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路上,小黑不停地用翅膀輕拍我的胳膊,似乎想邀請我騎著它一起上天玩耍。
然而,我沒心情,所以只好不停地把小黑的翅膀推回去:
「誒呀,別鬧了,沒看到我正煩著嗎?」
果然,小黑憤怒地叫了一聲,撲啦啦地扇著翅膀飛向了桃花下練著劍的御風,順便還嚇唬了一番呆在一旁欣賞御風練劍的小沙彌。
靈門看見禿了腦袋的白鷲害怕地抱著樹,而小黑似乎被小沙彌的害怕取悅到了,專門飛去跟靈門呆在一起捉弄他。
御風收回木劍,轉過頭看向我,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弧度,可是眼神卻很暖:「阿搖。」
少年的一套由掌法演變而來的劍法已經練得極其熟悉,一柄木劍六招武功經常被他耍得繁複萬千、變化多端——他比我當初要求他做到的,做得還要好。
靈門被小黑嚇唬得直向御風求救,可少年卻沒有理會靈門便直直朝我走過來。
他微微佝僂著脊背,彎腰仔細地看著我,一雙赤茶色的眼瞳便清晰地倒映出我的模樣:「阿搖,發生什麼事了?」他想了想,微微皺起濃墨劍眉,「靈姑回來了……她的藥沒找齊,是不是?」
我抬頭看他:「你怎麼知道?」
御風一怔,隨即笑了笑:「我亂猜的。」
「嗯。」我耷拉著肩膀,轉頭見小黑得寸進尺到快把靈門嚇唬得尿褲子了,便手放在唇邊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小黑雖然玩得有些不盡興,卻不敢不聽,只好悻悻地抬起來停落在桃花樹的樹梢,一雙犀利的眼仍舊牢牢盯著靈門。
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走過去,坐在樹樁上上,手支著下巴:「還差兩味藥,可是我聽枯木大師的說法,那兩位藥時間難尋,極其珍貴,估計輕易是找不到了。」
靈門噠噠地跑過來,好奇地偏著腦袋問道:「到底是什麼藥啊?」
御風坐在我的旁邊,手肘撐在膝蓋上,神情淡淡的。
我想了想,回答道:「額,一味是火毒蛙,還有一味是雪蓮子。」
靈門扣著鼻子,認同道:「那估計,你們師父不是受了傷,而是中了毒,而且是劇毒無比的毒。」他砸吧了嘴巴,煞有介事地說道,「那雪蓮子是療毒療傷的聖物,人們都說,除非是快死的人了,否則是不會去奢想那個的。」
身旁的少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了嘴巴,手裡的木劍死死握著,眼神掙扎。
我微微一笑,只不過笑得咬牙切齒:「你敢咒我師父,小心我把你揍得連你師父都認不出來。」
靈門害怕地捂住了嘴巴,半響,不怕死地說道:「可是,那就是別人說的嘛。」
我一抬拳頭,小沙彌便害怕地縮在了御風的背後,而護著靈門的少年看向我,目光復雜,欲言又止:「阿搖,也許……也許,反正,靈姑湊不齊那藥方上的藥的。」
不過是短短一句話,前半句還是可能,後半句就是一定了。
我氣苦地放下手,一個人開始生悶氣。我一生氣,一旁的少年便慌了,慌亂地補充道:「不過,師父他不會死的。」
我回頭,眼睛一亮:「真的?!」
御風一怔,彷彿被我眼神里的光刺痛了,他扯了扯嘴角:「嗯,他不會就這麼死去的。」說話時,少年望著遠方,他那一雙漂亮的眼睛裡全是悲憫,就像是同情。
可我不明白,他在同情什麼。
靈門插嘴道:「誒,你們小師叔蒐集的,到底是什麼藥方?火毒蛙是至邪至陰至毒之物,而雪蓮子又是至寒至聖之物,兩種藥配在一起,這怎麼治病啊?」
御風垂眸看著自己手中的木劍,淡淡說道:「世人都以為火毒蛙是吃屍蟲長大的,所以毒性猛烈,其實,它也可以做救命的良藥。只不過,雪蓮子……極北極寒之地的雪蓮花的花期還沒開,現在除非找到當年剩下的唯一一顆雪蓮子,不然,在這幾年中,就算能拿到火毒蛙也是湊不齊藥材的。」
