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昏暗的殿閣,水流從酒樽之上流入方鼎之中,計算著時間的流淌。
獨孤璣辰靠在椅背上疲憊地捏著眉心,半響,他抬起頭看向被黑袍裹起來的人:
「我一直在擔心晦朔。」
只聽那人沉沉地笑了起來,他伸手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一張刀疤佈滿的臉:「你千辛萬苦把我招回來,不會就是為了同我抱怨的吧?璣辰,那個孩子如今已經練成神佛斬,天下間還有誰能輕易取走他的性命?」說話之人,正是隱姓埋名行走江湖的連星闕。
獨孤璣辰出了一口氣,皺起劍眉似在生著悶氣。
連星闕嗤笑了一聲:「我來的路上已經聽人說了,是那個叫扶搖的小姑娘?呵,我記得當年,教主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很喜歡她。」
獨孤璣辰搖了搖頭:「他如今的樣子,同姐姐當年簡直像極了,就像是魔怔了一樣。……我一直擔心他走他母親的老路,不想他為了情愛浪費自己的鴻鵠一生。」
連星闕聞言沉默了半響,黑色如同一層保護色完美地籠罩著他對於往事雲煙的傷感。
半響,臉上刀疤滿布的男子幽幽嘆了一口氣,理所當然地說道:「教主是聖女的骨血,自然是同她一樣的。他承了自己母親半生的功力,承了殘月未曾完成的遺願與仇恨,一併承下的還有來自骨血的執念痴心。」
那是理所當然,更是天經地義。
聞言,獨孤璣辰面無表情地看著擺放在沉木桌上的一方紅盒。他的眼神明明滅滅,是水汽的凝聚卻又轉瞬消散在冷漠陰驁的目光裡。
「稟報左護法,有客來訪欲見教主。」有心腹走入殿閣之中,沉聲稟報道。
獨孤璣辰不滿地眯了眯眼睛:「這些事情,同本座有何要報的?」
那心腹低聲說道:「求見之人乃是少林寺枯木大師座下弟子靈門,只不過,他求見所帶之物,乃是逍遙派掌門送給……」頂著吃人般的目光,那心腹咬了咬牙繼續說道,「送來給教主的。」教中之人都知道,教主寵愛那個紅衣少女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而因為這件事情也讓左護法同教主的關係一度陷入進退維谷的僵局。
連星闕微不可聞地皺起眉,不由問道:「逍遙派掌門……那個無崖子?他送來了什麼東西?」
那心腹嘶了一聲,似是極力回想著:「是一把重劍,玄鐵重劍。」
隨著話音落便聽刺耳的一聲喀拉,獨孤璣辰面前那張桌子便已經被他一掌擊得斷成兩截,一時之間木屑飛揚。
「逍遙派,玄鐵劍……好樣的,真是好樣的!」
連星闕手攏在袖子中,沉默地看著盛怒之下的獨孤璣辰,半響才說道:「玄鐵鑄劍,是為了剋制魔刃。教主但凡理智一些,就應該一劍殺了送劍之人。」
獨孤璣辰冷冷一笑說道:「殺人?呵,他早就鬼迷心竅了!」
窗欞發出嘎吱一聲響,一隻烏青色的黛鴉撲啦啦地從窗外飛了進來,準確地落在了獨孤璣辰抬起的手臂上。連星闕不動聲色地挑起眉,看著面前的男人取下了黛鴉腳上的信條,而臉上的神情也轉陰為晴,甚至可以算是愉悅。
「哪裡的訊息?」連星闕不由得好奇問道。
獨孤璣辰輕笑了一聲,將手裡的信條輕飄飄地給了連星闕,吐出三個字:「逍遙谷。」
連星闕皺眉看向手裡的信條,而上面的字跡清秀娟美,也沒有特定的暗號,看得出不是處於聖教中人的手跡。雖然沒有落款,但是連星闕卻已經想到了最合適的人選:「李秋水?她怎麼會跟你有來往?」
獨孤璣辰逗弄著那隻黛鴉,玩味一笑說道:「她是個聰明的孩子。我治好她的失心瘋,而她答應替我看著無崖子、我告訴她天底下沒有神醫再能讓她一張臉恢復如初,但我可以。我承諾給她一張最好的人皮,只要她能給出等價的籌碼。如今看來,她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籌碼。而那個籌碼,也剛好是我願意交換的。」
連星闕走上前,將那張信條點上燭火,靜靜地看著它燒成灰燼的樣子:「她是無崖子的妻子。」
