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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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吳太伯世家[1]第一

《世家》的敘事方法,大體與《本紀》相同,即以編年之體記載列國諸侯之事。因此,劉知幾說:“司馬遷之記諸國也,其編次之體與《本紀》不殊。蓋欲抑彼諸侯,異乎天子,故假以他稱,名為《世家》。”

本篇名為《吳太伯世家》,記載了吳國從開國祖先吳太伯遠避荊蠻(約前12世紀中葉)至吳王夫差亡國(前473),長達一千二百年的一部興亡史。通過本篇,我們清晰地瞭解到吳國由弱而強又由盛而衰的完整歷程。篇中再現了吳楚、吳越以及吳與中原諸侯之間錯綜複雜的矛盾關係,也反映了吳國內部統治階級之間的王室鬥爭和君臣齟齬。

在本篇中,司馬遷用“皮裡陽秋”的史筆,寓論斷於敘事,歌頌了吳太伯、季札二人不慕權力避位讓國的高風亮節,無疑是對統治集團內部爭權奪勢喋血殘殺的一種嘲諷和反撥。同時,通過描繪公子光弒王僚的歷史場面,正面揭露和鞭撻了吳國王族成員之間同室操戈以謀王位的殘忍行徑。並且,通過對伍子胥盡忠報國反遭賜死的具體史實的生動描述,憤慨地批判了吳王夫差的昏暗不明,抒發了對專制社會正直賢能之士“忠而被謗、信而見疑”的人生悲劇無限的同情和不平。

本篇藝術上的第一個特點就是太史公從歷史現實出發,塑造了幾個栩栩如生性格豐富的人物形象。這些形象不是平面的概念演繹,而是有血有肉瑕瑜互見的多重性格立體組合。本篇藝術上的第二個特點是史筆的成功運用。中國史傳敘事以簡潔為上。本來有關吳國的史實,在《左傳》及《國語·吳語》《越語》中記載很多,有些言論連篇累牘。作為斷代史這樣寫或還可以,但《史記》作為通史必然不能容納這麼龐雜的內容。因此,司馬遷以“博採”為基礎,而以“善擇”為主導,選取那些最生動最能反映吳國基本歷史面貌的言論和事實,經過去粗取精的理解消化和藝術再創造,變為言簡意賅的簡潔敘述和傳神對話,使全篇敘述不蔓不枝線索清晰,人物語言如從口出無不畢肖。

【原文】

吳太伯[2],太伯弟仲雍[3],皆周太王[4]之子,而王季歷[5]之兄也。季歷賢[6],而有聖[7]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8],文身[9]斷髮,示不可用,以避季歷。季歷果立[10],是為王季,而昌為文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11]。荊蠻義[12]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為吳太伯。

【註釋】

[1]世家:紀傳體史書的一種編寫體例,主要記述世襲封國的諸侯的事蹟。但個別特殊的重要歷史人物如儒家學派的創始人孔丘、農民起義領袖陳勝的傳記也列入“世家”。

[2]吳太伯:太伯,一作“泰伯”。周太王的長子。吳:也叫句吳。

[3]仲雍:又稱“虞仲”“吳仲”。周太王的次子。伯、仲、叔、季是區分兄弟次第的用字。

[4]周太王:即古代周族領袖古公亶父。他是周朝建國的始祖。傳說是后稷的第十二代孫。

[5]王季歷:周太王的少子。武王滅商,追尊季歷為王季。

[6]賢:才能、德行好。

[7]聖:道德、智慧極高。

[8]荊蠻:周朝人對楚國的貶稱。西周時吳地並不屬於楚國的範圍,這裡是指戰國時楚國的疆域。

[9]文身:在身上刺畫花紋。

[10]立:立為國君。

[11]句(ɡōu)吳:也作“勾吳”,即吳國。

[12]義:仁義;義軍。意動用法,即“感到(認為)……義”。

【原文】

太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為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虛[1],是為虞仲,列為諸侯。

