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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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孝文本紀第十

這篇本紀記載了漢文帝在位二十三年間的種種仁政,讚頌了他寬厚仁愛、謙讓儉樸的品德,刻畫出一個完美賢聖的封建君主的形象。

這篇本紀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記錄了許多文帝的詔書,“且所行政事,又足以副之,非託[託]諸空言者比也”(《史記評議》)。以此直透核心,表現文帝的賢德。這些詔書一方面反映了文帝治天下的才能,另一方面反映文帝仁愛的內心世界和儉樸的思想品格。而後者更能感染打動讀者。如廢除連坐法和肉刑的兩個詔令,就體現了文帝不株連無辜、不摧殘肉體的人道精神。再如遣列侯之國、罷衛將軍軍等詔令,以及遺詔,都貫穿著文帝不勞苦百姓和節省財力的用心。詔令大多以“上曰”的形式出現,口吻真實,感情誠摯,說得入情入理,對於展現文帝“專務以德化民”的內心世界起了重要作用。

這篇本紀沒有扣人心絃的緊張情節和場面,作者只是用舒緩的語調,按照年代順序選擇關鍵事件娓娓道來,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同時也飽含了作者對一代明君的追慕和嚮往之情。如一開始描寫文帝即位和立太子的過程中,表現了他的周詳慎重和謙讓。又如寫緹縈上書救父,寫文帝取消修建露臺的打算,以及對南越王、吳王劉濞等人的以德報怨,對匈奴的或戰或和,既強硬又不失靈活等,都表現了文帝的仁愛、寬厚和以國家、百姓的安寧為重。在這篇本紀的結尾,作者還巧妙地用景帝之詔、群臣之議,以“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大於孝文皇帝”表現了司馬遷的讚頌之情。本紀最後,作者滿懷深情地發出了“廩廩鄉[向]改正服封禪矣,謙讓未成於今”的感嘆。

漢文帝與其子景帝兩代在舊史上並稱為文景之治,他提倡農耕,免農田租稅,減輕刑罰,從本質上說都是為了維護和鞏固漢王朝的統治。但在經歷了戰國至秦末的長期戰亂之後,這些對經濟的恢復和政治的穩定都起了積極的作用。而他的仁厚、儉樸截然不同於暴君,自然成為人們心目中理想的明君聖主。太史公對他的褒揚,也正是這種思想感情的反映。

【原文】

孝文皇帝[1],高祖中子[2]也。高祖十一年[3]春,已破陳豨[4]軍,定代[5]地,立為代王,都[6]中都。太后薄氏[7]子,即位十七年,高後八年七月,高後[8]崩。九月,諸呂呂產[9]等欲為亂,以危劉氏,大臣共誅之,謀召立代王,事在“呂后語”中[10]。

【註釋】

[1]孝文皇帝(前203—前157):名恆,劉邦之子。前179—前157年在位。“孝文”是他的諡號。

[2]高祖:即劉邦。中子:排行在中間的兒子。

[3]高祖十一年:即前196年。

[4]陳豨(xī):宛句(今山東省東明縣東南)人。漢初封陽夏侯,任代國相,並監管代、趙兩國邊防軍。

[5]代:漢初封國。轄有今河北省與內蒙古自治區交界地區和山西省東北部地區,都城先在代縣(今河北省蔚縣),後遷中都(今山西省平遙縣西南)。

[6]都:定都。用如動詞。

[7]薄氏:高祖的妃嬪。劉恒生母。劉恆尊她為代太后;即帝位後,尊為皇太后。

[8]高後:即呂太后。

[9]諸呂:呂后執政時,分封她的呂氏子侄四人為王,六人為侯,史稱“諸呂”。呂產:呂后長兄呂澤之子。呂后執政時,被封為梁王,後任相國。

[10]事在“呂后語”中:即有關此事的詳情細節,都記在《呂太后本紀》中。

【原文】

丞相[1]陳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問左右郎中令[2]張武等。張武等議曰:“漢大臣皆故高帝時大將,習兵,多謀詐,此其屬意非止此也[3],特[4]畏高帝、呂太后威耳。今已誅諸呂,新啑血[5]京師,此以迎大王為名,實不可信。願大王稱疾毋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進[6]曰:“群臣之議皆非也。夫秦失其政[7],諸侯豪桀[8]並起,人人自以為得之者以萬數[9],然卒[10]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11],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盤石[12]之宗也,天下服其強,二矣。漢興,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諸呂為三王[13],擅權專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14],一呼士皆左袒[15],為劉氏,叛諸呂,卒以滅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弗為使[16],其黨寧[17]能專一邪?方今內有朱虛、東牟[18]之親,外畏吳、楚、淮南、琅邪、齊、代之強。方今高帝子獨淮南王與大王,大王又長,賢聖仁孝,聞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報太后計之,猶與[19]未定。卜之龜[20],卦兆得大橫。佔[21]曰:“大橫庚庚[22],餘為天王,夏啟以光[23]。”代王曰:“寡人固已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謂天王者乃天子。”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見絳侯[24],絳侯等具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還報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謂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參乘[25],張武等六人乘傳[26]詣長安。至高陵[27]休止,而使宋昌先馳之長安觀變。

【註釋】

[1]丞相:西漢初曾稱“相國”,與太尉、御史大夫合稱“三公”。

[2]郎中令:官名。掌管皇宮侍衛事務的高級武官。

[3]此其屬意非止此也:意思是,他們的意圖並不止於像現在這樣當個大臣。屬(zhǔ)意,用意。

[4]特:但;只。

[5]啑血:踏血。形容殺人很多,血流遍地。

[6]中尉:官名。掌管京城治安的武官。宋昌:楚將宋義的孫子。隨劉邦起兵反秦,文帝時被封為壯武侯。進:指進言,建議。

[7]失其政:政治混亂,不清明。

[8]桀:通“傑”。

[9]以萬數:即“數以萬計”的意思。

[10]卒:最終。

[11]絕望:指斷絕了當皇帝的希望。

[12]盤石:厚而大的石頭。盤,通“磐”。

[13]三王:即梁王呂產、趙王呂祿、燕王呂通。

[14]節:符節。古代使者所持的一種憑證,用金、玉、竹、木等製成。北軍:西漢時京城長安的警衛部隊,因駐地在城北,所以稱“北軍”。

[15]左袒:裸露左臂。“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左袒”事,詳見《呂太后本紀》。

[16]弗為使:不會為他們所利用。

[17]寧(nìnɡ):難道。

[18]朱虛:即朱虛侯劉章。封地在朱虛縣[今山東省臨朐(qú)縣東南]。東牟:即東牟侯劉興居。封地在東牟縣(今山東省煙臺市牟平區)。

[19]猶與:通“猶豫”。

[20]卜之龜:通過龜甲上的裂紋形狀來推測吉凶。下文的“大橫”,即指大的橫向裂紋。

[21]佔:本指占卜時觀察龜甲上的裂紋以判斷吉凶,這裡指卜辭。

[22]庚庚:堅強的樣子。

[23]夏啟以光:像夏啟那樣繼承和發揚光大先人的帝業。啟,夏禹之子。

[24]絳(jiànɡ)侯:即太尉周勃。封地在絳縣(今山西省侯馬市東北)。

[25]參乘:也叫“陪乘”,指立在車右隨行。古人乘車,主人在左,中為馭手,右則為參乘,作保衛及平衡車座之用。

[26]乘傳:古代驛站用四匹下等馬拉的車。傳,指驛站或驛站的車馬。

[27]高陵:縣名。即今陝西省西安市高陵區。

【原文】

昌至渭橋[1],丞相以下皆迎。宋昌還報。代王馳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代王下車拜。太尉勃進曰:“願請間言[2]。”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璽符[3]。代王謝[4]曰:“至代邸[5]而議之。”遂馳入代邸。群臣從至。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6]、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皆再拜言曰:“子弘[7]等皆非孝惠帝子,不當奉宗廟[8]。臣謹請與陰安侯、列侯頃王后與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9]議曰:‘大王高帝長子[10],宜為高帝嗣。’願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廟,重事也。寡人不佞[11],不足以稱宗廟[12]。願請楚王計[13]宜者,寡人不敢當。”群臣皆伏固請。代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14]。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計之,大王奉高帝宗廟最宜稱,雖天下諸侯萬民以為宜。臣等為宗廟社稷[15]計,不敢忽[16]。願大王幸聽臣等。臣謹奉天子璽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將相王列侯以為莫宜寡人[17],寡人不敢辭。”遂即天子位。

【註釋】

[1]渭橋:指中渭橋。

[2]間言:指私下秘密進言。

[3]璽(xǐ):皇帝的印。符:和前文的“節”一樣,是古代朝廷傳達命令或調動軍隊用的憑證。用金、銅、玉或竹、木製成,剖而為二,雙方各執一半,以驗真偽。

[4]謝:辭謝。

[5]代邸(dǐ):代王設在京城的公館。

[6]大將軍:官名,是將軍的最高稱號。御史大夫:官名。“三公”之一。主管彈劾、監察以及圖籍秘書等。張蒼(前256—前152):漢初大臣。陽武(今河南省原陽縣東南)人。

[7]弘:指呂后所立,後為周勃等人所殺的少帝劉弘,是惠帝后宮所生之子。

[8]宗廟:古代帝王或諸侯祭祀祖先的場所,後成為王室、國家的代稱。

[9]陰安侯:指劉邦長兄劉伯的妻子,陰安侯是她的封號。陰安,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清豐縣西南。頃王后:指劉邦次兄劉仲的妻子。頃王是劉仲的諡號。宗室:即皇族。二千石:漢代內自九卿郎將,外至郡守尉官,其俸祿等級,均為年俸二千石。

[10]高帝長子:在當時高帝尚存的兩個兒子(代王劉恆、淮南王劉長)中,劉恆居長。

[11]不佞:不才,不賢。自謙之詞。

[12]稱(chèn)宗廟:配得上祭祀宗廟。稱,適合,符合。

[13]願請楚王計:楚王劉交是劉邦之弟,在皇族中年輩最高,所以劉恆要和他商議。

[14]“代王西鄉讓者三”兩句:古代禮儀,賓主之間一般東西而坐,以向東坐為尊;君臣之間南北相對,以君主向南坐為尊。代王朝西謙讓了三次,是按賓主禮;朝南謙讓了兩次,則是依君臣禮。鄉:通“向”。再:兩次。

