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此處不留爺!
地下負一層,勞動路站入口檢查站。
防爆門落下已經整整三個小時,門後那片站廳依舊擠得連轉身都難。
渾身濕透的難民靠著牆根坐成一排,頭發還在往下滴水。
軍方臨時搭起的洗消站前,隊伍排得望不到頭。
高壓水槍衝在人身上,衝下來的水帶著灰黑色的泥漿,順著地漏嘩嘩地往下淌。
“下一個!把衣服脫了,全脫!”
守衛粗著嗓子吼道。
“我孩子還在外面……求求你們開開門吧……”有女人跪在泥水裏哀嚎。
“脫!不脫就滾到隔離區去!”
絕望的哭聲、麻木的罵聲、壓抑的咳嗽聲,在這片地下空間裏死死攪在一起。
周宏抱著那個從門縫裏拽進來的小男孩,站在人群裏。
男孩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和泥點。
一隻髒兮兮的小手,還在睡夢中死死攥著周宏的衣角不放。
周宏身後,是一大群從南牆撤下來的殘兵。
一個個渾身是血,不少人身上纏著簡易繃帶。
檢查站的軍官戴著白色臂章,踩著軍靴走了過來。
他身後,齊刷刷站著一排端著步槍的士兵。
軍官走到周宏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哪個部分的?”
他隨口問道。
“第五旅,南十七號段。”
周宏挺直了脊背,聲音沙啞,“旅長方慶林,已經犧牲。”
軍官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了一筆,連頭都沒抬一下。
“武器全部上繳,放在左邊的筐裏。”
周宏愣了一下,眉頭猛地皺緊。
“我們是作戰部隊。”
他咬著牙提醒道。
“我知道。”
軍官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新命令,所有進入中央地下城的地面部隊,武器統一登記收繳。”
“建製拆散,重新分配。”
“拆散?”
周宏的聲音陡然拔高。
周宏身後,一個老兵忍不住往前衝了一步。
“放你娘的屁!”
他眼珠子通紅,唾沫星子噴了軍官一臉。
“兄弟們拿命在城牆上跟怪物拚,我們旅長剛死在外面!我們連口水都沒喝上,你們他媽的就要繳老子的槍?!”
老兵一把拉開槍栓,槍口“嘩啦”一聲抬了起來。
“哢噠!哢噠!”
對面,一整排士兵瞬間舉槍,十幾道清脆的保險聲響成一片。
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準了這群血跡未幹的殘兵,空氣裏的火藥味仿佛瞬間就要被點燃。
周宏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伸手抓住老兵的槍管,用力將其一寸寸壓下。
“老張,別衝動。”
他的聲音沙啞,“方旅長最後的話,是讓我們……活下去。”
周宏鬆開手,將懷裏熟睡的男孩輕手輕腳地交給旁邊的收容人員。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解下自己的配槍,連同彈匣一起,重重地放進了筐裏。
“交。”
一個字,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後的士兵們沉默著,胸膛劇烈起伏,最終一個接一個地把槍放進了冰冷的鐵筐,那聲音像是敲碎了他們最後的尊嚴。
經過高壓水槍清洗後,他們被帶進負二層,周宏才慢慢看清了這裏的樣子。
配給點前排著望不到頭的長隊。
登記過的進化者手裏攥著一張藍色卡片,能領到一小塊烤過的獸肉。
沒登記的人,隻能領半碗稀粥。
一個穿著陸係老部隊作訓服的上尉,被兩名白臂章士兵按在牆上。
“我是第三旅的!我要見何處長!我要問問,陸軍長以前說過的撫恤安排!”
“第三旅已經沒了。”
白臂章冷冷地說,“現在你是開拓三營的人,明天早上六點去北七號隧道報到。”
“你們這是卸磨殺驢!”
上尉嘶吼著掙紮,卻被一記沉重的槍托狠狠砸在後腰上,悶哼一聲,雙腿發軟地跪倒在地。
周圍擁擠的人流麻木地繞開他,沒有人停下腳步,甚至沒有人多看一眼。
周宏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方慶林在南牆上一腳踹開他時說的話。
“一定帶著弟兄們活下去!”
……
晚上十一點,周宏把自己帶下來的人,叫到了一處通風機房。
機房很小,彌漫著一股鐵鏽和機油味,一百多號漢子擠在一起,連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氣,誰都沒有出聲。
“這裏……容不下我們。”
周宏沙啞地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
“我不想看著你們被拆成一盤散沙,一個一個地塞進那些該死的隧道裏,被當成消耗品,死得不明不白。”
角落裏,一個年輕士兵忍不住低聲問:“營長,那我們能去哪兒?地面上全是怪物……”
“是啊,在這兒好歹有口粥喝。”
另一人附和道,聲音裏透著迷茫。
周宏沉默了。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渾濁的空氣。
再睜開時,眼底爆出一團駭人的精光。
“我們是第五旅的兵!是跟著陸軍長和方旅長,在南牆上用命填過豁口的兵!我們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願意信我周宏一次的,現在就去收拾東西。”
“我們去南湖路站!”
機房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第一個人默默站了起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到最後,一百一十七個人,沒有一個留下。
通往南湖路站的連接隧道,守在中央地下城這一側的,是一個班的哨兵。
班長認出了周宏,知道他是方慶林以前的警衛員。
他看了看周宏身後這群渾身帶傷的兵,又看了看隧道深處。
“周營長,今晚我什麼都沒看見。”
他轉過身,親手把哨卡的鐵欄杆拉開了一條足夠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
南湖路站,地下空洞。
應急燈昏黃的光照在洞壁上,那些被蟲族巨顎啃出來的溝槽,在陰影裏顯得更深了。
一半鋪了水泥的地面上,搭滿了密密麻麻的臨時帳篷。
另一半裸露的碎石地上,人們直接鋪著硬紙板和舊棉被,蜷縮著躺下。
幾萬人擠在這裏,卻出奇地安靜,只有遠處風機單調的轟鳴聲。
空洞一角,用鐵皮和木板隔出一間簡易辦公室。
薑沐木靠坐在一張折疊椅上,臉色依舊白得嚇人。
二階催化劑的藥力還沒有完全平息,她體內時不時泛起一陣灼熱,銀白色的尾巴無意識地垂在地上,尾尖偶爾輕輕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