靈門咦道:「還有一顆雪蓮子?」
御風不在意地眨了眨眼睛:「如果還沒被人吃下去的話,應該是有的。」
我偏頭撐著下巴看著少年:「御風,你可別告訴我,這也是你猜的。」
御風微微抿嘴,他看著偏著腦袋盯著他的我,淺淺一笑:「我曾經聽別人講起過。」
桃花樹上的小黑突然激動地叫了起來,震得樹上的桃花瓣簌簌落下來,落在我們身上,像是下了一陣雨。而在那些紛紛而落的花瓣後,我覺得御風看著我的乾淨眼神帶著說不出的悲天憫人。
御風突然伸出手,摘下黏在我額髮上的桃花瓣。
見我傻愣愣的樣子,少年驀地笑起來,不是平日裡那種淡淡淺笑,而是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牙齒的笑容,劍眉星目,好看極了。
「喂,師姐——」
彷彿被驚醒,我下意識地轉頭看過去。
只見一個白衣少年正抱著胳膊,一雙桃花眼盯著我,眼神似烈火又像寒冰。
御風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手掌一籠便將那枚桃花瓣握緊了掌心。
不知道為什麼,在無崖子的目光下,我覺得自己心裡怎麼有一種自己在紅杏出牆還被當場抓住的奇怪的感覺。唔,一定是錯覺。
於是,我咳嗽了一聲,抬起頭正色道:「二師弟,怎麼了?」
無崖子撇了撇嘴:「鬼谷子讓你去大殿,有事情要說。」頓了頓,他補充道,「今日有人來送帖,應該是關乎武林大會的事情。」
見到御風要跟著我一同起來,少年挑眉似是挑釁可是面上的表情一本正經:
「誒,叫的是童扶搖,可沒有叫你。」
御風臉上看不出什麼神情,而我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回頭剛想說什麼就被無崖子一把勾著我的脖子給抓走了,腳步還踉蹌了一下,我不滿地看著他:「喂,你拽我做什麼?」
少年低下頭,朝我笑得慢條斯理,可是眼神里的火光噼裡啪啦:「我是怕你看見你家小師弟就走不動路了,所以才好心幫你一把!你以為鬼谷子是師父還能縱著你嗎?」
我悻悻地哼了一聲,只好朝御風和靈門揮了揮手。
靈門嘟著嘴巴:「我不喜歡無崖子,上回他還用手掐我師父來著。」
半天沒見少年的回應,小沙彌一扭頭,眼睛一亮——
只見御風正撥著麥芽糖的糖衣,然後塞進嘴裡。靈門嚥了咽口水,期待著御風也給他一顆,畢竟他剛才就瞥見了少年的兜裡放著起碼有七八顆糖。
然而接下來,靈門不敢置信地看著御風一顆接著一顆剝了糖衣將麥芽糖塞進嘴巴裡,吃得他嘴巴都鼓起來了,不過轉眼的功夫御風的兜裡就只剩下了一顆糖。
靈門連忙拉住他的胳膊,嚥了一大口口水:「小哥哥,吃多了,容易張蛀牙的。」
所以,給他一顆吧。
小沙彌眼巴巴地瞅著御風手裡的僅剩的一顆糖。
少年淡淡地哦了一聲,然後將最後一顆麥芽糖放進了嘴巴裡,留下一旁小沙彌滿腹的怨念——佛祖,吃獨食,這個人一定會張蛀牙的吧。
沒想到,御風像是變戲法般,從另外一個兜裡又掏出了一顆麥芽糖,遞給了小沙彌:「吃吧。」
靈門嘿嘿一笑,連忙小心翼翼地接過——佛祖,弟子現在收回剛才的話,你就當沒聽到吧。
兩人坐在樹樁上一同望著少年少女消失的方向,同樣吃著糖,只不過一個滿臉陶醉而幸福,一個面容平靜可目光透著哀傷。
聽到腳步聲,靈門轉過頭咦了一聲:「沖虛道長,你怎麼還沒走?」
谷中其他支系在師門大會結束後,便各自離開了逍遙谷,除了本來的遙系和代理掌門鬼谷子領導的微系。
沖虛散人揹著手說道:「我想走就走的時候,自然就會離開了。」
御風依舊保持著看向遠方的動作,只不過他對小沙彌說道:「靈門,你先回去找你師傅。」
靈門嘟了嘟嘴:「可是我師父不好玩。」
