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鄭晚沒想到還會碰到嚴均成。   她沒有將那張名片扔掉,想法其實更趨於現實因素。這幾年來她嘗盡了人情冷暖,如果她是孤身一人,哪怕經歷再大的困難,她也不會跟嚴均成開口,可她有了最大的軟肋,為了女兒她什麼事都願意做。   即便名片上的電話號碼她永遠都不會撥出去,但——萬一呢?   彼時那樣不摻雜一絲絲雜質的感情,在二十年前斷了,在二十年後的今天,也終於變質。   陳端依然緊張不已。   他並不擅長跟人打交道,尤其還是面對頂頭大老闆時,嘴拙。   正在他要抬頭看向嚴均成時,跟在一旁的王特助似乎看出了什麼苗頭來,迅速地跟他好似寒暄般閒聊:「這個位置的風景還好嗎?」   實際上,這是不太恰當的行為。   但凡情況沒這樣令人措手不及,王特助永遠也不會在嚴均成沒開口前搶先說話。   想想看,眼前這個男人,連他作為特助都沒認出是誰,更別說是嚴總。   他跟在嚴總身邊也有這麼久,隱約能猜得到,嚴總今天的失態,是因為——   王特助看向坐在一邊,垂眸無言的女人。   女人纖細的手指正攥著刀叉。   她垂著眼眸,眼睫忽地顫了幾下,彷彿也受了驚。   奇怪。   當真奇怪。王特助心想,在業界那些人眼中,嚴總是深不可測的,同時也是令人難以捉摸的,他似乎沒有弱點。   但嚴總有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禁忌。   這些年來,成源地產逐漸遍佈全國,連三四線城市都開發了不少項目,唯獨南城,彷彿成為了一個禁地,嚴總從不踏足。   隨著王特助一句帶笑的話語,陳端回過神來,小心地回道:「風景特別好,我們都很喜歡。」   一句「我們」,嚴均成終於看向了陳端,眼神平靜無波,似是深不見底的暗河。   陳端再次鼓起勇氣說道:「雖然是第一次來盛觀頂樓,但感覺比我去過的所有餐廳都高檔。」   這句話倒是實話。   王特助微笑頷首:「可以好好品嚐這裡的飯後甜點,確實還不錯。」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嚴總跟沉默端坐的女人身上徘徊。   細緻地觀察到嚴總的下顎緊繃,心裡一驚,卻是不慌不忙地說:「嚴總,包廂在候著了。」   嚴均成淡淡地應了一聲。   王特助連忙退到一邊,似乎是給他指路。   作為一個稱職的特助,哪怕面對再突如其來的狀況,也能找到最佳的解決辦法,就如同此刻,他的這一舉動,為嚴均成突然來到這一桌的古怪行為做了無聲的解釋——這裡是通往包廂的必經之路,他並不是特意過來的。   嚴均成走過來,看到自己的員工,停下來駐足,似乎、大概、可能也就沒那麼突兀了。   一切都變得那樣的寂靜。   鄭晚也能察覺到落在她身上的打量目光。   她感到一絲難堪。如果她知道陳端跟嚴均成認識,並且兩人還是上司下屬的關係,那任憑張嬸如何的軟磨硬泡,她也不會鬆口,更不會來見陳端。   嚴均成的視線裹挾而來。   她幾乎都快喘不過氣。   直到那沉穩有力的皮鞋聲逐漸遠去,她的氣息才舒緩平靜下來。   陳端目送著嚴均成拐彎,再也看不到背影後,他坐下來。整個過程並不漫長,可能加起來也不過兩三分鐘,他的心情也猶如過山車般,在震驚茫然過後,便是受寵若驚——   嚴總跟王特助居然認識他?   至少這一刻來說,陳端內心的雀躍遠遠勝過了面對鄭晚的心動。   他就像任何一個炫耀自己長處的普通男人,語氣甚至有些興奮地同鄭晚說道:   「那是我們嚴總,成源集團的成是他的名字,沒想到嚴總居然還記得我。」   「上一次見嚴總還是在會議上,那天會議是副總開的,可能嚴總也是正好來了。」   「說起來那時候我正在台上,可能就是那次給嚴總留下了印象。」   他正在委婉地向他有好感的女人表示他的個人能力。   畢竟沒有過人的能力,他這樣一個部門的副經理罷了,怎麼會讓集團大老闆記得他?   鄭晚卻意興闌珊。   壓根就沒聽清楚陳端在說什麼。   