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再見界門
又滑出去十幾公裏，他忽然覺得鼻腔裏有點癢。
像有一根極細的羽毛，在鼻子深處輕輕掃了一下。
“啊……”
他張嘴想打個噴嚏，那個噴嚏卻卡在了半路。
下一刻，耳邊的雷聲遠了。
腦子沒來由地一陣發飄。
身上那種緊繃的冰冷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烘烘的氣息，四肢的肌肉跟著一點點鬆懈下來。
四周那壓抑的血紅天幕開始褪色，就像被水洗過的水彩畫。
轉眼間，褪成了一片暖黃色的柔和燈光。
他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熟悉的走廊裏，腳下踩著的是淺灰色的防滑地磚。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飯香，灶台上的砂鍋蓋子被頂得一跳一跳，咕嘟咕嘟地響。
“星城的別墅？”
他喃喃自語。
腦子裏有片刻的空白，下意識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那是屬於人類的手，五根手指勻稱，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幹幹淨淨，沒有半片暗金色的鱗甲。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傳來。
走廊盡頭，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扶著門框站立。
她身上套著一件他穿舊了的寬大T恤，下擺蓋到大腿，領口洗得有些鬆了，露出一大片惹眼的雪白。
她歪著頭，臉上浮現出笑意。
“魚哥哥，你回來啦。”
蘇餘喉嚨一陣發緊。
“沐木……”
兩個字從嘴裏漏出來，他腳下已經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那道身影朝他伸出手，笑得更軟了。
“飯都熱了三遍了，你再不回來，我就把你那份全吃掉哦。”
她嬌嗔了一句。
這聲音像一隻毛茸茸的爪子，輕輕撓在心坎上。
“別，給我留……”蘇餘脫口而出。
他下意識往前迎了一步，那句話才剛剛說了一半。
就在這要命的瞬間。
左翼翼尖突然傳來一陣隱隱的刮擦感，似有似無，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布料。
蘇餘頓時猛的一激靈。
眼前的暖黃燈光如同被打碎的鏡面，瞬間裂開。
走廊、飯香、還有門口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連同她扶著的門框一起，全都化作灰白色的詭異霧氣。
順著冰冷的風，往四面八方飄散開去。
線重新聚焦。
他的翼尖正擦著一座巨大土塔粗糙的塔身，身體完全失去了平衡，正像一塊石頭般不斷往下墜落。
整個人已經從雲底掉出去了一段極長的距離。
失重感猛地攥緊了心髒。
他低頭看去。
下方不遠處。
一隻幾十米長的巨蛾，正安靜地爬在塔壁上。
它緩緩轉動著長滿絨毛的觸角，似乎察覺到了獵物的動靜。
蘇餘想都沒想，一口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銳的劇痛在口腔裏轟然炸開，濃烈的血腥味瞬間衝上鼻腔。
那點殘存的迷糊感被徹底撕碎，腦子瞬間清醒過來。
他強行扭轉腰腹，猛地一偏身，順著土塔外壁的弧度，他驚險地滑了出去。
寬大的暗金肉翼拚命扇動，借著一股陰冷的上升氣流，他重新鑽回了厚重的雲層裏。
塔壁上的那隻巨蛾，觸角在空氣中疑惑地晃動了兩下，最終沒有發現獵物，又慢慢垂了回去。
蘇餘懸在雲中，後背全是冷汗。
“真他娘的邪門，”他低聲咒罵。
艱難地咽下嘴裏的血水，心髒還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
“這鬼東西，專挑人心裏最軟的地方捅刀子。”
他磨了磨滿口尖牙，回想起剛才那一幕。
那一步要是真邁踏實了，他現在恐怕已經一頭栽進了灰白霧氣裏，被那些密密麻麻爬滿塔壁的毒蛾，活生生分食幹淨了。
更讓他後怕的是，他連自己什麼時候中招的都不知道。
蘇餘抹了一把下頜上的冷汗。
他立即調動一縷力量，將之前為了隱蔽而收起的電弧，重新在體表鋪開。
這才繼續往前飄。
越往裏，定界碑的牽引越明顯。
土塔在前方忽然斷開，讓出一片方圓數公裏的空地。
蘇餘懸停在一座最高土塔的背陰面，扣進塔壁，把身體貼了上去，隻從塔沿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空地正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塔狀的八角祭壇。
和九日世界那一座一模一樣，也和星城地底那座被他親手拔走石碑的祭壇，一模一樣。
祭壇頂層正中，立著一塊三米來高的漆黑石碑，碑面上的古聖文亮著幽暗的紅光。
石碑腳下，堆著一大片暗紅發黑的東西，高低不平，和泥漿糊在一起，像一座被雨水泡爛的土坡。
“定界碑……界門！”
蘇餘的呼吸一滯。
一股狂喜從胸口往上湧，又被他死死壓了回去。
祭壇上空，懸著一道巨大的空間通道。
足有數百米寬，邊緣緩緩旋轉，內圈泛著一層渾濁的灰藍色，和他在九日世界撕開的那道窄縫完全不同。
這道通道穩定，寬闊，沒有一絲要閉合的跡象。
他話音剛落，一隻灰褐色的巨蛾就從通道裏鑽了出來，它六條節肢抓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
另一隻緊跟其後，然後又是一隻，它們往返穿梭，出去的時候空著爪子，回來的時候滿載而歸。
蘇餘把身子又往外探了半寸，看清了它們爪子裏的東西。
一頭狼形變異獸，背上長著一排骨刺，後腿覆著鱗甲，尾巴卻像蜥蜴一樣又粗又禿。
一頭野豬大小的東西，豬頭，卻生著三對羊角，蹄子上還纏著角質化的倒鉤。
鱗甲、骨刺、絨毛、角質，全是拚湊出來的，像一鍋亂燉。
“這長相……”
蘇餘的呼吸慢了下來。
這個世界的蟲子，他一路見得多了，九日世界的凶獸，他也殺了上千頭。
它們身上的特征都很幹淨，一個物種就是一個物種，從頭到尾都是一個樣子。
只有一個地方的變異生物，會長成這副東拚西湊的模樣。
“不會吧……”
他喉嚨裏擠出一聲低語，下意識搖了搖頭。
“誰規定只有地球的變異獸長這德行？”
他在心裏這麼安慰自己，扣在塔壁裏的手卻越扣越深。
又一隻巨蛾從通道裏鑽了出來。
這一隻的勾子裏，抓著幾具小小的東西。
看到那些東西的瞬間，蘇餘整個人頓時一僵。
那居然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