獨孤璣辰輕笑了一聲:「可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相互利用的關係才是最可靠的。」
連星闕說不出什麼反駁的話,頓了頓,他問道:「你不怕她騙你?」
獨孤璣辰有些奇怪地眄了他一眼:「星闕,你真是不瞭解女人。天底下沒有一個女子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心不在自己身上,更沒有一個女子能夠容忍一張醜陋的皮,尤其是她曾經還有著傾城容貌。」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卻還是忍不住沉沉地笑出了聲音,可目光卻越發冷下去,輕言慢語地說道,「這,真的是我這些日子以來,聽到的最好的訊息。」
連星闕沉默地注視著陷入自己瘋狂世界裡的璣辰,他自小便是同殘月與璣辰一同長大的,自然瞭解如今面前這個俊美陰桀的男人表情下,埋藏著的是怎樣扭曲又瘋狂的想法——
「你打算怎麼做?」
獨孤璣辰手指靈巧地轉著手中的紅盒子,眼神橫過去,看著面容複雜的連星闕微微一笑:「我記得,當初天山雪蓮結出的兩顆果子都給了逍遙子,對不對?」
連星闕皺起眉:「璣辰,你忘了你姐姐的前車之鑑?」
獨孤璣辰嗤笑了一聲,「天下極北極苦極寒之地的雪蓮,三十年才開一次花,當初逍遙子撞上了那般好的運氣,我就不信這一次逍遙子的徒弟還會像他那般有這樣的好運氣!」說罷,他便起身一拂袖子走了出去。
連星闕回身看向他的背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殿閣中昏暗,而那口白氣從男子佈滿刀疤的臉上嫋嫋升起,不知道是為誰的嘆息,也許是為了如今武功容貌盡毀的自己,也許是為了入了魔障卻不自知的璣辰,又或者是為了從前與他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姑娘。
那把玄鐵重劍,看見由靈門送來的時候,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揹著重劍的小沙彌一板一眼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扶搖小姐姐,這把重劍小僧總算不負所托給你背過來了。」說罷,他朝我們嘿嘿一笑,便在歐陽善淵的幫助下把背上的巨劍給卸了下來。
我抿嘴一笑,走上前用袖子幫靈門揩了揩腦袋上的汗,說道:「怎麼就你來了?被這麼重的一把劍,你師父師兄他們也不怕你累著?」
歐陽善淵提過劍的那刻卻是神色一變,顯得幾分凝重起來:「這劍倒是頗有些分量。」
靈門朝我擺手笑道:「沒事,我師父說,這是在鍛鍊我,也是在為自己積功德。」
他看向我身後沉默的御風,「這把重劍揹著已經是吃力了,而且大巧不工,重劍無鋒,小哥哥用來防身是再好不過的了。」
我看向御風,玄衣青年朝我輕輕眨了眨眼睛,便接過歐陽手中的那柄重劍。
握住劍柄的那一刻,他的神色彷彿有一瞬間的凝固,見我一直緊張地看著他,御風好半響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對我淡淡一笑,認真地點頭說道:「是一柄好劍。」
歐陽善淵表情有些糾結,大巧不工、重劍無鋒,怎麼看都不算是一柄好劍吧!沒有過多的試劍,御風輕輕放下劍,劍身觸碰地面的時候發出沉悶的聲音,是同魔刃完全不同的聲音。
他轉過身來平靜地看向一直在好奇打量著他的靈門,微微挑起眉毛問道:「無崖子怎麼肯將玄鐵石給你們?」
我立馬堵住了靈門欲要開口的嘴,連忙說道:「那個靈門遠道而來肯定辛苦了,御風我先帶他去休息吃飯,你先拿著那把劍看看順不順手,如果不順手的話……」我頓了頓,一本正經,「那也就只能先不順手地用著了!」說罷,我就帶著靈門風一般地竄了出去,頂著身後玄衣青年暖如霞光的安然目光。
看著倆人的身影,御風忍不住搖頭一笑,他抬手拿起桌子上的一盞茶,而垂眸剛喝了一口,便再也受不住般嗆了一口血出來。鮮血如同赤色的墨水一層層地渲染進水中,帶著詭異的美感。