見到少年遞出的又一顆麥芽糖,靈門嘿嘿一笑,胖嘟嘟的手指拿過,然後站起身,「那我晚上再來找你玩。」說罷,就蹬蹬地邁著自己的小短腿一邊滿足地吃著糖一邊離開了。
等到四周沒人了,沖虛散人才坐在靈門之前的位置上,笑:「果然,右使雖然摳門,但是對你還是不錯的,這麼貴的糖竟然拿給你這麼胡吃海塞,還隨便送人。」
御風沉默著,有桃花幽幽飄落下來,灑在少年墨色的長髮上,欲墜不墜。
沖虛散人有些尷尬地轉移了話題:「我的功夫這些天都已經盡數教給你了,少主天資過人,只是也別忘記勤修苦練才是上策。」
等把所有糖都化成了糖水嚥下去後,御風才開口問道:
「舅舅去了哪裡?這些天,他都不在這裡。」
沖虛散人笑道:「他總有他的事情要做。」但,總歸不是什麼助人為樂的好事情。
「那你呢?你又準備去哪裡?」御風問道。
沖虛散人一怔,隨即說道:「天大地大,可我總覺得,聖教才是我真正的家。」他的語氣落了下去,有些輕,「你娘雖說算不上一個好的教主,但是她作為聖女,已經是很好很好的了。只不過,如今我只是一個廢人,就算是回去,也幫不上聖教什麼忙,大概也只是天大地大、四海為家。」說著,他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皮,「帶著面具雖說有些不舒服,可戴慣了也就沒什麼了。」
御風轉過頭,看向他:「你一個人?你不是……」說著,少年抿了抿嘴。
沖虛散人笑起來:「少主,你可別像你娘那般。」他嘆了一口氣,「心太軟,有時候不見得是一件好事情。歐陽善淵那個小子是一個狠角色,你若不能比他還要心狠,降服不住他,日後就算他接替了我的位置,也是一個禍根。」
他深深地看著他,頗有一番苦口婆心,「然而聖教之中,像他那般的人大有人在,你舅舅在你身旁自然能壓得住那群人,可若是有一日你舅舅不在了呢?少主,你又當如何?」
御風垂下眸,既不否認也不承認他的話到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我不想走我孃的路。」
「可你是你母親唯一的孩子,也是承了她畢生內力的人。」
「那日我和璣辰都沒能趕回去,那一次恐怕是我和璣辰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而你的身上不僅流淌著你母親的血,不僅有她的一生武功,還有她於教中未盡的義務。」
這一次,少年徹底不說話了。
很多人不斷地提醒他,他是母親唯一的孩子,承了她畢生的功力。
不過是一個孩子,便有了那般深厚的內力,在江湖中人看來,那是求都求不來的福澤,卻忘了以一個孩子的根骨去承受那快三十年的內力,又會是怎樣一番煎熬。
沒有人想過。
在一片寂靜中,沖虛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少年固執的沉默下,他終於起身離去,只剩下了少年一個人坐在偌大的桃林之中。
良久之後,御風才緩緩攤開了手心,裡面正安然放著一瓣被捂得有些萎的桃花——
……我叫你御風好不好?
……御風而行,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我希望有一日你能逍遙於世、無所縛羈。」
少年神情一片冷漠,可看著桃花的眼神卻暖:
「自然,是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能在1.25之前大家能夠完成萬更目標~~~
我現在在努力存稿之中,接下來就看你們的啦!!
目標在第 40章的作者有話說之中。
至於為什麼是在1.25之前呢?因為1.25是一個好日子,吼吼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