[15]社稷(jì):即社稷壇。是古代帝王祭祀土神(社)和穀神(稷)的地方,後常用以作為國家的代稱。

[16]忽:不經意。指草率從事。

[17]莫宜寡人:沒有人比我更合適。

【原文】

群臣以禮次侍。乃使太僕嬰與東牟侯興居清宮[1],奉天子法駕[2],迎於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宮[3]。乃夜拜宋昌為衛將軍[4],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5]殿中。還坐前殿。於是夜下詔書曰:“間者諸呂用事[6]擅權,謀為大逆[7],欲以危劉氏宗廟,賴將相、列侯、宗室、大臣誅之,皆伏其辜[8]。朕初即位,其[9]赦天下,賜民爵一級[10],女子百戶牛酒[11],酺五日[12]。”

【註釋】

[1]太僕:官名。“九卿”之一,是掌管皇帝車馬的高級侍從官員。清宮:清除皇宮。這裡指為保護文帝登基的安全,預先清除皇宮中的諸呂殘餘勢力。

[2]法駕:也叫“法車”。皇帝專用的車駕之一。古代皇帝的車仗根據人員、設備規模,有大駕、法駕、小駕之分。

[3]未央宮:漢宮名。位於京城長安城內西南隅,是當時群臣朝見皇帝的場所。

[4]衛將軍:官名。掌管京城衛戍事務。

[5]行:巡行。

[6]間者:近來。用事:當權;執政。

[7]大逆:指謀反作亂。

[8]伏其辜:受到了應得的懲罰。辜,罪。

[9]其:副詞。表示祈使、命令。

[10]賜民爵一級:漢代常例,每逢新皇帝登位或朝廷有大慶典,要授予擔任過軍吏或文吏的家長(有時也可以擴大到一般民戶)一級爵位,最高限於五大夫或公乘。

[11]女子百戶年酒:賜給無夫無女的女子按每百戶為單位分配一定數量的牛和酒。

[12]酺:相聚飲酒。特指命令所准許的大聚飲。

【原文】

孝文皇帝元年[1]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澤為燕[2]王。

【註釋】

[1]元年:即前179年。

[2]燕(yān):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北部和中部部分地區,都薊(jì,今北京市西南)。

【原文】

辛亥,皇帝即阼[1],謁高廟[2]。右丞相平徙為左丞相,太尉勃為右丞相,大將軍灌嬰[3]為太尉。諸呂所奪齊、楚故地,皆復與之。

【註釋】

[1]即阼(zuò):即位。阼,帝王即位時所登的臺階。

[2]高廟:漢高祖劉邦之廟。古代皇帝登基時,都要到祖廟裡去舉行祭祀、朝拜之禮。

[3]灌嬰(?—前176):漢初大將。

【原文】

壬子,遣車騎將軍[1]薄昭迎皇太后於代。皇帝曰:“呂產自置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2],擅矯[3]遣灌將軍嬰將兵擊齊,欲代劉氏,嬰留滎陽[4]弗擊,與諸侯合謀以誅呂氏。呂產欲為不善,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謀奪呂產等軍。朱虛侯劉章首先捕呂產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5]持節承詔入北軍。典客劉揭身奪趙王呂祿印。益封[6]太尉勃萬戶,賜金五千斤。丞相陳平、灌將軍嬰邑各三千戶,金二千斤。朱虛侯劉章、襄平侯通、東牟侯劉興居邑各二千戶,金千斤。封典客揭為陽信[7]侯,賜金千斤。”

【註釋】

[1]車騎將軍:官名。漢代將軍名號繁多,其中大將軍、驃騎將軍,職位次於丞相;車騎將軍、衛將軍、左右前後將軍等,職位次於上卿。

[2]呂祿:呂后次兄呂釋之之子。上將軍:官名。掌管全國軍隊的最高武官。

[3]擅矯:擅自假借皇帝的詔令。

[4]滎(xínɡ)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是古代的軍事要地。

[5]襄平侯通:即紀成的兒子紀通。其父封襄平侯,父死後他繼承父爵。

[6]益封:加封。

[7]陽信:縣名。在今山東省陽信縣境內。

【原文】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1]善人也。今犯法已論,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產[2]坐之,及為收帑[3],朕甚不取。其議之。”有司[4]皆曰:“民不能自治,故為法以禁之。相坐[5]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6]犯法,所從來遠矣。如故便[7]。”上曰:“朕聞法正則民愨,罪當[8]則民從。且夫牧民[9]而導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導,又以不正之法罪[10]之,是反害於民為暴者[11]也。何以禁之?朕未見其便,其[12]孰計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請奉詔書,除收帑諸相坐律令。”

【註釋】

[1]正:通“證”,憑證;依據。率:率領;引導。

[2]同產:指同母的兄弟姊妹。

[3]收帑(nú):指將全家老小都抓來治罪。帑,通“孥”,妻子兒女。這裡用以代指上文所說的“父母妻子同產”。

[4]有司:有關主管官員。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所以稱“有司”。這裡泛指朝廷大臣。

[5]相坐:一人犯法,株連他人同時治罪。

[6]重:看重;不輕視。

[7]如故便:照老辦法合適。

[8]愨(què):忠誠;謹慎。當:恰當。

[9]牧民:牧養民眾,引申為統治百姓。這是統治階級鄙視勞動人民的說法。

[10]罪:治罪。

[11]為暴者:於兇暴的事。

[12]其:表示祈使語氣的副詞。

【原文】

正月,有司言曰:“蚤[1]建太子,所以尊宗廟。請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2],天下人民未有嗛志[3]:今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4]天下焉,而曰豫[5]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其[6]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7]也,春秋高[8],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國家之大體;吳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9]朕。豈為不豫哉!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賢及有德義者,若舉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終,是社稷之靈,天下之福也。今不選舉[10]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古之有天下者莫長焉,用此道[11]也。立嗣必子,所從來遠矣。高帝親率士大夫[12],始平天下,建諸侯,為帝者太祖。諸侯王及列侯始受國者皆亦為其國祖。子孫繼嗣,世世弗絕,天下之大義也,故高帝設之以撫海內。今釋[13]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某[14]最長,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因賜天下民當代父後者[15]爵各一級。封將軍薄昭為軹[16]侯。

【註釋】

[1]蚤:通“早”。

[2]歆(xīn)享:指鬼神享受祭品、香火。

[3]嗛志:滿足;快意。嗛,通“慊”。

[4]禪(shàn):禪讓;將帝位讓給別人。

[5]豫:通“預”,預先。

[6]其:副詞。表示祈使。

[7]季父:叔父。

[8]春秋高:年紀大。

[9]陪:這裡是“輔佐”的意思。

[10]選舉:挑選,推薦。

[11]用:因;由於。此道:指預立太子的辦法。

[12]士大夫:這裡泛指跟隨劉邦起兵的文臣武將,後用以指官僚階層。

[13]釋:放下;捨棄。

[14]某:當時應是漢景帝劉啟的名字“啟”,史官為了避諱,改用“某”字代替。

[15]當代父後者:應當繼承父親後代的人(一般為長子)。

[16]軹(zhǐ):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濟源市東南。

【原文】

三月,有司請立皇后。薄太后曰:“諸侯皆同姓[1],立太子母為皇后。”皇后姓竇氏。上為立後故,賜天下鰥寡孤獨[2]窮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兒九歲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數。上從代來,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撫諸侯四夷[3]皆洽,乃循[4]從代來功臣。上曰:“方[5]大臣之誅諸呂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勸朕,朕以得保奉宗廟。已尊昌為衛將軍,其封昌為壯武[6]侯。諸從朕六人,官皆至九卿[7]。”

【註釋】

[1]諸侯:指文帝的兒子劉啟和劉武,他們都是竇氏所生。同姓:同母所生。

[2]鰥(ɡuān):指老而喪妻的人。寡:指死了丈夫的婦人。孤:指幼年喪父的人。獨:指老而無子的人。

[3]填(zhèn)撫:鎮撫。填,通“鎮”,安定。四夷:即東夷、西戎、南蠻、北狄,是古代統治者對華夏族以外各部族的蔑稱。

[4]循:依照。這裡指依次論功行賞。

[5]方:當。

[6]壯武:縣名。

[7]九卿:漢代對太常、光祿勳、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等中央九個重要行政機關高級首長的總稱,其職位僅次於“三公”。

【原文】

上曰:“列侯從高帝入蜀、漢中[1]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戶,故吏二千石以上從高帝潁川守尊等十人食邑[2]六百戶,淮陽守申徒嘉[3]等十人五百戶,衛尉[4]定等十人四百戶。封淮南王舅父趙兼為周陽[5]侯,齊王舅父駟鈞為清郭侯[6]。”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為樊[7]侯。

【註釋】

[1]蜀:郡名。轄今四川省中部一帶,郡治在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漢中:郡名。轄今陝西省秦嶺以南地區,郡治在南鄭(今陝西省漢中市)。

[2]潁川:郡名。轄今河南省中部地區,郡治在陽翟(今河南省禹州市)。守(shòu):郡守。食邑:又叫“采邑”,是皇帝賜給諸侯收取賦稅以供衣食的封地,以徵收賦稅的民戶數來表示等級大小。

[3]淮陽:郡名。轄今河南省東部太康、周口市淮陽區一帶,郡治在陳縣(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申徒嘉:一作“申屠嘉”,複姓申徒,名嘉。梁(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初隨劉邦擊項羽、黥布,任都尉,惠帝時為淮陽郡守。

[4]衛尉:官名。掌管宮門警衛等事務,為“九卿”之一。

[5]周陽:地名。在今山西省聞喜縣東北。

[6]清郭:地名。疑即戰國時齊國的靖郭邑,當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境內。

[7]常山: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中部和山西省東部部分地區,郡治在元氏(今河北省元氏縣西北)。樊: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州區西南。

【原文】

人或說右丞相曰:“君本誅諸呂,迎代王,今又矜其功[1],受上賞,處尊位,禍且[2]及身。”右丞相勃乃謝病[3]免罷,左丞相平專為丞相。

【註釋】

[1]矜(jīn)其功:即居功驕傲。矜,自負。

[2]且:將要。

[3]謝病:託病自動請求免職。

【原文】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復以絳侯勃為丞相[1]。上曰:“朕聞古者諸侯建國千餘,各守其地,以時[2]入貢,民不勞苦,上下欣,靡有遺德[3]。今列侯多居長安,邑遠[4],吏卒給輸費苦[5],而列侯亦無由[6]教馴其民。其令列侯之國,為吏及詔所止者,遣太子。”