明明他都已經走了,為什麼她還是感覺渾身不……   自在,她希望這頓飯早點結束。   她以去洗手間為由,匆忙起身,這裡的店員都是經過專業培訓,不會多說一句話,臉上卻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一路走過去,都有店員禮貌地為她指路。   洗手間也有專人等候著。   鄭晚機械般地站在洗手台前,看著臉色蒼白的自己。   店員微笑著遞上毛巾,「女士,是不是我們的冷氣開得太足?我們這邊備有羊毛披肩,您需要的話,我給您去拿,您也可以帶回家,我們這裡的羊毛披肩並不是循環使用,請您放心。」   鄭晚心不在焉地擺擺手,「不用,謝謝。」   她走出洗手間,有那麼一個瞬間她有回到二十年前的錯覺。   也是此時此刻她才記起來,為什麼會覺得這裡眼熟。   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錯,這裡好像是她跟他去過的那家西餐廳。   那時候他們一群同學都還是跟父母伸手要零花錢的學生,他就跟他們不太相同,他的零花錢很多,而且也花不完。   他隨手給她的護手霜,她那會兒不太認識品牌,等後來才知道,那一支小小的護手霜居然要兩三百塊。   他給她買的光圈戒指,上面還鑲著小顆的鑽石。   在風和日麗的時候,他帶她來了西餐廳。   她很不安。   不明白同樣是工薪家庭,為什麼他總是有那樣多的錢,那頓西餐,她也沒認真吃,總是欲言又止。她聽父母閒聊時說過,誰家的小子打遊戲居然偷拿父母的錢……   他該不會是拿了家裡的錢吧?   他有很強的自尊心,如果她直接問出口,他恐怕不能接受,於是,她晚上回家後,打開了自己的存錢罐,將夾在日記本裡的錢通通拿了出來。再次碰面,趁他不注意,她將那些錢都放進了他的書包裡。   一路回到座位,鄭晚心驚不已,也更沒心思去聽陳端在說什麼。   陳端感覺到她的臉色不太對,關心問道:「是不是這裡冷氣開得太足,感覺你臉色不太好?」   鄭晚忙順著他的話點頭,「是有點不太舒服,可能今天太累了。」   陳端一頓。   他剛才在她去洗手間時又在網上購買了兩張電影票。   他不是不講理的人,更何況相親,她已經說了不太舒服,他也不會再邀約。   晚餐之後,鄭晚步履匆匆,這裡令她不太自在,她很想快點離開,等進了電梯,電梯下行時,她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陳端又道:「我的車就停在停車場,我送你回去吧?這個點也不好打車。」   鄭晚笑著搖頭,「不用了,我女兒今天沒有晚自習,她一個人在家裡我本來就不太放心。我坐地鐵回去會快一點,就不麻煩你了。」   陳端感到失望。   他分辨不出她是客氣還是真的拒絕,沉默了幾秒,還是沒開口再次邀約。   沉默無言。   停車場在負二樓,鄭晚在一樓要走出電梯。   陳端也跟著她一起出來。   鄭晚回頭看他。   他笑著解釋道:「我送你到地鐵站再回來開車,今天是我招待不周,本來應該送你回去的。」   鄭晚也不好再拒絕。走出盛觀大樓時,她花費了全部的力氣才克制著沒有仰頭看頂樓。   歲月如梭,有些目光依然如有實質般如影隨形。   但願這一切都是她的錯覺。   ……   專屬包廂裡,有著高觀景陽台。   嚴均成手指間夾著一根煙,他漫不經心地低頭俯視著這一切。   說不清,也看不清。   站在這高處,樓下的一切都渺小得如同螞蟻。   ……   這個點已經過了下班的高峰期,地鐵車廂也沒那樣擠,坐了幾站後,鄭晚也有了位置。   地鐵穿過,有呼嘯而過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鄭晚頭靠著擋板,攥在手裡的手機振動了一下,她以為是女兒發來的消息,打起精神來,解鎖手機屏幕,卻是陳端發來的消息,言辭懇切:   【鄭小姐,我回想了一下,今天是我沒考慮周到,都沒提前問過你的口味,擅自決定帶你來這邊吃西餐,我見你不太愛吃。   要不我們下次去吃別的?我知道有幾家口碑很不錯的南城餐廳,聽說做得很正宗地道。】   