今天入城,他找了道路邊上隨處可見的一處水路支流,逆行片刻,見下方一處溪流邊上有魚、有青蛙的痕跡,便下去捕捉起來。 此時秋日已開始轉深,天氣將要變冷,部分青蛙已經轉入泥地裡開始準備冬眠,但運氣好時還能找到幾隻的痕跡。寧忌打着赤腳在泥地裡翻騰,捉了幾隻青蛙,摸了一條魚,耳聽得溪流轉角處的另一邊也傳來聲音,他一路搜尋一路轉過去,只見上游的溪水當中,也是有人嘩啦啦的在捉魚,因爲寧忌的出現,微微愣了愣,魚便跑掉了。 出現在那邊淺水中的,卻是今天中午在驛站門口見過的那個小和尚,只見他也捉了兩三隻青蛙,塞在隨身的布袋裡,大概便是他在準備着的晚餐了。此時見到寧忌,雙手合十行了個禮,寧忌也雙手合十說聲“阿米豆腐”,轉身不再管他。 這小光頭的武藝基礎相當不錯,應該是有着非常厲害的師承。中午的驚鴻一瞥裡,幾個大漢從後方伸手要抓他的肩膀,他頭也不回便躲了過去,這對於高手來說其實算不得什麼,但最主要的還是寧忌在那一刻才注意到他的步法修爲,也就是說,在此之前,這小光頭表現出的完全是個沒有武功的普通人。這種自然與收斂便不是普通的路數可以教出來的了。 當然,在另一方面,雖然看着烤鴨就要流口水,但並沒有憑藉本身藝業搶奪的意思,化緣不成,被店小二轟出去也不惱,這說明他的教養也不錯。而在遭逢亂世,原本溫順人都變得兇殘的此刻來說,這種教養,或許可以說是“非常不錯”了。 因此寧忌見到他,會相對放鬆一些。 兩人又捉了一陣青蛙和魚,那小和尚赤手空拳,只逮了一條小魚放進布袋裡,寧忌的收穫倒是不錯。當下上了附近的土坡,準備生火。 他放下背後的包袱和藥箱,從包袱裡取出一隻小鐵鍋來,準備架起爐竈。此時夕陽大半已淹沒在地平線那頭的天際,最後的光芒透過林子照射過來,林間有鳥的鳴叫,擡起頭,只見小和尚站在那邊水裡,捏着自己的小布袋,有些羨慕地朝這邊看了兩眼。 寧忌便也看看小和尚隨身的裝備——對方的隨身物品委實簡陋得多了,除了一個小包裹,脫在土坡上的鞋子與化緣的小飯鉢外,便再沒了其它的東西,而且小包裹裡看來也沒有鐵鍋放着,遠不如自己揹着兩個包袱、一個箱子。 他想了想,朝那邊招了招手:“喂,小光頭。” 小和尚捏着布袋跑過來了。 “你連鍋都沒有,要不要我們一起吃啊?” “……好、好啊。”小和尚臉上紅了一下,一時間顯得頗爲高興,隨後才微微定神,雙手合十鞠躬:“小、小衲有禮了。” “你去撿柴吧。”寧忌自小朋友衆多,此刻也不客氣,隨意地擺了擺手,將他打發去做事。那小和尚當即點頭:“好。”正準備走,又將手中包袱遞了過來:“我捉的,給你。” 寧忌接過包袱,見對方朝着附近山林一溜煙地跑去,微微撇了撇嘴。 “也不怕我拿了東西就走,傻乎乎的……” 過得一陣,天色徹底地暗下去了,兩人在這處山坡後方的大石頭下圍起一個土竈,生起火來。小和尚滿臉高興,寧忌隨意地跟他說着話。 “小光頭,你爲什麼叫自己小衲啊?” “師父有時候叫自己老衲,我說我是不是叫小衲,師父說也沒有關係。” “喔。你師父有點東西啊……” “哈哈……” 第一〇五六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三) 太陽已經落下,淙淙的小溪在山間流淌。 溪畔山坡上,被大石頭遮擋住夜風的地方化作了小小的廚房。 新壘起的爐竈裡,柴火正在燃燒。鐵鍋之中煮起了香噴噴的米飯,鐵鍋旁的火上,或竹或木的釺子上串起了開始變黃的烤魚以及青蛙。 小和尚嚥着口水盤坐一旁,有些崇拜地看着對面的少年人從藥箱裡拿出鹽巴、茱萸之類的粉末來,趁着魚和青蛙烤得差不多時,以夢幻般的手法將它們輕撒上去,頓時似乎有更爲奇異的香味散發出來。 “阿……阿彌陀佛。施主把這麼多米全煮了,明天怎麼辦啊……”小和尚咕嘟咕嘟地咽口水。 “你吃得很少嗎?” “小、小衲……”小和尚吞吞吐吐。 “行了,大家都是習武之人,偶爾也要吃頓好的,我本來就想着今晚打牙祭,你遇上了算是運氣好。” 小和尚目瞪口呆地看着對方扯開身邊的小布袋,從中間掏出了半隻烤鴨來。過得片刻才道:“施、施主也是習武之人?” “怎麼樣?看不出來吧。我當大夫的,學的是五禽戲。” “啊,小衲知道,有虎、鹿、熊、猿、鳥。” “不對,是貓拳、馬拳、熊貓拳、猴拳和雞拳。” “呃……可是我師父說……” “你師父是大夫嗎?” “不是,他是個和尚啊。” “所以啦,他懂什麼五禽戲,下次你見到他,應該勇於糾正他的錯誤。”少年掰扯着烤鴨,“……對了,你們和尚不是不能吃葷的嗎?” “阿、阿彌陀佛,師父說世間生靈相互追逐捕食,乃是自然天性,符合大道至理,爲求飽腹,吃些什麼並無干係,既然萬物皆空,那麼葷是空,素也是空,只要不陷於貪婪,無謂殺生也就是了。因此我們不能用網捕魚,不能用魚鉤釣魚,但若只求吃飽,用手捉還是可以的。” “喔……你師父有點東西啊……” “哈哈,他是個胖子啊……” 用來化緣的小飯鉢盛滿了飯,然後堆上烤魚、青蛙、烤鴨,小和尚捧在手中,肚子咕咕叫起來,對面的少年也用自己的碗盛了飯菜,火光照耀的兩道剪影打了幾下爽快的手勢,隨後都低頭“啊嗚啊嗚”地大口吃起來。 “……你師父呢?” “師父進城吃好吃的去了,他說我若是跟着他,對修行無益,因此讓我一個人走,遇上事情也不許報他的名號。” “喔。你師父有點東西。” “哈哈……施主你叫什麼啊?” “我?嘿!那可了不起了。”石壁上人影站起來,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高大、張牙舞爪,“我叫——龍!” 那聲音停頓一下:“嗷!” “天——!” 充滿氣勢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 “啊……”小和尚瞪圓了眼睛,“龍……龍……” “沒錯,龍!傲!天!”龍傲天說着蹲下扒飯,爲了表示低調,他道,“你叫我龍哥就好了。” “龍哥。”在飯菜的誘惑下,小和尚表現出了優秀的跟班潛質:“你名字好殺氣、好厲害啊。” “嘿嘿,還用你說。” 生逢亂世遠行不易,寧忌從西南出來這兩三個月,因爲一張純良的面孔在大人面前騙過不少吃喝,倒是很少遇見似小和尚這般比自己年紀還小的旅行者,再加上對方武藝也不錯,給人觀感頗佳,當下便也肆意表現了一番霸氣外露的江湖大哥形象。小和尚也果真純良,時不時的在霸氣的影響下表現出了崇拜的眼神,然後再用力扒飯。 雙方一邊吃,一邊交流彼此的訊息,過得片刻,寧忌倒也知道了這小和尚原本乃是晉地那邊的人,女真人上次南下時,他母親去世、父親失蹤,後來被師父收養,纔有了一條活路。 小和尚的師父應當是一位武學名家,這次帶着小和尚一路南下,途中與不少據說武藝還行的人有過切磋,甚至也有過幾次行俠仗義的事蹟——這是大部分綠林人的遊歷痕跡。待到了江寧附近,雙方就此分開。 只在詢問對方名字時,小和尚稍有支吾:“師父說……到了這邊不讓我說自己的法號,我……” 他說起這個,頗不好意思,寧忌倒是理解地點了點頭:“你這師父有點東西啊……”這一類武林名家抵達江寧後多半會有不少應酬,要遇上不少人的吹捧,他到了這裡便與徒弟分開,而且不允許對方打出自己的旗號,這一方面是要小和尚遭受真正的歷練,另一方面,卻也是對自己弟子的身手,有着足夠的信心。 行走江湖,各種禁忌頗多,對方不好說的事情,寧忌也極爲“懂行”地並不追問。倒是他這邊,一說到自己來自西南,小和尚的眼睛便又圓了,連連問起西南黑旗軍是如何擊垮女真人的事情。 他的父母便是於女真人上次南下時一死一失蹤,因此對於女真人最是厭惡,對能夠正面擊垮女真的黑旗,也頗有崇拜之情。寧忌見他這等神情,更加高興起來,跟小和尚說起戰場上的種種,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甚至揮舞着帶火的樹枝恨不得在大石頭上繪出一張行軍圖來,連飯都少吃了幾口。 兩人吃光了所有的飯菜,在篝火邊上說着彼此的事情,偶爾蹦蹦跳跳、手舞足蹈。寧忌說起戰場上的事情,自然假借他人之名,往往是說“我的一個朋友”,小和尚聽得投入,“哇哇”亂叫,恨不得給華夏軍的英雄直接跪下,只偶爾說到打鬥細節、武學路數時,卻表現出了相當的素養。 寧忌說起戰場上與女真斥候的廝殺,一招一式的名字自然隨口亂說,有時候無非用個“黃狗撒尿”“獅子撞牆”之類的化名,對方聽得那招式的形容,竟能通過些許端倪猜出不少正確的情節和招式來。 當然,每到此時,霸氣外露的龍傲天便一巴掌打在小和尚的頭上:“我是大夫還是你是大夫,我說黃狗撒尿就是黃狗撒尿!再頂嘴我打扁你的頭!” 小和尚便捂着腦袋蹲在一旁,嘿嘿討好:“哦……” 此時是八月十四的夜晚,天空中升起圓圓的月亮,星火蔓延,兩個少年人在大石頭邊興高采烈地說起這樣那樣的故事來。西南的事情許許多多,小和尚問來問去,零零碎碎的說也說不完,寧忌便道:“你有空過去看看就知道啦。” 小和尚便也點頭:“嗯,我將來要去的……我娘死了以後,說不定我爹就去華夏軍了呢。” 他被師父收留後,經歷了戰亂、廝殺,也有各種差點死去的危險考驗,對於父親的印象早已黯淡。只是這些年流落江湖,內心之中始終還記得要尋找到父親的這個想法。或許找到了,有父親,有師父,自己也就有個圓滿的家,可以落腳了。 他說到這裡,有些傷感,寧忌拿着一根樹枝道:“好了,光光頭,既然你師父不要你用原來的名字,那我給你取個新的法號吧。我告訴你啊,這個法號可厲害了,是我爹取的。” 小和尚連連點頭:“好啊好啊。” 他盤腿坐着,看對方拿着柴枝在石頭上寫下黑乎乎歪扭扭的三個字:孫悟空。 “這是什麼啊?” “這是一隻天底下最厲害的猴子。” “是猴子啊……” “是最厲害的猴子——” 溪流邊、山坡上,充滿溫暖氣息的大石頭旁,龍傲天張牙舞爪的身影映照在石壁上,跟小夥伴誇張地說起了關於猴子的故事,過得一陣,小和尚也張圓了嘴巴,發出“哇啊”的驚歎聲來。 “告訴你,這個名字一般人我都不會給他。你以後行走江湖,行俠仗義,我聽說了這個名字,那就知道事情是你做的啦……” 篝火嗶剝燃燒,在這場如浮萍般的相聚中,偶爾升起的火星朝天空中飛去,漸漸地,像是跟星辰交織在了一起…… …… 光塵飛上夜空,飄過一小段山坡的距離,化做無光的灰燼落下,融進溪水之中。溪水轉入小河,小河又彎彎扭扭地匯入大江,在這片天幕下,延伸爲浩浩蕩蕩交織的水路。 距離這片不起眼的山坡二十餘里外,作爲水路一支的秦淮河流過江寧古城,千萬的燈火,正在大地上蔓延。 江寧城西,一簇簇火把熊熊燃燒,將雜亂的街道照出錯落的光影來。這是公平黨佔領江寧後開放的一處夜市,周圍的臨街店鋪有被打砸過的痕跡,有的還有焚燒的黑灰,部分店面如今又有了新的主人,周圍也有這樣那樣的木棚歪歪扭扭地搭起來,有手藝的公平黨人在這裡支起攤販,由於外來人多起來,一時間倒也顯得頗爲熱鬧。 公平黨五大支,要說規矩相對森嚴的,首先還要屬“公平王”何文麾下的隊伍,若是他的軍隊破城佔地,不少時候還能留下一些地方的舊貌。而其餘幾支則各有殺伐,“平等王”時寶丰許多時候都講道理,但對金銀財物搜刮最盛;“高天王”麾下軍隊最是精銳,但入城之後三五日不禁士兵發泄也屬常態;“轉輪王”麾下教徒最多,每次敲鑼打鼓的入城,想要什麼按上一個無生老母的名頭也就是了;至於“閻羅王”周商,所過之處富戶皆不能留,金碧輝煌之所都會被燒得一乾二淨,到得如今,便是“相對富”的,家境整齊一些的,往往也已經容不下了。 遊鴻卓穿着一身看來破舊的黑衣,在這處夜市當中找了一處座位坐下,跟店家要了一碟素肉、一杯清水、一碗飯食。 等待食物上來的過程裡,他的目光掃過周圍昏暗中掛着的諸多旗幟,以及隨處可見的懸有白蓮、大日的標識——這是一處由“轉輪王”麾下無生軍照管的街道。行走江湖這些年,他從晉地到西南,長過不少見識,倒是有許久未曾見過江寧這般濃厚的大光明教氛圍了。 他與大光明教素來是有仇的,父母家人最初便是死在了這些教徒的手中,這些年來,他也相對喜歡靠近這些信教的蠢物,見到他們有什麼圖謀便加以破壞。 當然,眼下還沒到需要破壞什麼的程度。他手中摩挲着筷子,在心裡回憶方纔從“包打聽”那邊得來的情報。 這一路來到江寧,除了增加武道上的修行,並沒有多麼具體的目的,如果真要找出一個,大約也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爲晉地的女相打探一番江寧之會的內幕。 如今整個混亂的大會纔剛剛開始,各方擺下擂臺招兵買馬,誰最終會站到哪裡,也有着大量的變數。但他找了一條綠林間的路子,找上這位消息靈通之人,以相對低的價格買了一些現階段或許還算靠譜的情報,以作參考。 眼下這次江寧大會,最有可能爆發的火併,很可能是“公平王”何文要殺“閻羅王”周商。何文何先生要求手下講規矩,周商最不講規矩,手下人極端、偏執,所到之處將所有富戶屠戮一空。在衆多說法裡,這兩人於公平黨內部都是最不對付的兩極。 而由於周商這邊極端的做法,導致閻羅王一系與其餘四系其實都有摩擦和分歧,例如“轉輪王”這邊,如今掌管八執“不死衛”的大頭頭“寒鴉”陳爵方,原本的身份乃是江南富戶,一直以來也是大光明教的虔誠信徒,平日裡布醫施藥、捐銀捐物,善事做過不少。而公平黨起事後,閻羅王一系衝入陳爵方家中,很是燒殺了一番,後來這件事導致太湖邊上數千人的廝殺,雙方在這件事上算是結下過死仇的。 與閻羅王一系的這類仇怨,在願意接受富戶反正、洗白的其餘幾系當中,都積下了不少。而在這一兩年的時間裡,“閻羅王”及麾下衆人雖然被稱爲外道邪魔,但由於其口號最激進、最徹底,卻也迅速地蒐羅了一大批的擁護者。他們只做破壞,不做建設,每到一地,將所有人的財物吃幹抹淨,而後再卷向下一處。 到得如今,周商一系聲勢浩大,但以人數論據說已經隱隱超過了原本依靠大光明教起事的“轉輪王”。 ——這纔是“公平王”何文以及其餘幾系都極有可能一塊動他的最大理由。 而除了“閻羅王”周商隱隱成爲衆矢之的以外,這次大會很有可能引發衝突的,還有“公平王”何文與“平等王”時寶丰之間的權力鬥爭。當初時寶丰雖然是在何先生的扶持下掌了公平黨的衆多內政,但是隨着他基本盤的擴大,如今尾大不掉,在衆人口中,幾乎已經化爲了比西南“竹記”更大的商貿體,這落在衆多有識之士的眼中,必然是無法容忍的隱患。 對於公平黨內部不少上層人物來說,多認爲時寶丰對何先生的挑戰,猶甚不聽規勸的周商。 而在何先生“可能對周商動手”、“可能對時寶丰動手”的這種氛圍下,私底下也有一種輿論正在漸漸浮起。這類輿論說的則是“公平王”何先生權欲極盛,不能容人,由於他如今仍是公平黨的頭面,乃是實力最強的一方,因此這次聚會也說不定會變成其餘四家對抗何先生一家。而私底下流傳的關於“權欲”的輿論,便是在爲此造勢。 那位“包打聽”提供的這些消息有理有據,卻也只能算是中規中矩的大路貨。當然,遊鴻卓纔到這邊不久,也並不期待就得到對方多麼掏心掏肺的絕密信息。 能夠將局面瞭解一個大概,然後慢慢看過去,總有機會掌握得八九不離十。而無論江寧城裡誰跟誰打出狗腦子,自己總歸看熱鬧也是了,頂多抽個空子照大光明教剁上幾刀狠的,反正人這麼多,誰剁不是剁呢,他們應該也在意不過來。 他的腦中轉着這些事情,那邊店小二端了飯菜過來,遊鴻卓低頭吃了幾口。身邊的夜市上人聲擾攘,不時的有客人來去。幾名身着灰黑衣衫的男子從遊鴻卓身邊走過,店小二便熱情地過來招待,領着幾人在前方不遠處的桌子邊上坐下了。 遊鴻卓吃着東西,看了幾眼,前方這幾人,便是“輪轉王”麾下八執中所謂的“不死衛”。他的心中有些好笑,似大光明教這等愚蠢教派原本就最愛搞些花裡花俏的噱頭,這些年越來越不着調了,“轉輪王”、“八執”、“無生軍”、“不死衛”……自己若當場拔刀砍倒一位,他莫非還能當場爬起來不成,倘若就此死了……想一想實在尷尬。 他行走江湖數年,打量人時只用餘光,旁人只以爲他在低頭吃飯,極難發覺他的觀察。也在此時,一旁火把的光影明滅中,遊鴻卓的目光微微凝了凝,手中的動作,下意識的放慢了些許。 他看見的是對面不死衛中一位背對他而坐的男子腰間所帶的兵器。 那是一條鋼鞭鐗。 這樣的鋼鞭鐗,遊鴻卓一度有過熟悉的時候,甚至拿在手上耍過,他甚至還記得使用起來的一些要領。 多年前他才從那小山村裡殺出來,尚未遇上趙先生夫婦前,一度有過六位結拜的兄姐。其中不苟言笑、面有刀疤的大哥欒飛乃是爲“亂師”王巨雲蒐羅金銀的江湖探子,他與性格溫柔、臉上長了胎記的三姐秦湘乃是一對。四哥名叫況文柏,擅使單鞭,實際上卻來自大光明教的一處分舵,最終……出賣了他們。 他還記得三姐秦湘被斷了手臂,腦袋被砍掉時的情景…… 後來在澤州,他與趙先生夫婦分開後再度遇上況文柏,被對方送進了大牢…… 結拜後的七兄弟,遊鴻卓只親眼見到過三姐死在眼前的情景,後來他縱橫晉地,維護女相,也一度與晉地的高層人物有過見面的機會。但對於大哥欒飛如何了,二哥盧廣直、五哥樂正、六哥錢橫這些人到底有沒有逃過追殺,他卻從來沒有跟包括王巨雲在內的任何人打聽過。 他一直都非常惦記四哥況文柏的去向…… 店鋪內外的火焰嗶嗶啵啵,煙塵的氣息、菜餚的味道、污水的味道以及隱隱的腐臭飄蕩在夜空中,遊鴻卓緩緩地吃着飯菜,目光只是在那鋼鞭鐗、在那道難以辨認的背影上晃動。過得一陣,他吃完了東西,輕輕地放下筷子,然後摩挲雙掌,覆在面上,就那樣閉着眼睛默坐了許久。 心中激動,難以平靜,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1、本來以爲最近這麼厲害,已經不會廢稿了,誰知道又廢了三遍。廢稿有走線走錯的,也有刪節掉的兩個小朋友的口水話,待會發到書評區,有興趣的隨便看看吧。 2、前些天暴走碼字,又看了《七劍下天山》,導致文章裡寫錯了一個名字,把“轉輪王”許昭南寫成了楚昭南,後面還是會改回來,統一用許昭南。 第一〇五七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四) 明澈的夜色下,江寧城內雜亂的夜市間煙火繚繞,一處處攤位上都是嘈雜的人聲。 賣素滷食物的木棚下,幾名穿灰黑衣服的“不死衛”成員叫來飯食酒水,又讓附近相熟的攤主送來一份肉食,吃喝一陣,大聲說話,頗爲自在。 公平黨發展至今,膨脹太快,各方建制也亂。“轉輪王”麾下,戰場爭鋒的主體是所謂的“無生軍”,而當中的精銳組成便是“不死衛”,原本的定位乃是精銳打手、護衛、執法隊乃至於斥候的角色。但到得後來,人員數量膨脹太快,各種沾親帶故的、找關係的、隨便插旗自封的人手也參與了進來。 這其實是轉輪王麾下“八執”都在面對的問題。原本出身大光明教的許昭南分派“八執”時,是有過分工合作安排的,例如“無生軍”自然是核心軍隊,“不死衛”是精銳打手、特務組織,“怨憎會”負責的是內部治安,“愛別離”則屬於民生部門……但女真人去後,江南一鍋亂粥,隨着公平黨起事,打着各種名號肆意搶奪求活的流民遍地開花,根本沒有給任何人細細收人後安排的餘暇。 例如隔着數百里距離,一個村子的人號稱自己是公平黨,隨手插了轉輪王“怨憎會”的旗,待到將來某一天他搭上這邊的線,“怨憎會”的某個中層人員不可能說你們旗子插錯了,那當然是保護費收過來旗子給出去啊。畢竟大家出來混,怎麼可能把保護費和小弟往外推——這都是人之常情。 如此這般,“八執”的部門在中上層還有互補之處,到得中下便開始混亂,至於下層每一面旗都算得上是一個大勢力。這樣的狀況,往更高處走,甚至也是整個公平黨的現狀。 當然,眼前幾個“不死衛”單從穿衣級別上看起來,層級就相當高,算得上是正兒八經的核心成員。這些人平日裡沒有巡街看場之類的固定工作,此時天已入夜,白日裡的事情大抵也已經做完,一番快意的吃喝間,口中說起的,也已經是晚上到哪裡逍遙、哪一家半掩門的最是知情識趣之類的成人話題。 如此過得小半個時辰,又有兩名穿灰衣的不死衛成員自街道那頭過來,與幾人碰面後,也不知說了什麼,衆人臉色微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晦氣。”當下匆匆扒完飯,一道起身往街道另一頭走去。 早已換了攤位喝茶的遊鴻卓悠閒起身,跟了上去。 經歷數次戰亂的江寧早已沒有十餘年前的秩序了,離開這片夜市,前方是一處經歷過火災的街道,原本的房屋、院落只剩殘骸,一批一批的流民將它們拆分開來,搭起棚子或是紮起帳篷住下,黑夜之中這邊沒什麼光芒,只在街道當頭處有一堆篝火燃燒,以宗教起家的轉輪王在這邊安排有人講述一些宗教故事,居住在這邊的人家以及一些小孩便搬了凳子在那頭聽課、玩耍,其餘的地方大都黑乎乎的一片,只走得近了,能看見些許人的輪廓。 這樣的街市上,外來的流民都是抱團的,他們打着公平黨的旗幟,以幫派或是鄉村宗族的形式佔據此地,平日裡轉輪王或是某方勢力會在這邊發放一頓粥飯,令得這些人比外來流民要好過許多。 偶爾城內有什麼發財的機會,例如去瓜分某些大戶時,這裡的衆人也會一擁而上,有運氣好的在過往的時日裡會瓜分到一些財物、攢下一些金銀,他們便在這破舊的房舍中收藏起來,等待着某一天回到鄉下,過上好一些的日子。當然,由於吃了別人的飯,偶爾轉輪王與附近地盤的人起摩擦,他們也得搖旗吶喊或是衝鋒陷陣,有時候對面開的價格好,這裡也會整條街、整個派別的投靠到另一支公平黨的旗號裡。 這樣的街市上,許多時候治安的好壞,只取決於這裡某位“幫主”或者“宿老”的壓制。有一些街道夜裡進去沒有關係,也有部分街市,普通人晚上進去了,可能便再也出不來,身上所有的財物都會被瓜分一空。畢竟生逢亂世,許多時候光天化日下都能死人,更別提在無人看到的某個角落裡發生的兇案了。 幾名“不死衛”對這周圍都是熟悉非常,穿過這片街區,到當口處時甚至還有人跟他們打招呼。遊鴻卓跟在後方,一路穿過黑暗猶如鬼魅,再轉過一條街,看見前方又聚集數名“不死衛”成員,雙方碰頭後,已有十餘人的規模,嗓音都變得高了些。 “來的什麼人?” “現在不知道,抓住再說吧。” “只有一個人,要咱們去這麼多啊?” “出事的是苗錚,他的武藝,你們知道的。” “都給我警醒些吧,別忘了最近在傳的,有人要給永樂招魂……” 能夠進入不死衛中高層的這些人,武藝都還不錯,因此說話之間也有些桀驁之意,但隨着有人說出“永樂”兩個字,黑暗間的街巷上空氣都像是驟冷了幾分。 對於在大光明教中待得夠久的人而言,“永樂”二字是他們無法邁過去的坎。而由於過了這十餘年,也足夠變成傳說的一部分了。 傳說中的“聖公”方臘、“雲龍九現”方七佛當年是多麼的英雄霸氣、橫壓一世,甚至根本不需要藉着女真人的搗亂,他們都能掀起規模巨大的起義,席捲江南…… 傳說若是當初的永樂起義便是看到了武朝的軟弱與積弊,大禍在即,因此奮力一搏,若然那場起義成功,如今漢家兒郎早已打敗了女真人,根本就不會有這十餘年來的戰亂不息…… 傳說如今的公平黨乃至於西南那麪霸道的黑旗,繼承的也都是永樂朝的遺志…… 也有傳聞說,當初聖公留下的衣鉢未絕,方家後人一直存身於今日的大光明教中,正在默默地積蓄力量,等待有一天振臂一呼,真正實現方臘“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去惡鋤強、爲民永樂”的志向…… 大光明教承襲彌勒教的衣鉢,這些年來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各樣的人,人多了,自然也會誕生各種各樣的話。關於“永樂”的傳聞不提起大家都當沒事,一旦有人提起,往往便覺得確實在某個地方聽人說起過這樣那樣的言語。 一行人沉默了片刻,隊伍當中卻是況文柏冷哼一聲:“當年的永樂四分五裂,人都死絕了,還有什麼招魂不招魂。這便是最近聖教主過來,有心人在私底下做文章罷了,你們也該提點神,不要亂傳這些市井謠言,若是一個不小心讓上頭聽到,活不了的。” 此時衆人走的是一條偏僻的巷子,況文柏這句話說出,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澈。遊鴻卓跟在後方,聽得這個聲音響起,只覺得心曠神怡,夜裡的空氣一時間都清新了幾分。他還沒想過要乾點什麼,但見到對方活着、手足俱全,說氣話來中氣十足,便覺得滿心歡喜。 以他這些年來在江湖上的積累,最怕的事情是天南地北找不到人,而一旦找到,這天底下也沒幾個人能輕輕鬆鬆地就擺脫他。 況四哥在這隊人當中大概是副手的位置,一番話說出,威嚴頗足,先前提起永樂的那人便連連表示受教。領頭的那人道:“這幾日聖教主過來,咱們轉輪王一系,聲勢都大了幾分,城裡城外到處都是過來參拜的信衆。你們瞧着好吧,教主武藝天下第一,過得幾日,說不得便要打爆周商的五方擂。” 如今執掌“不死衛”的大頭頭乃是外號“寒鴉”的陳爵方,先前因爲家中的事情與周商一系有過大仇,此時衆人說起來,便也都以周商作爲心中的假想敵,這次天下第一的林宗吾來到江寧,接下來自然便是要壓閻羅王一頭的。 有人便道:“聖教主的武藝,真的如此厲害?” 況文柏道:“我當年在晉地,隨譚護法做事,曾有幸見過教主他老人家兩面,說起武藝……嘿嘿,他老人家一根小指頭都能碾死你我。” 他口中的譚護法,卻是當初的“河朔天刀”譚正。不過譚正當年是舵主,看來什麼時候又升職了。 有人道:“譚護法對上教主他老人家,勝負如何?” “據說譚護法刀法通神,已能與當年的‘霸刀’比肩,就算不勝,想來也……” “當年打過的。”況文柏搖頭微笑,“不過上頭的事情,我不方便說得太細。聽說教主這兩日便在新虎宮調教衆人武藝,你若有機會,找個關係託人帶你進去瞧瞧,也就是了。” 爲首的那人道:“這幾天,上面的大頭頭都在教主面前受過指點了。” “結果如何?” “咱們老大就不說了,‘武霸’高慧雲高將軍的身手如何,你們都是知道的,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戰場衝陣所向披靡,他手持長槍在教主面前,被教主手一搭,人都站不起來。後來教主許他披甲騎馬衝陣,那匹馬啊……被教主一拳,生生打死了,照現場的人說,馬頭被打爆了啊……” “……高將軍如何了?” “教主他老人家指點武藝,怎麼好真的沖人動手,這一拳下來,彼此稱量一番,也就都知道厲害了。總之啊,按照老大的說法,教主他老人家的武藝,已經超過普通人最高的那一線,這世上能與他比肩的,或許只有當年的周侗老爺子,就連十多年前聖公方臘全盛時,恐怕都要相差一線了。所以這是告訴你們,別瞎信什麼永樂招魂,真把魂招過來,也會被打死的。” 衆人大點其頭,也在此時,有人問道:“若是西南的心魔出頭,勝負如何?” 爲首那人想了想,鄭重道:“西南那位心魔,醉心權謀,於武學一道自然免不了分心,他的武藝,頂多也是當年聖公等人的的程度,與教主比起來,難免是要差了一線的。不過心魔如今兵強馬壯、兇狠霸氣,真要打起來,都不會自己出手了。” 衆人便又點頭,覺得極有道理。 這些人口中說着話,前行的速度卻是不慢,到得一處庫房,取了漁網、鉤叉、石灰等圍捕工具,又看着時間,去到一處建築設施仍舊完整的坊間。他們盯上的一所臨着水路的院落,院落算不得大,過去不過是普通人家的居所,但在此時的江寧城內,卻算得上是難得的馨寧寶地了。 按照這些人的說話內容推測,犯事的乃是這邊名叫苗錚的房主,也不知道私下裡是在跟誰會面,因此被這些人說成是爲“永樂招魂”。 況文柏等人抵達時,一位盯梢者確定了目標正在裡頭會面。爲首那人看了看周圍的狀況,吩咐一番,一行十餘人當即散開,有人堵門、有人看管後巷、有人注意水路,況文柏是老江湖,知道這邊要麼是一次得手抓住了敵人,要麼附近最可能讓狗急跳牆的或許便是眼前這道不到兩丈寬的水路,他領着兩名同伴去到對面,讓其中一人上到附近房屋的屋頂上,拿着面小小的旗子做盯梢,自己則與另一人拿了漁網,守株待兔。 屋頂上盯梢那人手中的旗幟呈灰黑色,夜色之中若不是有心注意,極難提前發現,而這邊屋頂,也可以稍稍窺見對面院子之中的情況,他趴下之後,認真觀察,全不知身後不遠處又有一道身影爬了上來,正蹲在那兒,盯着他看。 如此過得一陣,院落當中的屋子裡,一道黑色的身影走了出來,正要走向院門。屋頂上監視的那人揮了揮旗子,下方的人早就在注意這面小旗,當下提起精神,互相打了手勢,盯緊了院門處的動靜。 遊鴻卓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手中的刀照着屋頂上那哨衛腰眼刺了進去,膝蓋跪上對方後背的同時,另一隻手抓起瓦片,無聲地朝對面拋飛。 院落邊的衆人正聚精會神地盯着院門,陡然聽見側後方的夜色裡傳來“啊——”的一聲慘叫,卻是附近院落中一位居民莫名其妙地被東西砸破了頭。這一刻,院落內、外的身影都同時停留了一瞬,這邊的領頭人陡然做了好幾個手勢,猛然前衝,在一名同伴的背上踩了一下,拔刀躍入院牆,而院落裡的黑色身影早已朝側面奔跑過去,在牆上猛地借力,翻過側面的圍牆。 門口的兩名“不死衛”猛地撞向院門,但這院落的主人可能是安全感不夠,加固過這層木門,兩道身影砸在門上落下來,狼狽不堪。對面屋頂上的遊鴻卓幾乎忍不住要捂着嘴笑出來。 被衆人抓捕的黑色身影越過院牆,便是靠近水路這邊的狹窄過道,甫一落地,被安排在這兩側的“不死衛”也拔刀堵截過來。這下兩頭圍堵,那身影卻並未直接跳向腳下的小河,而是雙手一振,從斗篷後擎出的卻是一刀一劍,此時刀劍卷舞,抵禦住一邊的攻擊,卻朝着另一邊反壓了過去。 遊鴻卓微微皺了皺眉。對面水路邊出現的這道身影,他竟然感到有些眼熟。 江湖上的俠客,使刀的多,使劍的少,同時使用刀劍的,更是少之又少,這是極易分辨的武學特徵。而對面這道穿着斗篷的黑影手中的劍既寬且長,刀反而比劍短了些許,雙手揮舞間陡然展開的,竟是過去永樂朝的那位尚書王寅——也就是如今亂師之首王巨雲——驚豔天下的武藝:孔雀明王七展羽。 當年的孔雀明王劍多在江南綻放,永樂起義失敗後,王寅才遠走北方。後來世事的變化太快,令人措手不及,女真數度南下將中原打得支離破碎,王寅跑到雁門關以南最難生存的一片地方傳教,聚起一撥乞丐般的軍隊,濟世救民。 他所在的那片地方各種物資貧乏而且受女真人侵擾最深,根本不是聚衆的理想之所,但王巨雲偏偏就在那邊紮下根來。他的手下收了不少義子義女,對於有天分的,廣授孔雀明王劍,也派出一個個有能力的屬下,到各地搜刮金銀物資,貼補軍隊之用,這樣的情況,待到他後來與晉地女相合作,雙方聯手之後,才稍稍的有所緩解。 數年前在金國軍隊與廖義仁等人進攻晉地時,王巨雲帶領麾下軍隊,也曾做出頑強抵抗,他手下的衆多義子義女,往往帶領的就是最強方的衝鋒隊,其捨身忘死之姿,令人動容。 遊鴻卓由於欒飛的事情,在晉地之時與王巨雲一系的力量未曾有過太深的接觸,但當時在幾處戰場上,都曾與王巨雲的這些子女並肩作戰。他猶然記得昭德城破的那一戰中,距離他所守衛的城牆不遠的一段城內,便有一名手持刀劍的女子幾度衝鋒浴血,他也曾見過這女子抱着她已經死去的兄弟在血泊中仰天大哭時的情形。 樑思乙…… 這應該是那女人的名字。 此時雙方距離有些遠,遊鴻卓也無法確定這一認知。但隨即想想,將孔雀明王劍改爲刀劍齊使的人,天下應該不多,而此時此刻,能夠被大光明教內衆人說出爲永樂招魂的,除了當年的那位王尚書參與進來以外,這個天下,恐怕也不會有其他人了。 如今盤踞荊湖南路的陳凡,據說乃是方七佛的嫡傳弟子,但他已經隸屬華夏軍,正面擊潰過女真人,殺死過金國大將銀術可。即便他親至江寧,恐怕也不會有人說他是爲永樂復辟而來的。 他心中想着這些事情,對面的黑色身影劍法高超,已經將一名“不死衛”成員砍倒在地,衝殺出去,而這邊的衆人明顯也是老江湖,圍堵過來毫不拖泥帶水。雙方的結果難料,遊鴻卓知道這些在戰場上活下來的瘋女人的厲害,短時間內倒也並不擔心,他的目光望着那倒在地下的“不死衛”成員,想着“不死衛成員當場死了”這樣的冷笑話,等待對方爬起來。 也在此時,眼角一側的黑暗中,有一道身影霎時而動,在不遠處的屋頂上高速飈飛而來,轉眼間已迫近了這邊。 遊鴻卓在晉地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在埋伏、斬殺想要行刺女相的刺客,因此對於這等突發狀況極爲敏感。那身影或許是從遠處過來,什麼時候上的屋頂就連遊鴻卓都未曾發現,此刻或許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陡然發動,遊鴻卓才注意到這道身影。 對面下方的殺戮場中,被圍堵的那道身影猶如猴子般的左衝右突,片刻間令得對方的圍捕難以合口,幾乎便要衝出包圍,這邊的身影已經高速的狂飆而來。遊鴻卓的腦中閃過一個名字。 “不死衛”的大頭頭,“寒鴉”陳爵方。 號稱:輕功天下第一。 遊鴻卓雙脣一抿,“啾、啾”吹起兩聲口哨,對面道路間使孔雀明王劍的身影陡然轉折,這邊疑似“寒鴉”陳爵方的身影越過院牆,一式“八步趕蟬”,已直接撲向水路對面。 遊鴻卓嘆了口氣,從屋頂上朝況文柏與他的嘍囉飛撲而下。 接住我啊…… 他砰的落下,將手持漁網的嘍囉砸進了地裡。 第一〇五八章 天下英雄會江寧(五) 八月十四明亮的月色下,發生在江寧城內小院外的這場抓捕方纔開始,便已混亂成一片。 被衆人圍捕的黑衣人手中孔雀明王劍大開大合,將一名不死衛成員砍翻在地,左右疾奔便要突圍,負責圍捕的不死衛成員追將上來,那邊的院子裡也已經有人持槍殺出,顯然便是這院落的主人苗錚。 從遠處狂飆而至的身影刷的掠過院牆,隨即衝過水路,便已猛撲向嘗試突圍的黑影。他的身法高絕,這一下狂飆而至,配合不死衛的圍捕,想要一擊擒敵,但那黑影卻提前收到了示警,一個折身間手中刀劍呼嘯,孔雀明王劍的殺招展開,趁着對方狂奔不止的這一刻,以氣勢最強的斬舞奮不顧身地砍將過來。 水路這邊,遊鴻卓從屋頂上躍下,砰的一聲將況文柏身邊持漁網的嘍囉砸在了地下。那嘍囉與況文柏原本聚精會神注意着對面,此時後背上陡然降下一道百餘斤的身體,籍着巨大的衝力,整個面門徑直被砸在水路邊的青石上頭,猶如西瓜爆開,場面慘不忍睹。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發生在身側,況文柏卻也是老江湖了,手中單鞭一揮便照着前方砸了下去。那身影卻是就地一滾,照着他的腿邊滾了過來,況文柏心中又是一驚,連忙後退,那身影衝了起來,下一刻,況文柏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悶響,口鼻之中泛起甜味,整個人朝後方倒飛出去,摔落到後方一堆泥土瓦片裡。 這邊嘍囉被砸下地面,遊鴻卓照着況文柏身前翻滾,起身便是一拳,也是早已練了出來的條件反射了,整個過程兔起鶻落,都未曾耗費一次呼吸的時間。 當年在晉地七人結義,況文柏的武藝當然是高過遊鴻卓的,但這麼幾年的時間過去,他的動作在遊鴻卓的眼中卻已經幼稚得不行,下意識的出拳打臉是不想用刀傷了他。誰知這一拳過去,對方徑直往後倒在泥瓦堆中,令得要作勢再打的遊鴻卓微微愣了愣,隨後猛地轉身,拎起地面上那帶着各種倒鉤的漁網,雙手一掄,在狂奔之中呼嘯着舞動了起來。 “啾、啾啾啾、啾啾……” 眼下的變故已由不得人猶豫,這邊遊鴻卓揮舞大網沿水路狂奔,口中還吹着當年在晉地用過一段時間的綠林暗號,對面使孔雀明王劍的那道身影一邊砍斷列在旁邊的竹子、木杆一邊也在飛快奔逃,之前衝殺過來的那道輕功高絕的身影追趕在後方,僅被砍斷的竹竿干擾了片刻。 使孔雀明王劍的身影朝着這邊猛地加速,朝水路對面遊鴻卓這邊飛撲過來。 她此時也已經沒有更多選擇了,遊鴻卓手中牽起的大網乃是對付綠林高手的利器,上頭綴滿倒鉤,任何人一旦被網住,倒鉤入肉,當即便會失去反抗能力。若遊鴻卓乃是敵人,她這一下的飛撲便等同於自投羅網。 遊鴻卓揮起漁網,照着水路這頭撒了出來,他在華夏軍中專門訓練過這門手藝,大網撒出,網子的下沿剛剛高過撲來的身影,對於水路對面追趕的衆人,卻儼如一道屏障兜頭罩下。 說時遲那時快,後方追趕的那名不死衛隊長抄起一根竹竿,已照着漁網擲了過來。竹竿截住漁網,落向水中,那飛躍過來的身影鬆開手中長刀,握刀的手抓向水路這邊青石河岸,遊鴻卓衝過去,順手拽了她一把,視野之中,那輕功高絕的敵人也已經躍了過來,手中長刀照着兩人斬下。 遊鴻卓拉着那女子的手往前翻滾,手中長刀虛斬,那女子的戰鬥意識也是極爲出衆,被拉拽上岸,手中剩下的長劍便在揮斬護身。而那飛躍過來的敵人一刀斬出,只發出極細的“叮”的一聲響,這是籍着他高超的身法、擅使暗殺刀的標誌,而這一刀未競全功,遊鴻卓見他左手呼嘯揮下,一道鞭影霎時間橫過夜空,朝下方劈來。 遊鴻卓與使孔雀明王劍的女子都下意識的躲了一下,長鞭掠過兩人身側,落在地面上濺起碎屑橫飛。 他心中罵了一句,眼前這人右手持刀、左手長鞭,以對方的輕功以及使鞭的手法論,貿然後退拉長距離嘗試逃跑便頗爲不智了,當下合身而上,刀光斬出。 狹窄的河岸邊,只見那人揮舞長鞭猶如巨蟒橫揮,將道路便的院牆,牆上的瓦片砸得砰砰作響,手中的刀還與砍殺過來的遊鴻卓以及使劍女子換了幾招。水路對面,那隊不死衛成員呼喊着便朝兩頭合圍而來。 長鞭擅於遠及,一旦與對方拉開距離,等於是以己之弱攻敵之長,而且按照對方的輕功,想要把距離拉得更開直接逃跑無異癡人說夢。雙方几下交手,遊鴻卓奈何不得對方,對方一時間也奈何不得遊鴻卓與這使孔雀明王劍的女子,但“不死衛”的成員皆已奔襲而來,這人穩操勝券,口中一笑。 “哈哈,小輩武功不錯,本座‘寒鴉’陳爵方,你是——!” 漫天的石灰粉爆開。 遊鴻卓將那女子往後方一推,操刀便朝前方劈砍進去,要趁着這一刻,直接要了對方的性命。 那河道邊上灰霧騰開,那陳爵方手中刀光揮舞,鞭影縱橫,整個身體裹了斗篷幾乎旋舞成瘋魔,踏踏踏踏的也不知退了多少步才退出石灰粉的籠罩。只見他此時半身白色,斗篷、衣裳被劈得破破爛爛的,身上也不知道多了幾道刀口。 石灰粉中那道兇戾的身影眼見沒能一次劈死他,又呼嘯一聲抽刀後撤,這才與先前的女人朝側面巷道逃去了。 “寒鴉”陳爵方站在那兒,一時間渾身發抖,他上一刻已覺得自己是穩操勝券,誰知下一刻險些連命都丟了,此時身上連中數刀,自然無法再去追趕。過得片刻,那些“不死衛”的手下也已經飛奔過來,他手中刀光一振。 “發信號,叫人。就算掀了整個江寧城,接下來也要把他們給我揪出來——” 他的怒吼如雷霆,之後費了不少菜油纔將身上的石灰洗乾淨。 …… 追兇的火箭信號飛上天空,點綴了江寧城的夜色。 遊鴻卓與手持長劍的女子奔行過幾條暗巷,在一處橋洞下稍作停留。 “樑思乙。”遊鴻卓指了指對方,然後點自己,“遊鴻卓,我們在昭德見過。” 對方看着他,聽了他名字後,又看了他兩眼,點了點頭,轉頭往橋洞外看:“我聽過你的名字。” “你們怎麼來這邊了?” “你是怎麼來的?” “開英雄大會,湊個熱鬧。” “嗯。”女人點了點頭,卻看着橋洞外,不願意回答他的問題,此時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低聲道,“糟了。”便要衝出去。 遊鴻卓一把擰住她的手:“要出去你現在過去也晚了。” 女子掙了一掙,橫他一眼:“你知道什麼!” “那個叫苗錚的是吧?” “……” 女子目光一沉,又扭頭望向開始變得熱鬧的夜空。 “他要是不能自保,你去也沒用。” “也許有辦法。”似乎是被遊鴻卓的言語說服,對方此時纔在橋洞中坐了下來,她將長劍放在一旁,伸長雙腿,籍着微光,遊鴻卓才稍稍看清楚她的面容,她的樣貌頗爲英氣,最富辨識度的應該是左邊眉梢的一道刀疤,刀疤截斷了眉毛,給她的臉上添了幾分銳氣,也添了幾分殺氣。她看看遊鴻卓,又道:“早幾年我聽說過你,在女相身邊出力的,你是一號人物。” 遊鴻卓自然不能誇獎自己,女人又道:“不能把我來的目的告訴你。” 她的目光坦誠,遊鴻卓點頭:“知道,無非也就那麼些事。這邊要開英雄大會,王將軍是永樂朝的老人,大光明教、摩尼教、彌勒教、永樂朝,都是一個東西。那個叫苗錚的……” 他說到這裡,點到即止地閉了嘴,名叫樑思乙的女人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眉宇間雖有英氣,但戾氣已經褪去了。遊鴻卓道:“有地方去嗎?” 樑思乙道:“有。” “我最近幾天會呆在城南東昇客棧,什麼時候走不知道,如果有需要,到那邊給一個叫陳三的留口信,能幫的我儘量幫。” “好。”樑思乙坐在那兒,做出還要休息一陣的樣子,朝外頭擺了擺手,遊鴻卓便收起長刀朝外頭走去,他走出幾步,聽得樑思乙在後頭說了聲:“謝謝。”遊鴻卓回頭時,見女人的身影已經呼嘯掠出橋洞,朝着與他相反的方向奔跑而去了,大概還是信不過他,怕他背後跟蹤的意思。 遊鴻卓笑了笑,眼見着城內信號連發,大量“不死衛”被調動起來,“轉輪王”勢力所轄的街道上敲鑼打鼓,他便稍稍換裝,又朝最熱鬧的地方潛行過去,卻是爲了觀察四哥況文柏的情況如何,照理說自己那一拳砸下去,只是把他砸暈了,離死還遠,但當時情況緊急,來不及仔細確認,此時倒稍稍有些擔心起來。 若是那一拳下去,對方後腦勺磕磚頭,就此死了,大仇得報,自己才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如此這般,他在夜色當中一番觀察,這晚倒是沒有再見況文柏,只是聽說與樑思乙接頭那苗錚眼見事情敗露,轉頭就帶着家人衝進了“閻羅王”周商的地盤。當晚兩邊便是一陣對峙、扯皮,差點打起來。 由於到得凌晨也沒有真打,遊鴻卓這才意興索然地回去睡了。 …… 江寧城在喧囂之中過了大半晚,到得接近天明,才沉入最溫馨的安靜當中。 天邊露出第一縷魚肚白時,城市西面二十餘里的山坡上,少年龍傲天與光頭小和尚便已經起來了。光光頭小和尚在溪水邊打拳,做了一輪晨練。 他的拳法高明,在這個年紀上,着重的是溫養氣力、保持柔韌、適度拉伸,跟自己當年類似,很明顯是有高明的師父專門傳授下來的法子,當然其中也有一些非常霸道的法子,令龍傲天覺得對方的師父不夠中正大氣。 他現在的角色是大夫,比較低調,面對着這個懂行的小光頭,當初在陸文柯等書生面前使用的鍛鍊方法倒也不太適合了,便乾脆練習了一套從父親那裡學來的絕世武功“廣播體操”,令小和尚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龍哥,你不是打五禽戲的嗎?” “看不懂吧?” “嗯。” “龍哥打的當然是絕世武學,你看不懂就對了……你看,這個跳躍運動,它……它就會讓人變得很靈敏……” 嘿哈、嘿哈…… 龍傲天在小和尚面前認真地跳躍,小和尚張開嘴巴看着,最後舉起雙手有些崇拜也有些複雜地拍了拍巴掌。 早餐是到前面集市上買的肉包子。他分了小和尚幾個,走得一程,又分了幾個。待到包子吃完,雙方纔在附近的岔路口分道揚鑣。 雖然一見投緣,但彼此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小和尚需要去到城外的寺廟看看能不能掛單或是要口吃的,寧忌則決定早一點進入江寧城,好好遊覽一番自己的“老家”。當然,這些也都算得上是“藉口”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彼此都未知根知底,路上吃一頓飯算是緣分,卻不必非得同路而行。 當然,日後若是在江寧城內遇上,那還是可以愉快地一起玩耍的。 “悟空啊。” 臨別之時,寧忌摸着小光頭的腦袋道:“往後你在江湖上遇到什麼難題,記得報我龍傲天的名字,我保證,你不會被人打死的。” “好啊,哈哈哈。”小和尚笑了起來,他天性純良、性格極好,但並非不曉世事,此時雙手合十,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兩人朝不同的道路走去,如此前行一陣,又都回過頭來,朝對方揮了揮手。這才大步朝前方行去。 這邊揮別了小和尚,寧忌步履輕快,一路朝着朝陽的方向前行,隨後邁開步子奔跑起來。如此只是小半個時辰,越過蜿蜒的道路,古城的輪廓已經出現在了視野當中。 帶着桂花的香氣與露水的味道,清爽的晨風正吹過原野…… 第一〇五九章 歸鄉(上) 江寧城猶如巨大野獸的屍體。 城池西面城牆的一段坍圮了大半,無人修葺。金秋到了,野草在上頭開出朵朵小花來,有白色的、也有黃色的。 寧忌站在城門附近看了好一陣子,年僅十五的少年人難得有多愁善感的時候,但看了半天,也只覺得整座城池在城防方面,實在是有點放棄治療。 城門附近人羣熙攘,將整條道路踩成破破爛爛的稀泥,雖然也有士兵在維持秩序,但時不時的還是會因爲堵塞、插隊等狀況引起一番謾罵與喧鬧。這入城的隊伍沿着城牆邊的道路延綿,灰色的黑色的各種人,遠遠看去,儼然在野獸屍體上聚散的蟻羣。 他想起去年在成都,兄長跟他說起的正在隨父親學習的東西,城市裡的一條路,同一時間只能通過多少人,如果讓路上的行人保持最大的通行速度,在道路不夠的時候,如何擴建如何分流,寧忌聽得無聊,道:“再修一條、一條不夠再修一條。” 兄長只是搖頭以看傻小孩的目光看他,揹負雙手儼然什麼都懂:“唉,城市的規劃和治理是個大問題啊。” 瞧不起誰呢,嫂子一準也不懂……他當時想。 …… “唉,城市的規劃和治理是個大問題啊。” 寧忌在人羣之中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往日裡常常是最性急的那個孩子,討厭慢吞吞的排隊。但這一刻,小寧忌的心中倒是沒有太多急躁的情緒。他跟隨着隊伍緩緩前進,看着原野上的風遠遠的吹過來,吹動田地裡的茅草與小河邊的柳樹,看着江寧城那破破爛爛的高大城門,黑乎乎的磚頭上有經歷戰亂的痕跡…… 在家中的時候,詳細說起江寧城事情的通常是母親。 父親乃是做大事的人,時常不在家,在他們小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還傳出父親已經去世的傳聞,後來雖然回到家中,但跟每個孩子的相處大多零零碎碎的,或是說些有趣的江湖傳聞,或是帶着他們偷偷吃點好吃的,回憶起來很輕鬆,但這樣的時日倒並不多。 大娘支撐着家邊的許多產業,常常要看顧巡視,她在家中的時候最多關心的是所有孩子的功課。寧忌是學渣,往往看見大娘微笑着問他:“小忌,你最近的功課如何啊?”寧忌便是一陣心虛。 大娘倒是從不打他,只是會拉着他苦口婆心地說上許多話,有時候一邊說話還會一邊按按額頭,寧忌知道這是大娘太過勞累導致的問題。有一段時間大娘還嘗試給他開小竈,陪着他一道做過幾天作業,大娘的學業也不好,除了數學以外,其餘的課程兩人商量不成,還得去找雲竹姨娘詢問。 當然,到得後來大娘那邊應該是終於放棄非得提高自己成績這個想法了,寧忌鬆了一口氣,只偶爾被大娘詢問課業,再簡單講上幾句時,寧忌知道她是真心疼自己的。 紅姨的武功最是高強,但性格極好。她是呂梁出身,雖然歷盡殺戮,這些年的劍法卻愈發平和起來。她在很少的時候時候也會陪着孩子們玩泥巴,家中的一堆雞仔也往往是她在“咯咯咯咯”地餵食。早兩年寧忌覺得紅姨的劍法愈發平平無奇,但經歷過戰場之後,才又突然發現那平和之中的可怕。 由於工作的關係,紅姨跟大家相處的時間也並不多,她有時候會在家中的高處看周圍的情況,常常還會到周圍巡視一番哨位的狀況。寧忌知道,在華夏軍最艱難的時候,常常有人試圖過來抓捕或是刺殺父親的家人,是紅姨始終以高度警惕的姿態守護着這個家。 她常常在遠處看着自己這一羣孩子玩,而只要有她在,其他人也絕對是不需要爲安全操太多心的。寧忌也是在經歷戰場之後才明白過來,那經常在不遠處望着衆人卻不過來與他們玩耍的紅姨,羽翼有多麼的可靠。 瓜姨的武藝與紅姨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兩極,她回家也是極少,但由於性格活潑,在家中常常是孩子王一般的存在,畢竟“家中一霸劉大彪”並非浪得虛名。她偶爾會帶着一幫孩子去挑戰父親的權威,在這方面,錦兒阿姨也是類似,唯一的區別是,瓜姨去挑釁父親,常常跟父親爆發脣槍舌劍,具體的勝負父親都要與她約在“私下裡”解決,說是爲了顧及她的面子。而錦兒阿姨做這種事情時,常常會被父親捉弄回來。 母親是家中的大管家。 她並不管外頭太多的事情,更多的只是看顧着家裡衆人的生活。一羣孩子上學時要準備的飯食、全家人每天要穿的衣裳、換季時的被褥、每一頓的吃食……只要是家裡的事情,大都是母親在操持。 一幫孩子年紀還小的時候,又或是有些假期在家,便時常跟母親聚在一起。春天裡母親帶着他們在屋檐下砸青團、夏天他們在院子裡玩得累了,在屋檐下喝酸梅水……這些時候,母親會跟他們說起全家人在江寧時的歲月。 白牆青瓦的院子、院子裡曾經精心照料的小花圃、古色古香的兩層小樓、小樓上掛着的風鈴與燈籠,陣雨之後的黃昏,天青如黛,一盞一盞的燈籠便在院子裡亮起來……也有佳節、趕集時的盛況,秦淮河上的遊船如織,遊行的隊伍舞起長龍、點起煙火……那時候的母親,按照父親的說法,還是個頂着兩個包包頭的笨卻可愛的小丫鬟…… 當然,母親自稱是不笨的,她與娟姨、杏姨她們跟隨大娘一道長大,年紀相仿、情同姐妹。那個時候的蘇家,許多人都並不成材,包括如今已經非常非常厲害的文方叔叔、文定叔叔他們,當時都只是在家中混吃喝的小年輕。大娘從小對經商感興趣,因此當時的老外公便帶着她經常出入店鋪,後來便也讓她掌一部分的家業。 當時的大娘與母親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便已經接觸這些事情。有一年,大概是她們十五歲的時候,幾車貨物在城外的大雨中回不來,她們主僕幾人冒雨出來,催促着一羣人上路,一輛大車滑在路邊凹陷的坡地裡,押車的衆人累了,呆在路邊消極怠工,對着幾名少女的不知輕重冷嘲熱諷,大娘帶着母親與娟姨冒着大雨下到泥地裡推車,按排杏姨到一旁的農家買來熱茶、吃食。一幫押車的工人終於看不下去了,幫着幾名少女在大雨之中將車子擡了上來……從那以後,大娘便正式開始掌管店鋪。如今想想,名叫蘇檀兒的大娘與名叫嬋兒的母親,也正是自己今天的這般年紀。 母親也會說起父親到蘇家後的情況,她作爲大娘的小探子,跟隨着父親一道逛街、在江寧城裡走來走去。父親那時候被打到腦袋,記不得以前的事情了,但性格變得很好,有時候問這問那,有時候會故意欺負她,卻並不令人討厭,也有的時候,即便是很有學問的老爺爺,他也能跟對方談得來,開起玩笑來,還不落下風。 然後父親寫了那首厲害的詩詞,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漸漸的成了江寧第一才子,厲害得不得了…… 寧忌腦海中的模糊記憶,是從小蒼河時開始的,然後便到了涼山、到了張村和成都。他從未來過江寧,但母親記憶中的江寧是那樣的栩栩如生,以至於他能夠毫不費力地便想起這些來。 他離開西南時,只是想着要湊熱鬧因此一路到了江寧這邊,但此時才反應過來,母親或許纔是一直惦記着江寧的那個人。 母親跟隨着父親經歷過女真人的肆虐,跟隨父親經歷過戰亂,經歷過顛沛流離的生活,她看見過浴血的戰士,看見過倒在血泊中的平民,對於西南的每一個人來說,那些浴血的奮戰都有毋庸置疑的理由,都是必須要進行的掙扎,父親帶領着大家抗擊侵略,迸發出來的憤怒猶如熔流般宏偉。但與此同時,每天安排着家中衆人生活的母親,當然是懷念着過去在江寧的這段日子的,她的心裡,或許一直懷念着那時候平靜的父親,也懷念着她與大娘衝進這路邊的泥濘裡推動貨車時的模樣,那樣的雨裡,也有着母親的青春與溫暖。 寧忌不曾經歷過那樣的日子,偶爾在書上看見關於青春或是和平的概念,也總覺得有些矯情和遙遠。但這一刻,來到江寧城的腳下,腦中回憶起這些栩栩如生的記憶時,他便多少能夠理解一些了。 想要回到江寧,更多的,其實來自於母親的意志。 他擡頭看這殘破的城池。 母親如今仍在西南,也不知道父親帶着她再回到這裡時,會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排了許久的隊,他才從江寧城的西門進去,進去之後是城門附近雜亂的集市——這裡原本是個小廣場,但眼下搭滿了各種木棚、帳篷,一個個眼神詭異的公平黨人似乎在這裡等待着兜售東西,但誰也不明着說話,屎寶寶的旗幟掛在廣場中央,證明這裡是他的地盤。 小廣場再過去,是遭遇過兵禍後破舊卻也相對熱鬧的街道,一些店鋪修修補補,在成都只能算是待修繕的貧民窟,一切的顏色以髒亂的灰、黑爲主,路邊肆流着髒水,店鋪門前的樹木大多枯萎了,有的只有半邊發黃的葉子,葉子落在地下,染了髒水,也當即化爲黑色,三教九流的人在街上走動。 寧忌打聽了秦淮河的方向,朝那邊走去。 在涼山時,除了母親會經常說起江寧的情況,竹姨偶爾也會說起這裡的事情,她從賣人的店鋪裡贖出了自己,在秦淮河邊的小樓裡住着,父親有時候會跑步經過那邊——那在當時實在是有些怪異的事情——她連雞都不會殺,花光了錢,在父親的鼓勵下襬起小小的攤子,父親在小車子上畫畫,還畫得很不錯。 竹姨在當時與大娘有些嫌隙,但經過小蒼河之後,雙方相守相持,這些嫌隙倒都已經解開了,有時候她們會一道說父親的壞話,說他吃着碗裡的望着鍋裡的,但許多時候也說,若是沒有嫁給父親,日子也不一定過得好,可能是會過得更壞的。寧忌聽不太懂,因此不參與這種三姑六婆式的討論。 竹姨說起江寧,其實說得最多的,是那位坐在秦淮河邊擺棋攤的秦爺爺,父親與秦爺爺能交上朋友,是非常非常厲害也非常非常特殊的事情,因爲那位老人確實是極厲害的人,也不知道爲什麼,就與當時只是入贅之身的父親成了朋友,按照竹姨的說法,這可能便是慧眼識英雄吧。 當然,若是父親加入話題,有時候也會提起江寧城內另外一位入贅的老人家。成國公主府的康賢老爺爺下棋有些無恥,嘴巴頗不饒人,但卻是個令人敬佩的好人。女真人來時,康賢爺爺在城裡殉國而死了。 秦淮河、竹姨的小樓、蘇家的老宅、秦爺爺擺攤的地方、還有那成國公主府康爺爺的家便是寧忌心裡估算的在江寧城內的座標。 他首先照着對明顯的座標秦淮河前進,一路穿過了熱鬧的街巷,也穿過了相對偏僻的小路。城內破破爛爛的,黑色的房子、灰色的牆、路邊的淤泥發着臭味,除了公平黨的各種旗幟,城內比較亮眼的顏色點綴只是秋日的落葉,已沒有漂亮的燈籠與精緻的街頭點綴了。 他來到秦淮河邊,看見有些地方還有歪歪扭扭的房屋,有被燒成了架子的黑色殘骸,路邊依然有小小的的棚子,各方來的流民佔據了一段一段的地方,河水裡發出些許臭味,飄着古怪的浮萍。 一時間看來是找不到竹姨口中的小樓與適合擺棋攤的地方。 他擺出良善的姿態,在路邊的小吃攤裡再做打探,這一次,關於心魔寧毅的原住處、江寧蘇氏的老宅所在,倒是輕輕鬆鬆就問了出來。 “……要去心魔的老宅遊玩啊,告訴你啊小後生,那邊可不太平,有兩三位大王可都在爭奪那裡呢。” “爲什麼啊?”寧忌瞪着眼睛,天真地詢問。 “哦,這個可說不太清楚,有人說那裡是龍興之地,佔了可就有龍氣啊;也有人說那邊對做生意好,是財神爺住過的地方,拿走一塊磚頭將來做鎮宅,做生意便能一直興隆;另外好像也有人想把那地方一把火燒了立威……嗨,誰知道是誰說了算啊……” 寧忌一時間無言,問清楚了地方,朝着那邊過去。 抵達蘇家的宅子時,是下午的申時二刻了,時間漸近黃昏但又未至,秋天的太陽懶洋洋的發出並無威力的光芒。原本的蘇家老宅是頗大的一片宅子,本院旁邊又附有側院,人數最多時住了三百人,由幾十個院落組成,此時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層次不齊的院牆,外圍的牆壁多已倒塌,裡頭的外圍院舍留有殘破的房屋,有的地方如街頭一般紮起帳篷,有的地方則籍着原本的房子開起了店鋪,其中一家很明顯是打着閻羅王旗幟的賭場。 沒有門頭,沒有牌匾,原本院落的府門門框,都已經被徹底拆掉了。 寧忌站在外頭朝裡看,裡面許多的院落牆壁也都顯得參差不齊,與一般的戰後廢墟不同,這一處大院子看起來就像是被人徒手拆走了許多,各種各樣的東西被搬走了大半,相對於街道周圍的其它房舍,它的整體就像是被什麼奇怪的怪獸“吃”掉了大半,是停留在廢墟上的只有半截的存在。 而周圍的房屋,即便是被火燒過,那廢墟也顯得“完全”…… 他想起在那些艱難的日子裡,母親坐在院落當中與他們一羣孩子說起江寧時的情景。 小嬋的話語溫柔,說起那段風風雨雨裡經歷的一切,說起那溫暖的家鄉與歸宿,小小的孩童在一旁聽着。 那一切, 已不復存在了。 乾脆換了題目。 第一〇六〇章 歸鄉(下) 在街頭拽着路上的行人問了好幾遍,才終於確定眼前的果真是蘇家當年的老宅。 蘇家人是十餘年前離開這所老宅的。他們離開之後,弒君之事震動天下,“心魔”寧毅成爲這天下間最爲禁忌的名字了。靖平之恥到來之前,對於與寧家、蘇家有關的各種事物,當然進行過一輪的清算,但持續的時間並不長。 靖平之恥後,康王周雍上位,改元建朔,在江寧這片所謂龍興之地,蘇家的這片老宅子便一直都被封印了起來。這期間,女真人的兵禍兩度燒至江寧,但即便城破,這片老宅卻也始終安安靜靜地未受侵擾,甚至還一度傳出過完顏希尹或是某個女真大將特地入城參觀過這片老宅的傳聞。 整個建朔年間,雖然那位“心魔”寧毅一直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反賊之首,但對於他弒君、抗金的厲害,在部分的輿論場所仍舊隱約保持着正面的認知——“他雖然壞,但確有實力”這類話語,至少在坐鎮江寧與長江防線的太子君武看來,並非是多麼大逆不道的言辭,甚至於當時主要掌管輿論的長公主府方面,對這類事情,也未抓得太過嚴厲。 宅子當然是公平黨入城之後破壞的。一開始自是大規模的劫掠與燒殺,城中各個富戶宅邸、商鋪庫房都是重災區,這所已然塵封許久、內裡除了些木樓與舊傢俱外並未留下太多財物的宅子在最初的一輪裡倒沒有經受太多的損傷,其中一股插着高天王麾下旗幟的勢力還將這邊佔據成了據點。但慢慢的,就開始有人傳說,原來這便是心魔寧毅過去的居所。 好幾撥散碎的勢力便都將目光往這邊投了過來。 周商手底下的一羣瘋子首先便舞着大旗,嘗試衝進宅子後放火,試圖將這“心魔”寧毅的象徵付之一炬,以壯聲威,被高天王的人打出去後,時寶丰的人、許昭南的人甚至於打着“公平王”何文麾下旗幟的人也都來了,一時間這邊爆發了數度談判,而後又是火拼。 血腥的殺戮發生了幾場,人們冷靜一點認真看時,卻發現參與這些火拼的勢力雖然打着各方的旗幟,事實上卻都不是各方派系的主力,大多類似於胡亂插旗的莫名其妙的小幫派。而公平黨最大的五方勢力,即便是瘋子周商那邊,都未有任何一名大將明確說出要佔了這處地方的話語。 背後是否有五方勢力的操盤或許難說,但在明面上,似乎並沒有任何大人物明確出來說出對“心魔”寧毅的看法——既不保護,也不敵對——這也算是長期以來公平黨對西南勢力表露出來的曖昧態度的延續了。 察覺到這種態度的存在,其餘的各方小勢力反倒積極起來,將這所宅子當成了一片三不管的試金地。 最初的一個多月時間裡,時不時的便有過江猛龍試圖佔領這邊,以期待在公平黨五方的高層眼裡留下深刻的印象。例如最近名聲鵲起的“大龍頭”,便曾派出一幫人手,將這邊佔領了三天,說是要在這邊廣開門戶,隨後雖被人打了出去,卻也博了幾天的名聲。 此後又是各方混戰,直到事情鬧得越來越大,幾乎搞出一次上千人的火併來。“公平王”震怒,其麾下“七賢”中的“龍賢”帶隊,將整個區域封鎖起來,對不論打着什麼旗幟的火併者抓了大半,隨後在附近的廣場上公開行刑,一人打了二十軍棍,據說棍子都打斷幾十根,纔將這邊這種大規模火併的趨勢給壓住。 這之後,蘇家老宅這一片的打鬥規模小多了,多數出現的只是幾十人的對峙,有打着周商旗號的小團體過來開賭場,有打着時寶丰旗幟的人到裡頭經營黑市,有些過江猛龍會跑到這邊來佔下一個院子,在這裡盤踞十天半個月,有人拆了磚牆拿出去賣,過得一段時間,發現蘇家的牆磚無法防僞也無法證僞,要麼是徹底的造假,要麼便帶了賣家過來實地挑選,也算是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生意。 “小後生啊,那裡頭可進去不得,亂得很哦。” 在街頭拖着位看來面善的公平黨老奶奶詢問時,對方倒也好心地對他進行了勸說。 “我想去看西南大魔王的老宅啊。奶奶。” “魔頭老宅啊?個個都說是老宅,到底是哪個,找不到嘍……” 老奶奶如此說着。 但當然還是得進去的。 時間已是傍晚,寧忌在大宅子的其中一處入口花了十五文錢,跟一名江湖人買了張據說可以通行入內的破旗子,旗子隸屬於“轉輪王”麾下的“無生軍”,是無生軍下頭的一個小派系叫做“惡煞”的,自稱非常厲害。 “拿了這面旗,裡頭的大道便可以走了,但有些院子沒有門道是不能進的。看你長得面善,勸你一句,天大黑之前就出來,可以挑塊喜歡的磚帶着。真遇上事情,便大聲喊……” 寧忌安安分分地點頭,拿了旗子插在背後,朝着裡頭的道路走去。這原本蘇家老宅沒有門頭的一側,但牆壁被拆了,也就顯出了裡頭的院子與通路來。 蘇家的老宅建設與擴充了近百年,前前後後有四十餘個院落組成,說大大不過宮殿,但說小也絕對不小。院落間的通道上鋪着陳舊厚實的青磚,似乎還帶着往日裡的一絲踏實,但空氣裡便傳來便溺與些許腐臭的氣息,旁邊的牆壁多是半截,有的上頭破開一個大洞,院落裡的人倚靠在洞邊看着他,露出兇惡的神色。 寧忌倒並不介意這些,他朝院子裡看去,周圍一間間的院落都有人佔據,院子裡的樹木被劈掉了,大概是剁成柴火燒掉,有着過去痕跡的房屋坍圮了許多,有的張開了門頭,裡頭黑黝黝的,顯出一股森冷來,有些江湖人習慣在院子裡開火,遍地的狼藉。青磚鋪就的通道邊,人們將馬桶裡的穢物倒在狹窄的小水溝中,臭氣揮散不去。 這道路間也有其他的行人,有的人指指點點地看他,也有的或許與他一樣,是過來“參觀”心魔故居的,被些江湖人拱衛着走,見到裡頭的混亂,卻不免搖頭。在一處青牆半頹的岔道口,有人表示自己身邊的這間便是心魔故居,收錢二十文才能進去。 寧忌便也給了錢。 裡頭的院落住了不少人,有人搭起棚子洗衣做飯,兩邊的主屋保存相對完好,是呈九十度直角的兩排房子,有人指點說哪間哪間便是寧毅當年的住房,寧忌只是沉默地看了幾眼。也有人過來詢問:“小後生哪裡來的啊?”寧忌卻並不答他。 這一出大宅之中如今魚龍混雜,在五方默許之下,裡頭無人執法,出現什麼樣的事情都有可能。寧忌知道他們詢問自己的用意,也知道外頭巷道間那些指指點點的人打着的主意,不過他並不介意這些。他回到了老家,選擇先禮後兵。 如果這個禮不被人尊重,他在自家老宅之中,也不會再給任何人面子,不會再有任何顧忌。 或許是因爲他的沉默過於高深莫測,院子裡的人竟沒有對他做什麼,過得一陣,又有人被“心魔故居”的噱頭招了進來,寧忌轉身離開了。 日光漸漸的傾斜。 只有幾片樹葉老樹枝幹從院牆的那邊伸到通道的上方,投下昏暗的影子。寧忌在這大宅的通道上一路行走、觀看。在母親記憶當中蘇家老宅裡的幾處漂亮花園此時早已不見,一些假山被推倒了,留下石頭的廢墟,這昏暗的大宅延伸,各種各樣的人似乎都有,有揹負刀劍的俠客與他擦肩而過,有人鬼鬼祟祟的在角落裡與人談着生意,牆壁的另一邊,似乎也有古怪的動靜正在傳出來…… 裡頭有三個院子,都說自己是心魔以前居住過的地方。寧忌一一看了,卻無法分辨這些話語是否真實。父母曾經居住過的小院,過去有兩棟小樓相對而立,後來其中的一棟小樓燒掉了,他們便都住在另一棟兩層小樓裡。 他當然不可能再找到那兩棟小樓的痕跡,更不可能見到其中一棟燒燬後留下的地面。 母親的這些回憶,竟都已是他出生之前的故事了。 自那之後,春雨秋霜又不知道多少次降臨了這片宅院,冬日的大雪不知道多少次的覆蓋了地面,到得此時,過去的東西被淹沒在這片廢墟里,已經難以分辨清楚。 也有些微的痕跡留下。 寧忌在一處院牆的老磚上,看見了一道道像是用於測量身高的刻痕,刻痕只到他的肩膀,也不知是當年哪個宅院、哪個孩子的父母在這裡留下的。 一張老舊到只剩三條腳的桌子上,有人留下過古怪的塗鴉,周圍不少的字,有一行像是在寫“小七是笨瓜”。又有人刻了“老師好”三個字。塗鴉裡有太陽,有小花,也有看起來古古怪怪的小船和烏鴉。 太陽落下了。光芒在院落間收斂。有些院子燃起了篝火,黑暗中這樣那樣的人聚集到了自己的宅院裡,寧忌在一處院牆上坐着,偶爾聽得對面宅子有男人在喊:“金娥,給我拿酒過來……”這死去的宅子又像是有了些生活的氣息。 他在這片大大的宅院當中轉過了兩圈,產生的傷感多半來自於母親。心中想的是,若有一天母親回來,過去的那些東西,卻再也找不到了,她該有多傷心啊…… 如此一輪下來,他從宅子另一邊的一處岔道出去,上了外頭的道路。此時大大的圓圓的月光正掛在天上,像是比往日裡都更加親近地俯瞰着這個世界。寧忌背後還插着旗子,緩緩穿過行人不少的道路,或許是因爲“財神爺”的傳聞,附近街道上有一些攤位,攤位上支起燈籠,亮起火把,正在攬客。 寧忌行得一段,倒是前方雜亂的聲響中有一道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我當年,是打過那心魔寧毅頭啊……我打過心魔寧毅的頭啊……” 搖曳的火把中,那是跪在路邊的一名衣衫襤褸的乞丐,他正在嘮嘮叨叨地向路邊人說着這樣的故事,其中一行人似乎對他的說法非常感興趣,爲首的老者在他身前蹲了下來。 “你說……你當年打過心魔的頭?” “求老爺……賜點吃的……賜點吃的……”那乞丐朝前方伸手。 老人從懷中拿出幾文錢來,先給了他一文錢:“你說,說得好了,我再給你。” “我、我打過心魔寧毅的頭,嘿嘿,我……我叫做薛進啊,江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薛家的‘大川布行’,那當年……是跟蘇家平起平坐的……大布行……” 這乞丐頭上戴着個破氈帽,似乎是受過什麼傷,說起話來斷斷續續。但寧忌卻聽過薛進這個名字,他在一旁的攤位邊做下,以老者爲首的那羣人也在一旁找了位置坐下,甚至叫了小吃,聽着這乞丐說話。賣小吃的攤主嘿嘿道:“這瘋子經常過來說他打過那心魔的頭,我看他是自己被打了頭是真,諸位可別被他騙了。” 老人卻只是笑笑:“圖個熱鬧嘛。” “當年啊……我……打過心魔寧毅的頭……爲什麼打他呢……當年啊,這蘇家的那位姑娘……蘇檀兒,她長得可漂亮,又有本事,將來……是要繼承蘇家生意的,我啊……嘿嘿,就想娶她,誰知道……後來是那書呆子入贅了……” “那心魔……心魔寧毅當年啊,就是書呆子……就是因爲被我打了一下,纔開竅的……我記得……那一年,他們大婚,蘇家的小姐,嘿嘿,卻逃婚了……” 乞丐斷斷續續的說起當年的那些事情,說起蘇檀兒有多麼漂亮有味道,說起寧毅多麼的呆呆傻傻,中間又時不時的加入些他們朋友的身份和名字,他們在年輕的時候,是如何的認識,如何的打交道……縱然他打了寧毅,蘇檀兒與他之間,也並未真的交惡,隨後又說起當年的紙醉金迷,他作爲大川布行的少爺,是如何如何過的日子,吃的是怎樣的好東西…… 周圍的衆人聽了,有的嗤笑他發了失心瘋,寧毅若真是傻子,豈能走到今天。 有人嘲諷:“那寧毅變聰明倒是要謝謝你嘍……” 有人也道:“這人當年確實闊氣過,但世道變了!現在是公平黨的時候了!” 這些話語倒也沒有打斷乞丐對當年的回憶,他絮絮叨叨的說了不少那晚毆打心魔的細節,是拿了怎樣的磚頭,如何走到他的背後,如何一磚砸下,對方如何的呆傻……攤位這邊的老者還讓攤主給他送了一碗吃食。乞丐端着那吃食,怔怔的說了些胡話,放下又端起來,又放下去…… “心魔……”他道,“說那心魔被人稱作是江寧第一才子……他做的第一首詞,還是……還是我問出來的呢……那一年,月亮……你們看,也是這麼大的月亮,這麼圓,我記得……那是濮……濮陽家的六船連舫,濮陽逸……濮陽逸去哪了……是他家的船,寧毅……寧毅沒有來,我就問他的那個小丫鬟……” “我問她……寧毅爲何沒有來啊,他是不是……沒臉來啊……我又問那個蘇檀兒……你們不知道,蘇檀兒長得好漂亮,但是她要繼承蘇家的,所以才讓那個書呆子入的贅……我問他,你選了這麼個書呆子,他這麼厲害,肯定能寫出好詩來吧,他怎麼不來呢,還說自己病了,騙人的吧……然後那個小丫鬟,就把她姑爺寫的詞……拿出來了……” Www▪ тт kдn▪ C ○ “我還記得那首詞……是寫月亮的,那首詞是……” 乞丐跪在那碗吃食前,怔怔地望着月亮,過得好一陣子,沙啞的聲音才緩緩的將那詞作給唱出來了,那或許是當年江寧青樓中常常唱起的東西,因此他印象深刻,此時沙啞的嗓音之中,詞的旋律竟還保持着完整。 “明月幾時有……”他緩緩唱道。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第一〇六一章 又是中秋月兒圓 這一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節。 月光如銀盤一般懸於夜空,雜亂的街市,街市一旁便是廢墟般的深宅大院,衣着破爛的乞丐唱起那年的中秋詞,沙啞的嗓音中,竟令得周圍像是憑空泛起了一股滲人的感覺來。四周或笑或鬧的人羣此時都禁不住安靜了一下。 名叫左修權的老人聽得這詞作,手指敲打桌面,卻也是無聲地嘆了口氣。這首詞出於近二十年前的中秋,其時武朝繁華富庶,中原江南一片歌舞昇平。 到得二十年後的今日,再說起“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句子,也不知是詞作寫盡了人間,還是這人間爲詞作做了註解。 他是昨日與銀瓶、岳雲等人進到江寧城內的,今日感慨於時間正是中秋,處理好幾件大事的頭緒後便與衆人來到這心魔故里查看。這中間,銀瓶、岳雲姐弟當年得到過寧毅的救助,多年以來又在父親口中聽說過這位亦正亦邪的西南魔頭諸多事蹟,對其也頗爲崇敬,只是抵達之後,破破爛爛且散發着臭氣的一片廢墟自然讓人難以提起興致來。 此時那乞丐的說話被不少人質疑,但左家自左端佑起,對寧毅的諸多事蹟瞭解甚深。寧毅過去曾被人打過腦袋,有過失憶的這則傳聞,雖然當年的秦嗣源、康賢等人都不怎麼相信,但信息的端倪終究是留下來過。 這時候聽得這乞丐的說話,樁樁件件的事情左修權倒覺得多半是真的。他兩度去到西南,見到寧毅時感受到的皆是對方吞吐天下的氣勢,過去卻不曾多想,在其年輕時,也有過這般類似爭風吃醋、捲入文壇攀比的經歷。 