【註釋】

[1]《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載:周勃復相在十一月。

[2]以時:按規定時間。

[3]靡:無。遺德:失德。

[4]邑遠:指列侯的封邑離長安遙遠。

[5]給輸費苦:從封邑往長安給列侯運送供給的物資,費用大且辛苦。

[6]無由:無從;沒有機會。

【原文】

十一月晦[1],日有食之。十二月望[2],日又食。上曰:“朕聞之,天生蒸民[3],為之置君以養治之。人主不德,佈政[4]不均,則天示之以菑,以誡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見[5]於天,菑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6]之身託於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朕一人,唯二三執政猶吾股肱[7]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8]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思[9]之所不及,[10]以告朕。及舉賢良方正[11]能直言極諫者,以匡[12]朕之不逮。因各飭其任職[13],務省繇費以便民。朕既不能遠德,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14],是以設備[15]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16],而又飭兵厚衛[17],其罷[18]衛將軍軍。太僕見馬遺財足[19],餘皆以給傳置[20]。”

【註釋】

[1]晦:夏曆每月的最末一天。

[2]望:夏曆每月的十五日。

[3]蒸民:眾民。蒸,通“烝”(zhēnɡ),眾多。

[4]佈政:施行政教。

[5]適(zhé):通“謫”,譴責。見:通“現”,顯現;出現。

[6]眇:通“渺”,微小。

[7]股肱(ɡōnɡ):大腿和手臂。

[8]三光:日、月、星的合稱。

[9]知見思:知識、見識和思考。

[10]:乞求;希望。

[11]及:和;以及。賢良方正:指有德有才、端平正直的人。漢代自文帝這次下詔後,始設“賢良方正”(又稱“賢良文學”)這一科目,以選拔人才,詢訪政治得失。凡中選者,由朝廷授予官職。

[12]匡:幫助;補救。

[13]飭(chì)其任職:整頓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飭:整治。

[14]憪(xiàn)然:憂慮不安的樣子。非:非分之想,這裡指侵略野心。

[15]設備:設防。

[16]罷邊屯戍:撤除邊防駐軍。

[17]飭兵厚衛:整頓軍隊,重重防衛。

[18]罷:撤銷。

[19]見馬:現有的馬匹。見,通“現”,現在。遺財足:只保留剛剛夠用的馬匹。財,通“才”,僅僅。

[20]傳(zhuàn)置:驛站。

【原文】

正月,上曰:“農,天下之本,其開籍田[1],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2]。”

【註釋】

[1]籍田:古代帝王親自耕種的田。實際上,只是每年春耕時由帝王犁幾下,象徵親自耕種,用以奉祀宗廟,並以此表示提倡農業之意。因為這種田靠徵籍(通“藉”,借)民力耕種,所以稱“籍田”。

[2]粢盛(zīchénɡ):盛在祭器內以供祭祀的飯食。

【原文】

三月,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上曰:“趙幽王幽死[1],朕甚憐之,已立其長子遂為趙王。遂弟闢彊及齊悼惠王子朱虛侯章、東牟侯興居有功,可王。”乃立趙幽王少子闢彊為河間[2]王,以齊劇郡立朱虛侯為城陽[3]王,立東牟侯為濟北[4]王,皇子武[5]為代王,子參為太原[6]王,子揖[7]為梁王。”

【註釋】

[1]趙幽王:即劉友。劉邦第六子。被封為淮陽王,呂后時改封為趙王,後為呂后幽禁而餓死。

[2]河間:漢初封國。轄今河北省獻縣、泊頭市交河鎮等地的部分地區,都城在樂成(今獻縣東南)。

[3]劇郡:指地位重要、政務繁重、複雜難治的大郡。城陽:漢初封國。轄今山東省沂南縣一帶,都城在莒(jǔ)縣(今山東省莒縣)。

[4]濟北:漢初封國。轄今山東省平陰縣、肥城市等地區,都城在盧縣(今山東省濟南市長清區西南)。

[5]武:文帝次子劉武。

[6]參:文帝第三子劉參。封為太原王后,又曾改封為代王。太原:漢初封國。轄今山西省中部地區,都城在晉城(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7]揖:文帝幼子劉揖。後從馬上跌落而死。

【原文】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1],所以通治道[2]而來諫者。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民或祝詛上以相約結而後相謾[3],吏以為大逆[4],其有他言,而吏又以為誹謗。此細民[5]之愚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6]。”

【註釋】

[1]進善之旌,誹謗之木:相傳帝堯時,曾在交通要道豎立旗幟和木牌,讓人們在旗下提意見,在牌上寫諫言。

[2]通治道:疏通治政的渠道。

[3]祝詛(zǔ):祈求鬼神降禍以加害所憎恨的人。相約結:一起誓盟定約,相當於現在說的“訂立攻守同盟”。相謾:指互相欺騙,向官府告發。

[4]大逆:犯上作亂,罪大惡極。

[5]細民:小民。

[6]聽治:追究治罪。

【原文】

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詔遣列侯之國,或辭[1]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絳侯勃免丞相就國,以太尉潁陰[2]侯嬰為丞相。罷太尉官,屬丞相。四月,城陽王章薨。淮南王長與從者魏敬殺闢陽侯審食其[3]。

【註釋】

[1]辭:託詞;藉故。

[2]潁陰:縣名。即今河南省許昌市。

[3]長:即劉邦第七子劉長,封淮南王。從者:隨從的人。審食其(yì jī):劉邦同鄉。因侍奉呂后受到寵信,封闢陽侯,呂后時官至左丞相。闢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東南。

【原文】

五月,匈奴入北地[1],居河南[2]為寇。帝初幸甘泉[3]。六月,帝曰:“漢與匈奴約為昆弟,毋使害邊境,所以輸遺[4]匈奴甚厚。今右賢王[5]離其國,將眾居河南降地[6],非常故[7],往來近塞,捕殺吏卒,驅保塞蠻夷[8],令不得居其故,陵轢[9]邊吏,入盜,甚敖[10]無道,非約[11]也。其發邊吏騎八萬五千詣高奴[12],遣丞相潁陰侯灌嬰擊匈奴。”匈奴去,發中尉材官[13]屬衛將軍,軍長安。

【註釋】

[1]匈奴:又稱“胡”,中國古代北方遊牧民族。北地:郡名。轄今甘肅省東北部和寧夏回族自治區東南部地區,郡治在馬嶺(今甘肅省慶城縣西北)。

[2]河南:指今內蒙古境內黃河以南鄂爾多斯市一帶。

[3]甘泉:宮名。舊址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甘泉山。

[4]輸遺(wèi):供給和贈送。

[5]右賢王:匈奴官名。

[6]河南降地:指今內蒙古境內黃河以南一帶。最初為胡人所佔,後被秦始皇攻取,胡人歸降。

[7]非常故:無正當理由。

[8]保塞蠻夷:指當時居住邊塞一帶保衛邊防的少數民族。

[9]陵轢(lì):通“凌轢”,欺侮,侵犯。

[10]敖:通“傲”。

[11]非約:違背了協約。

[12]高奴: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延安市東北。

[13]中尉:官名。掌管京城的治安,兼管北軍。材官:指勇武有力、精於騎射的步兵。

【原文】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1],見故群臣,皆賜之。舉功行賞,諸民裡賜牛酒。復[2]晉陽、中都民三歲。留遊太原十餘日。

【註釋】

[1]太原:郡名。轄今山西省北部地區,郡治在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2]復:免除徭役或賦稅。晉陽、中都均為文帝任代王時的舊都。

【原文】

濟北王興居聞帝之代,欲往擊胡[1],乃反,發兵欲襲滎陽。於是詔罷丞相兵,遣棘蒲[2]侯陳武為大將軍,將十萬往擊之。祁侯賀[3]為將軍,軍滎陽。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長安。乃詔有司曰:“濟北王背德反上,詿誤[4]吏民,為大逆。濟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軍地邑[5]降者,皆赦之,復官爵。與王興居去來[6],亦赦之。”八月,破濟北軍,虜其王。赦濟北諸吏民與王反者。

【註釋】

[1]胡:即匈奴。

[2]棘蒲:地名。在今河北省趙縣境內。

[3]祁:縣名。治所今山西省祁縣東南。祁侯賀:祁侯繒(zēnɡ)賀。

[4]詿(ɡuà)誤:貽誤;連累。

[5]地邑:土地城邑。

[6]去來:指去來者,即與濟北王劉興居通往來的人。

【原文】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長廢先帝法,不聽天子詔,居處毋度[1],出入擬於天子[2],擅為法令,與棘蒲侯太子奇謀反,遣人使閩越[3]及匈奴,發其兵,欲以危宗廟社稷。群臣議,皆曰“長當棄市”[4]。帝不忍致法於王,赦其罪,廢勿王[5]。群臣請處王蜀嚴道、邛都[6],帝許之。長未到處所,行病死,上憐之。後十六年[7],追尊淮南王長諡為厲王,立其子三人為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8]。

【註釋】

[1]居處(chǔ)毋度:居住的宮室和穿戴的服飾等超過了法度。毋,通“無”。

[2]出入擬於天子:出入的車馬儀仗模仿天子。

[3]閩越:古族名。古代越人的一支。

[4]棄市:執行死刑後將屍體暴露街頭示眾。

[5]廢勿王:廢除其爵位,不叫他當王。

[6]嚴道:縣名。治所在今四川省滎經縣。邛(qiónɡ)都:地名。在今四川省西昌市東南。

[7]後十六年:指後來到文帝十六年,即前164年。

[8]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即劉長之子劉安、劉勃、劉賜。

【原文】

十三年夏,上曰:“蓋聞天道禍自怨起而福繇[1]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2]。今秘祝[3]之官移過於下,以彰[4]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註釋】

[1]天道:古代唯心論者指支配人類命運的天神意志,唯物論者則指自然規律。從;自。繇,通“由”。

[2]躬:自身。這裡指由自己來承擔。

[3]秘祝:官名。掌管為皇帝向神靈求福消災。

[4]彰:表明;顯揚。

【原文】

五月,齊太倉令淳于公[1]有罪當刑,詔獄[2]逮徙系長安。太倉公無男,有女五人。太倉公將行會[3]逮,罵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緩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緹縈[4]自傷泣,乃隨其父至長安,上書曰:“妾[5]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6],雖復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7]也。妾願沒入為官婢[8],贖父刑罪,使得自新。”書奏天子,天子憐悲其意,乃下詔曰:“蓋聞有虞氏[9]之時,畫衣冠異章服以為僇[10],而民不犯。何則[11]?至治[12]也。今法有肉刑三[13],而奸[14]不止,其咎[15]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歟?吾甚自愧。故夫馴道不純[16]而愚民陷焉。詩曰:‘愷悌[17]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為善而道毋由[18]也。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19]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豈稱[20]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註釋】