突然的疲倦席捲而來。   鄭晚發現,其實有些事情如果一開始就拒絕得很徹底,或許還沒那樣得罪人。   現在加了微信,見了面吃了飯,有些話反而不太好說出口。   以她的性子,如果今天沒見過嚴均成,或許還要委婉再委婉,那股說不上來的郁氣,此刻都化為了勇氣。   她低頭,斟酌著回復了消息:【陳先生,謝謝你今天的安排,下次如果有機會我請你吃頓飯。有的話我還是想跟你說清楚,不想耽誤你的時間,我覺得以你的條件,你其實能找到跟你目標相同的人,我女兒明年就要中考,之後還要高考,我很難把心思再放在別人身上。】   她說的也都是實話。   現階段,她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跟什麼人開始一段感情。   她也不需要婚姻的庇護,甚至可以說,她的婚姻,也許對女兒來說是一場變故。   她希望陳端能明白她的意思,不要將時間浪費在她身上。   ……   陳端收到消息時愣住。   他以為他們聊得還挺愉快,一頓飯下來,他都想好了下次要帶她去哪家餐廳,下次要去看什麼電影。   久違地,竟然找到了很陌生的衝動跟喜悅。   他以為她也是這樣的想法,所以才發了邀請的消息。   聽說這是相親的流程。如果滿意的話,就盡快向對方釋放出要約下一次的意思。   陳端失魂落魄回到家,才坐下沒多久,有人來敲門。   是好友夫婦。   他在鄭晚表示出不舒服後,為了避免浪費,將電影票的網絡票根發給了好友楊茂。   陳端打起精神來,給他們倒水。   楊茂坐下來後往茶几上一瞥,正好陳端的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就那麼一秒鐘,他掃到了手機上的照片,頓時來了勁,陳端的手機密碼很好猜,三下兩下,趁著陳端還在倒水,他解鎖。   妻子也湊了過來,夫妻倆看著手機上的照片,都驚訝地對視一眼。   「好美哎!」   「這麼漂亮怎麼會相親?」   陳端過來,見他們看自己的手機,趕忙衝過來,搶過手機放回口袋,面色不自在地問,「怎麼沒去看電影?」   楊茂說:「這是我們想問你的問題。怎麼回事,不順利嗎?」   陳端一開始不肯說,經不住楊茂跟他妻子的圍追……   堵截,只要語氣挫敗地說:「她結過婚,不過丈夫幾年前就去世了,她帶著她女兒在過。她跟我說,現在沒那心思,祝福我找一個條件相當的。」   「難怪。」   楊茂嘀咕,「不然解釋不通這種人會出來相親。」   他又揚聲道:「不對啊,既然她都跟你見面了,又怎麼會沒有那心思呢?你今天都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記得的都說給我們聽,我們幫你分析。」   陳端想了想,他確實不太清楚鄭晚心裡是怎麼想的,多兩個人幫他分析也不錯。   於是,一五一十的將今天發生過的事都說了出來。   楊茂妻子思忖了片刻,「聽著好像沒什麼問題,可能她確實不太想相親。」   「不想相親,那幹嘛要加微信見面?」   楊茂妻子嘆氣,「盛情難卻吧,我表姐就是啊,相親相到都要吐了,有的推脫不開。就想著見一面唄,也好有個交待。」   見陳端神情鬱鬱,楊茂安慰道:「別聽她的。陳端,我覺得,她一開始態度是很積極的,後來應該是你帶她去了盛觀頂樓,又看到嚴總還記得你,大概有些自卑,你想想看,她喪偶又帶著孩子,還比你大兩歲,你未婚,有房有車,工作也好,真算起來,你跟她成了,都是她在高攀。可能就是那樣的環境讓她有壓力了,不過……」   陳端問:「不過什麼?」   楊茂嘆了一口氣,「我猜她在試探你,看你能不能接受她女兒。」   與此同時。   王特助推開門,他態度恭敬地將一沓資料放在辦公桌上。   嚴均成抬頭瞥他一眼。   王特助回:「嚴總,這是明天開會要用到的資料,秘書部那邊整理好了。」   有一份文件紙袋壓在了最下面。   那是陳端的個人資料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