天上的月色皎如銀盤,近得就像是掛在街道那一頭的樓上一般,路邊乞丐唱完了詩詞,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關於“心魔”的故事。左修權拿了一把銅錢塞到對方的手中,緩緩坐回來後,與銀瓶、岳雲聊了幾句。 他揮手將這處攤位的攤主喚了過來。 “此人過去還真是大川布行的少東家?” “……他何以變成這樣啊?” 左修權陸續詢問了幾個問題,擺攤的攤主原本有些支支吾吾,但隨着老人又掏出銀錢來,攤主也就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說了出來。 那卻是幾個月前的事情了。 公平黨入江寧,初期當然有過一些劫掠,但對於江寧城內的富戶,倒也不是一味的搶奪殺戮。 按照公平王的規定,這天下人與人之間乃是平等的,一些富戶聚斂大量田畝、財產,是極不公平的事情,但這些人也並不全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因此公平黨每佔一地,首先會篩選、“查罪”,對於有諸多惡跡的,自然是殺了抄家。而對於少部分不那麼壞的,甚至於平日裡贈醫施藥,有一定名望和善行的,則對這些人宣講公平黨的理念,要求他們將大量的財富主動讓出來。 這樣的“說服”在實際層面上當然也屬於威逼的一種,面對着浩浩蕩蕩的公平運動,只要是還要命的人當然都會選擇破財保平安(實際上何文的這些手段,也保證了在一些大戰之前對敵人的分化,部分富戶從一開始便會談妥條件,以散盡家財甚至加入公平黨爲籌碼,選擇反正,而不是在絕望之下負隅頑抗)。 薛家在江寧並沒有大的惡跡,除了當年紈絝之時確實那磚頭砸過一個叫寧毅的人的後腦勺,但大的方向上,這一家在江寧一帶竟還算得上是良善之家。因此第一輪的“查罪”,條件只是要收走他們所有的家產,而薛家也已經應承下來。 財物的交割當然有一定的程序,這期間,首先被處理的自然還是那些十惡不赦的豪族,而薛家則需要在這一段時間內將所有財物清點完畢,待到公平黨能騰出手時,主動將這些財物上繳充公,然後成爲洗心革面加入公平黨的模範人物。 然而,第一輪的殺戮還沒有結束,“閻羅王”周商的人入城了。 他們在城內,對於第一輪不曾殺掉的富戶進行了第二輪的判罪。 時間是在四個半月以前,薛家全家數十口人被趕了出來,押在城內的廣場上,說是有人舉報了他們的罪行,因此要對他們進行第二次的問罪,他們必須與人對質以證明自己的清白——這是“閻羅王”周商做事的固定程序,他畢竟也是公平黨的一支,並不會“胡亂殺人”。 其中一名證明薛家作惡的證人出來了,那是一個拖着小孩的中年婦女,她向衆人陳述,十餘年前曾經在薛家做過丫鬟,隨後被薛家的老太爺J污,她回到家中生下這個孩子,而後又被薛家的惡奴從江寧趕跑,她的額頭上甚至還有當年被打的疤痕。 這婦女說得聲淚俱下,句句發自肺腑,薛家老太爺數次想要發聲,但周商手下的衆人向他說,不許打斷對方說話,要等到她說完,方能自辯。 薛家人等待着自辯。但隨着女人說完,在臺上哭得崩潰,薛老太爺站起來時,一顆一顆的石頭已經從臺下被人扔上來了,石頭將人砸得頭破血流,臺下的衆人起了同理心,各個同仇敵愾、義憤填膺,他們衝上臺來,一頓瘋狂的打殺,更多的人跟隨周商麾下的隊伍衝進薛家,進行了新一輪的大肆搜刮和掠奪,在等待接收薛家財物的“公平王”手下到來前,便將所有東西掃蕩一空。 “那‘閻羅王’的手下,就是這樣做事的,每次也都是審人,審完之後,就沒幾個活的嘍。” 月光之下,那收了錢的攤販低聲說着這些事。他這攤位上掛着的那面旗幟隸屬於轉輪王,最近隨着大光明教主的入城,聲勢愈發浩大,說起周商的手段,多少有些不屑。 “每次都是如此嗎?”左修權問道。 “那自然不能每次都是一樣的手段。”攤主搖了搖頭,“花樣多着呢,但結果都一樣嘛。這兩年啊,凡是落在閻羅王手裡的有錢人,差不多都死光了,只要你上去了,臺下的人哪會管你犯了什麼罪,一股腦的扔石頭打殺了,東西一搶,就算是公平王親自來,又能找得到誰。不過啊,反正有錢人就沒一個好東西,我看,他們也是活該遭此一難。” “小哥在這裡擺攤,不想當有錢人?” “我想當有錢人,那可沒有昧着良心,你看,我每天忙着呢不是。”那攤主擺擺手,將得了的銀錢塞進懷裡,“老人家啊,你也不用拿話擠兌我,那閻羅王一系的人不講規矩,大家夥兒看着也不喜歡,可你架不住他人多啊,你以爲那廣場上,說到一半拿石頭砸人的就都是周商的人?不是的,想發財的誰不這樣幹……不過啊,這些話,在這裡可以說,往後到了其他地方,你們可得小心些,別真得罪了那幫人。” 攤主如此說着,指了指一旁“轉輪王”的旗幟,也算是好心地做出了忠告。 此時在一旁的地下,那乞丐手臂顫抖地端着被衆人施捨的吃食,緩緩地倒進隨身帶着的一隻小布袋裡,也不知是要帶回去給什麼人吃。他當乞丐的時日還算不得長,過去幾十年間過的都是錦衣玉食的日子,此時默默聽着攤主談起他的遭遇,眼淚倒是混着臉上的灰落下來了…… 左修權嘆了口氣,待到攤主離開,他的手指敲打着桌面,沉吟片刻。 “公平王何文,在哪裡說起來,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可爲何這江寧城裡,竟是這副樣子……這,到底是爲什麼啊?” 一旁的桌子邊,寧忌聽得老人的低喃,目光掃過來,又將這一行人打量了一遍。其中一道似乎是女扮男裝的身影也將目光掃向他,他便不動聲色地將注意力挪開了。 他知道這一行人多半有些來歷,估計又如嚴雲芝那幫人一般,是哪裡來的大族,此時此刻,他並不打算與這些人結下樑子,倒是老人的問題,令他心中也同樣爲之一動。 他固然不是一個擅長思考總結的人,可還在西南之時,身邊各種各樣的人物,接觸的都是全天下最豐富的信息,對於天下的局勢,也都有着一番見識。對“公平黨”的何文,在任何類型的分析裡,都無人對他掉以輕心,甚至於大部分人——包括父親在內——都將他視爲威脅值最高、最有可能開拓出一番局面的敵人。 然而,就靠着眼前的這些,真能開拓出一番局面? 他微微的感到了一絲迷惑…… …… 當然,對這些嚴肅的問題刨根問底並非是他的愛好。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他來到江寧,想要參與的,總歸還是這場混亂的大熱鬧,想要稍微追索的,也無非是父母當年在這裡生活過的些許痕跡。 此時月亮漸漸的往上走,城市昏暗的遠處竟有煙火朝天空中飛起,也不知哪裡已慶祝起這中秋佳節來。不遠處那乞丐在地上乞討一陣,沒有太多的收穫,卻緩緩地爬了起來,他一隻腳已經跛了,此時穿過人羣,一瘸一拐地緩緩朝街市一頭行去。 寧忌便也買了單,在後頭跟了上去。 乞丐的身影孤孤單單的,穿過街道,穿過黑乎乎的流淌着髒水的深巷,然後沿着泛起臭水的水渠前行,他腳下不便,行走艱難,走着走着,甚至還在地上摔了一跤,他掙扎着爬起來,繼續走,最後走到的,是水渠拐彎處的一處小橋洞下,這處橋洞的氣味並不好聞,但至少可以擋風遮雨。 寧忌看見他走進橋洞裡,然後低聲地叫醒了在裡頭的一個人。 他搖搖晃晃地攙着那道人影出來,人影的步伐看來也是異常虛弱,兩道人影既是攙在一起,又像是擠在了一起,兩人就這樣緩緩地爬上水渠邊緣,坐在那既是水渠沿又是路沿的地方,相互靠着。 “月、月娘,我……我帶了吃、吃……吃的……” 乞丐扯開身上的小布袋,小布袋裡裝的是他先前被施捨的那碗吃食。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毛病或許是因爲被打到了腦袋,而旁邊那道身影不知道是受到了怎樣的傷害,從後方看寧忌只能看見她一隻手的手臂是扭曲的,至於其它的,便難以分辨了。她倚靠在乞丐身上,只是微微的晃了晃。 “月、月娘,今……今天是……中、中秋節了,我……” “我剛纔看到那……那邊……有煙花……” “就在……那邊……” “你吃……吃些東西……他們應該、應該……” “他們應該……” “還會再放的……” 兩道身影依偎在那條水渠之上的夜風當中,黑暗裡的剪影,虛弱得就像是要隨風散去。 第一〇六二章 秋風殺滿月 天地寓人寰(上) 同樣的中秋。 江寧城西,一座名爲“新虎宮”的殿堂當中,燈火通明。 江寧原本是康王周雍居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自他成爲皇帝后,雖然前期遭遇搜山檢海的大浩劫,後期又被嚇得出海流竄,最終死於海上,但建朔一朝中間的八九年,江南吸收了中原的人口,卻稱得上興旺發達,當時不少人將這種狀況吹噓爲建朔帝“無爲而治”的“中興之像”,於是便有好幾座行宮、園林,在作爲其故鄉的江寧圈地營造。 這“新虎宮”是其中的一座,它原本名叫“長御苑”,公平黨入江寧後兩度轉手,落入許昭南的手中後改了這個名字,乃是將這邊當成了“轉輪王”勢力的一處據點。 www★тт kān★c○ 這一刻,宮殿正殿當中金碧輝煌、羣英薈萃。 坐在殿堂最上方的那道身影體型龐大、狀如古佛,正是幾日前已抵達江寧的“天下武道第一人”、“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 而在林宗吾下方左首邊坐着的是一名藍衫大漢。這人天庭廣闊、目似丹鳳、神態肅穆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便是如今割據一方,作爲公平黨五大王之一,在整個江南名頭極盛的“轉輪王”許昭南。 許昭南在起事前原是大光明教的一名舵主,他藉着大光明教的底子起事,登高一呼,應者雲集,到得此刻,“轉輪王”麾下從者何止百萬,即便是精銳的兵馬,都數以十萬計,從結構上來說,他的勢力已經穩穩地壓了結構鬆散的大光明教一頭。但是與晉地那邊狠辣奸猾、欺師滅祖的“降世玄女”不同,眼下只從這座次安排上都能看出,這位如今位高權重的“轉輪王”,對過去的老教主,仍舊保持着絕對的敬重。 與左首許昭南對應,在右首邊的,仍舊是作爲大光明教副教主、林宗吾師弟的“瘋虎”王難陀。 王難陀年輕時成名於拳腳,方臘起義失敗後,他與林宗吾、司空南捲土重來,手上功夫猶能與作爲當時年輕一輩中最強之一的陳凡分庭抗禮,只是前幾年在沃州參與的莫名其妙的一戰當中卻傷了手臂,再加上年紀漸長,實際的身手已不如從前了。 不過人在江湖,許多時候倒也不是功夫決定一切。自林宗吾對天下事情心灰意冷後,王難陀勉力撐起大光明教在天下的各項事務,雖然並無開拓進取的能力,但終究等到許昭南在江南成事。他居中的一番過渡,得了包括許昭南在內的許多人的尊敬。而且眼下林宗吾到達的地方,即便憑着過去的情誼,也無人敢輕侮這頭遲暮猛虎。 王難陀再往下,“天刀”譚正、““寒鴉”陳爵方、“武霸”高慧雲、猴王”李彥鋒、“五羅斬”唐清花、“沱河散人”許龍飆……等等衆多在綠林上享有盛名的高手、大光明教成員以及公平黨“轉輪王”一系的成員在廳堂內排開。 這些人或者在江湖上已經是德高望重的、享譽一方的宗師,或者年紀輕輕卻已經有了一番驚人藝業,有的盤踞一方勢力驚人,也有的已經在戰陣之上證明了自己的本領,往日裡皆是桀驁不馴、難居人下之輩。他們之中只有少部分曾在過去接受過林宗吾這位老教主的指點。 但這是林宗吾來到江寧的第四天。之前三天的時間內,他對此地衆人的藝業一一點評,稍作切磋,而只是這樣的一番表露,那龐大身形下恐怖的身手已經結結實實地驚駭了衆人。即便是這些人當中號稱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且更加專心於軍務的轉輪王大將“武霸”高慧雲,也切切實實地理解到了什麼叫做“咫尺之內人盡敵國”。 在這樣的基礎上,再加上衆人紛紛說起大光明教這些年在晉地抗金的付出,以及無數教衆在教主領導下前仆後繼的悲壯,即便是再桀驁不馴之人,此時也已經承認了這位聖教主一生履歷的傳奇,對其奉上了膝蓋與敬意。 事實上,公平黨如今轄下地域廣大,轉輪王許昭南原本在太湖附近辦事,待聽說了林宗吾到達的消息方纔一路星夜兼程地趕回江寧,今天下午方纔入城。 待見到林宗吾,這位如今在整個天下都算得上有數的勢力領袖口稱怠慢,甚至當即下跪賠罪。他的這番恭敬令得林宗吾非常喜歡,雙方一番和樂融融的交談後,許昭南當即召集了轉輪王勢力在江寧的所有重要成員,在這番中秋覲見後,便基本奠定了林宗吾作爲“轉輪王”一系幾近“太上皇”的尊榮與地位。 一番盛會,開始嚴肅,隨後漸漸變得和樂融融起來。待到這番覲見結束,林宗吾與許昭南相攜去往後方的偏殿,兩人在偏殿的院落裡擺上茶桌,又在私下裡交談了許久。 許昭南告辭去後,王難陀走進了偏殿這邊。這邊院落間還擺放着林宗吾與許昭南方纔落座交談時的桌椅和茶水,一旁卻有一處向上的平臺,平臺那邊對着的宮牆已坍圮,此時走上這邊,透過殘破的圍牆,卻儼然成了眺望半個江寧的小露臺。他看見體型龐大的師兄正揹負雙手站在那兒,對着一輪明月、往前蔓延的滿城燈火,沉吟不語。 “……師兄。” 王難陀說了一聲,站在林宗吾的身側,與他一道望向城內的點點火光。他知道林宗吾與許昭南之間應該已經有了第一次交底,但對於事情發展如何,林宗吾做了怎樣的打算,此時卻沒有多做詢問。 “師弟。”過得一陣,林宗吾方纔開口,“……可還記得方臘麼?” “……自然是記得的。”王難陀點頭。 林宗吾站在那兒,望着前方,又是一陣沉默後方纔開口:“……三十年前,他武藝超凡、一統聖教,此後英雄八方雲集,橫壓當世。當時的那些人中,不提那位驚才絕豔的霸刀劉大彪,去掉方百花,也不說石寶、厲天閏這些人物,只是方臘、方七佛兩兄弟,便隱有當世無敵之姿。我曾說過,必有一天,將取而代之。” 林宗吾的話語平靜卻也緩慢,跟這天下最後一位交心之人說起當年的這些事情。 “你說,若今日放對,你我兄弟,對上方臘兄弟,勝負如何?” 王難陀想了想:“師兄這些年,武藝精進,不可估量,無論是方臘還是方七佛重來,都必然敗在師兄掌底。不過若是你我兄弟對陣他們兩人,恐怕仍是他勝我負……是師弟我,拖了後腿了。” 林宗吾扭頭望着一頭亂髮如獅的王難陀,卻是笑着搖了搖頭:“老啦,方臘、方七佛皆在盛年去世,他們哪一個都沒有活到我們這把年紀,照此而言,倒是你我勝了。” 王難陀蹙了蹙眉:“師兄……可是那許昭南……” “與許昭南無關。我想起周侗了。” 小小的露臺前方,是殘破的宮牆,宮牆的豁口那頭,一輪朗月便從廣袤的天空中落下來。豁口前方,體型龐大的和尚揹負雙手,擡頭望向天空中那輪明月。他先前說的是方臘,卻不知爲什麼此刻說想起的,已是周侗。語氣中微微的有些蕭索。 王難陀看着這一幕,心中不自覺地泛起一股複雜的感受,突然浮現在心頭的,卻也是這些年來在江湖頗爲流行的一段詩句,卻叫做: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十餘年燈火散落,他們師兄弟面對的,也就是眼前這一城破落而已了。說起來地位崇高,實際上他們心中的憾事又有誰能知曉。 …… “許昭南是個好苗子,我也知道,師弟你這次叫我南下的用意。” 兩人看了一陣前方的景色,林宗吾揹負雙手轉身走開,緩緩踱步間才如此地開了口。王難陀蹙了蹙眉:“師兄……” 林宗吾將一隻手揚起來,打斷了他的說話。 “來到江寧的這幾天,最初的時候都是許昭南的兩個兒子招待我等,我要取他們的性命易如反掌,小許的安排算是很有誠意,今日入城,他也不顧身份地跪拜於我,禮數也已經盡到了。再加上今日是在他的地盤上,他請我上座,風險是冒了的。作爲小輩,能做到這裡,我們這些老的,也該知情識趣。” “師兄,這原是他該做的。” “世間的事情,看的是誰有力量,哪有什麼就註定是他該做的。但師弟你說得也對,若是想要我大光明教的衣鉢,這些事,便是他該做的。” “師兄……” 林宗吾踱步往下,王難陀在後方跟隨,此時理解了對方說的意思,本想駁斥,但一句話到得喉頭,終究是噎在了那裡。其實他這次尋找師兄南下,雖然不曾多想,但內心的深處,有沒有這些想法,還真是難說得緊,但此時意識到,便只覺得難受了。 林宗吾在茶桌前坐下,伸手指了指對面的位子,王難陀走過來:“師兄,我其實……並沒有……” “我知道。你我兄弟,何須說得那麼多。其實啊,這件事,大多還是我自己想的。” 他擺了擺手指,讓王難陀坐在了對面,隨後清洗茶壺、茶杯、挑旺炭火,王難陀便也伸手幫忙,只是他手法笨拙,遠不如對面形如如來的師兄看着從容。 “……景翰十四年,聽說朝廷處理了右相、取締密偵司,我帶隊北上,在朱仙鎮那裡,截住了秦嗣源,他與他的老妻服毒自盡,對着我這個隨時可以取他性命的人,不屑一顧。” “似秦老狗這等讀書人,本就傲岸無識。” “他說起周侗。”林宗吾微微的嘆了口氣,“周侗的武藝,自坐鎮御拳館時便號稱天下第一,那些年,有綠林衆好漢上門踢館的,周侗一一接待,也確實打遍天下無敵手。你我都知道周侗一生,嚮往于軍旅爲將,帶隊殺敵。可到得最後,他只是帶了一隊江湖人,於忻州城內,刺殺粘罕……” “他因此而死,而過往都瞧不起江湖人的秦嗣源,方纔因爲此事,欣賞於他。那老頭……用這話來激我,雖然用意只爲傷人,其中透出來的這些人一貫的想法,卻是明明白白的。”林宗吾笑了笑,“我今晚坐在那位子上,看着下頭的這些人……師弟啊,我們這輩子想着成方臘,可到得最後,或許也只能當個周侗。一介武夫,最多血濺十步……” “我也是這些年纔看得清楚。”王難陀道,“習武練拳,與用人、御下,終究是全然不同的兩回事。” “是啊。”林宗吾撥弄一下火爐上的茶壺,“晉地抗金失敗後,我便一直在考慮這些事,這次南下,師弟你與我說起許昭南的事情,我心中便有所動。江湖英雄江湖老,你我終究是要有走開的一天的,大光明教在我手中這麼些年,除卻抗金出力,並無太多建樹……當然,具體的打算,還得看許昭南在此次江寧大會當中的表現,他若扛得起來,便是給他,那也無妨。” 王難陀看着爐中的火焰:“……師兄可曾考慮過平安?” “哈哈……哈哈哈哈。”說到平安,林宗吾笑了起來,那笑聲倒是漸漸變大,“師弟莫非以爲,我原本打算將大光明教傳給他?” “……他終究是師兄的關門弟子。” “平安會有自己的路,他要自己去想,去找。我對他的期待,遠不止大光明教這點抱殘守缺的東西,他將來若有興趣,自己奪去玩玩就是,若是沒有興趣,他的眼前,就該是自由的,他應該做到我輩做不到的事情,或出將入相……”林宗吾說着這話,話語激昂,到得此時,才又微微頓了頓,拿起茶盞給對方斟茶,然後給自己斟,“……或平安喜樂,過此一生。” 話語落盡,兩人都沉默了片刻,隨後王難陀拿起茶杯,林宗吾也拿起來,舉杯之後喝了一口。 過得一陣,王難陀才道:“許昭南與師兄,交過底了?” 林宗吾點頭:“小許說的事情……很有意思。” “可有我能知道的嗎?” “你我兄弟,哪有什麼要隱瞞的,只不過中間的一些關竅,我也在想。”林宗吾笑了笑,“這幾日入城,聽旁人說得最多的,無非是五方聚義,又或者哪一家要牽頭火併周商、火併時寶丰,當然,大的局勢不定這是有的,但總的來說,仍舊是公平黨理清分歧,清理掉一些渣滓,而後合爲一體的一個契機。” “我也是這樣想的。”王難陀點點頭,隨後笑道,“雖然似‘寒鴉’等人與周商的仇恨難解,不過大局在前,這些亂七八糟的仇怨,終究也還是要找個辦法放下的。” “不過,小許跟我談了一個可能,雖然未必會發生,卻……頗爲聳人聽聞。” “……”王難陀皺了皺眉,看着這邊。 “小許說……這次也有可能,會變成公平王何文一家對四家,到時候,就真的會變成一場……大火併。” 王難陀想了想,難以置信:“他們四家……商量了要清理何文?誰就真這麼想上位?” “不是。” 林宗吾搖了搖頭。 “是何文一家,要清理他們四家,不做協商,不留餘地,全面開戰。” “怎麼可能。”王難陀壓低了聲音,“何文他瘋了不成?雖然他是如今的公平王,公平黨的正系都在他那邊,可如今比地盤比人馬,無論是咱們這裡,還是閻羅王周商那頭,都已經超過他了。他一打二都有不足,一打四,那不是找死!” “我也這樣想。”林宗吾拿着茶杯,目光之中神色內斂,疑惑在眼底翻動,“本座這次下來,確實是一介匹夫的用處,有了我的名頭,或許能夠拉起更多的教衆,有了我的武藝,可以壓服江寧城內其他的幾個擂臺。他借刀本就是爲了殺人,可借刀也有堂堂正正的借法與心懷鬼胎的借法……” “他若是堂堂正正,跟我說他想要什麼,我考慮之後,點了頭,那東西自然便是他的。可若是他心懷鬼胎,有更大的野心卻藏着掖着,不願意說清楚,那這次江寧之行……也就沒那麼簡單了。” 林宗吾的話語平靜而低緩,他在世間的惡意當中輾轉數十年,到得如今雖然在頂層的政治場合上並無建樹,卻也不是誰隨意就能矇蔽的。江寧的這場大會纔剛剛開始,各方都在拉攏外來的助力,私底下合縱連橫,變數極多,但即便如此,也總有一些發展,在此時看來是顯得荒謬的。而許昭南說出如此荒謬的推測,雖然也有了一些鋪墊和陳述,但其中更多的包含的是什麼,無法不讓人深思。 王難陀也想着這一點,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縷兇光: “我私底下會去打探一番,若證明小許這番說法,只是爲了誆騙你我襲殺何文,而讓他走得更高。師兄,我會親自出手,清理門戶。” “時間還早。且看吧,真到要出手的時候,倒也用不着師弟你來。” 林宗吾微微笑了笑:“更何況,有野心,倒也不是什麼壞事。咱們原就是衝着他的野心來的,這次江寧之會,只要順利,大光明教總歸會是他的東西。” 這一刻,月光靜靜地照亮大地,城市之中,火把的光芒、油燈的光芒,一點點的延伸,一道道的身影在微光下或是在黑暗裡聚集,因循着各自的慾望,留下各自的痕跡,有的如羣魔亂舞,也有的影影綽綽、耐人尋味……這裡有着太多的慾望,也有着太多的謎題。 新虎宮的月色中,林宗吾與王難陀從茶桌邊站起來,微微笑了笑。 “總之,接下來該做的事情,還是得做,明日上午,你我叫上陳爵方,便先去踏一踏周商的五方擂,也好看看,這些人擺下的擂臺,到底受得了別人,幾番拳腳。” “有師兄的出手,他們的擂,大概是要塌了。” “呵呵,不過,今日陳爵方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他輕功卓絕,可我今日看時,竟似全身都有刀傷……” 兩人的聲音緩緩的,混入這片明月的銀輝當中。這一刻,喧鬧的江寧城,公平黨的五位大王裡,其實倒只有許昭南一人因爲林宗吾的關係,提前入城。 “轉輪王”的抵達激盪了私底下的暗潮,部分“轉輪王”的部屬得知了這件事情,也變得愈發張揚起來。在不死衛那邊,爲了抓捕住昨夜鬧事的一男一女,以及逼着周商的人交出叛變的苗錚,“寒鴉”陳爵方在新虎宮的夜宴後,便帶着人掃了周商的好幾個場子,遊鴻卓行走在城市的陰影中,無奈卻又好笑地窺探着發生的一切…… 月光行於天際,出了江寧城的範圍,大地之上的燈火卻是愈發的稀少了,這一刻,在距離江寧城數裡之外的長江北岸,卻有一艘亮着黯淡燈火的兩層樓船在水面上漂浮,從這個位置,能夠隱隱約約的望見江南遠處的那一抹燈火聚集的光芒。 “公平王”何文,便坐在船艙之中看書,這個時候,有人已經告訴了他許昭南入江寧的信息,夜深之時,卻有小船靠過來,船上的侍衛走進來,向他低聲說出某人上船來了的消息。 片刻,一道身影從外頭進來,這身影罩着黑色的斗篷,在門口向侍衛交了隨身的長刀。進來之後,面對着起身拱手的何文,也是一禮。 “公平王有禮了。” “錢八爺別來無恙。” 斗篷的罩帽放下,出現在這裡的,正是霸刀中的“羽刀”錢洛寧。事實上,兩人在和登三縣時期便曾有過來往,此時見面,便也顯得自然。 “從西南過來數千裡,日趕夜趕是不容易,好在終於還是到了。”錢洛寧看着樓船外的大江與夜色,微微笑了笑,“公平王好興致,不知這是在賞月思人呢,還是在看着江寧,策謀大事啊?” “實不相瞞,中秋月圓,實在睹物思人。”何文一身長衫,笑容坦然,“好教錢八爺知道,我何家祖籍蘇州,家裡原有妻兒父母,建朔十年時,已悉數死了。我如今孑然一身,今日見到月亮,難免睹月傷懷。” 何文在當年便是有名的儒俠,他的樣貌俊逸、又帶着書生的文氣,過去在集山,指點江山、激揚文字,與華夏軍中一批受過新思維薰陶的年輕人有過多次辯論,也每每在這些辯論中折服過對方。 錢洛寧是霸刀八俠中最年輕的一位,年紀甚至比寧毅、西瓜等人還要小些。他天資聰穎,刀法天賦自不用說,而對於讀書的事情、新思維的接受,也遠比一些兄長來得深入,因此當初與何文展開辯論的便也有他。 當年雙方見面,各持立場必然互不相讓,因此錢洛寧一見面便諷刺他是否在謀劃大事,這既是親近之舉,也帶着些輕鬆與隨意。然而到得眼前,何文身上的俠氣似乎已經完全斂去了,這一刻他的身上,更多顯露的是書生的單薄以及閱盡世事後的透徹,微笑之中,平靜而坦率的話語說着對親人的思念,倒是令得錢洛寧微微怔了怔。 他看着何文,何文攤了攤手,示意他可以在一旁坐下。錢洛寧遲疑片刻後,嘆了口氣:“你這是……何苦來哉呢……” “錢兄弟指的什麼?” 錢洛寧沒有說話,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何文也坐下,爲他斟茶,目光又掃了掃窗外的月色與江寧,道:“怎麼搞成這樣?” “錢兄弟指的什麼?”何文仍然是這句話。 “你的公平黨。”錢洛寧道,“還有這江寧。” 何文倒完了茶,將茶壺在一旁放下,他沉默了片刻,方纔擡起頭來。 “寧先生那邊……可有什麼說法沒有?” “他誇你了。” 錢洛寧看着他。 “你信嗎?” 兩章的量啊,不分了,直接發。大家就馬馬虎虎來點票啊票啊票啊……票什麼的吧。 第一〇六三章 秋風殺滿月 天地寓人寰(下) “寧先生那邊,可有什麼說法沒有?” “他誇你了……你信嗎?” 長江東逝,樓船外的江水反射着月光,遙望遠處大地上的江寧燈火。這是八月中秋的深夜了,沒有多少人知道,作爲公平黨這一已然席捲江南的龐然大物的主事人,如今整個天下都在注視的核心人物,此刻會在這黑暗的江波上放舟,也沒有多少人知道,會有這樣的一次會晤,就在這片月光下的江面上進行。 相對於這場會晤蘊含的意義,樓船房間中的設施,簡陋得出奇,碰面雙方對話的方式,也極爲隨意。 “……不要賣關子了。” 何文伸手將茶杯推向錢洛寧的身邊。錢洛寧看着他笑了笑,無所謂地拿起茶杯。 wωω⊕ t t k a n⊕ C○ “他還真的誇你了。他說你這至少是個進步的運動。” “我知道進步的意思,這個至少的意思,便跟他過去說的,至少愛國一樣吧?” 錢洛寧微微笑了笑,算是承認了,他喝了口茶。 “不開玩笑了。”錢洛寧道,“你離開之後的這些年,西南發生了很多事情,老牛頭的事,你應該聽說過。這件事開始做的時候,陳善均要拉我家老大入夥,我家老大不可能去,所以讓我去了。” 何文道:“霸刀的那位夫人,是令人欽佩的人。” “一早就料到那邊會失敗。”錢洛寧道,“但是在老牛頭的兩年,雖然看着它失敗了,卻至少讓人覺得慷慨激昂……這兩年對公平黨的事情,西南有關注,但這次來到江寧,我看不到任何東西。” “至少是個進步的運動吧。”何文笑。 錢洛寧看着他:“過去在西南的時候,寧先生帶着大家做推演,對於社會革新的方式,他在興趣班上推演過幾百遍,那些東西,你沒有看啊?還是看過以後,你都忘記了?” 他的目光平靜,語氣卻頗爲嚴厲:“人人平等、均田地、打土豪,了不起啊?有什麼了不起的!從兩千年前奴隸社會開始造反,喊的都是人人平等,遠的陳勝吳廣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黃巢喊‘天補均平’,近的聖公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這還是做出聲勢來了的,沒有聲勢的造反,十次八次都是要平等、要分田。這句話喊出來到做到之間,相差多少步,有多少坎要過,這些事在西南,至少是有過一些推斷的啊,寧先生他……讓你看過的啊。可這是什麼東西……” 他伸手指向江寧:“確實,用一場大亂和肆無忌憚的殺人狂歡,你至少告訴了原本的這些苦哈哈什麼叫做‘平等’。這就是寧先生那邊調侃的至少進步的地方,但是有什麼意義?花兩年的時間一頓狂歡,把所有東西都砸光,然後回到原地,唯一得到的教訓是再也別有這種事了,然後不平等的繼續不平等……別人也就罷了,起義的人沒有選擇,公平王你也沒有啊?” 錢洛寧的話說得重,其實卻也是當年論辯時的姿態了。這話語落下後,船艙裡靜悄悄的,何文轉着茶杯,目光在錢洛寧與窗外的江水上打轉,過得好一陣,方纔點了點頭。 他鄭重道:“當年在集山,對於寧先生的那些東西,存了對抗意識。對紙上的推演,以爲不過是憑空想象,有機會時不曾細看,雖然留下了印象,但終究覺得推演歸推演,事實歸事實。公平黨這兩年,有許多的問題,錢兄說的是對的。雖然江寧一地並非公平黨的全貌,但葉落知秋,我接受錢兄的這些批評,你說的沒錯,是這樣的道理。” 錢洛寧話語轉緩:“我說得錯沒錯於事無補,至於你說並非全貌,公平黨的全貌是什麼,我倒是等着你來告訴我。” “寧先生真就只說了這麼些?” “他對公平黨的事情有所討論,但沒有要我帶給你的話。你當年拒絕他的一番好意,又……始亂終棄,這次來的人,還有不少是想打你的。” “我與靜梅之間,不曾亂過,你不要瞎說,污人清白啊。”說到這裡,何文笑了笑,“靜梅她,人還好嗎?我原本還以爲她會過來。” “跟你沒關係了……華夏軍不做這種讓人帶着感情出任務的事,她若過來了,跟你談感情,還是談事情?她怎麼做?” 船艙內微微沉默,隨後何文點頭:“……是我小人之心了……這裡也是我比不過華夏軍的地方,想不到寧先生會顧慮到這些。”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雙手舉起向錢洛寧做道歉的示意,隨後一口喝下。 “你在西南呆過,有些事情不必瞞你。” 見他這樣,錢洛寧的神色已經緩和下來:“華夏軍這些年推演天下局勢,有兩個大的方向,一個是華夏軍勝了,一個是……你們隨便哪一個勝了。基於這兩個可能,我們做了很多事情,陳善均要造反,寧先生背了後果,隨他去了,去年成都大會後,開放各種理念、技術,給晉地、給東南的小朝廷、給劉光世、甚至中途流出給戴夢微、給臨安的幾個傢伙,都沒有吝嗇。” “這裡是考慮到:如果華夏軍勝了,你們積累下來的成果,我們接手。如果華夏軍真的會敗,那這些成果,也已經散佈到整個天下。有關於格物發展、信息傳播、民衆開悟的各種好處,大家也都已經看到了。” “寧先生一向是有這種氣魄的。”何文道。 “等到你用這種辦法席捲整個天下,把整個天下都打爛,你們死了以後,我們撿起來,至少不用再去說一遍爲什麼要人人平等了。這是寧先生那邊說的進步,但這種進步,要人說看法,無非就是可憐可悲。” 錢洛寧頓了頓:“狗被逼急了會咬人,種地的農民活不下去了會殺人,但這不過是起初的本能,它成不了事情。能夠成事的,是符合天地道理的規矩,是冷靜的觀察、摒棄自私的理智和對規矩的客觀改良……寧先生在小蒼河和西南的時候,經常說到一個詞,叫做‘革命’,還記得嗎?”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何文點點頭,又微微搖了搖頭,“易經有載,革新天命、改換朝代,謂之革命,不過寧先生那邊的用法,其實要更大一些。他似乎……將更加徹底的時代變革,稱之爲革命,只是改朝換代,還不能算。這裡只好自行領會了。” 錢洛寧也點了點頭。 “……我早兩年在老牛頭,對那裡的一些事情,其實看得更深一些。這次來時,與寧先生那邊說起這些事,他說起古代的造反,失敗了的、稍微有些聲勢的,再到老牛頭,再到你們這邊的公平黨……那些毫無聲勢的造反,也說自己要反抗壓迫,要人人平等,這些話也確實沒錯,但是他們沒有組織度,沒有規矩,說話停留在口頭上,打砸搶以後,迅速就沒有了。” “……寧先生說,是個人就能狂熱,是個人就能打砸搶,是個人就能喊人人平等,可這種狂熱,都是沒用的。但稍微有些聲勢的,中間總有些人,真正的懷抱遠大理想,他們定好了規矩,講了道理有了組織度,然後利用這些,與人心裡惰性和狂熱對抗,這些人,就能夠造成一些聲勢。” “……在老牛頭,陳善均聚集了一批人,他們自己有很崇高的理想,也學到了華夏軍的組織度,但他們想要的是最純粹的平等……他們真的想實行生產資料的平等,但整個過程裡,周圍那些沒那麼崇高的人,其實都在方方面面的拖他們的後腿,甚至於加速的腐化他們。最後是失敗了。這些人都沒辦法成功地完成一場革命,開過往未有之新局。” “……對於你們這邊,寧先生還沒有很具體的判斷,但他說了兩句話,大概是說給你聽的。” 他說到這裡,微微頓了頓,何文正襟危坐起來,聽得錢洛寧說道: “第一句是:一切狂熱而且激進的運動,如果沒有強有力的核心隨時加以鉗制,那最後只會是最極端的人佔上風,這些人會驅逐反對派,進而驅逐中立派,接下來進一步驅逐不那麼激進的派系,最後把所有人在極端的狂歡裡付之一炬。極端派只要佔上風,是沒有別人的生存空間的。我過來以後,在你們這邊那位‘閻羅王’周商的身上已經看到這一點了,他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快變成勢力最大的一夥了?” 何文微笑:“人確實不少了,不過最近大光明教的聲勢又起來了一波。” “林胖子……早晚得殺了他……”錢洛寧咕噥。 何文道:“第二句話是什麼?” “第二句話是……” 錢洛寧看着他。 “一切不以人的自我革新爲核心的所謂革命,最終都將以鬧劇收場。” “……” 錢洛寧的話語一字一頓,方纔臉上還有笑容的何文目光已經嚴肅起來,他望向窗邊的江水,眼底有複雜的心思在涌動。 如此過了好一陣,他站了起來,走到窗邊,長長的呼了一口氣。 “……錢兄啊,你知道……女真人去後,江南的這些人過得有多慘嗎?” “生逢亂世,整個天下的人,誰不慘?” 何文伸手拍打着窗櫺,道:“東南的那位小皇帝繼位之後,從江寧開始拖着女真人在江南打轉,女真人一路燒殺搶奪,等到這些事情結束,江南上千萬的人無家可歸,都要餓肚子。人開始餓肚子,就要與人爭食。公平黨起事,遇上了最好的時候,因爲公平是與人爭食最好的口號,但光有口號其實沒什麼意義,我們一開始佔的最大的便宜,其實是打出了你們黑旗的名號。” 他回過頭望了一眼錢洛寧。 “其實我何嘗不知道,對於一個這麼大的勢力而言,最重要的是規矩。”他的目光冷厲,“縱然當年在江南的我不知道,從西南迴來,我也都聽過無數遍了,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在給下頭的人立規矩。但凡違反了規矩的,我殺了不少!可是錢兄,你看江南有多大?沒飯吃的人有多少?而我手下可以用的人,當時又能有幾個?” “……打着華夏的這面旗,整個江南很快的就全都是公平黨的人了,但我的地盤只有一塊,其它地方全都是趁勢而起的各方人馬,殺一個富戶,就夠幾十上百個無家可歸的人吃飽,你說他們怎麼忍得住不殺?我立了一些規矩,首先當然是那本《公平典》,然後趁着聚義之時收了一些人,但這個時候,其餘有幾家的聲勢已經起來了。” “……不到半年的時間,大半個江南,已經燒起來。錢兄,你知道這個速度有多快?就算其餘幾家徹底歸順於我,我也管不好他們,所以只能在這面旗幟下虛與委蛇。因爲這個時候,我覺得至少我還是老大,我會有機會慢慢的革新他們。我組建了一些執法隊,四處巡視,查他們的問題,然後跟他們交涉施壓,一開始的時候當然沒什麼用,等到大家終於連成一片,事情稍微好一些。但更多的地方,其實早就已經形成了他們自己的遊戲辦法。因爲這個攤子的鋪開,真的是太快了。兩年,我們快踏平江南,打到徐州了。” 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他看着那邊的江寧,稍微頓了頓。錢洛寧也就一旁過來:“公平王,你在跟我說,你把事情搞砸了,有多少苦衷嗎?” 何文搖了搖頭:“我做錯了幾件事情。” 他道:“首先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發出《公平典》,不應該跟他們說,行我之法的都是我黨兄弟,我應該像寧先生一樣,做好規矩擡高門檻,把壞東西都趕出去。那個時候整個江南都缺吃的,如果那時候我這樣做,跟我吃飯的人會心甘情願地遵守那些規矩,如同你說的,革新自己,而後再去對抗別人——這是我最後悔的事。” 風聲嗚咽,何文微微頓了頓:“而即便做了這件事,在第一年的時候,各方聚義,我原本也可以把規矩劃得更嚴厲一些,把一些打着公平黨旗號肆意作惡的人,排除出去。但老實說,我被公平黨的發展速度衝昏了頭腦。” 他深吸了一口氣:“錢兄,我不像寧先生那樣生而知之,他可以窩在西南的山溝溝裡,一年一年辦幹部培訓班,沒完沒了的整風,即使手下已經兵強馬壯了,還要等到人家來打他,才終於殺出大小涼山。一年的時間就讓公平黨遍地開花,所有人都叫我公平王,我是有些飄飄然的,他們縱然有一些問題,那也是因爲我沒有機會更多的糾正他們,怎麼不能首先稍作諒解呢?這是我第二項大錯特錯的地方。” “……等到大傢伙的地盤連成一片,我也就是真正的公平王了。當我派出執法隊去各地執法,錢兄,他們其實都會賣我面子,誰誰誰犯了錯,一開始都會嚴格的處理,至少是處理給我看了——絕不回嘴。而就在這個過程裡,今天的公平黨——如今是五大系——實際上是幾十個小派系成爲一體,有一天我才忽然發現,他們已經反過來影響我的人……” 何文的聲音清冷,說到這裡,猶如一條黑暗的讖言,爬上人的脊背。 “……今日你在江寧城看到的東西,不是公平黨的全部。如今公平黨五系各有地盤,我原本佔下的地方上,其實還保下了一些東西,但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從今年上半年開始,我這邊耽於逸樂的風氣越來越多,有些人會說起其它的幾派如何如何,對於我在均田地過程裡的措施,開始陽奉陰違,有些位高權重的,開始淫人妻女,把大量的良田往自己的麾下轉,給自己發最好的房子、最好的東西,我查處過一些,但是……” “但是你的執法隊也開始腐化了,對吧?”錢洛寧接過了這句話。 “……”何文微微沉默,“過去就有人說,寧先生爲什麼要殺皇帝,爲什麼不先虛與委蛇,慢慢積蓄力量,甚至於認爲以寧先生的能力、功績,將來有一天做到宰執也不是沒有可能,到時候他再殺皇帝造反,或許不會走得如今天這般艱難,可是啊……當你在過去武朝的那片地方成了宰執,你手下的人,又有幾個能潔身自好呢?那些本已腐化的武朝官僚,可都是你的兄弟啊,既然是你的兄弟,你就免不了要跟他們吃飯、喝酒……” “……寧先生說的兩條,都非常對……你只要稍微一個不注意,事情就會往極端的方向走過去。錢兄啊,你知道嗎?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都是跟着我,慢慢的補充公平典裡的規矩,他們沒有覺得平等是天經地義的,都照着我的說法做。但是事情做了一年、兩年,對於人爲什麼要平等,世界爲什麼要公平的說法,已經豐富起來,這中間最受歡迎的,就是富戶一定有罪,一定要殺光,這世間萬物,都要公正平等,米糧要一樣多,田地要一般發,最好妻子都給他們平平等等的發一個,因爲世事公正、人人平等,正是這世上最高的道理。”他伸手朝上方指了指。 “……大家說起來時,很多人都不喜歡周商,但是他們那邊殺富戶的時候,大家夥兒還是一股腦的過去。把人拉上臺,話說到一半,拿石頭砸死,再把這富戶的家抄掉,放一把火,如此我們過去追查,對方說都是路邊百姓義憤填膺,而且這家人有錢嗎?起火前原本沒有啊。然後大家拿了錢,藏在家裡,期待着有一天公平黨的事情完了,自己再去變成富人……” 何文冷笑起來:“今日的周商,你說的沒錯,他的人馬,越來越多,他們每天也就想着,再到哪裡去打一仗,屠一座城。這事情再發展下去,我估計用不着我,他就快打進臨安了。而在這個過程裡,他們當中有一些等不及的,就開始過濾地盤上相對富裕的那些人,覺得之前的查罪太過寬鬆,要再查一次……互相吞噬。” 錢洛寧笑道:“……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何文頓了頓:“……所以,在今年上半年,我錯過了第三個機會……本來在意識到這件事的時候,就該做點什麼的。” “那現在呢?” “現在……其餘幾個派系,已經越來越難對付了。周商、許昭南手下的人,已經超過我,高暢帶的兵,已經開始適應大規模的戰場作戰,時寶丰勾連各方,已經足以在商貿上跟我叫板。而在我這邊……公平黨內部開始對我的規矩有些不滿。我仿照寧先生開過一些班,嘗試過整風,但總覺得,心有餘而力不足,成效不大……” “所以你開江寧大會……”錢洛寧看着他,一字一頓,“是打算幹什麼?” 江風颯沓,輕輕搖晃着樓船,何文站在窗前,看着遠處江寧的微茫夜色。過了好一陣方纔搖頭,語聲悠悠。 “……我……還沒想好呢。” …… “……要不我現在宰了你得了。” “錢八爺水性這麼好?逃得掉?” “是這樣,我先用一隻手就這樣宰了你,然後把船搶過來,威脅船工或者收買他,直接沿着長江開回成都,跟寧主席覆命,說這邊的事情解決了,忘恩負義的王八蛋死了,心情也舒暢了。這個計劃怎麼樣……” “很難不覺得有道理……” “公平王我比你會當……另外,你們把寧先生和蘇家的老宅子給拆了,寧先生會生氣。” “……老錢,說出來嚇你一跳。我故意的。” “……” “……” “算了……你沒救了……” “哈、哈。” “死定了啊……你叫作死王吧……” 明月清輝,天風橫掠過夜空,吹動雲,排山倒海的滾動。 長江的波濤之上,兩道身影站在那晦暗的樓船窗口間,望着遠處的江岸,偶爾有嘆氣、偶爾有搖頭,像是在上演一出和諧卻有趣的戲劇。 八月十五即將過去。 在他們視野的遠處,這次會發生在整個江南的一切混亂,纔剛要開始…… 快過年了,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有,如果沒有,就用這章給大家拜個早年。六千字啊,誰還會覺得不滿足呢……^_^ 今日無更,求月票。 天黑了,外面在放煙火,邪門的庚子年即將過去,就用這個充滿回憶與正氣的傳統藝能來跟它告別吧。 在這整個農曆年裡,發生了很多事情,上半年痛風持續了兩三個月,下半年吃了半年中藥,其餘的還有各種各樣的大事,有方便談的有不方便談的,未來或許會有一番總結,今天咱們還是先除夕快樂就好。 最近更新不錯,有目共睹。 那麼我是這樣想的:從今往後,再也沒有人可以踩在我的頭上說我更新慢了…… 算了,說點正經的。 每次贅婿快更以後呢,會引來各種各樣的猜測,譬如是不是受到現實影響,要草草結尾,故事是不是會迅速的滑向大結局,香蕉的想法是不是改變了…… 各位同學,贅婿結尾的整個構架,其實在寫完第七集之前,就已經在我腦子裡盤旋過無數遍了,關於每一個重要人物的一生,我也反反覆覆地修正了許多次,這些東西醞釀了很多年,它們對我而言有着無與倫比的意義,我每天所做的,是將這個過程的每一步,儘量做到妙趣橫生,這需要極大的腦力消耗,也是我過去幾年面對的主要問題。 它不會遭遇草草結尾的可能,所有人都不必擔心這點。 並且在整個寫作的過程中,我一直在避免它受到現實的困擾。最簡單的,譬如今天要更新,所以馬馬虎虎也就發了,你們看到,沒有過這樣的事情——當然我並不喜歡修改錯別字。 我一般都是神完氣足地寫完一章,然後激動地想“真有趣,實在想讓它更快的被人看到”,再立刻發佈。好的文字會催促作者,也只有它給我這樣的信號時,我會讓它跟你們見面,倘若它還有點不好意思,沒有準備好,它通常會變成一篇廢稿。 今天是這樣,我想以後也會一樣。 十多年前寫《異域求生日記》的時候,我跟人說“寧太監,不爛尾”,我不追求平庸的收線和結尾,如果是看過《隱殺》的,你們會發現,結尾是要昇華主題的。贅婿也是一樣,最後一集的昇華,絕對會在各種意義上超越第七集,這個昇華,也絕非那種少數人才能察覺的“深刻內涵”,我保證,它寫出來後,絕大部分人都能感同身受。 接下來,你們會看到它。 還有兩個多小時,除夕就要過去,新春即將到來,窗外的花炮連綿。這本書快進入它的第十一個年頭了,感謝你的一路相伴,這真是不容易。 還有許多絮絮叨叨想說的話,但我意識到再說下去會沒完沒了。 這裡就謹祝大家除夕快樂,在新的一年事業有成、身體健康吧。 就這樣。 我們牛年見。 ^_^ 第一〇六四章 城中初記(上) 月亮從東邊的天際漸漸移到西面,朝視野盡頭黑暗的地平線沉落下去。 隨着夜色的前行,點點滴滴的霧氣在江岸邊的城池裡聚集起來。 夜霧溼寒,水路邊的橋洞下,總是要生起一小堆火,才能將這溼氣稍稍驅散。每日臨睡之前,薛進都得拖着病腿一瘸一拐地在周圍撿拾木頭、柴枝,江寧城內林木不多,如今三教九流聚集,內外貿易、物流混亂,這件事情,已變得愈發辛苦和艱難。 睡下之後,總是擔心火焰會漸漸的滅掉,起來加了一次柴。再後來終究是太過疲累了,迷迷糊糊的進入夢鄉,在夢中見到了許許多多仍舊活着的家人,他的正房妻子、幾名妾室,家裡的孩子,月娘也在,他那時候將她贖出青樓還不算久…… 他在夢裡見到她們,他們聚在桌子邊、房子裡,準備吃飯,孩子騎着竹馬搖晃。他笑着想跟她們說話,但心裡隱隱的又覺得有些不對,他總在擔心些什麼。 回過頭去,黑壓壓的人羣,涌上來了,石頭打在他的頭上,嗡嗡作響,女人和孩子被打翻在血泊之中,她們是活生生的被打死的……他趴在角落裡,然後跪在地上磕頭、大喊:“我是打過心魔腦袋的、我打過心魔……”好奇的人們將他留了下來。 此後是…… ……他從寒意之中醒了過來。天灰白灰白的,不遠處的水路上晨霧縈繞。 薛進怔怔地出了會兒神,他在回憶着夢中她們的面貌、孩子的面貌。這些時日以來,每一次這樣的回憶,都像是將他的心從身體裡往外剮了一遍般的痛,每一次都讓他捂着腦袋,想要嚎啕大哭,但顧慮到躺在一旁的月娘,他只是露出了慟哭的神色,按住腦袋,沒有讓它發出聲音。 那些回憶,其實也越來越模糊了,更多的時候,他只能感覺到腦海裡翻涌的疼痛,似乎是那疼痛,已逐漸變成具體的形象,而取代了他腦海中的所有人…… 抹掉眼角溼潤的東西,他回過身來,開始小心翼翼地往火堆的餘燼里加柴。月娘就躺在一邊,昏昏沉沉地睡。 那打着“閻羅王”旗號的衆人衝上臺的那一天,月娘因爲長得年輕貌美,被人拖進附近的巷子裡,卻也因此,在受盡凌辱後僥倖留下一條性命來,薛進找到她時……這些事情,這種活着,誰也無法說出是好事還是壞事,她的精神已經失常,身體也極度虛弱,薛進每次看她,內心之中都會感到煎熬。 但每次還是得仔細地看上她一眼,他看見她胸口微微的起伏着,嘴脣張開,吐出微弱的氣——這些痕跡要非常仔細才能看得清楚,但卻能夠告訴他,她還是活着的。 每活一日,便要受一日的煎熬,可除卻這樣活着,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知道月娘的煎熬尤甚於他,可她若去了,這世上於他而言就真的再沒有任何東西了。 他生着火,用眼睛的餘光確認了月娘仍舊活着的這個事實,於是今天,仍舊沒有太多的改變……他想起昨夜,昨夜是八月十五,曾有過煙火,那麼今天早上,或許能夠乞討到稍微好一點的食物——他也並不確定這點,但往日裡,天下還算太平時,乞丐們似乎是這個樣子的…… 如此朝火中放了幾根柴,薛進的目光越過了月娘的身體,他怔怔地看到,月娘身體那邊的地方,似乎放了一些什麼東西。 他緩緩地朝那邊爬過去,然後終於發現,那是用紙張包着的一些藥,這些藥材一共有十包,上頭寫了一日的次數,這是用來給月娘喝了調理身體的。 昨天夜裡,似乎有人過來這橋洞下,看過了月娘的狀況,然後留下了這些東西。 薛進從地上爬起來,在橋洞下一瘸一拐、茫然無措地轉了片刻,然後從裡頭走出來,他身體顫抖着,朝不同的方向看,然而哪一邊都是迷茫的霧氣。他“啊、啊”的低聲叫了兩句,想要說話,然而被打過的腦袋令他無法順利地組織起恰當的言語,一時間,他在霧氣中的橋洞邊茫然地轉圈,許久許久,竟是什麼話都沒能說出來…… …… 清晨時分,寧忌已經問清楚了道路。 他從蘇家的老宅出發,一路朝着秦淮河的方向小跑過去。 這是父親當年做過的事情,如此重複幾次,或許就能找到當年秦爺爺擺棋攤的地方,能夠找到竹姨和錦姨當初住着的河邊小樓。 他這等年紀,對於父母當年生活雖有好奇,實際上自然也有限度。但如今抵達江寧,畢竟還沒有太多具體的目的,眼下也無非是做做這樣的事情,順便串聯起一切而已,在這個過程裡,或許自然而然地也就能找到下一步的目標。 乳白的晨霧如山巒、如迷障,在這座城池之中隨微風悠然遊動。沒有了難堪的遠景,霧中的江寧似乎又短暫地回到了過往。 時間還太早,路上並沒有多少的行人,奔跑到秦淮河岸邊時,只見那霧氣流淌在平靜的水面上,朝前方奔跑過去時,房屋的屋檐、輪廓就從霧氣之中逐漸的“行駛”出來,猶如漂浮在水面上的大船。 這種祥和的景象只是短暫的,奔跑得一陣,便能感覺到城市之中的違和之處:沒有雞犬之聲,城市之中的這類活物已然絕跡了,道路兩旁,原本栽種在河邊的樹木大多都被砍掉,有的只留下太過難挖的樹樁,不少帳篷支起在道路邊,有時候能夠聽到霧氣中的咳嗽聲,有人在清晨的帳篷邊升起了火堆,抵禦着這濃重的溼氣。 他沿着河邊破舊的道路奔行了一陣,差點踩進泥濘的水坑裡,耳中倒是聽得有古怪的音樂傳過來了。 又前行一陣,霧氣中古古怪怪的人與幡旗從前頭迎面而出,有人吹着喇叭,有人吹着笛子,隊伍之中不少人穿得奇奇怪怪,猶如天上神明或是地府中的陰差——這是一隊“轉輪王”旗幟下的朝聖者,大清早的便已經開始了他們的遊行。林惡禪抵達江寧之後,這些信衆便愈發的多了,寧忌知道他們眼下氣焰囂張,正在跟其它四家搶地盤。 他跑到一邊站着,掂量這些人的成色,隊伍當中的衆人嗡嗡啊啊地念什麼《明王降世經》之類亂七八糟的經書,有扮做怒目金剛的傢伙在唱唱跳跳地走過去時,瞪着眼睛看他。寧忌撇了撇嘴,你們打出狗腦子纔好呢。不跟傻子一般計較。 這隊伍大概有百多人的規模,一路前行應該還會一路收集信衆,寧忌看着他們從這邊過去,再行得一陣,霧中隱隱約約的傳來聲音。 “哇啊……” “這裡有坑……” “哪裡……” “當心……” 噗—— “不要踩我……” “你娘……” 一片混亂的聲音後,才又漸漸恢復到吹喇叭、吹笛子的音樂聲當中。 寧忌笑出豬叫聲。 復又前行,對於哪裡可能擺了棋攤,哪裡可能有棟小樓,倒是一直沒有心得,或許父親每天早上是朝另外一邊跑的吧,但那當然也不是大問題。他又奔行了一陣,河邊漸漸的能夠看到一片被火燒過的廢屋——這大概是城破後的兵禍肆虐相對嚴重的一片區域,前方河邊的路上,有幾道人影正在烤火,有人在河邊用長棍子捅來捅去,撈着什麼。 見到寧忌緩緩地奔跑過來,有人起身伸手,攔在了前頭。 “哪……座山的……” 這人一口蛀牙,將“哪”字拉得特別長,很有韻味。寧忌知道這是對方跟他說江湖切口,正軌的切口一般是一句詩,眼前這人似乎見他面目和善,便隨口問了。 “這裡不讓過?”寧忌朝前方看了看,河邊的道路一片荒涼,有幾個帳篷紮在那邊,他反正也不想再過去了。 有人過來,從後方攔着他。 “這小哥,穿得挺好啊,哪家的公子哥,找不着北了吧。” “這也叫穿得好?” 寧忌瞪着眼睛,扯了扯身上帶着補丁的衣服。 “我看你這鞋就挺好……”前方那人笑了笑,“你小子多半……” 轟——的一聲巨響,攔路的這人身體猶如炮彈般的朝後方飛出,他的身體在路上滾動,隨後撞入那一堆燃燒着的篝火裡,霧氣之中,滿天的柴枝暴濺開來,火光砰然飛射。 這一刻,寧忌幾乎是全力的一腳,狠狠地踢在了他的肚子上。 前方的道路上,“閻羅王”麾下“七殺”之一,“阿鼻元屠”的旗幟微微飄揚。 寧忌的目光冷漠,腳步落地,偏了偏頭。 在後方攔住他的那人微微一怔,隨後猛地拔刀,“哇啊——”一聲響徹晨霧。 他前衝一步,這邊寧忌退後一步,一個轉身,刀奪在手上,鑄鐵的刀背已經砰的揮在這人的腦門上,這人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倒地,前方,其餘的人已經衝鋒過來,衝在最前方的那人也是嘭的一聲變作滾地葫蘆,衝散了附近的霧。 這截河道旁,霧氣變得狂亂起來。有人被打進旁邊的火場廢墟里,有人衝進秦淮河,水霧裡一陣撲騰,有人撞開了帳篷,慘叫聲與嘶喊聲在附近響起來,一道身影在地上往後爬。 “你是什麼人……有種留下姓名!有種留下姓名……我‘閻羅王’門下,饒不了你!尋遍天涯海角,也會殺了你,殺你全家啊——” 寧忌提着刀往前走,看見前方帳篷裡有衣衫襤褸的女人和小孩子爬出來,女人手上也拿了刀,似乎要與衆人一道共御強敵。寧忌用冰冷的目光看着這一切,腳步倒是就此停下來了。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看着有人從廢墟中爬出來,有人猶然在地上打滾、哀嚎,他走向一邊,從地上撿起一根還在燃燒的木棍,走到那“阿鼻元屠”的旗杆下,一刀劈倒了旗杆,然後伸出木棍開始點起火來。 周圍的人眼見這一幕,又在哀嚎。他們真要拿到能在江寧城裡光明正大打出來的這面旗,其實也不算容易,只是沒想到地盤還沒有壯大,便遭遇了眼前這等煞星魔頭而已。 “回去告訴你們的爸爸,從今往後,再讓我見到你們這些作惡的,我見一個!就殺一個!” “小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做——龍!傲!天!” 火焰燒上了旗幟,隨後熊熊燃燒。 …… 更多的“閻羅王”人馬趕過來時,寧忌已經回頭跑掉了。 他口中“龍傲天”的氣勢說的氣勢還不夠強,最主要是一開始不該說“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這句話說了之後,突然就有些心虛,於是回過頭來反省了好幾遍,以後不能再一本正經地說這句話,就報龍傲天便是。 但無論如何,自己這帥氣的大名,終於還是要在江湖上殺出來了! 這就是他“武林盟主”龍傲天在江湖上橫行霸道的第一天! 沒錯,他已經想好了外號,就叫“武林盟主”,如果別人有意見,他就說自己的門派叫做“武林盟”,作爲武林盟的老大,叫做武林盟主,豈不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到時候誰也無法反駁這一點,想一想就覺得很有意思。 當然,先前之所以非常暴戾地出手,最主要的原因自然不是爲了出名,而是在昨天晚上,看過那薛進以及他身邊女人之後積蓄的一些戾氣需要發作。 在來到江寧之前,他首先便想過要做掉何文這個大傻叉,當然,這個屬於一個階段的人生理想,能不能殺掉,並不強求。而在這一路上,他也跟“寶丰號”的屎寶寶結了樑子,又想過要幹掉跟大光明教有千絲萬縷關係的“猴王”李賤鋒,但到得這一刻,卻是“閻羅王”周商麾下的這一批人,尤其激起了他的憤怒。 有機會的話,做掉周商,或者把他麾下的所謂“七殺”幹掉幾個,總歸不會有人是無辜的。 而在此之外,才屬於龍傲天揚名立萬的範疇。 他想了想在城外遇上的小和尚。 再過一段時間,小和尚在城裡聽到了“武林盟主”龍傲天的名頭,一定會格外震驚,因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有武功的,嘿嘿嘿,待到有一日再見,一定要讓他磕頭叫自己大哥…… 等到再再過一段時間,父親在西南聽說了龍傲天的名字,便能夠知道自己出來跑江湖,已經做出了怎樣的一番功績。當然,他也有可能聽到“孫悟空”的名字,會叫人將他抓回去,卻不小心抓錯了…… 哈哈哈哈哈哈—— 插着腰,寧忌在晨霧之中的道路上,無聲地大笑了一陣子。由於霧氣外的不遠處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路邊睡着,因此他也不敢真的笑出聲來。 大魔頭的肆虐即將開始,江湖,從此多事了……(龍傲天在心裡注) …… 晨光消解着濃霧,風推開波浪,使得城市變得更亮堂了一些。城市的西門那邊,託着飯鉢的小和尚趕在最早的時候入了城,站在一家一家早餐店的門口開始化緣。 他的兜裡其實還有一些銀兩,乃是師父跟他分開之際留給他應急的,銀兩並不多,小和尚很是吝嗇地攢着,只有在真正餓肚子的時候,纔會花銷上一點點。胖師傅其實並不在乎他用什麼樣的方法去獲得銀錢,他可以殺人、搶掠,又或是化緣、甚至乞討,但重要的是,這些事情,必須得他自己解決。 這一刻,他確實非常懷念前天見到的那位龍小哥,若是還有人能請他吃烤鴨,那該多好啊…… 另外,也不知道師父在城裡眼下怎麼樣了。 不過,過得一陣,當他在一家“轉輪王”的善臺前化到半碗稀粥時,便也聽到了有關於師父的訊息…… …… 城南,東昇客棧。 “找陳三。” 女扮男裝的身影走進客棧裡,跟店裡的小二報出了來意。 過得一陣,遊鴻卓從樓上下來,看見了下方廳堂之中的樑思乙。 樑思乙看見他,轉身離開,遊鴻卓在後頭一路跟着。如此轉過了幾條街,在一處宅子當中,他見到了那位深受王巨雲倚重的副手安惜福。 “安將軍……” “遊大俠,久仰了。”兩人互相拱手,安惜福笑道,“思乙說她在城中見到你,因爲一些原因不能向你透露太多訊息,但我與史大俠他們有過往來,史大俠曾說起過你,說你雖未入軍旅,卻是值得信任的人。” 遊鴻卓點了點頭,在晉地時,八臂龍王對他有過指點的恩德,許多事情說得也多,此時倒不必矯情。 “此次江寧之會,聽說情況複雜,我本以爲晉地與這邊相距遙遠,因此不會派人過來,所以想要過來打探一番,回去再與樓相、史大俠她們細說,卻想不到,安將軍竟然親自來了。莫非咱們晉地與公平黨這邊,也能有這麼大的牽扯?” 遊鴻卓雖然行走江湖,但思維敏捷,見的事情也多。這次公平黨的大會說起來很重要,但按照他們往日裡的行爲模式,這一片地方卻是封閉而混亂的,與其接壤的各方派人來,那都有重要的理由,唯獨晉地那邊,與這裡相隔老遠,即便搭上線,恐怕也沒什麼很強的關係可以發生,因此他確實沒想到,這次過來的,竟然會是安惜福這樣的重要人物。 安惜福倒是笑了笑:“女相與鄒旭有了聯繫,如今在做軍火生意,這一次汴梁大戰,若是鄒旭能勝,咱們晉地與江南能不能有條商路,倒也說不定。” “哦。”遊鴻卓想起中原局勢,這才點了點頭。 雙方隨後坐下,就江寧城中的複雜狀況,聊了起來。 新的一年開始。江寧城裡這個局開始。我們開始。 第一〇六五章 城中初記(下) “江寧城中的狀況,我只一人過來,如今尚有些看不清楚,接下來咱們究竟幫誰、打誰,還望安將軍明告……” 房間裡,遊鴻卓與安惜福、樑思乙坐下之後,便開門見山地說出了心中的疑問。他是直來直往的江湖性子,決定了要幫人便並不含糊,安惜福自然也是明白這點,此時笑了笑。 “城內的局面究竟會如何發展,眼下其實誰都說不明白,但究其大勢,還是能看懂的……”他道,“這兩年公平黨在江南崛起迅速,說是共尊何文,實際上最初不過是幾十股勢力,都打了何文的名頭而已,他們在這兩年內,其實就有過大大小小的幾次會盟,最初的幾十股勢力,如今變爲最大的公平黨五支。而今日的江寧之會,也就是新一次的會盟。” 安惜福道:“公平黨先前幾次的會盟,誰的勢力都沒有擴張到整個江南,因此那時是內部盟會,幾十個山頭,任意兩個結合,都是一次壯大。但今日公平黨最大的這五支,已經變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彼此之間摩擦也是不少,說白了,便要規規矩矩的排座次。這便是今日整個江寧大會的目的。” 遊鴻卓點了點頭。 安惜福道:“若只是公平黨的五支關起門來打架,許多狀況或許並不如今日這般複雜,這五家合縱連橫打一場也就能結束。但江南的勢力瓜分,如今雖然還顯得混亂,仍有類似‘大龍頭’這樣的小勢力紛紛起來,可大的趨勢已然定了。所以何文打開了門,其餘四家也都對外伸出了手,他們在城中擺擂,便是這樣的打算,場面上的比武不過是湊個熱鬧,實際上在私底下,公平黨五家都在搖人。” 遊鴻卓笑了笑:“這便是內裡分不出勝負,就先叫來幫手,場面上看看誰的拳頭大,幫手多,之後再行火併。或者某一方兵強馬壯,明面上都看得懂,那就連火併都省了。” “就是這等道理。”安惜福道,“如今天下大大小小的各方勢力,許多都已經派出人來,如我們現在知道的,臨安的吳啓梅、鐵彥都派了人手,在這邊遊說。他們這一段時間,被公平黨打得很慘,尤其是高暢與周商兩支,遲早要打得他們抵擋不住,因此便看準了時機,想要探一探公平黨五支是否有一支是可以談的,或許投靠過去,便能又走出一條路來。” 說起臨安吳、鐵這邊,安惜福微微的冷笑,遊鴻卓、樑思乙也爲之發笑。樑思乙道:“這等人,說不定能活到最後呢。” 遊鴻卓想了想,卻也不由得點頭:“倒確實有可能。” “吳、鐵兩支跳樑小醜,但畢竟也是一方籌碼。”安惜福搖頭笑道,“至於另外幾方,如鄒旭、劉光世、戴夢微這些人,其實也都有隊伍派出。像劉光世的人,我們這邊相對清楚一些,他們當中帶隊的副手,也是武藝最高的一人,乃是‘猴王’李彥鋒。” “……遊兄弟或許並不清楚,當年最初的‘猴王’頭銜,乃是出自摩尼教,原是摩尼教十二護法中的一支。早幾代的摩尼教只在江南貧戶間流傳,信衆不少,卻是一盤散沙,至上上代教主賀雲笙時,私下裡還與江南大戶有所牽連,前代教主方臘看不過去,因此連同當初的‘霸刀’劉大彪、方氏衆兄弟,殺了賀雲笙,取而代之。那一代的‘猴王’李若缺因此離開了摩尼教。” 江湖豪俠最愛聽這些綠林傳聞,安惜福說起這些過往,遊鴻卓瞪着眼睛,連連點頭。 “後來聖公的永樂起事失敗,司空南、林惡禪兩人再出來接掌摩尼教,待到京城右相失勢,密偵司被取締,他們得了當時河北大族齊家的授意,輾轉召集了什麼‘猴王’李若缺、‘快劍’盧病淵這些老臣子,便打算北上汴梁,爲大光明教打出轟轟烈烈的聲勢來。” 遊鴻卓笑起來:“這件事我知道,後來皆被西南那位的騎兵踩死了。” 安惜福點頭:“當時大光明教衆多精銳、護法,去到朱仙鎮時,被騎兵悉數踩死。那之後不久,西南那位在金鑾殿上一刀殺了皇帝,林惡禪驚駭難言,此後半生,再不敢在西南那位的身前露面,十餘年來,連報仇的心思都未有過,也算得上是因果遷延。而當初的齊家,後來叛入金國,前幾年逃不過報應,捲入一場金國大亂,齊家死傷過半,齊硯老兒與他的兩位孫兒被關在水缸裡,一場大火將他們老老小小生生煮熟……” “竟有此事?”遊鴻卓想了想,“黑旗做的?” “都猜測是,但外頭自然是查不出來。早幾年那場雲中慘案,不光是齊家,連同雲中城內衆多豪強、權貴、百姓都被牽扯其中,燒死殺死不少人,其中牽連最大的一位,乃是大漢奸時立愛最疼的孫兒……這種事情,除卻黑旗,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豪傑才能做得出來。” “大快人心……若真是華夏軍中哪位英雄所爲,實在要去見一見,當面拜謝他的恩德。”遊鴻卓拊掌說着,心悅誠服。 安惜福將雲中府的這件事情一番敘述,無形中便拉近了與遊鴻卓之間的距離,此時便又回到正事上。 “先前說的這些人,在西南那位面前固然只是跳樑小醜,但放諸一地,卻都算得上是不容小覷的豪強。‘猴王’李若缺當年被騎兵踩死,但他的兒子李彥鋒青出於藍,一身武藝、計謀都很驚人,如今盤踞通山一帶,爲當地一霸。他代表劉光世而來,又天然與大光明教有些香火之情,如此一來,也就爲劉光世與許昭南之間拉近了關係。” 遊鴻卓點了點頭:“這樣說來,劉光世暫時是站到許昭南的這邊了。” “目前看來,確實已經有了這樣的端倪,至少李彥鋒雖在劉光世麾下任職,過來後又接受了大光明教的護法之位,但這樣的接觸,往後會不會有變數也很難說……至於其它幾個大些的勢力,鄒旭、戴夢微兩方的人與我們一般,算是初來乍到,仍在與各方打探、接洽,東南那位小皇帝有沒有派人尚不清楚,但估計會派。而西南方面……” 安惜福的手指敲打了一下桌子:“西南若是在這邊落子,必然會是舉足輕重的一步,誰也不能忽視這面黑旗的存在……不過這兩年裡,寧先生主張開放,似乎並不願意隨意站隊,再加上公平黨這邊對西南的態度曖昧,他的人會不會來,又或者會不會公開露面,就很難說了。” “……而除了這幾個大勢力外,其餘三教九流的各方,如一些手下有上千、幾千人馬的中小勢力,這次也來的不少。江寧局面,少不了也有這些人的落子、站隊。據我們所知,公平黨五大王之中,‘平等王’時寶丰結交的這類中小勢力最多,這幾日便有數支抵達江寧的隊伍,是從外頭擺明車馬過來支持他的,他在城東頭開了一片‘聚賢館’,倒是頗有古代孟嘗君的味道了。” 安惜福如此樁樁件件的將城內局勢一一剖開,遊鴻卓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如此說來,也就大致清楚了。”他道,“只是這般局面,不知道咱們是站在哪邊。安將軍喚我過來……希望我殺誰。” 安惜福笑着點了點頭:“咱們這次過來,大的方向上,其實並不打算站隊。晉地與江南畢竟相隔甚遠,江寧的消息傳到之後,女相那邊插手的意思並不強烈,反正誰上位跟誰談最是穩妥,我們也同意這一想法。不過,王帥與大光明教有舊,這點遊兄弟應該是知道的。” 遊鴻卓點點頭。 “實不相瞞,王帥與我,都屬永樂舊人。聖公的起事雖然失敗,但我們於江南一地,仍有幾個活着的朋友,王帥的想法是,考慮到將來,能夠順手落子的時候,不妨落下一些棋子。畢竟早些年,我們在雁門關、太原一帶自身難保,談不上庇護別人,但如今大家已歸晉地,算是有家有業,有些老朋友,可以找一找,說不定未來就能用得上。至於到底是選哪家站隊,還是袖手旁觀坐山觀虎鬥,都可以看過事情發展,以後再說。” “不過,早兩天,在苗錚的事情上,卻出了一些意外……” 他提到的苗錚的意外,本就是遊鴻卓參與過的事情,一旁的樑思乙微微低了低頭,道:“這是我的錯。” 遊鴻卓看着兩人:“這位……苗兄弟,如今狀況可還好嗎?” “前天晚上出事之後,苗錚立刻離家,投靠了‘閻羅王’周商那邊,暫時保下一條性命。但昨日我們託人一番打探,得知他已被‘七殺’的人抓了起來……下令者乃是七殺中的‘天殺’衛昫文。” 遊鴻卓眯起眼睛:“……七殺之首?” 安惜福點了點頭:“根據我們打聽,這位‘天殺’衛昫文絕不簡單,他是‘閻羅王’麾下的智囊人物,性情乖戾心狠手辣,被他盯上的人很難落得好下場。苗錚既然被他注意到,接下來我們估計事情不容易了結……這邊距離晉地太遠,召人不易,因此聽說遊兄弟在這,便讓思乙厚顏相召,希望之後行事之際,能有個照應。” “但有所命,義不容辭。” 兩邊先前在晉地未有過太多直接接觸,然而與王巨雲的“亂師”在戰場上的並肩早非一次兩次了。安惜福話語說到這裡,遊鴻卓不做多想,拱手應承下來,卻是分外自然。 安惜福笑了笑,正要細說,聽得後方院子裡有人的腳步聲過來,隨後敲了敲門。 從外頭進來自然是安惜福的一名手下,他看了看房內的三人,由於並不知道事情有沒有談妥,此時走到安惜福,附耳轉述了一條訊息。 這訊息也並非大的秘密,因此那附耳轉告也是做做樣子。遊鴻卓聽到之後愣了愣,安惜福也是微微蹙眉,隨後望了遊鴻卓一眼。 “這胖子……還是這麼沉不住氣……”安惜福低喃一句,隨後對遊鴻卓道,“還是許昭南、林宗吾首先出招,林宗吾帶人去了五方擂,第一個要打的也是周商。遊兄弟,有興趣嗎?” “傳說中的天下第一,確實想見識一下。”遊鴻卓道。 “他未必是天下第一,但在武功上,能壓下他的,也的確沒幾個了……”安惜福站了起來,“走吧,我們邊走邊聊。” 遊鴻卓、樑思乙相繼起身,從這破舊的房子裡先後出門。此時陽光已經驅散了早晨的霧氣,遠處的街市上有着雜亂的人聲。安惜福走在前頭,與遊鴻卓低聲說話。 “我知遊兄弟武藝高強,連‘寒鴉’陳爵方都能正面擊退。不過這衛昫文與陳爵方作風不同,是個擅使人的。若是擂臺放對,人與人的差別或許不大,但若以人數總量而論,江南公平黨治下人羣何止千萬,‘閻羅王’治下以‘七殺’分置,每一支的人數都極爲龐大,衛昫文既然得了擅使人的名頭,那便絕非陳爵方一般易與,還望遊兄弟不要掉以輕心。” “安將軍提醒的是,我會記住。” 遊鴻卓拱手應下。他過去曾聽說過這位安將軍在軍隊之中的名聲,一方面在關鍵的時候下得了狠手,能夠整肅軍紀,戰場上有他最讓人放心,平日裡卻是後勤、籌謀都能兼顧,乃是一等一的穩妥人才,此時得他細細提醒,倒是稍稍領教了些許。 名叫樑思乙的女子走在後方,她倒是從頭到尾都在板着個臉、面無表情,也不知是嫌安惜福囉嗦還是一直在爲苗錚的事情感到內疚。 三人走過街巷,朝着“閻羅王”五方擂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過去看熱鬧的人已經開始雲集起來。遊鴻卓笑道:“入城數日時間,放眼看來,如今城內各方勢力不管好的壞的,似乎都選擇了先打周商,這‘閻羅王’真是衆矢之的,說不定這次還沒開完,他的勢力便要被人瓜分掉。” 他想起自己與大光明教有仇,眼下卻要幫忙過來打周商;安惜福聯絡的是大光明教中的永樂一系老人,突然間敵人也變作了周商;而“轉輪王”許昭南、“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寒鴉”陳爵方這些人,首先出手打的也是周商。這“閻羅王”周商人品委實太差,想一想倒是覺得有趣起來。 安惜福卻是搖了搖頭:“事情卻也難說……雖然表面上人人喊打,可實際上週商一系人數增加最快。此事難以公理論,只能算是……人心之劣了。” “安將軍對這位林教主,其實很熟悉吧?” “小時候曾經見過,成年後打過幾次交道,已是敵人了……我其實是永樂長公主方百花收養大的孩子,後來跟着王帥,對他們的恩恩怨怨,比旁人便多瞭解一些……” 三人一路前行,也隨口聊起一些感興趣的瑣事來。此時的安惜福已是近四十歲的年紀了,他這一生奔忙,早年曾有過家室,後來皆已離散,未再成家,此時說起“永樂長公主方百花”幾個字,話語平靜,眼底卻微微波動,在視野之中彷彿顯出了那名紅衣女將的身影來。此時人羣在街道上聚集,曾經發生在江南的那場驚心動魄的起義,也已經過去二十年了…… ************** 視野前方的廣場上,聚集了洶涌的人羣,各種各樣的旗幡,在人潮的上方隨風招展。 那道龐大的身影,已經踏上五方擂的擂臺。 周圍的人聲嘈雜,猶如燒開了的沸水。 “讓一下!讓一下!開水——開水啊——” 廣場一側,衣着毫不起眼的小俠龍傲天此時正操着古怪的西南口音,一拱一拱地往人羣裡擠,偶爾擡頭看看這片毫無秩序的圍觀場景,心下嘀咕:“這待會打起來,豈不是要踩死幾個……” 但爲了湊這場熱鬧,眼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真要亂起來,自己便往人身上跑。