【註釋】

[1]虞仲:仲是字,虞是始封地。夏虛:指夏代故都的所在地。虛,通“墟”,故城廢址。

【原文】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鳩夷立。彊鳩夷卒,子餘橋疑吾立。餘橋疑吾卒,子柯盧立。柯盧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夷吾立。夷吾卒,子禽處立。禽處卒,子轉立。轉卒,子頗高立。頗高卒,子句卑立。是時晉獻公滅周北虞公,以開晉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齊立。去齊卒,子壽夢立。壽夢立而吳始益大,稱王。

自太伯作[1]吳,五世[2]而武王克殷,封其後為二:其一虞,在中國;其一吳,在夷蠻。十二世而晉滅中國之虞。中國之虞滅二世,而夷蠻之吳興。大凡從太伯至壽夢十九世。

【註釋】

[1]作:興建。

[2]五世:五代,指太伯、仲雍、季簡、叔達、周章五代。

【原文】

王壽夢[1]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2]怨楚將子反而奔晉,自晉使吳,教吳用兵乘車,令其子為吳行人[3],吳於是始通於中國。吳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吳,至衡山[4]。

【註釋】

[1]王壽夢:前585—前561年在位。

[2]申公巫臣:巫臣本姓屈,曾為申縣之尹,故稱申公巫臣。

[3]行人:官名。管理朝覲聘問接待賓客。

[4]衡山:古山名。此山一說在今浙江省湖州市吳興區南;一說在今安徽省當塗縣東北。

【原文】

二十五年,王壽夢卒。壽夢有子四人,長曰諸樊,次曰餘祭,次曰餘眜,次曰季札。季札賢,而壽夢欲立之,季札讓不可,於是乃立長子諸樊,攝[1]行事當國。

【註釋】

[1]攝:代理。

【原文】

王諸樊[1]元年,諸樊已除喪[2],讓位季札。季札謝[3]曰:“曹宣公之卒也,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4],將立子臧[5],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節矣’。君義嗣[6],誰敢幹[7]君!有國,非吾節也。札雖不材,願附於子臧之義。”吳人固立季札,季札棄其室而耕,乃舍之。秋,吳伐楚,楚敗我師。四年,晉平公初立。

【註釋】

[1]諸樊:前560—前548年在位。

[2]除喪:也叫“除服”,服喪期滿,除去喪服。

[3]謝:推辭。

[4]曹君:指曹成公負芻。他是曹宣公的庶子,殺宣公太子而自立為君。

[5]子臧:也是曹宣公的庶子(一說宣公之弟),負芻的庶兄。

[6]義嗣:嫡子繼位符合當時的禮制。

[7]幹:冒犯。

【原文】

十三年,王諸樊卒。有命授弟餘祭[1],欲傳以次,必致[2]國於季札而止,以稱[3]先王壽夢之意,且嘉季札之義,兄弟皆欲致國,令以漸至焉。季札封於延陵[4],故號曰延陵季子。