[1]太倉令:官名。掌管國家糧庫,屬大司農。淳于公:複姓淳于,名意,漢初名醫。臨菑(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臨淄區)人。因曾任齊國太倉令,所以又稱“倉公”。

[2]詔獄:奉皇帝詔令拘禁犯人的監獄。

[3]會:恰逢。

[4]緹縈(tí yínɡ):淳于意的小女兒。

[5]妾:古代女子自稱的謙詞。

[6]復屬(zhǔ):復原。屬,連接,聚合。

[7]其道無由:指無從走向改過自新的道路。

[8]沒(mò)入為官婢:被沒收進官府充當奴婢。

[9]有虞氏:傳說中的遠古部落名。居住在蒲阪(今山西省永濟市蒲州鎮)一帶。

[10]畫衣冠:將衣帽畫上特別的圖形或顏色做標誌,以示區別。章服:以圖文為標誌的衣服。僇(lù):羞辱。

[11]何則:相當於“何者”。

[12]至治:指政治清明,達到了最高境界。

[13]肉刑三:古代殘害犯人肉體的三種刑法,一般指黥(在臉上刺字)、劓(yì,割去鼻子)、刖(yuè,斷足),也有人認為是指劓、刖、宮(殘害生殖機能)三種。

[14]奸:指違法作亂的人和事。

[15]咎:罪責。

[16]馴道不純:教導的方法不對頭。馴,通“訓”。

[17]愷悌:和易近人。

[18]道毋由:無路可通。

[19]支:通“肢”。

[20]楚痛:痛苦。稱(chèn):符合,相當。

【原文】

上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毋以異[1],其於勸農之道未備[2]。其除田之租稅。”

【註釋】

[1]本末者毋以異:即本末不分。本,指農業;末,指商業和手工業等。

[2]未備:不夠完善。備,完備。

【原文】

十四年冬,匈奴謀入邊為寇,攻朝[1]塞,殺北地都尉卬[2]。上乃遣三將軍軍隴西、北地、上郡[3],中尉周舍為衛將軍[4],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軍渭[5]北,車千乘[6],騎卒十萬。帝親自勞軍,勒兵申教令[7],賜軍吏卒。帝欲自將擊匈奴,群臣諫,皆不聽。皇太后固要[8]帝,帝乃止。於是以東陽[9]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10]侯赤為內史,欒布[11]為將軍,擊匈奴,匈奴遁走。

【註釋】

[1]朝(zhū):縣名。治所在今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原州區東南。

[2]都尉:官名。掌管全郡軍事,維持地方治安。卬(ánɡ):孫卬。

[3]三將軍:指隴西將軍隆慮侯周灶、北地將軍寧侯魏敕(chì)、上郡將軍昌侯盧卿。隴西:郡名。轄今甘肅省東南部一帶,郡治為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上郡:郡名。

[4]衛將軍:和下文的“車騎將軍”一樣,都是征伐時所加的將軍名號。

[5]渭:渭水。

[6]乘(shènɡ):古代以一車四馬為一乘。

[7]勒兵申教令:檢閱軍隊,發佈訓令。申,申明。

[8]固要(yāo):堅決阻攔。要,通“邀”,中途攔截。

[9]東陽: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武城縣東北。

[10]成: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寧陽縣東北,一說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境。

[11]欒布:漢初將領。梁(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

【原文】

春,上曰:“朕獲執犧牲珪幣[1]以事上帝宗廟,十四年於今,歷日綿長[2],以不敏不明而久撫臨天下,朕甚自愧。其廣增諸祀場[3]珪幣。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4]不祈其福,右賢左戚[5],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6],皆歸福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獨美其福,百姓不與[7]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註釋】

[1]犧牲:古代對供祭祀用的牲畜的通稱。珪(ɡuī)幣:祭祀、朝聘用的玉和帛。

[2]綿長:長久。

[3](shàn)場:祭祀的場所。

[4]望祀:遙望而致祭。是祭祀的一種形式。

[5]右賢左戚:先賢后戚。即推薦賢才,使居於親戚之上。

[6]祝釐(xī):祭祀上天,祈求降福。釐,通“禧”,幸福,吉祥。

[7]不與(yù):不在其中,即沒有份兒。

【原文】

是時北平[1]侯張蒼為丞相,方明律歷[2]。魯人公孫臣上書陳終始傳五德事[3],言方今土德時,土德應黃龍見[4],當改正朔服色制度[5]。天子下其事[6]與丞相議。丞相推以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7]事,以為其言非是,請罷之。

【註釋】

[1]北平: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保定市滿城區北。

[2]律歷:樂律和曆法,這裡主要指後者。

[3]終始傳五德事:指天地間的事物都是由五德(又叫“五行”,即金、木、水、火、土等構成各種物質的五種元素)終而復始,循環往復相傳下來的。這是陰陽家用以解釋王朝興廢原因的一種理論。

[4]土德應黃龍見:根據陰陽家的理論,與金、木、水、火、土五德相應的是白、青、黑、紅、黃五色。公孫臣認為漢朝正值土德,相應的是黃色,所以這樣推斷。

[5]改正朔服色制度:改變一年起始時間和車馬服飾顏色的制度。正(zhēnɡ),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正朔指曆法制度。

[6]下其事:將事情下交給有關部門處理。

[7]正十月:定每年的十月為歲首(即正月)。上黑:崇尚黑色。上,通“尚”。

【原文】

十五年,黃龍見成紀[1],天子乃復召魯公孫臣,以為博士[2],申明土德事。於是上乃下詔曰:“有異物之神見於成紀,無害於民,歲以有年[3]。朕親郊祀[4]上帝諸神。禮官議,毋諱以勞朕[5]。”有司禮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親禮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天子始幸雍[6],郊見五帝[7],以孟夏[8]四月答禮焉。趙人新垣平以望氣[9]見,因說上設立渭陽五廟[10]。欲出周鼎[11],當有玉英見[12]。

【註釋】

[1]成紀:縣名。治所在今甘肅省秦安縣北。

[2]博士:官名。

[3]有年:有年成;有豐收的年景。

[4]郊祀:在郊外祭祀天地,是祭祀的形式之一。

[5]毋諱以勞朕:“毋以勞朕諱”的倒裝形式。勞朕,使我勞累。

[6]雍:即辟雍,古代設在郊外的祭祀之所。

[7]五帝:五天帝。

[8]孟夏:夏季的頭一個月,即夏曆四月。

[9]新垣平:複姓新垣,名平。望氣:一種借觀望雲氣以附會人事、占卜吉凶的迷信方術。

[10]渭陽: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五廟:即五帝之廟。

[11]周鼎:周朝傳國的九個寶鼎,相傳沉沒在泗水。

[12]玉英:精美的寶玉。見:通“現”,出現。

【原文】

十六年,上親郊見渭陽五帝廟,亦以夏答禮而尚赤[1]。

【註釋】

[1]尚赤:崇尚紅色。

【原文】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於是天子始更為元年[1],令天下大酺。其歲,新垣平事覺[2],夷[3]三族。

【註釋】

[1]更為元年:把十七年(前163)改為元年,以表示劃時代的轉變,史書稱此後的紀年為“後元”。

[2]新垣平事覺:指新垣平詭稱望氣,讓人詐獻刻有“人主延壽”字樣玉杯的騙局被發覺。

[3]夷:誅滅。

【原文】

後二年[1],上曰:“朕既不明,不能遠德,是以使方外[2]之國或不寧息。夫四荒[3]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內[4]勤勞不處,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遠達也。間者[5]累年,匈奴並暴[6]邊境,多殺吏民,邊臣兵吏又不能諭吾內志[7],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結難連兵[8],中外之國將何以自寧?今朕夙興夜寐[9],勤勞天下,憂苦萬民,為之怛惕[10]不安,未嘗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蓋相望,結軼於道[11],以諭朕意於單于[12]。今單于反[13]古之道,計社稷之安,便萬民之利,親與朕俱棄細過,偕之大道[14],結兄弟之義,以全天下元元之民[15]。和親[16]已定,始於今年。”

【註釋】

[1]後二年:即前162年。

[2]既:已;盡。遠德:使恩德到達遠方。方外:漢邊界以外,指外族。

[3]四荒:四方荒遠之地。

[4]封畿(jī)之內:京都一帶。這裡泛指內地。

[5]間者:近來。

[6]並暴:接連侵犯。

[7]諭吾內志:理解我內心的想法。

[8]結難連兵:災難相結,戰火相連。

[9]夙(sù)興夜寐:早起晚睡。形容勤奮不懈。

[10]怛(dá)惕:憂慮戒懼。

[11]冠蓋相望,結軼於道:前後車篷相望,路上車轍交錯。形容車馬絡繹不絕。軼,通“轍”。

[12]單(chán)於:匈奴最高首領的簡稱。全稱為“撐黎(天)孤塗(子)單于(廣大)”。

[13]反:通“返”,返回,

[14]偕:一起。之:前往;走。大道:和睦相處的正道。

[15]元元之民:善良的老百姓。元元,善。

[16]和親:與敵議和,結為姻親。多指漢族封建王朝與少數民族首領之間的聯姻。

【原文】

後六年冬,匈奴三萬人入上郡,三萬人入雲中[1]。以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2],軍飛狐[3];故楚相蘇意為將軍,軍句注[4];將軍張武屯北地;河內守周亞夫[5]為將軍,居細柳[6];宗正劉禮為將軍,居霸上[7];祝茲侯[8]軍棘門:以備胡。數月,胡人去,亦罷。

【註釋】

[1]雲中:郡名。轄今內蒙古自治區四子王旗以南、前房子以北地區,郡治為雲中(今內蒙古自治區托克托縣東北)。

[2]中大夫:官名。大夫中的一種。職位略低於卿,是朝廷的顧問官。令勉:姓令名勉。車騎將軍:地位僅低於大將軍的高級武官。

[3]飛狐:即飛狐口。關隘名。

[4]句(ɡōu)注:通“勾注”,即雁門山。在今山西省代縣西北,是古代著名的九大要塞之一。

[5]河內:郡名。轄今河南省黃河以北地區,郡治在懷縣(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周亞夫(前199—前143):絳侯周勃之子,以治軍謹嚴著稱。初封條侯,景帝時任太尉,後因平定吳楚七國之亂有功,升為丞相。