反正連這麼危險的地方也要來看熱鬧的,估計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亡命之徒嘛,踩死了也就踩死了,全是活該…… “開水!讓一下!讓一下啊——” 他腳底用力,展開身法,猶如泥鰍般一拱一拱的飛快往前,如此過得一陣,終於突破這片人羣,到了擂臺最前方。耳中聽得幾道由內力迫發的渾厚嗓音在圍觀人羣的頭頂回蕩。 這當中最爲渾厚的那道內力令得龍傲天的心中一陣激動,他擡頭望向擂臺上的那尊彌勒佛一般的身影,感動不已。 紅姨啊、瓜姨啊、爹啊、陳叔叔……我終於看到這隻天下第一大胖子啦,他的內功好高啊…… 武林盟主大人並不託大,他這些年來在武學上的一個追求,便是打算有朝一日擰下這個大胖子的腦袋當球踢,此時終於看到了正主,差點熱淚盈眶。 仔細聽聽他們的說話,只聽得“閻羅王”周商那邊的人正在指責“大光明教主”林宗吾輩分太高,不該在這裡以大欺小,而林教主則表示他不是來欺負人的,只是見他們設下擂臺,打過三場便給人發匾額、發稱號,因此過來質疑他們有沒有給人發匾額和稱號的資格罷了,若是比武招親,那固然你情我願,若你說打過擂臺就能稱英雄,那麼擂臺的幕後人物,便得有令人信服的資格才行,因此爲這擂臺壓陣的大人物,便該出來,讓大家掂量一番。 這些話說得漂亮,並且壓倒了下方一大片雜音,又讓龍傲天爲他的內功感動了一番。 嗚嗚嗚,不愧是我的一生之敵,內功真高…… “不要吵啦——” 他在人羣前方跳躍起來,興奮地大喊。 “都聽我一句勸!” “打起來吧——” 龍傲天的手臂如麪條狂舞,這句話的嗓音也分外嘹亮,後方的衆人一時間也受到了感染,覺得分外的有道理。 “打他、打他——” “打死他——” “喔喔喔——” “死光頭!死光頭——” 便是一陣分外混亂的吶喊…… 擂臺之上,那道龐大的身影回過頭來,緩緩掃視了全場,隨後朝這邊開了口。 “安!靜——” 這兩個字伴隨着奇特的韻律,猶如佛寺的梵音,轉眼間,猶如海潮般推開,壓倒了小半個場內的雜音,一時間,場地前方衆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眼見他一人之力竟恐怖如斯,過得片刻,場地另一邊屬於大光明教的一隊人俱都熱淚盈眶地跪倒在地,叩拜起來。 呸!這有什麼了不起的…… 名叫龍傲天的身影氣不打一處來,在地上尋找着石頭,便準備偷偷砸開這幫人的腦袋。但石頭找到之後,顧慮到場地內的人山人海,在心中惡狠狠地比劃了幾下,終於還是沒能真的下手…… 廢了三次稿,煩。給大家推薦這兩天看的一本新書吧,《從紅月開始》,書裡各種詭異的奇幻創意非常棒,目前應該是四十萬字左右,夠殺一刀了。 第一〇六六章 出師未捷 龍傲天 “大光明教主”要挑五方擂的消息傳出,城中看熱鬧的人羣洶涌而來。五方擂所在的廣場上人山人海,周圍的屋頂上都密密麻麻的站滿了人,如此這般,一直堵到附近的街上。 畢竟這次來到江寧城中的,除卻公平黨的精銳、天下大小勢力的代表,便是各種刀口舔血、嚮往着富貴險中求,期待風雲聚會參與其中的地方豪強,說到湊熱鬧這種事,那是誰也不甘人後的。 吃過早餐的小和尚平安得知這件事情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隨着看熱鬧的人羣一路狂飆來到這邊,路口和屋頂上的人都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他年紀雖小,但武藝不低,自然也可以在人羣中硬擠進去,不過雖然有這樣的能力,小和尚的性格卻遠沒有已經開始自稱“武林盟主”的龍小哥那般豪橫。在人羣外圍“阿彌陀佛”、“讓一讓啊”地跳着打過幾個招呼,再在擠進去的過程裡被人以“擠啥勒”、“弄死你個小禿子”罵過幾句後,他便失了銳氣。 最終是在路邊的人羣裡找了一根頗高的旗杆,像個猴子一般的爬到了頂上,站在那上頭向廣場中央眺望。他在上頭跳了兩下,小聲地喊:“師父、師父……”廣場中央的林宗吾自然不可能注意到這邊,平安在旗杆上嘆了口氣,再看看下頭洶涌的人羣,心想那位龍小哥給自己起的新法號倒確實有道理,自己現在就真變成只猴子了。 腳下的旗杆上掛的是“閻羅王”周商的大旗,此時旗幟隨風招搖,附近有閻羅王的手下見他爬上旗杆,便在下頭破口大罵:“兀那小鬼,給我下來!” “快下來!不然打死你!” “你哪裡來的……” “給我將他抓下來——” 幾道人影擠在一片人羣中嘶吼,雖然有人發號施令,但卻沒人真敢往旗杆上爬,有人要扔東西砸他,被周圍的人攔住了。小和尚性子雖好,但跟隨林宗吾行走江湖,也不是沒有好惡之輩,師父正在前頭拆這“閻羅王”的臺,自己踩踩他的旗子怎麼了。他回頭大喊: “小衲孫!悟!空——” 不知道爲什麼,用了假名之後,頓時有種自由清淨的感覺,平日裡不好說的話,不好做的事情此時也做出來了。 下方的人聽得不甚明白,仍在“什麼東西……”“有種下來……”的亂嚷,平安嘿嘿一笑,隨後“阿彌陀佛”一聲,爲剛纔起了向下吐口水的壞心思而唸經懺悔。 外圍的一片嘈雜聲中,五方擂上的嘴炮倒是告一段落了,一尊鐵塔般的巨漢提着一根韋陀杵走上臺來,開始與林宗吾交涉、對峙。 江寧的這次英雄大會纔剛剛進入報名階段,城內公平黨五系擺下的擂臺,都不是一輪一輪打到最後的比武程序。例如五方擂,基本是“閻羅王”麾下的中堅力量上臺,任何一人只要打過三輪便能獲得認可,不僅取走百兩紋銀,而且還能獲得一塊“天下英豪”的牌匾。 而事實上,任何人在比武流程裡打過兩輪後,便已經能收到周商方面的開價招攬,這個時候你若是答應下來,第三輪比試自然就會點到即止,若是不答應,周商方面出動的,就未必是易於之輩了——這在本質上就是一輪廣開門戶,招攬人才的程序。 當然,雖然事實如此,但對外的宣傳當然要高端大氣,例如不過五方擂,便不能稱豪傑之類的話自然是隨意說的,若有人說自己武功不錯,城內的人也會讓他們去擂臺上證明一下自己。而既然有了這樣的名頭,林宗吾也就上臺表示:你們既然覺得自己有資格評判誰是豪傑,想必壓陣者藝業驚人,那便得出來證明一下。 就如同當年的御拳館,有周侗坐鎮,那纔是真正的御拳館,周侗點評他人,天下人都會服氣。你這邊什麼歪瓜裂棗就敢擺個擂臺,說誰誰誰經過了你這邊幾根歪蔥的考驗就是英雄豪傑,那不行。 雙方在臺上打過了兩輪嘴炮,起初對方用林宗吾輩分高的話術抵擋了一陣,隨後倒也漸漸放棄。此時林宗吾擺開陣勢而來,周圍看熱鬧的人羣數以千計,這樣的狀況下,無論是怎樣的道理,只要自己這邊縮着不肯打,圍觀之人都會認爲是這邊被壓了一頭。 若是自己這邊始終縮着,林大教主在臺上坐個半天,此後數日內,江寧城內傳的便都會是“閻羅王”五方擂的笑話了。 WWW •ttk an •C〇 更何況這兩年的時間裡,“閻羅王”的部下也早都經歷過戰陣廝殺,見過諸多鮮血慘劇,就算是所謂“天下第一”,能第一到什麼程度?其中總有許多人是不服的。 此時上臺的這位,便是這段時日以來,“閻羅王”麾下最出色的打手之一,“病韋陀”章性。此人身形高壯,也不知道是怎麼長的,看起來比林宗吾還要高出半個頭,此人生性兇殘、力大無窮,手中半人高的沉重韋陀杵在戰陣上或是比武當中據說把許多人生生砸成過肉醬,在一些傳聞中,甚至說着“病韋陀”以人爲食,能吞人精血,體型才長得這般可怖。 這些日子裡,倘若有到五方擂砸場子,既不接受招攬,場面上也不願意讓人過得去的高手,在第三場上便往往會遇上他,眼下已生生打死過不少人了,每一次的場面都極爲血腥。 他一出場,臺下屬於閻羅王這邊的人便一陣歡呼,口稱“打死這禿驢”。 林宗吾雙手合十,隨後張開雙手:“本座不願欺負小輩,你們可以再叫兩人,一道上來。” “病韋陀”章性揮舞了幾下時候中的韋陀杵,空氣中便是一陣風聲呼嘯,他道:“有老子就夠了,和尚,你準備好受死了嗎?” “受死那是……”林宗吾想要誠懇地說點什麼,但下一刻倒也放棄了,嘆了口氣,“……也罷,準備好了。” 他的眼前,韋陀杵如山崩一般落了下來。 擂臺下方,寧忌臉上已經褪去了先前的戲謔,目光嚴肅地盯緊了這一幕。 這“病韋陀”身材高壯,先前的底子極好,觀其呼吸的節奏,從小也確實練過極爲剛猛的上乘內功。他在戰場上、擂臺上殺人不少,手底下戾氣爆棚,若是到得老了,這些看來極端的經歷與發力方式會讓他苦不堪言,但只在當下,卻正是他一身力量到巔峰的時候,這一鐵杵砸下,重愈千鈞,在華夏軍中,或許只有一身怪力的陳凡,能與之正面抗衡。 但這一刻,擂臺上那道身穿明黃袈裟的龐大身影兩手空持,腳步竟然重重地朝下一沉,他的雙拳上下一分,左手朝上右手向下,袈裟呼嘯着撐開天地。 韋陀杵照着他向上的左臂、頭頂全力砸了下來。 “轟——”的一聲悶響,擂臺上的韋陀杵猶如砸在了一個徑直推開的巨大漩渦上,這漩渦在林宗吾的全身袈裟上展現,被打得猛烈震動,而章性手中的韋陀杵被硬生生的推到一旁!那巨漢並未察覺到這一刻的詭異,身體如戰車般撞了上來! 寧忌已然微微張開了嘴。 這是太極的用法…… 而且與華夏軍中每一個接觸過這種武學的人用法都不同,臺上的這個大胖子,太極的圓轉配合着那渾厚至極的內力,展現出來的已經不是柔的特性,也不是簡單的剛柔並濟,而是猶如傳說中海嘯、颶風、大漩渦一般的剛猛。也是因此,對方這韋陀杵全力的一擊,竟然沒能正面砸開他的空手抵禦! 剛猛到這個程度的太極用法,紅姨——或許能打敗他,但——絕不可能用類似的方法重現出來,如今天下唯一能這樣做的,或許就只有眼前這個大怪物而已。 他眼光出衆,又是少年心性,眼見着這一幕,身體都激動得微微顫抖起來。畢竟對於這個年紀的少年人而言,柔的手法哪有這種統治級的剛猛來得得勁?不愧是我的一生之敵……他心中想着。 內行看門道。但對於衆多眼光未到寧忌這個層級的旁觀者而言,方纔的那一下不過是打鬥纔剛剛開始的信號。擂臺之上,兩道身影撞在一起,“病韋陀”的膝蓋直撞林宗吾的胸口,被體型同樣龐大的林宗吾打了回去,他揮舞手中的韋陀杵,口中狂喝着,一陣騰挪揮砸,林宗吾的身體站在原地,並未大動,與對方的韋陀杵、拳頭、踢腿一陣硬碰硬的打鬥,臺下的衆人見到這打鬥聲勢浩大,雙方的動作都剛猛而迅速,龐大的勁力對撞,驚心動魄,都是一陣陣的血脈賁張。 如此打得片刻,林宗吾腳下進了幾步,那“病韋陀”瘋狂的硬打硬砸,卻與林宗吾大概打過了半個擂臺,此時正一杵橫揮,林宗吾的身形猛然趨進,一隻手伸上他的右肩,另一隻手刷的一下,將他手中的韋陀杵取了過去。 章性的後背汗毛陡然豎起,身形一晃便要首先後退解圍,大腿上便是砰的一下,痛入骨髓,林宗吾手持韋陀杵,揮在了他的腿上。 章性的身體便是凌空一震,翻了一圈摔倒在地,他作爲武者的反應極爲迅速,知道這一下便關係到生死,猛一用力便要躍起前翻,脫離對方的攻擊範圍,然而身體才彈起來,林宗吾手中的韋陀杵嘭的一下打在了他的屁股上,他猶如彈起的蝦子,這一下又被拍了回去。 臺下的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下變故。 先前看來還是有來有往的、硬碰硬的打鬥,然而只是這一下變故,章性便已經倒地,還這樣詭異地彈起來又落回去——他到底爲什麼要彈起來? 擂臺上章性掙扎了一下,林宗吾持着那韋陀杵,照着他身上又是一下,過得片刻,章性朝前方爬了一步,他又是一杵砸下去,如此一下一下的,就像是在隨意地管教自己的兒子一般,將章性打得在地上蠕動。 這看起來,便是在當着所有人的面,侮辱整個“五方擂”。 擂臺那邊屬於“閻羅王”的部下們交頭接耳,這邊林宗吾的目光冷漠,手中的韋陀杵照着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章性一下下的打着,看起來似乎要就這樣把他慢慢的、活生生的打死。如此又打得幾下,那邊終於忍不住了,有三名武者一齊上得前來:“林教主住手!” 林宗吾擡起那根血淋淋的韋陀杵,隨後鬆開手,讓韋陀杵掉落在那一片血泊之中。他的目光望向三人,已經變得冷漠起來。 “給你面子。不要面子。也好。”他的聲音一字一頓,響徹武場上空,“三個人,一起上吧,能活着,許你們擺擂。” 他的氣勢,此時已經威壓全場,周圍的人心爲之奪,那上臺的三人原本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漲漲自己這邊的聲勢,但此時竟然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三人一聲狂嘯,朝林宗吾衝了上來,林宗吾依舊空手迎了上去。 四道身影在擂臺上狂舞,這衝上來的三人一人持槍、一人持鞭、一人持刀,武功藝業俱都不俗。到得第十三招上,持槍那人一槍紮在林宗吾的胸口,卻被林宗吾猛地抓住了槍桿,雙手將鐵製的槍桿硬生生地打彎掉,到得第十七招,使鞭那人被林宗吾抓住機會,猛地一抓鎖住喉嚨,轟的一聲,將他整個人砸在了擂臺上。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便驚險萬分,此前三人分進合擊,一方被林宗吾盯上,其餘兩人便立刻拱起必救之處,這等級別的打鬥中,林宗吾也只能放棄狂攻一人。但是到得這第十七招,使鞭這人被一把抓住了脖子,後方的長刀照他背後落下,林宗吾籍着呼嘯的袈裟卸力,龐大的身體猶如魔神般的將敵人按在了擂臺上,雙手一撕,已將那人的喉嚨撕成漫天血雨。 他的攻勢猛烈,片刻後又將使槍那人胸口打中,隨後一腳踢斷了使刀人的一條腿,衆人只見擂臺上血雨狂揮,林宗吾將這武藝高強的三人一一打殺,原本明黃色的袈裟上、手上、身上此時也已經是點點猩紅。 擂臺上,林宗吾將幾人的屍體扔在了一起,龐大的身影混合着紅與黃的可怖色彩,猶如降臨天地的魔神,隨後朝着衆人在這屍體上緩緩坐了下來。周圍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震懾住了。 隨後他們看到林宗吾拿起那支韋陀杵,朝着後方猛地一揮,韋陀杵劃過長空,將後方“五方擂”的大匾砸得粉碎。 這一刻,林宗吾碾壓了這一片擂臺。 **************** 這天的下午時分,龍傲天走在蘇家老宅附近的道路上,找了幾樣還能下口的東西吃,將其中一份扔給了正在路邊乞討的薛進。 之後回到了目前暫時選定的客棧當中,坐在大堂裡打探消息。 暫居的這處客棧,是昨天晚上選定的,它的位置其實就在薛進與那位名叫月娘的女人居住的橋洞附近。寧忌對薛進盯梢半晚,發現這邊能住,天亮後才住了進來。客棧的名字叫做“五湖”,這是個極爲大路的名頭,此時住在中間三教九流的人不少,按照店小二的說法,每天也會有人在這裡交換城內的情報,或是聽說書人說說最近江湖上發生的事情。 相對於西南那邊新聞紙上總是記錄着各種枯燥的天下大事,江南這邊自被公平黨統治後,部分秩序稍穩的地方,人們便更愛說些江湖傳聞,甚至也出了幾分專門記錄這類事情的“新聞紙”,上頭的諸多小道消息,頗受行走四方的江湖人們的喜歡。 上午時分,大光明教主林宗吾代表“轉輪王”碾壓周商五方擂的事蹟,此時已經在城內傳開了,對於那位大教主如何一人撕殺四名大高手,此時的傳聞已經帶了各種“掌風呼嘯”、“出腿如電”的渲染,四名大高手的名字、籍貫、戰績此刻也已經有了各種版本的描述。當然,對於當時便在前排看完了全過程的傲天小哥而言,這樣的傳聞便讓他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一生之敵的武藝令他感到心潮澎湃。但與此同時,他也已經發現了,林宗吾在比武現場擺出的那種氣勢,各種增加自身威嚴的手段,委實令他歎爲觀止。 就如同林宗吾毆打章性的那第一場比武,原本是不必打那麼久的。武藝高到大胖子這種程度,要在單對單的情況下取章性的性命,實在可以非常簡單,但他前頭的那些出手,跟那“韋陀杵”砰砰砰砰的硬打,根本就是在糊弄周圍的旁觀者而已。 待衆人見到聲勢如此浩大,那章性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之後,他奪了那韋陀杵,方纔開始打人,而且是一下一下的像揍兒子一樣的打人,這裡的氣勢就全都出來了。即便是不懂武藝的,也能夠明白大胖子是多麼的厲害,但如果他從一開始就拿下章性,許多人是根本無法理解這一點的,或許還以爲他毆打了一個不知名的小朋友。 後頭的打鬥也是,手段兇殘搞得滿身血腥,壓根就是爲了唬人,爲了將自身的震懾力提到最高。如此一來,他在打鬥中一些不必要的作態和兇狠,才能完全解釋得清楚。 實在太厲害了…… 從上午看完比武到現在,寧忌已經徹徹底底地破解了對方比武過程中的一些疑點,不由得要感嘆着大胖子的修爲果真爐火純青。按照父親過去的說法:這胖子不愧是傳邪教的。 回想一下自己,甚至連在人前報出“龍傲天”這種霸氣名頭的機會,都有點抓不太穩,連叉腰大笑,都沒有做得很熟練,實在是……太年輕了,還需要鍛鍊。 他此刻的心中,倒是有些痛恨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偷懶了。明明說了離家出走是爲了鍛鍊武藝的,可出門三個多月了,主動的行俠仗義才只做了兩次,平日裡假裝大夫,說起來能免掉許多麻煩,實際上豈不也少了很多的考驗? 龍傲天啊龍傲天,你現在都已經到了江寧了,遇上事情你應該往前衝纔對。這邊都是大壞蛋,看見了就打呀,功夫肯定是打出來的,名字也可以多報幾次,報着報着不就熟練了嗎? 他撇着嘴坐在大堂裡,想到這點,開始目光不善地打量四周,想着乾脆揪個壞人出來當場毆打一頓,然後客棧當中豈不都知道龍傲天這個名字了……不過,如此巡弋一番,由於沒什麼人來主動挑釁他,他倒也確實不太好意思就這樣惹事。 周圍的人大都在談論林教主,也有少數說起周商那邊的,道周商受了這樣的侮辱,絕不會善罷甘休,城裡早晚要出事。寧忌聽着這關於“出事”的描述,心中便又悄悄期待起來。 應該找個機會,做掉那個據說在城裡的“天殺”衛昫文,再留下龍傲天的名號,到時候一準名揚全城。嗯,接下來的變故,且得注意一下了…… 心中在盤算着如何向林胖子學習,如何讓“龍傲天”揚名的各種細節,畢竟早晨纔想好,今天是江湖從此多事的第一天,他還是挺有幹勁的。想到激動處,內心一陣陣的澎湃…… 此時在大堂不遠處,有幾名江湖人拿着一份簡陋的新聞紙,倒也在那裡討論各種各樣的江湖傳聞。 “……據說……上月在通山,出了一件大事……” 寧忌的耳中似乎注意到了一點什麼。 “……當時的事情,是這樣的……說是最近幾日趕到這邊,預備與‘平等王’時寶丰結親的嚴家堡車隊,上月路過通山……” “……唉……他們經歷了這件大事……遭遇了一名魔頭啊……” 這魔頭是我沒錯了……寧忌想起上個月在通山的那一番作爲,行俠仗義打得李家衆壞人心驚膽戰,意識到對方正在談論這件事情。這件事情居然上了新聞紙了……當下內心便是一陣激動。 “……便是這名魔頭,武功高強,竟然在重重包圍下……綁架了嚴家堡的女公子……他隨後,還留下了姓名……” “……這魔頭的名頭便叫做……無恥yin魔,龍傲天……” …… …… “……不是的啊……” 客棧當中,坐在這邊的小寧忌看着那邊說話的衆人,臉上色彩變幻,目光開始變得呆滯起來…… …… …… “……諸位注意了,這所謂無恥Y魔,其實並非卑鄙無恥的無恥,實際上乃是‘五尺Y魔’四個字,是一二三四五的五,尺寸的尺,說他……身材不高,極爲矮小,因此得了這個外號……” “……這便是‘五尺Y魔’龍傲天,大家家中若有女眷的,便都得小心些了……” 江寧城中,另一處客棧的廳堂,一個樣貌英俊的瘸子與一個皮膚顯得黝黑的男子此時也正喝茶休息,他們私下裡談論着這次過來要做的一些事情,之後又有個皮膚更黑,身材結實的年輕女子過來,喝了口水,朝他們示意一下。 “聽這說書人在說什麼……” “唔……剛纔聽過了。黑妞你對y魔有什麼意見,他那麼矮,說不定是因爲沒人喜歡才……” “不對啊,宇文……這個龍傲天……好像有點東西啊……” “……也算情有可……呃?” “……” “……” 黑妞蹙眉、小黑蹙眉,名叫宇文飛渡的年輕人手中拿着一顆蠶豆,到得此時,也蹙着眉頭望望同伴。 “不會吧……” “不會的不會的……” “我去……” “不可能啊……” 幾人驚疑不定,相互打氣,互相鼓勵。 “如果是真的……他回去會被打死的吧……” “肯定有內情……” “唉,離家出走而已……” “怎麼搞成這樣……” 六千六,其實想分兩章的。 第一〇六七章 出走(上) 夜幕降下了。 城市東頭,原本名叫衆安坊的這片街區,如今掛的已是“平等王”時寶丰的旗幟。 由於前期佔領得早,並未經歷太多的折騰,此時這衆安坊已經成爲城內最爲熱鬧繁華的街市之一。從西面的坊門進去,一側聚集了寶丰號的各種店鋪生意,另一邊則圍起了大量的院落,成爲被外界稱爲“聚賢館”的貴賓居所。 作爲公平黨五支勢力中最擅長做生意、負責後勤與運轉物資的一系,“平等王”時寶丰從起事之初走的便是交遊廣闊的路線。儘管由於公平黨最初的複雜狀況,這邊與天下最大的幾個勢力並未有過明顯往來,但不少崇尚富貴險中求的中小勢力過來時,最容易接觸到的,也就是時寶丰的這支“寶丰號”。 而在這樣的過程裡,同樣有不少亡命之徒,通過與“寶丰號”的貿易,進行危險的物資轉運,進而自窘迫的狀況裡逐漸崛起,成爲了小型或中型的武裝集團的,因此也與時寶丰這邊結下了深厚的緣分。 這一次江寧大會的消息放出,每一系的力量都展現出了自己獨特的風格:“轉輪王”許召南聚集大量的教衆,甚至請來了北上已久的大光明教教主坐鎮;“閻羅王”周商維持着偏激的作風,收攏了大量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順便裹挾衆多想佔便宜的外圍蒼蠅,聚起浩大的聲勢;“平等王”時寶丰這邊,則從一開始便有衆多成規模的大小勢力過來捧場,到得八月間,三山五嶽各路帶着名號、甚至能說出不少英雄事蹟的勢力代表,每一日都在往衆安坊聚集。 相對於“轉輪”“閻羅”兩系人馬雖多,卻多爲烏合之衆的局面,時寶丰這邊,一撥一撥的遠來者都更爲“正規”也有更顯得“有模有樣”,這中間,有行走各地、交遊廣闊的大鏢局,有盤踞一地、代表着某一系豪紳的大商會,也有許多在女真肆虐時真正做了抵抗、有着事蹟的“英雄豪傑”…… 他們每一支進入衆安坊後,附近的街頭便有專門的人手,開始宣揚和吹噓這些人的背景,隨之引來圍觀者的仰慕與讚歎。 以生意起家的人最懂得什麼叫做花花轎子人擡人,而對於這些遠來的大小勢力而言,他們自然也明白這一道理。一時間,進入“聚賢館”的各個勢力相互往來不息,每日裡互相拉關係也互相吹捧,端地是一片和樂融融、羣賢畢至的氛圍。以至於部分“懂行”的人,甚至已經開始將這邊的“聚賢館”,比作了成都的那條“迎賓路”。 當然,如此多大小勢力的聚集,除了明面上的熱鬧和睦以外,私底下也會如水波浮沉般出現各種或好或壞的複雜事情。 如同前幾天抵達這裡的嚴家堡車隊,一開始由於嚴家的抗金事蹟、以及嚴泰威獨女有可能與時家結親的傳聞引來了大量的討論與關注,不少中小勢力的代表還特意前去拜訪了領頭的嚴家二爺。 然而到得這兩日,由於某個消息的突然出現,有關嚴家的事情便迅速沉寂了下去。即便有人說起,衆人的態度也大都變得曖昧、含糊起來,支支吾吾的似乎想要暫時忘掉前幾日的事情。 八月十六,嚴雲芝在院子裡坐到了深夜。手中摩挲着隨身攜帶的兩把短劍,靜謐的夜裡,腦海中有時候會傳來嗡嗡的響動。 前幾日突如其來的熱鬧,又突如其來的散去了…… 事實上,嚴家這一次過來,結親並不是一定要實現的目的。從出發時起,父親就曾經說過,口頭上的約定不見得有效,對於兩個大家子而言,最牢靠的關係始終還是彼此都需要的利益交換。倘若兩邊能夠合作,彼此也欣賞對方的人品,結親自然可以親上加親,但倘若彼此看不上,嚴家也有自己的尊嚴,並不是一定要巴結什麼“平等王”。 當然,話是這樣說,按照一般的情況而言,這場婚事多半還是會履行的。 嚴雲芝今年十七歲,在思想上並沒有多麼的出格、反叛。對於嫁入時家這種事,她首先也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早幾日抵達江寧,“平等王”時寶丰據說還在江北主持其它的事務,聚賢居這邊,由“平等王”天地人三才中的幾名大掌櫃以及時寶丰的次子時維揚主持接待。若是沒有太多的變故,這位時維揚時公子,便會是與她履行婚約的那個人。 乍然的接觸中,嚴雲芝對對方的觀感不算差。在幾名“大掌櫃”的輔佐下,這位時公子在各種事情的處理上應對得體,談吐也算得上穩妥,並且還不錯的長相以及武藝高強的傳聞中,嚴雲芝對於嫁給這樣一個人的未來,忐忑之餘卻並沒有太多的排斥——每個人都會經歷這樣的人生,逃總是逃不掉的。 但隨着那條消息的傳出,這一切就迅速地變了味。 過去幾日衆人的熱情當中,正面吹捧的大多是嚴家抗金的事蹟,與時家的婚約由於時寶丰尚未過來拍板,因此只在小道流傳。但“平等王”的勢力願意讓這等小道消息傳出,看得出來也並非反悔的做派。 但在關於通山縣的消息突然出現後,早兩日不斷上門的各方賢達已經遠遠避開了嚴家居住的這一片範圍,對於婚約之類的事情,人們並不是調侃,而是直接選擇了閉口不言。在旁人看來,時寶丰顯然是不會接受這場婚約了,衆人再談論,實際上得罪的就會是“平等王”。 十七歲的少女已經經歷了不少事情,甚至艱難地殺過兩名女真士兵,但在之前人生的任何階段,她又何曾見識過身邊氛圍的這般變化? 遇上敵人尚能奮力廝殺,遇上這樣的事情,她只覺得存在於此都是巨大的難堪,想要呼喊、辯解,其實也無從開口。 前幾日她喜歡到前頭大堂裡靜靜地坐着,聽人說起城內各種各樣的事情,到得這兩日,她卻連離開院子都覺得不自然了,用膳與散心,也只能留在這處院落裡。 亥時左右,叔父嚴鐵和過來陪她坐了一陣,說了一會兒話。 “……今日外頭出了幾件大事,最熱鬧的一件,便是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以一人之力挑了周商的五方擂,如今外頭都傳得神乎其神……” 或許是擔心她在這邊憋悶,嚴鐵和特意跟她說了些城內的新消息。不過這一刻嚴雲芝的心情倒並不在這上頭。 “我們嚴家的事情……怎麼辦?”嚴雲芝儘量讓自己冷靜,“要不然……我回去吧……” “沒到這一步。”嚴鐵和道,“這件事情……大家其實都沒有再說什麼了。因爲……最終呢,你時伯伯他還沒有入城,他是心思通透的人,什麼事情都看得懂,等到他來了,會做出妥善處理的,你放心吧。” “但是……”嚴雲芝吸了吸鼻子,微微頓了頓,“消息是誰放的,查出來了嗎?” 嚴鐵和低頭沉默了片刻:“五尺Y魔啊……這種外號,總不可能是那小魔頭本人放的,而通山的事情,除了咱們,和那個該殺的東西……還有誰知道?” “……李家?他們爲什麼要這樣做?咱們在通山不是談得好好的?”嚴雲芝瞪大眼睛。 嚴鐵和搖了搖頭:“……李彥鋒如今就在城裡,他老子就是大光明教的護法,他如今也接了護法的位子了。放這種消息,無非是要給你時伯伯難堪唄。” “許昭南與這邊不對付嗎?” “進城這幾天還看不懂嗎?公平黨五家,誰跟誰對付?而且這中間還有其他的理由。你忘了……那小子是從哪裡來的……” 嚴雲芝想了想,便即明白:“他是想讓……這邊……結個西南的仇家……” “若是事情鬧大了,你……平等王的兒媳受辱,這邊怎麼可能不討回個公道來,而西南來的那小子,又哪裡是什麼善茬了?李彥鋒號稱猴王,實際上心機深沉,所以才能在通山立下那一番基業,對方在通山一番搗亂,他反手就將問題扔給了對家,如今頭疼的要麼是我們,要麼是你時伯伯。他的厲害,咱們見識到了。” 嚴雲芝低着頭沉默片刻,方纔擡頭道:“在通山,什麼都說得好好的……我現在只想當面質問他,然後殺了他……” 坐在這兒的少女身形單薄,握着手中的劍,眼中像是要瀝出血來。嚴鐵和看了她一陣,隨後伸手過去,在她手上拍了拍:“……打不過的。先忍,過幾天會有轉機。”他說打不過,那便是連自己出手都沒有把握勝過那“猴王”李彥鋒的意思了。 兩人隨後又聊了片刻,嚴鐵和盡力開解,但終究效果不大。他離開之後,院內屋檐下的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嚴雲芝按着劍,又在院內的石桌前坐了許久,腦海中有時候想起這些時日以來見到的面目可憎的衆人,有時候又會想起通山縣那名武藝高強的小魔頭……他說過會來江寧……恨不得此時便去找到他,一劍殺了他。 時間漸漸的過了午夜,遠處的喧囂轉爲安靜,隨後在一片靜謐之中,又有人嘻嘻哈哈的朝這邊回來,似乎是喝醉了酒,一路上打打鬧鬧,氣氛頗爲熱鬧。 嚴雲芝坐在桌前,並不理會,料想這些人會在院子側面繞行過去,卻不想他們在院門那邊打打鬧鬧地經過了。她背過身去,並不願意做出看見了對方的樣子,一個個晚歸的人從門口過去了。 過得一陣,卻有細微的腳步,從門口那邊進來。 嚴雲芝回過頭去看時,時維揚提着一盞燈籠,已經走到了近處,他的身上帶着酒氣,但話語倒是頗爲有禮、顯得溫和:“嚴姑娘,還未睡呢。” 如果事情沒有大的變故,這會是她未來的夫婿,低頭微微一禮:“時公子。” “這兩日疏於問候,實在是怠慢了。” “時公子有許多事情要做,原本不必……” “不是的。”時維揚搖頭笑了笑,“這兩日,外頭流言霏霏,只好……先做處理,但是……我該想到,遭遇這等流言,最難過的本就是嚴姑娘……是我疏忽了,今日……過來道歉。” “不是……”嚴雲芝搖了搖頭,一時間內心溫熱,竟有些說不出話來。時維揚前進一步,伸出手來搭了搭她的肩膀:“坐。” 嚴雲芝微微退了一步,在石凳上坐下。時維揚便也在一旁坐了下來,此時隔得近了,才覺得酒氣愈發的重,但口中的語氣依舊溫和:“我知道嚴姑娘的心情,其實此事不必太過放在心中,嚴家人的品行心性,我自幼便聽得家父說起,是一定會相信嚴姑娘這邊的……嗝……對不住……” 他口中安慰幾句,嚴雲芝低頭稱謝,這邊又道:“對了,嚴姑娘入城之後,尚未出去遊玩的吧?” “唉,整天悶在這裡,也會悶壞的……” 時維揚的聲音溫暖體貼,兩人如此這般的說得一陣,他又道:“嚴姑娘學的是劍吧,這把劍看來真有意思,可否給我一看啊……” 嚴雲芝點頭將短劍遞過去,時維揚伸手過來,握在了嚴雲芝的手上,嚴雲芝猛地將手撤回,短劍掉在了石頭桌面上,哐哐噹噹響了一下,時維揚面上愣了愣,隨後笑起來:“嚴姑娘的這把劍,真有意思,聽說嚴姑娘家傳的劍法叫做。” “譚公劍。” “啊,沒錯……” 時維揚把玩了一陣短劍,柔聲道:“其實,嚴家妹子應該也知道,待到父親過來,便要做主、做主……嗯……” “爲兄……過去曾聽說過嚴家妹子殺金狗的事情,其實……內心之中一直在盼望,見到你這位巾幗英雌……” “爲兄的心中……其實是願意的……” 這些暖心的話語之中,嚴雲芝低着頭,臉上一片滾燙,但旁邊的酒味也愈發濃重起來,時維揚一面說話,一面靠了過來,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上了她的下巴,將嚴雲芝的臉擡了起來。 “嚴家妹子……你真美啊……” 他道。 嚴雲芝瞪着眼睛,看着他便要將嘴脣印上來。她將雙手朝前一推,身體陡然間朝後方竄了起來。 “額……”時維揚被推得朝後方仰了仰,有些意外。 嚴雲芝站在那兒,胸口起伏着:“時、時公子……不、不能這樣……” “沒、沒關係的……”時維揚站了起來,他此時張開嘴呼吸,眼神也有些激動,朝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嚴雲芝的左手,“嚴家妹子,我……我認定是你,我們……我們早晚要成夫妻的,我……我想要你……” 他的另一隻手抱了過來,嚴雲芝說了一句:“不行。”便朝着後方退去,但時維揚抓她的手勁極大,嚴雲芝只覺得左手手腕上一陣疼痛,被他拉着向前,她右手朝他胸口一抵,左腕翻動,已經用了擺脫鉗制的手段,此時時維揚幾乎就要抱住她,感受到她的反抗,卻是一笑:“嘿,你的武藝、逃不脫的……” 兩人都有習武多年的經歷,此時一個要抱,一個掙扎,在原地拉扯了幾下,時維揚口中說着:“嚴家妹子,我想要你……我會娶你的……”口中的酒味便要印到嚴雲芝的臉上,嚴雲芝只是多年習劍,習的多是巧勁,此時又哪裡避得開這等成熟男子的全力,腳下用力掙扎向後,手中也是全力推拒,終於那嘴脣到得眼前,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反手從背後拔出另一把短劍來。 刷的一下,嚴雲芝朝後方退了兩步,擺脫了時維揚,她此時右手持劍在前,左臂放在後頭,手腕上只是疼痛。那邊時維揚站在那兒晃了晃,隨後緩緩前進,擡起左臂,一道劃痕已經在手臂上顯出痕跡,鮮血正從那兒滲出來。 “你、你……” “你不要過來……”嚴雲芝持着劍,朝後方退卻着。 時維揚眼中閃過一絲兇戾,他朝着對方走過去,伸手拉開了自己的衣裳,露出胸膛來:“來啊。”他大步走來,“我今天就要要了你!” “走開!” 嚴雲芝尖叫、揮劍。她腦海之中終究還有理智,這一劍只刺了一半,不敢真刺到對方,但劍光也在時維揚的眼前掠過,時維揚正大步走開,腦袋猛地一抖,也是驚出一身冷汗,右手猛地揮了出去。 “啪——”的一聲,響在嚴雲芝的臉上。 這一下,兩個人都愣住了。 嚴雲芝的臉被打得側到一邊,頭髮遮住了她的側臉,一時間沒有反應,時維揚“呼、呼”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陣,目光兇戾地看着嚴雲芝,之後又要走過去:“嚴雲芝,今日你要不從了我,我讓你們一家滾出江寧……” 他心中只以爲嚴雲芝已經被打懵了,然而下一刻,嚴雲芝身形一變,手中劍光刷的朝前方刺了過來。時維揚朝後方踉蹌退出,只見對面少女的身體這一刻筆直而立,右手持劍向前,左手在背,卻是譚公劍標準的起式。 這譚公劍說起來乃是刺殺之劍,當中的劍意卻仿的是《刺客列傳》中的俠客,有寧折不彎、殞身不恤的精髓在其中。嚴雲芝方纔是對上自己將來的夫婿,自然毫無殺意,但這一刻,月光之下的少女嘴脣緊抿,目光冰冷,身體挺拔而立,卻已然展露出她平素練習時都難以達到的一股銳氣來。 時維揚胸膛起伏,他的武藝也並不低,但此時儘管酒助兇性,一時間竟也沒敢直接撲上去。 第一〇六八章 出走(下) 兩人在院子裡對峙了一陣。 過得片刻,宅子裡“平等王”人字號的大掌櫃金勇笙、嚴家嚴鐵和等衆人都被驚動,陸續趕了過來。 見到這等亂局,金勇笙、嚴鐵和等人首先自然是分開對峙的兩人,詢問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人在氣頭上,嚴雲芝、時維揚都不肯說話。此刻院子外頭也是一道一道的人影在私下裡窺探、交頭接耳,當下也只好暫時性的安撫兩人,試圖將事情大事化小。 事實上,金勇笙、嚴鐵和等人都久經世事,見到兩人對峙的神情、狀態,從透出的些許動靜裡便能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事——這原也不復雜。 但這件事情可大可小。 若是“平等王”時寶丰真還願意與嚴家結親,年輕人的一番打鬧也就算不得什麼,頂多在將來的生意裡爲此對嚴家讓利一些也就是了,而若是這番親事真結不了,嚴家想要以此鬧事,時家這邊自然得準備另一番應對。 但這些事情,卻都是私下裡才方便協商的。誰也不會願意將這種醜事落在一衆旁觀者的眼前扯皮。嚴家女兒的聲譽固然受損,而時維揚在開這種大會時欺負人家閨女,鬧大之後也絕不是幾句“風流韻事”就能概括解決的問題。 此時時維揚手臂上流了血,嚴雲芝則是臉上捱了一耳光,侮辱性極重,但好在真正的傷害都算不得大。幾人頗有默契的一番安撫,又勸散了院外的衆人,金勇笙才首先將時維揚拖走,嚴鐵和則更多的開解了一番嚴雲芝。 “時公子……這幾日在外頭招呼賓客、迎來送往,被人灌醉之後,做出這等事來……確實是不妥。但畢竟是酒後……有些事情,不妨等他清醒之後,再向他質問……其實人在江湖,許多時候總難免身不由己,他畢竟年輕……” 如此這般,一番勸慰。嚴雲芝冷着臉並不說話,過得一陣才點頭。 “我知道了。二叔,我今晚還要擦藥,你便先回去睡吧。” “你……”嚴鐵和還想再勸。 嚴雲芝道:“二叔,我是嚴家的女兒,還能怎麼樣呢。你且回吧。” 兩人說到這裡,嚴鐵和方纔無奈點頭,轉身離開,離開前又道:“此事你放寬心,接下來必會爲你討回公道。” …… 二叔離開了院子。 嚴雲芝在昏暗的燈籠下站了片刻,方纔目光安靜地轉身回房。 她坐在鏡前看着被打過的側臉,觸摸着先前被掐出印記來的手腕,沉默了一陣,方纔轉身從隨身的行李中找出適合夜行的黑衣來,又找了一些銀兩,幾件必備衣物,打起一個小包袱。 吹熄了房間裡的油燈,她靜靜地坐到窗前,透過一縷縫隙,觀察着外頭暗哨的狀況。 已經過了子時的聚賢居安安靜靜的,彷彿所有人都已經睡下。 但嚴雲芝知道,這一帶佈置的暗哨不少,主要的作用還是防止外人進來行兇搗亂,他們平素不會管館內賓客的行動,但這一刻,說不定二叔已經跟他們打過了招呼。另外,在經歷了先前的事情後,自己若偷偷跑出去被他們看到,也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那時維揚與金勇笙。 她必須等待一陣,待外頭的暗哨覺得自己已經睡下,才能伺機行動。 時維揚並非良配,在這一刻,原本就沒對他生出太多好感的嚴雲芝已經對其死心。想起之前那一羣圍觀者的竊竊私語,她已經無法容忍自己再呆呆地住在這裡。 離開這聚賢居,到江寧城中,殺李彥鋒,又或者找到那污她清白的西南少年,與他同歸於盡! 她下定了決心,在黑暗中靜靜地等待更深沉的夜色降臨,等待機會的到來。 但機會到來得比她想象的要早。 過了沒多久,原本安靜的城市北面忽然竄起響箭與傳訊的煙火,之後有隱約的火光升騰。 一場莫名的騷亂正在城市的遠處逐漸起來,那邊的騷動持續片刻,這聚賢居內一位位賓客也被驚醒起來,有人奔跑過院落之間的巷道,傳遞着訊息,更多的人開始朝外頭聚集,打聽着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消息。 嚴雲芝悄悄地推開窗戶,猶如一隻黑狸般無聲地竄了出去。譚公劍法擅長刺殺與隱匿,她此時從聚賢居內向着外頭謹慎地潛行,到得外圍,又稍稍變裝,混在看熱鬧的人羣裡,直接拿着通行的令牌出了大門。 城市的北面,騷動正在持續擴大,耳中隱約聽得衆人的議論是:“‘閻羅王’周商瘋了,出動了幾千人,見人就殺……” 她入城數日,都在聚賢館內呆着沒有出門,料不到江寧城內的狀況竟會如此瘋狂。但這一刻也已經管不得那麼多了,出了衆安坊的大街,嚴雲芝緊了緊衣裳,握住短劍,朝着與那片騷動相反的方向走去。當務之急是找到合適的落腳地,她有過在荒山野嶺落腳的經驗,但在這樣的城池當中,仍舊有些忐忑和陌生。 但這一刻,也已經沒有更多的選擇可言。 李彥鋒…… 龍傲天…… 等着吧…… 至於方纔輕薄過他的時維揚,此刻則已經被她拋諸腦後,再也不想想起來。 ************* 風急火烈。 江寧東面,名叫嚴雲芝的名不見經傳的少女從“平等王”的聚賢居走出時,被她心中惦記的兩人之一,自通山而來的“猴王”李彥鋒此刻正站在城北一棟房屋的屋頂上,看着不遠處街道口一羣人揮舞着帶火陶瓶,呼喊着朝周圍建築物縱火的情形,陶瓶砸在房屋上,當即熊熊燃燒起來。 混亂的火拼正在街頭蔓延。 昨天上午,這邊被譽爲武功天下第一的老教主林宗吾,纔在衆目睽睽之下以一敵四,以碾壓般的強勢姿態踏破了周商的五方擂,狠狠地打下了“閻羅王”在城內的氣焰。沒想到的是,晚上才過子夜,數批隸屬於“閻羅王”的刀客便對着“轉輪王”在城內的諸多地盤發起了瘋狂的襲擊。 白日裡是一對四的擂臺比武,到得夜裡,周商悍然挑起的,直接便是上千人規模的瘋狂火拼,竟全然不將城內的治安底線與基本默契放在眼裡。 屋頂上,李彥鋒看着這一幕,內心微微顫動,熱血沸騰。 他也是從底層廝殺上來的一代梟雄,過去的時日裡,旁人說起公平黨的難纏,他面上當然虛心重視,但這次來到江寧,自然也難免有一種強龍要與地頭蛇掰掰腕子的衝動。卻終究沒能想到,作爲公平黨的一支,這“閻羅王”方面竟是如此狠辣的角色,林教主恃着武藝在擂臺上打臉,他當晚就要用成百上千的人命和鮮血直接照這邊潑回來。 “主事的是‘天殺’衛昫文。”從後方趕過來的“天刀”譚正踏上屋頂,與李彥鋒站在了一起。 李彥鋒道:“此人在哪?去會一會他?” “找不到的。”譚正搖了搖頭,“此人心性狠辣,出手果決,但做事並不意氣,他在後方運籌,與人火拼並不會站在前頭……城裡其他人也動起來了,今晚要亂,總之先打退這幫不要命的東西。我先去了,李兄弟決定如何?” “一道去。”李彥鋒笑了笑,拿起了身側的鐵棒。 “就知道李兄弟少年英雄。走!” 譚正哈哈一笑,兩人下了屋頂,揮了揮手,周圍一道道的身影得了命令,跟着他們在呼喊之中朝前方涌去。 騷亂與廝殺正在城池之中擴大。 衛昫文在城市北面發動的襲擊猶如點燃了導火索,這一刻,城池當中其餘打着“閻羅王”旗幟混飯吃的零散勢力在經過了半天時間的憋屈後,也紛紛點起火焰,拿起刀槍,朝着附近其它勢力的地盤乃至於家中富裕的普通百姓發動了襲擊。 一些坊市依靠着先前就修築好的街壘防禦,已經封閉了道路。城市當中,屬於“公平王”麾下的執法隊開始出動控制局面,但短時間內自然還無法控制局勢,何文手下的“龍賢”傅平波親自出動尋找衛昫文,但一時半會,也根本找不到這個始作俑者的蹤跡。 火焰斑斑點點的亮起在城池裡。 嚴雲芝心中念念不忘的另一個敵人,也是一些事情始作俑者的小俠龍傲天,不久前纔得到了他步入江湖的第一個外號,此刻,正呆呆傻傻地坐在屋頂上的黑暗裡,望着這一片混亂的景象發呆。 如果時間倒退幾個時辰,代入今天中午的他,這一刻他心中必然會無比興奮,他會興致勃勃地四處奔跑,查看熱鬧或是行俠仗義,又或者……由於上午時候的刺激,他會盤算着乾脆去殺掉某個公平黨大佬,然後在牆上留名,以打響自己的名頭。 但這一刻,衆多的想法都像是消失了…… 那件事情明明是假的,誰把它寫到新聞紙上的…… 明明自己在通山縣是打殺了壞人和狗官,還留下了無比帥氣的留言,哪裡是非禮什麼姑娘了…… 那醜丫頭有什麼好非禮的…… 一生當中自認只被女人非禮過的小傲天無比委屈,他已經能夠想到這個名字落入那些熟人耳中的情景了,就好像前兩天那個小光頭,自己還無比霸氣地跟他說有麻煩就報龍傲天的名字,現在怎麼辦,他聽到這些消息會是什麼表情……最麻煩的還是西南,一旦這信息傳回去,父親和哥哥目瞪口呆的樣子,他已經能夠想象了,至於其他人的哈哈大笑…… 他之所以出來行俠仗義,就是希望有一天混出大大的名頭,讓家鄉的人忘了他被於瀟兒玩弄的糗事,自己明明是行俠仗義的那個,可怎麼“Y魔”的名頭就直接上新聞紙了呢…… 誰寫的啊,殺他全家啊…… 連戰場都上過、女真兵都殺過不少的小俠客一生之中還是頭一次遭遇這樣的困局,聽得外頭騷亂起來,他爬到屋頂上看着,渾渾噩噩地遊蕩了一陣,心中都快哭出來了。 龍傲天這個名字不能用了…… 可若是不用這個名字…… 遠處的騷亂還在擴散過來。他坐在不知是哪裡的屋頂上百感交集,時而酸楚時而咬牙切齒。心中想到那新聞紙,明天首先便要去找到那新聞紙的所在,過去把寫文章的那人揪出來,一口一口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他! 心中怒火熊熊燃燒。 到得某個時候,房屋下方的街道間,六七個持着火把打着旗幟的“閻羅王”成員高聲呼喝着朝這邊過來,見到一處臨街的孤宅,開始呼嘯着過去敲門、砸打裡頭加固過的窗戶和牆壁。 “嗚——” “出來、出來……” “這裡是‘閻羅王’的地盤了……” “出來交數啊……” “哈哈哈哈,誰能躲得了……” 幾人找來一根木頭,開始用力地撞門,裡頭的人在門邊將那木門抵住,已經傳來女人的呼叫與哭聲,這邊的人更是興奮,哈哈大笑。 “出來!出來……” “不然點火燒房子嘍……” “出來讓爺們爽爽……” 衆人狂歡着,拿着火把的人已經開始去嘗試點燃窗戶,這一番歡樂當中,少年的身影從黑暗裡走來了,由於某些問題的困擾,他此刻的情緒不高,目光變成灰色:“喂。”他叫了一聲。 幾人兀自狂歡,於是少年在前行當中只好又叫了一聲:“喂,你娘死了啊……” 有人察覺到這道身影了:“什麼?” “什麼人?” 其中兩三個人迎上來,其餘人也看了過來,見到少年的模樣,纔有些嗤之以鼻,準備繼續砸門。 “你們不應該這麼做啊。” “我去你……”當先一人伸手便抓了過來,這隻手落在少年的衣領上,少年的左手也直接握了上來,捏住了他的手掌,然後是順勢一翻,右手的拳頭呼嘯着砸在了這人的臉上。 人的身體在空中晃了一下,隨後被甩向路邊的垃圾和雜物之中,便是砰隆隆的響聲,這邊衆人幾乎還沒反應過來,那少年已經順手抄起了一根棒子,將第二個人的小腿打得朝內扭曲。 “我!跟!你!們!說!不該!他媽的!這麼做啊——” 那少年揮舞木棒,這一刻猶如黑暗中爆發的猛虎,兇戾地展露了爪牙,他衝入人羣,棒子瘋狂亂揮,將人打得在地上翻滾,有人揮刀迎擊,只是一棒便被打斷了手,他對着滾倒在地的這些“閻羅王”成員又是一頓猛踢,四處跑動,在打翻這些人後將他們或踢或跩,扔成一堆。 “人家!又沒有!惹你們!” “你憑什麼!去敲人家的門!” “你們這些東西!” “不講道理——” “不知好歹——” “憑什麼亂來——” “污人清白——” 他拿着棒子在人堆上打,口中恨恨地謾罵不停。這些“閻羅王”的手下此刻大多是被打斷手腳,捂着腦袋一下一下的捱打,有人口吐鮮血,還嘗試報名號。 “我乃……‘閻羅王’麾下……” “……有種留下姓名……” “……大丈夫……” 這樣的聲音打到後來倒是不敢再說了,少年還算是剋制地打了一陣,停止了揮棒,他目光通紅地盯着這些人。 “留下姓名……” “老子……” “小爺……” 他猶豫片刻,隨後飛起一腳又踢了一下。 “小爺就是傳說中的五……” “武林盟主!龍傲天啊——” 彷彿下定了決心,他的口中喝道:“你們這幫雜碎記住了,要再敢作惡,我一個一個的,殺了你們啊——” 少年的嗓音響徹這條街道,這一刻,他還真不信了。 等到他的俠名響徹江寧,就不信那些愚夫愚婦,還真會被一張新聞紙給糊弄住! 這一刻,他是這樣想的。無論如何,清者自清,決不投降! ****************** 聚賢居。 由於夜晚城市北面的騷動,睡下後復又起來的嚴鐵和因爲心中的不安再度去到嚴雲芝居住的小院,敲門查看了一番。不久之後,他衝進大掌櫃金勇笙的居所,面色冰冷地在對方面前伸手砸了桌子。 “……通山縣的傳聞不過無稽之談……” “我嚴家來到江寧,一直守着規矩,以禮相待,卻能出現這等事情……” “若是雲芝因此出了什麼事……嚴家堡雖然小門小戶,但也有寧折不彎的骨氣——” 金勇笙不斷道歉,隨即安排人手出門追趕嚴雲芝。再過得一陣,他打發了嚴鐵和後,陰沉着臉走進時維揚所在的院落臥室,直接讓人用冰冷的毛巾將時維揚喚醒,隨後讓他洗臉、喝醒酒湯。 不久之後,時維揚暫時的清醒過來,他並沒有對德高望重的金勇笙發脾氣,而是坐在牀邊,回憶了發生的事情。 “我早就提醒過你。”金勇笙聲音低沉地說道,“要玩女人,就去花銀子,該花的花,沒什麼大不了的,如今這世道,你要玩什麼女人沒有……但你非得用強,嚴家的閨女就格外香甜一點的嗎?這一次的賓客玩起來就格外舒服些?你精蟲上腦一次,知不知道你爹要少多少銀子?嚴家值多少?你是幫你爹長臉來的,還是來砸場子的?” “勇叔,我錯了。”時維揚雙手在臉上搓了搓,“我是……他孃的喝多了,上了頭……我就是覺得,那Y賊能玩,老子憑什麼……” “你腦子壞了?”金勇笙罵道,“爭天下的事情,是幾個女人能衡量的?別說通山的事情可能是謠傳,就算是真的,讓你娶她你也得給她幾年甜頭!嚴家的東西到了你手上,一個女人你要怎麼樣不行!該忍的時候忍,大局爲重,你爹教你的你全忘了!?” “勇叔,我錯了,我不會再這樣了。”時維揚搖頭,“那現在……能怎麼辦?嚴家人……真的會走嗎?” “事已至此當然只能補救。” “可我跟那……嚴姑娘之間……鬧成這樣……我道個歉,能過去嗎……”時維揚苦惱地揉着額頭。 金勇笙沉默了片刻:“……事情鬧成這樣,人家姑娘都走了,就算回來,當然多半也看不上你。雖然時、嚴兩家合作,有沒有這段婚約都能談成,不過終究多出很多變數……我已經派人去找了……” “那找到她……” “找到她,暗中扣下來,你呢……”金勇笙看他一眼,“你呢,得償所願吧,好好的炮製她一番,把生米煮成熟飯,然後……對這姑娘家好點。接着再帶她回來……遇上這樣的事情,只要場面上能過去,她不嫁你也得嫁了……如今也只有這樣最穩妥。” 房間裡的話說到這裡,時維揚眼中亮了亮:“還是金叔厲害……這樣一來……” “不要拍馬屁,人找回來,不要再節外生枝了,對女人該怎麼弄,不用我手把手教你吧?” 他說到這裡,嘴角才露出一絲陰冷的笑,顯得他正在說笑話。時維揚也笑了起來:“當然不用,我省得的,金叔,此事是我的錯,我會負全責。那嚴家姑娘……走了多久了?” “估計快一個時辰了。” “找人要儘快,趁她可能還沒走遠,我召集人手,親自去追。” 時間還是凌晨,天空中是寂寥的月色,城市北邊的騷亂還在繼續。時維揚穿起衣裳,便要召集人出去。對於他這般模樣,金勇笙倒並未再做阻攔。時家的子弟終究是要受到考驗的,不管目的是什麼,有動力做事,就是很好的事情。 這一刻,嚴雲芝走向城市的南端,在黑暗之中,認知着這座混亂的城池。 寧忌開始在街上毆打混亂而失控的公平黨黨徒,準備將“武林盟主龍傲天”的名頭,以十倍的力量宣揚出去。 嚴鐵和、時維揚俱都帶了人手,從聚賢居出來,在這黑暗的夜裡,尋找着嚴雲芝的蹤跡。 城市在黑暗中仍舊鬧哄哄的。 許昭南在高高的宮殿裡,安靜地看着這一切。 從“轉輪王”入城後的第二天開始,五大系的鬥爭,進入新的階段。相對平靜的僵局,在絕大多數人認爲尚不至於開始廝殺的這一刻,破開了…… 這兩天殺掉了跳舞的新書《穩住別浪》,跳舞的實力大家都清楚,遠高於我,這本書有着令人回憶的網文黃金時期的味道,也加入了一位白金大神對網文現在的掌控和突破,如果是對我的老讀者,我認爲倘若喜歡《隱殺》的,都可以去看看。即便不知道《隱殺》是什麼的新讀者,也可以滿懷期待地去嘗試一下,都市異能文,加入了不錯的感情和生活戲份,現在四十多萬字,我是一次看完,夠大家殺一刀了。來,我們一起來期待跳舞什麼時候斷更,然後嘲笑他吧!^_^ 第一〇六九章 小秀才 八月十六的下午,所有人都在談論五方擂被大光明教主端掉的事情,身邊的人義憤填膺、滿是殺戮之氣,她便感覺到事情有些要失控了。 夜裡沒能睡好。 到得凌晨時分,嘶吼聲呼嘯着起來,破院子、破房子裡的人們一個叫一個,有的人拿起了長槍長刀、有人點起了火把,她便也跟隨着起身,有些顫抖地多穿了幾件破衣服,找了根木棒,嘗試着表現出自己的勇氣。 好在霍大娘衝她擺了擺手:“你們便在家中守着,不要出去。顧好自己便是。” 持着刀槍的男男女女在院子裡聚集,也有人道:“小秀才你就別去了。” 霍大娘名叫霍青花,是個身材高大、面上有刀疤的中年女人,據說她過去也長得有幾分姿色,但女真人來時抓住了她,她爲了不受凌辱,劃花了自己的臉。後來輾轉加入公平黨,成爲“七殺”之中“白羅剎”的一支,如今也就是這一處破院子的掌舵人。 公平黨如今的形制混亂。 整個江南大地,如今稍有些名頭的大小勢力,都會打出自己的一面旗,但有半數都並非真正的公平黨徒。例如“閻羅王”麾下的“七殺”,初入門的基本統一歸於“蜉蝣”這一系,待經過了考覈,纔會分別加入“天殺”、“無常”、“阿鼻元屠”、“白羅剎”、“戮兇”、“業障”等六大系,但事實上,由於“閻羅王”這一支發展實在太快,如今有許多亂插旗幟的,只要本身有些實力,也被隨隨便便地吸收進來了。 霍青花這邊,則屬於正宗“白羅剎”的一支,破舊的院子髒亂不堪,聚集的人在此時江寧的魚龍混雜中算不得多,但周圍的勢力都會給些面子。 所謂正宗的“白羅剎”,乃是配合“業障”這一系做事的“專業人士”。通常來說,公平黨佔據一地,“閻羅王”這邊主持抓人、判罪的通常是“業障”這一支的事情。 而“業障”搭起了臺子,“白羅剎”則出人扮演受害者,煽動起周圍衆人的情緒,以便將受審的富戶直接打死在臺上,瓜分財產,因此“白羅剎”一支當中,聚集了不少命運悽苦的乞丐、婦女、殘疾人,這些人性格兇戾、手段偏激,不僅害人時不落人後,真到與人打起來,也都一個個的悍不畏死,非常難纏。 “小秀才”是曲龍珺在這處破院子裡的外號。 去年成都大會結束之後,名叫曲龍珺的少女離開了西南。 雖然心中大概明白西南的狀況如今最是太平,但在她的心中,父親死於小蒼河的芥蒂終究是有的,她已經不恨那面黑旗了,但無法忍受自己就這樣平平安安地躲在成都過日子,畢竟父親若在天有靈,或許還是會有些不高興的吧? 她的整個成長階段,最爲熟悉的地方,說到底,是在江南。 聞壽賓死去之後,遺留的財產被那位龍小俠申請過來,回到了她的手上,其中除了銀兩,還有位於江南的數項產業,只要拿到任何一項,其實也足夠她一個弱女子過小半輩子了。 她跟隨華夏軍的車隊出了西南,學了一些關賬的本領,在當初顧大嬸的面子下,那支往外頭跑商的華夏軍隊伍也進一步教了她不少在外生存的技能,如此大概隨行了小半年,方纔真正告辭,朝江南這邊過來。 她知道自己的樣貌長得太過柔弱、好欺負,因此一路之上,多數時候是扮做乞丐,並且在臉頰的一邊貼上一塊看起來是燒傷後的死皮做僞裝,低調地前行。從華夏軍商隊中學來的這些本領讓她免除掉了一些麻煩,但有些時候仍舊免不了受到其他行乞之人的注意,好在跟隨商隊的半年時間裡,她學了些簡單的呼吸之法,每日奔走,逃跑的速度倒是不慢了。 如此一路有驚無險、還算幸運地走過兩三千里的路程,然而整個江南已經被公平黨殺成一片。 兩個多月前抵達江寧時,她便已經明白,自己拿着的原本屬於聞壽賓的那些地契、房契到得如今大概已經統統的不能作數。她還往前走了一段,但還沒到鎮江,便準備回頭,又到江寧附近時,被小偷扒走了包袱中的盤纏,她只好從扮演的乞丐變成真正的乞討了。 這期間,又被乞丐追打,一次被堵在巷道之中,再也跑不掉的時候,曲龍珺拿出隨身的小刀防身,後來準備自殺,恰好被路過的霍青花看見,將她救了下來,加入了“破院子”。 霍青花道,主要是欣賞她自殺時的堅決。 破院子中聚集的多是性情極端之人,曲龍珺一開始加入時極爲害怕,也有不少人試圖欺負她,但被霍青花攔了下來。她在這處破院當中嘗試打雜,但狀況真正轉好,是在這些人發現她識字之後的事情了。 破院子裡有五個孩子,生在這樣的環境下,也沒有太多的管教。曲龍珺有一次嘗試着教他們識字,後來霍青花便讓她幫忙管着這些事,並且每天也會拿來一些新聞紙,若是大家聚集在一塊兒的時候,便讓曲龍珺幫忙讀上頭的故事,給大家解悶。 “白羅剎”這處院落之中,一個識字的人都沒有,雖然過得髒亂,也沒人說要爲孩子做點什麼,口中有的,大多是自暴自棄的言辭,但當曲龍珺做起這些事情,她也發現,衆人雖然嘴裡不提,卻沒有人再在任何情況下刁難過她了。後來她一天天的讀報,在這些人口中的稱呼,也就成了“小秀才”。 有時候大家出去“打大戶”,也會帶着她去看,又或者回來時會給她也帶上一點砸扁的金銀器物,曲龍珺便將它偷偷藏起來,準備有朝一日有了好的、可靠的辦法,再偷偷離開這裡。 雖然院子裡的這些人並未傷害她,但對於她們做的事情,以各種謊言和欺騙殺人全家的這種行爲,曲龍珺還是覺得反感與排斥的。儘管這些人內部有着衆多奇怪的說法,諸如“雖然這些人沒做這些壞事,我們殺了他,總可以對那些做壞事的人起到殺雞儆猴的效果”,可這樣的理由終究過不了讀過書的曲龍珺這邊的衡量。 當然,別人對這樣的歪理討論得津津有味,她也不敢直接反駁也就是了。 在西南待過那段時間,經歷過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宣傳後,曲龍珺對公平黨原本是有些好感的,此時倒只剩下了迷惑與恐懼。 霍青花有些時候倒也會說起公平黨這一年多以來的變化。 她雖然身處於公平黨最激進的一支派系當中,但對這些時日以來的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仍舊覺得有些不屑。 例如“白羅剎”,原本在周商草創的初期,是爲了用以假亂真的騙局去把事情做好,是爲了讓“公平王”那邊的執法隊無話可說,可令天下人“無話可說”而建立的。她們的“騙局”要做到相當完美,讓人根本察覺不出來這是假的才行,可是隨着這一年來的發展,“閻羅王”這邊的判罪逐漸變成了極爲尋常的套路。 就算臺上的控訴和表演再拙劣,臺下的人完全不信,他們也會拿起磚頭,把人砸死,然後一番搶奪。如此一來,“白羅剎”的表演就變成可有可無的東西了,甚至於大家接着“閻羅王”的名義打砸搶之後,又幹乾脆脆地把黑鍋扣回到這邊說,說閻羅王就是這樣濫殺無辜的,這邊的名氣也就愈發的壞掉了。 這種事情愈演愈烈,霍青花等人也不知道是好還是不好,但偶爾她也會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若是所有的“白羅剎”都正正經經的演,讓人挑不出錯來,又何至於有那麼多人說這邊的壞話呢。 她們自認是吃手藝飯的“手藝人”,甚至還想將這些手藝教給曲龍珺一道學習,但看出曲龍珺對上臺的抗拒後,終於還是放過了她。 最近江寧城裡的局勢逐漸緊張,但富戶早就殺得差不多了,霍青花等人實際上也在考慮離開,不過這樣的決心還沒能下來,八月十七這天的凌晨,這場大火併的端倪就已經出現。隨着“天殺”衛昫文的下令,上千刀手便朝着“轉輪王”的地盤發起了衝擊,而城內大大小小打着“閻羅王”旗幟的衆人,也陸續選擇了趁機出手搶奪地盤。 作爲“白羅剎”的正宗支系,破院子這邊縱然人不多,在這件事裡也是不能落於人後的。 衆人集結一番,呼呼喝喝的朝外頭出去了,留在破院子這邊的,則多是一些老弱病殘。曲龍珺拿着棒子躲在牆角的黑暗裡,精神緊張地守了許久,她知道這類火拼會付出的代價,你去打別人,別人也會肆無忌憚的打過來。 好在這天晚上的事情終究是“閻羅王”這邊主導的報復,“轉輪王”那邊反擊未至,大概過得一個多時辰,霍青花帶着人又呼呼喝喝的回來了,有幾個人受了傷,需要包紮,有一個女人傷勢比較嚴重的,斷了一隻手,一邊哭一邊沒完沒了地呼嚎。 曲龍珺學過包紮,一面懂事地給人治傷,一面聽着衆人的說話。原來這邊火拼纔開始不久,“龍賢”傅平波的執法隊就到了附近,將她們趕了回來。一羣人沒佔到偏僻,罵罵咧咧說傅平波不得好死。但曲龍珺稍稍鬆了口氣,如此一來,自己這邊對上頭總算有個交代了。 時間已漸近天明,正是黑暗最爲濃重的時候,外頭的一些廝殺稍稍的減弱了,想必“公平王”那邊的執法隊正在逐漸平息事態。 公平黨五大系之中,說起來還是“公平王”那邊的狀況稍微好一些,他們圈了城市西北邊的一小片地方,其中的破壞比起外頭稍微小一些,火拼的情況不多,與東南邊“平等王”的地盤遙遙相對,算是城內最繁榮的兩片區域。但對於其他派系的人來說,“公平王”那邊規矩多、“高高在上”、“目中無人”,老是派出執法隊來對其他人指手畫腳不說,最重要的是,“富貴險中求”的機會比其餘幾個派系要少,因此若非拖家帶口,最近想要加入那邊的也不多了。 若是選擇短線獲利,普通人便跟着“閻羅王”周商走,一路打砸就是,倘若信教的,也可以選擇許昭南,聲勢浩大、信仰護身;而若是講求長線,“平等王”時寶丰交遊廣闊、資源最多,他本人對標的乃是西南的心魔,在衆人眼中極有前途,至於“高天王”則是軍紀森嚴、兵強馬壯,如今亂世降臨,這也是長期可依仗的最直接的實力。 至於公平王,惹人討厭,至少在破院子這邊的衆人看來,快過時了,遲早要想個辦法砸開那片地方,將裡頭爲富不仁、眼高於頂的那些東西再拉出來“公平”一次。 衆人罵罵咧咧的氣氛裡,原本留守這邊的人們走來走去,療傷善後,也有人煮了肉粥,給這些出門奮戰的人們打打牙祭。斷了手的那個女人被放在院子側面的房間裡,雖然經過了療傷的處置,但可能並不理想,一直在哀嚎。衆人坐在院子裡聽着這哀嚎的聲音,口中這樣那樣的說了一陣子話,天漸漸的亮了。 “小秀才。”人羣中樣貌最是漂亮嫺靜、性情其實最爲狠辣的婉芸開了口,“把昨天的幾張新聞紙拿出來,給咱們念點帶勁的解悶唄。” “哦,好。”曲龍珺點了點頭。 她念新聞紙的時間通常是在下午的晚飯前,昨天由於五方擂被打了,衆人罵罵咧咧了半天,呼喊着要報復,那幾張新來的報紙便沒有讀,此時曲龍珺將報紙取出來,坐在衆人面前開始念。 流傳於公平黨這邊的新聞紙,記錄的新聞不多,大都是從外地傳來的各種故事、綠林傳說,也有西南那邊的話本再在這裡印刷一遍的,又有些低俗的笑話——反正都是市井之人最愛看的一類東西,曲龍珺念得一陣,衆人哈哈大笑,有人道:“讀大聲些啊,聽不清了。” 曲龍珺也就讀得大聲了一些。 讓衆人覺得“聽不清”的原因並非是她讀得不夠大聲,而是院子一側斷了手的那名女子的哀嚎一直在持續,衆人也沒有辦法,只做未覺,在這邊聽着故事笑得前仰後合。 如此讀過兩份報,轉到第三份上,側面房間的哀嚎逐漸轉小,有時候說出些迷迷糊糊的話來,那些聲音便在晨風中迴盪。 “娘啊……” “我痛啊……” “我的寶寶、心肝……啊……” “我錯了啊……” “痛死我了……娘啊……爹啊……” 斷手的那女人已經四十多歲,爹孃早已死了,這些哀嚎聲喊得沙啞,每一句的最後那個“啊”字,總要拉長許久,一直到嗓子裡的一口氣斷去才能停下。曲龍珺聽得心中悲涼,她知道這邊是得儘快離開了,“閻羅王”今晚去打了“轉輪王”的地盤,“轉輪王”第二天豈不又得打回來。 如此想着,正念到新聞紙上一則關於通山的消息。 “……這名魔頭,武功高強,在重重包圍下……綁架了嚴家堡的女公子……後來還留下了姓名……” “……這魔頭人稱,五尺YIN魔……龍……龍……” 她念到這裡,微微頓了頓,還沒意識到什麼,但片刻之後,又多看了新聞紙兩眼。 衆人說着話。 “……什麼YIN魔?” “……無恥啊,卑鄙無恥的那個YIN魔……” “……這啥子嚴家堡的女公子,也不咋樣嘛……” “……照我說,遇上這種男的,就該在他做那事的時候,把他給……” “……痛死我了……我的娘啊……我的爹爹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衆人一番歡笑,隨後開始討論起如何對付這等淫賊的各種方法來…… 清晨的光漸漸的變大了,聽了新聞紙的衆人漸漸散去,回到自己的地方準備休息,霍青花安排了一番巡邏,也會房休息了,這邊院子側面哀嚎的女人漸至無聲,她快要死了,躺在一牀破席子上,只剩下微弱的氣息,倘若有人過去附在她的耳邊聽,能夠聽到的仍舊是那單吊的哀嚎。 “我痛啊……娘……” “我要走了……走了……” 曲龍珺拿着新聞紙坐在院子裡,最後走到這邊房間時,進去給這個女人合上了睜開的眼睛。腦中閃過的還是那個名字。 龍傲天…… 他怎麼去到通山了呢…… 通山……在哪裡呢…… ************** 上午,如今負責江寧公平黨治安、律法的“龍賢”傅平波召集了包括“天殺”衛昫文、“轉輪王”許昭南在內的各方人員,開始進行追責和談判,衛昫文表示對凌晨時分發生的事情並不知情,是部分性格暴烈的公平黨人出於對所謂“大光明教教主”林宗吾有所不滿,才採取的自發報復行爲,他想要抓捕這些人,但這些人已經朝城外逃走了,並表示如果傅平波有這些人犯罪的證據,可以儘管抓住他們以治罪。 另一方面,許昭南表示林宗吾乃是受人尊重且武藝天下無雙的大教主,德高望重再加上武功高強,他要做什麼,自己這邊也根本無法制止,如果傅平波對其作風有什麼不滿,可以找他老人家當面交談。他反正管不了這事。 “高天王”以及“平等王”兩方對昨晚發生的火併沒什麼看法,支持傅平波抓人治罪,同時則旁敲側擊地警告林宗吾這邊不要繼續亂來。但許昭南的地位比他們都高,對這樣的警告不屑一顧。 也是這天上午,沒什麼成果的談判結束後,林宗吾放出消息,將在三日內,踏上高暢的“百萬兵馬擂”。 城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爲緊張肅殺,有形的風暴已經在聚集了。 但無非火併而已,誰都有心理準備,誰都不怕。 忙碌了一晚的寧忌在客棧當中睡到了中午。 處於某些他自己並不願意細想與承認的理由,他反正不打算放棄“龍傲天”這個名頭,於是昨天晚上,很是毆打了不少人。 …… 遠在數千裡外的西南,在張村過完了中秋的寧毅、寧曦父子正坐着一輛馬車去往成都上班。 “爹,你說,二弟他現在到哪了呢?” “這種事情誰知道,沒死在外頭就好了……”寧毅嘆了口氣。 “我們都猜他肯定是去江寧了,以小忌的武藝,吃不了大虧的,爹你放心吧。”寧曦比較樂觀,“說不定現在都快闖出什麼名頭來了,真羨慕啊……” “說不定家裡的名頭都被他敗光了。”寧毅翻了個白眼。當然,這只是老父親習慣性的隨口奚落,他的心中對二兒子的武藝和人品還是有信心的。 至於他在江寧也派了人手這件事,倒不必跟大兒子說得太多。 “這樣一來,二弟就是家裡第一個回江寧的人了。其實這些年,娘和蘇家的幾位叔伯,都說有一天要回老屋看看呢。” 寧曦感嘆一番,寧毅想了想,並未回答,他的心中對江寧的狀況也常有懷念,而且按照過去的情報,老屋雖然經歷了幾次兵禍,但其實都保存下來了。 過得片刻,寧曦將傷感的話題挪開:“……爹,這次回去,娘說你上次從張村出來,她讓你帶了一隻烤雞。” “有嗎?”寧毅蹙眉詢問。 “有啊。”寧曦在對面用雙手託着下巴,盯着父親的眼睛。 “這些小事,我倒是記不太清楚了。”寧毅手中拿着文件,沉穩地應對,“……不說這個,你這份東西,有點問題啊……” “爹,你不能這樣……” “先聽我說完,至於有沒有道理,你再仔細想……你看這裡第一條呢……” 大大的陽光,照在新修的道路上,馬車奔馳,帶着揚起的土塵,一路向前。 實體書終於出來了,待會有個單章,大家都看看。 《贅婿》簡體版開放預售,請都來看看。 稍有些感慨…… 這些年呢,關於出實體書這件事,一直都比較坎坷。大家不知道,《隱殺》的實體書也早就授權出去了,快出的那一年正好遇上國內出版收緊,至今沒出。 《贅婿》的話,上架的第一年就簽了約,但當時出版社那邊誤以爲我要寫的是單純的古代文化,什麼青樓文化之類的,給我發了一大堆古代青樓的資料,後來提了一些意見,但我說我要寫的是一個王朝從奢靡到崩潰的過程……如此這般,一番磋商,後來就沒出。直到這份授權到期,才又有悅讀紀這邊的一名編輯冒着風險拿過去。 《贅婿》的前五冊,簡體版,今天上線。 各位,我在臺灣出過書,從《隱殺》到《異化》到《贅婿》,過去我的書實體只有繁體版,繁體的印刷是豎着來的,除了一點點的紀念價值,其實我們這邊根本沒法看,所以這些年每當有讀者問我哪裡能買我的書,我也不好回答。有的人去買繁體,其實我一直說,那也不必。 現在終於有能拿得出來的東西了。 目前《贅婿》的前五冊在噹噹、淘寶、京東、人天、盛世久久、紙言片語、悅讀紀的旗艦店等各個地方已經全平臺預售,你們隨便去搜一搜應該都能搜到。 爲了這本書,編輯喪心病狂地寄了兩大箱的紙給我,我搬到樓上腰都快斷了的那個重量,要求我籤一萬個簽名,我寧死不屈,最終簽了五千個,手都快斷了。有人讓我蓋章,但我最後也沒有這樣幹,“憤怒的香蕉”,五個字都非常難寫,一個簽名一個簽名寫完了,老實說,寫得非常難看,但真的嘔心瀝血了。寫完之後,我只想把筆名直接改成“233”。 編輯是說,簽名版會隨機發貨,套裝概率相對大些。 我個人覺得,拿到難看的簽名版,書的價值立刻就貶值了,很倒黴。對吧,書這麼好,整整齊齊,何必讓一個沒練過書法的大帥哥簽上個難看的名字呢……但考慮到部分人有相對變態的嗜好,也就這樣了…… 這裡促銷一下:各位親們、寶寶們,書的預售對於它的未來應該非常重要,所以如果是想過要買它的,希望可以立刻行動起來,給出版社一些信心,這套書想出完,肯定不止五冊(第五冊的內容應該是到第三集《龍蛇》結束),能不能出完,就看各位書友給不給力,所以真是得拜託各位了。 如果要說這本書有什麼價值,我覺得: 第一,這確實是我個人寫了這麼多年書以來,第一次出的簡體版本,第一版我不知道多少冊,估計也不會特別多,而我還會寫很多年的書,所以如果是對我未來的進步有信心的,我覺得不妨去拿下一套。 第二則在於,各位啊,贅婿的結尾,一定會讓它多出一些收藏的價值,它也許不會是網文中最經典的,但到時候一定會是最獨特的書之一,我知道許多讀者都曾反覆看這本書,這一方面是因爲……寫得太慢,另外一方面是因爲我在書裡故意的增加了許多值得反覆看的東西,既然值得反覆看,我覺得買書在家裡並不虧……你們看,爲了賣書,很不要臉的話我也說了。 所以,諸位,看你們的了,還是那句話,預售很重要,希望都能盡力的支持一下。希望它能成爲開年以後,你們認爲值得買的第一本書。 就是這樣。^_^ 第一〇七〇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衆生(一) 江寧。 八月十七,經歷了半晚的騷動後,城市之中氣氛肅殺。 下午時分,林宗吾過幾天還要挑戰“百萬兵馬擂”的消息從“轉輪王”的地盤上傳出,在此後半天時間內,充斥了城內各個坊市間的話題圈。 人們一方面佩服這林教主的武藝高強,另一方面也已經感受到“轉輪王”許昭南的霸道。在經歷了周商勢力一晚上的突襲之後,這邊不僅沒有考慮收手,還要繼續挑戰包括周商在內,的其餘幾家勢力,也就是說,這把火已經點起來,接下來便幾乎不可能再熄滅。 而部分消息靈通的人也已經收到風聲,就在這天下午,江寧城外的“轉輪王”勢力成員敲鑼打鼓入城的規模便已有了明顯的提升,許昭南已明確地開始搖旗。而與此同時,於城市西面進入的“閻羅王”勢力,也有了大規模的增加,在凌晨的那場大規模火拼之後,衛昫文也開始叫人了。 城內各個被成型勢力佔據的坊市都開始大規模地提升防禦,部分過來“淘金”的城中散戶惶惶不安,已經在計劃着往城外逃走,當然,有更多的亡命之徒則覺得時機將至,開始磨刀霍霍地準備大幹一票,或是打出一番名氣,或是捲來一場富貴,而更多的時候人們希望兩者皆有。 時不時的自然也有人爲這“世風日下”、“秩序崩壞”而感嘆。 有人提起“公平王”的執法隊在城內的奔走,提起“龍賢”傅平波召集各方談判的努力,當然,最終也只是成了一場鬧劇。