【註釋】

[1]有命:指諸樊有遺囑。餘祭(zhài):前547—前531年在位。

[2]致:傳致;達到。

[3]稱(chèn):符合。

[4]延陵:邑名。故城在今江蘇省常州市。

【原文】

王餘祭三年,齊相慶封[1]有罪,自齊來奔吳。吳予慶封朱方[2]之縣,以為奉邑,以女妻之,富於在齊。

【註釋】

[1]慶封:齊國大夫。

[2]朱方:邑名。故城在今江蘇省鎮江市丹徒區境。

【原文】

四年,吳使季札聘於魯,請觀周樂[1]。為歌《周南》《召南》[2]。曰:“美哉,始基[3]之矣,猶未[4]也。然勤而不怨[5]。”歌《邶》《鄘》《衛》[6]。曰:“美哉,淵[7]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8]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歌《王》[9]。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歌《鄭》[10]。曰:“其細已[11]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齊》[12]。曰:“美哉,泱泱[13]乎大風也哉。表[14]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歌《豳》[15]。曰:“美哉,蕩蕩[16]乎,樂而不淫,其周公之東[17]乎?”歌《秦》[18]。曰:“此之謂夏聲[19]。夫能夏則大,大之至也,其周之舊乎?”歌《魏》[20]。曰:“美哉,渢渢[21]乎,大而寬,儉而易,行以德輔,此則盟[22]主也。”歌《唐》[23]。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24]之遺風乎?不然,何憂之遠也?非令德[25]之後,誰能若是!”歌《陳》[26]。曰:“國無主,其能久乎?”自《鄶》[27]以下。無譏[28]焉。歌《小雅》[29]。曰:“美哉,思而不貳[30],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也。”歌《大雅》[31]。曰:“廣哉,熙熙[32]乎,曲而有直體;其文王之德乎?”歌《頌》[33]。曰:“至[34]矣哉,直而不倨[35],曲而不詘[36],近而不偪[37],遠而不攜[38],遷而不淫[39],復而不厭,哀而不愁,樂而不荒[40],用而不匱[41],廣而不宣[42],施而不費[43],取而不貪,處而不厎[44],行而不流。五聲[45]和,八風[46]平,節有度[47],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見舞《象箾》[48]《南籥》[49]者,曰:“美哉,猶有感[50]。”見舞《大武》[51],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見舞《韶濩》者[52],曰:“聖人之弘也,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53],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及之?”見舞《招箾》[54],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燾[55]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無以加矣。觀止[56]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觀。”

【註釋】

[1]聘:古代國與國之間遣使訪問。周樂:周朝王室的樂舞。成王曾賜給魯國以天子之樂,所以在魯國可以欣賞到周樂。

[2]《周南》《召(shào)南》:周、召是周公、召公最初的封地。

[3]始基:開始奠定基礎。

[4]未:指沒有《雅》《頌》的成功。意思是說,還有商紂的虐政,沒有達到盡善。

[5]言民賴其德,雖勤於王室而其音不怨恨。

[6]《邶(bèi)》《鄘(yōnɡ)》《衛》:指採自邶、鄘、衛三國的樂歌。這三國在同一地區,也就是原商紂的首都地區。邶,周武王封商紂王之子武庚於此,都城在今河南省湯陰縣東南。鄘,周武王弟管叔的封地,都城在今河南省衛輝市北。

[7]淵:深沉。

[8]康叔:姬姓。衛國的始祖。周武王的弟弟。因封於康(今河南省禹州市西北),故稱康叔。周公攻滅武庚後,把商的故都四周地區封給他,國號衛。詳見《衛康叔世家》。武公:衛武公。康叔的第九世孫。傳說康叔和武公都是衛國的賢君。

[9]《王》:指採自王城一帶的樂歌。

[10]《鄭》:指採自鄭國的樂歌。鄭國都城在今河南省新鄭市。

[11]細:本指音樂的細弱,象徵政令的煩瑣細碎。已:太。

[12]《齊》:指採自齊國的樂歌。齊國都城臨淄(在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13]泱泱:深廣宏大的樣子。

[14]表:表式;表率。

[15]《豳(bīn)》:指採自豳地的樂歌。原是周的舊邑,公劉所居。故城在今陝西省旬邑縣西。

[16]蕩蕩:廣大的樣子。

[17]東:指周公東征,因管、蔡叛亂,周公東征三年。

[18]《秦》:指採自秦國的樂歌。秦國地在陝西、甘肅一帶。

[19]夏聲:指中原地區的民間音樂。

[20]《魏》:指採自魏國的樂歌。魏國都城安邑,在今山西省夏縣。

[21]渢(fēnɡ)渢:形容樂聲婉轉抑揚。

[22]盟:《集解》引徐廣曰:“盟,一作‘明’。”《左傳》也作“明”。

[23]《唐》:指採自唐國的樂歌。唐原是晉始祖叔虞的封國,都城在今山西翼城縣西。

[24]陶唐氏:即唐堯,傳說中的古代帝王。

[25]令德:美德;善德。

[26]《陳》:指採自陳國的樂歌。陳國都宛丘(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地在今河南東部和安徽一部分。