[6]細柳: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西南渭水北岸。

[7]霸上:又稱“霸頭”。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是古代咸陽、長安附近的軍事要地。

[8]祝茲侯:《表》作松茲侯,姓徐,名悍。棘門:地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原為秦宮門。

【原文】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諸侯毋入貢,弛山澤[1],減諸服御狗馬[2],損郎吏員[3],發倉庾以振[4]貧民,民得賣爵。

【註釋】

[1]弛山澤:開放封禁的山林湖泊。

[2]服御狗馬:衣服、車馬和玩好之物。

[3]損:裁減。郎吏:泛指皇帝的隨從人員。員:人數;名額。

[4]倉庾:泛指各種貯存糧食的倉庫。振:通“賑”,救濟。

【原文】

孝文帝從代來,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1]狗馬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2],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3]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產,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為!”上常衣綈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4],幃帳不得文繡[5],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6]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不治墳[7],欲為省,毋煩民。南越王尉佗[8]自立為武帝,然上召貴尉佗兄弟,以德報之,佗遂去帝稱臣。與匈奴和親,匈奴背約入盜,然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惡[9]煩苦百姓。吳王詐病不朝,就賜几杖[10]。群臣如袁盎[11]等稱說雖切,常假借[12]用之。群臣如張武等受賂遺金錢,覺,上乃發御府金錢賜之,以愧其心,弗下吏[13]。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

【註釋】

[1]苑囿(yòu):種植林木、畜養禽獸的園林風景區,多為帝王或貴族的遊獵之所。

[2]有不便:指凡有對老百姓不利的事。

[3]露臺:供休息、賞景等用的露天平臺。直:通“值”。

[4]衣(yì):穿。綈(tì):一種質地粗糙厚實的絲織品。曳(yè)地:拖到地上。

[5]文繡:繡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或衣服。文,花紋,引申為刺繡花紋。

[6]治:建造。霸陵:文帝陵墓。在長安城東(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

[7]墳:古代埋葬之處封土成丘的叫“墳”,平的叫“墓”。後來墳墓連用,不再區別。

[8]尉佗:即趙佗。本為真定(今河北省正定縣南)人,因秦時做過南海郡尉,所以稱“尉佗”。

[9]惡(wù):討厭。這裡是“不願”“生怕”的意思。

[10]就:立即。幾(jī)杖:坐時靠身用的木幾和行走時扶持用的手杖。古代以“賜几杖”表示敬老。文帝賜几杖,是示意吳王不必進京朝見。

[11]袁盎(ànɡ):即爰盎。楚人,後徙安陵(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歷任齊相、吳相。

[12]假借:寬容;原諒。

[13]愧:使之感到羞愧。下吏:交法官審判。

【原文】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宮。遺詔曰:“朕聞蓋天下萬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傒可甚哀!當今之時,世鹹嘉[1]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2]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3],以離寒暑之數[4],哀人之父子,傷長幼之志,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謂天下何!朕獲保宗廟,以眇眇之身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地之靈,社稷之福,方內[5]安寧,靡有兵革[6]。朕既不敏,常畏過行[7],以羞先帝之遺德;維[8]年之久長,懼於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於高廟,朕之不明與嘉之[9],其傒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10],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者。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踐[11]。帶無過三寸,毋布[12]車及兵器,毋發民男女哭臨宮殿。宮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聲[13],禮畢罷。非旦夕臨時,禁毋得擅哭。已下[14],服大紅十五日,小紅十四日,纖七日[15],釋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16]從事。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17]。”令中尉亞夫為車騎將軍,屬國悍[18]為將屯將軍,郎中令武為復土將軍,發近縣見卒[19]萬六千人,發內史卒萬五千人,藏郭穿復土[20]屬將軍武。

【註釋】

[1]鹹:都。嘉:讚美;喜歡。

[2]服:居喪。

[3]臨(lìn):哭吊死者。

[4]離:通“罹”,遭受。數:氣數;命運。這裡指遭遇。

[5]方內:四境之內,即國內。

[6]兵革:兵器和衣甲的總稱。

[7]過行:錯誤的行為。

[8]維:語氣助詞,常用在句首,起強調作用。

[9]乃:竟然。朕之不明與嘉之:也許我的見識不高明吧,卻喜歡這樣的歸宿。與,語氣助詞。

[10]釋服:除去喪服。

[11]踐:赤腳踏地。古人哭吊死者,赤腳踏地,表示十分悲痛。

[12](dié)帶:古代治喪期間結在頭上或腰間的麻帶。布:陳列。

[13]“皆以”句:都只在早晚各哭十五聲。

[14]已下:下葬以後。

[15]“服大紅十五日”句:這是文帝根據儉約精神獨創的喪服制度。

[16]比率:比照,參照。

[17]歸夫人以下至少使:後宮從夫人以下的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一律遣回孃家改嫁。歸,遣散回家。

[18]屬國:即典屬國。官名。主管民族交往事務。悍:人名。

[19]見卒:現有士卒;現役士兵。見,通“現”。

[20]藏郭:埋葬棺槨(ɡuǒ)。郭,即槨,棺外的套棺。穿復土:穿土和復土。即挖穴出土和填土。復,返還。

【原文】

乙巳,群臣皆頓首[1]上尊號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於高廟。丁未,襲號曰“皇帝”。

【註釋】

[1]頓首:叩頭。古代“九拜”之一。

【原文】

孝景皇帝元年[1]十月,制詔御史[2]:“蓋聞古者祖有功而宗[3]有德,制禮樂[4]各有由。聞歌者,所以發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廟酎[5],奏《武德》[6]《文始》《五行》之舞。孝惠[7]廟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臨天下,通關梁[8],不異遠方。除誹謗,去肉刑,賞賜長老,收恤孤獨,以育群生。減嗜慾,不受獻,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誅無罪。除宮刑,出美人,重絕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識。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親行之。德厚侔[9]天地,利澤施四海,靡不獲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廟樂不稱,朕甚懼焉。其為孝文皇帝廟為《昭德》[10]之舞,以明休德[11]。然後祖宗之功德著於竹帛,施[12]於萬世,永永無窮,朕甚嘉之。其與丞相、列侯、中二千石[13]、禮官具為禮儀奏。”丞相臣嘉[14]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謹議: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廟宜為帝者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廟宜為帝者太宗之廟。天子宜世世獻祖宗之廟。郡國諸侯宜各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廟。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歲獻祖宗之廟,請著之竹帛,宣佈天下。”制曰:“可。”

【註釋】

[1]孝景皇帝元年:即前156年。

[2]制詔:漢代皇帝文書的兩種形式——制書詔令三公,傳達州郡;詔書則佈告臣民。御史:官名。有侍御史、符璽御史、治書御史、監軍御史等,都屬御史大夫。

[3]祖、宗:古代帝王世系中,一般稱開國皇帝為“祖”,祖的繼承者為“宗”。另說,第一個治理天下有功績的皇帝為“宗”。

[4]禮樂:禮儀和音樂的合稱。

[5]酎(zhòu):指經過多次釀製而成的醇酒。

[6]《武德》:古代樂舞有文武之分。

[7]孝惠:劉邦的嫡長子劉盈。前194至前188年在位。“孝惠”是他的諡號。

[8]通關梁:指文帝十二年廢除禁止百姓自由出入關隘的法令一事。

[9]侔(móu):相等。

[10]《昭德》:景帝時參照劉邦《武德》舞所編制的一種樂舞,意在頌揚文帝的功德。見《漢書·禮樂志》。

[11]休德:美德。

[12]竹帛:古代書寫用的竹簡和素絹。這裡代指史冊。施(yì):延及,流傳。

[13]中(zhònɡ)二千石:漢代官職品級的一種,高於二千石。漢制,官吏品級為二千石者,一年俸祿實為一千四百四十石,而中二千石者,實為二千一百六十石。中,“滿”的意思。

[14]嘉:即申徒嘉。文帝時先任御史大夫,後為丞相,封故安侯。

【原文】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1]然後仁。善人之治國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2]”。誠哉是言!漢興,至孝文四十有餘載,德至盛也。廩廩鄉改正服封禪[3]矣,謙讓未成於今[4]。嗚呼,豈不仁哉!

【註釋】

[1]世:古代以三十年為一世。

[2]殘:指暴政。殺:指刑戮。

[3]廩(lǐn)廩:漸漸接近的樣子。封禪(shàn):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的一種大典。

[4]今:指漢武帝劉徹時期,也即司馬遷作《史記》之時。

【譯文】

孝文皇帝是高祖的排行中間的兒子。高祖在十一年春天,攻破了陳豨的叛軍以後,平定了代地,立劉恆為代王,王國的都城在中都。他是太后薄氏所生的兒子。登代王位十七年時,在高後八年七月,高後逝世。九月,呂氏家族的人以呂產為首企圖發動叛亂,來奪取劉氏社稷。大臣們共同誅殺了他們,謀劃召代王入長安立他為皇帝。這些史事記載在《呂太后本紀》中。

丞相陳平和太尉周勃等人派人去迎請代王。代王問左右侍從的郎中令張武等人,張武等人商議說:“朝廷大臣都是高帝在世時的大將,熟習軍事,多有謀略,他們的企圖決不止於做大臣,只是因為畏懼高帝和呂太后的權威罷了。現在,他們已經誅殺了那些呂氏族人,剛剛血洗了京都。現在這麼做只是在名義上說迎請大王,實際的用意卻不可信。希望大王稱病而不要去,來觀察事態的變化。”中尉宋昌進言說:“群臣的建議都不對。要知道,秦朝政治失道,諸侯豪傑們一同起義,自以為能夠得到天下的人多得可以數以萬計,然而最終登上天子位置的人是劉氏。這使天下的諸侯豪傑們消除了幻想,這是其一。高帝分封子弟為王,使各王國和郡縣的土地犬牙相錯而相互制約,這就是所謂穩如磐石一般的宗族根基,天下的人都信服劉氏的強大,這是其二。漢朝興起以後,除去了秦朝的苛政,簡化法令,施行恩惠德政,使人們感到平安,人心很難動搖,這是其三。至於說以呂太后的威嚴,立那些呂家的人為三王,他們把持政權,獨斷專行,然而太尉僅僅持一信節進入北軍,一聲呼喚士卒都左袒其臂,表示為劉氏效忠,背叛呂氏,最後把呂氏消滅了。這是上天的授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如今,大臣們儘管想要發動變亂,百姓們也不會被他們驅使,他們的黨羽難道能自始至終地追隨而不變嗎?現在,在朝內有朱虛侯和東牟侯這樣的宗親,在朝外他們又畏懼吳、楚、淮南、琅邪、齊、代等王國的強大。如今,高帝的兒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大王又是長兄,為人賢德聖明仁愛孝順,美名傳遍了天下。所以,大臣們順應天下的人心而想要迎請大王擁立為帝,大王不要再懷疑了。”代王把此事報告給薄太后進行計議,猶豫不決。於是,用龜甲占卜,卦的兆象是一大條橫向裂紋。卜辭說:“大橫裂紋意味著要變更地位,我將成為天王,像夏啟一樣繼承父爵而光大先代的基業。”代王說:“寡人本來已經是王了,還做什麼王?”占卜的人說:“所謂天王,就是天子。”於是,代王就派太后的弟弟薄昭前去會見絳侯周勃,絳侯等人詳細地對薄昭講述了他們為什麼迎請代王的用意。薄昭回來報告說:“可以相信了,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代王於是就笑著對宋昌說:“果真像你所說。”就命令宋昌陪他乘一輛車,張武等六人也乘坐傳驛之車一同前往長安。到達了高陵縣後就暫停,而派宋昌先駕快車進入長安觀察事態。