無論是衛昫文還是許昭南都不給他任何面子,“天殺”那邊動手的主力做完事情便已被安排離城,傅平波召集雙方時,人家早就走得遠遠的了,至於許昭南,一切推到那林教主的身上,讓傅平波自己去找對方說,傅平波自然也是不敢的。 這些具體的訊息,被人添油加醋後,迅速地傳了出來,各種細節都顯得豐富。 在其餘四王各顯神通的此刻,所謂“公平王”反而只能抱殘守缺、修修補補,毫無進取的意志,甚至於拿鬧事者也沒有辦法。城內衆人說起來,便也不免奚落一番,覺得“公平王”對城內的狀況委實是有心無力了。 在一番番議論與肅殺的氛圍中,這一天的天光斂盡、夜色降臨。各個派系在自己的地盤上加強了巡邏,而屬於“公平王”的執法隊,也在部分相對中立的地盤上巡查着,有些消極地維持着治安。 人們屏息等待着下一場火拼的出現…… 夜晚子時。 江寧城南二十餘里外的一座荒村附近,一隊隊人馬無聲地聚集過來,在預定的地點集合。 不遠處的村落裡,有篝火在燃燒,一些江湖人的身影聚集在篝火邊,有的已經睡下,有的還在玩鬧。 附近的山嶺中,傳出一些細細碎碎的聲音。 “報告傅大人,外圍暗哨已拔除……” 負責回報斥候穿過稀疏的林地,在可以眺望村落的丘陵邊緣,將信息回報給了無聲無息到達的“龍賢”傅平波。傅平波點了點頭。 “動手。”他道,“有負隅頑抗者……殺。” 片刻,一道道的人馬從黑暗中起身,朝村落的方向合圍過去。隨後廝殺聲起,荒村在夜色中燃起火焰,人影在火焰中拼殺倒下…… ************** 夜幕漸漸地淡去了。 晨曦吐露時,江寧城內一處“不死衛”集中的院落裡,緊張了一晚的人們都有些疲倦。 況文柏就着銅鏡給自己臉上的傷處塗藥,偶爾牽動鼻樑上的痛楚時,口中便忍不住罵罵咧咧一陣。 衆人本以爲昨天晚上是要出去跟“閻羅王”那邊火併的,以便找回十七凌晨的場子,但不知道爲什麼,出動的命令遲遲未有下達,詢問消息靈通的一些人,只是說上頭出了變故,因此改了安排。 能加入“不死衛”中上層行動隊的,大多也是刀口舔血的老手,晚上雖然保持着緊張,但也各有放鬆的方法,早晨只是稍微感到疲倦,狀態倒沒有影響太多。只是況文柏比較慘,他前些天在那場捕人的戰鬥中被人一拳打倒,暈了過去,醒過來時,鼻樑被對方打斷了,上嘴脣也在那一拳之下破掉,口中牙齒微微的鬆動。 這些說起來算不得極大的傷害,但面部和口腔受傷,隨時牽動一下,都感到痛苦,甚至連吃飯都受到了影響,往日裡時常光顧的半掩門也不好去了。熬夜久了,也是各種痛苦。 簡直晦氣。 他甚至都沒能看清那兇徒的嘴臉。 此時給斷掉的鼻樑上了藥,又用紗布在鼻樑上打了一個新的補丁。他已經儘量打得好看一些了,但無論如何仍舊讓人覺得猥瑣……這委實是他行走江湖數十年來最爲難堪的一次受傷,更別提身上還掛着個不死衛的名頭。人家一看不死衛臉上打繃帶,說不定背地裡還得嘲笑一番:不死衛頂多是不死,卻免不了還是要受傷,哈哈哈哈…… 打完補丁,他準備在房間裡喝碗肉粥,然後補覺,這時候,下頭的人過來敲門,說:“出事了。” 出事的並非是他們這邊。 清晨的陽光驅散霧氣時,“龍賢”傅平波帶着隊伍從城市南門回來。整個隊伍血淋淋的、殺氣四溢,一些俘虜和傷員被繩子粗暴地綁縛,驅趕着往前走,一輛大車上堆滿了人頭。 這兇戾的訊息在城中蔓延,一位位好奇的人們在城市中央菜市口的大廣場上聚集起來,況文柏以及一衆不死衛也佔了個位置,人羣當中,各個外來勢力的代表們也聚集過來了,他們隱匿其中,查看臺上的狀況。 待到這處廣場幾乎被人羣擠得滿滿當當,只見那被人稱爲“龍賢”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開始向下頭的人羣說話。 “……衆所周知,八月十七的凌晨,城內被進來的匪徒侵擾,這些匪徒持刀持槍,在城內殺人放火……自十七凌晨至天明,兩個多時辰,城內被點燃房屋上百間,造成近千人死傷,這些匪人窮兇極惡,在殺人、放火、搶奪後離去……” “……傅某受何文何先生所託,管理城內秩序,查究不法!在此事之後立刻展開調查……於昨日夜間,查清這些匪人的落腳所在,遂展開抓捕,但是這些人,這些兇徒——負隅頑抗,我們在的勸說未果後,只能以雷霆手段,予以打擊。” “……大家看到了……在這場抓捕中,我們有不少人因這些匪徒的頑抗而受傷,而犧牲!但幸好不辱使命,我們將這些人,一個個的,抓了回來!有頑抗激烈的,我們當場殺了,而其他這些,有些人跪地求饒,我們饒他一條性命,但也有些人,手中有累累血債,不能輕饒的,我們今日也會讓他給大家夥兒,一個交代!” 傅平波的嗓音渾厚,目視臺下,抑揚頓挫,臺上的犯人被分開兩撥,大部分是在後方跪着,也有少部分的人被驅趕到前頭來,當着所有人的面揮棒毆打,讓他們跪好了。 “對了。”傅平波道,“……在這件事情的查證當中,我們發現有部分人說,這些匪徒乃是衛昫文衛將軍的屬下……所以昨日,我曾親自向衛將軍詢問。根據衛將軍的澄清,已證明這是無稽之談、是虛假的流言,惡毒的誹謗!這些窮兇極惡的匪徒,豈會是衛將軍的人……不要臉。” “所以在這裡,也要特意的向大家澄清這件事!以還衛將軍一個清白。” 晨風拂過這廣場的上空,人羣之中的某一處,有些人口中謾罵、鼓譟起來,顯然便是“閻羅王”一系的人手。傅平波看着那邊,守衛廣場的士兵手中拿着槍棒,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敲打起來,口中齊道:“安靜!安靜!”那聲音整齊,顯然都是軍中精銳,而臺上的另外一些人甚至拿出了弓弩,瞄準了騷動的人羣。 傅平波只是靜靜地、冷漠地看着。過得片刻,鼓譟聲被這壓迫感打敗,卻是漸漸的停了下來,只見傅平波看向前方,張開雙手。 “今日,便要對這些兇徒當場行刑!以還所有死者,一個公道——” 臺下的衆人看着這一幕,人羣之中況文柏等人才大概明白,昨晚這邊爲什麼沒有展開對等的報復,很有可能便是察覺到了傅平波的手段。十七凌晨衛昫文動手,隨後將一衆兇徒撤出江寧,誰知道只在當晚便被傅平波領着部隊給抄了,倘若自己這邊今天動手,說不定傅平波也會打着追兇的旗號直接殺向這邊。 廣場側面,一棟茶樓的二樓當中,樣貌有些陰柔、目光狹長如蛇的“天殺”衛昫文靜靜地看着這一幕,俘虜中作爲重罪的十七人被按下開始砍頭時,他將手中的茶杯,砰的摔在了地上。 在廣場的一角,左修權與銀瓶、岳雲等人看着行刑的一幕,十七個人被陸續砍頭後,其餘的人會一一被施以杖刑。或許到得這一刻,衆人才終於回憶起來,在許多時候,“公平王”的律法也是很兇的,不是殺人便是用軍棍將人打成殘廢。 就如同蘇家老宅那邊的千人火併一般,那一次數百人被抓,一個一個的,連木棍都打斷了十數根,一般人被打過一輪後,基本都廢掉了。 “‘公平王’虎威不倒。‘天殺’不如‘龍賢’啊。”左修權低聲道,“這樣看來,倒是可以私下裡與這一邊碰一碰頭了。” 左修權等人這一次代表東南朝廷過來,懷着的目的當然也就是在公平黨五系中找一系能夠相互欣賞的力量,加以合作,最終打開公平黨的門路。 “可成老師他們來過數次。這位何先生對咱們成見頗深……” “此一時彼一時,何先生既然已經廣開門戶,再談一談當是沒有關係的。” 人羣之中,看見這一幕的各方來人,自然也有各種各樣的心思,這一次卻是公平王爲自己這邊又加了幾分。 ************** 權謀上的爭端對於城市之中的小人物而言,感受或有,但並不深刻。 “龍賢”傅平波押着俘虜大搖大擺地進城造勢時,橋洞下的薛進正架起好不容易找來的瓦罐,爲身體虛弱的家人煲起藥來。 這一刻,爲他留下藥物的小小俠客,如今大夥兒口中更爲熟悉的“五尺YIN魔”龍傲天,一面吃着饅頭,一面正走過這處橋頭。他朝下方看了一眼,見到他們還好好的,拿出一個饅頭扔給了薛進,薛進跪下磕頭時,少年已經從橋上離開了。 他穿過了城市的街巷,盯上了一處賣報紙和部分雜貨的攤子。 這攤子並不大,報紙大概五六份,印刷的質量是相當差,寧忌看了一遍,找到了造謠他的那份報刊,這天的這份也是各種花邊新聞,讓人看着特別不順眼。 “不買不要一直看啊。” 攤主憊懶地說話。 “買、買。”寧忌點頭,“不過老闆,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這新聞紙,是誰做的。你從哪裡進貨啊?” “……這事情能告訴你嗎?” 那攤主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 寧忌便從口袋裡掏錢。 在華夏軍的訓練中,當然也有情報的打探之類的課題,純粹的盯梢會很耗時間,部分的小事情往往可以花錢解決。寧忌路上幾次“行俠仗義”,身上是有錢的,只不過往日裡他與人打交道大多依仗的是賣之以萌,很少誘之以利,此時在那攤主面前暗示一番,又加了兩次價,很不順利。 “你這小子……打的什麼主意……爲什麼問這個……我看你很可疑……” 誘之以利需要注意的一個標準在於不能露太多的財,免得對方想要直接殺人搶奪,因此寧忌幾次加價,並沒有加得太多。但他面相純良,一番打探,終究沒能對對方造成什麼威懾,攤主看他的眼神,倒是越來越不善良了。 “……不說算了。” 寧忌嘆了口氣,悻悻地搖頭走開。 此時陽光升起,道路上已經有些行人,但稱不上熙熙攘攘。寧忌垂頭喪氣地往回走,想着再去找另一個報攤打探,如此走了幾步,又站住,嘆了口氣,再轉身,走向那攤主。那攤主一聲冷笑,站起身來,隨後被寧忌一腳踢翻在地。 對方想要爬起來還手,被寧忌扯住一番毆打,在牆角羅圈踢了一陣,他也沒使太大的力氣,只是讓對方爬不起來,也受不了大的傷害,如此毆打一陣,周圍的行人走過,只是看着,有的被嚇得繞遠了一些。 “……好漢、好漢饒命……我服了,我說了……” 寧忌站在那兒,面色複雜。 “你早這樣不就好了嗎?我又不是壞人!” 他有些悲憤,壞的社會讓好人變成壞人。 隨後從對方口中問出一個地址來,再給了幾十文錢給對方做湯藥費,趕忙灰溜溜的從這邊離開了。 一旦探聽到情報,又沒有滅口的話,這些事情便必須儘快的進入下一步,否則對方通風報訊,打探到的情報也沒意義了。 寧忌一路飛快地穿過城池。 與此同時,在他將要去往的方向上,有兩黑一瘸的三道身影,此刻正站在一處設施雜亂、散發着油墨氣息的院落前,觀察這裡頭破舊的兩層小樓。 “是這裡的嗎?” “聞着就是。” “‘轉輪王’的地盤。”宇文飛渡伸手指了指院子一旁插着的旗幟。 “他幹嘛要跟咱們家的天哥過不去?”小黑皺眉。 “事情出在通山,是李彥鋒的地盤,李彥鋒投靠了許昭南,而那位嚴家堡的女公子,要嫁到時家,順手上的眼藥吧。”宇文飛渡一番分析。 小黑點頭,覺得很有道理,案子已經破了一半。 黑妞並未參與討論,她已經挽起袖子,走上前去,推開大門:“問一問就知道了。” “不要這麼衝動啊。” “你女孩子家家的要溫柔……” “幾個寫書的,怕什麼……不對,我很溫柔啊……” “……” “……” “……沒、沒錯,我只是覺得應該先禮後兵。” “沒錯沒錯,我們扮時寶丰的人吧……” 小黑與宇文飛渡一面勸說,一面無奈地走了進去,走在最後的宇文飛渡朝外頭看了看。 關上大門。 第一〇七一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盡見衆生(二) 遠處的廣場上仍舊熙熙攘攘,“龍賢”對抓來的公平黨徒的行刑正在持續,引來大量圍觀的人衆。 看懂對面意圖的左修權已經先一步回去了。儘管兵荒馬亂的這些年,大家都見慣了各種血腥的場景,但作爲讀書一生的君子,對於十餘人的砍頭以及近百人被陸續施以軍棍的場面並沒有圍觀的嗜好。離開時也將銀瓶、岳雲等人帶離了廣場。 “雖然周商此時發難的可能不大,但若是那衛昫文真的瘋了,直接派人衝擊這廣場,你們縱然武藝高強,也未必能跑得出來。” 他看過了“公平王”的手段,在幾名背嵬軍高手的護衛下回去思考與對方接洽的可能,銀瓶與岳雲對於城內的熱鬧則更加好奇一些,此時便留在了廣場附近的街市上,等着看看是否會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大廣場附近的街市極亂,不少地方都有經歷了火併的痕跡,部分原是青磚建成的房屋、商鋪都已有了極大的破損,岳雲與女扮男裝的姐姐走得一陣,才找到一處搭着棚子賣茶的攤位坐下。 “成老師早幾次過來,就已經說了,何文父母妻兒皆死於武朝舊吏,後來跟隨百姓逃難,又被遺落在江南死地之中,他不會再奉聖命了。左老這次熱臉貼個冷屁股,一準無功而返。” 今年十七歲的岳雲與女扮男裝的姐姐如今同樣的身高,但一身肌肉結實勻稱,歷久了軍伍生涯,看着就是陽剛之氣爆棚的模樣。他也正屬於年輕氣盛的時候,對於諸多的事情,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看法,而且說起來都頗爲自信。 當然,我們或許還記得,在他年紀更小一些的時候,就已經是性格直率、充滿勇氣的模樣了。當年即便是被投靠女真的衆多兇徒抓住,他也是毫不畏懼地一路謾罵、反抗到底,如今只是增加了更多的對這個世界的見解,雖然變得沒那麼可愛,卻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成熟起來。 比他大兩歲的銀瓶微微笑了笑:“政治上的事情,哪有那麼簡單。何文雖然不喜歡咱們東南,但成老師運來米糧物資接濟這邊的時候,他也還是收下了。” “你也說是政治上的事,有便宜當然要佔,佔了以後,可不見得承咱們人情。” “你說的是。”小二送來兩碗看來就難喝的茶,銀瓶挪動茶碗,並不與弟弟爭辯,“不過從這次入城到現在看來,也就是這個‘龍賢’今日做的這件事情稍微有些氣概,若說其餘幾家,你能看好哪家?” “左老如今似乎定了何文與高暢,我可哪一家都看不上。”岳雲用睥睨的目光掃視着這片集市,看着來來往往浮躁的江湖人,或耀武揚威或低眉順目的公平黨,“說什麼高天王是公平黨五系之中最不惹事的,還善於治軍,可我看他手下那些人,也不過是一幫痞子,有種與咱們背嵬軍對陣,隨隨便便切了他。至於何文,我賭他談不攏,雖說談的是大局,可那何文也是一個人,全家人的血仇,哪那麼容易過去,我們現在又不是華夏軍,能按他低頭。” “你倒總是有自己想法的。”銀瓶笑。 “打賭嘛。” “賭什麼?” “我就賭……跟何文談不攏,至於那高暢,何文之後他若是願意跟我們合作,我自然也沒什麼話說,雖然我是看不上。” “你能看得上幾個人哦。” “華夏軍我就都看得上啊,就像爹說的,若是將來有一日堂堂正正地打一仗,便是死在了戰場上,那也是英雄所爲,雖死猶榮。”岳雲說着,朝旁邊意氣風發地揮了揮拳,隨後又壓低了嗓音,“姐,你說這次,會不會也有華夏軍的人來了這裡?” “若是有你要如何?” “認識一下啊,你不知道,我跟文懷哥很熟的,西南的許多事情,我都問過了,見了面很快就能搭上關係。”岳雲笑道,“到時候說不定還能與他們切磋一番,又或者……能從中間給你找個好夫婿……呀。” 他這話音未落,銀瓶那邊手臂輕揮,一個爆慄直接響在了這不靠譜弟弟的額頭上:“瞎說什麼呢!” “……說的是實話啊。”岳雲捂着腦袋,低着頭笑,“其實我聽高叔叔他們說過,若非文懷哥他們已經有了妻室,原本給你說個親是最好的,不過西南那邊來的幾個嫂嫂也都是了不得的巾幗英雄,一般人惹不起……另外啊,如今也有想將你送進宮裡當王妃的說法。不過陛下雖然是中興之主,我卻不願意姐姐你去宮裡,那不自由。” 他坐在那兒將這些事情說得頭頭是道,銀瓶面色慍紅,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這鬍鬚都沒長出來的小子,倒是樁樁件件都安排好了。我將來嫁誰關你屁事,你要將我這姐姐趕出門去免得分你家產麼。” “爹身上就沒錢,你別看他送禮送得兇,實際上一文錢不給我碰,買壺酒都摳摳搜搜的。咱們家窮光蛋一個。”岳雲嘿嘿笑,舔着臉過去,“另外我其實已經有鬍子了,姐你看,它長出來時我便剃掉,高叔叔他們說,如今多剃幾次,往後就長得又黑又密,看起來威風。” “你起開。”銀瓶按着他的臉扭向一邊。 岳雲轉過頭來笑着喝茶,兩人如此坐了一會兒,銀瓶道:“入宮的事情與我說過一次,不是當王妃,是想要我去保護陛下的安全,當然若真的進去……或許就得考慮名分。”她微微頓了頓,之後笑望着弟弟,“另外也考慮過你,把我們都送進宮,一個當王妃,你就當伺候王妃的小太監。” “呃……”岳雲嘴角抽搐,儼然被人塞了一坨屎在嘴裡。 “……陛下身邊能信任的人不多,尤其是這一年來,宣揚尊王攘夷,往上收權,然後又開了海貿,跟幾個大海商打起來之後,私底下許多問題都在積累。你成天在軍營裡頭跟人好勇鬥狠,都不知道的……” 岳雲沉默了片刻:“……這樣說起來,若是真讓你入宮,姐你還真願意去當王妃?” “陛下拒絕了。”銀瓶笑了笑,“他說不能壞了姑娘家的名節,此事不讓再提。你平日聽的都是些花邊新聞,風風雨雨的你懂什麼。” “……”岳雲低頭片刻,點了點頭,拿起茶碗來雙手朝東南方向舉了舉,“有此一事,陛下值得我岳雲一生爲他賣命。” “陛下如今的革新,乃是一條窄路,過得去纔有將來,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所以啊,在不傷根基的前提下,多幾個朋友總是好事,別說何文與高天王,即便是其餘幾位……便是那最不堪的周商,只要願意談,左公也是會去跟人談的……” 銀瓶的話語輕柔,到得此時點出中心來,岳雲沉默一陣,倒是不再對這個話題多做辯論。 姐弟兩經歷數年戰亂,各種慘無人道的事情自然也見到過,但之於自身這邊,父親岳飛一直立身極正,原本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君武在道德層面上也沒什麼不堪之處。十九歲的銀瓶已經開始接受世界的複雜,十七歲的岳雲卻多少還是有些潔癖的,這次入城後,他尤其看不上的便是所謂的“閻羅王”周商與“轉輪王”許昭南……當然,事關大局,他有想法歸有想法,總的方向上還是願意當一名聽令行事的士兵。 兩人喝了幾口茶,遠處的廣場上倒是沒有傳來大的騷亂聲,估計周商方面確實是不打算離開翻臉了,也在此時,岳雲拉了拉姐姐的衣袖,指向街道的一端:“你看。” 他們看到的是人羣中正在發生的一幕隱蔽的打鬥場景,動手的是一名揹着包袱的少女與另一名看來正在阻攔對方的綠林人。那少女縮在人羣裡不容易被發覺,但只要注意到了,便能明白她似乎正在躲避追捕,一名身材高瘦的綠林人在街道的邊上堵了上來,雙方一個照面後,綠林人伸手阻攔,少女也伸手推開對方,雙方擒拿、拆招,在人羣裡拆了兩個回合。 這一番迅捷的交手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隱蔽的互拆後,少女一個錯身,身影猛地跳起,反手在那高瘦綠林人的腦後砸了一掌,這一下認穴極準,那高瘦男子甚至來不及呼叫,身形晃了晃,朝一旁軟倒下去。 “這是……譚公劍的手法?”銀瓶的眼睛眯了眯。 岳雲的目光掃過長街,這一刻,卻見到了幾道特定的目光,低聲道:“她被發現了。” 先前兩人的交手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但那綠林人身材頗高,此時顫了一顫陡然軟倒,他在長街上的同伴,便發現了這一處出現的異常。 “爹曾經說過,譚公劍劍法凜冽,女真第一次南下時,其中的一位前輩曾受到師公感召,刺粘罕而死。只是不知道這套劍法的後人如何……” 岳雲低聲說着,他拿起茶碗望了望姐姐。隨後,將裡頭的茶水一口飲盡了。 銀瓶也低頭端起茶碗,目光戲謔:“看方纔那一下,功力和手法一般。” “畢竟年紀還小嘛……” 岳雲站了起來,銀瓶便也只好起身、跟上,姐弟兩的身影朝着前方,融入行人之中…… 在外頭辦事,星巴克得了三千字,感覺還算神完氣足,所以先發吧。 第一〇七二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衆生(三) 道路向前,路上的行人漸漸的少了些,賣東西的攤位一時間也空了,只在路邊的牆腳下能見到稀稀拉拉的帳篷和流民居住。 嚴雲芝的步伐飛快,嘗試用少量行人的掩護,迅速地去到對面的路口,但道路前頭,有人撞了上來。 這是一名衣衫破舊的綠林人,看起來孔武有力,迎面上來後,卻是雙手一張,便要將她抱住。嚴雲芝猛地一腳蹬上對方腳背,手臂一砸、一帶,將這男子打在地上,也在此時,側面亦有人撲過來了,那人手掌抓上來,嚴雲芝也順勢伸手過去,抓住了對方兩根手指,擒拿手順勢託人手腕。 她的步伐流暢,此時倒退而行,一隻手既然抓住了對方的手指,便等同抓住要害。對方仗着自己力量較大,另一隻手抓過來想要脫困,雙方一前一後,走了幾步,嚴雲芝手中連續折動,聽得這漢子痛呼一聲,手臂咔嚓一下脫了臼,臉上便是黃豆大的汗珠涌出。嚴雲芝放開對方,轉身便走。 她雖然習練劍法多年,對自身要求也算嚴格,但畢竟是一方梟雄的女兒,除了殺死兩名女真士兵的那次,生死之間有了實戰上的大突破,其它時候終究還是處於相對安全的位置裡。倒是這次離開時寶丰的聚賢居後,心性上正合了譚公劍的義烈孤絕之氣,此時以巧妙手法應敵,委實稱得上乾淨利落,已然漲了不少的武藝。 只是點到即止地傷了這兩人後,前方的道路,也走不過去了。 另外的幾道身影已經氣喘吁吁地從那邊奔跑過來,而在後方,先前的追蹤者此時也陸陸續續地聚集過來。 手臂脫臼的那人面色兇狠地還想過來,嚴雲芝的目光也已經冷了下去,手中雙劍一展,其中一劍刺向對方面門,將人逼了回去。她朝着街道一側的院牆緩緩後退。 “姑娘,別再跑啦。”這些追蹤者中爲首的一人高聲喝道,“這是我鐵拳查九的地盤,跑不掉的。” “誰過來,誰先死。”嚴雲芝的話語冰冷。 原本路上不多的行人此時正在跑開,這邊圍過來的共有十人,爲首那“鐵拳”開口喝道:“姑娘,是‘平等王’要抓你回去,跑不掉的,何必如此。你看,我們得了命令,不拿武器,不願傷你性命,可你雙拳難敵四手,能頑抗到什麼時候,我們待會抓你,若是用上繩子、漁網,將你捆了,你一個姑娘家的也要丟臉,反正跑不掉,何苦鬧到那一步呢。” 這人身形高大,雖然看着衣衫破舊,只是個小團體的領頭人,但口中話語有理有據,極有說服力。只是他話音才落下,嚴雲芝右手短劍仍舊向前,左手卻是一翻,將劍鋒抵住了自己的喉嚨,口中喝道:“讓開!” 她這番動作令得衆人爲之一愣,也在下一刻,少女陡然轉身就要跑向後方的圍牆,卻是要趁着這一瞬間翻牆突圍。 她轉過身,卻見後方圍牆上也有三道身影,正拿了一張漁網想要扔下來。對方見嚴雲芝以劍抵喉,微微愣了愣,嚴雲芝也愣了愣,便在此時,一根木棒旋轉着呼嘯而來,它掠過嚴雲芝的頭頂,直接投入那張漁網,只聽“啊呀”“噗通”幾聲,牆上三道身影被那漁網倒卷而回,俱都落入後方的院子裡。 街道上嚴雲芝、查九等人扭頭看去,只見一名少年的身影已經朝這裡走了過來。 “一羣賤狗以多欺少,實在令人看不過去,要打架的話,加我一個吧。” 這少年身形挺拔,於陽光之中徑直走來,這邊的人迎了上去:“‘平等王’地字號辦事,無干人等報上名來。” “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親啊。” 那光塵之中,其中一人衝了過去,少年順手一揮,那人便猶如矮了一截般陡然變作了滾地葫蘆,這委實已經是身手和力量上的碾壓,嚴雲芝看見那鐵拳查九右手一振,一隻帶着鐵手套的拳頭顯現出來,他低聲一喝,內勁鼓盪,身形低伏,隨後猛地衝了上去,“啊——”的一拳轟出,猶如雷霆炸開。 作爲江寧城中一個小勢力的頭領,本身不可能毫無藝業。嚴雲芝年紀和積累還不夠,但也能夠從這一拳的內勁鼓盪與巨大沖勢中看出對方拳勁的兇猛,這鐵拳查九比那少年看着要高出近一個頭,此時全力一拳直砸走來的少年面門,理論上來說,這一拳是要躲開的。 然而隨後響起的,是鐵拳擊上血肉之軀的沉悶響聲,這少年單手伸出,就在自己的面前,直接接住了對方全力衝來的一拳。他的衣衫鼓盪,繃緊的衣袖上卻已經隱隱能夠看到裡頭鼓脹的手臂輪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鐵拳查九保持着出拳的姿勢,一步在前、一步在後,盡全力的想要往前推,但下一刻,他的步伐在地上滑動起來,這英武少年單手抓着他的拳頭,腳下步伐邁出,推得他一個成年人寸寸後退。 “‘鐵拳’查九,十多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人。” 少年舉步往前,口中說話,那查九的腳下寸寸後移,在泥土的地上劃出痕跡,他終於想要撤拳後退的那一刻,少年一隻手抓住他的拳鋒,另一手朝着他的手腕抓了上來。 “我今天,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了。” “啊啊啊啊啊啊……” 秋日的光影裡,這身形高大的查九被對方抓住了手臂,緩緩前壓,他的口中慘叫着,手臂一折,雙膝朝着地面嘭地跪了下去,少年將他整個人按向地面。 這是嚴雲芝第一次見到如此天生神力的人。 簡直比那可惡的龍傲天都要更加厲害了幾分。 其餘的人猶豫片刻,吶喊着揮動武器,朝那邊衝鋒過去。接下來,便是一場一面倒的街頭打鬥。 街上激起揚塵。 在那少年一拳一個,以無比剛猛的力量將衆人毆打在地的時候,嚴雲芝看見另一名身形頎長、樣貌俊秀的年輕人向她這邊溫和地走了過來。 “修習譚公劍,可見家學淵源。”對方微笑着開了口,“不知姑娘姓甚名誰,爲何會被這些惡徒所欺啊?” 即便在亂世之中,也是有好人的。 嚴雲芝的心情,陡然間,放鬆下來。 ************* 城市另一端。 寧忌在那家報社所在的街頭已經隨意地看了幾眼。 這並非砸什麼武館的場子,也不是愣頭青地就要挑戰天下第一高手。有心算無心地突襲一家報社,不會有太大的危險。即便這報社由“轉輪王”許昭南罩着,也是一樣。 因此他倒也沒有等待太久,便從側面的牆外翻了進去。 院子的側後方物品雜亂,放着一些破舊的罈罈罐罐,也有醃菜發出的臭味。很是正常的地方。寧忌朝着前方的樓房摸過去,到得近處,才忽然感受到一絲違和,樓上和前方傳來的聲音似乎有些不對。 他微微蹙了蹙眉。但看着這木樓簡單的構架,腳下已經三下五除二的蹬了上去,刷刷幾下到了二樓後方的窗戶邊。 房間裡的人發出奇怪的罵聲,聽起來似乎受了傷,寧忌貼在窗戶上聽了片刻,木樓中的一些人腳步不太對勁,濃烈的油墨味中,似乎還隱約透出了一點血腥氣。 怎麼回事?有人印報紙的時候砸到自己頭了? 他推開窗戶朝裡頭偷偷看了一眼,只見這窗戶內的房間裡幾張桌椅擺放雜亂,一些紙張被打翻在地,地上有點點血跡,是打鬥的痕跡。 咦?這些污人清白的酸秀才良心發現,搞內訌了?搞得這麼激烈? 乍然看到這樣的事情,寧忌一時間還有點小興奮,想着要不要立刻加入進去,給人一點正確的指導。 也在此時,騷亂的聲響從外頭傳過來了。有大隊人馬朝這邊趕來,一些人已經到了前方大門。 寧忌眉頭一蹙,拉上窗戶,身體沿着牆壁落了下去。 那邊的騷動聲中,有人打開了院門,一羣人正在進來,口中罵罵咧咧地說着些什麼,雖然部分話語乃是方言,一時間辨別不清什麼,但寧忌也大概猜到自己來得不巧,房間裡的亂象很可能不止是內訌那麼簡單。 這就有點倒黴了。 到得此時,卻也沒有時間細想,他沿着來路一陣小跑,朝着後方的圍牆借力翻出,才冒出一個頭,只見側後方巷道的不遠處,有人望了過來,陡然拔刀衝向這邊:“誰?” 這人腳下功夫看來不錯,一開始恐怕沒料到院子後方會有人出現,此時一個照面,下意識便要過來截他。寧忌翻身出去,轉身便跑,心中頗感憋屈。 又不是我乾的……這話當然不能說。 對方一面跑,一面在後方喊了出來:“這是‘轉輪王’地盤,某乃‘快刀’喬彬,閣下既然敢過來鬧事,又何必抱頭鼠竄,有種留下名諱,與我單挑——” “哼。”寧忌腳下步伐迅速,越過前方巷道中堆放的部分雜物、垃圾,猶如飛過去一般,口中倒是懶得遮掩,“好說了,我便是傳說中的武……武林盟主!龍傲天!” “龍傲天?這名字……呃……你是那五……五尺YIN魔?” 那聲音原本還是照着江湖路數記下名號,說到一半,倒是忽然想起來了。其實如今江寧英雄彙集,一個小小的採花淫賊名號,記錄在一張破報紙上,關心的人原也不多,只是這報紙本就是這片街區所發,對方看過之後,留下了印象,此時便脫口而出。 那“五尺YIN魔”在前方奔跑,他捉刀追拿,院落那邊的人被這邊驚動,此時似乎也在圍捕過來,只是眼看這惡名少年輕功卓絕,轉瞬間便拉開了距離,他接下來或許便要追趕不上。但也在這一刻,原本要衝出前方巷口的少年聽到他的這句話,腳步竟陡然停了下來。 “我……擦……” 喬彬見到那少年口中罵了一句,雙手舒展,轉身朝他奔跑過來。 “來得好!” 喬彬大笑,一刀斬出,然而下一刻,他的眼前便陡然一花,揮出的“快刀”被人順手架住,整個身體都被人推得凌空飛起,轉眼間朝後方推出丈餘,然後才被狠狠地砸在了地上,頭暈腦脹。 少年照着他的肚子一腳踢了過來。 “我叫你快刀……叫你YIN魔……YIN魔……YIN魔……污人清白……” 前方院子裡的人追趕過來,眼中看到的,便是一名少年在後巷瘋狂踹人的場面,這片街道上身手還不錯的喬彬被他打倒在牆角,蜷縮身體,雙手抱頭,踢得毫無反抗能力。 罵罵咧咧的少年目露兇光,眼見着衆人趕來,還朝着這邊狠狠地掃了一眼,果真窮兇極惡。但下一刻,他還是翻過了一側的牆壁,朝着另一邊不知什麼人家的院子跑了進去。 整個坊間一時間喊殺聲震天,有人敲起鑼鼓,持刀持槍的衆人一番圍捕,追趕着少年的人影跑過一處處院落,翻過屋頂,復又衝上大街。 實在太倒黴了…… 寧忌一面奔跑,一面在心中悲憤。 他平日裡若要出去搗亂,或許還會準備一條圍巾,在適當的時候將自己口鼻遮住,但今天想着不過是突襲一家破報館,哪裡會有什麼危險,身上何用的布條都沒有,如今想要遮住自己的臉都有些晚了。 他此時當然已經反應過來,就在自己抵達前不久,也不知是什麼倒黴催的東西,已經提前一步跑過來這家報社砸了場子,而且聽得這幫人罵罵咧咧當中透露出來的一些信息,過來砸場子的很可能便是“平等王”屎寶寶的下屬。 操,你個屎寶寶,沒事跑到人家報館砸場子幹嘛,腦子有屎啊…… 他在心中暗罵,街道上一路狂飆,後方則是十餘人乃至更遠處的數十人浩浩蕩蕩追趕的額情景。周圍的行人大都避讓開這等猶如綠林仇殺的場景,即便看起來是江湖俠客的各種身影,也都讓到路邊,看着熱鬧。也在此時,前方一家飯鋪門口,一名託着飯鉢化緣的小和尚被蔓延而來的動靜驚動,扭頭望了過來,與寧忌遠遠的打了個照面,然後嘴巴張開成“O”型。 “龍……龍、龍……”他舉起一根手指,想要相認,似乎又有些猶豫,不明白眼前的這一幕是爲什麼。 寧忌一路奔跑,也猶豫了片刻,隨後朝着那邊奔跑了過去。 “哈,悟空!” 他跑到小和尚身邊,雙手一張,便朝對方抱了過去,小和尚在那一刻似乎想要避讓,但身體已經被對方揪住了,整個人陡然凌空而起,被寧忌朝着後方扔了出去:“給我擋住他們!” 後方街道上,爲首的十餘人已經涌過來,小和尚化作炮彈被砸向對方,他對這種事倒是並不慌亂,身在半空,已經嘆了口氣,將飯鉢擋在身前。 衝在最前方的幾人一時剎車不及,空氣中便聽得叮叮噹噹的幾聲,隨着這小和尚身影的落下,飯鉢揮舞,已經將幾個人手中的兵器砸開,他落地之際在最前方那人腿上蹬了兩下,身體衝撞,已經將人影撞開,隨後單手一抓,刷的奪來後方一道身影手中的棍棒,一陣劈打揮舞,最前方的四五個人小腿被揮中,一時間摔做一團、混亂不堪。 落地後的小和尚左手持鉢,右手舞棍,進了兩步隨後又在街道上向後退開,他將棍棒橫舉,小小的身影攔住衆人,此時纔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微微躬身:“阿、阿彌陀佛……”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回頭望向這邊的“龍哥哥”。 龍傲天伸手撓了撓腦袋,他原本就知道小和尚武藝相當不錯,倒是沒想到會打得這麼漂亮,一時間張了張嘴:“有點東西啊……” “龍……龍大哥……” “悟空幹得好!不愧是我武林盟主龍傲天的兄弟——” 這一番變故,街道上一些看熱鬧的綠林豪客目光也變得審慎起來,寧忌揮舞手臂,放聲大喝,趁機打出了名氣,之後見到更多追趕者浩蕩而至,才猛地轉身:“跑啦——” “哦……哦!”小和尚反應過來,將棍子朝前方一扔,連忙轉身跟隨上去。 一大羣人揮舞刀槍呼啦啦的追過這片街區,前方的兩道身影步伐卻更是迅速,一前一後轉眼間與這邊拉開了距離,隨後穿街過巷,將追兵拋在了後方。 步伐放緩,小和尚趁勢追了上來:“龍、龍大哥……原來你也會武功啊……”兩人城外的那次相見,他還不知道這一點,但方纔對方抓住他扔出去的那種手法和力道,再加上此刻的一路狂奔,自然已經讓他明白過來。 “那當然,我可是大夫啊!” “呃……”小和尚撓了撓頭。 龍傲天一把攬住他的肩膀:“走,帶你吃好吃的去!” “哦!好啊!謝謝龍大哥!” 笑臉綻開,小和尚已然忘記自己上一刻想說的話了。 兩道身影嘻嘻哈哈地沒入人羣。這是八月十八這天的上午,秋日的陽光溫暖和煦,龍傲天與孫悟空,結伴於殘破的江寧。 江寧這段政治的佈局會比較複雜,但大家主要看到的,會是比較有趣的生活戲份。這是將書裡“政治”、“武俠”這兩個原本相隔最遠的元素融爲一體的一次嘗試,感覺應該會很棒,起承轉合都會很好看。大家好好享受吧。 第一〇七三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衆生(四) 秋風颯颯。 正午尚未過去,作爲如今“轉輪王”許昭南與“大光明教主”林宗吾在江寧落腳地的新虎宮前,過來投貼拜訪的人已經排起一條長龍。至於前來給聖教主請安的隊伍,更是聚滿了幾乎整條長街。 各種打扮怪異的“神明”,舞龍舞獅的隊伍,跪地膜拜、吹拉彈唱,將整個場面襯托得無比熱烈。 這是林宗吾打過五方擂之後的盛景。雖然周商手下的瘋子昨天便展開了報復,但吹響號角的是許昭南一方,並且在與周商的火併之後,這邊依舊按部就班的準備打上“百萬兵馬擂”,這就足以證明“轉輪王”勢力在城內的底氣有多足。 本就靠着狂熱驅動的教衆們一時間熱血沸騰,部分本身便有一定武藝的積極分子恨不得立刻請戰,在戰無不勝的聖教主帶領下,直接掀翻整個江寧的各路外道邪魔,拿下“公平黨正朔”的名頭。 而此時已然在城中的各路中小勢力,只要是看好許昭南的,都爭先恐後地遞來了投名狀,許昭南便一個一個地開始接見,讓這些人排隊到路上,以向整個城內的“觀衆”,表現出自己的力量。 距離這邊半條街外,對着新虎宮的部分宅院,此時都已用作“轉輪王”的待客之所。一處建有武場的大宅當中,“天刀”譚正坐在武場邊的椅子上,看着不遠處的那道身影在一片密集的長短木樁中穿梭騰挪,手臂揮舞間,出拳時而靈動時而剛猛,打得那些結實的樁子上木屑飛舞。 在木樁中穿梭的這道身影上半身打着赤膊,三十歲左右的巔峰身軀上肌肉虯結,沒有半點贅肉,將力量與靈動的特性完美地結合起來,正是從通山來到江寧的這一代“猴王”李彥鋒。 譚正與李彥鋒到江寧乃是第一次見面,但經過了十七凌晨的那場並肩作戰之後,對彼此的武藝都感到了欽佩,再加上譚正與上代猴王李若缺有過淵源,此時的關係便親近起來,李彥鋒稱譚正爲叔,譚正也與有榮焉地認下了這個武藝高強的侄子。 李彥鋒此時打的,乃是大小猴拳、白猿通臂拳中的精要。他在抵達江寧後的這幾日裡,與林宗吾有過兩次切磋,而第二次指導性的交手中,得對方指點了不少關於白猿通臂拳增加破壞力的手段和技巧,此時對這拳法的認識,又上了一個臺階。 眼下一輪拳打完,譚正忍不住起身鼓掌:“好!有過此番改進,白猿通臂必定能在賢侄手中大放光彩,往後或成一代宗師,光耀後世。” 李彥鋒擦掉額頭的些許汗珠,並不驕傲,而是拱手道:“正叔謬讚了,此次來到江寧,多虧了教主、正叔與諸位前輩不拘門戶之見,悉心指導,往後若真能留下些什麼,記錄的也必定是諸位前輩的廣闊心胸,才使得武林有今日之昌盛。” 李彥鋒打拳之前,譚正也已經演示過一次自己對刀法的理解,此時笑着擺了擺手。 “不拘泥於一人一脈,破門戶之見,本就是大勢所趨。十餘年前中原淪陷,臨安武林說什麼南北合流,終究不過是一些噱頭,遂有女真第四次南下的摧枯拉朽。這是給天下武林人的教訓,如今不能這樣做了,恰好又有教主這位大宗師的到來壓陣,往後必能傳爲美談。” 李彥鋒點點頭:“聽說教主此次南下,除江寧的事情以外,主要是爲了替許先生這邊練出一隊精兵,以期待往後與黑旗的所謂‘特種士兵’爭鋒。這件事情,正叔要參與其中嗎?” 譚正的外號原本是“河朔天刀”,過去曾活躍於晉地一帶,後來林大教主抗金失利,又與那位“降世玄女”爭權失敗,受到打壓,才轉戰江南。因爲到了江南,河朔二字便惹人笑了,於是乾脆改成“天刀”,更顯霸氣,在許昭南麾下,也已經跟隨許久。此時點頭。 “朝堂的事情素來高於江湖,一旦入了軍隊,也就沒什麼可藏私的。許先生心胸開闊,對待江湖人一向優厚,過去一年多,大夥兒在一塊交流久了,所得果然遠高於以往,此次教主過來,大家更是有了主心骨,我是肯定會參與的。倒是不知道賢侄如何看待此事。” “我在通山,其實也已經打開門戶,教授鄉民武藝。便是希望外侮來時,大夥兒能有反抗之力,此次我又接下大光明教護法之位,許先生大勢一成,我必在通山遙相呼應,它日雙方合流,又或者教主、正叔在這練兵法子上有了所得,還望不要忘記小侄。大小猴拳、白猿通臂的精要,小侄此刻便可寫下,交給正叔。” 他抱了抱拳,話語慷慨,譚正在一旁笑着拍了拍他的拳頭,低聲道:“給我作甚?你找個時機,交給教主,教主不會貪你拳法,反倒你有此誠心,又能得教主一番悉心提點,豈不是好事。” 他頓了頓,又道:“……此事可以早些做,如今大夥兒的注意力還都在江寧局勢上,對於日後廣開門戶、交流練兵,還未上心,你若等到教主開口宣佈此事,大夥兒紛紛呈上秘籍時再做,可就晚了。” 譚正無私提點,李彥鋒便即肅容道謝,過得片刻,聽得外頭傳來的一陣陣熱鬧,方纔低聲道: “只是正叔,如今城內這局面,小侄實在有些難懂。您看,兵法上尚有合縱連橫的說法,如今城內公平黨五大家,加上等着上位的什麼‘大龍頭’,六七家都有,咱們‘轉輪王’一方雖然兵強馬壯,可照理說也敵不過其餘四家聯手,教主打打周商也就罷了,反正哪一家都與他不合,可爲什麼還要一家一家的都踩過去。這第一個出手,就將所有事情攬上身,也不知道許先生到底是個怎樣的想法。莫非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內幕麼?” 李彥鋒說完這些疑問,眼角留意着譚正的反應,譚正倒是微笑着搖了搖頭:“此事我也說不清楚,以教主的神功,一家家擂臺打過去,那原是無人能敵的。可爲什麼要打,那還真讓人有些犯嘀咕,或許是許先生有底氣一對四,有或者……是他早已聯合了其餘幾家,作一場戲,來麻痹他人?” 譚正刀法不錯,但顯然對此事不曾深入查究,李彥鋒見到,眼底便微微有些失望。他作爲劉光世使團的副使來到江寧,雖然不見得非要忠於劉光世,但肯定是要忠於自己的。許昭南一入城便開始做事,這魯莽行爲的底氣從哪裡來,他掌握不了全貌,便始終都會有些擔心。當然,譚正既然不懂,那便只好考慮再問別人了。 兩人的話題說到這裡,演武之後的李彥鋒已經穿上寬鬆的武士服。此時倒有下人過來,跟譚正低聲報告了一件事,譚正微微錯愕,隨後呵呵笑起來,望向李彥鋒。 “正叔,何事?” “你前幾日着人在城內放了條消息?” “……嗯。”李彥鋒想了想,點點頭,“只是一件小事,託的乃是許龍飈許大人手下的一位弟兄。怎麼了?” “今天有兩撥人找了上去,詢問此事,鬧出些小亂子。第一撥人有三個,兩男一女,其中一位還是個瘸子,跟人逼問訊息,問到了你。這幾人自稱是時寶丰的手下。” “時寶丰……”李彥鋒蹙眉,隨後舒展開,“……小侄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正叔,咱們這邊,要讓着他們嗎?” “用不着。”譚正爽利地搖了搖頭,“公平黨五大王之間,向來都有嫌隙,以賢侄你如今的身份,給不給時寶丰面子,都是無妨。若是普通人,我會勸他提防對方報復,但以賢侄的武藝,我覺得也沒什麼關係。” 譚正說到這裡,又頓了頓:“當然,若賢侄跟那邊不過是起了些誤會,想要要擺個和頭酒,我可以代爲出面。” 他這番話將所有可能都說到了,一方面認爲李彥鋒有資格跟那邊起摩擦,另一方面則說了若是不願起摩擦的解決辦法,對於發生的事情卻並未詢問。李彥鋒便也笑着搖了搖頭:“此事不瞞正叔,乃是出在通山的一些問題……” 關於發生在通山的那場摩擦,以及他在報紙上放出消息的目的,前前後後都不算太大的機密,他不過是隨手做事,這時也隨口說了出來。譚正恍然大悟:“難怪了……那第二波找上門來的是什麼人,賢侄可能猜到?” “嗯?” “此人自稱龍傲天。”譚正笑着,“報的外號,說是叫做……武林盟主,哈哈哈哈。” 李彥鋒微微一愣,隨後便也大笑起來,自武俠小說興起、氾濫之後,天下這裡那裡開個會就叫武林大會,暗搓搓自稱武林盟主的妄人沒有一千個也有八百個,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 兩人爲之笑了一陣,譚正道:“此人如賢侄所說,年紀不大,但功夫確實不錯,後來他一路逃跑,追趕的人還發現他有一名同夥,乃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和尚,叫做‘悟空’……這等自號武林盟主的妄人,從西南帶着任務出來的可能確實極小,但是一個十二三歲,一個十四五歲便敢在外闖蕩,家學淵源的可能,也是有的。” 李彥鋒道:“家中寄來的信中說,這少年曾放話,要親自來江寧找我算賬,原以爲是說的大話,呵呵,想不到還真的來了。真是少年英雄……” 他口中說的是這樣的話,眼裡倒隱約有兇芒翻涌。這等狂妄少年,在通山殺了他妹妹妹夫一家,殺了他兩名客卿,他還正愁找不見,卻不料對方竟還真敢來到江寧。這是真的不把他“猴王”李彥鋒當成一方人物來看待的標誌了。他此刻便恨不得那少年找上門來,到時候若不剝了這少年的皮,讓其痛苦三天三夜,他便枉負了這身名譽。 心中的兇戾並未讓譚正看到,譚正揹負雙手,呵呵搖頭:“十四五歲的年輕人,便是天縱之才,如今對你也難有威脅。倒是時家的那幾位,你既不打算和談,往後便要稍微注意些。當然,也不用太過在意,你且謹記,凡事皆有教主、有教中兄弟爲你撐腰,便是時寶丰親至你眼前,他也對你做不了什麼。” 譚正的話說得慷慨,李彥鋒點頭。 “是,彥鋒絕不會落了我大光明教的面子……當然,若是真要刺殺或是打架,他們儘管來就是。正叔,你看,你也說了,兩男一女,中間還有個瘸子,我讓他們三人齊上,又能如何?” “沒錯。”譚正想了想,便也笑起來,“兩男一女,一個瘸子。” “哈哈。” “哈哈哈哈……” 兩人笑聲豪邁,俱都開心。 當然,回過頭,李彥鋒便私下裡找了一條關係,讓人將那“五尺YIN魔”龍傲天抵達江寧的消息給“平等王”那邊的人傳了過去。他的武藝高強,背後也有勢力,怕是不怕的,不過能給敵人多上眼藥,便是給自己這邊增加力量。這是他一貫的原則。 畢竟在此刻的江寧城,最想找到那龍傲天的,終究是時寶丰手下的力量——這件事關係到時家的面子。自己等到他們打起來,再行出手,抓住那少年好好炮製,也是不遲。 而即便事情不這樣發展,時寶丰一定要追究他傳消息的小動作,那打起來就打起來吧。畢竟兩男一女一個瘸子…… 於武學之道,他除了此時在林教主面前稍有遜色,這一生,怕過誰來? ****** 叮、叮、當、當…… 時間是下午,兵刃交擊的聲音在破舊的院子裡響起來。 樑思乙手中刀劍揮舞,“孔雀明王七展羽”舞動的罡風呼嘯,遊鴻卓御使單刀,在一旁抵擋遊走。如此打得一陣,樑思乙額上微微出汗,遊鴻卓倒並未顯出疲態,他的腳步輕盈,到得某個節點,收刀走向一旁,樑思乙停了下來,調勻呼吸。 遊鴻卓倒了一碗水回來,遞給樑思乙。 “你這孔雀明王劍太過霸道,只適合戰場上用一用,若是遇上耍無賴的,你多打一陣便沒力了。另外,孔雀明王劍本是雙劍,你換了把刀,其實反而削弱了劍法中的刺、戳、點之類的用法……嗯,其實,也就是爲了上戰場才這樣改的吧?” 遊鴻卓與安惜福見面後,昨晚曾有過一次夜探衛昫文駐地的行動,但一時間並未找到被衛昫文拿下的苗錚的下落。 此時雙方雖然有一定的信任,都畢竟都是江湖上行走多年的老手,安惜福手下的主力不會讓遊鴻卓全部見到,他也不可能爲了營救苗錚這一件事情就不管其它。因此如今聯絡遊鴻卓、以及與他搭檔的,仍舊是有點面癱且話語不多的樑思乙,這天下午見面後,雙方倒是稍稍交了交手,以對彼此的底細稍作了解,方面之後的合作。 遊鴻卓說完話,樑思乙點了點頭:“練劍之時,未想過私鬥,其實孔雀明王劍的雙劍,更耗體力。” 她大概介紹了一下孔雀明王劍,事實上在王寅手中的雙劍都頗爲沉重,對敵之時一路劈砍揮舞,猶如孔雀開屏,令人目不暇接。而夾雜在其中的幾個殺招,是在劈砍之中轉爲戳、刺、點、劃,孔雀開屏後一收的殺招,雖然往往讓人措手不及,但慣性之下需要的力量,其實更大。 樑思乙的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大,雙手也算得上結實有力,但孔雀明王劍過去的傳承應該是一般江湖上的一傳一,或者最多一傳幾。王寅在北面時爲了有人可用,收下的義子義女卻以數十上百計,如此一來對各人武藝的督導或許便沒那麼細緻,只得簡化了孔雀明王劍中的一些精細殺招,甚至乾脆輔以刀法,朝着大開大合的路數走去也就是了。 “你的內息比一般女子倒是要強上許多,不過在刀法上,總覺得能有所改良……樑姑娘不要覺得我冒昧啊,我這次南下,去到西南華夏軍那邊,學了一些霸刀的刀招,中間的有些想法,我們可以交流一下……”兩人坐到破院子的屋檐下,說起刀法,遊鴻卓便有點滔滔不絕的感覺。 “好的。”樑思乙言簡意賅。 “嗯嗯,那我便稍微說一下我的看法,我覺得王帥讓你們將一把劍改成刀,是爲了更好的讓你們留下劍法中的劈砍招式,但是刀法的精髓不是這麼用的……如果要仔細理解這點,我覺得你平日裡不妨考慮一下拋開劍,練一練單刀……你看,你剛纔的這一式,是這樣的……” 遊鴻卓手持單刀在院子裡舞動一番,過得一陣,又拿了一根木棒當劍,雙手示範。樑思乙練習孔雀明王劍多年,本身的武藝和悟性都是極高的,偶爾看到心動處,手臂、手腕也跟着動起來,又或者跟隨遊鴻卓道院子裡演練一番。她雖然話語不多,但演練的招式到位,令得遊鴻卓很是高興。 兩人如此交流了許久,自覺雙方都有所提升,便在院子裡坐下來喝水。 樑思乙看着他:“你的刀法……怎麼練的?” “我?” “嗯。”樑思乙點頭,“恕我冒昧。” “哦,那倒沒有。”遊鴻卓笑起來,“我其實……都是自己瞎練……” “內功是從小的。”樑思乙道。 “嗯。”遊鴻卓點點頭,微微沉默,“……我們家……以前練的叫做遊家刀法,其實像是野路子,我爹那個人……死之前沒跟我說過什麼刀法淵源,反正從小就是傻練,我十多歲的時候其實還沒有跟人打過,沒傷過人,不過後來呢……出了一些事情,我記得……那是建朔八年的事情了……” 遊鴻卓回憶過去,此時倒是輕描淡寫地說起了父母的死,說起了他第一次殺人、開竅時的感覺,再到後來行走江湖,得了一些高人的指點,譬如“黑風雙煞”的趙先生夫婦,再之後經歷了各種打鬥,都是血腥的殺戮中積累出來的經驗,此時說起來,卻也顯得輕描淡寫了。 出於某些原因,他倒是沒有說欒飛與結義的那些事。下午的陽光照進破舊的院落裡,樑思乙靜靜地聽着,目似流波,有幾度似乎想要說點什麼,但終究沒有說。 他們隨後站起來,又簡單地廝殺了一場…… ****** 龍傲天帶着小和尚在城裡逛了逛,他們去看了作爲心魔故居的蘇家老宅,又在幾個路邊攤上吃了簡單的小吃,待到黃昏時候纔回到小傲天居住的五湖客棧。 武林盟主龍傲天出手闊綽,要了三大盆的菜,一條老大的魚、一個豆腐、一個青菜,又要了不少飯。他花錢如流水都讓小和尚目瞪口呆了,令得客棧的掌櫃都過來勸說:“若是吃不完可以少吃一些,魚給你一條小的……” 龍傲天大拍桌子:“我們習武之人,飯量就是大,給你錢你就上菜,再嘰嘰歪歪老子拆了你這破店。” 他的面容可愛,雖然也到了這個時代裡“成年”的年紀,但不打算真殺人時的吹鼻子瞪眼其實沒多少威懾力。客棧掌櫃熱臉貼了個冷屁股,笑着走開了。 其實客棧老闆主要怕他財太露白,會引人覬覦。不過我們的龍傲天也已經想通了——他早想在客棧裡打上一圈,立立威風,此時也就不介意將自己“武林高手”的身份暴露出來。 只不過他的面貌善良,對面十二三歲的小和尚更加低眉順目,此時一番發作,客棧中部分遠行的綠林人扭頭看看,只覺得他們可能是什麼有背景的長輩帶着的小朋友,打算過來找麻煩的,竟一個都沒有——主要是因爲找他們麻煩,實在也有些丟份。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兩人風捲殘雲地將飯菜吃掉了大半,慢慢地享受結尾時,夕陽的光芒從客棧一旁的窗外照射進來,龍傲天才稍稍提起上午的事情:“哼,轉輪王的手下都是壞痞子!” 他們下午一番遊玩,由於剛剛碰面,小和尚不敢說太過敏感的話題,因此連上午的事情都不曾詢問。此時“龍大哥”突然說起,小和尚的肩膀都嚇得縮了縮,他低頭扒飯,不敢被對方發現自己的師父可能是“轉輪王”一夥的。 好在霸氣的龍傲天也不止罵一個。 “下午你看到了吧,什麼公平黨,五個傻瓜裡頭一個好的都沒有,不講道理、濫殺無辜、污人清白……嗯,對了,你這次入城,主要是想幹些什麼事呢?就是參觀一下蘇家的宅子嗎?” 龍傲天對公平黨一陣數落,小和尚附和着點頭,待問到後一句,方纔搖了搖頭。 “其實倒也沒有其他的事情了。” “要去見你的師父?” “在江寧便不見了,這是小衲的修行。” “喔……”龍傲天點點頭,“那我看你武藝還行,馬馬虎虎跟我混一段日子吧。” 他大慈大悲地做出了邀請,對面的小和尚嚥下口中的飯,隨後有些畏縮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其實……小衲有個問題,想要問問龍大哥……” “問吶。” “小衲想問……龍大哥爲什麼要當那個五、五尺……YIN魔啊……” 他也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這個傳聞,忍到此時才終於問出口,話音未落,對面寧忌一掌落在了桌子上,那桌子只是一聲悶響,已經被他拍出手指印來。 小和尚倒並不爲這等功力而驚歎,他只是怕得罪了人,此時小聲道:“其實……小衲倒不想對龍大哥的愛好有什麼意見,不過……不過小衲的師父也說過,色字頭上一把刀,女人不是好東西,主要是……傷身體……” “那都是污衊!”龍傲天穩定住了情緒,乾脆地說道。 “啊?是污衊啊?” “哼,這都是通山那幫傢伙乾的,我已經想到了!” 龍傲天目光嚴肅,此時便開始說起自己這一路上的旅程,他離開西南,與一衆書生以及一對賣藝的父女相識,然後抵達了通山,發生的那一系列事情……小和尚的目光明顯輕鬆下來,待聽到通山王秀娘、陸文柯等人的遭遇,那目光之中也透露出了一絲血氣,連連點頭:“這些壞蛋,就是該殺了他們!” “哼,他們知道我要來江寧,便派了人來江寧造謠生事,給我取……那種外號。我是絕不會讓他們得逞的,離開江寧我便要殺回通山去,端了他們全家!當然,現在在江寧,我要多做幾件好事,把我‘武林盟主’的名頭打出去……” “嗯嗯,龍大哥,我幫你。” “好,那以後你就是武林盟的副盟主,就叫‘齊天小聖’孫悟空了。” “阿彌陀佛,小衲叫什麼倒是沒關係。” “我已經想好了,這次城裡的公平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通山的這件事情,那個李賤峰就在城裡頭,遲早是要殺他的,不過呢,他們大光明教的林大胖子正在給許昭南惹事,爲了讓這些傻瓜狗咬狗,我們先放過他一下。這幾天我在城裡轉圈,有一個大惡賊,我們可以先找到他,把他殺了,揚名立萬。”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小和尚眨眨眼睛,看着他。 “就是那個什麼‘天殺’衛昫文,我們今晚開始就去找到他,然後由我來親自定計劃,想辦法把他做了。” 夕陽之中,龍傲天拍了拍胸脯。 對面的小和尚咀嚼着口中的飯菜,他入城幾日,也已經知道衛昫文的惡名,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 “——嗯。” 武林盟主的揚名計劃,在如火的夕陽中,就此敲定。 七千字。 第一〇七四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衆生(五) 八月二十,天氣陰沉下來。 江寧的“百萬兵馬擂”前人山人海,穿着寬大袈裟的林宗吾已經踏足擂臺,而“高天王”方面出動的,並非是如其他家一般怪模怪樣的綠林人,只是一隊衣着整齊的士兵。 這些士兵一位一位地上臺,採用在綠林人看來呆板笨拙的打鬥方式與林宗吾展開對殺,林宗吾將第一人打成重傷,對方將重傷者擡下去,第二名士兵便緊隨而上,第二名士兵重傷後,便是第三名士兵…… 整個氣氛肅殺而壓抑,沒有了“五方擂”那天的熱血沸騰,這一名名士兵上去,奮力廝殺,而後又被擡下,每一人都顯得視死如歸。而林宗吾這邊,在最初的撂話之後,便沉默下來,一個接一個的與上臺的士兵作戰。 打到三五人時,衆多的圍觀者已經咀嚼出高暢方面這番作爲的聰明與可怕,有的私下裡讚歎起來,也有的便在說林宗吾的勝之不武與以大欺小。然而當這樣的比鬥打到第十人、十餘人時,臺下的沉默之中,對於戰鬥的雙方,都隱隱產生了一絲敬意。 林宗吾龐大的身形站在那兒,他雖然被稱作是武藝上的天下第一,但畢竟也有了年紀了。這邊的士兵上臺,前幾個人還能說他是以大欺小,但隨着一個又一個的士兵上臺、交手、倒下——並且與每個人交手的時間幾乎都是固定的,往往是讓對方出招,臺下人看懂了套路演示後,一掌破敵——這種模式的不斷循環便令得他顯出了猶如泰山般的氣勢來。高山仰止,雄渾不倒。 林宗吾半生傳教,奔走四方遇到場面上的事情最多,除了某些不可名狀的賤人會在他與人巔峰對決時拿出兩個銅板來羞辱他,其他的狀況他又哪會放在眼裡。高暢這邊做事的辦法雖然不錯,可脫離不了武力爭鋒,終究就在他主場之中。 雙方都不說話,你要一個個的上來“視死如歸”,那便上來就是。 龐大的身影屹立臺前,一雙肉掌應對持各種兵器上來的年輕士兵,從數人一直劈到十餘人,在連續打翻二十人後,臺下的看客都有了驚心動魄的感覺。而林宗吾未顯疲態,每每將一人打翻,只是負手而立,沉默地看着對方將傷員擡下去。 他沒有進一步的表示,高暢這邊,也只能將一個又一個的士兵送上去捱打。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五、二十六……這樣的數字一直持續到三十,待到第三十名士兵被打翻在地,林宗吾終於揹負雙手,轉身下臺,渾厚的聲音道:“從今往後,許你們擺擂。” 這邊負責看管“百萬兵馬擂”的高暢手下原本有些得意,打到此時則早已是滿身冷汗,聽得這句話,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擂臺下便是一片狂熱的歡呼。有人讚歎高暢這邊的應對果真厲害,比初時不知天高地厚的周商那邊委實強了太多;更多的人讚歎的是林教主的武藝超凡,而這番應對,也着實沒丟了“天下第一人”的霸氣偉岸。 如此的狂歡之中,關於林宗吾再過幾日將踏足時寶丰“天寶臺”的訊息,隨之傳開。 …… ……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下午,陰沉的天像是朝城市裡頭壓了下來。 江寧城的大街小巷上,先是傳了一會兒流言,隨後有些攤主在陰沉的天色裡開始收攤關門。 蘇家老宅附近的街道,乞討了半日並未引來太多注意的薛進,在察覺到某些不太對勁的氣氛後,也低聲呢喃着朝“家”的方向趕,他一路撿拾柴枝,回到五湖客棧附近的橋洞下,才稍稍的感到一絲踏實。 “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他縮在那昏暗的橋洞下,坐在月娘的身邊,低聲說着,橋洞外的天色低迷,也像是就要黑下來。 五湖客棧的大堂裡,一批批的江湖人從外頭回來,坐在這兒低聲說一陣上午發生的事情,有的與平日還算和氣的老闆提點幾句。這邊老闆打的是“公平王”何文的旗子,但也已經加固好了門窗,預防會有某些壞事發生。 客棧二樓靠邊角的小房間裡,寧忌正指導着小和尚趴在桌子上練字,小和尚握着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下“齊天小聖孫悟空”這七個字。字跡非常難看。 “師父……只教了我識字,練……練得少……” 先前兩人一道出去行俠仗義時,小和尚便一度爲此紅了臉,他的文化水平只勉強能讀,最多是寫下自己的名字,於是在新認下的大哥面前,很是丟臉。寧忌原本以爲抓到了一名會寫字的苦力,後來發現自己還要多幫對方寫下一個名號,痛心疾首,便不免說些:“德智體美勞要均衡發展啊……”之類讓小和尚聽不懂的怪話。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在相遇後的這兩天裡,已經挑掉了“閻羅王”周商名下的兩個小場子,第一次不太熟練,打完就走了,今天凌晨終於在牆上留下了名號,乃是“武林盟主龍傲天”與“齊天小聖孫悟空”,臨了添上“到此一遊”四個字,很是瀟灑。乃是他們真正成功的第一次合作。 兩人夜晚工作,白天回來在一張牀上呼呼大睡,錯過了林宗吾上午的打擂。醒來之後小和尚被逼着練字,好在他字雖差,態度倒是誠懇,讓初爲人師的盟主大人很是欣慰。 “多讀點書總是沒錯噠!” 他拿出當年大娘教他的姿態,在埋頭練字的小和尚身邊轉來轉去,諄諄教導。 “你的師父眼界還是有點淺……” “這個字寫錯啦,哈哈……” 小和尚連連點頭。 這就叫薪火相傳。 認真地教了一會兒書,過足了癮,寧忌纔去到大堂偷聽各種消息。臨近傍晚時,他到後廚那邊買了點便宜的廚餘吃食,送去小河邊的橋洞下。 “瘸子,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 “要、要要要……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薛進一面跪着道謝,一面擡頭看着最近幾日都給他送東西吃的少年,想要說點什麼。 “要出事了,你怎麼不走啊?” “走……”薛進嘴脣顫抖着,沉默了片刻,方纔回頭看看橋洞之中的那道身影,“走……不了……” “那你可要躲好啦。” 寧忌不再多說,笑着起身,拿了空碗給客棧老闆送回去。 不久之後,這一天的夜幕降臨,兩名少年人吃過了晚飯,又在黑暗中小聲地聊天,等了一個多時辰,方纔穿上夜行衣、蒙上面目和光頭,從客棧之中潛行出去。 這天夜裡未到子時,城內的火併便已經開始了。 隨着“龍賢”麾下執法隊的哨聲與鑼聲響起,“平等王”時寶丰與“閻羅王”周商麾下的打手幾乎是同時出動,直撲“轉輪王”許昭南的地盤,而這一次許昭南早有準備,早兩日便在大規模入城的狂熱教衆高呼着“神功護體”、“光佑世人”向着對方展開了反擊。 這樣的氛圍中,白日裡被林宗吾連打了三十人的高暢一方也有數名統帥在城內動手,同時毆打許昭南與周商,“龍賢”傅平波首先出面試圖壓住這幫破壞力最大的軍人,而城內的局面,已經熱鬧成一片。 公平黨的五方,在這一刻,終於全都動起來了。 輕功高強的兩道黑影在這喧囂城池的暗處奔走,便能夠看到不少平日裡看不到的噁心事情。 他們能夠看到部分勢力在黑暗中彙集、密謀,而後出去殺人放火的全過程; 也看到了一番劫掠後兄弟間因分贓不均展開的互相廝殺; 他們能夠看到維持秩序的“公平王”執法隊成員在落單後被一羣人拖進巷子裡亂棍打死; 也看到了被關在黑暗院子裡衣不蔽體的女人與孩子; 一些跪地求饒的人被裝進麻袋,另一些人嘻嘻哈哈地將麻袋扔進河裡; 一些人甚至被直接扔進大火…… 這座城池當中,並不只有薛進那樣的人在承受着悲慘的命運,當秩序消失,類似的情形只要仔細觀察,便已經隨處可見。兩名少年能感到憤怒,但憤怒之餘,有些情緒已經能夠按壓下來。 “阿彌陀佛,小衲南下這一路,不曾見過如此多的慘劇……這或許便是,地獄道的景象……”小和尚如此認知着看到的事情,心想這或許便是師父讓自己到江寧看看的原因。與這裡相比,自己當初在晉地那邊看到的一些東西,都顯得不值一提。 “哼!公平黨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寧忌則保持着他一貫的看法,“最壞的就是周商!非得宰了他。” 按照這三天晚上的偷窺而言,公平黨五方中最壞的、手段最爲殘暴的,也確實是周商的一方,他們殺人的手段最狠,也最是血腥,當中的許多人都不僅僅是要殺死敵人,而已經在開始享受殘暴與虐待的快感了。 而對於如何找到衛昫文的這個命題,在經過前兩日的觀察後,寧忌也已經有了簡單的計劃。 這天夜晚,在經過一番簡單的探查後,兩人看準城西一處小碼頭旁邊的倉庫,發動了襲擊。 這處倉庫如今屬於“閻羅王”周商麾下的一個小頭目所有,夜裡的大火併開始後,這處倉庫仍舊留下了十餘人進行防守,並且按照寧忌的觀察,對方的小頭目也依舊待在倉庫裡頭,便說明這裡確實儲存了部分重要物資。 子夜,兩道身影降臨在倉庫後方的院子裡。 廝殺的亂象並未在這處倉庫中持續太久,當火光中有人發現兩道身影的突襲時,倉庫附近負責防守的綠林人已經被殺掉了六名,隨後那身影猶如跳蚤般的突入夜色中的火光,往往手臂一揮一戳便是一條人命,有的人手中的火把被打得橫飛過天際,尚未落下,又有人在歇斯底里的怒吼中倒地,喉嚨上或是腰眼、大腿上鮮血狂飆。 在這樣的行動當中,寧忌並未壓抑自己的身手,幾乎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展開了殺戮。而作爲搭檔的小和尚平日裡看起來性情軟弱,但在進行“殺壞人”的行動時,拿着一把小匕首幾乎刀刀見血封喉,這是他師父爲他這個年紀量身打造的作戰方式,寧忌很是認同,因爲在他再小兩歲的時候,紅姨給他設計的打法基本也是這個路數。 鎮守這邊的小頭目揮舞長刀從房間裡衝出來時,幾乎僅有一個照面,便被人奪刀反刺,讓長刀貫穿了肚腸,釘在了牆壁上。 院落當中一片血腥,有人在地下蠕動、呻吟,個子稍矮的黑衣人竄進倉庫內部,將這邊剩下的兩名嘍囉殺了,個子相對高些的黑衣人走到小頭目的身前,伸手摸他的身體。 “哎,你師父這套打法設計得,有點東西啊……” 小頭目感覺自己胸口正被對方摸了摸,那未加掩飾的公鴨嗓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東西。 “阿、阿彌陀佛……” 年紀更小的黑衣人走了出來,目光左瞧右瞧,尋覓活口,口中的語調出乎意料的極爲幼稚。 “你、你們……”小頭目艱難地開口。 “你認識你老大,‘天殺’衛昫文嗎?”在他身上摸來摸去的少年人開口問道。 “你們……老子……” “我們要找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哪裡?” “老子……操……”鮮血從他的口中流出來。 “算了。”那少年搖了搖頭,從他身上摸出些銀錢,揣進自己懷裡,又摸出了用作示警的煙花等物,“這個東西放出去,會有人找過來吧……你流了好多血啊,悟空,火把。” 小頭目被釘在牆上,倍感虛弱,他隨後看見說阿彌陀佛的小和尚拿了火把過來,這邊的少年人又從身上掏啊掏,掏出了一支……大毛筆。 縱然覺得自己就要死了,小頭目依舊神色荒謬地看按着他們將毛筆伸到他嘴上和刀口上,沾了濃稠的鮮血,然後小和尚舉着火把,讓對方在旁邊的牆壁上寫字,那少年寫完後,又換了小和尚拿筆寫,也不知道他們在寫些什麼…… “武林盟主龍傲天、齊天小聖孫悟空——到此一遊。” 寫完這一排後,龍傲天又想了想,將自己的目的寫在後頭,他寫了“天殺”兩個字,讓小和尚臨摹一番,於是到後來,牆上的文字變成了: “武林盟主龍傲天、齊天小聖孫悟空——到此一遊。天殺,殺殺殺!” 他們隨後在倉庫裡頭搜索一番,放走了被關在裡面不知道多久的,八名衣不蔽體的女人,又進行了一番搜刮與佈置,方纔拿出從一堆死人身上搜出的煙火,一個一個的扯開放了。 這天夜裡城中廝殺的場面不少,煙火令箭也時常升起,但這邊突然放了一堆,先前便隸屬於這個倉庫的人們還是首先趕了回來,眼見的事態的嚴重,又匆匆叫人,隨後有五六十名刀手拱衛着一名高頭大馬的男子過來,衆人一齊進入倉庫,看到了遍地屍體的一幕與寫在牆壁上的信息。 牆上的字跡明顯是兩個人寫的。 兩種字跡並不一樣,一個歪歪扭扭,一個幼稚綿軟,大模大樣地寫在這裡乍看起來很是可笑,但這字跡卻又是鮮血寫就,他們在這邊的小頭目被一刀穿腹,釘死在了字跡旁邊的牆壁上。而周圍的院子裡不少屍體都是被一刀封喉。這讓整個場景甚至有了幾分妖異的氣氛。 騎高頭大馬的首領進去看過之後,便指揮着手下往周圍巡查。 距離這邊不遠處河灣邊的黑暗當中,兩道身影趴在河堤上,偷偷看着這一切。距離他們不遠處的草叢裡,甚至於還放了一隻從倉促裡偷出來的、裝有黑色粉末的木桶。 “看吧,我就說了,一個老大死了,他上頭的就會找過來。” 龍傲天很是嘚瑟,跟身邊的小弟傳授人生經驗:“咱們又在牆上寫了天殺的名號,這些老大當然要一個個的報上去,我們接下來不管是跟着他,還是抓住他,都能找到一些情報。” “龍大哥真厲害,我就想不到的。”小和尚心悅誠服地讚歎,在黑暗中瞪着眼睛,觀察高頭大馬上人影的成色,“這個人,武功看起來還行。” “嗯,就是不知道他是什麼級別的……人是有點多,不過也沒關係,待會跟着他們回去,看我炸死這幫王八蛋,趁亂就把他抓了……” “嗯嗯。”小和尚連連點頭,過得片刻,“龍大哥,他、他朝我們這邊來了啊,我們怎麼辦?” “喔?”正回頭確認那木桶中炸藥成色的龍傲天轉過頭來。 兩道身影都望着那趾高氣揚過來的高頭大馬。 “大哥,他身邊人不多……”小和尚搖老大的肩膀。 “我知道……” “要不要動手啊?” “大家出來行走江湖,要沉得住氣……” “哦,好……” 兩人都沉住了氣。 過得片刻…… “唔,有破綻……” “這個人破綻很大啊……” 黑暗中的兩名江湖菜鳥,一時間糾結不已。 …… 不久之後,距離倉庫不遠的黑暗中的河灣邊,騎馬的閻羅王部屬正在巡視,一根套索從旁邊拋飛出來,直接套上了他的身體,兩道小小的黑影拖着那套索,陡然間自黑暗中衝出,向前狂飆。 那將領被拖得從下方嘭的摔落在地,然後整個人都朝着前方滑了過去。受驚的戰馬一聲長嘶,發足狂奔,幾名手下追趕不及,眼看着戰馬奔向前方,拉着繩子的兩道黑影當中,稍高的那道在奔跑中翻身上馬,歡呼道:“抓住嘍。” 小的那道也叫:“抓住了!” 戰馬狂奔向前,那名被套住的“閻羅王”麾下頭目一時間被拋下河岸,一時間又哐哐哐哐的被拖了上來,就這樣被拖着奔向遠方的夜色,這邊的喊殺聲才爆發開來,一大羣人呼啦啦的試圖追趕過去…… …… 同一時刻,並不知道自己被一對江湖菜鳥盯上了的大惡人衛昫文,正在城市的另一端,進行一項大事的推進。 這天晚上,由他再度發動的“閻羅王”一黨對“轉輪王”方面的突襲聲勢浩大,但對他而言,這些聲勢浩大的演出,從來就無關事情的成敗。 他坐在黑暗的閣樓當中,看着下方破舊庭院裡的那道單薄身影。這身影的名字叫做苗錚,數日前的一個夜晚落入他的手中,到得如今,他已經想清楚了對方的用法。 苗錚僅剩的兩名家人——他的弟弟與兒子——此時正在閣樓上,與衛昫文呆在同一片空間裡,衛昫文的態度從頭到尾都很是和善。 “放心,他做好了事情,你們都能,好好活着。” 過了一會兒,他要做的事情出現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現在外頭的街道上,逐漸的向這邊走來,透過破舊院子的缺口,院子裡的苗錚也能夠看到這一幕的發生,他的身體微微顫抖。 “不是說……來的會是個女人?” 閣樓上,衛昫文低聲地詢問。 似乎也是害怕碰面受到影響,隔了一段距離,黑暗中的那道身影便朝這邊出了聲:“我是安惜福,代思乙過來見你。” 閣樓上的衛昫文,眼前便是一亮,他雙手輕輕合攏,低聲道:“好。” 城市中的遠處有響箭與煙花升騰,各種廝殺正在繼續。這片街道周圍的黑暗裡,數十上百道的身影猶如無聲的惡意,已經朝着這便,洶涌而來了。 安惜福緩緩前行,黑暗,即將凝聚…… “啊……”的一聲。 苗錚大喊了出來。 一瞬間,在那片昏暗之中,安惜福的身影猶如黑鴉疾退,閣樓上衛昫文一聲喝罵中揮了揮手,刷的拔出身側侍衛腰間的長刀。長街上遠遠近近,伏擊之人推開掩護、鋪天蓋地、洶涌而出…… …… 另一邊,戰馬在黑暗的街道上奔行一陣。 後方的小和尚一面狂奔,一面向前方騎馬騎得不亦樂乎的那邊開口喚道:“大哥、大哥,停下來、停下……” 龍傲天從前方回頭:“什麼了?” 後頭的追兵甩得還不算遠,他準備找個安靜的地方拷問俘虜來着。 小和尚一面隨馬奔跑,一面指着地下的那人:“他、他被撞死啦……” “啊?”龍傲天停了馬跳將下來,走到近處看了看。這人確實已經頭破血流,也不知是在哪裡不小心撞到了石頭。 兩人站在路邊,摸着下巴,一時間有些沉默。後方夜色中的追殺聲倒是越來越大了。 “怎麼辦啊……” “誰讓他騎馬的……”龍傲天悶悶不樂,隨後擺了擺手,“算了,那就還給他們吧。” “那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我們一開始殺了他們的老大,這個是老大的老大,嗯,接下來他們老大的老大的老大,說不定會過來,指不定就是衛昫文呢。” “我們再等一下?” “沒錯,這次可得小心些,不能亂出手了……” 黑暗中,兩人總結了經驗,汲取了教訓。龍傲天伸腳踢了踢地上的死人,嘆了口氣,還是稍微有些遺憾。 當然,追兵追至時,兩道身影都已經狂飈不見。 這天晚上,衛昫文沒有過來。他是第二天早晨,才知道這邊的事情的。 整個事情雞飛狗跳,極其操蛋…… 第一〇七五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衆生(六) 城市在混亂之中過去了一晚。 