[27]《鄶》:指採自鄶國的樂歌。鄶國都城在今河南省新密市東北。

[28]無譏:沒有批評。對《鄶風》《曹風》,因國小詩少,無所刺譏。

[29]《小雅》:《詩經》組成部分。共七十四篇。

[30]貳:叛逆。

[31]《大雅》:《詩經》組成部分。共三十一篇。大都是西周王室貴族的音樂。

[32]熙熙:和樂聲。

[33]《頌》:《詩經》組成部分。有《周頌》《魯頌》《商頌》三部分,共四十篇,是歌頌貴族的作品。

[34]至:至善。

[35]倨:傲慢。

[36]詘:通“屈”,屈撓;曲折。

[37]偪:通“逼”,逼迫。

[38]攜:分離;離異。

[39]遷:變動。淫:邪亂。

[40]荒:迷亂。

[41]匱(kuì):缺乏。

[42]宣:顯示;顯露。

[43]費:耗損。

[44]厎:終;停滯。

[45]五聲:也稱五音。古樂五聲音階的階名:宮、商、角、徵(zhǐ)、羽。

[46]八風:八方之風。

[47]節:節拍。指八音[金、石、絲、竹、匏(páo)、土、革、木八類樂器]的節拍。度:尺度;常度。

[48]《象箾(shuò)》:模擬武功的舞曲。箾,舞者所執之竿。

[49]《南籥(yuè)》:宣揚文德的舞曲。籥:管樂囂,可以用作舞具。

[50]感(hàn):通“憾”,不滿足。

[51]《大武》:簡稱《武》。周代“六舞”之一。

[52]《韶濩》:又稱《韶頀(hù)》,周代“六舞”之一。為商代歌頌商湯伐桀功勳的樂舞。

[53]《大夏》:周代“六舞”之一。

[54]《招箾》:招,也作“韶”;箾,也作“簫”。周代“六舞”之一。相傳虞舜時代的樂舞。

[55]燾:通“幬”(dào),覆蓋。

[56]觀止:看到了止境,看到了盡頭。

【原文】

去魯,遂使齊。說晏平仲[1]曰:“子速納邑與政。無邑無政,乃免於難。齊國之政將有所歸;未得所歸,難未息也。”故晏子因陳桓子以納政與邑,是以免於欒高之難[2]。

【註釋】

[1]晏平仲:即晏嬰(?—前500),夷維(今山東省高密市)人。

[2]欒高之難:欒,欒施;高,高強。齊景公十四年(前534)兩家相攻,經陳桓子調停才止。

【原文】

去齊,使於鄭。見子產[1],如舊交。謂子產曰:“鄭之執政[2]侈,難將至矣,政必及子。子為政,慎以禮。不然,鄭國將敗。”去鄭,適衛。說蘧瑗、史狗、史[3]、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

【註釋】

[1]子產:即公孫僑(?—前522)。鄭國貴族,鄭簡公十二年(前554)為卿,積極實行改革,對鄭國的政治起了較大的作用。

[2]執政:指良霄(伯有)。

[3]遽瑗:字伯玉。衛國的賢大夫。史(qiū):字子魚,也稱史魚。以正直敢諫著名。

【原文】

自衛如[1]晉,將舍於宿[2],聞鐘聲,曰:“異哉!吾聞之,辯而不德,必加於戮。夫子[3]獲罪於君以在此,懼猶不足,而又可以畔[4]乎?夫子之在此,猶燕之巢於幕[5]也。君[6]在殯而可以樂乎?”遂去之。文子聞之,終身不聽琴瑟。