御風眼神狠狠地一晃,神情卻是牢不可破的平靜。歐陽善淵抱著劍,先是司空見慣地瞧著,然而忍了忍卻又憋不住出聲問道:「你還打算瞞她多久?你以為,你還能瞞她多久?」
御風平靜地抬起手揩去嘴角的鮮血,嗓音沉沉:「能瞞多久,是多久。」
歐陽善淵皺起眉:「你以為,神佛斬的反噬是開玩笑的嗎?」
御風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不過是柄劍,你太大驚小怪了。」
「魔刃與玄鐵相生相剋,可魔刃同你才是同氣連枝!」歐陽善淵指向那柄劍身流淌著鏽紅色光芒的重劍,眉眼輕觸,「教主,你不會真要為了擺脫魔刃選擇玄鐵重劍吧,你是真打算不要命了?」
九重神佛斬的十二字秘訣,斷七情,絕六慾,飲千血,忘前塵。
他做不到,便活該遭到這份反噬。
獨孤御風驀地鬆了自己緊皺的眉眼看向歐陽善淵,目光平靜如長空:「善淵,我已經同阿搖已經說好了,再過不久就帶著他去避世。去一個誰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然後我就廢掉自己的功夫,再重新練武。而我剛好缺一柄劍,我看這柄玄鐵重劍,正好不過。」
歐陽善淵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玄衣青年,彷彿重新認識了他一般。
天下第一的頭銜,他不屑一顧;獨步江湖的武功,他毫不在乎。
整個武林中人數百年來夢寐以求的東西,他幾乎唾手可得,卻又毫不吝惜地放棄。
簡直,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人。
「那教主,如果你要離開避世,聖教怎麼辦?」
「如今聖教的仇家幾乎遍佈江湖,如果你離開了,那不是就給了名門正派復仇的機會?」
御風撇過臉,頎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瞼處落下一片鴉羽:「教主之位,我會給舅舅;而其他的事——」他伸出手,看著指尖那抹鮮血,雲淡風輕地說道,「我已經管不了太多。」
說話之間,門口便傳來一道毫無語氣的冰冷聲音:「就為了一個童扶搖,你便想丟下我們,丟下聖教?」
歐陽善淵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連忙低頭退向一旁,而整個人不動聲色地擋著那柄玄鐵重劍。
獨孤御風面無表情地看過去,只見自己舅舅一張臉沉重得彷彿都能擰出水來,渾身散發著冰冷的怒意。玄衣青年微微抬了抬下巴,眉眼淡漠地站起身來,一步步走下臺階,整個人籠罩在沉鬱濃墨的黑色之中。他赤茶色的眼瞳彷彿開始凝聚起一場風暴,而面上露著不動聲色的鋒芒:「我不喜歡你的語氣。」
獨孤璣辰氣急反笑,指著他咬牙切齒地說道:「看看你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哪裡還有半分劍魔的霸氣?!」
御風扯了扯嘴角:「我如今的這幅樣子,舅舅功不可沒。」
「你簡直混賬!」說著,獨孤璣辰就是高高地揚起手,可目光觸及青年眼中的寒川和眉心的傷痕,卻又不禁僵硬在空中。
他一拂袖子,厲聲質問道,「你母親早亡,你忘了是誰在一直照顧你的?你如今一身獨步天下的武功,你忘了又是誰讓你有今天的位置的!晦朔,你如何能同逍遙子那般背信棄義!」
聲音一下子消散在了殿閣之中,消散在獨孤璣辰的喉嚨中,在他猛然煞白的臉色之下。
面前的玄衣青年一雙眼瞳猛地變成血紅,眉心的傷痕襯得一張俊臉越發冷厲,整個人散發出的殺氣籠罩著面前的男人,而袖子之中的手因為極力地剋制而顫抖著——
「你,終於說實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論本文的婆媳關係,啊呸,是舅舅與外甥媳婦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