臨近天明時,兩道身影在黑暗中蹦蹦跳跳地往五湖客棧這邊過來,他們鬼鬼祟祟地看清楚了周圍的狀況,纔在附近的河道邊上脫了衣服,將自己簡單地清洗一下。 秋日的凌晨河水頗涼,但對於這兩道身影來說,都算不得什麼大事。重點清理了身上以及衣服上沾的古怪粉末以及氣味後,兩道身影還做了一次反省。 “大意了啊……” “嗯嗯,壞人那邊也是有高手的……” “最後那個武功很高呀……” 兩人如此總結一番,儼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隨後簡單地穿上衣服,才又一路鬼鬼祟祟地去到五湖客棧的側面,翻了牆從窗戶口進入二樓角落的小房間裡。 …… 光芒從東面的天際滲出,江寧城裡,是一個陰天。 公平黨五方都有參與的廝殺亂局中在城內漸漸平息,部分的街道上猶有火場在嗶啵燃燒,但負責維持秩序的人漸漸多起來了。小隊小隊的士兵推着水龍車前去救災,一些人在打撈起河面上漂浮着的屍體與布袋。 一晚上的衝突,雖然說起來各方都有參與,但整個混亂的場面也主要集中在小半個城市裡。部分早就摩擦激烈的地方成爲了主戰場,一些勢力較爲凝固的坊市並未受到波及。這裡頭也有公平黨五方對於“開大會”的某種認知默契在。 太陽升起後,明面上的廝殺平息下來,各方勢力都在忙着彙總與評估自己在這一晚遭受到的損失、又或是取得的成績。 上午過半,一晚未睡的衛昫文才去到城市東頭,去查看一片狀況最爲糟糕的兇案現場。 “武林盟主龍傲天、齊天小聖孫悟空——到此一遊。天殺,殺殺殺!” 看到這歪歪扭扭的一排字時,衛昫文的眼角委實是抑制不住地抽動了幾下。而院子裡一排的屍體都在證明着入侵者的兇殘,他着重查看了幾人身上的刀口。 兇案的現場還不止這一處,在來到這邊之前,他已經去看過了另一片出事的現場。那是屬於“閻羅王”名下的一箇中型的地盤,就在凌晨接近天明的那段時間,發生的爆炸炸塌了三四間房子,造成了部分的損傷。 “所以……事情是在這裡開始的……”衛昫文將雙手抱在胸前,神色抑鬱地看着這一切,“這兩個……叫做龍傲天、和孫悟空的……東西……衝進這裡,首先殺了守在這邊的……那個誰……” 他指了指先前曾被插在牆壁上的小頭目。身側的人探過頭來,道:“胡海。” “……所以他們首先殺了這個什麼海,放了示警的煙花,過了一會兒,這個叫於成的,帶人過來查看,騎了一匹馬,然後被人當着所有人的面,用繩子套住了,揚長而去。在路上被石頭磕到了頭,直接磕死了……” “……再然後,這個武林盟主龍傲天,跟什麼叫齊天小聖孫悟空的,仍然沒有善罷甘休,等到咱們的黃萬勇黃將軍再過來查看了一遍,他們就跟着黃將軍去了那邊街上,悄悄埋伏,到了天快亮,估計大家都睡了,這兩個……東西,就想要向黃將軍出手,誰知道被黃將軍發現了,出來追趕。” “……黃萬勇沒想到對方在後牆放了桶炸藥,可能也不是爲了炸他,只是被發現後點了就跑,黃萬勇出來追趕,結果連他一起被炸藥炸死。而因爲黃將軍住的那邊也備了炸藥,所以直接炸了四五間房……現在你們覺得,這兩個人是衝我來的……” 衛昫文的目光掃過在場的衆人,又看了看那“天殺殺殺殺”的難看字跡。 有人低頭道:“這二人武藝高強,此時出現,我們恐怕他們是此次隨長輩入城的大族子弟,家學淵源。” 衛昫文伸出手,一巴掌揮在了對方臉上。 “寫出這種狗屁字,他家學淵源個屁啊!你們這幫狗東西今天就回去給我練字,用不着半個月你們就寫得比這裡好看!家學淵源!我讓你們通通淵源一次!我呸——” 目光又掃了掃扭曲的字跡,昨晚這邊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應該也在城市的另一邊準備抓人。此時雖然說不出來,倒油然有了一種“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的怪異心情。 只不過有的深淵比較正經,有的深淵,極其扯淡…… “讓盧顯安排人,抓住他們。”衛昫文揮了揮手,做出了佈置,“我要教他們寫字!” …… 天空中降下來的光像是灰色的,原野之上,雲飛霧走。 “找陳三。” 下午,城南的東昇客棧,有人報出了這個名號。 遊鴻卓從樓上下來時,有些意外地看到了身上打着繃帶的安惜福。 “怎麼回事?” “出了一點意外,邊走邊聊。” 安惜福左邊的手臂受了傷,身上散發着些微的藥味,此時笑了笑,轉身朝客棧外走去。 天陰欲雨,路上的行人大都神色匆忙,有的是趕着回家的,有的收拾了包裹準備出城。 “兵荒馬亂。”安惜福微笑着說道,“本來以爲,公平黨這次開大會,向整個天下開放態度,跟西南的大會一樣,會是一件好事,所以大家夥兒趕着來了,原本住在城裡的人也不忙着出去。到了昨天晚上才發現,沒有統一的公平黨五方,個個都像是瘋子,所以你看看,今天出城的幾條路都堵住了。” “聽說,打歸打,今天早上這幾方的人還是首先保證了城裡城外的物資、糧食運送。這說明他們也不是想把所有人都嚇跑。”遊鴻卓道。 安惜福點了點頭:“這一次從晉地匆匆忙忙的過來,我們原本也把這件事想得簡單了一些。你看,五方開大會,爭取的都是天下各方的意向和幫忙,對於各方的代表,他們理所當然的不至於隨便得罪……不過苗錚的這件事,讓我們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有些新的變動。” “苗錚找到了?” “他昨天下午發信跟我們聯繫,約了見面的地方。” “那我怎麼……” 遊鴻卓微微有些猶豫,苗錚的這條線是樑思乙在跟,而這幾天遊鴻卓與樑思乙搭檔探了“閻羅王”的幾處地方,並無所獲。理論上來說,對方既然找過來,這邊應該繼續讓樑思乙去接頭纔對。 “我覺得有詐,所以沒通知思乙。”安惜福道。 遊鴻卓蹙起眉頭,望向安惜福身上的傷,安惜福笑笑,用右手手指在左臂上點了點:“確實有詐……好在我做了準備。” “那苗錚……” “……他恐怕……要出事了。” 街道上有稀稀拉拉的行人往來,兩人穿過陰霾天色下的街道,此時都沉默了一陣,風吹過街道,颳起落葉起伏。 “樑姑娘那邊……怎麼看這件事……” “遊兄弟,你覺得,我們這邊爲什麼會聯絡你幫忙?” “嗯?” “這次過來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們來到江寧,跟以往摩尼教中的老同志聯絡,這樣那樣的幫手也能找到一些。我忽然找遊少俠你幫忙,當中的理由,遊少俠是不是也有過一些猜測?” 安惜福轉過頭來,目光望着遊鴻卓,他的這番話,說得就頗爲直接了。江湖這麼大,彼此都不是新手、菜鳥了,這種遠距離的行動,吸收進來一個不可信的人,就可能導致全軍覆沒。爲什麼會直接信任你,找你幫忙,僅僅因爲當年並肩作戰過?就覺得你一定可信……這樣的問題過於功利,並不禮貌,但遊鴻卓當然是想過的。 不過他看着安惜福,沒有說話。 安惜福頓了頓,這個時間裡,天上滴下稀疏的水滴來,兩人穿過街道,去往路旁的屋檐。 “思乙是個很有責任心的姑娘。” “……但有些時候,她把自己逼得太厲害。” “……當然這也怪不得她,這些年在晉地的戰場上,她送了很多的兄弟姐妹走。她年紀輕輕,未必能看得透這些事情……” 秋雨漸漸的在長街上降下來了,兩人站在屋檐下,安惜福說着這些話,遊鴻卓聽了一陣。看着雨。 “我在西南的時候,聽說那邊有些叫做心理輔導的課程。說是大家在戰場上成天殺人、或者看着兄弟姐妹犧牲了,心裡頭很容易不……不健康,對這些人,就可以做一些……心理輔導,實在是很厲害的事情……” 安惜福笑起來,嘆了口氣:“北邊這些年太苦了,王帥這個人性格極端,但又沒錢沒糧,很多時候顧不了那麼多事情。當年爲了籌錢籌糧,不得已的、甚至是對不住人的壞事,也是做過許多的……” 他說到這裡,扭頭望了望遊鴻卓,見遊鴻卓只是仔細聽着,方纔繼續道:“寧毅這人婆婆媽媽,從來都有些奇奇怪怪的瞎講究,當年在杭州,便用那人人平等的理念將西瓜和陳凡騙得五迷三道的,如今你看這江南……” 他說着,伸手指了指前方雨幕中在街上奔走的行人:“當年聖公要平等,今天公平黨要平等,未來還有許多人要平等,但不管想法如何好,具體怎麼做到,纔是真正的大事……當今整個天下,只有西南那邊,能夠稍微講究一些、婆媽一點了,至於我們,恐怕還得慢慢將就,慢慢來……” “……我能幫什麼忙?”遊鴻卓問。 “幫忙看着一點思乙。”安惜福道,“衛昫文通過苗錚,想要抓人,這件事情很不尋常,照理說,如果真的指望向外頭拉關係,不管是殺了還是抓住晉地來的人,都沒有什麼意義,橫豎都把一個大勢力得罪死了……這件事的理由,我們在查,但苗錚那邊……估計不會好過。” “嗯。”遊鴻卓想了想,理解清楚之後,點了點頭,“知道了,我去殺了陳爵方……或者衛昫文吧……” “……啊?” 屋檐下,安惜福蹙起眉頭,這才用關懷的眼神看了對方一眼。 “你也……需要心理輔導啊?” “我開玩笑的。” 遊鴻卓笑。 屋檐外雨幕瀟瀟,兩人隨後又聊了幾句閒話,方纔就此分開。 ****** 八月二十一這天在江寧下起的秋雨在此後數日間斷斷續續地下,城內的溼潤沒有停下來過。 這延綿的雨幕降低了人們出行的頻率,若是沒有明確目的的人們大都選擇了躲在家中或是客棧裡聊天吹牛了。 從外地過來的各個勢力的代表們與各方串聯,節奏倒是不曾停下,八月二十二,“平等王”時寶丰入了城,然後是高天王與周商的陸續到達。一些大勢力的代言人們合縱連橫,向衆人推銷着他們的理念:譬如代表戴夢微過來的一羣人提出的“中華武術會”的構想,一時間成爲了江寧武術場上最爲熱鬧的話題。 當然,只是少部分人接受了戴夢微方面提出來的這一想法,首先站隊參與,至於更多的人,則都在關注着長江以北劉、戴與鄒旭勢力的戰局。 “那鄒旭啊,從西南出來的,姓劉的跟姓戴的,留得住性命再說吧……” 對於此時的江寧衆人來說,這是對江北局勢相對普遍的看法之一。廝殺的雙方之中,劉光世有錢有關係,戴夢微有名望,而鄒旭那邊,有的則是華夏軍叛徒的身份,真要擺上戰爭的天平,這一身份的意義可大可小。而最重要的是,這是女真人去後整個天下第一輪大規模的勢力對衝,就算是往日裡自詡最懂天下事的儒生們,對汴梁戰局的看法,基本也是保守的觀望態度。 當然,戴夢微早知人性如此,便也早早地說出了“待汴梁戰局塵埃落定再行兌現此事”的話來,算是在爲自己燒冷竈、擡氣勢。若是他在汴梁之戰中失利,這些事情自然當做沒有說過,而若是戴夢微真的爲武朝重入汴梁,關於“中華武術會”的聲勢,會隨之水漲船高,乃是贏家通吃的一番佈局。 延綿的秋雨降低了外頭大規模火併爆發的頻率,在隨之而來的幾天時間裡,外頭出現的,多是一些小規模發生的惡性事件。 在五湖客棧這邊,每至入夜,兩道少年的身影便披着蓑衣鬼鬼祟祟地潛入雨幕之中。“武林盟主”龍傲天與“齊天小聖”孫悟空按照自己的步調尋找着衛昫文的下落。 兩名少年俠客很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他們的行動有時候會成功,有時候會失敗。成功了往往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簽名,簽名的後綴從“天殺殺殺殺”逐漸發展到“衛昫文MA死了”、“周商是傻狗”、“污人清白太壞了”、“何文愛高暢”之類的噁心字句。 ——在張村的學堂裡,“XX愛XX”向來是非常令人難堪的羞辱,被寫上名字的人往往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對於這種羞辱形式,小和尚也非常贊同,覺得大哥真是太壞了。當然,落在真正的壞人眼中,偶爾就會有些迷惘:你們不是來殺衛昫文的嗎,說何文愛高暢幹嘛…… 當然,有的時候也會因爲遇上高手而導致行動失敗。行動失敗的後果往往雞飛狗跳、一塌糊塗,兩名少年人的武藝很高,而由於家人或者師父那邊的打法側重,他們對於逃亡的意識與手段更是出色。 年紀大些的龍傲天各項發展均衡,不僅能打能跑,設下的各種陷阱、以及飛刀之類的暗器手段更是讓人防不勝防,而那外號“齊天小聖”的孫悟空,則是將一擊不中立刻遠飈的思維發揮到了極致,部分高手即便防住了兩人的刺殺,在隨後的追蹤裡也總會無功而返,有的時候甚至還會折損好些嘍囉。 幾天的時間裡,秋雨籠罩了江寧的天地,將一處處房舍與棚屋打得溼潤灰黑,由各個客棧、人羣聚集點組成的輿論場中卻是熱烈非常,大部分客棧、茶樓、酒肆當中,酒水點心的消耗都要比以前多出不少。這樣的輿論浪潮之中,在政治場之下的八卦圈裡,關於“五尺YIN魔”龍傲天與“齊天小聖”孫悟空的流言,逐漸的浮出水面。 “……聽說啊,這兩個人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最近在城裡攪風攪雨,要說武藝也真是高強,跟衛昫文那邊都連續打了好幾次了……” “……何止衛昫文啊,你們不知道,如今在城裡要找這‘五尺YIN魔’的,除了‘閻羅王’以外,還有‘轉輪王’、‘平等王’那邊,都在放出風聲,要取他人頭……” “……聽說這‘五尺YIN魔’乃是西域高手‘百尺YIN魔’的弟子,入了中原之後無惡不作,衛昫文那邊、‘轉輪王’、‘平等王’那邊皆有家中閨女折在他的手上,與‘平等王’的樑子,還是在通山結下的,是污了那譚公劍嚴家的閨女,這消息還記得吧?記得吧?” “……哎呀,你別瞎說,哪有什麼‘百尺YIN魔’……” “……不懂了吧,這是人家西域的規矩,都是數字排下來,你看他的師弟,什麼‘齊天小聖’……人家的名號,說不定是‘四尺YIN魔’……” 對於綠林人而言,輿論場上的這些八卦,並不需要太過認真的對待,偶爾說起,繪聲繪色,也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只是消息再傳開一些,便難免會進入一些不該知道的人的耳朵裡。 城市西北邊,如今治安最好的由“公平王”何文掌管的地盤上,已經與何文有過正式接洽後回到客棧的錢洛寧,有一天便在吃早餐的時候,聽到了這樣的對話。這些天都在關心國家大事的他目光一時間便有些迷惑。 坐在旁邊桌子上的兩黑一瘸以及幾名過來的華夏軍核心成員伸手捂住了側臉。 “怎麼回事。” 錢洛寧端着飯菜換了個桌子。 黑妞低聲地跟他解釋了一番:“……現在聽起來,小弟進城了。” “怎麼一下子跟‘閻羅王’、‘轉輪王’、‘平等王’三邊都結了樑子的……” “誰知道呢。”一旁的宇文飛渡捏着嘴巴,聲音極小,“不過要說搞事情,他畢竟是我們大家教出來的……” “你特麼還引以爲豪了!”錢洛寧瞥他一眼。 “苦中作樂……”宇文飛渡嘆氣。 小黑在那邊捧着臉:“我們本來想,查清楚事情是誰幹的,做了他們,封鎖一下消息。不過那個‘猴王’李彥鋒級別比較高,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再說,本以爲遲個三天五天的也不礙事,誰知道……一下就傳開了,誰也沒想到他就在城裡啊……” “現在有兩件事,第一是找到他把他抓回去,讓師父和寧先生教訓他。”黑妞用筷子插着饅頭,神色平靜地說話,“第二件,既然事情已經傳開了,就弄件更大的事情來淹了它,反正都是要打的,我們計劃一下,把跟小弟有樑子的三方做掉一個兩個,公平王在江寧打起來,人都死了,將來就沒人記得了。” 錢洛寧瞪着她:“你去殺啊?” 黑妞拿筷子指了指前方:“讓宇文去打黑槍,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桌面上的幾人端着下巴,陷入了沉思。錢洛寧左右看看,隨後道:“你們看那邊……”伸出手一巴掌打在了黑妞頭上。 黑妞撇了撇嘴:“你有話好好說嘛。” “其實黑妞說的有點道理……” “錢老大英明,我就說黑妞欠打,我就一點都沒有考慮過拿槍打人的事,你們怎麼這麼殘忍,人黑心也黑……” 黑妞瞪眼:“就你剛纔說的……” 小黑嘆氣:“今天晚上把瘸子炸死算了……” “行了。”錢洛寧那邊也嘆氣,“你們這幾天出門找一下他,儘量別讓其他人捷足先登,真透了身份,丟一輩子人啊……還有那個‘四尺YIN魔’,什麼人啊,遇上了也照顧一下……” “是‘齊天小聖’,錢老大,人家叫‘五尺YIN魔’,你不能也跟着叫啊……” “這下好了,城裡所有人都在找他們的感覺,小弟這是四面楚歌了……” “嘿嘿,我覺得這次江寧的事情過了以後,‘五尺YIN魔’這個名頭會跟着小弟一輩子……” “回去就不要亂說……” “你會亂說嗎?” “我不會啊。” “反正我不會……都怪你們倆……” 幾個人吃飯、閒聊,一本正經。 由於時間是上午,“武林盟主”與“齊天小聖”這兩個話題人物正在客棧的房間裡呼呼大睡,寧忌原本打算用衛昫文的人頭來洗刷關於自己的不好的傳言,這兩天倒是覺得,殺周商也沒關係。除了在昨晚的行動中見到了一位名叫盧顯的厲害人物,雙方交了一下手後逃開,此時的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多方追捕的境地裡…… 同樣的雨幕,屬於“轉輪王”“不死衛”名下的一處營地外,有三具屍體被高高地吊了起來,這是苗錚一家人受盡折磨後的屍身。 他們原本與樑思乙接觸,事敗之後投靠衛昫文,此時這幾人的屍體卻又神奇地回到了“不死衛”的手中。 樑思乙站在遠處,怔怔地看着這一切,更遠一點的地方,遊鴻卓靜靜地看着她,嘆了口氣…… 第一〇七六章 蜉蝣那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衆生(七) 天色在青濛濛的雨幕裡亮起來。 江寧城裡,一些設施雜亂的坊市間,也早有人起牀開始做事了。 穿着樸素的婦人抱着柴禾穿過滴雨的屋檐,到廚房之中生起竈火,青煙通過煙囪融入細雨,附近大大小小的院落與棚屋間,也算是有了人氣。 拄着柺杖的老人在屋檐下詢問早晨的吃食;廚房裡的婦人抱怨着城裡生活的並不方便,就連柴禾都無處去砍;早起的年輕人在附近能用的井裡挑來了水,跟衆人說起哪口井內被缺德的人投了屍體,不能再用;也有半大的小子依舊循着過往的習慣,在院子外頭的屋檐下撅着腚拉屎,雨滴從屋檐落下,打在破舊的草帽上,撅着屁股的小子將屎往後拉,看着雨水超前方滴落。 忙碌了一晚上,盧顯從外頭回來,又是一腳踩在了屎上。 “狗子!跟你們說了不許在自己的屋外頭拉屎,說了又不聽!” 他看着前方撅着腚的孩子,氣不打一處來,破口大罵。 孩子被嚇得跳了起來,順手拉上了褲子:“那、那一泡不是我拉的。” “反正都是你們這幫小兔崽子乾的!老子早就跟你們說了,進城裡住要有進城裡的樣子,你……你別跑……” 一番說教還沒有開頭,眼見對方轉身就跑,盧顯追趕上去。那孩子並不停下:“你莫打我!” “誰打你了,你個教不變的蠢貨!” 孩子提着褲子沒能跑出多遠,追來的盧顯已是使出了八步趕蟬的輕身功夫,一把將對方揪住:“你個蠢貨!屁股蛋子都沒擦就提褲子,你家有幾條褲子給你洗……操……” 他一邊罵,一邊扯了孩子的褲子,從路旁折了幾根小樹枝塞給他:“給老子擦乾淨了!” “哦。”孩子接過了樹枝,隨後蹲下,見對方瞪着眼睛看他,囁嚅道,“我、我拉完這一點……” “哎……以後再讓我看見,我大耳瓜子抽你。” 被氣得夠嗆,盧顯撂下一句狠話,眼不見爲淨地朝這邊院子裡回來。 到的院子門外,邊開始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顯哥。” “顯啊,回來啦。” “盧顯,又忙到這時候。” “夜裡該着家啊……” 盧顯在院外的水裡洗了洗沾屎的鞋底,進來之後,不時的點頭應話。 原本是一處二進的院落,此時已經被改造成了許多戶人雜居的大雜院,裡裡外外都是認識的人,也有年紀相仿的中年人取笑他:“盧顯,聽到你罵狗子了。” “盧顯,踩到屎了?” “盧顯,你查一查那泡屎是誰拉的啊?” “我看就是你拉的。”盧顯也就笑着反擊一句,“你跟那屎一個氣味。” “那是俺也踩到了,哈哈,你這個人,辦案子不細緻……” 外頭的院子住了幾戶,裡頭也住了幾戶,這樣的早晨,便是一片鬧騰的景象。待他回到屋裡,婆娘便過來跟他嘮叨最近糧食吃得太快的問題,之前辦事受傷的二柱家媳婦又來要米的問題,又提了幾句城裡沒有農村好,最近柴禾都不好買、外頭也不太平的問題……這些話也都是例行公事般的抱怨,盧顯隨口幾句,打發過去。 在女人的幫忙下脫掉蓑衣,解下隨身的長短雙刀,隨後解下放有各種暗器、藥物的兜帶,脫外衣、解下里頭綴有鐵片的護身衣,解綁腿、脫出綁腿中的鐵板、小刀……如此零零總總的脫下,桌子上像是多了一座小山,身上也輕鬆了不少。 “去把端午叔叫過來,早食備兩份。” 脫掉了身上的這些東西,洗了把臉,他便讓女人出去叫人。過得片刻,便有一名身材高大,大概五十歲年紀,頭髮雖半白參差、目光卻依舊矍鑠有神的男人進來了。盧顯向他行禮:“端午叔,傷好些了沒?” “手上的傷已全好了,今夜便能隨你一道出去。”那男人點頭道,“聽小山說,你們這次接了個奇怪的活計。怎麼樣?有麻煩?” “說奇怪到是個奇怪的活,抓兩個小孩子,一個十四五、一個十三四,年紀不大,功夫倒確實厲害,前天晚上打了個照面,險些吃虧。” “這個年紀有這等功夫,怕是有背景的。” “嗯,不過此事只是奇怪,並不麻煩,這兩個孩子……想要行刺周商,嘿,這便不用顧慮太多了。其實今日找端午叔過來,是有些疑慮,想跟端午叔你這邊商量一下。” “嗯。”對方點了點頭,“說。” “端午叔你說這江寧……咱們是不是該走了?” 盧顯這句話說完,對面想了想,沉默片刻後方才擡起頭來:“感覺到什麼了?” “說不很清楚。”盧顯走到門邊,朝外頭看了看,隨後關上門,低聲道,“當初公平黨攻下江寧,說是要打開門做生意,要廣邀八方來客,我又有些功勞,因此才叫了大夥兒,都往這邊過來……當初是以爲公平黨五傢俱爲一體,可到了江寧數月,五方碰了一碰,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當初不是說,這次大會開完,便真要成一家人了?” “我看沒那麼簡單。”盧顯搖了搖頭,“之前大家夥兒是說,彼此談一談、打一打,各自都退一退,終究就能在一口鍋裡吃飯,可如今看來,這五邊的想法,都差得太遠了。端午叔,你知道我這段時間都在給狗子、虎頭他們跑學堂的事情……入城之初,各家各戶都有想在這邊安家的,到是護下了不少先生,可倒得如今,已經越來越少了。” “這兩天……城裡倒確實有不少人往外跑……” “何止是這幾天……這幾個月,城裡除了公平王那邊還保住了幾個學堂,咱們這些人這裡,讀書人的影子是越來越少的……再上頭的一些大人物,保下了一些讀書人,說是幕僚,私下裡只讓先生教他們的孩子識字,不肯對咱們開門。我原本看上了南邊一點那位彥夫子,想求他給狗子他們蒙學,之前不是有事,耽擱了一下,前幾天便聽說他被人打死了……” 兩人坐在桌邊,盧顯壓着嗓音:“何雙英那邊,瞧上了人家的閨女,給自己的傻兒子說親,彥夫子不同意,何雙英便帶人上門,打死了人。對外頭說,這些讀書認字的傢伙,百無一用,偏偏眼高於頂,瞧大家不起,而今咱們公平黨講的是人人平等,那念過書的跟沒念書的,當然也是平等的,他瞧不起人,便該打殺了……外頭還有人叫好。” “端午叔,咱也是拿刀吃飯的人,知道這打打殺殺能幹點什麼,世道壞,咱們當然能砸了它,但是沒聽說過不讀書不識字、不懂道理就能把什麼事情辦好的。就算是人人平等,拿刀吃飯,這手藝也得跟人學啊,要是這學手藝的跟不學手藝的也能平等,我看這平等,早晚要變成一個笑話……” “你說的這些事情,我也知道。”對面的端午叔想了片刻,點了點頭,“可是現如今大夥兒都過來了,又突然說要走,走得了嗎?而且你如今在衛將軍手下辦事,突然走了,豈不是惡了衛將軍這邊……咱們去哪裡,如果是跑回去,你別忘了,咱們村子那邊,可也是‘閻羅王’的地盤啊。” “唉,當初若不是這樣,咱們也不至於跟了這邊,如今看看,若是能跟着公平王那頭,或許能好些,至少狗子他們蒙學,總能有個地方……”盧顯說到這裡,隨後又搖了搖頭,“可惜,先前查‘讀書會’的那些人,跟公平王那邊也結了樑子,估計也過不去了。” 兩人說着這些話,房間裡沉默了一陣,那端午叔手指敲打着桌面,隨後道:“我知道你素來是個有主意的,既然找我說起這事,應該就有了些想法,你具體有什麼打算,不妨說一說。” 盧顯點了點頭:“咱們周大王這邊雖然做得有些過,但是走到這一步,手底下的金銀總是搜刮了一些。最近這城裡的態勢不太對勁,我覺得,咱們總得想個去處,讓大家夥兒有條後路……” 端午叔那邊嘆了口氣:“你看最近入城跟周大王這邊的,誰不是想搜刮一筆,而後找個地方逍遙的,可問題是,而今這天下亂哄哄的,哪裡還有能去的地啊?而且,你跟着衛將軍他們做事,手底下總是要用人的,咱們這裡的青壯跟着你,婦孺便不好走,若是讓大家護送家裡人出城,不管是回家,還是到其它地方,恐怕都要耽誤了你在這邊的事情……” 盧顯擺了擺手:“端午叔,這些事情自然可以慢慢想,不過,自那彥夫子被打殺了以後,我心中便總覺得不安,咱們可以先想一想還有哪些地方可以去的……端午叔,你覺得劉光世劉將軍那邊如何?聽說那邊待民親善,劉將軍又是儒將出身……” 清晨的秋雨濛濛,兩人在房間裡就這些事情討論了許久,隨後又聊了若是城裡亂起來的一些後路。兩人算得上是城裡鄉民之中的主心骨,這些事情談完,端午叔那邊才問起最近任務細緻情況。 “……兩個孩子,很沒有章法,一個自稱是‘武林盟主’龍傲天,一個自稱‘齊天小聖’孫悟空,但實際上年紀稍微大些的那個,也有個外號叫‘五尺YIN魔’,先前在通山犯了些事,如今其實好幾家都在抓他……” 盧顯將整個事情介紹了一番,又包括最近被這兩人傷了的數十人。端午叔蹙了蹙眉:“接觸過火藥,這事情可不簡單哪……” “從口氣上聽起來,應該是從西南那邊出來的,不過西南那邊出來的人一般講規矩講紀律,這類孩子,多半是家中長輩在西南軍中效力,一朝出門無法無天,我們覺得,應該是孤兒……” “那他們家中長輩,都是抗金的烈士……” “想殺衛將軍、還想殺周大王……”盧顯嘆了口氣,“這件事善了不得,不過我也心中有數,兩個人年紀不大,前日交手,我嗅到他們身上並沒有太大氣味,必定在城裡有固定的落腳點。這幾日我會探查清楚地方,而後通知平等王或者轉輪王那邊動手襲殺,如此處理,衛將軍那邊也必定滿意,當然,兩人常在夜間行動、到處搗亂,因此每日夜巡,我還是得做做樣子。” “嗯,這樣處理,也算妥當。”端午叔點了點頭,“今日夜巡,我陪你一道去。” “不,端午叔你這邊……” “我的傷已經好了,咱們暗地裡打聽後路和出貨,也不會誤了事,倒是你這邊,兩個孩子若是孤兒,當然抓了殺了就是,若真有大背景,我陪着你也能爲你壓壓陣。好了,不過是受點小傷,休息這一個多月,我也快閒出鳥來。總要做事的。” 斷斷續續的細雨之中,青色天幕下的城池就像是一直落在黃昏的時節。忙碌了一晚上的盧顯開始休息,院落附近人們進進出出,下午時分,有青壯運了一大車的木柴過來,順便還捎帶了一些肉菜米糧,也算是盧顯在衛昫文手下辦事爲自己謀的一些福利。 傍晚,一些青壯在院子裡聚集起來,有着參差白髮的李端午穿起黑色的衣服,揹負長刀出現時,衆人便都恭敬地向他行禮,有的人則歡呼起來。 他是老派的綠林人,過去在江南有個偌大的名聲叫做“斷江龍”,這些年雖然老了,但手底下也教出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盧顯。也是因爲在亂世到來時聚集了村子裡的青壯,衆人才在這樣的局面中殺出一條道路來,如今於城中有了一片落腳之地。這片地方如今看來雖然寒酸,但所有人的手底下其實都積攢了一些金銀,過得比其他人要好上不少了。 他們抱成一團,也有着自己的想法、立場、慾望……以及喜怒哀樂。 這一刻,他們就要去找出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來。這是一年多的時間以來,他們所執行過的許多任務中平平無奇的一個。 在衛昫文的手下,總是能夠辦事的人最能生存、能夠生存得好,他們也都明白這個道理。因此在盧顯與李端午的一番佈置之後,衆人在這片雨幕下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了。 城市黑下來,隨後在細雨之中逐漸漾起光芒,燈火在雨裡,朦朦朧朧的就像是一幕油畫…… 糗,之前可能有些嘴饞,吃了些不能吃的美食,痛風復發了,思緒一直有些反覆,舉棋不定,接下來希望能好…… 第一〇七七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衆生(八) 傍晚的雨淅淅瀝瀝,一陣一陣地落下來。 陰霾的天空下破舊的院子,原本作爲園林的假山已經坍圮,一顆顆青色的山石被雨水溼潤,猶如沾上了菜油一般,原本着過火的地面也是一片黑色的泥濘。 周圍是大火之中坍塌了的房舍,只有幾處破舊的屋檐仍舊完整,在這樣的天色下,襯着不遠處荒園的景色,一切便如同鬼蜮般陰森。 纖細的身影無聲地衝出屋檐,腳步踏上院子裡溼潤的石塊,手中的劍光滑過雨幕,剎那間的幾個騰躍,已經如同鬼魅般的穿入對面的檐下。 過得一陣,那身影又以同樣的速度穿行回來,腳步詭秘無聲,揮劍凌厲而迅速。這個下午的時間裡,也不知道她已經以同樣的方式在這院落裡來回衝刺了多少遍。 再次衝入屋檐下之後,這一身黑衣、體形纖秀的身影腳步已經微微有些發抖,她站在那兒,緩緩舒了一口長長的氣息,知道今天的訓練已經到極限了。 這是譚公劍中已經相對極端的練劍方法,以這樣的高速在雨中穿青石,比白日裡已經熟練的樁功要更加危險數倍。在穿行揮劍時每一絲的心神都要被調動起來,只要稍有失誤,輕則崴腳,重則傷殘。將人至於這樣的環境當中練習,其實也就跟懸崖上打拳的原理類似,都屬於是“盜天機”的一種。 嚴雲芝收起手中雙劍。 這樣極端的鍛鍊方式,可以讓人的提升速度更快一些,但對於心神的耗費也是巨大,更別提中間還有可能受傷的恐懼感一直襲擾。但相對於最近困擾着她的其它事情而言,這些又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身體的各個地方正在將疲憊陸續反饋上來,她咬着牙關,控制着氣息的儘量平穩。家傳的劍法講究“藏如流水、動如雷霆”,即便已經疲倦了,也不能有所鬆懈。 靜靜地站着,調息一陣,隨後披上放在破舊屋檐下的蓑衣,朝這院落外頭走去。 在先前的鍛鍊裡,裡裡外外的衣裳都已經溼了,披上蓑衣也只是聊勝於無。從這處廢院子裡出去,外頭是陰冷的街道,連日裡的秋雨早將路面泡成一片泥濘。傍晚的路上不過寥寥可數的幾位行人,蓑衣下大都帶有刀劍,一匹灰馬踩着淤黑的污泥走在路上。 或許是身上潮溼,破舊的街道、城池裡遠遠近近青灰的院落,在雨幕與泥濘中都是森冷的感覺。 嚴雲芝低着頭,挑選泥濘中相對易行的區域,謹慎而迅速地去往街尾的客棧。 傍晚時分,客棧之中未有燈火,但雜亂的大堂之中三教九流彙集,仍舊顯得頗爲熱鬧。嚴雲芝低頭進來,與熟悉的店小二打了招呼,隨後上樓回房,過得片刻,便有人送來一大盆熱水。 店小二關門出去了。嚴雲芝在房間之中沒有點燈,她已經脫掉了蓑衣,此時將溼透了的外裳也解開,準備脫下時,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房間的裡側走向門邊。 她的腳步輕盈,走到房門邊,執起一支短劍,朝着房門的縫隙無聲地刺了出去。 門外便聽得“哎喲”一聲叫喚,隨後有腳步聲迅速遠離。那人在走廊裡出聲:“嘿嘿,小娘皮真夠帶勁的……” 那聲音遠去了,嚴雲芝才默默地收回了短劍。她在房間裡站了一會兒,彷彿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才能證明她此刻的存在。 過得片刻,她找了一角破布,塞起房門上的些許縫隙,隨後纔去到熱水盆邊,脫去了衣物,擦拭了身體,待到身上乾燥下來,穿起一身輕衣後,她從包袱中找出一小包藥粉,倒了一些在水盆之中,然後將水盆放到凳子前的地下,脫了鞋襪將赤足浸泡進去。 藥物的刺激帶來了腳上的些許疼痛,她俯下身子,用雙手抱住膝蓋,咬緊牙關,身體微微的顫抖起來。房間裡靜悄悄的,她努力地,不讓自己哭出來。 十七歲的嚴雲芝,這一刻已是孤身一人,置身於離家千里之外的寒冷城池中了。 一時的激憤,與時維揚之間徹底鬧崩,她並不爲此感到後悔。名節或許就此毀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死了之的事情。而這一次衆人來到江寧,嚴家與時家的結盟,纔是真正的正題,若是因爲她的緣故,導致雙方交易的失敗,那麼被影響的,就不僅僅是她一個人,而是整個嚴家堡上下的老老少少,這是讓她內心難安的最大因素。 這些大大小小的問題時刻在她的腦海中出現,十七歲的雲水女俠在過去的人生當中已經殺死了兩名女真士兵,但在關上門後的這一刻,負疚與茫然、孤寂與恐懼依然會令她難以自持。 不知什麼時候,有人在外頭敲門。 “嚴姑娘,在嗎?” 嚴雲芝坐起來。 “平哥兒?在的。” 門外傳來的聲音屬於那日救她的兩兄弟之一,大哥韓平的嗓音。這兩兄弟武藝高強,大哥給人的感覺善解人意、溫文爾雅,二弟一身怪力、拳勁無雙,只是姓韓名雲,有些像是女人的姓名。兩人應該也是某個大族的子弟,到江寧這邊談合作的,平日裡並不住在客棧這邊,嚴雲芝估計對方的姓名都可能是假的。但她身處異地,自然不會冒昧刨根問底。 只聽那韓平在門外說道:“我們從外頭回來,聽到了一些消息,晚上一道吃飯吧。”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似乎是聽到門內的水聲,又道:“嚴姑娘,不忙。” “……哦,好的,那我……” “我和韓雲在樓下等你。” 這位名叫韓平的兄長行事看來總是面面俱到,隻言片語的做好了安排,便已轉身下樓。嚴雲芝將足上的水擦拭乾淨,換上了衣裳,這纔拿上雙劍下樓。 這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樓下客棧外的院子裡仍舊是斷斷續續的雨,大堂裡則點起了燈火,各種三教九流的人物聚集在這裡。嚴雲芝從樓上下來時,正見到兩道人影在外頭的走廊上打架,參與的一方便是神行壯實的少年韓雲,只見他一拳將對手砸飛出去,打入庭院內的泥濘之中。廳堂內的江湖人便是一陣歡呼。 他的兄長韓平正坐在大堂裡側一張桌邊,手中拿着一本小冊子,正在看書,見到嚴雲芝,朝她揮了揮手。 “平哥兒,這是怎麼了?” “年輕人熱血氣盛,想要活動一下,不用管他。”平哥兒輕描淡寫,對於弟弟小云頗有些不以爲然的樣子。 也在這樣的說話間,打架的年輕人搖晃着手臂過來了,面上帶着爽朗的笑容:“我聽小二說,這人跑到你房間那邊去搗亂,實在不知死活。這就幫你教訓他了。” 嚴雲芝蹙眉朝外頭望去,這才知道被打進泥水裡的,便是不久前到她門口偷窺的綠林人。 “謝過雲哥兒了。” “哎,沒事、沒事,哈哈哈哈……”對方爽朗地擺手。 “小云哥傻了吧唧的。”一旁看書的韓平笑了笑。 這邊韓雲瞪起眼睛來:“不要叫我小云。” “你對小云有意見啊?讓嚴姑娘怎麼想?” “嚴姑娘,我對你的名字可沒有意見……” 兩兄弟幾句鬥嘴,這邊嚴雲芝忍不住笑了出來。此時店小二過來上菜,落座後的三人幾句寒暄,那韓平放下手中的小冊子,嚴雲芝好奇望去,只見那小冊子上沾着血跡與污水,也不知是哪裡撿來的東西,封面上的幾個字卻是《談四民》。 韓平注意到她的目光,此時笑了笑:“今日和你小云哥出去,途中見到不死衛的人在追捕犯人,有些好奇過去看了看,那人犯逃跑的時候將一些冊子仍在地上,這是其中一本……” 或許是覺得嚴雲芝不懂,他又補充道:“這是從西南那邊傳過來的手抄本,原本是寧先生那批人搞的,卻料不到公平黨這裡弄成這樣,私下裡竟還有人在傳閱這種東西。你看這上頭的批註,密密麻麻,底上寫了讀書會三個字……公平黨的五位大王,取名都好威武、好殺氣,卻不知道這讀書會又是什麼東西……” “平哥兒對西南很瞭解嗎?”嚴雲芝問。 “只是略知一二。”韓平斟酌了一下,“我知道嚴姑娘被西南出身的匪人陷害,或許對其觀感不佳。但據我所知,華夏軍終究還是以英雄居多的。” 一旁的韓雲悶聲悶氣地道:“哪裡都有好人,哪裡也都有壞人,那個姓龍的傢伙雖然是西南出身,但若是被華夏軍的人知道了他的行徑,也會處理他的。” 嚴雲芝點了點頭:“我知道的……” 其實在這之前,說起西南華夏軍,她又何嘗不敬佩呢? “我們今日在外頭,打聽到了一些消息。”見嚴雲芝神色不對,韓平錯開了話題。 嚴雲芝微微點頭,只聽得對方說道:“我們聽說了那龍傲天的消息。” “啊……”嚴雲芝神色一怔。 “他到江寧城了。” “……”嚴雲芝沉默了片刻,“確實……他似乎說過,會來江寧的……” 她對這件事情原本有印象,但連續幾日裡心中所想的,大都是如何去刺殺那指使報紙大肆傳謠的李彥鋒。而對於這口無遮攔的少年兇徒,則只是想着或許有一天找到了,要跟他同歸於盡。 對於這中間的區別,此時的她難以細想。或許是因爲她原就知道在通山發生了一些什麼,那少年本身也還算得上是行俠仗義,只是他最後那一句話,就此毀了自己的名節……又或者是因爲他一招制住自己的回憶太過沉重,令的她甚至有些難以生出復仇的慷慨…… 這幾日她甚至還在客棧當中花了些錢,找人爲她調查“轉輪王”那邊的訊息。先前韓平說打聽到了一些消息,她原也以爲是關於李彥鋒的。卻想不到此時對方突然拋出的是那龍傲天的消息,一時間倒讓她覺得有些難以歸納。 “這小子雖然性格無法無天,但老實說,能捅出這麼大的簍子,還真是挺帶種的。簡直不知死活了……”一旁的韓雲如此說了一句,“當然,嚴姑娘,若是遇上了他,我們自然是幫你的。” 嚴雲芝看了看他:“他……做出什麼事情來了?” “嘿。”韓雲笑了笑,“不打聽不知道,一打聽嚇了一跳,這小子,把半個江寧的人都給得罪了,便是我們不找他,我估計他接下來也活不久。” 嚴雲芝蹙眉。 這邊作爲兄長的韓平也點了點頭:“江寧城裡的小道消息,我們先前打聽得不多,今日去見的人正巧談到,便問了幾句。早些時日……大約也就是八月十五過後,那位名叫龍傲天的小朋友入了城,在這些時日裡已經先後得罪了‘轉輪王’‘閻羅王’‘平等王’三方。” 韓平道:“據說他最亮眼的成績,起初是想要殺‘閻羅王’麾下的‘天殺’衛昫文,陸陸續續的挑了‘閻羅王’的好幾個場子,沒能找到,後方就放話要殺周商。雖然被他找到的都是‘閻羅王’這邊中下層的頭目,但這位小朋友藝高人膽大,陸續做掉了不少好手,將周商與衛昫文的臉打得啪啪響,如今鬧得不可開交……” 嚴雲芝此時幾乎也瞪起了眼睛,任她如何想象,也料不到對方入城之後,已經鬧出瞭如此誇張的事情。自己還在籌劃行刺“轉輪王”這邊的一名頭目,對方竟是到處叫着嚷着要殺周商了。 就如同在通山時一般,以一人對抗一個勢力,對方是何等的厲害?卻想不到他入了江寧,面對着公平黨竟也打算做出這種事來?西南教出的,便都是這樣的人麼? 韓平道:“至於他得罪‘轉輪王’這邊所爲何事,嚴姑娘倒不妨猜上一猜。” 嚴雲芝想了想,不可置信:“他……他原本說過……要到江寧找李彥鋒興師問罪……莫非他還真的……” 韓平笑起來:“雖不中亦不遠矣,我們打聽到的消息是,這位名叫龍傲天的小朋友,單槍匹馬去挑了‘轉輪王’的一處地盤,這地盤乃是‘轉輪王’用於印刷新聞紙的一處據點,你猜怎麼着?當時污衊嚴姑娘的那份新聞紙,正是這邊印刷出來的。也就是說,那‘猴王’李彥鋒找人傳訊污衊姑娘,也同時將那‘五尺YIN魔’的名頭安在了對方身上,這小魔頭當即便找了過去,挑了人家的盤子。這已經是與李彥鋒下了戰書了。” 身形壯碩的韓雲道:“照這種無法無天的作風看來,西南來的這小子,遲早也要找上李彥鋒報仇。只不過他一開始將目標定爲了衛昫文與周商,一時間沒能騰出手來而已……嘿嘿,這種膽子,真想見他一見,當場與他打上一頓,也是快哉。” 韓氏兄弟二人中,弟弟韓雲明顯更加熱血、悍勇。前幾日嚴雲芝說出自己的遭遇,對方便表態若是見到了這位西南敗類,必然要將他狠狠打上一頓,待到這一刻說起對方在江寧城內惹的這些事情,他再說起來時雖然也要打他,卻顯然已經有了幾分惺惺相惜的感覺。大抵是覺得對方竟能如此作死而不死,便也有些嚮往。 “那……平等王的那邊是……” “那便是因爲你的事情了。”韓平道,“城內的消息如今比較亂,大都是拼拼湊湊,我們今日打聽一番,估計是這位龍小朋友砸了李彥鋒的報館後,李彥鋒一邊發動手下人追捕,一邊將消息透露給了時家方面。嚴姑娘你在通山因此人沾上謠言,往後不管是時家還是你嚴家,想要善後最好的辦法都要抓住此人,因此我們聽說時家的時維揚,寶丰號的那位金掌櫃,以及你嚴家的那位二叔,如今都已經暗地裡派人或是懸出花紅,要求抓住或是殺死這位‘五尺YIN魔’……呵呵,都不知道李彥鋒是如何想出這等外號的,着實缺德,這若是我,也必然不會放過他……” 韓平幾度說起這“五尺YIN魔”的外號,此時忍不住爲這外號的缺德而笑了起來。 “總之呢,如今城內大事未定,便已經有三個大勢力的人,在這裡說要追捕那姓龍的小朋友的下落。你小云哥說得也沒錯,估計他遲早要被人抓住打死……哦,另外還有,如今他身邊還跟着一位武藝高強的小和尚,比他的年紀更小一些,似乎是叫什麼……孫悟空,被人安了個外號‘四尺YIN魔’,嚴姑娘對此人可有印象麼?” 嚴雲芝茫然地搖搖頭。 “此事急躁不得。”韓平道,“我們還會爲嚴姑娘多留意一下。” “包在我身上了。”韓雲拍打着胸脯,慷慨地說道。 嚴雲芝連忙道了謝。 小雨還在一陣陣的浸,昏暗的客棧大堂裡,人們的身影亂糟糟的。三人此後又說了一會兒話,晚餐吃完又坐了一會兒方纔告辭離去。 嚴雲芝將他們送到客棧門口,看着他們在細雨漸歇的夜色間漸行漸遠。兩人乃是大勢力的一部分,如今住在距離這邊一條街外的院子裡,每日裡也有自己的事情,能夠偶爾幫助她一番,已是極大的恩德了。這些沉重的恩德,她或許只能往後慢慢報答。 一路折返上樓,她還在心中想着關於那龍傲天的訊息。 他爲什麼會如此亂來呢? 到底是怎樣的家庭,教出的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情? 他若是死在了這裡,自己又該怎麼找他報仇? 一片亂紛紛的心事…… 回到樓上,正要進房間時,客棧裡的店小二跟了過來,低聲道:“嚴姑娘。”這客棧當中多是高天王麾下的人,也是因爲私下裡可能有關係的韓氏兄弟打過招呼,因此一直對她頗爲照顧。她私下裡其實也花了一些錢財,懇求對方爲她購買一些訊息。 此時她聽得對方說道:“姑娘想知道的關於那李彥鋒的消息,這裡剛剛收到了一條。” 對方將一張紙條遞過來,隨後轉身離開。 嚴雲芝回到房間,點亮了油燈,細細地看過了紙條上的消息…… …… 這邊,離開客棧之後,銀瓶與岳雲兩姐弟一路回去自己的住所。 途中嶽雲向姐姐抗議:“你往後不許叫我小云了。” 銀瓶蹙眉一笑:“你可以說你不姓韓,可你這輩子什麼時候都只能叫雲,我哪裡叫錯了。” “小云太像女人了,嚴姑娘那樣的才叫小云,你要是不方便,可以叫我二弟,或者就叫雲哥兒。” “不,我方便。” “……” 岳雲生氣了,以敵視的目光看着姐姐。銀瓶懶得理他,此時天上的雨暫時的停下,兩人走在昏暗的街道上,銀瓶手中仍舊拿着那染了血和污水的小冊子,細細摩挲,似乎在想些什麼。 “你老是拿着這個冊子幹什麼?”岳雲生氣無果,有些好奇。 “覺得有意思啊。西南的‘四民’,有聽說過吧?” “這些書從西南運來,福州那邊也有許多啊。我自然聽過。” “可你沒看過,這一本《談四民》……”銀瓶斟酌了一下,“有過不少修改……” “那是什麼意思?” “我要找左先生……聊聊這事。” 兩人在說話間,已進了此時他們與左修權等人一同居住的大院,銀瓶便去找左修權聊這冊子與“讀書會”的事情。 過得片刻,外頭有人來,找到岳雲,向他報告了一件事情…… …… 雨稍稍的停了。 五湖客棧外水渠邊的橋下,一陣陣的黑煙從這裡冒出,升上雨停之後仍舊溼潤的天空。被煙塵嗆得咳嗽的聲音偶爾響起在這片夜色裡。 “五尺YIN魔”龍傲天與“四尺YIN魔”孫悟空的組合在這邊竄來竄去。 兩人在附近尋找蒐羅,爲居住在橋洞下的薛進、月娘夫婦艱難地尋來了一些柴火,由於連日裡下雨的天氣,在不持強搶奪的前提下,兩名少年人尋來的柴火也都是溼潤的。大家折騰了許久,方纔在橋洞下點起火來,又將部分溼柴堆在火邊烘烤。 煙霧與蒸汽瀰漫,其實讓人異常難受,只比沒有火堆的硬挨要好上一點點。 兩人如此做了一陣子善事,體力倒是無礙,主要是心累。善事做完後,待在路邊的黑暗裡休息。 “衛昫文跟周商太狡猾了,他們這幾日有了防備,不能再用之前的辦法硬找,否則我們就要被他守株待兔了。”龍傲天分析戰情,從前兩天遇上那名叫盧顯的刀客後,他就知道自己大概被對方分析出了行動規律。 “嗯,守豬待兔太笨了。”五好跟班小和尚點頭拍馬屁,“豬比兔子大,有了豬爲什麼還要吃兔子。” “哈哈,你太笨了,守株待兔就不是那個意思,它是這個株的株,不是那個豬的豬……” 龍傲天雙手叉腰,哈哈大笑,隨後開始給小跟班補習了一下文化課,過得一陣後方才編織了一下新的計劃:“既然他們已經發現了我們,就先晾一晾這邊,讓他們白乾幾天活。這樣,我們先去找‘轉輪王’那幫壞蛋的麻煩吧……” “啊……”小和尚目瞪口呆,眨了眨眼,隨後囁嚅道,“大、大哥,我們是不是……還是要從一而終啊……” “什麼從一而終!大丈夫要學會隨機應變!”龍傲天拍打小和尚的頭,準備教他一點人生道理,“嗯,搞邪教的這幫人咋咋呼呼的,就喜歡出風頭,跟周商、衛昫文這些賤人就不一樣,我們先去探一探李賤鋒那邊的情況,考慮一下能不能找個機會幹掉他……” “呃……要殺李賤鋒嗎?殺不殺別人啊……” “當然先殺他,別的人我又不認識。而且我都跟你說過了,他在通山那邊做的壞事,你說該不該殺?” “嗯,該殺……嘿嘿,我還以爲你要殺那個……大胖子和尚呢……” “哈哈,林惡禪是我們的一生之敵,我們現在又打不過他,看見就跑知不知道,不要過去送!你傻乎乎的……” “嗯嗯嗯。”小和尚連連點頭,鬆了一口氣。 “好了,就這麼決定了!” 龍傲天雙手叉腰:“殺李賤鋒!留下名字!” “揚名立萬,讓……‘轉輪王’,知道我們的厲害!”小和尚揮舞雙拳,他想到師父可能知道自己名號後的反應,其實微微的也有些期待。 從晉地一路南下,師父其實常常跟他分析某些事情善惡,與他說起這世道的複雜,但對於中間的選擇,常常是讓他自行做出來。“大光明教”內也有壞人,自己偷偷地替師父清理門戶,師父知道以後,一定會非常欣慰吧? 師父的內心之中,其實是個大好人。 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 秦淮河畔,“轉輪王”許召南轄下,相對繁華的街道。 雨幕已收,街邊幾處保存相對完整的樓宇之中燈火通明。 這一天,“不死衛”首領陳爵方在這邊設宴,款待最近才入城的統領“怨憎會”的領頭人孟著桃,宴席包下了這片金樓的一整層,人來人往,敲鑼打鼓,分外熱鬧。 遊鴻卓穿過人羣,看到了坐在樓下一處不起眼攤位邊的況文柏,這名不死衛副隊長做的便裝打扮,被一拳打斷了的鼻子上還打着補丁,看起來悽慘而又低調。 他是來觀察陳爵方、譚正等人的行動規律的,此時看見了“四哥”,也不免有些欣慰。只要他沒死,大家就總有將來的緣分。 夜色迷離,城市中無數的亂流涌動,不知哪個時刻,會有交錯的一瞬…… 做個廣告,老作者隱爲者開了新書《你好,1983》,我對書名很感興趣,加到書架是準備要殺的,正好前兩天對方找我做個廣告,所以來打個招呼,對這個題材有興趣的可以去看看。最近幾天有點慢,跟大家道個歉,因爲本來以爲會加快的。嗯,痛風基本好了,這章七千多字。 第一〇七八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衆生(九) 江湖人喜愛熱鬧。 夜幕方起不久,秦淮河畔以金樓爲中心的這片區域裡燈火通明,來來往往的綠林人已經將熱鬧的氣氛炒了起來。 這是如今江寧城內最爲繁華的幾個點之一,沿河的長街歸“轉輪王”許召南派人管轄,街上諸如金樓等衆多酒樓店鋪又有“平等王”時寶丰、“公平王”何文等人的注資入股。 由於牽扯了多方勢力,這邊成爲了城內相對敏感的一片區域,平日裡各方講數,比鬥撂話,會選在這裡,對於不少大人物的招待宴請,也往往會選在這裡。 及至夜晚,這一片三教九流、魚龍混雜。想尋仇的、想出名的綠林人行走其間,一些英雄宴廣開門戶,遇上什麼人都以花花轎子人擡人的姿態笑臉相迎,也有陡然翻了臉的俠客,到庭院中、馬路上捉對廝殺。 部分交了保護費、又或是乾脆從河裡偷偷游過來的乞丐跪在路邊乞討一份飯食。偶爾也會有講究排場的大豪賞賜一份金銀,這些乞丐便連連誇讚,助其成名。 以歷史沿革論,這一片當然不是秦淮河過去的核心區域——那裡早在數月前便在遭遇劫掠後付之一炬了——但這裡在得以保存後被人以這座金樓爲核心,倒也有一些特殊的理由。 按照好事者的考據,這座金樓在十數年前乃是心魔寧毅在江寧建立的最後一座竹記酒樓。寧毅弒君造反後,竹記的酒樓被收歸朝廷,劃入成國公主府名下產業,改了名字,而公平黨過來後,“轉輪王”名下的“武霸”高慧雲按照普通百姓的淳樸願望,將這裡改爲金樓,設宴待客,此後數月,倒是因爲大家習慣來此飲宴講數,繁華起來。 關於金樓與寧毅的關係,人們在公開的場合並不願意說起,但私下裡的輿論場上,這一消息自然是一直都在流通的。人們踏足寧毅當初建立的酒樓,指點江山、嬉笑怒罵,心中則儼然像是做到了對西南那位的一種羞辱,至少,似乎也證明了自己“不弱於人”,這是私下裡的心理滿足,偶爾有人在這裡打一架,彷彿也顯得格外大氣些。 這一晚,由“不死衛”的陳爵方做東,宴請了同爲八執的“怨憎會”孟著桃做客金樓,接風洗塵。與會作陪的,除了“轉輪王”這邊的“天刀”譚正,“猴王”李彥鋒外,又有“平等王”那邊的金勇笙、單立夫,“高天王”麾下的果勝天以及衆多好手,極有面子。 而在公平黨以外,這一天在金樓宴請各方的,還有肩負了使命而來的戴夢微使節團。這使團的領頭者叫做呂仲明,乃是戴夢微最信任的一名弟子,其麾下幾名副使“無鋒劍”衛何、“花拳王”陳變、“斷魂槍”丘長英等,都是過去名震一方的俠客。 這使團入城後便開始兜售戴夢微有關“中華武術會”的想法,雖然私底下難免遭遇一些冷嘲熱諷,但戴夢微一方承諾讓大家看完汴梁大戰的結果後再做決定,倒是顯得頗爲大氣。 這其實已經類似於後世宣傳時的飢餓營銷,戴夢微拋出的“中華武術會”一時間並不兌現,也並不要求衆人立刻下注。但與此對應,只要參與其中,立刻便是花花轎子人擡人的局面。 此刻詛咒發誓,先揚了名,異日裡若戴夢微攻不下汴梁,那當然承諾作廢,這邊的參與者也不會有任何損失。可若是戴夢微真將汴梁拿下,此時的承諾便能帶來好處,對於眼下身處江寧的好事者而言,委實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買賣。 在此之外,若是偶爾遭到部分人對戴夢微“賣國求榮”的指責,作爲戴夢微弟子的呂仲明則引經據典,開始講述有關華夏軍重開道路的危險。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若是華夏軍折騰五十年沒有結果,整個天下豈不得在混亂裡多殺五十年——對於這個道理,戴夢微治下已經形成了相對完整的理論支撐,而呂仲明雄辯滔滔,慷慨激昂,再加上他的文人氣度、儀表堂堂,許多人在聽完之後,竟也不免爲之點頭。覺得以華夏軍的激進,將來調不了頭,還真是有這樣的風險。 如此這般,戴夢微拋出個空頭支票,一時間便在江寧城內捲起了偌大的聲勢。一衆好事的武者們衝在前頭,紛紛表示若戴公異日能復舊京,衆人必定前去相賀,而這樣捆綁式的輿論氛圍又更加有效地宣傳了戴夢微的思想。呂仲明每隔兩日便在城內宴請賓客,恰到好處地引導這般輿論持續發酵,也實在稱得上是可圈可點的操盤行爲。 他這一日包下金樓的一層,宴請的人物當中,又有劉光世那邊派出的使團成員——劉光世這邊派出的正使名叫古安河,與呂仲明早就是熟識,而古安河之下的副使則恰是今日參加樓上宴席的“猴王”李彥鋒——如此,一邊是公平黨內部各大勢力的代表,另一邊則都是外來使節中的重要人物,雙方上上下下的一番勾兌,當下將整個金樓包圓,又在樓下前庭裡設下桌椅,廣納八方豪傑,一時間在整個金樓範圍內,開起了英雄大會。 自竹記在說書中推廣武俠小說以來,這十餘年裡,天下綠林豪傑們最喜歡的便是這“英雄大會”。最近月餘時日在江寧城,大大小小的聚會層出不窮,小到三五好友的路旁偶遇,大到一羣綠林人在客棧大堂裡的論辯,無不要冠上些英雄的名頭。 衆人說一說北拳南傳、學藝救國,又或是在空地上擺開陣勢,切磋一番,只要稍有些樣子的,便要在與會者口中傳爲一番“佳話”。 到得這一晚,江寧城內除五大王級別外,次一等的實權人物在金樓幾乎到了小半,委實稱得上羣英薈萃。消息傳出後,走在附近的英雄好漢、有識之士們皆來拜會、參與,而“轉輪王”、呂仲明等各方又派出人物在門口守衛。若遇上慕名而來的江湖人,便搭一搭手,報出名號,若遇上頗有名氣的文士,只要有認得的,便也報出大名,相迎而入。 如此這般,隨着一聲聲包含厲害外號、來歷的唱名之聲響起,這金樓一層以及外頭庭院間新增的席面也漸漸被各路英豪坐滿。 觥籌交錯間,有比較會來事、會說話的英雄或是文士出面,或者說一說對“公平黨”的尊重,對孟著桃等人的仰慕,又或者大聲地抒發一陣對國仇家恨的認知,再或者恭維一番戴夢微、劉光世等人。衆人的連聲應和之際,孟著桃、陳爵方等人得了面子,呂仲明兜售戴夢微的理念,有了成績,各路英雄打了秋風,委實是一片賓主盡歡、和樂融融的場面。 當然,既然是英雄大會,那便不能少了武藝上的比鬥與切磋。這座金樓最初由寧毅設計而成,大大的庭院當中排水、美化做得極好,院子由大的青石板以及小的卵石點綴鋪就,雖然連日秋雨延綿,外頭的道路早已泥濘不堪,這邊的庭院倒並沒有變成滿是泥水的境地,偶爾便有自信的武者下場打鬥一番。 此時若是遇上藝業不錯,打得漂亮的,陳爵方、孟著桃等人便大手一揮,邀其上樓共飲。這武者也算是因此交上了一份投名狀,樓上一衆高手點評,助其成名,隨後當然少不得一番拉攏,比起在城內辛苦地過擂臺,這樣的上升途徑,便又要方便一些。 “鄙人,河東遊明明,江湖人送匪號,亂世狂刀,兄臺可聽過我的名字麼?” 在周圍道路上探查了一陣,眼見金樓之中已經進了不少三教九流之人,遊鴻卓方纔過去報名入內。守在門口的也算是大光明教中藝業不錯的高手,雙方稍一搭手,比拼角力間不相伯仲,當下便是滿臉笑容,給他指了個地方,隨後又讓人大聲唱喏。 “河東路!亂世狂刀遊明明——遊大俠到!” 這年月的大俠名字都不如書中那麼講究,因此雖然“亂世狂刀”叫做遊明明,一時間倒也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頂多是二樓上有人向“天刀”譚正相詢: “譚公當年威震河朔,正是以刀道稱雄,對於這‘亂世狂刀’,可有印象麼?” 譚正便只是搖頭笑笑:“名頭中既有亂世二字,想必是成名不久的年輕英雄,老夫不曾聽過,卻是孤陋寡聞了。不過這些年河北河東戰亂連年,能在那邊殺出來的,必有驚人本領,不容小覷。” 他如今也是一方諸侯、刀道宿老,深諳花花轎子人擡人的道理,對於並不認識的年輕一輩,給的評價大都不錯。 遊鴻卓找了個地方坐下,眼見幾名武者正在論辯天下刀法,隨後下場比鬥,供樓上衆人品評,他只是鼓掌,自不參與。隨後又籍着上茅房的機會,細細觀察這金樓內部的崗哨、保衛情況。 敢這樣打開門招待八方賓客的,成名立威固然迅速,但自然就防不了有心人的滲透,又或是對手的砸場子。當然,此刻的江寧城裡,威壓當世的天下第一人林宗吾本就是“轉輪王”一方的太上皇,眼下坐鎮於此的陳爵方、孟著桃、李彥鋒、譚正等人亦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再加上“不死衛”、“怨憎會”這兩方的權勢,若真有人敢來搗亂,無論是武藝上的單打獨鬥還是搖旗叫人、比拼勢力,那恐怕都是討不了好去的。 對方也是明白這類事情的隱患,整個安防情況外鬆內緊,金樓內部,有大量的哨卡盯住了這邊廚房、上菜等各個環節,避免投毒風險,而即便是藉着機會到處走動的綠林人,也免不了要被多打量幾眼。 遊鴻卓簡單地走了走便折返回去,並不造次。他與譚正、況文柏有仇,可以慢慢報,並不着急,這一次是準備想辦法做掉陳爵方,不過對方輕功厲害、警覺性也強,且得找到好的機會才行。 如此坐得一陣,聽同桌的一幫綠林混混說着跟某江湖泰斗“六通老人”如何如何熟悉,如何談笑風生的故事。到戌時過半,場地上的一輪打鬥平息,樓上衆人邀勝者前去喝酒,正上下吹捧、其樂融融時,宴席上的一輪變故終於還是出現了。 那是在與遊鴻卓相對而坐的一張方桌旁,有看起來是同行的四人拿出了白麻布來徑自穿戴上身。這四人乃是三男一女,爲首的女子看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身側三名男子年紀稍稍大些,從隨身的布兜裡掏出幾根鋼鞭鐗來。 在這樣的場合披麻戴孝,看着便是要生事,附近維持秩序的人員想要上前來阻攔時,倒已經晚了,當先那女子捧起一張牌位,走了出來,隨行三名男子中年紀稍大的那人在庭前暴喝道:“孟著桃,你這欺師滅祖的畜生!我們來了,你可敢下樓來見——” 另外一人喝道:“師哥,來見一見師父他老人家的靈位!” 二樓的喧囂暫時的停了下來,一樓的庭院間,衆人切切私語,帶起一片嗡嗡嗡的響聲,衆人心道,這下可有好戲看了。附近有隸屬於“轉輪王”麾下的管事之人過來,想要阻攔時,圍觀者當中便也有人打抱不平道:“有什麼話讓他們說出來嘛。” “我看這小娘子長得倒不錯……” 在“轉輪王”等人做出主場的這等地方,若是恃強搗亂,那是會被對方直接以人數堆死的。這一行四人既然敢出面,自然便有一番說頭,當下最先開口的那名男子大聲說話,將這次上門的來龍去脈說給了在場衆人聽。 卻原來如今作爲“轉輪王”麾下八執之一,執掌“怨憎會”的孟著桃,原本只是北地南遷的一個小門派的弟子,這門派長於單鞭、雙鞭的打法,上一任的掌門名叫凌生威,孟著桃乃是帶藝投師的大弟子,其下又有數名師弟,以及凌生威的女兒凌楚,算是關門的小師妹。 凌生威執掌的小門派名氣不大,但對孟著桃卻算得上是恩惠有加,不僅將門內武藝傾囊相授,早幾年還動了收其爲婿的心思,將凌楚許配給他,作爲未婚妻子。原本想着凌楚年紀稍大些便讓兩人完婚,誰知孟著桃本領大,心思也不定,早幾年結交各路匪人,成爲黑道大梟,與凌生威那邊,鬧得很不愉快。 後來女真人第四次南下,天下民不聊生,孟著桃糾合黑道勢力爲禍一方,凌生威數度上門與其理論。待到最後一次,師徒倆動起手來,凌生威被孟著桃打成重傷,回去之後在鬱鬱寡歡中熬了一年,就此死了。 綠林江湖恩恩怨怨,真要說起來,無非也就是那麼些故事。尤其這兩年兵兇戰危、天下板蕩,別說師徒反目,就是兄弟鬩牆之事,這世道上也算不得少見。四人中那出聲的漢子說到這裡,面顯悲色。 “……家師凌公尚在世時,對於此事有過一番遮掩,也曾阻止我們尋仇,令我們不得多生事端!我知道,他老人家是眼見大師哥聲勢浩蕩,先是佔山爲王,隨後跟隨公平黨,已成了許帥麾下堂堂‘八執’之一,我等找上門去,無異以卵擊石,或許連他人都看不到,便要不明不白的讓人埋了,至於喊冤,那是絕對不會有人聽得到的。” “……但師長如父母,此仇不報,如何立於人世之間!家師仙去後,我等也恰巧聽聞江寧大會的消息,知道今日天下英雄雲集,以各方前輩的身份、德望,必不至於令孟著桃就此隻手遮天!” “……各位英雄,各位長輩!”那漢子拱手四望,“今日孟著桃威勢逼人,我等幾人死不足惜,只希望諸位能記住此事,日後將這小人的所行宣揚出去,將今日之事宣揚出去!相信天理昭昭,終有一日,是有人能還我那師父一個公道的。如此拜謝了!” 他的這番話語說得慷慨激昂,到得後來,已是不求今日能有公道,只是希望將事情大白天下的姿態。這是激將之法,當下便有綠林人道:“你們今日既來講理,未必就會死了。” “天下萬事,擡不過一個理字……” 又有人道:“孟先生,這等事情,是得說清楚。” “‘怨憎會’於‘八執’中掌的本就是刑責之權,這件事上若說不過去,公平黨恐難服衆!” 如此一番輿論之中,遊鴻卓匿身人羣,也跟着說了幾句:“孟著桃欺師滅祖,你們別怕!” “我雕俠黃平,爲你們撐腰!” 他武藝高強,此時躲在人羣裡蓄意煽風點火,聲音發出之時,竟無人發現他在哪裡。不過這也是因爲沒有太多高手注意的緣故,故意的說了兩句,便即收斂,心中倒是佩服樓上的孟著桃沉得住氣,這樣的一番言論竟也是任由他們幾人說完了,沒有中途恃強打斷。 如此下方喧鬧了一陣,樓上倒是安安靜靜的令人摸不清頭腦,待到最初的這陣喧鬧氣勢過了,才見到一道身影從樓上下來。 這座金樓的設計闊氣,一樓的大堂頗高,但對於多數江湖人來說,從二樓窗口直接躍下也不是難事。但這道身影卻是從樓內一步一步的緩緩走下。一樓內的衆賓客讓開道路,待到那人出了廳堂,到了院子,衆人便都能看清此人的樣貌,只見他身形高大、眉宇軒闊、虎背猿腰。任誰見了都能看出他是天生的大力之人,即便不習武,以這等身形打起架來,三五漢子恐怕也不是他的對手。 一些在江寧城內待了數日,開始熟悉“轉輪王”一黨的人們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那“武霸”高慧雲,對方也是這等金剛姿態,據說在戰場上持大槍衝陣時,聲勢尤其兇猛,當者披靡。而作爲天下第一人的林宗吾也是身形如山,只是胖些。 這孟著桃作爲“怨憎會”的首領,執掌內外刑法,面目端方,背後負有一根大鐵尺,比鋼鞭鐗要長些,比棍又稍短。一些人見到這東西,纔會想起他過去的外號,叫做“量天尺”。 他就這樣出現在衆人眼前,目光平靜,環視一週,那平靜中的威嚴已令得衆人的話語平息下來,都在等他表態。只見他望向了庭院中央的凌楚以及她手中的牌位,又緩緩地走了幾步過去,撩起衣服下襬,屈膝跪地,隨後是砰砰砰的在青石上給那牌位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這等鄭重的行禮之後,孟著桃伏地片刻,方纔起身站了起來。他的目光掃過前方的三男一女,之後開口道:“你們還沒死,這是好事。只是又何苦過來湊這些熱鬧。” 先前出聲那漢子道:“父母之仇,豈能不來!”他的聲音振聾發聵。 孟著桃的目光掃了他一眼:“俞斌,你是老二,我與師父去後,你便該護住這些師弟師妹,使他們遠離危險。可嘆你心思依舊如此齷齪,說話刪頭去尾,令人不齒。” 衆人方纔知道,這出聲說話的二師弟叫做俞斌。 “我說話刪頭去尾?”那俞斌道,“大師哥,我來問你,師父是否是不贊同你的作爲,每次找你理論,不歡而散。最後那次,是否是你們之間交手,將師父打成了重傷。他回家之後,初時還跟我們說是路遇流民劫道,中了暗算,命我們不得再去尋找。若非他後來說漏,我們還都不知道,那傷竟是你打的!” “這便是爾等刪頭去尾之處了。”孟著桃嘆了口氣,“你要問我,那我也且問你,師父他老人家每次找我理論,回家之時,是否都帶了大批的米糧蔬果。你說不贊同我的作爲,我問你,外頭兵兇戰危這麼幾年,俞家村上上下下,有多少人站在我這邊,有多少站在你那邊的?女真南來,整個俞家村被毀,大夥兒化爲流民,我且問你,你們幾人,是如何活下來的,是如何活的比旁人好的,你讓大家夥兒看看,你們的臉色如何……” 孟著桃的話語頓了頓,隨後發出的聲音猶如悶雷響起在庭院之中:“幾位師弟師妹,你們知道,什麼叫易子而食嗎?你們……吃過孩子嗎!?” 他這個問題響徹金樓,人羣當中,一時間有人面色煞白。其實女真南來這幾年,天下事情慘絕人寰者哪裡少見?女真肆虐的兩年,各種物資被劫掠一空,此刻雖然已經走了,但江南被破壞掉的生產仍舊恢復緩慢,人們靠着吃大戶、相互吞噬而活着。只不過這些事情,在體面的場合通常無人說起而已。 此刻庭院的周圍亮着火把,籍着搖晃的火光,衆人再仔細打量尋仇的幾人時,才發現這幾人的身形果然並不瘦弱。按照孟著桃的說法,或許便是得了他的接濟,一直過得不錯。 爲師尋仇固然是義士所謂,可若是一直得着仇人的接濟,那便有些可笑了。 那俞斌臉色變幻幾次:“這些便是你弒師的理由嗎?” 孟著桃厭惡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環顧四周,過得片刻,朗聲開口。 “今日之事,我知道諸位心有疑惑。他們說孟某隻手遮天,但孟某沒有,今日在這裡,讓他們說完了想說的話,但孟某這裡,也有一番來龍去脈,供諸位品評,至於之後,是非曲直,自有諸位判斷。” 他面對衆人,鄭重抱拳,拱了拱手。 “孟著桃自幼習武,從少時蒙學到如今,一共跟過三位師父,於最後這位凌老英雄,跟隨最久,老英雄教我鋼鞭打法,對於手中絕技,傾囊相授,孟某待其如父,此事不假。” 他此時在轉輪王麾下統領數萬人,一番話語說出,自有堂堂氣勢,比之庭院前的幾名師弟師妹,這容色氣場不知道要高到哪裡去了。在場許多綠林人士聽得他先後拜過三位師父,並不奇怪,均道以對方這等身形,正是習武的胚子,一般的武師見了,見獵心喜,將一身絕技相授,委實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情。 又有人看看對峙的雙方,想想那凌生威的門派寂寂無名,教出來的其餘弟子也不過是平庸之輩。而孟著桃此時打出偌大聲勢,這並非是凌生威的鞭法助其成事,委實是孟著桃乃天生的英雄,他學了凌家的鞭法,更像是凌家的鞭法有幸到了他的手上,籍之有了光彩。 只聽孟著桃道:“因爲是帶藝投師,我與凌老英雄之間雖如父子,但對於天下局勢的判斷,平素的行事又有些許異同之處。凌老英雄與我常有討論,卻與這幾位師弟師妹所想的不同,那是堂堂的君子之辯,並非是單純師徒間的唯唯諾諾……好教諸位知道,我拜凌老英雄爲師時,正值中原淪陷,門派南下,在場這幾位不是少年便是孩童,我與老英雄之間的關係,他們又能清楚些什麼?” “……女真人搜山撿海,一番大亂後,我們師徒在長江北面的俞家村落腳,之後纔有這二弟子俞斌的入門……女真人離去,建朔朝的那些年,江南局面一片大好,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籍着失了田產土地的北人,江南闊氣起來了,一些人甚至都在高喊着打回去,可我始終都知道,一旦女真人再度打來,這些繁華景象,都不過是空中樓閣,會被一推即倒。” “……凌老英雄是個硬氣的人,外頭說着南人歸南北人歸北,他便說南方人不歡迎我們,一直待在俞家村不肯過江南下。各位,武朝後來在江寧、鎮江等地練兵,自己都將這一片叫做長江防線,長江以北雖然也有不少地方是他們的,可女真人大軍一來,誰能抵擋?凌老英雄要待在俞家村,我敬其爲師,勸說難成。” “……可居於一地,便有對一地的情感。我與老英雄在俞家村數年,俞家村可不止有我與老英雄一家人!那裡有三姓七十餘戶人聚居!我知道女真人遲早會來,而這些人又無法提前離開,爲大局計,自建朔八年起,我便在爲將來有一日的兵禍做準備!各位,我是從北面過來的人,我知道家破人亡是什麼感覺!” 孟著桃的話語擲地有聲,衆人聽到這裡,心中欽佩,江南最闊氣的那幾年,衆人只覺得反攻中原指日可待,誰知道這孟著桃在當時便已看準了有朝一日必然兵敗的結果。就連人羣中的遊鴻卓也不免感到佩服,這是何等的遠見? 也難怪今日是他走到了這等地位上。 “對於女真兵禍南來之事,凌老英雄有自己的想法,覺得有朝一日面對金人大軍,不過奮力抵擋、仗義死節便是!各位,這樣的想法,是英雄所爲,孟著桃心中敬佩,也很認同。但這世上有仗義死節之輩,也需有人儘量圜轉,讓更多的人能夠活下來,就如同孟某身邊的衆人,如同這些師弟師妹,如同俞家村的那些人,我與凌老英雄死不足惜,難道就將這所有的人統統扔到戰場上,讓他們一死了之嗎!?” “對於此事,我與凌老英雄有過許多的討論,我明白他的想法,他也明白我的。只不過到得行事時,師父他老人家的做法是直的,他坐在家中,等待女真人過來便是,孟某卻需要提前做好諸多打算。” “那時候女真人尚未南下,我結交江北各路英雄,于山中佔地,囤積米糧,這中間的手段,坦率來說有黑有白,孟某不做辯解。我在外頭做事,偶爾回到俞家村,看到這些師弟師妹……他們天真地過日子,我心中也有安慰,包括我的這位師妹,凌楚姑娘,她是師父的女兒,與我也有婚約,因爲我回去得少,她與我之間……並不熟悉,整日裡與幾位師哥在一起玩鬧。她與這位四師弟關係極好,我也早就清楚。” 孟著桃目光環視,這日過來的三名男子當中,年紀在中間的那人,或許便是凌生威的四弟子。孟著桃將目光看看凌楚,也看看他:“你們如今,已經完婚了吧?” 那身着孝服的凌楚身形微震,這四師弟也是目光閃爍,一時間難以回答。 孟著桃點了點頭。 “如此,也是很好的。” 人羣之中,便是一陣喧囂。 如果順利的話,晚上還會有一章。 第一〇七九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衆生(十) “……武建朔九年之後,女真人第四次南下,一路過來的場面,大夥兒都知道了。” 孟著桃的聲音響在寬闊的庭院裡,壓下了因他師弟師妹成親而來的些許喧鬧。 “大軍過徐州後,武朝於江北的軍隊匆匆南逃,成千上萬的百姓,又是倉皇逃離。我在山間有寨子,避開了大道,因此未受太大的衝擊。寨內有存糧,是我在先前幾年時間裡處心積慮攢的,後來又收了流民,因此多活了數千人!” “至於俞家村的百姓,我先一步喚了他們轉移,百姓當中若有想做事、能做事的青壯,孟某在山寨之中皆有安置。當然,這中間也難免有過一些爭鬥,一些強人甚至是武朝的官兒,見我這邊準備妥善,便想要過來搶奪,因此便被我殺了,不瞞大家,這期間,孟某還劫過官府的糧倉,若要說殺人,孟著桃手上血跡斑斑,絕對算不得無辜,可若說活人,孟某救人之時,比許多官府可稱職得多!” 他的話說到這裡,人羣當中不少綠林人已經開始點頭。 有人道:“官府的糧,即便留下,後來也落入女真人的手中了。” 又有人道:“孟先生能做到這些,確實已經極不容易,不愧是‘量天尺’。” 亦有人說:“莫非做了這些,便能殺了他師父麼?” 孟著桃對於這些年的救人舉動,顯然也是頗爲自豪,此時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遭。 “孟某與家師的分歧,倒有兩項,也不是不能說與大家聽。” 他道:“其中一項,乃是家師性子耿直,女真人南下時,他一直希望孟某能率兵出擊,進攻金國軍隊,仗義死節……” 這句話一出,人羣中便又是一片轟響,均覺得這凌生威着實過於強人所難。金人殺來時,武朝百萬大軍尚且不斷潰退,孟著桃一個小山寨,若真的殺出去,無非是在女真陣前死了,復有何用? 孟著桃搖了搖頭:“家師的理念,是極好的想法,孟某極能理解他的心情。只是這世上各人的選擇,在那等情況下,已經說不清對錯了。孟某有自己的堅持,而且在這一點上,與幾位師弟師妹的想法不同,凌老英雄雖然曾經有過勸說,但對我的想法,也是理解的……” “可與此同時,師父他……一直覺得孟某有些時候手段過重,殺人過多,其實事後想想,有時候或許也確實不該殺那麼多人,可身處前兩年的亂局,許多時候,分不清了。” 女真離去之後,留下江南的這個爛攤子,隨後是公平黨的大規模起事,殺富民,奪吃食,在此期間,揚旗而起的各路梟雄又何嘗不是勾心鬥角、相互廝殺。這裡頭的腥風血雨,孟著桃雖然並不明說,衆人幾乎也能聞到那滲人的血腥味。 只聽孟著桃長長地嘆了口氣。 “師父他老人家不願隨我上山,後來……江北情況惡劣,山下已易子而食了,我寨中的東西不多,手底下……出過一些亂子。師父他每次找我分說,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經攪合在一起,最後是沒法說了……師父說,我輩武人,以武爲道,既然嘴上已經說不清楚,那便以武藝來衛道吧。” “……我們打過一場,是堂堂正正的比鬥。凌老英雄說,這是謝師禮,從此,送我出師。” 孟著桃在那兒靜靜地站了片刻,他擡起一隻手,看着自己的右手。 “諸位英雄,孟某這些年,都是在激流中打拼,手上的武藝,不是給人好看的花架子。我的尺上、手上沾血太多,既然如此,功夫必定暴戾極端。師父他老人家,使出鋼鞭之中的幾門絕藝,我收手不及,打傷了他……這是孟某的罪孽。可要說老英雄因我而死,我不同意,凌老英雄他最後,也並未說是我錯了。他只是說,我等道路不同,只好分道揚鑣。而對於凌家的鞭法,孟某從不曾辜負了它。” “殺了凌老英雄的,是這個世道!” 孟著桃轉身,緩緩走上屋檐下的臺階,隨後又轉過來,朗聲道。 “諸位,我與凌老英雄的分歧,是武道的分歧。老英雄他想要慷慨而死,孟某心中敬佩,可孟某的道路,是爲了讓更多的人活下來……孟某讓這些人,活下來了。” 他將手指指向庭院中央的四人。 “在山中,孟某讓寨子裡的人,活下來了……在俞家村,孟某讓俞家村的人活下來了……女真人殺過來時,孟某讓數千百姓,活下來了……此外還有公平黨的數萬人,孟某讓他們活下來了。” “你若說着活下來的過程裡有沒有人無辜者死去,孟某想說,那不僅有,或許還很多……這樣的世道,你讓一些人活下來,另外便必然有一些人,活不下去。爲什麼?這是因爲女真人肆虐之後,這天下的米糧,已經不夠吃了——” “這樣的時刻,有些人一人家中依然存了十人的口糧,你說他有罪嗎?他無罪卻又有罪!這無糧的十人眼看着就要餓死,我們便只能奪出這一人的口糧,令十個人能夠活着。諸位英雄,公平黨爲不了無米之炊,整個江南,千百萬人要死了!我們只能採取一些手段,讓死的人能稍微少一些!等到事態稍微緩解,再盡力的,讓更多人,甚至全部的人,活下來!” “我方纔聽人說起,孟著桃夠不夠資格執掌‘怨憎會’,諸位英雄,能不能執掌‘怨憎會’,不是以情理而論。那不是因爲孟某會做人,不是因爲孟某在面對女真人時,慷慨地衝了上去然後死了,而是因爲孟某能夠讓更多的人,活下來,是因爲孟某能在兩個壞的選擇裡,選一個不是最壞的。” “各位啊,怨憎之會,只要做了選擇,怨憎就永遠在這人身上交匯,你讓人活下來了,死了的那些人會恨你,你爲一方主持了公道,被處理的那些人會恨你,這就是所謂的怨憎會。而不做選擇之人,從無業障……” 孟著桃望着下方庭院間的師弟師妹們,院子周圍的人羣中竊竊私語,對於此事,終究是難以評判的。 若孟著桃自稱是個道德無缺的君子,那或許還能指責一番。可對方自承手上染血無數,他是亦正亦邪之人,與凌生威因做事分歧分道揚鑣,並非是完全說不過去。最重要的是,他方纔這一番說話,表面上從容大氣,實則內蘊強硬無比,一時間卻沒有幾人敢就此開口,拿簡單的道德來“審判”於他。 幾名師弟師妹面色變幻,那位娶了師妹的四師弟此刻倒是咬着牙,憋出一句話來:“你如此巧舌如簧,歪理無數,便想將這等潑天仇怨揭過麼?” “並非如此。” 孟著桃搖了搖頭。坦然道:“我與凌老英雄的分歧,乃是說給天下人聽的道理,這對對錯錯,既不在凌老英雄身上,也不在我的身上,比武那日凌老英雄送我出師,心懷暢快,爾等何知?你們是我的師弟師妹,過往我將你們視爲孩子,但你們已然長大,要來複仇,卻是理所當然,情理之中的事。” 他道:“俞斌,你們往日裡想着過來尋仇,卻又瞻前顧後,擔心我指使手下人隨隨便便就將你們如何了,這也實在太小看你們的師哥。武者以武爲道,你們若心性堅定,要殺過來,師哥心裡只有高興而已。” “那麼,今日,此刻,你們要來尋仇,是一人來,還是四人其上,孟某也只一人接下便了……如何?” 孟著桃說到這裡,朝着前方攤了攤手。 圍觀衆人興奮起來,知道雖然先前過了口舌,但孟著桃心底實則是動了怒,此刻終究還是會有一場打鬥。 這凌家的四人武藝或許並不高強,但若是四人齊上,對於作爲八執之一的“量天尺”孟著桃的武藝到底有多高,大夥兒便多少能夠看出些端倪來。 孟著桃的話語落下,庭院當中沉默了片刻,那過來尋仇的四人雖然言語慷慨,但對於孟著桃直接的約架,卻是微微的有些猶豫了。 人羣之中一時間竊竊私語,二樓之上,平等王麾下的大掌櫃金勇笙開口道:“今日之事既然到了這裡,我等可以做個保,凌家衆人的尋仇堂堂正正,待會若與孟先生打起來,無論哪一邊的死傷,此事都需到此爲止。即便孟先生死在這裡,大夥兒也不許尋仇,而若是凌家的衆人,還有那位……俞斌小兄弟去了,也不許因此再生仇怨。大家說,如何啊?” “天刀”譚正道:“自該如此。” 李彥鋒、果勝天等人也隨之出聲:“我等也可作保,誰若是沒完沒了,便是不給今日過來的衆多英雄前輩面子!” 衆人的話說到這裡,人羣之中有人朝外頭出來,說了一聲:“阿彌陀佛。”在場諸人聽得心頭一震,都能感覺到這聲佛號的內力渾厚,彷彿直接沉入所有人的心中。 只見此時出來的是一名鬍鬚斑白,穿着破舊灰袍,持月牙鏟的高大和尚。這和尚走出人羣,朝着場地中央過來,場地中央的四人便彷彿找到了救星,各自合十見禮。只見這年紀在五十上下的和尚向着前方豎起單掌,笑道:“孟施主,可還認得我麼?” “原來是曇濟大師。”孟著桃抱拳行禮,“許久不見了。” “十年前見凌施主時,你的武藝已然不俗,老衲當時便斷言,你必有一日能令凌家鞭法大放異彩,卻想不到,十年之後你我再見,卻是這樣的狀況了。” 那和尚一笑之後,面容肅穆起來:“不久之前,你的這幾位師弟師妹找到老衲,要老衲爲凌施主的死主持公道,老衲憶及十年前所見,知道施主素有見識,因此今日讓他們幾位先行出面,激施主出來說話,辨明原委。此時看來,倒真是……一場孽債。” 聽他如此說完,那邊的孟著桃也微微地吐了一口氣:“原來如此,我本察覺幾名師弟師妹行得此事,背後或許有人指使,擔心他們爲壞人利用。想不到是曇濟大師過來,那便無事了。” “要說無事,卻也未必。” “……大師此言何意?” 孟著桃的神色,微微錯愕。 對面那位曇濟和尚豎着單掌,微微嘆息。 “阿彌陀佛,老衲出家之前,與凌生威施主便是舊識,當年凌施主與我徹夜論武,將手中鞭法精義不吝賜告,方令老衲補足胸中所學,最終能殺了敵人,報家中大仇……孟施主,你與凌施主道路不同,但即便如此,你坦坦蕩蕩,老衲也不能說你做的事情就錯了,因此對大道,老衲無話可說……” “可除此之外,之於私怨這樣的小事,老衲卻囿於因果,有不得不爲之事……” …… 老和尚的目光,略帶疲憊地望向了那邊的孟著桃。 …… 孟著桃目光復雜,微微地張了張嘴,如此持續片刻,但終於還是嘆息出聲。 …… “……罷了。” ****** 夜色迷濛,火光照耀的金樓庭院之中,一衆綠林人朝着後方靠去,給預備生死相搏的兩人,騰出更大的地方來。 陳爵方、金勇笙、譚正、李彥鋒等人此時也從樓上下來了。 原本以爲接下來的打鬥便是孟著桃欺負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朋友,誰知那位老和尚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 這位出身五臺山的曇濟和尚在綠林間並非寂寂無名之輩,他的武藝高強,而最重要的是在中原淪陷的十餘年裡,他活躍於黃河兩岸敵佔區,做下了不少的俠義之事。 武藝加上名氣,令他成爲了在場一衆豪傑都不得不尊重的人物,即便是譚正、金勇笙等人,此時在對方面前也只能平輩論交,至於李彥鋒,在這裡便只能與孟著桃一般自稱晚輩。 這一次凌家的三男一女抱着牌位出來,表面上看乃是尋仇和求個公道,但身處八執之一的位子,孟著桃擔心的則是更多有心人的操縱。他以一番話術將俞斌等人推到比武決鬥的選擇上,本是想要給幾名師弟師妹施壓,以逼出可能的背後推手,誰知道隨着曇濟和尚的出現,他的這番話術,倒將自己給困住了。 是他自己承認對方尋私仇的合理性的。 此時的場地當中,譚正等人使用話術稍作勸說,或是說兩位都是有用之身,要保留力量爲抗金攜手,或是說冤冤相報何時了,那凌生威老英雄畢竟也不算是孟著桃打死的……然而曇濟作爲和尚明心見性,平日裡又是打慣了機鋒的,如何會被這等簡單話術說動,衆人勸說間,也只是無奈地搖頭笑笑。 他與凌生威的交情太過特殊,凌生威死後,他也不得不爲私仇就此出手了。這並非大義,卻只能說是勢在必行。 孟著桃於場地之中站定,拄着手中的鐵尺,閉目養神。 他的身材高大健壯,一生之中三度投師,先練棍法、槍法,後又練了鋼鞭的鞭法,此刻他手中的這根鐵尺比一般的鋼鞭鐗要長,看起來與鐵棍無異,但在他的體型上,卻可以單手雙手輪換使用,已經算是開宗立派的偏門兵器。這鐵尺無鋒,但揮砸之間破壞力與鋼鞭無異,回收時又能如棍法般抵擋進攻,這些年裡,也不知砸碎過多少人的骨頭。 曇濟和尚轉身與凌家的幾人叮囑一番,隨後朝孟著桃這邊過來,他握着手中沉重的月牙鏟,道:“老衲練的是瘋魔杖,孟施主是知道的,一旦打得起興,便控制不住自己。今日之事只爲私怨,卻是不得不爲,實在慚愧。” 孟著桃睜開眼睛:“大師若是死了,我該將你葬在哪裡?” “且燒做灰塵,隨手撒了吧。” “……罷了。” 孟著桃嘆了口氣。 曇濟陡然間執起月牙鏟,在大喝之中,呼嘯而來! …… 夜幕之中的這一刻,金樓外頭的街道上,嚴雲芝穿着一身蓑衣,正看着聚集的人羣朝前涌動。 “要打起來了,要打起來了……”有人激動地說道。 “原本不就在打麼?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次可不同,乃是曇濟大師與‘怨憎會’的孟著桃做生死鬥,要不死不休了——” 街邊的好事者都屬於想要混進聚會卻因爲武藝低微資格不夠的那些,此時的話語之中充滿激動。 嚴雲芝蹙眉往前,她對於‘怨憎會’的孟著桃並無太多概念,只知道里頭接風洗塵,爲的是迎接他。但對曇濟大師在中原所行的義舉,這些年來卻聽父親嚴泰威說過多次。 正疑惑間,只聽得那院子裡頭便是一聲暴喝響起,吶喊之聲震盪四周,隨後便是“嘭——”的一聲巨響,也不知是兩根鐵器以何等大力的互擊,才能發出這樣的響聲來。街邊的人羣裡,當即又是一片驚呼…… ****** 同樣的時刻,城市另一端,五湖客棧附近的街道,一隊人馬在夜色中靠近了這裡。 “……說的就是前頭。” 帶路之人回頭報告。 這支隊伍的領頭者,便是揹負長短雙刀,衛昫文麾下負責抓人的小頭領盧顯,盧顯身邊的副手年紀稍大,乃是帶着盧顯出道,衆人居住村莊裡江湖最老的李端午。 接了衛昫文的任務後,盧顯每日夜間裝模作樣的巡查,白日裡則放出人手四處打探尋找,如此過得幾日,便找到了疑似那龍傲天與孫悟空居住的地點。 從城市外頭進來的人,想要照規矩尋個像樣的住所,可供選擇的地方畢竟不多。李端午乃是老捕頭出身,帶出來的弟子盧顯也是經驗老到,嗅到兩名少年身上露宿的臭味不多,便就此縮小了排查的範圍。 “掛的是公平黨下頭農賢的旗子。”李端午仔細看了看,說道。 “農賢趙敬慈是個不管事的,掛他旗子的倒是少見。”盧顯笑了笑,隨後望向客棧附近的環境,做出安排,“客棧旁邊的那個橋洞下頭有煙,柱子去看看是什麼人,是不是盯梢的。傳文待會與端午叔進去,就裝作要住店,打探一下情況。兩個少年人,其中小的那個是和尚,若無意外,這消息不難打聽,必要的話給些錢也行,傳文多學着些。” 他如此說完,名叫柱子的年輕人朝着客棧附近的橋洞過去,到得近處,才見到橋洞下是一道人影正艱難地用溼柴生火——他原本的火堆可能是滅了,此刻只留下小小的餘燼,這跪在地上衣衫襤褸的身影將幾根稍微幹些了小柴枝搭在上頭,小心翼翼地吹風,火堆裡散出的煙塵令他不停的咳嗽。 另外還有一道虛弱的身影,躺在橋洞裡的上風處,病懨懨的睡着。 名叫柱子的年輕人走到近處,或許是攪亂了洞口的風,令得裡頭的小火苗一陣抖動,便要滅掉。那正在吹火的乞丐回過頭來,柱子走出去抽出了長刀,抵住了對方的喉嚨:“不要說話。” 小小的火光抖動間,那乞丐也在恐懼地發抖。 柱子仔細看過了這在長刀前顫抖的乞丐,隨後前行一步,去到另一邊,看那躺在地上的另一道身影。這邊卻是一個女人,瘦得快皮包骨頭了,病得夠嗆。眼見着他過來查看這女子,吹火的乞丐跪趴着想要過來,目光中滿是祈求,柱子長刀一轉,便又指向他,隨後拉起那女人破爛的衣服看了看。 江寧城內如今的情況複雜,有的地方只是常人聚居,也有些地方外表看來尋常,實際上卻是兇人聚集,必須謹慎。盧顯等人目前對這邊並不熟悉,那柱子觀察一陣,方纔確認這兩人就是普通的乞丐。女的病了,昏昏沉沉的眼看快死,男的瘸了一條腿,發起聲音來結結巴巴含糊不清,見他拿着刀,便一直流淚一直求饒。 柱子看得心煩,恨不得直接兩刀結果了對方。 過得一陣,河道上方有人打來手勢,喚他上去。 他小跑着跟隨過去,卻見盧顯等人也在黑暗的街道之中奔跑,名叫傳文的年輕人肩上扛了一個人,也不知是什麼來歷。衆人行至附近一處破屋,將那昏迷了的身影扔在地上,隨後點起火光,一番說話,才知道那五湖客棧當中發生了什麼。 “孃的……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客棧,裡頭的人也不多,誰知道這小二竟頗爲警覺,我們問他兩個少年人的下落,他說不知道,但看他的樣子就有些問題……端午叔拉着我出去,然後就折返回來,看見這小二往裡頭去,便是要報訊。我們趕快在走廊上截住他,一拳打暈了,找了個帶窗戶的房間跳出來……” 那名叫傳文的年輕人口中絮絮叨叨,吐了口口水:“孃的,那裡一準有事……” 有人點起了燈火,李端午俯下身去,搜索那店小二的周身上下,此時那店小二也恍恍惚惚地醒來,眼看着便要掙扎,周圍幾名年輕人衝上去按住對方,有人堵住這小二的嘴。李端午翻找片刻,從對方腳上的綁帶裡抽出個小布袋來,他開打布袋,皺了皺眉。 “瞎貓碰上死耗子,還真的撈着尖貨了……” 李端午喃喃說着,將手中的東西交給盧顯,只見那布袋中掏出來的,卻是兩本手抄版的小冊子。 盧顯蹙起眉頭,望向地面上的店小二:“讀書會的?”隨後抽了把刀在手上,蹲下身來,擺手道,“讓他說話。” 堵住對方嘴的那名跟班伸手將小二口中的布團拿掉了。 盧顯與對方對視了片刻,那小二口中喘息着,目光驚疑不定。盧顯嘆了口氣:“這次過來,本不是爲了找你們……看了幾本書而已,何必反應那麼大,將那龍傲天、孫悟空兩人的消息告訴我們,放你回去便是。何苦呢?” 小二喘了一陣:“你……你既然知道讀書會的事,這事情……便不會小,你……你們,是哪邊的人?” “平等王派出來的。”盧顯隨口道。 對方顯然並不相信,與盧顯對望了片刻,道:“你們……肆意妄爲……隨便抓人,你們……看看城內的這個樣子……公平黨若這樣做事,成不了的,想要成事,得有規矩……要有規矩……” 他說着這番話,彷彿是在對着某種切口,盧顯皺了皺眉:“我們不是來抓你們的,我們打聽的是那兩個人,一個叫龍傲天,一個叫孫悟空,孫悟空是個小和尚,你若是知道,便告訴我們,這事情就結了,成不成?” “……我不知道什麼小和尚……我以爲、我以爲你們是在抓我的……” 盧顯站起來,嘆了口氣,終於道:“……再多問問。”他望向一旁,“傳文,過來學學手藝。” 夜色中的街道上,過了一陣,有壓抑得猶如鬼哭般的慘叫聲發出。江寧城自大亂後廢墟衆多,這樣的聲音似真似幻,原也算不得什麼出奇的事情了…… ****** 金樓。 庭院之中,曇濟和尚的瘋魔杖呼嘯如碾輪,縱橫揮舞間,交手的兩人猶如颶風般的捲過整個場地。 沉重的打擊聲不停的響起來,瘋魔杖力大勢沉,進攻當中幾乎有進無退。而孟著桃手中鐵尺爆發出來的威力也是超乎了一般人的想象,他雙手持尺時,能夠將對方月牙鏟的猛砸正面擋開,而若是他單手持尺,如鋼鞭鐗般揮砸時,爆發出來的大力則更是驚人。 雙方交手的前半段,孟著桃似乎還有心想讓,被曇濟和尚追得以守勢居多,但到的中期,打開了性子,他的鋼鞭揮砸之勢便愈發沉重。曇濟和尚以瘋魔杖進攻,孟著桃好幾次竟揮舞鐵鞭與其對攻,剛猛的揮砸之間,竟然幾度將對方進攻的勢頭給生生砸退。 場地邊上一根裝飾性的石柱被兩人兵器打中,爆出漫天石粉來,一張擺放在旁邊的桌子在隨後的呼嘯中也被直接砸成破爛。場地兩旁圍觀的人一時間都忍不住朝後方退去,知道若是捲入這兩人的剛猛打鬥中,一般人的血肉之軀,絕對挨不了一下重擊。 這樣的打鬥裡,衆人也是暗暗心驚,均道偌大的名聲果然名不虛傳。曇濟和尚成名多年,也就罷了,這孟著桃三十多歲,尚未至四十,竟能與對方比鬥隱隱佔據上風,也難怪他能成爲一方梟雄。他雖入了淩氏門下,但包括凌生威在內,這整個門派加起來,恐怕都不夠他打的,此時離開,也有道理。 雙方瘋狂的對打看得圍觀衆人心驚膽戰。那曇濟和尚原本眉目慈和,但瘋魔杖打得久了,殺得興起,交手之間又是一聲大喊,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以鐵杖壓住對方鐵尺,撲將上去,猛地一記頭槌照着孟著桃臉上撞來,孟著桃倉促間一避,和尚的頭槌撞在他的頸項旁,孟著桃雙手一攬,腳下的膝撞照着對方小腹踢將上來! 這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曇濟和尚捱了膝撞,當即便是一拳還擊,兩人在短距離壓住兵器瘋狂互毆,那曇濟和尚嘴一張,照着孟著桃的脖子大口咬了上來,孟著桃掙扎脫身,避開了喉嚨這處要害。他抽起鐵尺,嘗試拉開距離,老和尚抓起月牙鏟兇猛地鏟將過來,孟著桃的身形在疾退中猛地一旋,曇濟和尚揮着沉重的鏟子衝了過去,身體撞在對方肩上。 老和尚揮舞鏟子便要回擊,然而孟著桃身體旋在空中,也是同樣的一記回頭望月,那鐵尺的前端嘭的打上了老和尚的腦袋。 老和尚沒能回頭,身體朝着前方撲出,他的腦袋在方纔那一下里已經被對方的鐵尺打碎了。 孟著桃艱難地落地,也是踉蹌幾步退開,這兇猛的打鬥幾乎是在轉瞬之間便停歇下來,孟著桃一時間也有些怔住了。按照他的想法,若是有可能,自然以不殺對方爲好,可打到這等激烈的程度,他又哪裡受得住手,就如同當初跟師父最後的那次比鬥一般,他收不住出手,終究將對方打出了內傷來,這一次曇濟和尚的武藝更高,他也愈發的控制不住局面了。 圍觀的衆人一時間幾乎都沒有反應過來。 但也就在這一刻,已經有人影從孟著桃的背後躍了出來,卻是先前被孟著桃點名的淩氏二師兄俞斌,他奮起雙鞭,照着孟著桃的腦袋用力砸下。 “住手——” “小心!” “豎子爾敢——” 周圍的場地間,有人霍然起身,“天刀”譚正“戧”的一聲拔刀而出,“寒鴉”陳爵方朝着這邊猛撲而來,李彥鋒順手揮出了一枚果子……孟著桃身影一晃,手中鐵尺一架,衆人只聽得那雙鞭落下,也不知具體砸中了哪裡,隨後是孟著桃的鐵尺橫揮,將俞斌的身體當空打飛了出去。 “不要造次——” 孟著桃口中大喝,此時說的,卻是人羣中正要衝出來的師弟師妹三人——這淩氏師兄妹四人性情也是剛烈,先前孟著桃主動邀約,他們故作猶豫,還被周圍衆人一陣看輕,待到曇濟和尚出手未果,被衆人視作膽小鬼的他們仍舊抓住機會,奮力殺來,顯然是早就做好了的計較。 WWW◆ Tтkā n◆ C O 然而一切,並不只是這樣簡單。 當是時,圍觀衆人的注意力都已經被這淩氏師兄妹吸引,一道身影衝上附近牆頭,伸手猛地一擲,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朝着人羣之中扔進了東西,那些東西在人羣中“啪啪啪啪”的爆炸開來,頓時間煙塵四起。 遊鴻卓原本就在觀察周圍情況,此時陡然驚覺,那在人羣中爆開的東西乃是過去名叫“霹靂火”的暗器,實際上是當量甚少的火藥玩具,炸人不易,攪局倒是有些作用。這些霹靂火爆開的同時,一道身影從人羣中竄出,口中叫到:“殺陳爵方——” 陳爵方的長鞭舞過院落上空,空中有殺手墜下。 那霹靂火的爆炸令得院子裡的人羣無比慌亂,對方高呼“殺陳爵方”的同時,遊鴻卓幾乎以爲遇到了同道,簡直想要拔刀出手,然而在這一番驚亂當中,他才察覺到對方的意圖更爲複雜。 在那庭院的前方,譚正長刀揮出,擋下了飛來的一柄飛刀,“猴王”李彥鋒抓起棍子,呼嘯間連出數棒,封住了一名圖謀不軌的武者去路。而在衆人身側不遠處,又是一道身影趁着大亂忽然撲出,掠過了……劉光世使團正使古安河的身前。 那身影掠過之後,古安河才捂着自己的喉嚨,緩緩坐了下去。 衆人看見那身影高速躥過了院子,將兩名迎上來的不死衛成員打飛出去,口中卻是高調的一陣大笑:“哈哈哈哈,一羣可憐的賤狗,太慢啦!” “陳爵方!”這邊的李彥鋒放聲暴喝,“不要跑了他——”他是劉光世使團副使,當着他的面,正使被殺了,回去少不得便要吃掛落。 “誰也跑不了——”陳爵方號稱輕功天下第一,此時呼嘯着追將上去 “一個都不能放過!”這邊人羣裡還有其他渾水摸魚的刺客同夥,“天刀”譚正亦是一聲暴喝,走上前去,陳爵方離開後的這一刻,他便是院子裡的壓陣之人。 眼見那刺客的身影奔跑過圍牆,陳爵方飛快跟去,遊鴻卓心中也是一陣大喜,他耳中聽着“天刀”譚正的喝聲,便也是一聲大喝:“將他們圍起來,一個都不能跑了——” 他這句話一出,原本遭遇變故還在盡力保持平靜的衆多江湖老手便立刻炸了鍋。大家都是道上混的,出了這等事情,等着公平黨衆人將他們抓住一個個盤問?就算都知道自己是無辜的,誰能信得過對方的道德水平? 當即便有人衝向門口、有人衝向圍牆。 圍牆外的街道上,嚴雲芝混在人羣裡,只聽得牆內的打鬥在平靜一瞬後,陡然化作混亂爆發開來。她還根本弄不清到底是什麼事情,有一道身影大笑着“……一羣可憐的賤狗,太慢啦!”衝出圍牆,隨後順手一撒,又以漫天花雨的手法灑出一波東西來。 炸炮噼噼啪啪的在街道上的人羣裡爆開,這些人本就擠在圍牆邊聽裡頭的動靜,此時煙塵一起,便是數不盡的毫無頭緒的呼喊聲,那身影投入混亂的人羣,將一名迎上來的“不死衛”成員打飛。後方的牆上,陳爵方也已經衝了出來,他的斗篷在黑暗中便如一襲寒鴉,穿梭過街道上空。 那最先出來的人大笑着衝向遠處,口中道:“來呀,小烏鴉,看是你厲害,還是周侗厲害!” 圍牆上,院門口隨即又有人影撲出,其中有人高喊着:“看住這裡,一個都不能跑掉——” 街道兩旁的不死衛成員此時都已動了起來,他們下意識地跟隨着那個聲音的呼喊試圖堵住街道,阻攔別人的離開——不論事情的真相是怎樣,這一刻控制住場面總是沒錯的。 況文柏此時持單鞭在手,衝向街道的遠處,試圖叫長街兩頭的“轉輪王”成員設置路障、封鎖街口,正奔跑間,聽到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一個都不能跑掉!” 他還以爲這是自己人,轉過臉朝着旁邊看去。那與他並肩奔跑的身影一拳揮了過來,這拳頭的落點正是他先前鼻樑斷掉尚未恢復的面門。 況文柏的臉上便是一黑,整個人咕嘟嘟的滾了出去,砸翻了路邊的幾張破舊桌椅,滿臉的血,開始從碎了的鼻子後頭浸出來…… 這一刻,“寒鴉”陳爵方似乎已經在前頭與那刺客打鬥起來,兩道身影竄上覆雜的屋頂,交手如電。而在後方的街道上、院落裡,一片混亂已經爆發開來。 嚴雲芝在混亂的人羣裡抱頭鼠竄。 距離這邊不遠的一處街道邊,名叫龍傲天與孫悟空的兩名少年正蹲在一個賣煎餅的攤位前,目不轉睛地看着攤主給他們煎煎餅。 滋啦啦滋啦啦。 “師傅你煎餅煎得真好吃……你是武大郎變的吧?” 龍傲天在發表着自己很沒營養的觀點…… 過渡的章節呢,如果以只想趕劇情的心情看,當然相對無聊。所以這邊呢儘量加快了速度,不過,假如有一天你們第二遍看到這裡,或許會發現這裡有很多有意思、也很有必要的鋪墊在。嗯,這章一萬字,今天兩章一萬八,就這樣。 第一〇八〇章 亂·戰(上) “師傅你煎餅煎得真好吃……你是武大郎變的吧?” 夜幕漸深,街道上的煎餅攤前,兩名少年人興致勃勃地等待着食物的出鍋。頗有學問的武林盟主龍傲天抒發着自己的博學與感慨。他們已經吃過一輪了,覺得非常好吃,這是二度光顧。 正在煎餅的攤主不知道少年口中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沒有接話,倒是一旁的小和尚及時捧哏。 “武大郎是什麼啊?” “我爹說是天底下煎餅煎得最好吃的人。” “你爹吃那家煎餅的時候,肯定是餓了。” “嘿嘿,說不定也是。” 兩個人當然是準備出來找“轉輪王”麾下“猴王”李彥鋒麻煩的,只不過此刻夜市未歇,他們找了一陣,便有些煩了,覺得做壞事應該到深夜纔好。這也是重開新局的麻煩。 此時有煙花令箭飛上夜空。 小和尚耳朵動了動,幾乎與龍傲天一同望向不遠處的秦淮河邊街道。 “出事了。” “師傅,那邊是哪裡啊?” 煎餅子的師傅看了看:“那邊……是金樓的方向吧。那裡最熱鬧,估計談判不成,又有人打架嘍。你們這個年紀,可別過去。” “嗯嗯,師傅你快點煎。” 過得一陣,他們拿起煎餅,拔腿就跑。 跑在前方的龍傲天目光在平靜中蘊含興奮,而緊跟在後方的小和尚張着嘴巴,滿臉都是遮不住的高興。他過去在晉地行走,雖然跟着對他極好的師父,學了一身武藝,但自幼沒了父母,又常常被師父扔到危險之中錘鍊,要說多麼的有趣,自是不可能的。倒是大部分時候精神緊繃,又被打得鼻青臉腫,偷偷地哭鼻子。 也只有這次抵達江寧後,遇上了這位身手高強的大哥,兩人每日裡奔走間,才令他真正感到了一身功夫、到處湊熱鬧的快樂。他心中想,說不定師父便是讓自己出來交上朋友,經歷這些事情的。師父真是禪機深厚、老謀深算,哈哈哈哈。 這樣的心情中,兩人朝着熱鬧的方向,一路狂飆。 …… 金樓內外,混亂蔓延開來。 樓外街道上,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的嚴雲芝險些被騷亂的人羣撞倒在地上,好在她迅速的反應過來,奔跑到一旁的街邊靠強站住,觀察着局面。 最先從圍牆中翻出來的幾人輕功高絕,其中一人或許便是那“轉輪王”麾下的“寒鴉”陳爵方,以這幾人展現出來的輕身功夫看來,自己的這點微末功夫仍舊望塵莫及。 街道之上有人在大喊着命令“不死衛”截人,也不知道那院子裡到底出了怎樣突然的火併。視野之中,遠遠近近有攤販推起車子便跑,一些進來乞討的乞丐、行人、湊熱鬧的綠林人士也在匆匆忙忙地散向遠方,道路這邊的店鋪內有持刀的“不死衛”或是“怨憎會”成員出來,而店主與小二忙亂地插起門板,誰也不想輕易地捲入這樣的大亂當中去。 示警的令箭已經飛上天空,周圍看見煙火的“轉輪王”手下,恐怕會大規模地朝這裡聚集過來。 嚴雲芝站在路邊昏暗的地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思緒冷靜。 她能看得出來,眼前並非是勢均力敵的大規模火併,最先逃出來的那人朝人羣裡投放霹靂火,目的是爲了攪亂局勢,令騷動擴大,但如今街道上的行人、湊熱鬧的綠林人足有數百,那金樓院子里人數也早已過百,只要初期的亂局被壓下,“轉輪王”也好“公平黨”也罷,不可能對這麼多的人興師問罪。 自己只要不被捲入一開始的亂局之中,理論上來說是沒有危險的。 然而,自己目前也正被時寶丰那邊的人畫圖捉拿,附近的街道若是被人封鎖,要檢查入城時的文牒路引,那自己的情況,或許就會變得糟糕起來。 她想到這裡,看準了道路邊上因光照問題而顯得昏暗的區域,開始無聲地去往長街的一端。此時身側、周圍都有人在奔跑,金樓那邊的圍牆上有綠林人陸續翻出,院落的大門處也有人衝向外頭。 嚴雲芝忽然明白過來,此時在這數百人的大亂裡,擔心身份問題不清不楚,不願意被盤查的,又何止是自己一人。 她連日以來心情鬱結,每日裡練功,只想着殺傳謠的李彥鋒或是那始作俑者龍傲天報仇。此刻經歷這等事情,看見衆人狂奔,不知道爲什麼,倒是在黑暗中好氣又好惱地笑了出來。 也在此時,那邊的圍牆上,一道身影如奔雷般衝上牆頭,手中棒影揮舞,將幾名試圖躍出圍牆的綠林打翻下去,只聽得那身影也是一聲暴喝:“我乃聖教護法‘猴王’李彥鋒!今日街上,誰也不許走!大光明教衆!都給我把人截住——” 如雷霆般的聲音朝着長街兩頭傳開,端的霸氣無雙。 這邊街上正在散開的好事者聽得那聲音,有人卻並不買賬,口中嗤笑:“什麼‘猴王’,什麼東西……”腳下步伐不停。 那李彥鋒目光望過去,身影在牆頭飛快奔來,猛地躍起,朝街頭落下。只見他手中長棍一番衝突揮打,棒影呼嘯間,朝着街道那邊奔去的人羣竟被打翻一大片。人羣裡還有人不服,衝鋒出去便被長棍打回來,又衝出去兩人,又被打回在地上。李彥鋒在那邊握棍而立,棍棒前端點在地上,一時間竟無人再敢朝那邊衝過去。 這片刻間,又有一人衝上牆頭,只見那身影手持大刀,也隨着“猴王”開了口。 “我乃‘天刀’譚正!今有數名兇徒行刺劉光世使節,意欲逃亡,無辜之人且靠牆站立,不要喧譁引亂,免中奸人之計,我等排查完後,自會送諸位離開!” “天刀”譚正成名已久,此刻發聲,那內力沉穩渾厚、深不見底,亦在長街上遠遠傳揚開去。 如果說先前那“猴王”李彥鋒出來,直接喝令所有人不許走,彰顯的是自家的霸氣,此刻“天刀”譚正的說話來龍去脈便都已經交待清楚,這雄渾的內力倒是將大光明教一方的霸道彰顯得更加深刻了。 而隨着“天刀”的出面,隨後便又有數道聲音響起來。 “我乃寶丰號金勇笙,聽命行事,保諸位無事。” “我乃‘高天王’麾下,果勝天……” “我乃‘無鋒劍’衛何,望諸位不要中了奸人詭計……” “我乃‘花拳’陳變……” 此刻街道上煙霧飛散,一個一個大人物的身影出現在那金樓的牆頭或是樓頂之上,一時間竟令得長街上下、金樓內外數百人氣勢爲之奪。 這些日子以來,衆綠林人來到江寧,想要參與的,氣勢也就是各種故事、說書裡令人心旌動搖的英雄時刻。甚至盼望着自己能夠參與其中,成爲這等豪邁大事的參與者或者見證者。 而眼下的這一刻,各路英雄、巨頭雲集,在這混亂的場景裡給人的衝擊感和壓迫感愈發真實與強大,那“猴王”李彥鋒單人只棍幾乎便封住了半條街,其餘的豪傑陸續站出。“轉輪王”、“平等王”、“高天王”連同戴夢微、劉光世等各路人馬的意志降臨於此,一些並未被捲入其中的綠林人明白,只需到的明日,眼下金樓這一刻的盛況,便會在滿城綠林人口中傳開。 一些人在煙塵中冷靜下來,開始去往街邊等待、不再亂跑,同一時刻,自然也有少部分的人仍舊在四處奔跑找路。有人哈哈大笑,甚至報上自己的名字,衝向李彥鋒,隨後被打得鼻青臉腫。 部分的行人正在開始朝街道兩旁散開,街邊的其中一段又有霹靂火被撒了出來,這是混在人羣當中的刺客試圖再次攪亂局面進行的努力,但在這一刻,只見高牆上的“天刀”譚正一聲暴喝,從牆頭衝下。 這位刀道宗師猶如猛虎般撲入那霹靂火炸開的煙霧之中,只聽叮叮噹噹的幾下響,譚正抓住一個人拖了出來,他站在街道的這一頭將那渾身染血的身體擲在地上,口中喝道: “大丈夫行事堂堂正正,今日能過得了譚某人手中的刀,放你們走又如何!” 街道那頭,“猴王”李彥鋒又將一人打倒在棍下,威風凜凜,頂天立地。 一衆高手片刻間的威壓攝人心魄,但長街之上自然還有些人不及躲開,正四處奔突。嚴雲芝便注意兩名手持鋼鞭的男女正在街頭奔跑,他們衝向其中一邊,李彥鋒卻似乎是認得他們,舉起棍子便指了過來,兩人當即掉頭,而周圍從院子裡出來的少量“不死衛”、“怨憎會”成員則朝他們圍了過來。 一名手持粗長鐵尺、肩頭染血的高大漢子從金樓的院門那邊朝兩人過來,那漢子一面走,也一面開口:“不要負隅頑抗,我保你們沒事!”這漢子的話語鏗鏘穩重,似乎有種一字千鈞的分量。 嚴雲芝自然並不知道這人便是“轉輪王”麾下執掌“怨憎會”的孟著桃。他打死曇濟和尚後,心神動搖,四名師弟師妹立刻便發動了偷襲,那二師兄俞斌動作最快,鋼鞭砸下,打在孟著桃的肩頭,那一瞬間孟著桃幾乎也無法收手,將對方全力打飛。 щшш ▲тTk дn ▲C○ 而此後的三名師弟師妹卻沒能佔到便宜,其中娶了小師妹凌楚的老四被制住後,小師弟便拉了凌楚趁亂逃向外街。然而他們的武藝、輕功並不高強,在被衆人盯住的情況下,又哪裡真能逃掉? 孟著桃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口中說話。 “聽好了,你們與我之間,只是私怨。這些刺客趁亂動手,並非你們的過錯,四師弟被我制住,傷勢不重,只要你們不再亂來,我保你們今日可以安全離開!” 他的威嚴深重,這話語隨着腳步逼近過來,周圍又有不死衛圍堵,委實令人有種難以反抗的感覺。 只見那兩人種持單鞭的女子“啊——”的一聲吼了出來。 她道:“大師哥,你說你跟爹爹論道,你還說是你將凌家的鞭法發揚光大,你不知道淩氏的鞭法,寧折不彎的嗎——” 嚴雲芝站在路邊的人羣裡,她也不清楚這些人的恩怨爲何,只是聽得這句話,一時間內心翻涌、爲之動容。 孟著桃的腳步微微的停了停,他站在那兒,看了兩人片刻,隨後朝着一旁道:“……拿漁網來。” 兩人似乎沒想到孟著桃會冒出這句話來,一時間也是愣了愣。隨後只見兩人猛地調頭,朝着不遠處的“猴王”李彥鋒衝將過去。 李彥鋒手中棍棒呼嘯,轉了一圈。 “請儘量留手,不要傷了他們。”孟著桃朝那邊說道。 “有分寸。”李彥鋒道。此刻他所站着的街道畢竟寬敞,待看到衝將過來的兩人竟是並肩而上,一時間被氣得笑了,棍鋒一點:“分開跑啊!” 兩人衝將上去:“讓開——” 李彥鋒無奈搖頭:“真有病……” 夜風吹拂過來,將長街上因霹靂火引起的煙塵橫掃而過,遠遠近近的,小規模的騷亂,一陣陣的打鬥正在持續。一些人奔向遠處,與守在街口那邊的人打在一起,朝更遠的地方奔逃,有人試圖翻入周圍的店鋪、或是朝着暗巷之中跑,部分人奔向了金樓那邊的秦淮河,但似乎也有人在喊:“高將軍來了……鎖住河道……” 劉光世派來的使者被殺,這在城內絕非小事,“轉輪王”這邊的人正試圖全力補救、鎮壓現場、找回威嚴,不過人羣之中,不願意讓“轉輪王”或是劉光世好過的人,又有多少呢? 嚴雲芝儘量冷靜思考着這一切。 又是一陣霹靂火飛出,這邊的人羣裡,一道身影撲向李彥鋒與那持雙鞭的師兄妹的戰團,一刀朝着李彥鋒斬下。這或許是先前藏身人羣的一名刺客,如今看見了機會,與李彥鋒交手兩招,便要飛快朝遠處逃亡。 街道另一端,先前追逐第一名刺客遠去的陳爵方正在呼嘯而回。 那一名刺客輕功高絕,身手也委實厲害,行刺得手後一番嘲諷,拖着陳爵方在附近的樓宇間打鬥了一陣,眼下居然失去了蹤跡,以至於陳爵方也在那邊樓頂上呼喊:“封鎖江面!”隨後又召喚不知那一部分的不死衛成員:“給我圍住這裡——” …… 煙火令箭一支接一支的響了起來。 遊鴻卓在樓宇間的黑暗中觀望着一切。 隨着一位又一位綠林英雄的出面、出手,以及部分“轉輪王”成員的趕到,長街前前後後的廝殺仍未平息,但已經有所降低。如果按照正常情況,或許持續半柱香左右的時間,那些在路上亂跑、四處翻牆的人就會被控制住。 不過那也只是正常情況而已。 金樓附近的狀況複雜,各方勢力都有滲透,這一刻“轉輪王”的人鬧出笑話,這笑話是誰做出來的,其餘幾方會是怎樣的心思,那是誰也不知道。說不定某一方此刻就會拉出一撥人殺進來,公開宣佈古安河是我做掉的、我就是看劉光世不順眼,然後乒乒乓乓的打上一架更大的也未可知。 那些沒有背景的人在下頭的街道上奔逃,而遊鴻卓能夠感覺到,有更多的人,正如他一般站在黑暗之中窺探着這一切。 他在觀望着陳爵方。 先前那名刺客的身份,他目前並沒有太大的興趣。這一次過來,除了四哥況文柏算是個驚喜,“天刀”譚正是遲早要挑戰的對象,他這兩日非要殺死的,便是這“寒鴉”陳爵方。 “轉輪王”這邊的苗錚因爲樑思乙的牽連,不得不投靠衛昫文,隨後衛昫文設下陷阱試圖抓捕安惜福,在未果後不久,苗錚回到了陳爵方手上,被陳爵方殺死……這中間的關係耐人尋味,當然,遊鴻卓也並不喜歡深究。 但是按照安惜福的說法,樑思乙本身有些問題,需要開解。 遊鴻卓哪裡會開解? 想了許久,也只好過來做掉陳爵方了。 按照先前的一番觀察,自己的輕功是及不上對方的,眼下的情況複雜,或許也並不是刺殺的最好時機……最主要的是看不懂這條街上其他人的心思。以成功的可能性而論,這場行刺最好是等到今天晚上對方主持抓人,更爲疲倦一些更好…… 他想着這些事情,看着陳爵方在前方木樓樓頂上發號施令後,飛速回奔的身影。 而也在這一刻,他的眼角一動,注意到了那邊二樓上黑暗中緩緩前行的一道輪廓。 陳爵方長鞭一揮,在一處樓頂檐角上借力,身形飛蕩下來。 遊鴻卓搖了搖頭。 但對面黑暗中潛伏的那道身影已經朝陳爵方迎了上去,長劍經天,反射火光。 ——孔雀明王七展羽! 遊鴻卓的身形下蹲,猛地發力,朝着那邊狂飆而出! 樑思乙經歷最多的是戰場,她不曾像她的那些義兄弟們,曾經被外放出去,到江湖上廝混、劫掠錢財貼補軍隊,也是因此,她並不明白,類似陳爵方這種人,在眼下的環境裡,警惕心仍舊是非常高的。甚至有可能是最高的一刻。 長劍揮動,劈向陳爵方,隨後半空之中發出的是金鐵相擊的猛烈聲響,空中火光四射。陳爵方用隨身的長刀封住了對方的這一劍,而他的另一隻手拉着長鞭,身體在空中接力折轉,撞向木樓的牆面,隨後雙腿在牆面上全力一蹬,投向了身在半空,正落向街面的樑思乙。 這一刻,遊鴻卓的身影已經從不遠處全力撲來,沿途之中二樓檐角上的瓦片轟然碎裂。 而在這一處房屋的另一邊,正巡到這裡的“斷魂槍”丘長英幾乎是下意識的被引動,奔跑過了屋頂。 長街上方。 陳爵方手中長刀照着樑思乙飛劈而下。 遊鴻卓的身影突入上空,手中的刀光猶如霹靂綻放,揮向陳爵方的頭顱。 一側,丘長英的槍鋒刺了出來。 遊鴻卓身在半空,左臂朝上一揮,打上那長槍的槍身,他的身形因此下墜,手中的刀與陳爵方剎那間拼了一刀,他在空中揮舞大圓,與刀鋒、長槍又是兩下交手…… 街道之上各種大小規模的騷亂還在持續,四道身影幾乎是陡然躍出在長街上空,半空中便是叮叮噹噹的幾聲,只見那些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砸落、翻滾。有兩名躲閃不及的行爲被大名鼎鼎的“寒鴉”陳爵方砸倒在地,一架來不及收攤的小車被不知名的身影砸爛了,街道邊碎片、水花四濺。 許多人的目光都被這一幕吸引過來。 樑思乙、遊鴻卓的身體在地上翻滾幾圈,卸去力道,站了起來。陳爵方在半空中受到的幾乎是遊鴻卓壓箱底的兇戾一刀,險被斷頭,倉促抵擋落得也是狼狽,但他砸到兩名行人,也就緩衝掉了大部分的力量。 那丘長英在空中出了兩槍,並不麻煩,因此落得也相對瀟灑,只是就地一滾便站了起來,口中喝道:“我乃‘斷魂槍’丘長英,兩位是何方神聖、鬼鬼祟祟,可敢報上名來!” 遊鴻卓朝後方退了退,他的肩頭被對方一槍刺破了,且身在半空強使大力,落地時砸破小車,受傷最重,此時盡力調息,低聲道:“若要逃跑,不要選河那邊,他們備了漁網。” 樑思乙與他站到一起:“我來打,你儘量逃。” 遊鴻卓已朝着陳爵方衝了上去。 生死攸關,他已留不得力了…… …… 四名高手從長街那頭的空中落下的這一刻,正在嘗試離開的嚴雲芝,看到了道路前方不遠處的寶丰號大掌櫃金勇笙。 先前在猴王棍下試圖逃離的那名刺客放出的霹靂彈令得周圍煙塵繚繞,路邊不少人都被嗆得咳嗽起來,有的人也在奔向遠處。那逃跑的殺手被前方几名“不死衛”成員截住,正在廝鬥,兩名使鋼鞭的男女當中,男的已經被李彥鋒打倒在地,又讓人扔了漁網兜住了,女的在吶喊之中奮力廝殺,李彥鋒單手持棍,只是隨手幾下將對方鋼鞭砸開,算是給孟著桃一個面子,逗着這女人玩。 一些“不死衛”、“怨憎會”的成員喝令着路邊的人羣不許亂動,但事實上,命令發得相對混亂,又讓人站着的,也有喝令衆人蹲下的,一陣咳嗽當中,也有小規模的衝突發生。 嚴雲芝已經見識到了李彥鋒的強大,這樣煙霧瀰漫的場合裡,自己固然有一次出手的機會,但勝算渺茫,她想要趁着這個機會離開。一名不死衛的成員在前方堵過來,揮刀試圖砍人,嚴雲芝一步趨近,以猛烈卻也儘量利落的手法將對方打翻在地。 她朝着前方走出了幾步,這一刻,聽得街道另一端的夜空中有人在打鬥中落下地面來,她沒有回頭去看,而走出下一步,她便看見了金勇笙。 這位寶丰號的人字號資深掌櫃負了一隻手在背後,正帶着有些深邃的笑容看着她。她明白過來,想要若無其事地轉身,也已經晚了。 嚴雲芝的雙手按住了劍柄。 金勇笙開口道:“想不到嚴姑娘也在這裡。這裡亂,且隨老朽回去吧。” 嚴雲芝搖了搖頭。 她的身影向後,隱沒在煙霧中。 金勇笙嘆了口氣。隨即,呼嘯而來。 …… 退入煙霧中的這一刻,嚴雲芝有着些許的迷惘,她不知道自己眼下應該去傾盡全力刺殺旁邊的李彥鋒,還是與這位金掌櫃做一番周旋,嘗試逃亡。 這樣的想法只是出現了一瞬,正要持劍衝出,只聽得耳側響起了一個聲音:“這下,麻煩了……” 這聲音顯得平靜輕柔,隨着聲音的響起,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在她身體的一側,有人將身上的斗篷掀開。 出現在她身後與身側的,正是當天救了她的那對兄弟,韓平與韓雲,此時大平站在她的身後,而小云已經在旁邊掀開了斗篷。 金勇笙呼嘯而來。 等待着他的,是一記剛猛到了極點的 ——拳頭。 第一〇八一章 亂·戰(中) 人羣奔逃。 街道這一段瀰漫的煙霧正緩緩散開,周圍趕來的“不死衛”、“怨憎會”成員與想要趁機離散的行人正發生小小的衝突。 不遠處的街道中央,李彥鋒持着棍棒隨手擋開前方女子的鋼鞭鐗。一向眼觀四路、心思敏銳的他也注意到了場面上情況的變化。 長街的那一頭,追兇未果後折返回來的陳爵方遭遇到了截擊,四道身影從空中墜下,砸落街頭。這突然出現的一男一女武藝高強,已不是這邊持鋼鞭的幾個水貨可比的了。 而自己這邊,也有值得注意的微小變故出現。 “……哈,怎麼了?金老?” “寶丰號”分天地人三大櫃,每一櫃上又有兩到三名大掌櫃主持,金勇笙乃是人字號輩分最深的掌櫃,據說老謀深算、極爲難纏。雙方如今雖然在同一個宴席上照面,看起來立場也是一致,可具體是敵是友,那也還難說得緊呢。他這一刻忽然下場,目的爲何便令李彥鋒在意起來。 嚴姑娘,那是誰……雖然周圍的聲音嘈雜,但李彥鋒也將這些話語聽入了耳中。 只是心中還在思考,側後方一些的街邊,金勇笙陡然發力,身形如颶風捲舞,已經投入這煙塵之中。李彥鋒本以爲他年紀不小,做事多半慢慢悠悠,卻料不到他的出手如此暴烈果決,人羣中的這位說不得便要被這老頭子抓住後糟蹋,自己沒機會多做手腳了。 這念頭纔在腦海中閃過。 身側的人羣裡,有人掀開了斗篷,迎上金勇笙,下一刻,拳風呼嘯,連環而出。李彥鋒眉頭一挑,只是聽這聲音,他便能夠聽出對方拳法與破壞力的端倪來。煙霧之中,兩道身影撞在一起。 …… 金勇笙忽然看見嚴雲芝,乃是準備快刀斬亂麻地抓住對方,結束一切,卻也沒想到,身形才一衝上,霧氣中的反擊隨之而來。 呼嘯的拳頭揮至眼前,他倒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伸手朝背後一抄,一把黝黑而沉重的鐵算盤猛地旋轉,揮了出來。 金勇笙手中的算盤名叫“泰山盤”,也是他縱橫江湖多年,外號的由來。這鐵算盤乃是偏門兵器,做得沉重而粗糲,在手中旋轉如磨盤,揮舞打砸間,斷骨碎頭只是等閒,駕馭得好,也能作爲盾牌抵擋攻擊,又或是使用算盤縫隙奪人兵器。此時他算盤一掄,猶如磨盤般照着對方的拳頭甚至腦袋磨了過去。 那揮拳之人拳路沉重而迅速,前兩拳避開了沉重的算盤揮砸,隨後便是身形變幻,拳、肘、劈、撞連環而至。 金勇笙的泰山盤攻勢綿密,一般人見他年長,多以爲他是慢條斯理的打法,然而他藉着鐵算盤的沉重與偏門,出手的攻勢向來是趁着對方反應不及的連環搶攻。而面前這人身形靈動,拳出如電,剛猛的肘擊與揮砸間,手臂上顯然也有鐵器保護,與那鐵算盤撞出沉重而猛烈的響聲來。 雙方這甫一交手,都在第一時間相互強攻,硬碰硬地試圖奪得優勢,這煙霧之中,轉眼間幾乎是雷鳴暴雨般的轟鳴之聲響起,白煙翻滾鼓盪。 手中算盤揮砸與對方的硬碰之中,金勇笙的腦海陡然閃過一個名字:翻子拳。 這是“鐵臂膀”周侗傳下來的拳法,據說拳法中的“八閃翻”講求的是身法的靈動,但出拳間的攻勢講究的是出拳如暴雨、脆似一掛鞭。周侗老年時武藝超凡入聖,往往只在理念上講述這拳法的訣竅,至於在實際的比武之中,則已經很少有人需要他躲來閃去,更別提有誰經得起他的“出拳如暴雨,脆似一掛鞭”了。 周侗在御拳館坐鎮時授徒衆多,但後來成名者多以擅使槍棍等兵器爲主,至於這些年江湖上有說擅長周侗拳法的,則往往得其皮毛,精髓難通。然而眼前這人不僅拳法剛猛、迅如暴雨,而且小範圍內的跨步躲閃更是迅捷無比,已然將這正面搶攻的拳法與身法、步伐結合得天衣無縫,得了“鐵臂膀”拳法理念精髓。 “好——” 金勇笙一聲大喝,手中的算盤揮、砸、格、擋一時間更爲迅猛起來。他如今也算得上是江湖上的一方豪傑,雖然平日裡以勾心鬥角處理實務爲主,但在武藝上的修煉卻一日都未有落下過。這一刻一是見獵心喜,二是心中傲氣使然。雙方都是全力出手,一片煙塵中片刻之間因這打鬥爆發出來的破壞力堪稱恐怖。 如此交手只是短短几息,金勇笙喝道:“小單!” 寶丰號這次過來的另一名掌櫃單立夫已經在朝這裡走來,不遠處李彥鋒手中棍棒一敲,一挑,徑自打掉了那名叫凌楚的女子手中鋼鞭鐗,將她直接挑向孟著桃,也朝這邊煙塵中的人羣走來。 肩頭染血的孟著桃一把抓住踉蹌倒來的師妹的肩膀,目光望定了這邊煙塵裡忽然爆開的打鬥。 煙塵之中人際影影綽綽。嚴雲芝被“韓平”拉的朝側後方走,對方平靜的聲音響在她的耳邊。 “他們的人太多……不可戀戰……” “出手之後,你找準機會,朝前方第二條巷子跑……顧好自己,不用擔心我們……” 韓平道:“清楚了嗎?” “……清楚了。” 對方的話語平靜,嚴雲芝也冷靜地點了點頭。 她聽得“他”笑道:“好。” 此時李彥鋒提着棍子,朝這邊走過來。道路之上雖然有煙塵四散,但以他的功夫,一瞥之間留下了印象,仍舊能夠準確地留意到人羣中某些身影的位置,他的棍棒在空中一揮,直接將擋在前頭一名瞎跑的路人打得翻滾出去。 這一邊,就在韓平的話語落下之後,嚴雲芝感到他鬆開了手,隨後將身側一根長條狀的布兜,拉了下來,轉身,迎向李彥鋒。 這一瞬間,前方單手持棒的李彥鋒將棍棒一沉,轉爲了雙手持握中段,煙霧之中,猛的有槍鋒騰躍而起,無聲衝出。 李彥鋒棍棒前端猛地一挑,格開長槍的刺擊,接着後端朝着前方掃了出去。那槍鋒猶如幻影般的收回。就在瞬間的空白之後,煙塵之中傳來槍的低吟。 只是交手的一槍過後,延綿的槍影猶如怒龍捲舞,奔騰呼嘯而出。嚴雲芝奔行於側,只覺得周圍的空間都開始咆哮而起。 這邊李彥鋒揮起長棍,在那咆哮的槍影中幾乎是同樣的速度格擋回擊。槍影與人影轟然間朝街心推展出來,李彥鋒奔走格打,兩人的交手在剎那間爆發至巔峰,噼噼啪啪噼噼啪啪——轉眼間是無數的聲音。街道上的煙塵被捲起,千萬的龍與蛇在街道上瘋狂騰躍攪開! 街道上的衆人看着這突然爆發出來的場景。 激烈的打鬥還在繼續,一道身影無聲而迅速地衝向李彥鋒的後方,籍着煙塵的掩護,霎時間遞出了手中的短劍。李彥鋒感受到危險時,那短劍的劍鋒幾乎已經迫近了他的頸側。 這一瞬間,也算是身經百戰的“猴王”“啊——”的一聲,雙足之上猛地用力,狼狽地朝後方脫出戰團。他的身形在街頭翻滾了幾下,幾乎滾到街道的另一邊才停下來。雨後的道路上滿是污水,站起來時,他的身形格外的難堪。 使槍殺出的那道身影本欲追逐,但“寶丰號”掌櫃單立夫手中梭子鏢已經掠過夜空,梭子鏢的後方繫着鏈子,在煙塵中畫出一個大圈,飛回他的手中。對這邊做出了威懾。 不遠處,金勇笙與那名出手的使拳者在一輪激烈的對攻後終於分開。金勇笙的身影退出兩丈之外,算盤一轉,負手於後。口中吞入長長的氣息,隨後又長長地吐出,些許煙塵在他的周身彌散。 街面兩側不相干的行人猶在奔走,正在逸散的煙塵裡,李彥鋒、金勇笙、單立夫、孟著桃以及那忽然出現的使拳、使槍的兩人也各自走動了幾步。這忽然出現的兩道身影年紀算不得太大,但一人拳風凌厲,一人槍出如龍,純以身手論,也已經是綠林間數一數二的好手。 李彥鋒先前立於街心,單人只棍阻人逃跑,好不威風。此時身體在路邊的髒水裡滾了滾,一時間卻看不出喜怒,只是沉聲喝道:“好身手!來者何人,可敢報上姓名!?” 煙塵中那使拳的年輕男子腳下踱步,笑了出來:“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親啊!” 在場之人都知道“猴王”李彥鋒的父親李若缺過去乃是被心魔寧毅指揮騎兵踩死的。此時聽得這句話,各自神色古怪,但自然無人去接。接了等於是跟李彥鋒結仇了。 李彥鋒只是一聲冷笑。 距離李彥鋒不遠處的人羣裡,方纔遞出了一劍的嚴雲芝開始朝着不遠處走去。 街道另一側看起來在與拳手對峙的金勇笙此時忽然將目光望過來,開了口:“小單,留下他們。” 也就在這句話後,街道上的這幾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起來。 金勇笙朝着嚴雲芝的方向撲去。 看似被拳手話語激怒的李彥鋒也是猛地發力,口中喝道:“逃得了嗎?”竟然也將目光投向了嚴雲芝這邊。 單立夫手中正在緩緩旋轉的梭子鏢猛地一動,沿着不規則的路徑陡然擴大,照着兩名敵人射來。 孟著桃嘆了口氣,手揮鐵尺,大步前進,口中喝道:“‘怨憎會’聽令,留住這些人——” 他的喝聲如雷霆,而在這邊,使拳的年輕人抱起街邊的一隻石鼓,“啊——”的一聲怒吼,將那石鼓朝着金勇笙擲了出去,只見那石鼓轟然間掠過街面,隨後以驚人的威勢砸進道路那邊的一家店鋪當中,碎屑四濺。 他吼道:“老東西,你跑得了!?”身影已衝突而來,猶如奔騰的戰車。 街心處使長槍的身影也在這一刻投向李彥鋒,口中幾乎是與孟著桃同樣的喝聲發出:“大家還不跑——” 幾個聲音在街面上鼓盪而出。 這長街前後,數以百計看熱鬧的人羣又或是心懷鬼胎的綠林人本就是被一大羣高手的威嚴所懾,漸漸的開始放棄反抗,到路邊聚集。此刻街面上幾名高手的突然殺出,場面已再度混亂起來。在孟著桃的那聲“留住這些人”與使槍者“大家還不跑”的雙重刺激下,這一段街道上的人羣便又忽然炸開,一些原本放棄了反抗想法的、不願意被檢查身份的人又率先的沿着街邊的昏暗處朝遠處奔行。 嚴雲芝發足狂奔。 這一刻她並不知道身在後方的韓平、韓雲兩名恩人是否能夠順利離開,但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先走,因爲她明白,自己留在這邊,也只是累贅。 這一段街道爆發出大亂的同時,長街另一端,遊鴻卓、樑思乙兩刀一劍,正在街道上奔突。 陳爵方、丘長英兩人嘗試着截擊他們,街道周邊,其餘的嘍囉也開始陸續的迎上來,幾名“不死衛”被遊鴻卓呼嘯而兇戾的刀光砍翻在地,他們的廝殺也引得周圍的行人們開始伺機逃跑。一時間,混亂擴散。 激烈的廝殺中,幾乎轉眼便見血。樑思乙的孔雀明王劍大開大合,她也是早就適應了類似戰場的環境,一面抵擋住丘長英等人的攻擊,一面故意將敵人往路邊人多的地方引去,掀起混亂作爲降低對方人數優勢的籌碼——路邊的這些人多數並非是普通的路人百姓,一旦受到戰團衝擊,絕不會傻傻的待在原地等死,而是如魚羣般散開,隨後倒是破罐子破摔地跑向遠處,不少人半途中就與“不死衛”、“怨憎會”的嘍囉們打了起來。 而到得放手廝殺的這一刻,樑思乙才發現,遊鴻卓手中的刀,要遠比他過去呈現出來的可怕。許多時候只見他單刀趨進如風,幾乎是一人之力抵住了陳爵方與那丘長英兩人的攻勢,而路邊殺過來的“不死衛”嘍囉,往往是交手一刀便被他砍翻在地。 與兩人對敵的陳爵方與丘長英心中的感受更是深刻。與這名使單刀的漢子交手,最可怕的是他給人的節奏格外讓人難受,往往是三四刀快如閃電般、不要命的劈出,到得下一刀上,前半刀仍舊迅速,後半刀卻像是突兀地缺了一塊,這邊一槍或是一刀撲空,對方的攻勢便到了眼前。 衆人習武半生,往往都是在千百次的訓練之中將對敵動作打成條件反射,然而對方的刀在關鍵時刻往往時快時慢,給人的感覺極其扭曲古怪,猶如天上的月亮缺了一塊,按照瞬間的反應應對,猝不及防下,好幾次都着了道。好在他們也是廝殺多年的老手,交手片刻,雙方身上都有見血,但都還算不得嚴重。 這廝殺的戰團隨着遊鴻卓、樑思乙二人的奔突朝着前方蔓延,“天刀”譚正看着這邊,一路走來,到得近處時,方纔哈哈一笑:“好刀法,這位朋友的刀中已明快慢、圓缺之道,假以時日,或能大成……可惜了。” 他口中“可惜了”三個字一出,身影猛地趨進,猶如幻影般踏過數丈的距離,長刀經天而來,只聽“乒——”的一聲響,將遊鴻卓連人帶刀劈飛了出去。 “圓缺之道,訣竅在於以搶攻之法將對手帶入自己的節拍。”譚正淡然道,“雖然知易行難,但瞭解之後,倒也不難破解。” 先前衆人一輪廝殺,陳爵方、丘長英帶着大量嘍囉,也不過與兩人戰了個有來有往的局面,此時譚正一刀將遊鴻卓劈飛,談笑間委實霸氣無雙。那邊樑思乙以孔雀明王劍將一人砍道,身上也中了一劍,濺起血光,她猶如未覺,轉身攻向譚正。 “幾十個人輪流過來,虧你這老頭有臉聒噪——” 她平素面容冷峻、話語不多,此時一輪廝殺,卻彷彿引起了血性,口中喝罵出來。 譚正笑着嘆了口氣,揮刀架開對方攻勢:“姑娘,你今日不死,那纔會知道什麼叫做幾十個人、輪流過來。” 說話間,樑思乙刀劍斬舞如輪,陳爵方從一旁攻上,後方,遊鴻卓飛撲而回,口中道:“譚正,你的對手是我!”與樑思乙身形一轉,換了位置,兩人背靠着背,在剎那間迎向了周圍數方的攻擊。 …… 長街兩頭局面開始沸騰之時,仍舊有不少人站在戰團外,看着這街道間混亂的情況。 距離大亂場景不遠的一處側面暗巷之中,兩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檢查着地面上男人的身體。 “喔,這個人的鼻子爛了。” “我看看我看看……哇,好惡心啊……” “阿彌陀佛……” “人又沒死,有什麼好唸經的,你快點,脫他褲子……” “阿彌陀佛不是念經,這是和尚的口頭禪……他褲子穿得好緊……” “他們不死衛的衣服褲子都這樣,亂七八糟的,不過這樣顯得氣派啊……” “可是他是不是有點高了……” “之前那兩個傻瓜更高,沒事,高一點就我穿嘛……” 兩人鬼鬼祟祟,窸窸窣窣地給人寬衣解帶,費了好一陣的功夫。 黑暗之中,只見這兩位少年英雄英氣勃發,顯然就是一路跑來湊熱鬧、給“轉輪王”找麻煩的“武林盟主”與“齊天小聖”。他們這一路奔跑過來,將好吃的煎餅揣在了兜裡,途中繞過幾處壞人的聚集點,找了這處巷子潛行進來,到接近巷口時,還打翻了可能是“怨憎會”安排在這裡堵人的兩名暗哨。過得一陣,兩人衝出巷口,只見街頭上亂成一片,是有很多的熱鬧可以看了。 他們在巷子口外的不遠處,又發現了一名倒在地下的“不死衛”。那巷道之中光線黑暗,被他們打倒在地的兩人是如何裝扮的看不太清楚,此時光線更亮一些,經受過多種作戰培訓的龍傲天計上心來,與跟班小和尚一番合計。 “……我以前學過喬裝易容……今日反正要大幹一場,咱們準備就得做得充分些……這樣那樣……我們將他的衣服脫下來,若是被追得逃不掉了,我就假裝是不死衛,正好把你抓住,然後大搖大擺地從壞人當中出去……我告訴你,華夏軍跟金兵打仗的時候,就這樣幹過……” 小和尚滿眼崇拜:“大哥知道得真多。” “沒錯沒錯,我早就想這麼幹一次了……” 他們便又將倒在地上的那名可憐的“不死衛”成員拖回了巷子裡,扒掉他的衣服褲子。 “外面好熱鬧啊,小衲方纔聽到那個李賤鋒的名字了。” “果然是來對地方了,不過我們說好啊,這次要低調,不要打草驚蛇。” “嗯,外面壞人很多……” “所以要聽我指揮。我們先偷偷裝傻,混在人羣裡,等到看清楚了李賤鋒那個猴子是誰,再到他回去的路上埋伏,嘿嘿……” “大哥,他武功很高,你說要不要等他回家,我們拿那個炸藥桶炸他?” “炸藥桶很難搶的……而且你把地方都炸塌了,就沒辦法在牆上寫字了啊……” “阿彌陀佛,也是哦。” 兩人進行着若是被李彥鋒聽到必定會血衝腦門的對話。外頭的街道上有人喊:“……來者何人?可敢報上姓名?” 那邊回答:“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親啊!” 這對話的聲音聽得兩人眼前一亮,龍傲天佩服道:“喔……這個好這個好,下次我也要這樣說……”格外的英雄相惜。 也就是在這聲對話後,街道上的吼聲猶如雷霆交錯,一番更加激烈的打鬥已經開始。兩人迅速地扒着那鼻子碎了的倒黴蛋的衣服褲子,還沒扒完,那邊巷口已經有人衝了進來,這些是逃散的人羣,眼見巷口無人守衛,頓時五六個人都朝這邊涌入,待見到巷子裡頭的兩道身影,才頓時愣了愣。 外頭的人並不知道里頭是哪一邊的,若是“轉輪王”的手下,自然免不了要打一場才能通過,而這邊兩人也跳起來,微微愣了愣,小個子開口道:“大哥,打不打。” 大哥一巴掌打在小個子的頭上:“他們又不是壞蛋……啊,我們也是好人,我們也是逃跑的……”拉起小個子轉身就跑,一揮手,“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啊。” 許多時候,這樣的狹路相逢打起來,倒不是立場問題了。而是因爲巷子狹窄,兩個身份不明白的人擋在這裡,自然免不了跟對方打上一通。武林盟主已深諳世事,眼見大熱鬧在前,仍舊決定低調一點,免得在這邊跟五六個傻瓜莫名其妙地打上一通,首先暴露掉自己。 他一面跑,一面跟小和尚道:“我們到前頭繞一圈再回來。”小和尚明白過來,對他的運籌帷幄分外崇拜。 這處暗巷前頭是一條砌了圍牆的死路,但盡處的牆壁若是輕身功夫不錯仍舊可以爬出去,圍牆那邊是一處院子,兩人便是從這裡偷偷過來的。此時混在這幫人中,又裝作輕功平平、連滾帶爬地翻了出去。他們混在這些人當中扮豬吃虎,感覺也頗爲有趣。 翻過圍牆,到得那處院子後方,兩人還幫着一個爬牆艱難的人翻越過來,隨後咋咋呼呼的沿着房屋後的泥地朝前方跑。此時“不死衛”的煙火令又在空中炸開,不遠處的屋頂上似乎有人交手,有人不慎踩破房頂掉進樓裡,一切都格外熱鬧。龍傲天與一道身影並肩而行,熱心地給他們指點道路:“你們朝那邊跑,繞出去就能上大道了。” 他笑眯眯地看了對方一眼,對方也扭頭看了他一眼,兩人一道跑出幾步,隨後,又對望了一眼。 天空中煙火正化作餘燼落下。 跑在周圍的人到一旁轉彎,準備奔向不遠處的院落出口。嚴雲芝的臉色陡然間白了,她停了下來,龍傲天也停了下來,下一刻,只見嚴雲芝的步伐陡然朝後竄出一丈,劍鋒平舉指了過來。 小和尚跑到前方,又停住腳步趕了回來:“怎、怎麼了?” 那邊的嚴雲芝猶如見鬼一般,咬牙切齒:“你、你……” 龍傲天也看着她,愣了片刻,跟小和尚解釋:“她就是害我被污衊的那個女人啊。你看她的彈弓劍,咚……就彈出去了。” “啊。”小和尚瞪了眼睛,“她就是那個……屎寶寶的女人?” “嗯,她是屎寶寶的姘頭。”龍傲天小聲說。 “那怎麼辦?” “冷靜,我要想一下。”龍傲天一手抱胸,一隻手託着下巴,隨後望了對方一眼:“你這麼看着我幹什麼?” “你含血噴人……”嚴雲芝目光之中似乎帶着淚光,“污我清白……” “污……我污你清白?明明你們是壞人!你跟屎寶寶是一夥的,跟通山的人也是一夥的!”龍傲天被人倒打一耙,幾乎要跳起來,當下一番指責、控訴。 “誰說我跟他們是一夥的——”嚴雲芝的聲音壓抑地說道。 “呃……不是嗎?還想狡辯!你們明明是……” “你放屁!我殺了你——” 女子咬緊牙關,便欲攻上。她在過去的數日當中,曾經許多次的想過與此人拼命時的場景,這時化作現實,竟有些不太適應。而也在這一刻,外頭的院落前方,有人呼嘯落地,幾名跑在前方的人似乎被嚇得夠嗆,一陣喧譁聲,但那道身影手持長棍,徑直朝這邊來了。 落入李彥鋒眼簾的,便是這邊三道身影對峙的情況。 他的心思縝密深沉,先前由金勇笙的一句話引起疑惑,此時已迅速地回憶起寶丰號最近的行動,以及與“嚴姑娘”有關的一切。這嚴雲芝背後代表的利益不小,今日若能將她拿下,異日便有了與寶丰號交易的籌碼,無論如何,都是一個能做的買賣。 那邊街道上出現的兩人身手厲害,但無論如何,終究是年輕了一些,雖然鼓動不少人趁亂逃跑,可即便盡力而爲,頂多也只暫時性的拖住了孟著桃、金勇笙、單立夫等三人,他已提前一步翻上屋頂,抄近道堵截過來。 這時見到這嚴雲芝——想一想對方被侮辱的新聞還是自己這邊放出,等於是一手操縱了整個局面,將寶丰號玩弄於鼓掌,說出去也稱得上是一番壯舉——不由得心懷大暢。 時人縱橫天下,武藝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令他覺得自豪的,還是在通山攪動風雲、排除異己,短短數年前使李家成爲了通山第一的這些運籌帷幄。心中憧憬的,其實也是如同仇人心魔那邊操縱人心、局勢的能力。 綠林間的勝負格局,其實值得了什麼呢? 當下腳步放緩,收棒於身側,步履穩健地走了過來。昏暗的光芒裡,只聽得這位綠林大梟朗聲笑道:“本座今日高興,不相干的人,且放你們生路。走了吧。” 嚴雲芝橫起劍鋒朝向了他。這邊兩道身影一時間有些迷惑,在這男子的氣勢面前,站着沒動。無論是龍傲天還是小和尚都在想:不相干的人是誰? 李彥鋒蹙了蹙眉,隨後或許也是發現了這個漏洞,棍棒在地上一頓。 “本座‘猴王’李彥鋒!今日只爲留下此人。”他的手指微擡,指了指嚴雲芝,“你們還不走!?”連目光都沒有多望過那兩道身影。 兩道身影還是沒動,他們看着李彥鋒,因爲對方的擡手,一齊扭頭望了望嚴雲芝,隨後又扭頭看李彥鋒。 小和尚伸出手指戳了戳旁邊的大哥:“他、他他……就是李賤鋒哎。” “嗯嗯,我聽到了。” “怎麼辦啊……”小和尚小聲問。 他們定好的計劃,分明是今晚沒人時再去找對方算賬,免得今天在街上打起來,過於濫殺無辜,此時計劃還沒開頭,又夭折了…… 李彥鋒氣勢滿滿,本以爲說完名字,兩名圍觀者便要逃跑,然而呼吸過了兩次,站在側面的這兩位路人甲沒有動靜。他將目光望了過來,雖後發現兩人的目光也正盯着他。 六目相對,一片詭異的尷尬。 李彥鋒臉頰抽動,心中嘀咕:“邪了門了,今晚上還真是什麼傻子都有……”他先前攔在街上時,便有幾個傻瓜明明沒事,卻非要衝過來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當時是打人立威,卻也覺得這些人傻不拉幾令人唾棄。此刻沒了旁觀者,對於這幫雜魚就只剩厭惡了。 接着,他見到對面那身形較高的少年伸出手來指了指這邊:“你爲什麼要抓她啊?” 這聲音聽來……竟有幾分天真。 我草你大爺。 這關你卵事—— 院子後方靜悄悄的,秋天的、雨後的夜晚,這一刻,李彥鋒心中有一場海嘯,但他的目光平靜,沒讓任何人知道。 第一〇八二章 亂·戰(下) 天色晦暗,傳訊的煙火陸續在空中升起、落下,外間混亂的打鬥聲還在傳來,將這處院落後方的氣氛也襯得有幾分焦灼。 李彥鋒不再理會突然出現的兩名少年人,高大的身影走向位於牆角的嚴雲芝。 對於突然出現的外人,他已經出於仁慈地說了兩句話,雖然對方的反應令他多少有些憤怒,但更多的聒噪,也已經變得沒有必要。 習武這些年來,李彥鋒青出於藍,罕逢敵手。他先前纔在長街上單人只棍打倒了一大片武者,隨後與那持槍的高手有過片刻過招,此時熱身已畢、血行如汞,正是最爲巔峰的狀態上,便是再有一大羣人撲上來,他也有信心隨手打翻。 倒是正事在前,拖延不得。 他持棍往前,嚴雲芝的身體也陡然在黑暗裡緊繃起來。一旁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走過來,猶然出聲:“你們不是一夥的嗎?” 李彥鋒陡然一棍橫揮了出去。 他步履往前,手中的棍子陡然橫揮,悄無聲息卻又迅如閃電,棍棒的鋒端取的是對方的右側太陽穴。這一棒猶如槍法中的鳳點頭,棍棒只需一觸,便能將人的腦袋如瓦罐般打破,大部分人根本反應的機會都沒有,便會斃命。 但偶爾也會有意外的情況出現。 那少年怔了一怔,不知什麼時候擡起的雙手已經將砸向太陽穴的棍子扣住了。 “你這樣……”他的語氣有些忿怒。 夜色中像是有寒意涌起,下一刻,兩人之間的棍子突然間彎曲,拱成了半圓形。 李彥鋒腦後汗毛炸開。 wωω⊙TтkΛ n⊙C〇 “嘭——”的一聲,那跟長棍在空中重新彈回一字,李彥鋒的步伐猛地一沉,身形舞動如幻影,隨後雙拳如巨蟒般朝着對方呼嘯而出,白猿通臂拳的發力,兇狠而大氣。而在這邊,鬆開棍子的少年步伐在地面上一踏,身體朝着對面的中路直衝而出,李彥鋒連續兩拳揮在空中,第三拳上,拳頭已經狠狠地砸在了少年防禦的手臂上。 撲—— 周圍淤泥濺開,少年反擊的拳頭照着李彥鋒的胸口砸了過去。 隨後便是一輪剛猛到極點的對攻…… …… 秋風拂掃天際,夜空之中,雨雲堆積涌動,猶如倒涌的山巒。 金樓附近的街道上,混亂正在擴散。但遠遠近近的也都有響箭飛起來,這一刻,周圍屬於“轉輪王”一系的力量正在被調動起來,呼應的聲勢彷彿從四面八方撲來的海潮。 街道東段,譚正的步伐推開道路上彌散的煙霧,手中的大刀揚起,下一刻猶如霹靂般的落下。在他的前方,遊鴻卓揮刀反擊,兩柄長刀在空中爆出火光來。 全力搏殺的刀光沉重而凜冽。這一刻,步伐沉穩的“天刀”譚正乃是雙手持刀,而另一邊的遊鴻卓半身染血,也已經將單手的快刀換成了雙手持握,他的目光兇戾,全力揮出的刀鋒迅速而又沉重,在街道之中與譚正的手中長刀的碰撞猶如颶風撕卷一般,噼噼啪啪的幾乎形成一片外人難以進入的可怕區域來。 如果說譚正手中的刀大氣而穩健,已然有了如山一般的宗師氣象,那這名暫時還沒有多少人認識的年輕刀客手中的刀在這一刻便充滿了野性與破壞的氣息,如同初生牛犢一般衝向了這座大山。 Www ¤тт kǎn ¤Сo 他先前在衆人的圍攻之下已然受傷,在與譚正最初的幾度交手中也沒有佔到多少的便宜,但到得此時,帶着半身鮮血的遊鴻卓卻像是越戰越勇,一次次的改變着打法,眼下又與譚正正面的拼殺在了一起。 兩人雙手持握的長刀在空中暴雨般碰撞,一時間誰也沒有後退,稍許的挪移間,兩人的步伐便在朝街道的側面轉移。這期間,路邊的幾張桌椅被這暴烈的刀光捲入,都如同爆開般的飛走,一名“不死衛”的成員從側面殺來,手持長槍似乎是想要支援譚正,纔剛剛進入廝殺的戰團,手中的槍鋒便被刀光斬斷,隨後刀光從他的大腿和身側爆開,鮮血飛舞。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刀光捲入的敵人卻也打破了比拼中的平衡,遊鴻卓的口中猶如困獸般的吶喊,仍舊試圖前衝,然而前方的譚正目光如水,沉重的刀罡不斷地從正面落下,將他的攻勢劈開,又數刀後,遊鴻卓踉蹌後退。 譚正的步伐如影隨形,一刀接一刀的劈了過來。 混亂的街道上,譚正在轉眼間連劈五刀,遊鴻卓狼狽飛退,到的第五刀上,已被劈得門戶大開。正招架不及,樑思乙的刀劍從一旁硬生生地格擋過來,她擋了譚正的這一刀,手臂幾乎發麻,陳爵方猶如鬼魅般從一旁殺來,一刀斬在她的身上,鮮血飈飛,樑思乙幾乎是已換命的姿態朝陳爵方揮劍猛攻,陳爵方復又避開。 “這是我的事!走——” 樑思乙口中大喝,這女人是戰場上、屍體堆裡爬出來的,渾身是血,猶在全力搶攻。遊鴻卓還在後退,硬生生的嚥下口中的一口鮮血,抓住附近衝來的一名“不死衛”,手上一帶,已使出全力朝譚正衝去。 雙方的距離轉眼拉近,譚正單手抓住那“不死衛”的後背,左手奪人,右手上的刀已朝這邊斬來,那“不死衛”手舞足蹈還在反抗,遊鴻卓口中鮮血朝譚正噴出,雙方的刀光在血光中復又拼殺在一起。 遠遠近近的旁觀者看着譚正刀前的一男一女,幾乎殺成兩個血人,猶在全力搏殺,心中都不由得一陣唏噓。 …… 長街西側。 路邊部分店鋪的二樓之上,激烈的打鬥聲正傳揚出來。一些桌椅轟然間衝破木樓的門窗,砸向路上的行人,將局面變得愈發不可收拾,也有長槍的槍影衝出屋頂,揮灑間攪落漫天的瓦片。 嶽銀瓶、岳雲二人攔住了金勇笙、單立夫、孟著桃等人對嚴雲芝的追趕。在岳飛的訓練下,相處多年的姐弟倆配合默契,弟弟岳雲天生神力,縱然並未使戰場上善用的兵器,但得了周氏真傳的翻子拳出手之間也隱隱有了陳凡當年在杭州街頭刺殺包道乙般的威勢,正合了“拳怕少壯”的古語;而姐姐銀瓶平素最初擅長的是周侗當年的五步十三槍,她的身材高挑,槍法、腿法皆是凌厲驚人,弟弟在房間裡以一身怪力亂扔東西,甚至蠻橫地撞破牆板撲入下一處房間時,她躍上房樑甚至衝出屋頂在高處俯瞰大局,兩人彼此呼應,一時間竟拖着戰團四處肆虐,除了幾名高手外,遠遠近近的嘍囉竟都有些追趕不上。 若是能夠全身而退,只是這一番大鬧,便足以令他們名滿江湖。 不過真要說局面,其實也算不得樂觀。金勇笙、單立夫皆非庸手,平日裡即便是姐弟倆與其單挑放對,勝負其實也頗爲難說,而在三人之中,尤其是那看來肩頭受傷的孟著桃,其武藝威勢還隱隱在寶丰號的這兩名掌櫃之上,若非他在殺了長輩、抓了同門後殺意平息,兼且弄不清金勇笙等人的意圖而有些消極怠工,姐弟兩人之中或許已經有人受傷了。 方纔金勇笙、單立夫主要存的心思還是想要抓住嚴雲芝,此時銀瓶揮槍如雨,在一番攪合之後與弟弟堪堪攔住三人,實際上也已經到了能力的極限。 此時在打鬥之中,銀瓶也在向一旁的岳雲發出信號——必須儘快逃走。 岳雲在廝殺中也在焦急地傳出訊號:有人追過去了。 銀瓶只是搖頭。 這一番搏殺,已經爲對方的逃亡爭取了一定的時間,此刻遠遠近近的夜色中呼喊如潮,“轉輪王”麾下“武霸”高慧雲的大隊不到一盞茶的時間便有可能洶涌而至。