【註釋】

[1]如:往;去。

[2]宿:通“戚”。戚,衛邑,孫文子的食邑。

[3]夫子:指孫文子。即孫林父,衛大夫,先曾以武力趕走衛獻公,十二年後又要求晉國幫助衛獻公回國復位。

[4]畔:通“般(pán)”,玩樂;亦可讀“樂”,“樂”謂所聞鐘聲。

[5]幕:帳幕。

[6]君:指衛獻公。

【原文】

適晉,說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1]曰:“晉國其萃[2]於三家乎!”將去,謂叔向[3]曰:“吾子[4]勉之!君侈而多良[5],大夫皆富,政將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於難。”

【註釋】

[1]趙文子:趙武。韓宣子:韓起。魏獻之:魏仲舒,三人都是晉國的大臣。

[2]萃(cuì):聚集。

[3]叔向:羊舌肸的字。曾任太傅。

[4]子:古代對男子的敬稱。

[5]良:謂良臣。

【原文】

季札之初使,北過徐[1]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2],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冢樹而去。從者曰:“徐君已死,尚誰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許之,豈以死倍[3]吾心哉!”

【註釋】

[1]過:拜見。徐:古國名。嬴姓。周初徐戎所建,故城在今江蘇省泗洪縣南。

[2]上國:春秋時齊晉等中原諸侯國稱為“上國”。

[3]倍:通“背”,背棄。

【原文】

七年,楚公子圍弒其王夾敖[1]而代立,是為靈王。十年,楚靈王會諸侯而以伐吳之朱方,以誅齊慶封[2]。吳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吳,至雩婁[3]。十二年,楚復來伐,次於乾谿[4],楚師敗走。

【註釋】

[1]圍:楚共王庶子,康王之弟。夾敖:也作郟敖。康王之子。

[2]齊慶封:慶封是齊景公的相國,因專政驕橫,被田、鮑、高、欒四家驅逐,出奔吳,吳將朱方之地給慶封,聚族而居,比在齊國時還富。

[3]雩(yú)婁:古城名。故址在今河南省商城縣東北。

[4]次:停留。乾(ɡān)谿:地名,楚東境,在今安徽省亳州市譙城區東南。

【原文】

十七年,王餘祭卒,弟餘昩[1]立。王餘昩二年,楚公子棄疾[2]弒其君靈王代立焉。

【註釋】

[1]餘昩:前530—前527年在位。

[2]棄疾:楚靈王弟,即位後為平王。

【原文】

四年,王餘眜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讓,逃去。於是吳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則王餘眜後立。今卒,其子當代。”乃立王餘眜之子僚[1]為王。

【註釋】

[1]僚:前526—前515年在位。

【原文】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1]楚,敗而亡[2]王舟。光懼,襲楚,復得王舟而還。

【註釋】

[1]公子光:諸樊的長子,後來為吳王闔廬。

[2]亡:失去。

【原文】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1]來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諸樊之子也。常以為吾父兄弟四人,當傳至季子。季子即[2]不受國,光父先立。即不傳季子。光當立。陰納賢士,欲以襲王僚。

【註釋】

[1]伍子胥:名員。他的父(伍奢)、兄(伍尚)被楚平王殺害,故逃來吳國。

[2]即:如果。

【原文】

八年,吳使公子光伐楚,敗楚師,迎楚故太子建母於居巢[1]以歸。因北伐,敗陳、蔡之師。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鍾離[2]。初,楚邊邑卑梁[3]氏之處女與吳邊邑之女爭桑,二女家怒相滅,兩國邊邑長聞之,怒而相攻,滅吳之邊邑。吳王怒,故遂伐楚,取兩都[4]而去。