宋昌剛到渭橋,丞相以下的官員都來迎接。宋昌返回報告。代王驅車到了渭橋,群臣都來拜見稱臣。代王也下車答拜群臣。太尉周勃上前說:“我希望單獨向大王稟報。”宋昌說:“你要說的如果是公事,就請公開說;如果是私事,在王位的人不受理私事。”太尉於是跪下,獻上皇帝的玉璽和符節。代王辭謝說:“等到代邸再商議吧。”然後,驅車進入代王官邸。群臣也跟著來了。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大將軍陳武、御史大夫張蒼、宗正劉郢、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典客劉揭都上前行禮,拜了兩拜,然後說:“皇子劉弘等人都不是孝惠皇帝的兒子,不應當繼位侍奉宗廟。我們恭敬地與陰安侯、頃王后、琅邪王以及宗室、大臣、列侯、二千石以上的官員商議,大家都說:‘大王如今是高帝的長子,最應該做高帝的繼承人。’希望大王即天子之位。”代王說:“侍奉高帝宗廟,這是大事。我沒有才能,勝任不了侍奉宗廟的大事。希望請叔父楚王考慮最合適的人,我是不敢當此重任的。”群臣都伏在地上,堅決請求。代王先是面向西坐在主人的位置謙讓了幾次,群臣扶他向南坐在君主的位置,他又謙讓了兩次。丞相陳平等人都說:“我們再三考慮,認為大王侍奉高帝宗廟是最適宜的。即使讓天下諸侯和百姓來考慮,也會認為適宜的。我們臣子是為宗廟社稷著想,絕不敢輕率疏忽。希望大王聽從我們的意見,我們將感到榮幸。現在,我們恭敬地奉上天子的玉璽和符節。”代王說:“既然宗室、將相、諸王、列侯都認為沒有人比我更適宜,那我就不敢推辭了。”於是,代王即位做了天子。

群臣按照禮儀依次陪侍皇帝。於是,派太僕夏侯嬰與東牟侯劉興居去清理皇宮。然後,用天子乘坐的法駕,來代邸迎接皇帝。皇帝當天晚上就進入未央宮。連夜任命宋昌為衛將軍,統領兩宮衛隊南北軍;任命張武為郎中令,負責巡視殿中。皇帝回到前殿坐朝,當夜下詔說:“近來諸呂把持朝政,獨斷專行,陰謀叛逆,企圖危害劉氏天下,全靠眾位將相、列侯、宗室和大臣誅滅了他們,使他們的罪惡全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現在我剛剛即位,下令大赦天下,賜給民家戶主每人一級爵位,賜給無夫無子的女子每百戶一頭牛、十石酒,允許百姓聚會飲酒五天。”

孝文皇帝元年(前179)十月庚戌日,改封原琅邪王劉澤為燕王。

辛亥日,文帝正式即位,在高祖廟舉行典禮向高祖稟報。右丞相陳平改任左丞相,太尉周勃任右丞相,大將軍灌嬰任太尉。諸呂所剝奪的原齊、楚兩國的封地,全部歸給齊王和楚王。

壬子日,文帝派車騎將軍薄昭去代國迎接皇太后。文帝說:“呂產自任為相國,呂祿為上將軍,擅自假託皇帝詔令,派遣將軍灌嬰帶領軍隊攻打齊國,企圖取代劉氏,而灌嬰留駐滎陽不發兵攻齊,並與諸侯共謀誅滅了呂氏。呂產圖謀不軌,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謀劃奪了呂產等人的兵權,朱虛侯劉章首先捕殺了呂產等人。太尉周勃親自率領襄平侯紀通持節奉詔進入北軍。典客劉揭親自奪了趙王呂祿的將軍卬。為此,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一萬戶,賜黃金五千斤;加封丞相陳平、將軍灌嬰食邑各三千戶,賜黃金二千斤;加封朱虛侯劉章、襄平侯紀通、東牟侯劉興居食邑各二千戶,賜黃金一千斤;封典客劉揭為陽信侯,賜黃金一千斤。”

十二月,文帝說:“法令是治理國家的準繩,是用來制止暴行,引導人們向善的工具。如今,犯罪的人已經治罪,卻還要使他們無罪的父母、妻子、兒女和兄弟因為他們而被定罪,甚至被收為奴婢。我認為這種做法很不可取,希望你們再議論議論吧。”主管官員都說:“百姓不能自治,所以制定法令來禁止他們做壞事。無罪的親屬連坐,和犯人一起收捕判罪,就是要使人們心有牽掛,感到犯法干係重大。這種做法由來已久,還是依原來的做法不加改變為宜。”文帝說:“我聽說法令公正百姓就忠厚,判罪得當百姓就心服。再說治理百姓引導他們向善,要靠官吏。如果既不能引導百姓向善,又使用不公正的法令處罰他們,這樣反倒是加害於民而使他們去幹兇暴的事。又怎麼能禁止犯罪呢?這樣的法令,我看不出它有哪些適宜之處,請你們再仔細考慮考慮。”官員們都說:“陛下給百姓以大恩大惠,功德無量,這不是我們這些臣下所能想得到的。我們遵從詔書,廢除拘執罪犯家屬、收為奴婢等各種連坐的法令。”

正月,主管大臣進言說:“及早確立太子,是尊奉宗廟的一種保障。請皇帝確立太子。”皇帝說:“我的德薄,上帝神明還沒有欣然享受我的祭品,天下的人民心裡還沒有滿意。如今,我既不能廣泛求訪賢聖有德的人把天下禪讓給他,卻說預先確立太子,這是加重我的無德。我將拿什麼向天下人交代呢?還是緩一緩吧。”主管大臣又說:“預先確立太子,正是為了尊奉宗廟社稷,不忘天下。”皇帝說:“楚王是我的叔父,年歲大,經歷見識過的道理多了,懂得國家的大體。吳王是我的兄長,賢惠仁慈,甚愛美德。淮南王是我的弟弟,能守其才德以輔佐我。有他們,難道還不是預先做了安排嗎?諸侯王、宗室、兄弟和有功的大臣,很多是有才能有德義的人,如果推舉有德之人輔佐我這不能做到底的皇帝,這也將是國家的幸運、天下人的福分。現在不推舉他們,卻說一定要立太子,人們就會認為我忘掉了賢能有德的人,而只想著自己的兒子,不是為天下人著想。我覺得這樣做很不可取。”大臣們都堅決請求說:“古代殷、周立國,太平安定都達一千多年,古來享有天下的王朝沒有比它們更長久的了,就是因為採取了立太子這個辦法。確立繼承人必須是自己的兒子,這是由來已久的。高帝親自率領眾將士最早平定天下,封建諸侯,成為本朝皇帝的太祖。諸侯王和列侯第一個接受封國的,也都成為他們各自侯國的始祖。子孫繼承,世世代代不斷絕,這是普天之下的大原則,所以高帝設立了這種制度來安定天下人心。現在如果拋開應當立為太子的人,卻從諸侯或宗室中另選他人,那就違背高帝的本意了。另議他人是不合適的。陛下的兒子啟最大,純厚仁愛,請立他為太子。”文帝這才同意了。於是,賜給全國民眾中應當繼承父業的人每人一級爵位。封將軍薄昭為軹侯。

三月,主管大臣請求皇帝封立皇后。薄太后說:“皇帝的兒子都是同母所生,就立太子的母親為皇后吧。”皇后姓竇。文帝以立了皇后的緣故,賜給天下無妻、無夫、無父、無子的窮困人,以及年過八十的老人,不滿九歲的孤兒,每人若干布、帛、米、肉。文帝由代國來到京城,即位不久,就對天下施以德惠,安撫諸侯和四方邊遠的部族,使各方面的上上下下都融洽歡樂,於是慰問從代國隨同來京的功臣。文帝說:“當朝廷大臣誅滅了諸呂迎接我入朝的時候,我猶疑不定,代國的大臣們也都勸阻我,只有中尉宋昌勸我入京,我才得以侍奉宗廟。前已提拔宋昌為衛將軍,現在再封他為壯武侯。另外隨我進京的六個人,都任命為九卿。”

文帝說:“當年跟隨高帝進入蜀郡和漢中的列侯六十八人,都加封食邑三百戶;原先官祿在二千石以上曾跟隨高帝的潁川郡守劉尊等十人,各賜封食邑六百戶;淮陽郡郡守申徒嘉等十人,各賜封食邑五百戶;衛尉定等十人,各賜封食邑四百戶。封淮南王的舅父趙兼為周陽侯,齊王的舅父駟鈞為清郭侯。”秋天,封原常山國的丞相蔡兼為樊侯。

有人勸說右丞相道:“您原先誅殺諸呂,迎立代王;如今又自誇功勞,受到最高的賞賜,居於尊貴的地位,災禍就要落到您頭上了。”於是,右丞相周勃就推說有病而免職,由左丞相陳平一個人專任丞相。

文帝二年(前178)十月,丞相陳平去世,又用絳侯周勃為丞相。文帝說:“我聽說古代諸侯建立國家的有一千多個,他們各守封地,按時入朝進貢,百姓不覺勞苦,上下歡欣,沒有發生不遵守道德的事情。如今,列侯大都住在長安,封邑離得又遠,要靠官吏士卒供應運輸給養,既浪費又辛苦,而這些列侯也無法教導和管理封地的百姓。命令列侯回到各自的封國去,在朝廷任職和詔令所准許留下的諸侯,要派太子回去。”