能做的已經做完,此時不走,莫非還要把自己也搭上去麼…… …… 距離街道不遠處的晦暗院落裡,嚴雲芝看見那氣氛從平靜壓抑到爆發開來,只用了短短的一瞬間。 昏暗之中的兩道身影,前一刻還在開口說話,但就在持棍角力的下一刻,屬於真正高手的反應被引爆了。 在這之前,嚴雲芝也曾考慮過如何與李彥鋒對抗的問題,但就在方纔的那一刻,面對着那西南來的少年,這位通山的“猴王”身形晃動,隨後大開大合的白猿通臂拳便排山倒海地壓了過來。這或許是真正的武道宗師察覺到危險後的劇烈反應,嚴雲芝甚至只覺得眼前一花,隨後是李彥鋒的身形舒張,拳風凜冽呼嘯。 天空中有明明滅滅的微光落下,也是在這瞬間,最讓嚴雲芝覺得吃驚的,是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對着李彥鋒的白猿通臂拳猛衝而上,如果說李彥鋒的拳展開後就如同滔天撲擊的海浪,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少年的身影在應激後的這一瞬間就如同一顆頑石,照着海浪的中心直撲了進去。 兩道身影的拳交錯在一起,昏暗的光芒裡,嚴雲芝甚至看不清兩人轉眼間在小範圍內的趨進躲閃,但“砰砰砰砰——”的聲音響了起來,那是拳頭砸在肉上的響聲。彷彿兩隻暴戾的兇獸在見面的第一時間便要在正面壓下對方,竟是誰也不肯後退。 下一刻,一道身影突兀而又無聲地出現在兩人的中間。 那是跟隨着“龍傲天”行動的那名小和尚,在雙方拳風猛烈互擊的剎那撲向了李彥鋒。黑暗中李彥鋒“啊——”的一聲,澎湃的內息在這處院落的後方鼓盪,他的身體騰挪,拳法揮舞間風雷之聲更盛,在煙火的微光中竟猶如展開了七八條手臂,而小和尚猶如跗骨之蛆跟隨着他。 縱然精研刺客之道的嚴雲芝,此時也根本看不清那小和尚的手中使着怎樣的招數,但以李彥鋒此刻突然的反應來看,他也必然是感受到了棘手的威脅,一面應付前方的“龍傲天”,一面想要擺脫這死皮賴臉就要貼上來的小和尚。 又有光芒綻放的一瞬間,嚴雲芝看見李彥鋒的身形朝後方旋了兩個圈,他抓住了小和尚的手,而在他的前方,名叫龍傲天的少年跨步躍起,一隻右拳已經揮起在空中。 嘭——的一聲,結結實實的一拳揮在了李彥鋒的臉上,李彥鋒的身形一矮,似乎將那小和尚朝遠處拋飛了出去,與此同時,他的身形像是縮小了一圈,一記朝天腳斜揮而出,在臉側中拳的下一刻,踢中了撲來少年的胸膛。 三道身影都如同炮彈般的飛了出去。 李彥鋒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了幾圈,一直滾到牆角邊方纔徑直用力站起;那猶如幽靈般粘人的小和尚被李彥鋒擲向了更遠處的牆角,筐的砸爛了幾個瓦罐,下一刻也站了起來;而這邊飛撲出拳後被當胸踢了一腳的少年,腳步在地上的泥濘裡踏了幾下,他的雙手在空中舒展,雙足朝後方滑動,卻已然拿住了身形,長長的氣息從他的口中呼出,似乎有無窮的力量在這具身體裡翻涌。 類似的狀況嚴雲芝在通山時也曾經見過,也不知這少年修習的是怎樣的內家功法,在全力舒張時會有這樣的動作出現。但作爲武者而言,她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表象甚至連她都能感覺到熱血沸騰。 這三人之前的交手,不過發生在短短几次呼吸的時間裡,李彥鋒與這龍傲天剛猛至極的對衝、小和尚如跗骨之蛆般的兇險趨進,隨後李彥鋒甩開小和尚,被一拳打在臉上後又踢腿還擊,整個過程兇猛而又利落異常。 而實際上,即便是臉上中拳稍顯狼狽的李彥鋒,展現出來的也已經是異常厲害的拳法與應對。他一開始以白猿通臂與龍傲天對拼,待到小和尚衝過來,整個拳法的路數其實就已經在往猴拳的方向變化,跳躍騰挪間躲過了對方的兩次撲擊,隨後拉起對方的手將人拋飛出去,而龍傲天雖然當面一拳砸在他臉上,他在拋飛小和尚的同時還能旋身踢腿,以一打二,已然是極爲漂亮的對抗。 ——如果他面對的是與他年紀相仿的武者,這樣子看來其實是毫無問題的。 但這一刻他面對的乃是一名年紀不過十五六歲以及另一名看來年紀更小的少年人,這兩人展露出來的身手便有如怪物一般了。 嚴雲芝在通山時,與這龍傲天僅僅是照面一瞬便被按倒,固然知道他相對自己而言武藝是高強得,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會在面對李彥鋒這等武道宗師的時刻,與其展開毫不相讓的正面對抗。 而那被拋飛出去的小和尚,或許便是傳聞中的“四尺YIN魔”,雖然看着年紀更小,但在短短片刻間竟能激得李彥鋒寧願正面捱上一拳也要將他扔開,足以證明一旦被其近身,他的攻擊手段可能是致命的。 夜色迷離,不遠處金街的喧囂蔓延,嚴雲芝的牙關緊咬,心中砰砰直跳。 對面的牆邊,李彥鋒高大的身影已經直立起來,他的面上捱了一拳,此時一頭長髮都已經散亂開,身上因爲在地上翻滾而有了不少的泥濘。他伸出手臂,抓住自己的衣服,徑直將它撕了下來,昏暗之中露出輪廓如刀削斧鑿般的上半身,沉默之中,殺氣四溢。 更遠處的牆角,砸碎了幾個瓶瓶罐罐的小和尚彷彿融入了那片黑暗裡,只在這一刻,發出了“阿彌陀佛”的一聲響:“施主出手太過狠毒,確實是壞人。”這話語老氣橫秋,語音卻頗爲稚嫩,令人聽後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這邊名叫龍傲天的少年是唯一一個沒有倒下的人,他的身形舒張隨後緩緩而落,口中似乎有無比漫長的氣息在吞吐。 “今日江寧,看來確實風雲聚會。”黑暗之中,李彥鋒出了聲,“什麼奇奇怪怪的人都來了。” “我問你話,現在可以回答了?”這邊的少年也開了口。 “問了什麼?” 嚴雲芝看見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將手指向自己這邊:“你們,不是一夥的嗎?鬧翻了?” 那一邊李彥鋒蹙眉,舉步向前:“一夥的?你知道她是誰?”他走到掉落在地上的長棍邊,伸腿一掃,那棍棒啪的彈上旁邊的牆壁,隨後彈回來,被李彥鋒順手一抓,乾淨利落地拿在了手中。 名叫龍傲天的少年手落下了。 更遠處的黑暗中,小和尚朝這邊走來,李彥鋒用餘光瞥了他一眼。他的棍棒低垂,但這一刻即便嚴雲芝也知道,衆人要面對的,將是真正全力出手的,不帶半點保留的本代“猴王”了。 黑暗之中安靜了片刻,龍傲天沒有說話,他將指向嚴雲芝的手放下了。隨後道:“李賤鋒,你全家老小在通山作惡,你知錯嗎?”他沒有再追問李彥鋒與嚴雲芝的關係,不知道爲什麼,說這句話時,語氣都像是微微低沉了幾分。 “通、山、作、惡……”李彥鋒微微的笑起來,“原來,你就是那五尺YIN魔……” “我不是。” 少年走向前方,李彥鋒沉下架勢。 “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父……爺爺啊!” 下一刻,嚴雲芝看見李彥鋒手中的棍棒如龍捲呼嘯而起,而在他的身形兩側,龍傲天與那小和尚身形突進,朝着兩邊環繞而來,幾乎在同一時間,從不同的方向向李彥鋒發起了突襲。 李彥鋒“哇啊——”一聲,於黑暗裡狂舞的身影似猿、似猴、又似瘋魔,他猶如雷霆般的一棒朝前方落下,龍傲天竄了過去,那地面之下的大堆雜物連同淤泥轟然爆開,隨後那棍棒捲起漫天的污泥、碎屑濺向四面八方,李彥鋒突進那飛散的污泥中,身後的黑暗中是無聲滑過的刀芒。 伴隨着棍棒的狂舞,三道身影穿梭交錯,隨後,嚴雲芝發現,李彥鋒持棒的身形朝着她猛撲了過來。 嚴雲芝亦是武者,眼見這突然爆發的打鬥,手中劍勢一沉,揮手迎擊。也是在下一刻,她聽得前方傳來“操”的一句罵聲,身體才突然反應過來一般朝後方猛退,李彥鋒手中的棍棒在黑暗中似乎失去了形跡,陡然出現時,砰的一聲響起在她方纔站立處的牆面上,石屑飛濺。 李彥鋒作爲武道宗師的放手搏殺鋪天蓋地地朝着她席捲過來,她的身形已經在朝後飛退,但下一刻朝前方做出防禦姿態的右手上仍是陡然一痛,隨後棍棒橫揮而來,掃中了她的身側肋骨。 身體還在半空中飛出去,嚴雲芝看見李彥鋒手中的棍子似乎在空中爆成了碎片,一道身影從側面衝撞向李彥鋒,隨後轟隆隆地撞向院子側面的一堵頹牆。 嚴雲芝從空中落下,在地面上翻滾,她知道肋骨或許已經被打斷了,但李彥鋒的那一棒似乎並未使出全力,她的身體在地面上一滾,又奮力地爬了起來。而就在她站立的不遠處,一整堵土牆正轟隆隆地倒下去,連同周圍的雜物、垃圾、罈罈罐罐,都在破碎開來,少年的身影抓起一隻帶水的陶罐,轟的一聲砸在李彥鋒的頭上,漫天的瓦片、臭水飛濺,李彥鋒同樣猛烈的一拳將對方打倒在廢墟之中,他身體的後方,小和尚撲了上來,揮手便朝李彥鋒的喉間劃了過去。 李彥鋒綁有細長鐵尺的右手手臂便是猛地一格,空氣中便是細微而清脆的金鐵交擊之聲響起。那矮小的身影與他在空中糾纏,之後又是兩記猛烈的刺擊。李彥鋒纔將這難纏如鬼魅般的身影甩了出去,後方爬起來的龍傲天又已經撲了上來,拳頭一揮,李彥鋒幾次格擋,都是清脆的金鐵交擊聲。 他纔將那難纏的小和尚甩出去,此時面對着少年的攻擊,卻是在兇險之中踉蹌後退,之後摔飛在泥水裡,少年撲將上來,被他一腳踢開,他還沒能爬起來,那少年抓起身側廢墟之中的一大塊磚頭,照着他的頭臉砸了下來,李彥鋒奮力格擋,這卻是一塊泥磚,雖然沉重,卻也嘭的一聲爆散在空中,李彥鋒也沒能爬起來,身形往地上一趟,使出地躺拳的路數,雙腳猛踢威懾,隨後朝後方翻滾起來,龍傲天與小和尚從兩邊衝上,三道身影又激烈地衝撞在一起,將附近一座已經坍圮的假山撞得飛散。 嚴雲芝站在那兒,一時間幾乎感覺不到肋下的疼痛。 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慘烈而毫無形象的打法——先前在那長街之上,李彥鋒單人只棍,掃蕩一片,宗師的身手展露無餘,而在過往她所經歷的諸多擂臺比武切磋中,衆人點到即止,即便有着武藝高下的分別,也都各自保持着風度。 但這一刻,眼前呈現出來的一切儼如最爲慘烈的戰場廝殺,雙方都爆開了殺意,要無所不用其極地置對方於死地,即便是李彥鋒,在這樣的打鬥中竟都未能保持絲毫的宗師風度,他渾身沾滿淤泥、臭水、一頭長髮凌亂飛散,說起來身法靈動騰挪有度的大小猴拳,此時竟連離地騰躍的機會都沒有,雙方互相拉扯毆打中幾乎成了一隻泥猴。 這是……西南的打法? 嚴雲芝想起這少年的來歷,想起那傳說一般的地方,一時間心中火熱。她的右手被李彥鋒一棒打得鮮血淋漓,此時左手持劍,就要衝將上去。 她也不知道要幫誰,但無論殺掉哪一個,感覺都沒有關係。 龍傲天正與李彥鋒在碎石堆中糾纏毆打,手中的刀鋒朝着對方面門刺過去又被格開,擡頭一看,卻見那名在通山有過往來的少女傻乎乎的提劍要過來,口中便罵:“我操!你還不快走——”身體便被李彥鋒猛地踢開,一陣氣悶。 不遠處的街道那邊,有人朝這邊奔跑過來,那是一名身着長衫,手拿算盤的老者。他的身形迅捷,原本在奔跑間籍着微光見到了這邊的人,還頗爲興奮,口中遠遠地說道:“嚴姑娘……”內勁迫發、鼓盪而來。 到得近處時,已然看到了這邊一片狼藉的景象,一道狼狽的身影在大片碎石中站立,遍身泥濘、甚至還有鮮血,若不是多看幾眼,他簡直快認不出這是之前威勢懾服整條長街的“猴王”了——事實上,倒也是因爲李彥鋒方纔脫掉衣裳,纔在這樣的打鬥裡變得更爲狼狽,龍傲天衣裳穿得嚴實,縱然受到些傷,外表顯不出來,絕不至於像李彥鋒一般渾身裹滿泥巴臭水。 李彥鋒怎麼了?這少年又是誰?怎麼打成這樣的? “泰山盤”金勇笙話纔出口半截,頓時有些驚疑不定。而在這邊,眼見對方有援手到來,龍傲天與小和尚也下意識地停了手,衆人之間相互望望,場面一時之間,有些安靜。 “……李兄,你這是……怎麼了?” 因爲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片刻之後,金勇笙語氣平靜地開口,問了一句。 李彥鋒看着他,隨後擡了擡手,似笑非笑。 “這女孩,歸你了。” “……嗯?” 金勇笙蹙起眉頭。 第一〇八三章 兇影 天色昏暗,夜色中的雲層涌動,猶如倒懸在天空上的大海。 橘紅的煙火光芒在天與地之間緩緩升騰。 破舊而混亂的後院當中,短暫而詭異的對峙正在發生。 乍然趕到這裡的金勇笙不動聲色地掃視了周圍的景狀,也用謹慎而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昏暗光芒裡的幾道身影。 四道身影都詭異地顯得狼狽不堪,一名少年人、一名年齡更小的小和尚,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此時正一前一後地包夾着李彥鋒,先前威風凜凜的猴王此刻渾身泥濘,一副鼻青臉腫的模樣,也不知先前經歷了怎樣的陣仗。四人當中唯一衣衫、妝容整齊點的嚴雲芝站立的姿態也有些奇怪,看來在之前的打鬥中受了傷。 周圍的院子一片狼藉,幾截土牆倒塌成一片,甚至於一座假山也被撞開了,看痕跡似乎還是新的。 難以想象,這李彥鋒在首先甩開他們,追上嚴雲芝後的這短暫時間裡,這整個院子裡發生了一場怎樣激烈的打鬥,片刻間也難以分辨那少年人與小和尚都是哪一家的人。 “這女孩歸你了。” “……嗯?” 簡單的對話,李彥鋒扶着半頹的假山而立,口中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金勇笙將這話聽在耳中,一面迴應,一面朝李彥鋒使個試探的眼神,李彥鋒的神情也是似笑非笑,他的右邊眼睛被打腫了,一些污泥從腫起的眼皮上掉落下來,猴王伸手將污泥擦去,頭髮雜亂,目光淡定。 方纔經過了打鬥的少年人與小和尚此時也在昏暗之中緩緩走動,趁着這片刻的對峙,調整着口鼻間的呼吸節奏。 在金勇笙看不到的地方,少年人朝嚴雲芝悄悄地擺了擺手。 金勇笙拿着鐵算盤,試探性地朝着嚴雲芝這邊走動過來,少年人步伐橫走,隔斷金勇笙望向嚴雲芝的目光,小和尚環繞李彥鋒,晃動着手臂,往金勇笙這裡靠近了過來,一旦金勇笙繼續向前,他與少年人又將對金勇笙形成包夾之勢。 四個人之間形成緩緩變形的四邊形,這片刻間卻是誰也沒有展現出殺意來,李彥鋒站立不動,金勇笙笑吟吟的,少年人緩緩走動,將手臂撐開做了幾個舒展的動作,小和尚雙手叉腰,脖子微微扭動。 又一道橘紅的煙火爬上了夜空之中,光芒浸潤過來。 少年人的手,朝後方揮了揮,五根手指在光暗之間彈開又收回。 “……跑!” 嚴雲芝朝後方退去。 金勇笙的目光望向李彥鋒,這一刻,陰霾與殺意已經涌上這位猴王的表情,他的右臂之上肌肉賁張,抓起身側修葺假山的一塊青石,剎那間已經使出最大的力量要照着嚴雲芝投擲出去。 假山被掰斷,石屑飛濺。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緩緩橫走的少年人已經將手中的飛刀擲了出去,他的足尖挑起了地上被李彥鋒落下的長棍,伸手抓住。 棒影便要呼嘯展開,另一邊金勇笙手中沉重的鐵算盤已經被擲了出來。 擲出的飛刀扎進了李彥鋒的肩膀,令他擲出的石塊瞬間失準,呼嘯地掠過了少年身側,同一時間,鐵算盤“轟——”的一聲砸上少年手中的木棍,棍棒斷裂開來,少年的身影被砸得飛向後方。 嚴雲芝已經使出全部的力量向遠處縱躍,在她回頭的瞬間,少年的身影幾乎被金勇笙的鐵算盤向後方砸出丈餘的距離。這鐵算盤的全力一擊幾乎能將房屋外牆砸開,名叫龍傲天的少年結結實實地承受的這一擊令她看來頭皮都爲之發麻,但這一刻,她也只能使出全力朝前方奔跑。 視野的余光中,少年的身體在泥濘中朝後方翻滾,之後雙腿落地,竟硬生生地站起了半個身子,黑暗中的那頭,李彥鋒猶如瘋狂撲來的猛虎,白猿通臂順着衝勢如流星錘般的砸了過來,似乎要砸開沿途中的一切。但少年沒有絲毫的猶豫,張開雙臂朝着李彥鋒迎了上去。 嘭——的一聲巨響,雙方對衝在一起,李彥鋒是順勢猛衝過來,沉重的一拳當中,將倉促迎上、試圖阻攔的少年又撞得翻滾出去。 黑暗之中,猴王的步伐跨幅巨大,兇猛追來。他先前受了少年人與那小和尚的圍攻,狼狽不堪,此刻是含怒出手,夜色中的輪廓都顯得瘋狂起來,然而下一刻,他奔躍的身影陡然被拉住,從空中砸向了地面,少年人的身影在他的背後騰躍起來。 “你爺爺……” 嚴雲芝奔出了這邊院子,耳中聽得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人身影沉悶地響在夜空中,口中像是含着鮮血,他的年紀雖然不如李彥鋒,但這一刻展露出來的,卻是睥睨一切的瘋狂與霸道。 “你爺爺……” “讓你……” “……走了嗎——” 伴隨着這吼聲的,是後方不斷傳來的糾纏與打鬥聲。 嚴雲芝竭力奔跑。 雖然雙方在通山時有過過節,甚至於自己的清白名譽都被對方一句輕飄飄的話給毀去,但這一刻,她的心中也清晰地明白,在這樣的夜色中攔在李彥鋒與金勇笙的前頭,到底有多麼的艱難。 他到底爲什麼要這樣做?則只能以後再問了。 昏暗的光芒裡,李彥鋒與龍傲天廝打在一起,又撞塌了旁邊的牆壁。少年的口中滿是鮮血,卻是揪着他,幾記頭槌照着他的臉上沒完沒了地撞過來,眼中兇狠的顏色已經完全成了找人換命的模樣。 李彥鋒縱橫江湖數十年,也是自詡兇狠,卻是極少遭遇這等武藝高強打起來卻完全不將自己當人看的對手。但轉念一想卻也合理,對方只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人,懂個什麼人生的珍貴。這種小孩子最特麼瘋了! 他習武成名多年,一身武學造詣、內力修爲其實比對方要高出一截,然而在這打鬥的時間裡,竟無論如何都壓不下對方的這股瘋勁。心中怒氣沸騰,隨後又被對方拖着滾進泥裡。 另一邊,金勇笙乍然遭遇那小和尚的攻擊,一時間也並不好過。 他畢竟是剛剛抵達這邊,面對着那矮小的身影,心中是有些託大的,然而隨着那小和尚狂奔而來,這習慣了大開大合路數的老人才察覺到對方的棘手。那小小的身影雙手揮舞小刀只攻膝蓋之下的位置,令得他在狂奔躲閃中一陣左支右拙,最後幾乎要俯下身體來應付對方的刀鋒。 江湖比武放對,有各種各樣的路數,然而若論路數陰狠,地躺刀地躺拳絕對都排得上前幾號。這類在地上翻滾砍殺的打法看起來並不入流,但事實上由於腳的靈動遠不如手,真正難防的往往也就是這類下三路的攻勢,甚至於部分軍隊當中都會專門訓練地躺刀法,戰場上陣型一亂,人往地上一趟,專砍人腿腳,大部分時候都能有不錯的戰績。 這小和尚的刀法明顯是地躺刀的演化,卻是配合他的身高專門設計的一路刀法了——金勇笙也不知道是哪家缺德的長輩乾的這種事,一般人教導小孩子練武,年紀不大時通常都是打好基礎,待到年紀大了再出來殺人,配合小孩子的身高教他一套打法有何用處?等到他長大之後變得沒用麼? 他畢竟也是多年的老江湖,雖然往日裡大開大合慣了,人老了腰又沒那麼好,俯着身子應付一個出手狠毒的小孩子,終究還不至於出什麼事。只是一番倉促的應對間,竟也完全騰不出功夫去追逐那嚴雲芝,一時間只好邊在心中咒罵着小和尚長輩的缺德,一邊認真地應付起這狠毒孩子的攻擊來。 而見到一旁李彥鋒與那少年在廢墟里砰砰砰的相互毆打,竟看得他都有幾分頭皮發麻。相對於那少年人出手的兇戾,眼下這孩子出手的狠毒給人的感覺竟又隱隱好過了幾分。 ****** 彷彿沸騰起來的廝殺中,刀鋒劃過身體,似乎又結結實實地帶走了一部分的生命。 人生變得殘缺起來。 樑思乙伴隨着遊鴻卓,在充盈着敵意的街頭衝突,每一刻,都像是要被這敵意淹沒下去…… …… 樑思乙記得,有過那樣的一段時間,受傷猶如吃飯一般簡單。 或者毋寧說,那樣的一段時間裡,甚至於吃飯都是一件並不簡單的事情。 從十餘年前女真人的第一次南下,到中原淪陷,每一次掀起的戰火裡,首當其衝的,總是雁門關以南、晉地以北的那一片地方。 樑思乙的家在太原,第一次女真南下時,這座古城在秦紹和的主持下固守了將近一年。汴梁第一次解圍後,朝廷的援兵遲遲未至,終於太原彈盡糧絕,破城之後經歷了報復性的大屠殺。 那時候樑思乙的年紀還小,她甚至已經忘了自己是如何從那一片屍體的泥濘中生存過來的。 父母在大屠殺的混亂中死去了,太原付之一炬,再也沒有重建起來。 從那以後,她眼中的天與地,都是灰黑色的。 不知什麼時候,名叫王巨雲的中年人來到那片絕望的土地上,接濟乞兒,教授武藝,她幾乎也忘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跟在對方身後的了。沒有出路的乞丐和饑民們聚集在那位揹負雙劍、穿着破舊灰袍的男人身後,有時候能夠有一口吃的,許多時候,大家也都要餓着肚子。有人死去,有人離開。 斷斷續續的飢餓與離散中,有過許多的苦楚。在兵禍肆虐的年月裡,雁門關以南的那片地方,基礎設施幾乎被破壞殆盡,有能力南下的人們早已離去,留在這邊的或是老弱病殘,或是率獸食人的匪類,即便有想要好好過活的人們,種下一片田地,或早或晚的也要經歷匪人的摧殘。 義父王巨雲始終在那片廢墟之中救人。 他是能夠南下的人,在聚集起一羣人之後,也能夠帶着他們去往更好的地方重新開始。但一年一年的,他也始終沒有離開那片廢墟般的土地。多數的時候,他們與那片土地上的匪人相爭,也與劉豫麾下的烏合之衆般的軍隊廝殺,甚至伏殺過女真人的使節,也有的時候,他們在爭鬥中敗下陣來,被附近的大小匪幫燒過寨子。 那手持雙劍的男人,始終沒有倒下。 身邊的漸漸多起來之後,勢力擴大了,但需要的物資也更加的多,時不時的有人會建議大家轉移,時不時的,有人離開。每一年,總有那麼幾次,頭髮迅速灰白、迅速變老的王巨雲會聚集起身邊的孩子或是年輕人,指着太原的方向對他們說:“你們是忠烈之後,你們的父輩,曾經在那片廢墟里,首先抵抗過女真人,至死不渝!” 樑思乙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不是參與過正面的抵抗,但偶爾聽人說起這樣的事情,她也會覺得這灰黑的天地裡,還有着些許的光芒。 被王巨雲收做義子義女,其實並不代表在軍中有多少的特權。陸續十餘年的時間,被王巨雲收做義子義女的人,成百上千,他們吃不飽穿不暖,但每一天仍舊要進行武藝上的練習,而練習出色的,能夠多吃一點東西。 有那麼一段時間,這些義子義女當中,也有着相當的仇視與對立心理,他們在校場上廝殺,有些時候殺出火氣來,甚至會鬧出人命。 但在那樣混亂的年月裡,每每他們並肩作戰,對抗那片土地上肆虐的匪人與橫行的軍隊時,卻也能漸漸的積攢出一些親情來。 樑思乙是在那樣的環境裡殺出來的,她在校場上與自己的兄弟姐妹廝殺,有時候將別人打得鼻青臉腫,有時候被打得頭破血流。那些時候,治傷的藥很寶貴、吃食也不多,有幾次負傷,樑思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到後來的。 義父王巨雲偶爾出現時,總是冷漠地看着他們相互廝殺,而後冷漠地教導他們如何改良殺人的技巧,他就是那樣冷硬如鋼鐵般的男人。後來因爲他以自己的“子女”爲基礎打下“亂師”的基業,一些讀書人或是外界過來的人們總是以此詬病他的虛僞與冷血。 部分孩子或是年輕人也曾經升起過這樣怨恨的念頭,待到有了一些能力之後,便憤然從“亂師”之中離開了,他們南下,尋找更好的生路,對於這些事情,亂師之中進行過一些整肅,但事實上總是沒能收到多大的成效。 由此而來,存在於那片廢墟之中的那支乞丐軍隊,在整個天下的範疇裡總像是一支尋常而又奇怪的存在。尋常的是,這支軍隊沒能標榜出多少的仁義來,但整個天下,原本就沒有多少仁義可談了;而奇怪的是,那支乞丐般的部隊,始終盤踞在那片廢墟般的區域裡,漸漸的驅逐了衆多的匪人,將過去的殘局慢慢的收拾起來,頑強地生存下來。 在女真第四次南下的戰火當中,他們再度首當其衝,遭遇天下最強的女真西路軍部隊……儘管在那之後他們開始與晉地的部隊、與華夏軍的部隊合流,但僅有的一點家業也在那樣的洪流中再度蕩然無存。 他們經歷了持續的廝殺,與女真人、與廖義仁率領的晉地分裂部隊陸續作戰,“亂師”的武器並不精良,訓練其實也算不得優秀,唯一值得稱道的,或許也只有在每一次的戰鬥中,都由他們這些“王家軍”的義子義女們坐鎮戰場、甚至首先發動衝鋒。 或許是因爲已經煎熬了這麼多年,仍舊留在亂師當中的這些義子義女們在面對戰場時,罕有因畏懼而潰逃的。他們不逃,下頭的士兵縱然戰力不強,也常常能夠鼓起勇氣向前衝擊。 “你們是忠烈之後,你們的父輩,曾經在那片廢墟里,首先抵抗過女真人,至死不渝!” 晉地連續兩三年的作戰,她見過了太多同伴的死去,自己也數度倒在血泊當中。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在那樣的戰場上,人們能不能活下來,更多憑藉的,往往只是運氣,但在運氣之外,卻也有一部分年紀較大、更爲成熟的兄姐,主動承擔起了最爲危險的任務,也有的在危險的戰場上憑藉殊死一搏,將她拯救下來,自己卻慷慨赴死。 在那樣的戰場上,陸續兩年多的時間裡,樑思乙不知道送走了多少的兄弟姐妹。而她自己也在一次次的負傷後醒來。 有的人會認爲負傷多了,人們會漸漸習慣這樣的感覺,但事實上,沒有人能真正習慣它,在每一刀每一劍的交錯中,人的生命會變得殘破,甚至於有些時候……活下來的人們會憎恨自己。 …… “……走啊——” 狼狽的身影在人羣中衝撞奔突。 鮮血從額頭上流下來,將視野也染成了猩紅色,刀劍揮過身體時帶來的痛苦與虛弱感不斷地持續着。 路旁的人羣奔散,有人逃跑,有人衝將過來,劍光揮退前方的敵人後,帶着長柄的鉤鐮從背後呼嘯而來,她憑藉瞬間的反應,下意識地用後背靠向槍柄,那明晃晃的鉤鐮幾乎扎進她的肩膀裡。趁着對方還沒能用力,樑思乙雙手之中刀劍斬舞,將這鉤鐮長槍的木柄劈成了三截! 渾身上下不知道捱了幾刀幾劍,夜色中的涼意伴隨着身體的逐漸虛弱,似乎已經可以感受到了。但最讓人難受的,卻是無法慷慨去死的執念,這執念來自於身側那名叫遊鴻卓的男人。 晉地兩年多的戰爭,王巨雲率領的“亂師”是傷亡最高的一支部隊。 在雁門關附近那片物資缺乏的土地上練出來的軍隊,過去物資匱乏,訓練不夠,談到戰場上的素質其實算不得高,只是由於其內部獨特的“義子”“義女”帶頭制度,其中層又有着一定的“聽命令”“不怕死”的將領,這樣的組合最終造成的是一場場慘烈的大戰。 許多時候,那卻是在部分專業將領眼中無謂的傷亡。 兩年多的大戰結束之後,大量熟悉的人已經在戰火中死去了,過去十餘年生存的天地似乎都變得空蕩起來。後來晉地平靜下來,樑思乙在幾場最爲慘烈的大戰當中都有建功,倒是受到了不少的封賞與讚譽,但她心中卻是明白,這些所謂的功勞,其實卻是死去的兄弟姐妹們用生命給她堆積起來的,無非是她還活着,因此得到了這些讚美而已。 讓她帶兵,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待到這次江寧大會,安惜福奉義父的命令帶她過來“散散心”,她也聽命來了。 戰場上的事情與江湖上的事情畢竟不同,讓她聯絡苗錚,中途出了問題,害死對方一家,對樑思乙而言,這樣的失敗與無能讓她感到痛苦,這些痛苦堆積在一起。 但隨之而來的補救,事實上也是簡單的。 刺殺陳爵方,盡力的讓對方償命,而倘若不成,那便自己償命——亂師之中,從來就沒有怕死的人——這素來便是軍隊中的邏輯。 只是她沒有想到,那名相處了幾日,名叫遊鴻卓的晉地俠客,也過來了。 “走啊——” 奮力廝殺,口中低吼着,對於見慣了生死的江湖人而言,這其實是很不光棍的行爲。就如同在戰場上眼見着那些兄姐的犧牲一般,所有人都知道哭泣是無用的,因此只能奮力殺敵而已。 但這一刻,遊鴻卓與那些兄弟姐妹終究是不同的,雖然希望渺茫,但樑思乙心中還是希望對方在某一刻轉身奔逃,而自己就在這裡豁出性命去,將那“天刀”譚正、“寒鴉”陳爵方等人阻攔片刻。 但對方沉默不語,唯獨那手中的長刀兇戾,與緊逼過來的譚正手中的刀在空中拼出無數火光來。 “走……” “躲——” 夜色之中,天空上的雲層倒卷欲墜。某一刻,樑思乙的呼喊之中,遊鴻卓轉身猛衝,他一隻手推起樑思乙的身體,另一隻手上長刀朝後方揮去。 天刀譚正大踏步而來,一刀斬在他的手臂上。 鮮血飈飛的下一刻,兩人的身影衝過路邊的幾名行人,徑直撞向道旁一間緊閉房門的店鋪。這本是一家食肆,眼見着外間廝殺蔓延,店主以木板將房門封了起來,此時砰的一聲,兩人撞破房門,朝屋內衝將過去。木屑橫飛間,“寒鴉”陳爵方、“天刀”譚正追殺而入。 樑思乙的身體撞入木門內,渾身劇痛,但仍舊勉力拿住腳步,想要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房舍的後方奔去,然而身後的遊鴻卓以更爲巨大的力量撞上來了,兩人在衝撞間滾倒在地,樑思乙只感覺到對方伸手揪住自己的衣襟,兩人朝着黑暗的房屋深處翻滾過去。這樣的翻滾中,遊鴻卓似乎還踢翻了一張桌子,手中扔出了什麼東西。 低沉的夜色下,街道的這一側,陳爵方與譚正追入路邊的食肆房間,下一刻,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震動了地面,白色的塵埃帶着氣浪在那食肆中抖了一抖,噴薄而出。 整條長街上的人都朝那邊望了過去。 木屑、石屑飛舞。 有身影從房間裡被那氣流衝了出來,翻滾在街上。 一片混亂…… …… 彷彿是被大地之上的騷亂驚動,翻滾的雲層漸漸逼近大地,陰冷的秋雨又開始點點滴滴地降下來了。 以金樓爲中心,刺殺引起的巨大混亂在長街上持續了將近一刻鐘的時間,激烈的暴亂朝着四面八方膨脹,隨後被周圍壓過來的轉輪王一系力量圍剿、平息。但在這樣的過程裡,也有數股暴亂的支流一度衝破防線,去向遠方。 亥時一刻,位於金樓、秦淮河東南面百丈外的桂枝街,便有一股風暴捲過。 這原本就是一條不起眼的狹窄小街,破城時遭過兵禍,附近的院牆坍圮,居住了不少流民。亥時過後,隨着大量煙火令箭的升起,轉輪王麾下的人們開始朝金樓靠近,桂枝街也過了幾隊人,隨後,以小頭目方錦文爲首的十餘人暫時的留在了這邊,觀望着遠處騷動的波瀾,同時喝令附近的流民躲回自己的棚屋或帳篷裡,不得生事。 一刻,稀疏的雨滴從天空中降下,路面上的火把也隨之動搖,黑暗衆的院落間,陡然有四道人影朝街頭衝殺出來。 這四道身影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互相追逐廝殺,爲首的一名少年人衝上街頭奪了一把長刀,隨後幾乎將半條長街化作了修羅般的殺場。 方錦文一時間分不清楚這四人當中誰是好的誰是壞的,但那奪了長刀的少年人兇狠如猛虎,一名更爲矮小的身影則形如鬼魅,衝入人羣奔跑騰挪,時隱時現,而在這兩人的後方,一名男子搶了一根長棍,揮舞如瘋魔,與那手持長刀的少年拼殺最多,而第四道身影是一名老人,手持沉重的鐵算盤揮舞砸打,附近街頭的破爛桌椅被那算盤一碰幾乎被砸成靡粉,甚至於半坍的土製院牆都被他扔出的算盤砸塌了一堵。 四道身影在街頭廝殺,將來不及跑開的幾名轉輪王麾下捲入其中,血流滿地,隨後衝入附近的棚屋區,朝着遠處延伸過去。 …… 黑暗之中,嚴雲芝朝遠處遁去。 胸口斷掉的肋骨正持續的疼痛。 第一〇八四章 滿城風雨(上) 秋夜的雨熄滅了地面上大多數的光,暗地裡謀算的人們,各自隱匿在黑暗裡了。 金樓附近,負責善後事宜的各路“轉輪王”部下仍舊身披蓑衣、四處搜索。距離金樓十餘里外的新虎宮中,被這場大亂驚動的許昭南、林宗吾、王難陀等人已經在大殿之中聚集起來。 時間過了子時,各方面的信息基本已經彙總完畢,隨後,“寒鴉”、“天刀”、“猴王”、高慧雲、孟著桃等人也陸陸續續地過來了。 陰冷的夜色之中,新虎宮內的氣氛也顯得冷冽。許昭南的目光陰沉,此時出現在殿內的部分高手,也在先前的那場混亂中受了傷,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令得轉輪王這邊面子、裡子的受損都不小。 “……先前在金樓行刺的那幫人,我們這邊現在抓了有四個活口,第一輪已經審過了。” 寒鴉陳爵方的身上纏了些繃帶,他早些日子在與樑思乙、遊鴻卓的廝殺中不小心中了石灰粉的暗算,本就傷勢未愈,今天晚上因爲衝得太快,在店鋪之中遭遇了手榴彈爆炸,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很是狼狽,話語也是粗聲粗氣的。 “審不出什麼頭緒來,我們現在知道,這些人是被僱傭的江湖人,彼此之間甚至不算認識,出錢的人讓他們今晚動手,爲的是讓他們把水攪渾。真正動手殺人的只有一兩個高手……得手的那一個,輕功極好,我身上有傷,沒能追上……” 陳爵方將這事交待完畢,沉默片刻,大殿之內也顯得安靜,各人的面色都有些陰鬱,劉光世使節被殺的這件事,今天丟的是所有人的臉。 許昭南環顧四周,冷冷道:“行兇之人武藝高強,輕功也厲害,具體是哪邊的人,有誰那裡有頭緒麼?” “這天下間,輕功能勝‘寒鴉’者,不過五指之數。” “我身上有傷。”陳爵方道。 “此人嘴巴很壞,倒是讓我想起一個人來。”大殿之中,譚正開了口,這一刻他的身上也有些繃帶,卻是在爆炸中受到的一些擦傷,並不嚴重,只是侮辱性極強,這令得他在眼下的一刻也顯得頗爲可怕。他將目光望向上方的林宗吾與王難陀:“教主與副教主,可還記得北地的一位和尚麼?” 王難陀蹙了蹙眉:“吞雲。” 譚正點了點頭:“此人昔年的外號乃是吞雲鐵甲,看起來是以一身鐵甲、鐵袖著稱,實則輕功了得,脫去鐵甲後,周侗也抓他不住。他的武藝極高,但貪圖享樂,並無大志,這十餘年間,常常接受大戶僱傭,幫忙做些髒事,也曾在江南出現過。此次出手的若然是他,古安河死得不冤。” 王難陀點了點頭:“那和尚的嘴巴是不好。” “問題在於,此次到底是何人僱的他。” “吳啓梅、鐵彥那邊很有可能。這次江寧大會,咱們公平黨一整合,首當其衝的便是臨安的小朝廷,這有事沒事,殺人搗個亂,是他們能幹得出來的事情。而且啊,這幫讀書人,也最愛用這等小手段……” “鄒旭也有可能……劉光世如今領兵北伐,要收復中原,正跟鄒旭打得不可開交,若是鄒旭僱傭了這吞雲和尚,首先做掉劉光世的人,倒也說得通。” “另外,大夥兒可別忘了,此次的事情中,有西南那邊的影子……” “只是西南的手榴彈而已,外頭不是沒有,老夫倒是覺得,不必多疑……” 殿外大雨在下,衆人你一眼我一語地說着這中間的可能性。到的某一刻,只聽得大殿的角落當中有人突然出聲:“這次的事情,孟先生要給我一個交代。” 眼下在這大殿之中,能夠出聲議事的都是江湖上有數、有地位的高手,衆人聽得這般不客氣的說話,扭頭朝那邊看去,只見雙手抱懷、面色陰鬱地站在那邊的,果然便是“猴王”李彥鋒。 李彥鋒今天晚上的遭遇極其詭異,旁人甚至都不太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一次江寧大會,乃是這些年來江湖上有數的盛會之一,從四處敢來的各路高手、新秀無數。但無論跟誰作比較,通山的猴王都是其中最出色的新人之一,不僅武藝高強,甚至在心性乃至背後的勢力上,連“天刀”譚正這類老江湖都不敢對其有所小覷。 以往在任何地方,李彥鋒雖然心性傲岸,卻也都保持着小輩的禮貌與謙恭,極爲得體地與一種前輩打着交道。而在面對着外人時——就如同今日在金樓外的街道上——他的武藝施展,大氣英武,也往往能夠折服甚至壓倒面對的無數敵人。 但就在金樓外大街作戰的後半段,這位以單人只棍的力量堵住半條長街的猴王也不知道去了哪裡,與一些不明不白的人物展開了廝殺,有的人說這猴王吃了虧,追着幾個孩子喪心病狂地殺發了性子,也有人說他被寶丰號的大掌櫃金勇笙擺了一道,總之最後沒能殺出什麼結果來,最終被人毆打到鼻青臉腫,旁人問及來龍去脈,他也並不開口多說。 這並不奇怪。 今晚金樓的一番宴飲雖然看起來熱鬧,但是寶丰號與轉輪王這邊終究不是同志。“猴王”這位外來的過江龍到底跟金勇笙之間出了什麼事情,一般人難以想得清楚,但不管是怎樣的陰謀論,在這中間終究都是行得通的、有可能的,他不說,旁人自然不好多問。 而在另一方面,這次劉光世派出的使節團當中,今晚被刺殺的古安河乃是正使,李彥鋒擔任的是副使之一。古安河被殺之後,李彥鋒固然丟了一些面子,但他在街頭的一番逞兇,基本上又將面子拉了回來。 若是這樣的事情能夠持續,或許李彥鋒如今也會是和和氣氣的,可是誰能料到有後來的離奇發展呢。正使被殺之後,他這個副使落入混亂之中,也被打成豬頭,面子裡子丟了個乾淨,或許也是因此,才導致了他此刻言語的不善。 不過,無論心中藏着怎樣的火氣,此刻執掌“怨憎會”的“量天尺”孟著桃也絕非易與之輩。這位曾經親手弒師的大漢一手鐵尺的功夫出神入化,今日雖未在街頭肆意逞兇,但論及武功造詣,他卻算得上是殿內林宗吾之下最強的一列,再加上其在“八執”當中位置重要,權威深重,大部分時候甚至連許昭南都不敢隨意呵斥於他。 這時候李彥鋒的矛頭對準孟著桃,殿內的氛圍就像是陡然間更冷了幾分,孟著桃眯起眼睛來望定了李彥鋒,大殿一側,“天刀”譚正乾巴巴地開了口:“哎,賢侄冷靜一些。”算是幫忙拉了拉架,盡了長輩的義務。 孟著桃緩緩道:“李猴王此言何指?” “今日古先生被殺,劉將軍那邊丟了面子,李某回去,這件事情難以交待。”李彥鋒目光毫不相讓地望着他——若是右邊的眼皮沒有腫起來,或許會顯得更威武一些,“陳前輩說,他那邊抓了四個人,但誰都不知詳情,這件事情,莫非就這樣算了?” “說說你的想法。”孟著桃道。 李彥鋒點點頭:“今日在金樓,賊子伺機出手刺殺,尋的機會是如何來的,大夥兒可都還沒有忘記。孟先生,是你那姓凌的幾位師弟師妹鬧事,後來纔給了賊子行刺的時機,如今從四名賊子身上尋不到突破口,那總該問問你那幾名師弟師妹,是否曾經與人勾結、勾結的到底又是些什麼人,方纔公道。您執掌‘怨憎會’,在公平黨中主持的是刑律之責,我這番說法,可有問題嗎?” 面對着孟著桃,李彥鋒的這番說話,已經稱得上是咄咄逼人。孟著桃在那邊看着他,過得一陣,卻也淡淡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些道理,這件事情,本座會查一查。” 李彥鋒道:“但孟先生既然執掌刑律,此刻事涉親人,您親自去審,豈顯公正?在下覺得,您這幾位師弟師妹,該交給陳前輩這邊審訊,才更顯得公道。您說呢?” 大殿之中又沉默了一陣,有的人已經皺起了眉頭。孟著桃看着他,眼神未變,卻是緩緩說道:“沒有可能。” 他這四個字說出來,沒有辯論,也沒有任何解釋,李彥鋒放開抱在胸前的雙手,已經與孟著桃對峙起來。這邊天刀譚正正要說幾句話緩和一下氣氛,上頭許久不曾說話的許昭南砰的一聲將手掌拍在了座位扶手上:“夠了!” “今日之事還沒有丟夠人嗎?自己人之間還要內訌?”許昭南目光環顧四周,在李彥鋒身上停留了片刻,“李先生今日的損失,本座應允,必會有所補償,至於孟先生那幾位師弟師妹,本座瞭解了,與此事確實瓜葛不大,請孟先生酌情處理吧。來來回回,這件事丟的都是我們自己的面子……教主,這件事情,您的看法是……” 他將目光望向旁邊的林宗吾。從一開始,這位聖教主對整個情況都有些似笑非笑,顯得並不在意、又像是智珠在握,此刻自然是要詢問一番的。 只見林宗吾搖頭笑了笑:“依本座看,你們只是被花迷了眼,原本很簡單的事情,鬧得好像很複雜,自己人還差點要打起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許昭南道:“請聖教主示下。” 林宗吾的目光微微垂下來:“自本座入城之後,幫忙打了幾個擂臺,咱們轉輪王這邊,聲勢正隆,可天下的便宜,哪有給一家佔盡的道理?昨日佔了便宜,今日就要有被人針對的準備,古安河在小陳、小孟的宴席上遇刺,打的是咱們的臉。而即便今日不是古安河遇刺,本座也覺得,該有其他的事情要發生了,其餘四家不會看着咱們一家獨大吧?這是第一個要知道的地方。” 大胖子說到這裡,微笑着頓了頓:“而第二件事,知道了有人打臉,至於是誰打的,很重要嗎?諸位啊,城裡是個什麼狀況,大夥兒如今都心知肚明。公平黨有五家,如今要分出個子醜寅卯來,公平黨之外,大大小小的各家各戶,有幾十家,眼看着談判的日子近了,這幾十家不管怎麼樣,總是要打起來的,今日就算查出了事情是吳啓梅乾的、是鄒旭乾的,又能如何?是殺回去嗎?還是說不是那吳啓梅乾的,該打他的時候,就不打他了?” “城裡的幾十家,遲早要亂。”林宗吾道,“想要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那是沒意思的勾當的,咱們只是其中一家,需要分清楚的,無非是誰跟我們站在一塊,誰不跟我們站在一塊。既然是自己人,就要團結,而不是自己人的,明天找個由頭打死他就是了,比如吳啓梅的那幫人、鄒旭的那幫人,接下來找他們談一談,能當自己人,這事情就跟他們沒關係,若是談不攏,他們殺了古先生,莫非還要讓他們生離江寧不成?” “至於今天有多少人出手,背後有多少勢力動了手腳,有哪幾個高手出了手,分析來分析去,實在是沒有意思。情況這麼亂,將來的每件事情,都會有很多高手出來的,大家的腦子不要被這些事迷了眼睛。你們如今面對的不是一個江湖了,也不是一點快意恩仇的小事情,政治場上水深得很,都警醒些吧。許公,你說,話是不是這麼說啊?” 坐在大殿的上頭,林宗吾身形如山,話語沉穩而緩慢。他如今接觸的政治事件多了,對於諸多事情都有了更加深層次的理解,此時說出這些看法來,也委實給了衆人一種運籌帷幄、穩如泰山的觀感。許昭南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敬仰地拱手。 “聖教主真知灼見、撥雲見日,令人敬佩不已,我對教主的景仰,猶如滔滔江水……” 當即也順着林宗吾的說法,發出命令。 “……便按聖教主的教誨,此事究竟是何人所爲,追查還是要追查的,便由陳爵方、孟著桃二位全權負責,與此同時,召集城中吳啓梅、鐵彥、鄒旭等各方代表過來坐一坐,問一問誰是兇手。劉光世將軍與我等素來交好,他的使節在我方宴席上遇害,許某人是一定要追查到底的,告訴他們,有嫌疑的,誰也別想跑掉!此次談判,就由高將軍主持,譚先生爲副手,如何?” 下方陳爵方、孟著桃、高慧雲、譚正等人當即尊令。 “……另外,公平王就要入城了,接下來不管是打是談,局勢都會有很大的變化。諸位要凜尊聖教主的教誨,維持團結爲第一要務。彥鋒啊,你年輕氣盛,有衝勁是好事,但無論如何,孟先生是我等同志,也是你的前輩,不該對他咄咄相逼……你今日的損失,本座會做主爲你補上,你前幾日曾經提起的關於通山的幾項生意,本座做主允了,三日之內還有其它補償,保你滿意,你看如何?” 李彥鋒便也當即稱謝,隨後又向孟著桃道歉,再轉過來對許昭南道:“古先生的公道、劉將軍的面子,全賴許先生與諸位前輩主持了。”卻是將爲古安河討債的名義,正當地交給了許昭南。 許昭南與衆人哈哈大笑,隨後又道:“至於今日的街頭出現了多少高手,是哪邊哪邊的,我覺得就不必再提了。那些給了面子,被拿下了的,咱們要表現得大氣一些,待會本座親自去見一見他們,然後就放了,不必咄咄逼人。至於今日與諸位結下了樑子,有恩恩怨怨還要說道的……” 許昭南頓了頓,目光掃了掃衆人:“……這些恩怨自己平,如何?” 在江寧城魚龍混雜的大場面之下,某個地方突然殺出幾個高手,打死了誰打傷了誰,跟大局其實算不得有多少的關係。許昭南懶得去管,林宗吾也並不在意——他作爲天下第一,既無時間也沒有心情去了解某個或者某幾個年輕高手的狀況——衆人聽完,當即也表示合理。 雖然今晚跑了幾人,也因爲各種狀況,譚正、陳爵方、李彥鋒等人都有受傷,丟了一些面子,可整體而言,出現的那幾個高手,誰不是被他們壓着在打,險些送了性命?作爲這等層次的高手而言,對於接下來手刃仇人這件事,心中是既有迫切感、飢渴感,又是充滿了自信心的。 至於放到檯面上來說被某某某某削了面子,甚至需要組織出手復仇,那才真是丟了老江湖的最後臉面。 “最後還有,那位吞雲和尚若是真在城裡,將來遇上了……”臨走,許昭南補充道,“……給他開個價,讓他過來我們這裡,咱們既往不咎。” “若他不肯呢?” “那便殺了,留他何用。” 許昭南笑着,揮了揮手。 雨還在下。 一切都浸沒在溼冷的黑暗裡。 新虎宮這邊的會議開完,城內的其他地方,自然還有另外的一撥撥勢力,在商量着對於整件事情的應對策略。一道道黑暗的身影在竊竊私語後復又分開。 …… 無盡的寒冷正從四面八方洶涌而來,淹沒已經殘破的身軀。 陰雨之中,偶爾的清醒出現,目光裡只有揹負着她前行的身影。 在不知道什麼樣的地方,那身影撕開她的衣裳,似乎在修補着她身體上的破口。 他的身上,也受了嚴重的傷,但不知道爲什麼,他還沒有倒下。 “醒醒……” “醒醒……” “給我醒過來!” 恍惚之中也會感覺到自己捱了一個耳光。 雨夜中,一個殘破的身體正在艱難地修補着另一具殘破的身體。 “遊、遊鴻卓……” “嗯?” “你還記得……記得……” “什麼?” “你記得……欒飛……還有秦湘嗎……” “嗯,記得。”那殘破的身影對於她提起的名字,並不覺得奇怪。 “那是我的……義兄……和姐姐……你……你……” “……猜到了。” “雁門關……雁門關那裡,太荒涼了……沒有吃的,大家都要餓死……” “……” “年長一些的兄姐……他們出去找吃的,想辦法……弄錢,把銀子送回來……” “嗯。” “有些時候,他們也騙人……害了一些人……欒大哥何秦湘姐……你還記得吧……” “……三姐對我挺好的。”殘破的身影回答了一句,悶聲悶氣的,“被譚正那幫人殺了……” “欒大哥回去以後,沒有了腿,秦湘姐也去了……他、他過得不好……” “……” “後來你成名了,幫着女相,行俠仗義……他有時候會說起你……” “……” “說……可惜你們的兄弟之情,是假的,他……沒能好好對你這個弟弟……” “……他還活着嗎?” “亂師……好窮的……” “……” “沒有吃的……” “……他……活着嗎?” “他……沒有腿啦……” “……” “亂師……好窮的……” “……” “女真快南下了,他沒有腿……秦湘姐也沒了……掉進井裡,死掉啦……” 雨不停下,沉默當中,遊鴻卓抱着她,微微的怔了怔…… “天殺的……女真人啊——”女人哭了出來,“中原……中原以前……好好的啊……” 秋風秋雨陰冷得就像是刀子,從破舊的房檐下、從無盡的四面八方不斷地削切過來。他心中猶然記得在昭德所見的那一幕,亂師的隊伍一批一批的朝着敵人涌上去,一隊人被打散了,又有一名名作爲王巨雲義子義女的將領帶領着他們再度殺上,城牆破了,幾隊人馬不斷地衝向前方封堵着口子,那名從來面色冰冷的女將殺到力竭,終於在一片血泊中抱着兄弟的屍首,仰天哭泣。 亂師的作戰,沒有太多厲害的章法,他們的物資太少了,鍛鍊也並不足夠,他們只是……竭盡了全力而已。 他於是也竭盡全力地,想讓她,生存下來…… 第一〇八五章 滿城風雨(中) “他喵的……死猴子……死猴子……嘶……喵喵的……” 外頭是夜雨,位於江寧城南一處不知名的物資倉庫中,高高的貨堆上點了小小的油燈,兩道年紀不大的人影赤膊上身,正籍着些微的火光將藥酒塗上彼此的身體,然後呲牙裂齒地拼命揉搓,倒是渾然不管身下便是易燃的麻袋。 按照兩個年輕人中年紀稍大那位的說法:“點着了就點着了,燒死那幫王八蛋。” 反正這倒黴催的破倉庫是寶丰號的。 兩人今天晚上捱打得夠嗆,小和尚的傷勢稍輕,但渾身上下也已經是青一塊紫一塊的。他這一晚主要是被泰山盤金勇笙追打,對方年紀大了,力氣仍舊,但靈動不足,小和尚仗着刁鑽的打法攻其必救,吃的虧不多,但偶爾被打中幾次,也免不了在地上咕嚕嚕地亂滾,內傷外傷都有出現,嘴巴上都被撞出了一道豁口,顯得頗爲可憐。 但對比一旁的大哥龍傲天,小和尚的傷勢就算不得什麼了。作爲阻擋李彥鋒與金勇笙追殺的主力,在掩護嚴雲芝逃跑的最初那段時間裡,這霸氣的少年人接下了那兩名綠林豪強帶來的大部分壓力,不僅正面中了金勇笙擲出的鐵算盤,而且與擅長拳法的李彥鋒相互拉扯毆打了極長的一段時間。 待到預計那姑娘已經跑掉,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後拼命逃亡,負傷的狀況才少了一些,但到得尋覓到落腳點的這一刻,脫下衣服,小和尚才赫然發現自己這大哥的上半身幾乎沒了一處好的地方,而且口中吐了不少血,內傷顯然也是不輕。 略作休憩調息,兩人才找了藥油給彼此處理傷勢,小和尚被龍傲天搓得呲牙裂齒,也用雙手在對方身上用力搓來搓去,揉散淤青紅紫,順便佩服地開始拍馬屁。 “龍大哥真厲害,捱了這麼多下,骨頭沒事……真抗揍啊……” “嘶……他喵的死猴子……啊……那還用說,沒練打人先練捱揍,我們家都是從小就開始練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嘶,痛痛痛……你沒練過啊……” “師父教我練功的時候我還太小了,練抗揍沒用,我都是靠躲的……” “長大些就有用了……可惜了,十三太保橫練是童子功,從小練起作用最大……幹,我遲早弄死那個猴子……還有那個老東西!” “那個老爺爺不知道是誰……” “拿算盤的,年紀又大,問一下就知道了……我帶你報仇。” “阿彌陀佛……額,痛痛痛……” “啊,嘶,痛……你輕點……” 兩人搓來揉去,互相傷害。過得一陣冷靜了些,便開始反省今晚的得失,眼下最大的問題似乎是運氣有些差,說了要偷偷地窺探一下李賤峰的情況,再到私下裡找機會把他做掉的,誰知地方還沒到就跟正主迎頭撞上,被打得狼狽逃竄,簡直丟盡了二人絕代雙驕的威名。 “……不過我回頭想了想,咱們跟人遇上,莫名其妙的就開始打起來了,我好像沒有報名字,對不對?悟空你回憶一下是不是這樣?”被打成豬頭的龍傲天反應過來,回憶着關鍵的事情。 小和尚想了想:“好、好像是的……” “那就沒事。”龍傲天道,“還好沒砸了招牌,否則要被那隻猴子笑死……哼,他的武功也就那樣,咱們兩人聯手,到時候多做幾個陷阱,足夠弄死他了。” “阿彌陀佛,小衲覺得,還是要謹慎一些。” “你怕什麼!放心吧,我還有好多招數沒有用出來呢,看我好好盤算一下,接下來一定行!哼,看我漂漂亮亮地把這件事情做了。” 從西南來到江寧,好不容易收到這麼一個意氣相投的小弟,性格合得來、打起架來也有默契,本是一件極好的事情。可惜聯手之後,兩人在做大事上每每受挫,想去找“天殺”衛昫文找不到地方,抓住人家的小弟不小心把人撞死了,說要揪出周商來,最後也沒什麼頭緒,轉過來要抓李賤峰,想要改變方針,先做調查徐徐圖之,結果迎頭就跟對方遇上,被打得頭破血流抱頭鼠竄……作爲兩人之中的主心骨,每每都將計劃說得頭頭是道的寧忌委實也覺得有些丟臉。 他龍傲天畢竟也是要面子的。 當然,畢竟人還年輕,龍傲天的臉皮雖然比不得他那從小練過十三太保橫練、又修習了太極的卸力功法、再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一段時間的身體抗揍,但一番罵罵咧咧之後,也大可將些許的丟臉拋到記憶的另一邊了。 年輕人的些許挫折,當成沒發生過就是。 夜雨之中小半晚的療傷,隨後又吹了油燈,在倉庫之中多休息了一陣,令一兩天內無法痊癒的內傷暫時平復後,兩道身影才找了蓑衣披上,在雨幕之中鬼鬼祟祟地穿過了黑暗的城池,回去暫居的五湖客棧。 此時已是凌晨的丑時了。 五湖客棧附近,原本接了衛昫文的命令,過來調查四尺、五尺Y魔事件的盧顯等人,此時還在對客棧進行盯梢。 這原本是一個相對簡單的事情,然而夜裡動手探查時,抓來的店小二竟是讀書會背景的人,卻令得整個事件突然變得複雜起來。 公平黨中的這個所謂的“讀書會”,是去年年底方纔興起的古怪事物,乍看這名頭委實人畜無害,但私下裡傳播的,卻是屬於西南的一些討論平等理念的小冊子。 這件事情在公平黨中的性質可大可小,畢竟放在明面當中,何文建立“公平黨”的理念源頭便來自於西南,而至今也沒有任何公平黨人正式的否定這一論調——畢竟華夏軍的虎皮實在好用。 可對於公平黨內部的中高層來說,公平黨的起事與西南的理念探討,又有着全然不同的意義。西南的理念探討,在某些方面過於純粹,在另外的一些方向上又過於保守,照搬是絕不行的,而且在某些近似公開的輿論之中,何文並不喜歡西南華夏軍,也算不得多大的秘密。公平黨扯着華夏軍的虎皮建立起來,但到得五位大王分治的階段,整個體系遲早將與西南華夏軍產生分歧這已經是不難看懂的事情,而之所以是分歧而不是衝突,不過是因爲雙方距離太遠了一些罷了。 當然,公平黨既然從一開始使用了華夏軍的名義,那麼雖然大部分的中高層隨後接受了雙方並非一路的現實,有少部分的存在開始變得傾向於西南、仰慕西南甚至於開始學習西南,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因爲這些複雜的緣由,公平黨中那些對西南頗爲好奇的人們最初以“讀書會”的形式傳閱小冊子,衆人也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 但這樣的敷衍沒持續幾個月,出於某些深層次的理由,公平黨中的幾位大王便開始調查和清理“讀書會”的存在,這其中,“閻羅王”周商這邊對讀書會的清理力度是最大的,幾乎一經發現,便要動手殺掉一大批的牽連者,這是因爲周商的追隨者們在五位大王之中最爲狂熱,他們以最極端的態度均貧富、分田地,在這樣的團隊裡討論如何理智的辦事、如何切實可行的達成“公平”的目的,本身就等同於一種造反。 而其餘的幾位大王,甚至於包括“公平王”何文在內,對於這個“讀書會”的存在,也都在私下裡選擇了打壓。他們的狀況雖然與周商並不相同,但在半年多時間追查讀書會的過程中,盧顯卻能夠察覺到,這些“讀書會”成員所傳播的小冊子,實際上可能並不是從西南傳來的原版思維。 也就是說,存在這某一個羣體,從去年年底開始,便在公平黨中藉着“西南華夏軍”的名義,暗地裡傳遞自己的“私貨”,這裡頭蘊藏的,或許也是某個能夠動搖公平黨根基的陰謀。 對於公平黨的任何一位“大王”來說,他們都不需要某個“正統”的公平思想存在於此,畢竟若是正統的“公平”出現了,自己的思想又該如何自處呢?江南公平黨如今數千萬人的規模,所謂的“正統”,本就得從頭破血流中打出來的,任何人宣揚正統,也必然會被所有人打得頭破血流。 這整件事情即便在盧顯看來也真是諷刺。當初“公平王”何文起事,假借西南的名義,實際上與西南卻並不同路;而今有人要釜底抽薪搞些陰謀,明面上竟也要打了“西南”的名義,私底下卻又將西南傳來的思維修修改改,權做利用。 而在這整個複雜的局勢裡,盧顯也能夠感受到,雖然對“讀書會”不約而同地進行了打壓,可背後的大人物們卻始終懷了一種最壞的擔憂,那就是……他們擔心這“讀書會”的幕後主使,還真有可能是西南的那位“心魔”派來的人。 畢竟若這對手是公平黨內部的人物,衆人還能有所衡量,不至於太過驚奇。可若真是西南的那位寧先生將觸手伸過數千裡的距離,要憑藉那些虛無縹緲的小冊子,將江南公平黨這個畸形的“孽子”捏死在襁褓中……平素說起天下英雄來都能目空一切的衆人,還真是會感到害怕的。 因爲這些緣由,對讀書會的打壓從未浮出明面,但參與者們大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盧顯本已暫時的脫離了這件事,抓住那店小二後,才覺得事情變得棘手起來。 他集合了附近的手下,先做封口,隨後派出隊伍中江湖最老的李端午等人出去詳細打探周邊的情況。兩個Y魔的事情相對於“讀書會”,已經算不得什麼了,先前在閻羅王的地盤上抓捕讀書會是一回事,如今到了江寧,五位大王勢力錯綜複雜,讀書會的某個後臺冒出來,很可能就是他惹不起的爸爸。 “……任務是任務,接了上頭的命令,要查讀書會,那沒什麼說的。可如今咱們沒有這個任務,是突然碰上了,要不要惹,就得好好衡量。” 夜雨之中,盧顯隱匿在黑暗裡,一面盯梢,一面與跟在身邊的小弟傳授着江湖上的經驗。 “……這五湖客棧外頭,掛的是‘農賢’趙敬慈的牌子,雖然說起來,‘公平王’手下七賢,‘農賢’不惹事是出了名的,但不惹事不代表他沒有能力惹……咱們公平黨起事之後,在整個江南瓜分地盤,咱們這邊殺豪紳地主最是果斷,但分下來的地盤上,也都破破爛爛,‘平等王’經商,麾下金銀最多,看來最是富庶,但真要說過得太平的,還是‘公平王’的那一頭。” “……這是爲什麼啊?因爲‘公平王’的地盤上,開荒、復農是最快的,咱們這爭來搶去打了兩年,很多地荒了,至今沒人種,因爲種了也會被燒光,倒只有公平王那邊,幾座大城莊稼都種了,今年收成還行……你們看吧,今年冬天,餓死人最少的會是他們……而這些事情,就歸‘農賢’趙敬慈、‘章賢’沈黎兩位管。” “……他們不惹事,是因爲旁人若是惹到他們,根本不用他們自己動手,這些人就會被莫名其妙的做掉。尤其是在今年大家都缺糧的時候,趙敬慈,輕易惹不得。” 盧顯能夠在衛昫文的手下站穩腳跟,靠的便是身邊這些同村同族的手下,因此帶着他們也都盡心竭力,當說的事情,都會仔細的說出來。待他說完這些,衆人再看那五湖客棧時,目光也都複雜起來。 一羣小輩中相對年輕的盧傳文先前參與了審訊店小二的活動,後來將那店小二做掉,找個地方埋了,此時的情緒倒是有些焦慮。 “那怎麼辦?咱們已經把人殺了,不管怎麼樣,他們發現少了人,恐怕也要打草驚蛇。顯哥兒,咱們莫非就這樣掉頭走?留在這邊若是被發現了,那可就結下樑子了。” “遇上大事,要有靜氣。”盧顯看了他一眼,“武林盟主和齊天小聖兩位還沒有回來,着急什麼?” 盧傳文被這樣瞪了一眼,不敢再說話,一旁有人道:“之前私下裡傳,‘讀書會’的事情很可能便是西南那邊指使的,這自稱‘武林盟主’的孩子聽說也是西南來的。顯哥兒,若這五湖客棧便是西南人在這邊的落腳點,這事情……可大可小啊。” “若是往上報,這波發達了。” “要是真的,咱們往上報了,事情接得起來嗎?怕是有命收錢,沒命享福……” “西南隔這邊幾千裡呢,哪有那麼玄乎……” 衆人在黑暗之中竊竊私語,各自都發表了一些看法。盧顯沒有再參與討論,過得一陣,卻是李端午帶着人回來了。 “城裡出事了,上半夜煙火亂放,是金樓那邊死了人,劉光世派來的使節被殺了,好多人在金樓那邊,打得頭破血流,這次事情要鬧大……” 大家在黑暗之中碰頭,李端午首先說了些並不算直接相干的消息,隨後才與盧顯走到一邊。 “這五湖客棧的跟腳,找人打探過了。老闆的旗子,是直接在‘農賢’那裡拿的,不是亂打……這事情原也想得通,若是亂插旗,也沒多少人會插農賢這一掛的。既然插了農賢,那多半是直系……可大可小……” 公平黨內部旗號混亂,但總的來說,直系的屬下多半會有人罩,他們作爲“天殺”的手下,真惹上了“農賢”,最後的結果也就難說。 盧顯點了點頭:“方纔還在說,那武林盟主、齊天小聖兩位如此張揚,說不定便是有什麼背景……龍傲天擺明是西南過來的,端午叔,這件事情背後若真查出來‘讀書會’有西南的指使……咱們是一步天王、一步死亡,全村死光的可能,也是有的。” “是得謹慎些。”李端午點頭,“好在,這次倒不是沒有替罪羊,可以幫咱們投石問路。” 黑暗裡,盧顯也隨之點頭。 “還是先等等,只要確定這兩位真在這客棧裡……事情倒是好辦了。” 他們如此議定,隨後又盯梢了一段時間,到得丑時過後,終於由李端午發現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周圍繞了幾圈,往客棧二樓悄悄的進去了。 “所有的人先撤,今晚的事情封口,誰也不許說出去。這邊的事,暫時由我和端午叔處理了。” 整個事情已經被讀書會弄得複雜起來,盧顯不敢留下生手,當下打發了其餘手下回去,留下自己和李端午在這邊盯梢。 兩人並不打算進去抓捕那五尺與四尺的兩位Y魔,因爲在此時的城內,有不少人對他們是更加感興趣的。 “先去寶丰號報訊。”李端午道,“不要告訴那位金掌櫃,那是老江湖,做事有分寸。想辦法將消息傳給時寶丰的那位公子,好像是叫做時維揚的,年輕人,易衝動,這次被那五尺Y魔戴了帽子,有他出面,才容易把事情搞大。” 盧顯也是這樣想的。 他穿過黑暗的雨幕,朝着衆安坊“聚賢館”那邊過去了。 這一日天剛剛亮,得知了驚天消息的時家二公子召集了人馬,朝着五湖客棧這邊浩浩蕩蕩地殺了過來。 在昨晚廝殺中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兩位小Y魔這一刻猶然在牀上呼呼大睡,並不知道,危險便要在清晨的雨幕之中降臨。 城市北端的客棧之中,嚴雲芝坐在牀前,看着晨曦從漆黑的雨幕中漸漸舒展起清濛濛的眉眼來。白天到來了,她已經包紮好了胸口的傷勢,卻是一宿未睡,腦子裡亂哄哄的。 “你爺爺……” “讓你……” “……走了嗎——” 那少年搏殺的身影,似乎還在眼前晃動,他的吼聲,竟將那不可一世的猴王都壓了下去。 算不得多麼美好的記憶。 但從通山見到的第一眼開始,這西南過來的少年人便是這等的兇狠與霸道,他能走到人家的莊子上殺人,能夠爲了一個書生,肆無忌憚的對抗整個通山的勢力,乃至於到了江寧這等羣雄匯聚之地,他仍舊是這樣不可一世地對抗李彥鋒與金勇笙這等的綠林大豪…… 他還活着嗎? 原本…… …… 是希望他死的…… 感謝“世間文字八千個”與“清風殘軀”兩位同學打賞的盟主,感謝所有人的支持^_^ 第一〇八六章 滿城風雨(下) 天的東邊浸潤過來青色的光,持續了一晚上的陰雨,也漸漸變得柔和了一些。 五湖客棧當中,有細微而謹慎的腳步聲響起來,之後,有敲門聲。 “客官……客官……實在對不住,這個時候敲門……咱們店裡有個小二,不知道您還有沒有印象……” “……” “對不住、對不住……是忽然找不到了,就是來問問您,有沒有見過他……” “……” “嗯,客官您也知道城裡不太平……這兵荒馬亂的年月,我們也怕……” “……” “不好意思,打擾了……您休息……” 篤篤的敲門聲、對話聲逐漸延續,到得二樓通道的一端,稍稍有些猶豫。 “這邊是那兩個孩子……是不是……” “……也問問。” 穿着青衣小帽的男子敲響了們,而掌櫃打扮的中年人退到一旁,過得一陣,一個小光頭揉着眼睛開門了。 “啊……啊……阿彌陀佛……什麼事啊?” “實在對不住,這個時候敲門……是咱們店裡有個小二,個子稍微矮一點的那個,不知道您有沒有印象……” “啊……”小和尚張着嘴巴睡眼惺忪地呆了一陣,而後點頭,“阿、阿青……是那個叫阿青的小二哥……” “沒錯、沒錯,就是他。城裡兵荒馬亂,從昨晚開始忽然找不見他了,咱們就有些擔心,想來問問您有沒有見過……” “昨晚……昨晚出去了,不知道啊……”小和尚揉眼睛,揉到身上青紫的地方,痛得呲牙咧齒。 青衣小帽嗅着空氣裡的氣味,也朝房間裡多看了幾眼。雙方又是一些簡單的詢問,方纔道歉離開。 客棧掌櫃與青衣小帽匯合。 “奇了怪了……” “怎麼?” “這倆孩子,昨晚當是跟人打了一場,你看那小和尚,鼻青臉腫的,房間裡都是藥酒的味道……阿青莫不是被他們……”青衣小帽蹙着眉頭。 掌櫃也想了想,隨後搖頭:“……不見得,若真打得鼻青臉腫,動靜一定大。要真是這兩個孩子做了阿青,那也該是偷襲,不是三個人打成一團。而且你想,若真是他們乾的,怎會帶着藥酒味直接開門?” “這兩個孩子也不簡單。” “這個時候待在城裡的,幾個人簡單了?多少都有些背景,晚上還動不動的溜出去,都是麻煩……”掌櫃想了想,“阿青折在他們手上的可能性不大,現在就擔心,他是落在自己人手上……” “他昨天帶回來的幾份東西……唉……” 竊竊私語的兩道身影逐漸離開,小和尚回到牀上繼續呼呼大睡,另一張牀上,個子稍高的身影倒是陡然間坐了起來,他的意識也有些迷糊:“奇怪,昨晚不見了,今天早上就這麼着急敲門?” “唔?”小和尚在一旁側頭。 “有貓膩。”五尺Y魔嘟囔了一句,過得片刻,便又躺了回去。 此刻的江寧城裡龍蛇混雜,不少人都有點這樣那樣的小秘密。不過,五湖客棧這邊的事情,與自己和小光頭能有什麼關係?如此想通,酣然睡去了。 外頭的陰冷的細雨仍舊在下,城市之中某些區域的狀況,則在一點一滴的發生着變化。 城市東頭衆安坊,一列車隊在這清晨的雨中駛來,進入了“聚賢館”最爲核心的院落之中。從車上下來進入主院大堂的,便是如今的“平等王”時寶丰。這位主宰着公平黨大部分商貿事宜的掌權者身形頎長,樣貌溫和而不失威嚴,遠遠看去倒更像是一名儒生而並非商賈,不少人都說,他與西南的那位寧先生做派有些相似。而公平黨這一系的許多動作,包括在衆安坊興建“聚賢館”,類比西南的“迎賓路”,或多或少的也都透露着這樣的痕跡。 時寶丰進入城內已有數日了,作爲平等王一系的首領,這幾天時寶丰正在巡視周圍的地盤,並且秘密的會見一部分人。昨晚金樓那邊的事情發生,他第一時間得知了消息,只是到得清晨方纔過來衆安坊,準備見一見昨晚親歷了事件的金勇笙。 在召喚金勇笙過來的時間裡,時寶丰詢問了一下次子的蹤跡,衆安坊內其中一名管事便上前來回報,道二公子就在小半個時辰前召集人馬出去了,坊內幾名能打的客卿也被他帶了出去。 時寶丰皺起眉頭:“這逆子又要去惹什麼禍了?” “聽人回報,似乎是有人找到了那兩名Y魔的下落。” “……什麼Y魔?”時寶丰愣了愣。 “就是……與嚴家小姐有關的那兩位……” “……哼。” 入城之後的這幾天,時寶丰對於時維揚這個“逆子”頗不滿意,私下裡給了孩子一個耳光。具體的理由便是因爲時維揚的莽撞趕跑了嚴雲芝,攪合了與嚴家堡的聯姻。 時寶丰與嚴家堡的嚴泰威相交於微末,雖然這兩年的時間,時寶丰乘着公平黨的東風,忽然成了這世上權力最大的幾個人物之一,在外人看來嚴家堡的支持已經可有可無,但作爲一個商人,他卻深深明白蚊子再小也是肉的道理。 在他看來,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上天,但若是飛上了天便失去謹慎,不再穩固根基,那便是這頭豬離死期不遠的象徵——這個道理,尤其是突然發家的人必須謹記的。 而在第二個層面上,他認爲自己與西南的寧毅是有共通之處的。對於經商者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西南那邊早已做在明面上。 ——契約。 一個經商的人若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不守契約,哪怕乍看起來對方很弱小很好欺負,實際上損害的也是自己最重要的根基。往後誰還能跟這樣的商人做生意? 這個原則西南一直在守,他也並不含糊。這種不謀而合,也正是他與西南那位英雄所見略同之處。 在這樣的道理之下,雖然嚴家的那位姑娘在通山遭遇了一些事情,有了些不太好的傳聞,可這能算是什麼壞事?尤其是在對方出紕漏的情況下,自己這邊反而可以大張旗鼓地爲其澄清,予以接受,可以在這次各方匯聚的環境下,真正向衆人展示“平等王”的肚量與豁達,這是何其理想的千金市骨的機會? 別說通山的事情一聽就是扯淡的,就算那嚴姑娘真的在通山遭遇了什麼,她千里迢迢而來,自己這邊應該表達的豈不也該是包容與善意?英雄大會這種事情,是在所有人面前表現自己形象的時刻,其它的小節,能有什麼重要的?娶了以後不開心,出去玩就是了嘛。 在抵達江寧之前,他早已做好了全套的準備:對嚴家表示同情和慰問,以最大的力度去渲染這場婚事,同時派人在私底下做出宣傳——雖然嚴家的姑娘已經有了些許瑕疵,雖然嚴家堡本身對公平黨這邊也算不得強大,但時寶丰對於約定是絕不會反悔的,任何人千里迢迢地過來,時家都會對其作出最好的對待。 結果,進來江寧之後的第一件事,是發現自己的這個兒子,因爲精蟲上腦把對方嚇跑了。 所有的準備都落了空,嚴家的老二嚴鐵和還跑到他的面前來聲色俱厲地將他數落了一頓,時寶丰氣得夠嗆,好不容易安撫了嚴鐵和,當天就給了時維揚一個耳光,對其的稱呼也直接變成了“逆子”。 大清早的過來,逆子呼朋喚友又跑出去了,原本心中已經在醞釀對孩子的拳打腳踢,聽得事關那兩位Y魔,他才冷哼一聲,平靜了些許。 嚴家的事情想要妥善解決,取決於兩個方向。事情的主體自然是將嚴姑娘找回來,令這場親事完成,彌合與嚴家堡合作的大局。而另一方面,對方來到這裡,受了污名,自己當然也有責任爲對方洗刷這些恥辱,如此方纔算是將事情做得妥妥當當。那兩個什麼亂七八糟的Y魔若能抓回來,總還是有些用處的。 “哼……這逆子,不要再搞出什麼亂子來纔是!” 火氣消退,口中還是要罵一句的。這句話罵完,廳堂外頭金勇笙也過來了,時寶丰面容溫和,叫聲“金老”,迎了上去。 金勇笙此時的面色並不太好。他的武藝泰山盤大開大合,向來是以力壓人,打法剛猛,消耗也大,誰知昨晚遇上個蹦蹦跳跳的小不點,出手陰毒逃命也快,他以重手法壓了對方几條街,好幾次眼看要打死對方,最終卻都被那小和尚一路狼狽地躲開,打得很累,對他這個年紀而言,更算是超高負荷的運動了。 而那兩名敵人之中最可怕的還不是那小和尚,與李彥鋒放對的那名少年人在街頭奪了一把長刀之後放手搏命的幾個時刻,金勇笙才真正感受到了彷如實質的殺意。 那是戰場之上最爲兇戾的打法,刀光展開之時,彷彿要跟李彥鋒直接以一換一,殺得李彥鋒都下意識的後退。而金勇笙在追趕之中也承受了這樣的兩次進攻,他們武藝自然高於對方,可面對那幾個瞬間的進攻時,卻都下意識的選擇了保命——他們自然是不願意真與一個孩子同歸於盡的,後來也是在這樣瘋狂的廝殺中,對方最終窺準機會跑掉,令李彥鋒與他,都有些灰頭土臉。 李彥鋒此人性格陰險,不是什麼好東西,從頭到尾也沒有說清這兩人是誰,但彙集最近以來的一些消息,金勇笙對此事倒也有着一些猜測。 他昨晚回來之後腰痠背痛,此刻經過了休息,打起精神與時寶丰相見,隨後道:“老朽慚愧,昨夜在金樓附近,曾經見到嚴姑娘的蹤跡,可惜被李彥鋒與其餘幾人攪局,最終沒能將嚴姑娘尋回,還望東主贖罪。” “哦?找到了嚴姑娘?”時寶丰拖着金勇笙落座,“金老詳細跟我說說,究竟是怎樣的事情。” 金勇笙將昨夜金樓事情的後半段說了出來:“不知爲何,這嚴姑娘離開數日,倒是與好幾名年輕高手有了離奇的聯繫,長街之上首先出手掩護她逃離的,一人力大無窮,使翻子拳,一人使五步十三槍,承襲的顯是當年周宗師的衣鉢……至於後兩人,一人是個身材不高的小和尚,另一名少年,刀法之中隱隱有霸刀的威勢,對於這兩人的身份,老朽只能猜測……” “……綠林江湖中,這少年英雄多有家學淵源,這四名年輕人,不論放在何處,都有一流高手的身手……老朽倒是想不到,嚴姑娘是如何能與他們一一結交的……” 金勇笙說到這裡,話語其實也有些複雜。