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菌主
國府昆侖,地下通訊室。
蔣鐵軍丟下這兩句,把聽筒往值班參謀懷裏一塞。
他本來隻是來通訊室聯係一下遠在其他城市的舊部情況如何,結果正好聽到這個壞消息。
“星城這條線,所有畫面切到會指揮中心主屏,全程錄像。”
“通知席老,通知白院士去指揮中心。”
他頓了一下,手在控製台上重重拍了一記,發出沉悶的巨響。
“就說星城出事了,出大事了。”
值班參謀抱著聽筒,愣了半拍才反應過來,轉身撲向鍵盤,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蔣鐵軍隨後便大步衝出了通訊室。
走廊裏的警衛見他這副架勢,臉色驟變,紛紛貼牆讓路。
有人想開口詢問,卻被身邊的戰友拉住,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位上將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
昆侖首府,地下指揮中心。
恒溫系統運轉的嗡鳴聲,被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席國昌到得最早。
他披著那件中山裝,第一顆扣子沒係,底下卻扣錯了一顆,衣襟一高一低,他自己都沒發覺。
李文強跟在後面,一手扶著金絲眼鏡,一手撐著門框,胸膛劇烈起伏,喘得厲害。
他的白發在頂燈下泛著蒼白的光,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白衍最後一個進門。
他手裏端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後腦勺翹著一撮頭發,白大褂的袖口皺成一團,顯然是剛從實驗室那張折疊床上爬起來的。
“小白,坐。”
席國昌朝身邊的空位抬了抬下巴,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白衍坐下,把咖啡擱在手邊,臉上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主屏上,星城的畫面一塊接一塊亮起來。
地下城的走廊,長滿菌絲的人影,被捅穿的天花板,扭曲變形的合金門。
畫面邊角的時間戳一直在跳。
何吉安抱著一個文件夾小跑進來,徑直走到白衍身側。
“白院士,星城剛傳過來的,感染者照片,還有他們研究所的解剖報告。”
白衍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
照片上是一具被捆在解剖台上的屍體。
半邊臉長滿灰白菌蓋,後頸的皮膚整個裂開,灰綠菌絲從裂口裏擠出來,頂端綴著幾朵泛熒光的小蘑菇。
照片拍得很清晰,甚至能看見菌絲表面細密的絨毛。
白衍翻頁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他又翻了一頁。
腦組織切片,放大四百倍。
前額葉被啃得千瘡百孔,粗壯的菌絲束死死纏在運動皮層和杏仁核上,像是某種精密的寄生結構。
再翻一頁。
同源比對圖。
左邊是一頭暗紅巨龍的傷口特寫,右邊是感染者的菌絲樣本。
菌絲的分叉形態、菌蓋的斑紋分布、甚至熒光的色澤,都高度吻合。
白衍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茶杯。
茶杯翻倒,大半澆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毫無知覺,任由那深褐色的液體浸透報告,洇開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
他隻是盯著那份報告,一動不動。
蔣鐵軍已經在對面坐下,手裏拿著支筆往桌上一放,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星城那個程實,電話裏講,這些真菌是一隻大撲棱蛾子帶來的。”
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喉嚨裏有些發緊。
“翼展,接近上千米。”
而此時,白衍的臉色,終於一點一點的白了下去。
“衛星。”
他開口,嗓子發緊,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調衛星。”
何吉安怔了一下:“白院士,星城上空全是雨雲,光學衛星拍不透……”
“雷達成像,紅外,熱源,什麼都行。”
白衍猛地抬高了聲音,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
“星城東邊,現在就給我調出來!”
指揮中心裏的人齊齊愣住。
何吉安不敢再多問,抓起桌上的電話,飛快報出一串坐標。
……
數分鍾後,第一幅圖像接了進來。
合成孔徑雷達的灰度圖。
星城東郊的位置,多出了一塊圓形的黑斑,直徑數公裏,邊緣參差不齊,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一口咬掉。
黑斑邊上,橫著一個難以言喻的巨大輪廓。
緊接著,東邊的狂風將厚重的雲層撕開了一道短暫的口子。
一顆低軌道光學衛星恰好掠過,抓住了轉瞬即逝的一幀畫面。
圖像被瞬間拉到主屏正中。
刹那間,指揮中心裏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一名年輕的參謀甚至沒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兩片巨翼,從深坑邊緣向兩側無盡鋪開,壓住了大半片綠潮。
暗紅、墨綠、慘白、靛紫的斑紋扭曲地攪在一起,構成一圈又一圈詭異的同心圓。
就算從高空往下拍,那些圓形斑紋依舊像一隻隻“眼睛”,正對著鏡頭。
圖像右下角,系統自動標出了比例尺。
翼展估算:九百四十米。
李文強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一遍,戴上,又摘下來擦了一遍。
蔣鐵軍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席國昌戴著金戒指的那隻手,不知不覺已經按在了桌面上。
“哐當!”
白衍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巨大的動作帶翻在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他嘴唇哆嗦著,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字。
“滅……滅世災蛾。”
“菌……主。”
這兩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氣。
……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灰白色的“雪”。
那根本不是雪,是孢子,是死亡的粉末。
一連落了三天三夜,落在屋頂上,落在街道上,落在人的頭發和肩膀上。
輕飄飄的,無聲無息,卻比任何武器都要致命。
街道上站著一排士兵。
他們的槍還扛在肩上,站姿筆挺,像在站崗。
但他們已經死了。
風一吹,他們臉上的菌蓋輕輕晃動,簌簌抖下一層白粉。
廣播裏一遍一遍放著撤離通知,放到後來,隻剩下沙沙的雜音。
沒人去關,也沒人能去關了。
研究所的地下室裏,監控屏一塊接一塊黑掉。
最後一塊屏幕上,天邊壓著一片翅膀。
那對翅膀太大了,大到鏡頭根本拍不全。
翅膀上,全是“眼睛”。
他從來沒見過那頭巨蛾親自出手。
一次都沒有。
光是它身邊的蛾群,光是那些被真菌寄生的變異獸,人類就已經扛不住了。
一座城,接著一座城。
前世人類走向覆滅,它就是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