十一月最後一天發生了日食。十二月十五日又發生了日食。文帝說:“我聽說天生萬民,為他們設置君主,來撫育治理他們。如果君主不賢德,施政不公平,那麼上天就顯示災異現象,告誡他治理得不好。十一月最後一天發生日食,上天的譴責在天象上表現了災異現象,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呢!我能夠侍奉宗廟,以這微小之軀依託於萬民和諸侯之上,天下的治與亂,責任在我一個人,你們眾位執掌國政的大臣好比是我的左膀右臂。我對下不能很好地治理撫育眾生,對上又牽累了日、月、星辰的光輝,以致發生日食,我的無德實在太嚴重了。接到詔令後,你們都要認真想想我的過失,以及你們知道的、見到的、想到的我做得不夠的地方,懇請你們告訴我。還要推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的人,來補正我的疏漏。趁此機會,官吏們要整頓好各自所擔任的職事,務必減少徭役和費用,以便利民眾。我不能使惠德及於遠方,所以憂慮不安,怕外族侵擾邊境為非作歹,因此邊疆的防務一直沒停止。現在既然不能撤除邊塞的軍隊,卻還要命令軍隊增加兵力來保衛我嗎?應該撤銷衛將軍統轄的軍隊。太僕掌管的現有馬匹,只需留下一些夠用就可以了,其餘的都交給驛站使用。”

正月,文帝說:“農業是國家的根本,應當開闢皇帝親自耕種的籍田,我要親自帶頭耕作,來供給宗廟祭祀用的穀物。”

三月,主管大臣建議封皇子們為諸侯王。文帝說:“趙幽王劉友被囚禁而死,我非常憐惜他,他的長子劉遂已經被立為趙王。劉遂的弟弟闢彊,以及齊悼惠王的兒子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有功,也可以封王。”於是,封趙幽王的小兒子劉闢彊為河間王,用齊國的重要大郡封朱虛侯為城陽王,封東牟侯為濟北王,封皇子劉武為代王,劉參為太原王,劉揖為梁王。

文帝說:“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設置進善言的旌旗和批評朝政的木牌,用以打通治國的途徑,招來進諫的人。現在法令中有誹謗朝廷妖言惑眾的罪狀,這就使大臣們不敢完全說真話,做皇帝的也無從瞭解自己的過失。這還怎麼能招來遠方的賢良之士呢?應當廢除這樣的條文。百姓中有人一起詛咒皇帝,約定互相隱瞞,後來又負約相互告發,官吏認為這是大逆不道;如果再有其他不滿的話,官吏又認為是誹謗朝廷。這些實際上只是因小民愚昧無知而觸犯了死罪。上述做法我認為很不可取。從今以後,再有犯這類罪的,一律不加審理不予治罪。”

九月,首先把授兵權或調軍隊的銅虎符和使臣出使所持的竹使符發給各封國丞相和各郡郡守。

三年(前177)十月底丁酉日,發生日食。十一月,文帝說:“日前曾詔令列侯回各自的封國,有的找藉口還沒有走。丞相是我所敬重的,希望丞相為我率領列侯回封國。”於是,絳侯周勃免去丞相職務,回自己的封國了。文帝任命太尉潁陰侯灌嬰為丞相。取消了太尉這個官職,太尉所掌的兵權歸屬於丞相。四月,城陽王劉章去世。淮南王劉長和他的隨從魏敬殺了闢陽侯審食其。

五月,匈奴侵入北地郡,在河南地區進行搶掠。文帝初次幸臨甘泉宮。六月,文帝說:“漢朝曾與匈奴結為兄弟,目的是不使它侵擾邊境,為此給他們運去了大量的物資,饋贈十分豐厚。現在,匈奴的右賢王離開他們本土,率眾進駐早已歸屬漢朝的河南地區,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就在邊塞地區出入往來,捕殺漢官吏士卒,驅逐守衛邊塞的蠻夷,使他們不能在原居住地居住,欺凌邊防官吏,侵入內地搶劫,十分傲慢,不講道理,破壞了先前的協約。為此,可調發邊防官吏騎兵八萬五千人前往高奴,派丞相潁陰侯灌嬰率兵反擊匈奴。”匈奴退離邊境。又徵調中尉屬下勇武的士卒歸屬於衛將軍統領,駐守長安。

辛卯日,文帝從甘泉前往高奴,順便來到太原,接見原代國的群臣,全都給以賞賜。根據功勞大小給以不同的獎賞,賜給百姓牛、酒,免除晉陽、中都兩地百姓三年的賦稅。文帝在太原逗留遊玩了十多天。

濟北王劉興居得知文帝到了代地,想要前去反擊匈奴,趁勢起兵造反,打算襲擊滎陽。於是,文帝下令丞相灌嬰撤回部隊,派遣棘蒲侯陳武為大將軍,率領十萬部隊前去討伐叛軍。任命祁侯繒賀為將軍,駐紮滎陽。七月辛亥日,文帝從太原回到長安。詔令有關大臣說:“濟北王背德反上,連累了濟北的官吏百姓,這是大逆不道。濟北的官吏和民眾,凡是在朝廷大軍到來之前就自己停止反叛活動的,以及率部投降或獻出城邑出降的,一律赦免,官爵復原。那些開始曾與劉興居一起造反但後來投降了的人,也予以赦免。”八月,打垮了濟北叛軍,俘虜了濟北王。文帝宣佈赦免濟北國中隨濟北王造反的官吏百姓。

六年(前174),主管大臣報告淮南王劉長廢棄先帝的法律,不聽從皇帝的詔令,宮室居所超過規定的限度,出入車馬儀仗比擬天子,擅自制定法令,與棘蒲侯的太子陳奇圖謀造反,派人出使閩越和匈奴,調用它們的軍隊,企圖危害宗廟社稷。群臣議論此事,都說“劉長應當在街市上斬首示眾”。文帝不忍心法辦淮南王,免了他的死罪,廢了他的王位,不準再做諸侯王。群臣請求把淮南王流放到蜀郡的嚴道和邛都一帶,文帝同意了。劉長還沒到達流放地,就病死在路上。文帝憐惜他,後來到十六年(前164)時,追尊淮南王劉長,諡號為厲王,並封他的三個兒子:劉安為淮南王,劉勃為衡山王,劉賜為廬江王。

十三年(前167)夏天,文帝說:“我聽說,天道是禍從怨起、福由德興。百官的過錯,應當由我一人承擔責任。如今,秘祝官把過錯都推到下面的大臣,其結果是顯揚了我的無德,我很不贊成。應當取消這種做法。”

五月,齊國的太倉令淳于公犯了罪,應該受刑。朝廷下詔讓獄官逮捕他,把他押解到長安拘禁。太倉令沒有兒子,只有五個女兒。他被捕臨行時,罵女兒們說:“生孩子不生兒子,遇到緊急情況,就沒有用處了!”他的小女兒緹縈傷心地哭了,就跟隨父親來到長安,向朝廷上書說:“我的父親做官,齊國的人們都稱讚他廉潔公平。現在,因觸犯法律而犯罪,應當受刑。我哀傷的是,受了死刑的人不能再活過來,受了肉刑的人肢體斷了不能再接起來,雖想走改過自新之路,也沒有辦法了。我願意被收入官府做奴婢,來抵父親的應該受刑之罪,使他能夠改過自新。”上書送到文帝那裡,文帝憐憫緹縈的孝心,就下詔說:“聽說在有虞氏的時候,只是在罪犯的衣帽上畫上特別的圖形或顏色,給罪犯穿上有特定標誌的衣服,以此來羞辱他們,這樣民眾就不犯法了。為什麼能這樣呢?因為當時政治清明到了極點。如今法令中有刺面、割鼻、斷足三種肉刑,可是犯法的事仍然不能禁止,過失出在哪兒呢?不就是因為我道德不厚教化不明嗎?我自己感到很慚愧,所以訓導的方法不完善,愚昧的百姓就會走向犯罪。《詩經》上說,‘平易近人的官員,才是百姓的父母’。現在人犯了過錯,還沒施以教育就加給刑罰,那麼有人想改過從善也沒有機會了。我很憐憫他們。施用刑罰以致割斷犯人的肢體,刻傷犯人的肌膚,終身不能長好,多麼令人痛苦而又不合道德呀,作為百姓的父母,這樣做,難道合乎天下父母心嗎?應該廢除肉刑。”

文帝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沒有什麼比這事情更重要。現在,農民辛勤地從事農業生產卻還要繳納租稅,使得務農和從事商業手工業沒有區別,本末不分,這恐怕是由於鼓勵農耕的方法還不完備。應當免除農田的租稅。”

十四年(前166)冬天,匈奴謀劃侵入邊境進行劫掠,攻打朝塞,殺死北地郡都尉孫卬。文帝於是派出三位將軍率兵分別駐紮隴西、北地、上郡,任命中尉周舍為衛將軍,郎中令張武為車騎將軍,駐紮渭河以北地區,計有戰車千輛、騎兵十萬。文帝親自慰勞軍隊,部署軍隊,申明訓令,獎賞全軍將士。文帝想要親自率兵反擊匈奴,群臣勸阻,一概不聽。皇太后堅決阻攔文帝,文帝這才作罷。於是,任命東陽侯張相如為大將軍,成侯董赤為內史,欒布為將軍,率軍攻打匈奴。匈奴逃跑了。

這年春天,文帝說:“我有幸得以執掌祭祀的犧牲、玉帛來祭祀上帝、宗廟,登上帝位,至今十四年了,歷時已經很久,以我這樣一個既不聰敏又不明智的人長久地治理天下,深為自愧。應當廣泛增設祭祀的場和玉帛。從前先王遠施恩惠而不求回報,遙祭山川卻不為自己祈福,尊賢抑親,先民後己,聖明到了極點。如今,我聽說掌管祭祀的祠官祈禱時,全都是為我一個人,而不為百姓祝福,我為此而感到非常慚愧。憑著我這樣無德之人,卻獨自享受神靈的降福,而百姓卻享受不到,這就加重了我的無德。現在命令祠官祭祀要向神獻上敬意,不要為我一個人祈求什麼。”

這時,北平侯張蒼任丞相,剛剛明確了新的樂律和曆法。魯國人公孫臣上書陳說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剋,終而復始以象徵王朝興替的五德終始學說,說現在正當土德,土德的驗證是將有黃龍出現,應當更改曆法、服色等制度。文帝把此事下交給丞相去研究。丞相張蒼經過推算認為現今是水德,才明確把冬十月作為歲首,應該崇尚黑色,認為公孫臣的說法不對,請求文帝不要採納。