嚴家的人來到江寧之後,因爲市面上流傳的謠言,他自然也有調查過嚴雲芝的事情,當初他就知道這姑娘身家清白,乃是陰差陽錯遭人陷害了。誰知道這次逃跑才幾天,一下子與四名少年英雄有了聯繫,令得四人能夠在那樣的情況下爲其殊死一搏。 這說不通啊,她被人一番輕薄後翻臉,逃出去後立馬就變壞了?這算是大徹大悟還是自暴自棄? 聽出金勇笙話語中的言外之意,時寶丰一時間也皺了皺眉頭,道:“嚴家在江湖之上,其實頗有威名,或許這次過來,有其他朋友收留也說不定……”頓了頓之後,又道,“對了,金老覺得,後頭的兩個少年人,便可能是那四尺與五尺的……Y魔?” “老朽只是覺得有可能……” 時寶丰道:“金老昨夜回來之後,可曾與那逆子聊過此事?” 金勇笙微微猶豫:“其實……老朽睡下之時,二少尚在外頭……” “……”時寶丰抿了抿嘴,過得片刻,“金老可能不知道,今日清晨,有人過來報訊,說是找到了那兩位Y魔的下落,這逆子召集人馬出去了……看來也是巧了。 金勇笙點了點頭:“……那兩人雖然逃掉,但身上負傷頗多,或許因此露了行跡。二少若能將人抓回,事情自見分曉……嗯,說不定嚴姑娘的下落也能因此查明,一道帶了回來。” “那就最好。”時寶丰一揮手,“此事便看那逆子的處理,不提了。倒是金老,對於金樓此次事情的影響,您怎麼看?” “老朽正要說起此事。”金勇笙面色嚴肅起來,“東家,許昭南性情霸道,不是一個會吃啞巴虧的人,此次金樓的事,看來只是死了劉光世派來的使節,但若是許昭南借題發揮,我們不能不防。昨晚首先送過去的那些消息,老朽不曾說得清楚,方纔仔細想起,事情得早做準備……” “哈哈,金老稍安勿躁,你與我想到一塊去了。”時寶丰笑起來,“老許的性格我最清楚,他們這幫神棍,平日裡沒事都要搞個大場面,這次一定借勢發瘋,逼人站隊,撈些好處。好在他能逼人,我們就能夠示好,他要嚇人,我們就能夠保人,所以昨夜你讓人遞來消息,我這邊就已做了安排,着人連夜向城內各個使者通風報信,道許昭南要動他們了,今日只要許昭南有動作,必定會有人向我等求助……” 金勇笙昨晚打得腰痠背痛,回來之後只是讓人給時寶丰送去金樓事件的基本消息,不曾做更多示警,此時聽得時寶丰已經做了安排,驚訝之餘也鬆了一口氣。當下表示了一番對東主的敬佩,時寶丰也謙虛一番,兩人隨後又商議起接下來的一些安排。 事實上,江寧城內的局面會愈演愈烈早已是各方的公式,這個階段,衆人也都在有意識地往中間添柴澆油、各自顯聖。這些事情才商議了片刻,有報訊的士兵陡然從外頭的雨裡衝了進來,向他們報知某項變故的出現,而院落外頭的街面上,隱隱約約的,似乎也傳來了一些騷動。 時寶丰與金勇笙站了起來,蹙着眉頭去往臨近街面外側的閣樓。濛濛的秋雨中,隱隱約約的有大量的人羣在遠處的街面上動起來了,一些旗幟正在展開。 “傅平波這條爛蛇,又要搞些什麼事情?” 街面上正在行動的,隱隱約約的,便是“公平王”何文旗下“龍賢”傅平波的人手。 公平黨五位大王,如今說起來分庭抗禮,但在明面之上,作爲首領的何文仍舊是當中最特殊最超然的一個存在。而如今在城內的“龍賢”傅平波,也在名義上有着最高的治安管理的權限。城內其餘四位大王打來打去肆無忌憚,各種手段使用也顯得尋常,但只有隸屬於何文的力量,動起來時似乎總有着一錘定音的意義。 金樓出事的此刻,龍賢的人突然大規模動起來,沒有人能夠忽視這一動作背後蘊含的可能性。 時寶丰與金勇笙在閣樓上看了一陣,城市的南端,便突然間有號角聲響起,這期間,也有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了。 “‘軍賢’林角九,率輕騎自南面入城,距離城門,只有五里了——” 時寶丰皺了皺眉,隨後一揮手:“去他的,一個林角九,不說清楚我還以爲何文到了呢!” 金勇笙想了想:“林角九此時突然入城,可能是想壓一壓金樓事情引出的亂子。” “我自然知道。”時寶丰平靜地答道,“他昨天還紮在城外三十里,動都不動,這大清早的突然輕騎過來,當然是給傅平波助陣的。” 金樓古安河被殺,城內的下一波亂局即將開始,傅平波多半鎮不住場面,因此何文那邊又緊急來了人……這些事情也並不奇怪。時寶丰說完,轉身便要離開,走出一步後,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又轉了回來,目光透過雨幕,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細雨那邊的北方。 城市當中,一撥一撥的人都在暗地裡行動,傅平波的隊伍開始清理街道時,許昭南那邊已經在安排威脅各個使團的順序了;城市的北面,左修權收到了時寶丰那邊傳來的示警,正召集昨晚闖了禍的銀瓶與岳雲等人開會;在城內各方當中最爲弱勢的吳啓梅、鐵彥一方派來的使節們更是連夜逃離了客棧,轉移了地方……一些人觀望着街面上的變化,討論着“軍賢”過來之後可能引發的變局。 江寧城北面,城外的碼頭上,此時已經有不少工人在陰冷的秋雨中開始做事,一隊隊軍隊朝這邊過來,隨後,有人在細雨濛濛的碼頭木架上擡起頭,望向了彷彿一片煙雨的長江江面。 一列打着巨大旗幟的船隊,已經穿過了江面,巨大的樓船,朝着這邊緩緩駛來。 有人認出了旗幟,跪倒在地上。 “……救萬民啊……”有的人開始磕頭。 “……公平王,救萬民啊……” 一則消息猶如敲擊在江岸邊上的石塊,消息泛起的漣漪開始朝着整個江寧城,籠罩與擴散出去,不久之後,一些人帶着消息,在城市裡飛奔起來。 公平王,何文,來了。 …… 時寶丰站在閣樓上,朝着北面江岸的方向看了一陣,遠處的街面上,有人在雨中策馬奔騰。 他搓了搓手指。 “一些小事情,隨便了。” 他道。 “準備談判吧。” ****** 時間倒回小半個時辰,五湖客棧二樓靠邊的房間裡,花名已經傳開的五尺Y魔陡然從牀上坐了起來。 “不太對勁……” 他的眼睛還在閉着,耳朵動了動,聽着周圍的動靜。 雨在屋外下。 客棧當中,掌櫃與幾名同伴尋找着名叫阿青的小二未果,有同伴從外頭奔跑進來。 “出、出事了……” “怎麼了?” “有一大隊人,朝這邊過來,路上跟人打聽了咱們這裡的位子……” “是什麼人?” “不不、不知道……看旗子像是平等王那邊的。” “幹,叫上週圍的人,都過來,阿青昨晚纔不見,現在就來人,事情要糟糕……你們手上的東西都拿過來,我先燒了!” 外頭是延綿的細雨,提心吊膽了一晚上的薛進披着破爛的蓑衣,從橋洞下上來,隨後他站在路邊,看到了悠悠閒閒過來的一大隊人馬,爲首的是個年輕的公子哥,他們過了橋,要在五湖客棧前頭展開隊伍。 “把周圍的人都趕走,這裡給我圍起來。” 公子哥兒下了命令。 嘍囉們往四周展開,有人朝薛進這邊過來,喝道:“給我滾開!”薛進卑微地縮到河岸邊沿,他有些結結巴巴的想說話,對方已經走近了:“走啊。” 薛進想要回到下方的橋洞中,他朝這邊走了兩步,對方一腳朝他踢來:“叫你走你聽不懂啊。” “我……回……” 薛進跪在地上,開始磕頭,那人將他踢翻在了泥水裡。 客棧那邊、周圍的一些建築裡,此刻有不少人開始涌出來,朝着時寶丰的這支隊伍迎了過來,在街面上開始對峙。 “幹什麼?” “‘平等王’的人過來鬧事啊?” “……還有沒有王法?” 隊伍前方,時維揚皺了皺眉頭,包圍受阻,他叫來身邊人,過去交涉——按照他過去的脾氣,是會叫身邊的手下直接打人的,但眼下他長大了、成熟了、爹來了,要顧全大局,輕易倒是沒必要將事情鬧大,畢竟無非是搜兩個跟公平黨沒關係的外來者而已。 這邊初步的交涉完畢,傳訊者衝進客棧,跟掌櫃報告,對方只是要抓兩個得罪了他們的外來人,一個是五尺Y魔、一個是四尺Y魔,只要給他們搜一搜,對方抓了人就走。 “……對面好像是時寶丰的公子時維揚,咱們得罪不起啊,若是真的,是不是給他們人就夠了?” 掌櫃的面色陰晴不定:“阿青才失蹤,人就來了,他說要抓人,你就給他搜啊,咱們這經得起搜嗎?下次有人說家裡的雞丟了,你是不是也給他搜一遍?幹,得罪不起也得得罪,咱們打的是農賢的旗子,不尿他平等王那一壺!想進來,跟他說沒門。” 鼻青臉腫的Y魔兩兄弟悄悄地奔出了客棧主樓,他們在側面觀察了一陣,隨後悄悄地攀向旁邊的木樓。 “這是什麼人啊?出什麼事了?”小和尚好奇而小聲地問。 “像是屎寶寶的人……” “是來抓我們的嗎?” “不是吧。”龍傲天掰着手指想了想,“我們最近主要是得罪了衛昫文、周商,跟猴子那邊也打了一架,屎寶寶那邊,我們還沒有開始得罪呢。” 他覺得自己是無辜的:“不過……不管怎麼樣都是壞人,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們先從後面出去避避風頭,免得被波及。” “什麼是君子不立危牆啊?” “這是個成語。” 趁着前方在對峙,兩人朝着後方悄然攀爬而出,當然,出於看熱鬧的心理,他們也在屋頂上停留了片刻。 五湖客棧前方的道路上,爭吵愈發激烈起來。時維揚的臉色已經變得極爲難看了,他帶來的人既多且強,出於自身的善意給了對方一點禮貌,誰知道這幫打着農賢旗幟的東西竟然寸步不讓,這是什麼神經病? 正要因此發飆,大打出手,城市之中不遠處的主幹道上,一些動靜開始變得明顯起來,大量的人馬與旗幟在周圍調動。 不片刻,“軍賢”林角九入城的消息傳了過來。 客棧當中的夥計與附近助拳的衆人頓時興奮起來,有的人甚至奔跑去了主街那邊,開始向“龍賢”與“軍賢”的人馬告狀和拉援手。一時間,即將發生流血慘案的五湖客棧前方,又恢復成了對峙的局面。時維揚保持住了理智。 雨幕之中,便是鬧哄哄的一片。 從側後方翻出的小和尚與少年人在屋頂上看了片刻的熱鬧,方纔往後巷下去,準備離開這片是非之地,事情太亂了,真是太刺激了,若不是昨晚纔打了一架,這一刻唯恐天下不亂的小傲天便要過去大喊一句:“聽我一句勸……打一架吧。” “我跟你說,偷偷看他們打羣架最有意思了。” 他跟小弟傳授着人生經驗。 長而髒亂的後巷,擺放着一些雜物,腳下是雨中的泥濘,某一刻,前行的兩人看見了前方的一道身影,他們同時朝旁邊躲避。走在後方的小和尚躲在了一堆垃圾後頭,前方的龍傲天,微微的愣了愣。 他聽到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喲,真是巧啊。” 這個聲音有些熟悉,來自於蓑衣下一個黑皮膚的豐滿姑娘。 她的下一句是:“……這不是咱們傳說中的五尺Y魔,龍傲天嗎?” 少年人的臉上原本有些慌亂,有些惶恐,到這一刻,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他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 “……那!是!他!們!污!蔑!我!的——” 混亂的城市清晨,有人在雨裡,悲憤地吶喊了出來。這個時候,公平王正在入城,數不清的人在雨裡磕頭,街頭正在對峙,薛進爬回橋洞下,瑟瑟發抖地哭泣,無數的勾心鬥角正在交織,寧忌見到了不該存在於此的黑妞。 他死了。 第一〇八七章 熱鬧 “……那!是!他!們!污!蔑!我!的——” 清晨,五湖客棧前的雨幕中,兩撥人還在對峙,一部分武藝較高的人,聽到了似乎是從不遠處傳來的悲憤吶喊。 對峙的雙方各有數十人,以時維揚爲首的一邊兵強馬壯,高手雲集,自然佔着上風,不過他們趕來的初衷已經被客棧這邊不怕死的衆人打亂,對於些許意外的動靜,眼下也顧不上什麼了。 這邊互相施壓對罵,客棧後方的巷道之中,發出悲憤吶喊的少年與前方身披蓑衣的黑皮膚姑娘也在對峙,一顆小光頭從他身後的垃圾堆裡探出來,迷惑地打量着這一幕。 前方披着蓑衣的那道身影倒是顯得頗爲自在,聽了少年的吶喊,有些似笑非笑。 “真的啊?我看不是吧……大家手足,龍朋友在西南的行事作爲,有誰不知道。你荒淫好色,無女不歡,這次怎麼從家裡跑出來的,你自己心裡還有數不?” 聽着這番話,小光頭的腦袋好奇地轉來轉去。 冷雨之中,龍傲天雙手握拳,臉都脹紅了。 “黑妞我警告你,不要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喔,生氣了。”名叫黑妞的女子眨了眨眼睛,“我哪裡開玩笑了,我說的都是正經事,大家都知道的。對了……” “你再說我弄死你啊——” “弄死我?”對面原本在笑的女子偏了偏頭,眼睛都瞪圓了,隨後只見她在雨中晃了晃手腕,周圍的雨滴嘩的濺開,猶如鞭子抽上水面,她悠悠讚許道,“好……啊,果然是五尺Y魔,混出了名頭,有出息了,連姐姐都不放過。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麼弄死我……” 小光頭在雨裡轉來轉去,興味盎然。 這邊原本已經有了中二少年拼命氣息的龍傲天卻是神色一滯:“我……我……你知道他們是污衊我的!” “我不知道。”黑妞搖頭,“世界上的事情,向來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龍朋友,你這次闖出來的名聲要是傳回西南,結果會怎麼樣心裡有數吧?” “你……你們不要瞎說不就好了!” “這件事情,可由不得我們,畢竟大夥兒都已經知道了。” “大夥兒……” “但是現在呢,就有一個辦法。你逃家四個月,名氣鬧得一塌糊塗,大事一件沒成,今天被姐姐我抓住,也算是有緣分,這樣,你乖乖的束手就擒,不要抵抗,讓我揍你一頓把你抓回去,然後你的事情,我們這些當長輩的替你擺平,畢竟家醜歸家醜,咱們在外頭也是要面子的。你說好不好呀?” 巷道之中秋雨瀝瀝,淋在女子的蓑衣上,那黑皮膚的女人笑吟吟的、緩緩的說出這些話來。少年人的氣勢被壓得頗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待聽完這番話,卻是陡然爆發開了。 “放你的狗屁!我事情沒做完,纔不要跟你們回去!” “唉,爲了個姑娘出門三四個月,還沒有找到呢……” “我遲早扒了她皮……” “一夜夫妻百日恩哪,小龍。來吧,讓姐姐教你一點人生的道理。” 雙方你一言我一語的對峙,說到這裡,已經互相表明立場,身披蓑衣的女子雙手捏在一起,手指咔咔的響了響,舉步向前。這邊的少年人也是雙拳在雨中一振,咬緊了牙關準備開打。 “你別囂張。” “我不囂張,還等你弄死我呢。” 黑皮膚的姑娘笑臉盈盈,走來的這一刻,倒是露出了脣間白白的牙齒。兩人之間這樣的對峙顯然發生過不止一次了,彼此看來都很熟悉。探頭在後方垃圾堆裡的小光頭這時候低聲問道:“大、大哥,她是什麼人啊?” “是敵人!”龍傲天的拳頭在雨中擺動,抖了抖腿,“準備動手,咱們打死她!” 小光頭看着不太像,低聲問道:“咱們兩個打一個會不會不太好?” “……啊?”龍傲天偏了偏頭,一時間表情複雜,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秋雨那頭的黑妞倒是聽到了這句話,這時候笑得更是親切了:“這位是齊天小聖孫小哥吧,看你跟小龍關係不錯,來,叫聲黑妞姐。” “不要理她!”龍傲天道。 “阿彌陀佛。”小和尚雙手合十,“黑妞姐。” “好乖的小和尚。”黑妞笑起來,“你幫他也沒事,姐姐下手很輕,只會有一點點痛,哭一場就好了……” 她的話說到這裡,腳步卻是陡然停了下來,這邊一直在眼觀四路的龍傲天似乎是見她分神,緩緩退了一步,隨後卻也停住了,將疑惑的目光望向了側面的一條岔路。 雨中有細微的動靜出現。 這一刻,驚動雙方的本是這處岔口的細微響動,但首先使變化變得清晰的,卻是距離這邊十餘丈外一處年久失修的屋頂。有兩道身影陡然在那處屋頂上交了手,雙方的動作詭異而迅速,但還是劈碎了屋頂上的部分瓦片,一道身影飛速後退,隨後砰砰幾聲,落入下方的院子裡,看起來已經用輕功卸了力。 “有人盯梢。” 一道聲音從屋頂上傳來,黑妞蹙起眉頭,這邊的少年也蹙了蹙眉。在那屋頂上發聲的,很明顯是此刻華夏軍中最危險的狙擊手——宇文飛渡。他顯然是跑到周圍習慣性的找制高點,結果不知道與哪邊的人交上了手。這一句話,身影也迅速地消失在衆人的視野裡。 而黑妞和宇文飛渡都已經出現…… 少年的步伐往旁邊走了走,朝不遠處的岔道口望去,只見那邊的一片雜物當中,緩緩的竟也有一抹刀光出現——這是一名早已埋伏在這裡的人,而他之所以現身,不僅僅是因爲黑妞與傲天同時關注到了這邊,更是因爲那岔道稍遠一點的地方,另一名身披蓑衣的身影也靜靜地站在那裡許久了。 這人皮膚也相對黑一些,身材高瘦,蓑衣之下的雙臂肌肉虯結猶如鐵石。龍傲天咬了咬牙,衝黑妞道:“你真陰險!不要臉。” 從小到大,他與黑妞不知道打過多少架,對彼此的實力都是知根知底。對方年紀稍微大些,女孩子發育又比較早,與嫂子初一是一個級別的人,一路過來,他被對方揍哭過許多次,所以即便此刻因爲對方的言語表現出了些許狂怒,那也不過時短時間的虛張聲勢而已。 一旦真打起來,側面這條看來不太好走的岔道本就是他選定的逃跑路線,但現在看來,只要跑過去,說不得便要被躲在那邊的小黑逮住了。 簡直最毒婦人心! 相對而言,宇文在對付自己人時不可能隨便開槍,反倒成了威脅最小的那個。 當然,此時此刻,黑妞算是近乎平輩的師姐,就已經打不過了,小黑與宇文更是上一代的師兄,如今也都是得了紅姨與陳叔、杜叔這些長輩真傳的大高手,哪一個都打不過,更別說三個一起來了。 倒是這節外生枝、突然出現的兩個大壞蛋,或許可以變成自己的一線生機。 “躲在暗處的又不是我,陰險和不要臉關我什麼事。”黑妞笑着說了一句,順便將那邊的同伴與偷聽者暗損了一下。 岔道那頭,小黑嘆了口氣,隨後道:“這位躲起來的朋友,不知道是哪邊的英雄啊?” 那持刀出現的中年男人橫刀而立,看來也是架勢極有章法的高手:“大家都躲起來,老大說不得老二。我乃衛天殺麾下先鋒盧顯,諸位是哪裡來的朋友,可敢報上姓名嗎?” 秋雨落下,一時間,三方在這邊對峙在一起。龍傲天朝着後方擺了擺手,他知道,有機會了…… ****** 發現五湖客棧的問題之後,盧顯將兩位Y魔的情報偷偷遞給了衆安坊的時維揚,隨後與師父李端午繼續在附近盯梢了一個早上。 理論上來說,如果時維揚保持着基本的警惕心,對於五湖客棧這類地方的搜查該以突襲爲上。但一來時維揚對於麾下的隊伍以及父親的招牌都頗有自信,二來盧顯也不可能將五湖客棧內裡涉及讀書會的情報交代出去,結果時維揚大搖大擺地過來,客棧方面卻已然有了準備,雙方在前方對峙,使得盧、李二人預想中“客棧被砸、一片混亂、各方顯形”的想象落了空。 在心中免不了對這類公子哥兒辦事的不靠譜吐槽一番,但兩人在客棧後方俯瞰全局的盯梢仍舊是起到了作用。當兩道身影鬼鬼祟祟地從後方潛行而出、甚至於在屋頂上不知死活地看着熱鬧的時候,盧、李二人以黃雀在後的姿態準備地捕捉到了他們的動向。 眼下大的事情是五湖客棧與讀書會的瓜葛,更大一些的事情,是讀書會的背景到底與西南方面有沒有瓜葛,對這兩位Y魔的抓捕,反倒並不那麼重要。也是因此,兩人爬出來時,盧顯並沒有着急對目標動手,只要跟隨在他們後頭,找到他們下一個落腳點是否與五湖客棧的這幫人有所牽連,或許就能將讀書會的線索從這團亂麻裡清理出來。 結果,跟隨到客棧後方的巷道之中時,還真的聽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信息。 不過,自己螳螂捕蟬,對方也有黃雀在後,眼看着那身披蓑衣的女子便要與這邊的五尺Y魔動手,爬上附近屋頂高處盯梢的端午叔陡然被人發現,雙手交手之後,李端午順勢下樓,遠遠聽去,端午叔這邊雖然選擇退避,但並沒有過分倉惶,這令得盧顯多少有些放心,但稍一回頭,這岔路後方另一面黑高個也已經站在那邊了。 盧顯受李端午教導,刀口舔血多年,縱然遇上些許危險,這時候單對單、單對雙的局面也並不會太過慌張,手中長刀一晃,站了出來,心中倒是隱隱約約的明白:這次是真的遇上尖貨了。 身前身後的這幾人,多半都是正宗的西南華夏軍背景。 公平黨成立的這兩年,聲勢擴張迅速得厲害,藉由華夏軍背景扯旗的同時,也已經將西南的力量渲染得神秘而強大。盧顯的武藝高強,跟隨衛昫文辦事,在內部也有了一定的勢力和聲望,但往日裡內部清理,面對最爲兇險的情況也不過是清理一些瘋子、又或是嚴肅對待部分讀書會的成員。 真正面對西南過來的人,這還真是上位之後的第一次。 他調勻了呼吸。 “……我乃衛天殺麾下先鋒盧顯,諸位是哪裡來的朋友,可敢報上姓名嗎?” 口中的話語激將。 冷雨之中,正面的巷道內,披蓑衣的女子道:“好人。” 她對面名叫龍傲天的少年也在同時開口:“黑人!” 盧顯的側面,那名發現了他且堵住去路的黑高個此時微微嘆息一句:“哎……” 各自的目光在雨中交互的這一刻,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微微擺手,似乎就要逃跑,盧顯手中長刀一晃,左手深入懷中,掏出了一枚帶響箭的煙火筒,雨幕中,黑高個目光一沉,身形狂飆而至,探手抓來! 盧顯手中刀光劈出。 前方的巷道中,披蓑衣的女子身形“嘭——”的一聲破開雨幕,口中喝了一句:“他交給你了——”自己直撲對面想要逃跑的少年人,那少年腳下一停,雙腿在雨中陡然凝成馬步,雙手交錯成員,擺開了大氣的拳架:“來啊!” 縱然過去被打哭過許多次,但與這等一生之敵的較量,他也從來沒有真怕過!按照父親的說法,畢竟自己年紀還小,等到大家都二十多歲,還不知道誰打誰呢! 他是有志氣的。 就算要跑,也是捱揍之後的事情。 黑妞的拳勢破開雨幕,直衝而來,這邊龍傲天的步伐猶如莽牛犁地,砰砰兩下,也朝着前方趨進了兩次,隨後朝上支起的手肘盡全力將對方的直拳架開。 飛濺的雨水在兩道身影間爆開。 下一刻,兩人揮舞的拳頭在空中交錯,少年從下往上斜揮的拳頭砸在黑妞的肋下,而黑妞一記擺拳幾乎砸到少年的臉上,下一刻,她化拳爲抓,揪住了少年頸項後方的衣服,另一隻手也陡然抱了過來。 雙方從小打到大,談不上多少的授受不親,只是在不見兵刃的情況下,摔跤的技術有時候比拳頭更爲可怕,寧忌知道一旦被對方抱住,接下來多半會被打個半死,跑都跑不掉,當下“啊——”的一聲,全力掙扎,一拳衝向對方面門,口中大喝:“猴子偷桃!”手中倒是沒有相應的動作。 “我打死你啊!” 黑妞羞惱地低喝一聲,兩人的拳腳在雨中交錯,轉眼間都給了彼此幾拳。 另一邊,盧顯在掏出那煙火令箭的下一刻,手中的刀光已經劈了出去,那衝來的黑高個聲勢迅猛如雷,雙手一封,陡然間將他手中的一柄寶刀直接用雙臂鉗住,拔都拔不出來。他心中一凜,當即明白對方使的是十三太保橫練金鐘罩。 這十三太保橫練固是硬功,但面對刀槍,也並不見得就讓人直接用血肉之軀去懟,而更多的是以硬功去封、去奪。對方雙臂這一封,盧顯當即明白對方的橫練功夫已然到了極高明的境界,即便真的捱上一刀,恐怕也不會受到太大的傷害。 他知道這等敵人的難纏,但自己也非庸手,正要開始角力,耳中陡然聽得遠處傳來一聲:“小心!” 只見遠處雨中的屋頂上,一道身影猛地揚起長刀,朝着對面一道挽弓的人影劈將過去。卻是李端午發現了屋頂上射手的意圖,不得已又殺出來救人。 箭矢穿過雨幕飛射而來,盧顯猛地棄刀撲出,他的身形狼狽地在雨中打滾,纔剛剛爬起來,那黑高個的拳腳已連環而來,剎那間,只見周圍的地面、雜物、牆壁砰砰砰砰的連環爆開,這黑高個就如同戰車一般,手腳揮舞儼然是兇猛的鐵棒,轉眼間砸碎了前方的一切。 盧顯在倉促間狼狽躲避,這千鈞一髮的局面中,幾乎每一個動作都是下意識的所爲,那如同鐵棒一般的攻擊從他的臉邊擦過,一片火辣辣的感覺。在這倉促的時間裡,他也陡然拉開了手中的煙火筒。 這類的煙火令箭,在雨中有一定概率無法發射,但他這個在拔出後便感受到了衝出的氣息。而在下一刻,那揮舞的拳頭砰的砸了下來。 雨幕裡只聽噗噗噗的幾下轉折,那枚已經激發的煙火衝撞在地上、牆壁上,亂彈了數次,隨後嘭的一聲在雨裡爆開了。 這令箭沒能升上天空。 不遠處五湖客棧的前方,正在對峙的兩撥人聽到了後方雨裡傳來的怪異的動靜。 彼此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但談判到這時,完全沒有進展,時維揚也已經失去耐性了。此時陡然察覺到對方店鋪後方發生變故——儘管不知道是什麼變故,但——想來是好事。 “孃的!婆婆媽媽,不談了,給我進去拿人!” 時維揚對父親的恐懼已經到達極點,知道今天的事情多半要砸,但無論如何,對方如此緊張地不準自己過去,若非這裡便是那Y魔的Y窩,便是他們自己也有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與其無功而返,自己總得要挽回些面子。 “抓住那兩個禍亂江湖的Y魔!誰敢攔我就打誰——” 雙方亮出刀兵,在橋頭前方的道路上衝撞在一起。 客棧這邊的人一面抵擋,一面派出人手:“快去叫人!請軍賢、龍賢主持公道!”時維揚這邊也派出人手:“叫附近咱們的人都過來,能調多少調多少,今天一定不能無功而返!” 雙方的拼殺展開,亂成一片,有的人已經倒在血泊之中,時維揚被幾名高手客卿拱衛着,便要往客棧之中強殺進去。也在此時,客棧的側面道路上有幾道身影衝將過來,跑在前頭的是一名鼻青臉腫、衣衫破爛的少年人,跟在他後方的是一名光頭小和尚,兩人一邊跑,一邊在口中大喊。 “救命啊——”那少年喊道,“強盜殺人啦——” 在滿街的廝殺吶喊之中,這樣的聲音其實並不突出,那兩道身影混入人羣,原本也並不起眼,甚至於偶爾夾雜幾句“天塌啦!地陷啦!小黃狗不見啦!”之類的古怪話語,不仔細去聽,原也聽不出什麼問題來。 但時維揚的精神緊繃,此時的目光,倒是陡然被那名光頭小和尚給吸引住了。 他望着那衝入廝殺人羣中如魚得水,開始變得平平無奇的兩道身影,某一刻突然反應過來,在原地猛地一跳腳,口中大喊道:“抓住他們!” “抓住那個光頭,和前面那個東西——” “他們就是五尺Y魔和四尺Y魔——” 時維揚興奮不已,他雖然不曾見過兩人的樣貌,但連日以來被父親耳光中冷暴力,對於這兩個Y魔的特徵早已想過無數遍了,兩個少年人,其中年紀比較小的那個是和尚——這還有什麼分辨不出的! 跟隨着這兩個Y魔一路殺入人羣的,此刻還有身披蓑衣的黑皮膚姑娘,以及跟在更後方一點的黑高個和瘸子,此時倒是引不起太多人的注意了。 “天塌啦!地陷啦!小黃狗不見啦——” 與小和尚聯手,好不容易逃出黑妞追捕的龍傲天衝入這片打羣架的人堆裡,一時間如魚得水,很是興奮,待發現不遠處客棧門口那蹦蹦跳跳的公子哥正指着自己大喊,順便周圍還有人圍了過來,他才稍稍有些懵了。 我明明還沒有開始得罪你啊! 人羣之中,黑妞等人潛行過來。 過得片刻,龍傲天悲憤地大罵起來。 “屎寶寶你什麼毛病,你爹死啦——” 時維揚蹦蹦跳跳着大喊:“抓住他們!抓住他們!” 幾名平等王麾下的打手已經到了近處,少年罵完之後,在人羣中往下一俯身,陡然間消失在衆人的視野裡。 下一刻,地躺刀展開,附近的幾個人無聲無息地便矮了一截…… 少年在悲憤之中衝向時維揚,在他的後方,黑妞等人也已經衝過來了。 “怎麼回事……” “怎麼搞成這樣……” “把人抓回去再說吧,我看事情要鬧大……” 幾人竊竊私語中順手打翻了來到身邊的人,這等江湖鬥毆不比戰場廝殺,在沒被盯上之前,他們應付起來,還是非常輕鬆的。 更多的人從遠處衝過來了,廝殺在長街上蔓延開去…… 城市的北端,何文在雨幕之中入城,看着在路邊的雨裡磕頭的人羣,他坐在馬車裡,並沒有多少的表情。 公平黨的幾位大王都已經到了,隨着他的入城,對於外界而言似乎是一場盛會的展開,但對於公平黨內部而言,整個談判即將開始。它將決定公平黨之後的面貌,甚至足以決定公平黨的存續。 他的內心之中早已有了拿捏,但是到事情必須做出的這一刻,他的心中也難免有着忐忑與不安,而對於路邊磕頭的這些人,他的內心,有着更爲複雜的愧疚感存在。 然而事到臨頭,需放膽。 在這樣的心情當中,某一刻,他察覺到了城市另一端的動靜。 “那邊怎麼了?” “……好像是時寶丰的人,在城裡火拼。”地方隔得比較遠,不多時有人帶來初步的消息。 “……” 何文沉默片刻,其實這類事情,乃是如今公平黨的常態,倒也沒什麼好出奇的。又過得一陣,有更爲詳細的訊息傳來。 “……是時家的二公子時維揚,與農賢下頭的一些人發生了衝突,龍賢那邊在介入了……何先生,您正好入城,這件事情是不是……” “真熱鬧。” 何文一聲感嘆,搖頭笑了起來。 他沒有再理會這件事。 第一〇八八章 生與死的判決(一) 八月底,隨着何文的進城,公平黨的五位大王已經在江寧城裡聚集起來。 城內令人頭疼的治安問題因此平靜了幾日,往日裡打破狗腦子的火拼不見了蹤影,“轉輪王”許昭南已經準備好的發飆也按捺了下來。除時寶丰的次子時維揚在何文進城當日還掀起了一場大規模的羣架外,其餘各家都已經重新進入認知“誰是敵人、誰是朋友”的嚴肅反思環節,因爲在接下來的談判裡,這可能就要變成最重要的問題了。 何文入城當日,五湖客棧附近的那場火拼,雙方隨後都出動了數百人,鬧得聲勢浩大,但最終卻沒能打出個什麼結果來。蓋因太過混亂的火拼局面對於捕捉某個特定對象的行動其實並沒有多少的加成,五尺和四尺的兩位Y魔在人堆裡竄來竄去,儘管時維揚一度看到幾個不知名的高手將那兩個東西圍追堵截,打得抱頭鼠竄,但最終也沒人抓住這二人帶到自己眼前來領賞。 另一方面,五湖客棧這邊的衆人對於自身的地盤嚴防死守,在時維揚的關注重心改變之後,客棧前方的火拼便一直沒能蔓延到客棧當中去。也是因此,這一次的行動,時維揚一沒抓住人,二來也沒能勘破這客棧之中隱藏的秘密,最終無功而返。 當然,能夠在何文現身當日鬧出這麼大的一件事情來,這位二少在周圍的朋友當中一時間成爲了不折不扣的話題人物,小夥伴們見到他時都紛紛豎起大拇指,佩服他能夠不給公平王面子,贊其爲真的“猛士”。時維揚表面上自然得意洋洋,回過頭去,被惱羞成怒的父親執行軍法,打爛了屁股,一時間只能在家裡趴着了。 幾日之後,江寧城內“白羅剎”聚集的某個破院子當中,一羣女人正圍在一起,感嘆着江湖上的風雲變化。 “這個……真是那個什麼……英雄出少年啊……是不是這麼說?” “怎麼是英雄呢?這明明是個大壞蛋……” “那是大壞蛋……出少年?” “我的天,他這是做了什麼壞事,進城纔沒有半個月吧,這賞格提了五倍……” “咱們要是抓住他,這輩子不愁了。” “沒錯沒錯,抓住他抓住他……” 一羣平素不怎麼擅長打架的女子被新聞紙上的某個賞格衝昏了頭腦,一時間摩拳擦掌、嘰嘰喳喳,頗爲興奮。一來自然是因爲賞格的價位太高了,實在是很有吸引力,二來這被懸賞的對象犯下的事情也實在比較觸動她們的神經。 倒也有人間中的提醒幾句。 “我看你們別想多了,看看這賞格有多少?五千兩!江湖上能被懸賞五千兩的,那都是名氣多大的壞蛋,武藝有多高,手段多厲害。你們還想去抓人家,當心抓不到人,反倒被人家給辦了……也不看看人家犯的是什麼事,羊入虎口……” 新聞紙懸賞上的Y魔稱號頗爲顯眼,再加上高額的賞格,象徵着對方絕不是什麼易與的簡單人物。不過,面對着這樣的憂慮,周圍的一衆女子許多都當場笑了起來。 “那樣不也挺好的,你們看,這五尺Y魔和四尺Y魔兩人,只是說他們壞了人的名節,也沒說他們把人姑娘給殺了,那咱們去抓他,不是正好嗎?” “沒錯沒錯,你們看這畫的圖像,還挺漂亮的……” “年紀又不大……” “成功了咱們有錢,就算不成功,也丟不了命嘛……” “說不定他手段厲害,把人家弄得死去活來的……那人家就承認他是真正的小英雄……” “你們看阿香,嬌滴滴的,要不然咱們就使個美人計……” “反正不吃虧……哈哈哈哈……” “白羅剎”當中都是女子,雖然平素做的壞事不少,但人生當中經歷的壞事也多,此時說起那少年Y魔的事情,口中並沒有太多的遮攔,反倒嘻嘻哈哈,很是輕鬆。這些女子當中也有長得漂亮的、秀氣的,平素最擅長扮演被地主士紳侮辱的苦主,說起美人計來,更是頭頭是道,一片歡樂。 各種虎狼之詞的混雜當中,只有那負責讀報的“小秀才”曲龍珺,此時仍舊捧着那載有懸賞和人像的新聞紙,將臉皺成一隻包子,目光卻有些茫然地晃動着。 這怎麼會呢? 回想一下,在西南救過自己性命的那位龍小哥,不該是這樣的人啊。 然而看那圖像上的人物,雖然樣貌不過五分相似,但作爲見過那龍小哥的人,她確實能夠認得出來,這圖像之上通緝的,的確就是那位龍少俠。 而且,回憶西南變亂的那一晚,那位龍少俠在院子裡以一敵衆,猶如站瓜切菜般將十餘人斬翻在血泊中的英姿依然歷歷在目,如果說自己從西南一路流浪到江寧,過得窘迫,並不出奇,這位龍少俠憑藉過人的身手能夠迅速成名,也並不奇怪,她是相信的。可怎麼也想不通,對方爲什麼會成了個這樣的名聲,藉着這通緝令的發出,快名聞天下了吧…… 小半個月前龍傲天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那通緝的榜單上,曲龍珺的心中還是存疑的,那通緝令上說他在通山污了人家姑娘的名節,懸賞八百兩,曲龍珺覺得必然是一個誤會。可是這世間過去不過十餘日,八百兩突然翻到五千兩,都與那些最爲窮兇極惡的滅門大盜有得一拼了,而且通緝令上還特意強調了他的Y魔行徑…… 難道是在入城十多天的時間裡,他又做了許多起這樣的事情麼…… 曲龍珺在這世上有過幾度的顛簸,不到十歲,父母死了,成了孤兒,被賣做瘦馬。後來被聞壽賓撫養近十年,將對方暫時的視作了親人。聞壽賓不是什麼好人,在其死後,雖然她說起來是恢復了自由身,可同時也重歸了一身孑然,再沒有任何親人了。 在這樣的節點上,唯獨成都城內的顧大嬸與那不知爲何救下了她的這位龍傲天,在她心中,其實是有着特殊位置的。 對於在成都城內救下她、照顧她,隨後又爲她安排了後路的那位龍少俠,她的瞭解一直不深。 最初以爲他救下她,是有些覬覦她的身子的——這並不是什麼大的壞事,聞壽賓死後,有個人能夠要她,令她能有一個歸宿,其實已經是一件好事了,更別說對方的年紀也並不大,甚至於長得也頗爲好看。 即便他看起來有些霸道、喜怒無常,可那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被當成瘦馬養着的這些年,她學習的便是如何曲意逢迎、如何伺候夫家,世上的英雄人物大多剛愎自用說一不二,但只要找對了辦法,活得好並不是太大的難事。 ——這是她在西南那間衛生院裡醒來之後短時間內的想法。 但很快的她發現對方並沒有這樣的意思。 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只是公事公辦、甚至於不情不願地每日給她檢查身體,但肢體上的分寸其實保持得極好,許多需要上藥的、隱蔽的事情都是顧大嬸過來幫忙完成,甚至於他在私底下很不禮貌地叫她“小賤狗”,她是知道的,只是敢怒不敢言。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她才知道華夏軍中規矩森嚴,他救下自己,似乎就得對自己負責到底。雖說將自己娶做妻妾也是負責到底的一種,可對方也沒有這樣的意思,他們的接觸不多,對話不多,對方甚至在她的枕邊放《婦女能頂半邊天》這樣的怪書。 看完了書,再有顧大嬸的引導,她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對世道有了新的看法,對那名叫龍傲天的少年,她依然所知甚少。 這少年心狠手辣,可最終救下了自己,具體的原因說不清楚;他似乎在更早以前就已經認識了自己,私下裡給自己取外號叫“小賤狗”,對於這些事的緣由,她也弄不清楚。她的心中有些好奇,可最終發生在兩人之間的也只是一些破碎的交流,他突然的從成都離開,像是個簡單的過客,一直到她也離開西南,沒能再與對方見面。 可即便兩人的往來是如此的破碎,她的心裡始終還是願意相信對方是一個好人的,他對於萍水相逢而且看起來頗不欣賞的自己都是那樣的好心,幫了忙、救了命、給了錢還不求回報,怎麼可能就變成……什麼五尺Y魔了呢…… 已經沒有了親人的小秀才,此時捧着那份繪有圖像的新聞紙,心亂如麻地想着這些事情。在這座危險的城池裡,她很想能夠再見到對方一面,證實一下這些事情並非是真的,她甚至想要光明正大地爲對方辯解。不過,對方已經成了這種價值五千兩的大人物,眼下多半又已經躲了起來,以自己的身份,又怎麼可能與對方見得到呢? 周圍的女人嘻嘻哈哈,對於小秀才偶爾的恍神,倒是並沒有太多的在意,一直到有人笑着說出“讓小秀才去使美人計吧,她與這五尺Y魔的年紀倒是差不多的。”曲龍珺才微微的紅了紅臉,低下頭去繼續讀起新聞紙上其它的內容來。 旋即又想到,若是“白羅剎”的這些姐妹真的使起美人計來,將龍公子抓住了,自己是不是,就真能見他一面了呢…… 破院子這邊的衆人嘻嘻哈哈,多數倒只是放鬆心情般的開玩笑了。而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隨着這新聞紙上懸賞的提高,另外的一撥人也重又聚集起來,開了短暫而臨時的會議。 “……怎麼能沒抓住呢!怎麼就跑掉了呢!你們看看這個……鬧成什麼樣子了,五千兩……這下名氣更大,遮都遮不住了……” “……八爺啊,說過了……能有什麼辦法,那小子性子野,從小是怎麼教的……打不過沒關係,重要的是能逃命,幾個公子都是這樣的路數,在張村單挑還沒什麼感覺,真到出來了,才知道他不肯投降的時候有多滑……”回答的人都無奈地氣笑了。 “……咱們的龍小少爺這是作死,這下圖像都畫出來了,將來回去……見不得人了。” “……會被打死的……” “……說起來,這個訓練方針還是寧先生定下來的,去年仗打完,都知道他閒不下來,下半年跑到軍營裡去特訓,還加強過這些……八爺,真是有用啊。” “別提寧先生。”被稱作八爺的身影頭已經疼起來了,“看看這個,想想這事情傳回張村以後,他是什麼表情吧!” “我覺得……哭笑不得?” “寧先生挺大度的,不會生氣哦?” “他跟霸刀那位夫人,一準要把小龍來個混合雙打……” “別給我在這裡插科打諢!”錢洛寧用手拍打桌子,“你們幾個都是紅夫人教出來的,接過衣鉢,是寧家自己人,快想辦法擦屁股吧!要不然你們就指着回去不捱揍?” “小黑十三太保橫練,我是殘疾人,黑妞……雖然看着不像,不過她多半是個女的,寧先生下手,會有分寸。” “看那邊!” 這聲音響起,宇文飛渡低頭一躲,錢洛寧的巴掌還是啪的打在了他的頭上。 “打得好。”黑妞點頭。隨後在錢洛寧的目光中肅容,雙手一拍桌子:“行了,這懸賞裡頭的八成,都是時維揚那個賤人給加的,這樣,不盯梢了,我今晚去做了他,叫人把懸賞撤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只是做了,恐怕作用不大,真想要洗掉五尺Y魔這個美名……咱們讓時維揚再加點錢,就懸賞正義凜然的‘武林盟主’龍傲天,大家覺得怎麼樣?宣傳這種事情,我最懂了,我有幾個朋友就是那邊的……” “我說你們就別太擔心了,反正只要在江寧城裡,下一次還能遇上的,到時候你給點勁啊,打斷他的腿,慢慢的治上兩個月,到家了……” “什麼我們給點勁,就你個瘸子特麼的最沒用,你說,小龍那天是不是從你那邊逃掉的。平時還吹牛,啊狙雞手……你在小龍眼裡就是個軟柿子,你有種下狠手啊……” “我去……我拿着把槍我怎麼下狠手,你人黑心也黑挑事是吧,來來來有種我們單挑,孫子不對你下狠手,你十三太保橫練我打不死你……” “雖然小黑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這次我贊成他的話,八爺,都怪宇文這個軟柿子,這件事我們上次沒說,照顧他的面子,你現在就砍死他吧,來,手起刀落……” “老子手起刀落,砍死你們三個王八蛋——” “八爺你說笑了哪有三個,他們明明就兩個王八蛋……” 對於龍傲天就是寧忌的事情,即便在這次的隊伍當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知道。少數的知情人在這邊發泄了一陣焦慮,但最終也想不出太多的好辦法,只能做些盯梢撒網的水磨工夫,等待着下一次變故的出現。 吵吵嚷嚷、熱熱鬧鬧,對於此刻的江寧來說,無論是在五湖客棧發生的火拼,還是化名龍傲天的少年所帶起的些許動靜,都只能算作城市一隅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時間進入九月初,熱熱鬧鬧的江寧比武大會終於正式召開,先前在五大擂中嶄露頭角,也選定了東家的各路英雄、又或是以其它勢力、甚至個人名號來到江寧報名的各方人物,開始正式進入一場場的擂臺賽環節。城市的治安稍稍緩和,市面上進入看起來平靜而興奮的狂歡階段。 與此同時,以公平王何文爲首,包括“高天王”高暢、“平等王”時寶丰、“轉輪王”許昭南、“閻羅王”周商在內的扯起“公平黨”旗幟的各路大小勢力成員,於九月初一這天在城中召開了第一次的全面會議。 在這場會議上,何文直接向衆人拋出了幾個公平黨內的核心問題,包括如今公平黨政出多門,怎麼辦;各方在攻城略地後的財物分配、策略方針都有不同,如何統一;公平黨的章程、目的要不要更加的細緻;目前各方都已經出現大量破壞規矩的享樂情緒,如何打擊;公平黨怎樣走才能避免過去農民起義失敗的結局……等等。 公平黨兩年崛起,在過去曾經有過一次聚義大會,當時爲了團結各方,只是定下了遵循《公平典》行事的各方都屬於自己同志的這個大方針,於是在當時,整個聚義其樂融融、和諧無比,也基本奠定了此後一年時間公平黨席捲江南的大基礎。 那一次的會議,何文一個尖銳的問題都沒有提,然而到得這一次,他一開口,便是這些涉及公平黨核心存續的基本難題了。在這些問題當中,他甚至帶上了大量的支撐數據,幾次做出了“再不改,公平黨就會死”這樣的論斷。 雖然許多東西聽起來新潮,但這類的問題在公平黨上層卻已經算不得超前,這主要還是因爲西南方面這些年來做了大量關於社會推演的理論工作,對於大量社會變革的推演,“農民起義走對第一步走不對第二步仍舊會死”的這些論斷,至少在關心這些事情的體系上層,已經是能夠理解的說法。 何文發言完畢之後,引起了大量與會者的沉思。 隨後發言的其餘四位大王以及各方代表,便也紛紛進行了大量插科打諢式的安慰,多半類似於“這個問題很複雜”、“事情還沒那麼嚴重”、“我們跟方臘比還是不同的”、“我們是正義的、正義必勝”之類的口水話,間中也有“打地主就是應該激進”、“矯枉必須過正”、“一時的腐敗也沒什麼,比地主好多了”之類的言辭出現。 於是九月初一的會議結束,與會各方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基本交換了意見,各方都沒有生氣,這是整個江寧大會談判的伊始,在比武大會熱鬧的氣氛下,倒是顯得有些平平無奇了,城內百分之九十的人,甚至都不太清楚它的發生。 真正複雜的暗涌已經在水面下聚集起來…… 第一〇八九章 生與死的判決(二) “老何這次有備而來,是要圖窮匕見了。” 天色已經暗下來,江寧城遠遠近近的浮現出點點光芒,燈火馨黃的茶樓上,幾道身影看似尋常地碰了頭,尋常地泡了茶,便也說起尋常的話題來。 九月初一的大會纔過去不久,聊起這些時事,自然算不得太過特殊,不過,考慮到此刻茶樓上幾個人的現實身份,他們口中的每一個話題,其實也有着並不簡單的涵義。 “量天尺”孟著桃、“武霸”高慧雲、“寒鴉”陳爵方,再加上一位武藝和地位都不低的作陪者“沱河散人”許龍飈,在場的四人,基本已經等同於此次江寧城內“轉輪王”麾下的半數高層了。四人在晚飯之後,只是在這處茶樓上,簡單的休憩。 在隨意的語氣中首先開口的,還是身形高大、肩膀上仍舊纏着繃帶的“量天尺”孟著桃,他在說話聲中,給幾人倒了茶水:“諸位怎麼看?” “我看圖窮匕見,倒也未見得。”陳爵方拿起茶杯,搖頭笑了笑,“老何拋出來的這些東西,原也算不得無的放矢,公平黨有些什麼問題,大夥兒難道不清楚嗎,五位大王,令出多門,古往今來,那都是長久不了的。事情要解決,我看也快到時候了,你們看他今天拋出問題,沒有回答,這圖就不算窮,刀子還沒出來呢。” “老何心中肯定早有回答了。”一旁與孟著桃同樣身形魁梧的高慧雲笑了笑,“無非是先看看各方的意思,而後再選擇時機拋出來罷了……許先生覺得呢?” “沱河散人”許龍飈五十出頭,頭髮半白、頜下蓄有長鬚,見衆人都已開口,便也笑了起來:“公平王提出的那些問題,說到底,最重要的一個,便是誰說了算,若要再細緻些,無非是接下來怎麼玩……這些事情,不早在大家的預料之中麼。他既然拋出了問題,這次就是要解決問題,江寧的英雄大會開一個月,大傢俬下里討論一個月,把接下來的玩法商量好,不同意的打一頓,諸位都看得懂的,簡單。” “老許透徹,一語中的。”許龍飈說完,其餘幾人都拿起了杯子,笑着碰了碰。 “不過呢……”過得片刻,陳爵方用小拇指掏着耳朵:“……問題既然是老何那邊拋出來,大的方向上,也就是說,老何要收權……這事情以他爲主,不對吧。” “他佔了公平王的名頭,有這樣的做派,也不出奇。” “名頭自然不出奇,可公平黨五方,原本就是各打各的,誰也沒有多吃他公平王的一口飯,名義上的便宜他已經佔了,到了實際層面還要佔,我看大家未必願意。” “在會上不就看到了麼。說句實在的,就好像老陳剛纔的說法,咱們公平黨發展到今天,是該想一想誰說了算、怎樣說了算的事情,老何拋的問題,不算沒有道理。但是這些問題,他不該拋,至少也該五家商量了以後,一起往外拋……現在他要出這個風頭,其餘幾方不就各種敷衍,把水攪渾了麼。說白了,手腕都沒掰過,就要被他壓一頭,誰能甘心?” 衆人喝着茶水,緩緩了聊了幾句,許龍飈蹙起眉頭:“公平王這次的做派,確實有些奇怪,這麼大的事情,原本是應該五位大王私下裡坐着聊清楚了,再到大會上說的,怎麼這次……處理得這麼不漂亮。往日裡都說公平王很重大局,第一次聚義時,那可都是讚不絕口的……” “早幾日那五位是碰了頭,但好像談得不怎麼愉快……” “一年前是一年前,那時候大家都過得窘迫,當然禮賢下士。如今公平黨闊氣了,他何先生可是自比西南的寧先生的,書生做派,原本就是這樣……” 陳爵方、高慧雲笑着說了幾句,這邊的孟著桃擺弄着茶水,也是笑了笑: “怎麼可能談得攏,諸位啊,誰說了算,是一個大問題,在這之下,還有怎麼做的問題,那就小了嗎?咱們公平黨五方,攻下地盤之後分田分地,行事手段各有不同,高天王那邊,就喜歡打仗,對於下頭的地主士紳,打得反而最少,只要這些人肯幫忙,加入進來,真正破家滅門的事情反而少,公平王那邊規矩森嚴,有些人說,與其他幾家想比,那邊打了地主,都不暢快……” 他頓了頓:“此後到平等王,到我等、到周商,各自都有自己的一套做法……其他的不說,就說周閻羅,他那個做法,有錢人殺個乾淨,殺乾淨之後回過頭來再殺一遍,誰受得了,神經病……可偏偏,這個神經病還聽不得其他人勸。人家很有道理的,態度不堅決做不成事、矯枉不能不過正。我聽說,西南那邊傳來的各種小冊子,周商也一直在看,他比西南那位寧人屠厲害得多了,平素就說寧毅虛僞,成不得事,何文婆婆媽媽,也成不了事,當今天下能成大事的只有他……” 孟著桃說到這裡,搖頭笑笑:“你們看,誰說了算的問題,未必不能解決,最後無非是咱們五方各派人手,商量着做嘛,可這怎麼幹的問題,怎麼解決,周商不會同意的。退一步說,將來是照何文那樣幹,還是照咱們這樣幹。我們當然變不了周商那樣的瘋子,可照着何文的辦法做,你們就甘心?” 高慧雲失笑搖頭:“有得聊嘍。” “怎麼聊是個大問題。”許龍飈喝了口茶,“敞開門來說亮話,諸位都該收到邀請了吧。” 其餘三人相互看了看,高慧雲並不在乎,笑道:“不說其他不着調的人,高暢和林角九,倒是首先請了我吃飯,我已經報上去了。許公說,吃一吃也沒有關係,反正他也邀了不少人。” “何文那邊規矩嚴,林角九統軍,不拘小節,聽說平素對公平王的規矩頗有怨言……老高也是統軍的,覺得這件事情有機會嗎?”孟著桃問道。 “不好說。”高慧雲搖了搖頭,笑,“時間還早,先探一探嘛。老孟你這邊呢?” 孟著桃攤開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數:“何文、高暢、傅平波、時寶丰、金勇笙、陳言達……我比較奇怪的是,周商那邊爲什麼也要跟我聊,衛昫文也送了一張請柬過來……” “還是老孟吃香。”衆人笑起來,“風雲人物。” “時間還早,這一次明面上開會,私下裡的串聯纔是大頭,老何圖窮匕見之前,誰都逃不過的。”孟著桃淡淡地笑了笑:“倒是你們幾位可別把持不住纔好。” “我對許公忠心不二。”陳爵方表態。 許龍飈笑:“許公是我本家。” “走着瞧吧。”高慧雲道。 “開玩笑。”孟著桃道,“開玩笑的。” 此後衆人又喝了幾杯茶。 高慧雲將話題轉移開去。 “老孟,你那師弟師妹的事情,處理得如何了?” “問這個幹嘛?”孟著桃挑了挑眉。 “金樓的事情還沒結案,私下裡有人盯你啊……還是說你包庇兇手那事,畢竟古安河死了,明面上的涉事人,身份清楚些的也只有你那師弟師妹幾人,再加上你又執掌怨憎會,所以最近有些流言,聽着是衝你來的……” “什麼人?還是那隻猴子?”孟著桃似笑非笑。 “不至於。”高慧雲擺了擺手,“猴王雖然是後起之秀,有些野心,但分寸是有的,當日他借你的事情做文章,是他的不對,但在許公彌補過他的損失之後,不至於再沒完沒了……後來不是還專程找你道歉了嗎。” 一旁陳爵方搭話:“這次的事情,還是因爲老孟你這邊做得太過明顯了些。方纔說白了,接下來的江寧大會,無非是選出一個辦法,決定誰說了算,咱們五方各自牽扯,何文想要隻手遮天,是不可能的。那多半就是……在上頭成立一個新東西,商量着來唄,到時候能進這個圈子的,纔是真正的掌權人。老孟,你位高權重,現在留個話柄,一些人有事沒事打你兩杆子,也不奇怪。” 許龍飈笑了笑:“這事情說到底,也還是怪猴王,若不是他起了個話頭搞事,接下來恐怕也沒人敢跟。” 金樓出事當晚,折了面子的李彥鋒藉故向孟著桃發飆,隨後由許昭南出面安撫,平息了事態,但他發飆時使用的理由,如今倒是成了新的問題了。孟著桃沉默片刻,手按在嘴邊微微笑了笑:“李彥鋒與譚天刀關係不錯,我給譚正一個面子。” “你便是要找他麻煩,我也沒意見。”幾人當中與他關係較好的陳爵方笑道,“不過這事情不是我說你,孟兄啊,有些人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這話固然不對,可真要幫人出頭,至少也得是自己女人吧,你看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師弟師妹,訂過親的師妹,跟師弟亂搞,師弟就想着要殺你,你肩上這一鞭還是被他們打的,你這是……何苦來哉呢?” 衆人也是微微點頭,孟著桃的目光掃將過去,隨後似笑非笑: “……兄弟我就好這口。” 前方沉默片刻。 “……” “……行。” “……通透,會玩。” “……孟兄果然……能者無所不能。” 幾人嘻嘻哈哈,各自表示了對孟著桃的佩服。此後又喝了幾杯茶,衆人才準備離去,陳爵方最後倒還對孟著桃說了幾句交心話。 “外頭議論你的流言,不管是誰放的,先抓住一批,打殺一批再說,就當是殺雞儆猴,要快。權力這種事情,拖不得。你要是不想做,我幫你做也行。” “懂。”孟著桃點頭,“我心裡有數,自己來吧。” “行。”陳爵方拍了拍他的手臂。 這簡單的茶局本就是孟著桃的提議,此時結束,陳爵方、高慧雲、許龍飈三人各自離開,只有孟著桃在茶樓上,看着三人離去的背影,在燈火的晃動中,又靜靜地坐了片刻。 夜色流向深處,時間又過去一陣,孟著桃離開了這所茶樓,坐着馬車去往城市當中正被“怨憎會”的力量拱衛的一處院子。在這院落深處的房間裡,他探望了身受重傷昏迷未醒的二師弟俞斌。一名老醫官正跟在旁邊。 金樓事發當日,俞斌趁着孟著桃分神,揮舞雙鞭暗中偷襲,使得孟著桃肩上受傷,至今未愈,但出手偷襲的俞斌被孟著桃一鞭反打,差點就此死去,後來孟著桃雖然安排人全力救治,但情況仍舊不容樂觀。 “……不說他的下半身能不能恢復走路了。”在詢問了醫官片刻之後,孟著桃嘆了口氣,“就讓他活過來,可以嗎?” 孟著桃的語氣放低,那老醫院心情也有些忐忑,猶豫了一陣:“其實醫者父母心,該做的我們都已經做了,能不能醒過來……眼下還是隻能看他自己……或者看運氣……” 這回答與之前數日的回答並沒有太多不同,再問下去,頂多也是一些更爲詳細的病理解釋。孟著桃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從這房間裡出去,院落當中還有三個人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他,那是他的師妹凌楚,以及其餘兩名師弟——當中的四師弟,已經是凌楚的丈夫。 三人的身上,也都有未愈的傷勢。 “姓孟的,你什麼時候放我們走?” 三人對孟著桃的目光都無善意,但也只有小師妹凌楚,此刻仍舊敢問出這種話來,這或許是小時候對她太過縱容的緣故。孟著桃的目光冰冷地掃視過去。 “等你們傷愈,送你們離開。” “我們用不着你好心,你現在就放我們走!” “外面兵荒馬亂,接下來又要打仗,以你們的功夫和心性,帶傷出去活得了幾天?” “那也不關你的事!” “你們打得過我嗎?” “你武藝高強不代表有理——” “打不過就給我跪下聽話!”夜色之中,孟著桃的目光陡然變得兇戾,“否則我叫上二十個人,當着你男人的面跟你玩一晚上,讓你們知道什麼叫世情險惡!” 這話語撕開夜幕,屋檐下的凌楚眼睛瞪起來,嘴脣張了張,某一刻,臉色陡然變得煞白。她已經是嫁了人的女子,自然明白對方話語中的具體涵義是什麼。 在她說不出話來的時間裡,孟著桃擺了擺手,轉身離開了。 走出這所院落,穿過長長的檐廊,便又有一名名報告事情的副手跟隨上來。 作爲“轉輪王”麾下怨憎會一系的首領,他每日裡都要處理大量的事情,尤其是在九月的會議揭開序幕的時候,工作更多了,時不時的,甚至還有人秘密的過來會見。這樣的事情處理了大半個時辰,在書房見到其中一名副手時,他還順道詢問起了不久前才被人提醒過的事情。 “……外頭放傳言的那撥人什麼路數,查清楚了沒有?” “幕後的主使者還沒有找出來,但是一些具體經手的,已經查出了一些名單,我們暫時……還沒有打草驚蛇。”副手將一份名單遞上來。 孟著桃看了看,放到一旁:“幕後的是誰,繼續查,這兩天我會找個機會,跟猴王李彥鋒過一過手。我打完他以後,不管你這名單上都有誰,照單抓人,拖到個敞亮的地方,做得漂亮些。” “是。”副手應諾,猶豫一下,又低聲道,“不過按照這次打聽的結果,跟猴王那邊確實沒有關係。” 孟著桃點了點頭:“嗯。”不再看他。 副手下去了。 夜黑得像墨。 夜色之下,江寧城點點滴滴的光火,偶爾亮起、偶爾熄滅。這斑斑點點的火光距離這座城池繁盛時期的樣貌,不知道蕭條了多少,但在這火光之下的黑暗當中,無數的勾心鬥角、暗中串聯都在靜悄悄的發生着,其涉及到的層面與可能出現的後果,已經越來越大…… 子時,夜風嗚咽。 江寧城外一處被徵做軍資倉庫的破舊老宅附近,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趁着夜色顯出了身形,他們籍着夜色的掩護,在草地上運動着身體。儘管月初的夜晚光芒暗淡,我們仍舊能夠看出,出現在這草地之上的,便是如今江寧城內大名鼎鼎的五尺Y魔與四尺Y魔兩位英雄。 只是這一刻,兩人都有頭髮。 在草地上做了一套操,發泄掉些許體力之後,我們的龍傲天小Y魔雙手叉腰,望向了遠處的江寧城池。 “哼哼,都以爲我喜歡湊熱鬧,我跑到城外頭來,看你們還抓得住我。悟空,等過兩天……不,就明天,咱們的傷勢痊癒了,就進去城裡浪一波!” “阿、阿彌陀佛,大哥……這個頭髮,好難受啊……” “阿、阿米豆腐。吃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這個道理你知不知道……而且現在城裡都有我們的畫像了,你的光頭又那麼顯眼,不易容,咱們怎麼進去,我告訴你,這易容的法子很高級的,沒人認得出來!” 龍傲天頂着兩條很兇的眉毛,在夜色中叉腰說道。 “哼,等我這次重整旗鼓進了城,什麼李猴子、屎寶寶,一個都別想跑——都得死!還有你!悟空,不是我說你,誰是你老大?誰給你吃的?下次見到黑妞,不準再叫她姐!我的面子都被你丟光了知不知道……還有,對付那種江湖敗類,根本不用跟她講什麼江湖道義,兩個人一起上,你猶豫個什麼勁,她那天看起來是單挑,實際上是三個埋伏我們兩個,她們兩個黑心腸,一個瘸子,真要殺起人來那個林胖子都攔不住,很兇的——” “另外還有……”龍傲天的話語絮絮叨叨,事實上在先前幾天的時間裡,這些話語已經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小和尚哭了,抱頭鼠竄。 “對不起……救命啊……” “你別跑,我還沒說完呢——” 兩道身影都使出了此生至今最高的輕身功夫,一追一逃,迅速地進步着…… 各位朋友,端午快樂!^_^ 第一〇九〇章 生與死的判決(三) 時間進入九月,當天下人將多數注視的目光投射在長江以北劉光世與鄒旭已經展開的廝殺、以及公平黨於江寧舉行的英雄大會上時,西南大地上,一場複雜的風暴也正在悄無聲息地醞釀。 這是第二次會議,相對於去年第一次會議召開時的八方雲集、場面盛大、天下矚目,這一次的會議聲勢,顯得相對尋常一些。 因爲真正具有代表性、充滿儀式感的衆多政治框架,已經在去年的會議上大張旗鼓地予以確定。時間過去才一年,今年的這場會議,乍看起來更像是對去年一些延續性工作的拾遺補缺,甚至於是完善各項框架的細節。這樣的會議自然引不起大部分人看熱鬧的興趣。 而在去年,第一次會議是在八月初召開,到得今年,不知道是怎樣的原因,這次會議的時間選在了與江南公平黨類似的八月底九月初。如此一來,拋開那些瑣碎又難懂的提案內容,西南市面上更爲有趣的八卦內容反倒成了無恥的公平黨與華夏軍搶熱度的新聞。 在這個方向上,我們知道,自從何文宣佈江寧英雄大會的消息起,在西南華夏軍內部,就一直都有“何文白眼狼”、“蹭熱度”、“借雞生蛋”、“公平黨實在齷齪”之類的吐槽,只是到得八月間,這樣的吐槽變得愈發明顯起來了而已。 而在這樣的氛圍之中,似乎是意識到這波消息熱度的價值,七八月間直到九月,成都城內的各種大型報紙都使用了一定的篇幅來介紹三千里外公平黨的事情。這樣的介紹當然並非詳實的第一手資料,更多的還是從理論、綱領、大致做法進行了一些框架式的描述,一些膽大的報紙甚至還刊登了部分對比華夏軍與公平黨做法異同、理論差異的文章,雖然看起來是要描述華夏軍框架的先進性,但在成都依舊有不少“異見者”的情況下,這類結論當然也談不上能夠服衆。 這一切輿論看起來,都像是順理成章的自由討論,而部分不正經的小報,也在這樣的情況下刊登了一些因公平黨消息而引出的花邊新聞,甚至是杜撰的故事。例如五位公平黨大王的華山論劍,轉輪王欺男霸女,周商殺人如麻等等等等。 這尋常的輿論氛圍一直推進到第二次大會召開的八月底九月初,隨着大會看似平靜的召開,內行看門道,幾個敏感的話題還是出現在了大會的提案表上,一股莫名壓抑的氣氛開始在成都城裡聚集起來。 幾份關於“土地改革”的提案,被幾個有着商人背景的代表拋了出來,隨後,逐漸被列在了大會的重點討論議題上。與此同時,成都的部分權威報紙,接續對公平黨手段的議論風潮,開始集中討論華夏軍所謂“四民”中的“民生”理論。 這是一隻房間裡的大象。 對於看熱鬧的人們來說,這樣的討論並沒有多大的意思。既比不了長江以北叛徒鄒旭與劉光世的刀槍見紅,也比不了決定整個江南未來的江寧大會。但在西南,部分特定人羣的神經已陡然緊繃起來。 至九月初三,大會召開的第六天,一些細細碎碎的事情開始在城內發生。這一天上午,有二十餘名自各地而來的鄉老、村長等人物聚集在成都城內的會議大樓前,跪地陳狀喊冤,狀告的是數名退役後分派下鄉的華夏軍老兵在村裡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事情,對這些事情的指控,都有着詳細的證人、證詞。 同日傍晚,一名提出“土地改革”的提案代表在散會後,被兇徒刺殺在迎賓路旁的林蔭道里,血濺滿地。 大量的遊說、打聽者,都已經在暗中行動起來。 初四這天的議程結束後,寧毅在摩訶池旁的院子裡舉行了一場小小的家宴,招待包括蘇文定、蘇文昱在內的少數親友,而在晚飯過後,他又將作爲代表的文定、文昱留了下來,三個人在湖邊坐了一陣。 晚秋的成都,氣候怡人,晚風從摩訶池的那邊吹過來,寧毅向兩人開口,倒也開門見山。 “……蘇家好不容易成材幾個人,就算要選個能說上話的,你們來一個也就行了。現在跑過來兩個,幹嘛,想擋住地球運轉啊?” 聽到他的話語如此直接,如今手上都有一攤分管事宜的蘇文定、蘇文昱兩人苦笑對望,隨後蘇文定道:“哪敢啊,姐夫,原本抓的壯丁該是文昱,只是我正好在附近,被一塊拉上了。老實說,家裡的幾個人,心裡緊張,叫我們兩個一起來,打聽到了什麼再轉述回去,讓我們不好扯謊。” “小家子氣慣了……”寧毅搖頭笑笑。 一旁的文昱道:“這次的事情聽起來不小,姐夫,你想怎麼做,我們當然沒意見,不過也是心中好奇,想來打聽一下是不是真要做,到底要做到什麼程度。” “你們覺得呢?”寧毅反問。 “原本不就是沒有心理準備嗎?”文昱苦笑道,“土地改革這個事情,你以前提起過兩句,但這一次,外頭確實一點徵兆都沒有。你看看外頭那些人,多措手不及?大會之前,本來以爲這件事不至於上臺面,誰知道突然就上去了,而且私底下的手段根本壓不住,所以心裡面都沒數,現在城裡城外各種猜測都有,有的說是姐夫你這邊突然要動手,有的說只是這會議的玩法,他們還不夠熟悉……” “……措手不及。我倒是覺得他們的動作夠快的。”寧毅笑了笑,“你後面那句話說的是對的,對議會的玩法,他們還不夠熟悉,所以敏感度不足。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昨天就有人反應快到組織了二十多個人告狀,證據都準備好了,甚至於晚上還動手殺人。我都料不到他們有這麼快……今天來的幾個叔伯沒參與吧?” 文定搖頭:“他們怎麼敢。” “殺代表這件事,要死一羣人,誰沾上了都跑不掉……外頭的人確實還不太熟悉我們的玩法,或者說,當了兩年的朋友,他們開始有恃無恐了。” 坐在湖邊的亭子裡,寧毅望着水面,喃喃地說了這段話,一旁的文定、文昱頭皮發麻,都沉默了片刻。 文定道:“那……姐夫,這件事,我們要怎麼配合?到底會做到什麼程度?是探一探他們的想法還是……已經決定了?” 寧毅看他一眼:“……你們怎麼看?” 兩人相互對望,蘇文昱斟酌片刻:“……土地改革,看起來四個字,實際上,會決定西南所有人的根子,這個事情,實在是太大了。您突然把它拋出來,外頭一般的看法,還是您想要試探一下大家的反應,所以纔會有這麼多私下裡打聽、遊說的,想知道您打算做到什麼程度……” 他微微頓了頓:“另外,土地改革,細則纔是真正的大問題,新聞紙上早兩個月在介紹公平黨,已經將收田地做了鋪墊。但若是像公平黨一樣的殺人奪產,反對肯定是最大的,在此之外,大家關心的是有沒有補償,補償有沒有商量,是毫不含糊的直接收地,還是中間可以有變化,有空子可以鑽……” 寧毅笑了笑:“問的是你們的看法。” 蘇文昱想了想,一咬牙:“雖然外界都說您這邊是突然拋出一個提議來試探大家的看法,可能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我覺得,您是一定要做事了。這中間有一個信號,七月間您開始徹查軍隊問題,然後到八月,您讓第七軍跟第五軍的二、五師換防,看起來是在應對第七軍、第五軍長期駐守一地的腐敗問題,但事實上,第七軍從來沒有在西南內部執行過駐防任務,它在這裡,還算是徹徹底底的外來者。” “……另一方面,四民當中的每一項,看起來都大而無當,說要推行,誰都覺得難到極點,可姐夫您不是一個說着玩玩的人。以前我們在小蒼河、在涼山,地方不大,後來又是借住,沒有這種改革的基礎,從涼山出來,又一直在爲西南大戰做準備……可現在西南大戰落幕,我們修整了一年多,再往前走,您說的既得利益者要開始在西南紮根,現在恐怕恰恰是一個還能撕破臉的最後時機了……” “我覺得……您是不願意再等了。” 蘇文昱說到這裡,一旁自稱被抓了壯丁的蘇文定點了點頭:“其實我也隱約有這樣的想法,只不過也有一些疑慮,所以文昱過來,我也想來問一問。” “什麼疑慮?” “您之前談起過資本的問題。”蘇文定肅容道,“您說過,華夏軍的發展,格物和資本會是一條主線,而這些資本的發展,它可能遲早會讓大部分人失去土地,一方面您說過要促進這件事,但另一方面,如果真的要促進他的發展,這個時候搞土地改革,使耕者有其田,是不是又跟它有些背道而馳,畢竟大家要是都分了田地,會跑出來的人,是不是又要少一些?” 他道:“我過來的路上,與文昱談起八月的換防和報紙上兩個多月以來的宣傳,也覺得你是要動手落實民生的這一環。但您也說過資本是強規則,我們一定是要促進和利用好它的,那這個時候的土地改革,風險……是不是又有些過大……” 當年蘇檀兒正式掌家,寧毅做好上京幫助秦嗣源的計劃後,開始將相對親近蘇家二房的蘇文方、蘇文定、蘇文昱、蘇雁平四人帶在身邊培養,早期有過深入的教導、也有過大量的交談,這些年來四人各有自己負責的一面,交流少了一些,但待到文定、文昱這些話說完,寧毅倒還是笑着點了點頭。 他斟酌了片刻。 “資本和地主本來就會打起來。”寧毅笑着說道,“西南大戰勝利之後,成都周圍開始大規模開發,到了今年,寸土寸金,一些商人開始考慮往周邊發展,部分地主加入進來,有好好合作的,也有坐地起價的……開會之前,我做了一些挑撥,所以有一部分商人覺得,華夏軍政府是要大力支持建廠的,但很多手上有地的人頑固不化,導致地批不下來,那麼……他們就慫恿代表,直接從土地改革的議程上入手……” “當然,他們主要還是想要投石問路,土地改革這四個字太大了,他們扛不起,但可以作爲談判的一個籌碼,讓幾個地主妥協一下……但是提議送上來了,他們怎麼可能還壓得下去。我這邊當是順水推舟,所以事情也就浮上來了……” 蘇文昱找了眨眼睛:“所以姐夫確實從一開始就做了決定。” “事情纔剛剛開始,轉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雖然意義不大,遲早是要刀槍見紅的。”寧毅笑了笑,“土地改革這種事情,歷朝歷代只有幾個開國的朝廷能推得下去,它帶來的影響,不見得都是好的,就像文定你說的那樣,明明大家都快窮死了,突然又給每個人發塊地,我這工廠怎麼招人啊?不過從長遠來說,若是能成功,大部分就一定是好的影響,因爲土地改革的本質,其實不在於民生……” 他頓了頓:“……在於奪權。” 夜風嗚咽着吹起滿湖的漣漪,涼亭內人不多,寧毅的話語低緩柔和,文定文昱的腦後,卻陡然都有頭皮發麻的感覺,周圍似乎有火在燒。 “從古至今,中央統治地方,說的是皇權不下縣,官吏往下,最大區域的農村,穩定靠的是鄉賢,這其實是把很大一部分的國家權力交了出去。當然,歷朝歷代的政治資源不足,這樣做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走到開民智的這一步,我們可以考慮把新的變局做出來了。” “文昱說得很對,以前在小蒼河、在大小涼山,我們雖然早就喊了口號,但是沒有這樣做的基礎,到開始統治西南,一直在爲大戰做準備,沒有開始推行這些政策……其實政策喊得再漂亮,有沒有執行的前置條件纔是真的……” “打贏了西南大戰之後,我們復原了幾千的軍人,把他們派下鄉里,陸陸續續的,給下面農村派出老師、派出醫生、派出巡回法庭、開始組建民兵隊伍,這些事情的本質,都是在爲廢除鄉賢的權力基礎做準備,而現在,這個準備……有些勉強,但確實可以發動了……” “繼續維持土地私有,維護它的自由流動,從短期上來看,確實可以給資本、給工廠的發育提供溫牀,但這樣的發育會死很多人……而一旦能夠破壞掉鄉賢的統治基礎,掌握一個社會最末端的權力,我們將來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能夠順利得多,能夠有更多的選擇,包括那些分了田產的農民,他們會站在我們這些,將來我們打出去,更多人會歡迎我們,對於所有地方的發展,我們可以統一規劃,用不着看土地私有的臉色了……” 他微微笑了笑:“我們打下西南之後,沒有大刀闊斧的分地分產,主要是因爲管理不到的地方,倉促分了田地意義也不大,這本身就是練兵和奪權的一部分。西南的一些人看我的態度溫和,對於當初站在我們這邊的一些地主,也很優待,以爲可以討價還價,其實如果只是一點經濟利益,是可以有所補償的,但是任何人還想當鄉賢、或者有可能當鄉賢……死路一條。” “至於文定說到的資本是強規則。”寧毅說到這裡,微微的頓了頓,似乎有些感慨,“資本確實是強規則,我們現在還看不到它全部的威力,但遲早,它的高效率會橫掃其餘的一切,會走到最極端的地方去,它也會沉澱出自己的問題,然後一發不可收拾,但是在找不出更好的規則替代它之前,拋棄它是不可能的,怎麼辦呢……” “除了以後每一代人要不斷給他打補丁、出疫苗,就只能我們先做一點不是退路的退路了……” “把土地收回來,一些人受不了的時候,至少……回去種地吧……” 寧毅這些年都在促進格物和資本的發展,雖然偶爾也會談及將來的一些問題,但並不深入,此時說到最後幾句,文定和文昱已經不是非常能理解,但他們也早已習慣了姐夫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言論了,這時候對望兩眼,並未多話。 涼風吹拂的亭臺內,寧毅喝了一口茶。 “……這次的事情很大,我不確定能不能成,但趁着華夏軍還能在成都平原上殺人,一定要做。土改能成功,證明我們的奪權成功……告訴幾位叔伯,不管最後是個什麼樣的章程,自覺一點,就不要做出……什麼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來……” 他微微的,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