十五年(前165),有黃龍出現在成紀縣,文帝又召來魯國的公孫臣,任命他為博士,讓他重新說明當今應為土德的道理。於是,文帝下詔說:“有奇物神龍出現在成紀,沒有傷害到百姓,今年又是個好年成。我要親自到郊外祭祀上帝和諸神。禮官們商議這件事,不要因為怕我勞累而有什麼隱諱。”主管大臣和禮官們都說:“古代天子每年夏天親自到郊外祭祀上帝,所以叫作‘郊’。”於是,文帝第一次來到雍,郊祭五帝,在夏初四月向天帝致禮。趙國人新垣平憑著善於望雲氣而知兇吉來進見文帝,勸說文帝在渭陽建五帝廟,並預言這將使周朝的傳國寶鼎出現,還會有奇異的美玉出現。

十六年(前164),文帝親自到渭陽五帝廟郊祭,仍在夏季向天帝致敬,並崇尚紅色。

十七年(前163),文帝得到一個玉杯,這個玉杯實際是新垣平為欺騙文帝而派人獻上的,玉杯上刻有“人主延壽”四個字。於是,文帝下詔把這一年改為元年,下令天下民眾盡情聚會飲酒。當年,新垣平欺詐的事情被發覺,夷滅了三族。

後元二年(前162),文帝說:“我不英明,不能施恩德於遠方,因而使境外有些國家時常侵擾生事。邊遠地區的人民不能安定地生活,內地的百姓辛勤勞動也不得歇息,這兩方面的過失,都是由於我的德不厚,不能惠及遠方。最近連續幾年,匈奴都來為害邊境,殺我許多官吏和百姓,邊境的官員和將領又不明白我的心意,以致加重我的無德。這樣長久結下怨仇,兵禍不斷,中外各國將怎麼能各自安寧呢?現在我起早睡晚,操勞國事,為萬民憂慮,惶惶不安,未曾有一天心裡不想著這些事情,所以我派出一批又一批的使者,在路上禮帽車蓋前後相望,車子的轍跡道道相連,為的就是讓他們向單于說明我的意願。現在單于已經回到從前友好相處的道路了,考慮國家的安定,為了萬民的利益,親自跟我相約完全拋棄細小的過失,一起走和平的大道,結為兄弟之好,以保全天下善良的百姓。和親的協議已經確定,從今年就開始。”

後元六年(前158)冬天,匈奴三萬人入侵上郡,三萬人入侵雲中郡。文帝任命中大夫令勉為車騎將軍,駐紮在飛狐口;任命原楚國丞相蘇意為將軍,駐紮句注山;命將軍張武駐守北地郡;任命河內郡郡守周亞夫為將軍,駐軍細柳;任命宗正劉禮為將軍,駐軍霸上;命祝茲侯徐悍駐紮棘門:以防備匈奴。過了幾個月,匈奴人退去,這些軍隊也撤回了。

這一年天下乾旱,發生蝗災。文帝施恩於民:詔令諸侯不要向朝廷進貢,解除民眾開發山林湖泊的禁令,減少宮中各種服飾、車駕和狗馬,裁減朝廷官吏的人數,打開糧倉救濟貧苦百姓,允許民間買賣爵位。

孝文帝從代國來到京城,即位二十三年,宮室、園林、狗馬、服飾、車駕等,什麼都沒有增加。但凡有對百姓不便的事情,就予以廢止,以便利民眾。文帝曾打算建造一座高臺,召來工匠一計算,造價要值上百斤黃金。文帝說:“百斤黃金相當於十戶中等人家的產業,我承受了先帝留下來的宮室,時常擔心有辱於先帝,還建造高臺幹什麼呢?”文帝平時穿的是質地粗厚的絲織衣服,對所寵愛的慎夫人,也不准她穿長得拖地的衣服,所用的帷帳不準繡彩色花紋,以此來表示儉樸,為天下人做出榜樣。文帝規定,建造他的陵墓霸陵,一律用瓦器,不準用金銀銅錫等金屬做裝飾,不修高大的墳;要節省,不要煩擾百姓。南越王尉佗自立為武帝,文帝卻把尉佗的兄弟召來,使他們顯貴,報之以德。尉佗於是取消了帝號,向漢朝稱臣。漢與匈奴相約和親,匈奴卻背約入侵劫掠,而文帝只命令邊塞戒備防守,不發兵深入匈奴境內,不樂意給百姓帶來煩擾和勞苦。吳王劉濞謊稱有病不來朝見,文帝就趁此機會賜給他木幾和手杖,以表示關懷他年紀大,可以免去進京朝覲之禮。群臣中如袁盎等人進言說事,雖然直率尖銳,而文帝總是寬容採納。大臣中如張武等人接受別人賄賂的金錢,事情被發覺,文帝就從皇宮倉庫中取出金錢賜給他們,用這種辦法使他們內心羞愧,而不下交給執法官吏處理。文帝一心致力於用恩德感化臣民,因此天下富足,禮義興盛。

後元七年六月己亥日,文帝在未央宮逝世。留下遺詔說:“我聽說天下萬物萌發生長,最終沒有不死的。死是世間的常理,事物的自然歸宿,有什麼值得過分悲哀呢!當今世人都喜歡活著而不樂意死,死了人還要厚葬,以致破盡家產;加重服喪以致損害身體。我認為很不可取。況且我生前沒什麼德行,沒有給百姓什麼幫助;現在死了,又讓人們加重服喪長期哭吊,遭受嚴寒酷暑的折磨,使天下的父子為我悲哀,使天下的老幼心靈受到損害,減少飲食,中斷對鬼神的祭祀,其結果是加重了我的無德,我怎麼向天下人交代呢!我有幸得以保護宗廟,憑著我這渺小之身依託在天下諸侯之上,至今已二十多年。靠的是天地的神靈、社稷的福氣,才使得國內安寧,沒有戰亂。我不聰敏,時常擔心行為有過錯,使先帝遺留的美德蒙受羞辱;歲月長久了,總是擔心不能維持始終。如今沒想到能僥倖享盡天年,將被供奉在高廟裡享受祭祀,我如此不賢明,卻能有這樣的結果,我認為就很好,還有什麼可悲哀的呢!現在詔令全國官吏和百姓,詔令到達後,哭吊三日就除去喪服。不要禁止娶妻、嫁女、祭祀、飲酒、吃肉。應當參加喪事、服喪哭祭的人,都不要赤腳。服喪的麻帶寬度不要超過三寸,不要陳列車駕和兵器,不要動員民間男女到宮殿來哭祭。宮中應當哭祭的人,都在早上和晚上各哭十五聲,行禮完畢就停止。不是早上和晚上哭祭的時間,不準擅自哭泣。下葬以後,按喪服制度應服喪九個月的大功只服十五日,應服喪五個月的小功只服十四日,應服喪三個月的緦麻只服七日,期滿就脫去喪服。其他不在此令中的事宜,都參照此令辦理。要把這道詔令通告天下,使天下人都明白地知道我的心意。葬我的霸陵周圍山水要保留其原來的樣子,不要有所改變。後宮夫人以下直至少使,都遣送回家。”朝廷任命中尉周亞夫為車騎將軍,典屬國徐悍為將屯將軍,郎中令張武為復土將軍。徵調京城附近各縣現役士卒一萬六千人,又徵調內史所統轄的京城士卒一萬五千人,去做安葬棺槨的挖土、填土等工作,歸將軍張武統領。

乙巳日,文帝葬在霸陵,群臣叩首至地,奉上諡號,尊稱為孝文皇帝。

太子劉啟在高祖廟中即位。丁未日,承帝號稱為皇帝。

孝景帝元年十月,下詔書給御史:“聽說古時候稱為祖是建有功業,而稱為宗是施有德澤,製作禮樂都各有原因。我又聽說歌唱是為了頌揚德行,舞蹈是為了表彰功績。在高祖廟中舉行奉獻醇酒的禮儀上,要演奏《武德》《文始》《五行》等樂曲和舞蹈。孝惠帝廟舉行奉獻醇酒的禮儀時,演奏《文始》《五行》樂舞。孝文皇帝君臨天下,疏通關隘橋樑,遠近沒有區別歧視。廢除誹謗之罪,取締割毀肢體肌膚的肉刑,賞賜年長的老人,收養撫卹孤獨,以此養育眾生,他抑制自己的嗜好和私慾,不接受臣子的供獻,不私自謀求利益。犯罪人的妻子不受牽連,不濫殺無辜。取消宮刑,放出後宮的美人,慎重地對待隔絕人情倫理及父子相繼的事。朕既然不夠聰敏,也就不能很好地認識到先帝的英明。這些德業都是在上古時代所不能做到的,而孝文帝能夠親自施行,他恩德的厚重與天地同高,他謀利的澤惠施加於四海,民眾沒有誰不獲得他的福澤。他如日月一般光明,而在廟中祭祀時卻沒有和他的德業相稱的樂舞,我感到惶恐不安。應為孝文皇帝廟製作《昭德》之舞,來顯揚他的美德。然後祖宗的功德能夠記載在史冊上,使它們傳於萬世,永遠無所窮盡,朕非常滿意這樣做。你們和丞相、列侯、品秩達到二千石的大臣及禮官們一同製作出祭祀文帝的禮儀舞樂後上奏。”丞相申屠嘉等人進言:“陛下總是念及孝道,建立《昭德》的舞樂來昭明孝文皇帝的盛大德業,這些都是臣子申屠嘉等愚鈍的人所想不到的事。臣子們謹慎地商議認為:若論萬世的功業,沒有人能比高皇帝所建立的更加巨大;若論德澤,沒有人能比孝文皇帝所施行的更為盛大。高皇帝廟應當作本朝帝室的太祖廟,孝文帝廟應當作為本朝帝室的太宗廟。後世的天子應當世世代代地向太祖太宗廟供奉祭祀。各郡、各諸侯國應各自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廟。諸侯王、列侯要派使者侍從天子祭祀,每年都要向太祖太宗廟獻祭。請求皇帝把這些規定寫進法典明文,向天下宣佈。”皇帝頒下制書說:“可以。”

太史公說:“孔子說過‘一定要經過三十年以後仁政才能有成效。善人治理國家經過百年,也就能夠清除殘暴,廢棄刑殺’,這話是對極了!漢朝興起,到孝文皇帝已經歷了四十多年,是德政最盛的時期。他非常謹慎地改正朔、易服色、行封禪,但是他謙讓的德政在今天還沒有最後完成。唉!這難道不正是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