【註釋】

[1]太子建母:楚平王蔡姬。居巢: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巢湖市。

[2]拔:攻克。鍾離: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鳳陽縣東北。

[3]卑梁: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天長市西北。

[4]兩都:指居巢、鍾離。

【原文】

伍子胥之初奔吳,說吳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為僇[1]於楚,欲自報其仇耳,未見其利。”於是伍員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專諸[2],見之光。光喜,乃客伍子胥。子胥退而耕於野,以待專諸之事。

【註釋】

[1]僇(lù):通“戮”,殺戮。

[2]專諸:一作“鱄設諸”,堂邑(故城在今江蘇省南京市六合區)人。

【原文】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吳欲因楚喪而伐之,使公子蓋餘、燭庸以兵圍楚之六、灊[1]。使季札於晉,以觀諸侯之變[2]。楚發兵絕吳兵後,吳兵不得還。於是吳公子光曰:“此時[3]不可失也。”告專諸曰:“不索何獲!我真王嗣,當立,吾欲求之。季子雖至,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公子將兵攻楚,楚絕其路。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內空無骨鯁[4]之臣,是無奈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5]。”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6],而謁[7]王僚飲,王僚使兵陳於道,自王宮至光之家,門階戶席,皆王僚之親也,人夾持鈹[8]。公子光詳[9]為足疾,入於窟室,使專諸置匕首於炙魚之中以進食,手匕首刺王僚,鈹交於匈[10],遂弒王僚。公子光竟代立為王,是為吳王闔廬[11]。闔廬乃以專諸子為卿[12]。

【註釋】

[1]蓋餘(《春秋》作“掩餘”)、燭庸:二人為王僚弟。六: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六安市東北。灊(qián):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霍山縣東北。

[2]變:指國勢強弱的變化。

[3]時:時機;機會。

[4]骨鯁:比喻剛直、正直。

[5]我身,子之身也:意思就是兩人一體,不分你我,生死相關,榮辱與共。身,身子。

[6]窟室:地下室。

[7]謁(yè):請。

[8]鈹:兩刃小刀。

[9]詳:通“佯”,假裝。

[10]匈:通“胸”。

[11]闔廬:“闔閭”,前514—前496年在位。

[12]卿:古代天子、諸侯所屬的高級大臣的稱呼。

【原文】

季子至,曰:“苟先君無廢祀,民人無廢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誰怨乎?哀死事[1]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亂,立者從之,先人之道也。”覆命,哭僚墓,復位而待。吳公子燭庸、蓋餘二人將兵遇圍於楚者,聞公子光弒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之於舒[2]。

【註釋】

[1]事:侍奉。

[2]舒: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舒城縣東南。

【原文】

王闔廬元年,舉伍子胥為行人而與[1]謀國事。楚誅伯州犁[2],其孫伯嚭亡奔吳,吳以為大夫。

【註釋】

[1]與(yù):參與;參加。

[2]伯州犁:原為晉國人,後逃來楚國,曾任太宰,後來為楚靈王所殺。

【原文】

三年,吳王闔廬與子胥、伯嚭將兵伐楚,拔舒,殺吳亡將二公子。光謀欲入郢[1],將軍孫武[2]曰:“民勞,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與灊。五年,伐越,敗之。六年,楚使子常[3]囊瓦伐吳。迎而擊之,大敗楚軍於豫章[4],取楚之居巢而還。

【註釋】

[1]郢(yǐnɡ):楚的國都。故城在今湖北省江陵縣西北紀南城。

[2]孫武:原為齊國人,這時任吳將。

[3]子常:囊瓦的字。當時為令尹。

[4]豫章:古地區名。

【原文】

九年,吳王闔廬請[1]伍子胥、孫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2]如何?”二子對曰:“楚將子常貪,而唐、蔡[3]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闔廬從之,悉[4]興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楚亦發兵拒吳,夾水陳。吳王闔廬弟夫欲戰,闔廬弗許,夫曰:“王已屬臣兵,兵以利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襲冒楚,楚兵大敗,走。於是吳王遂縱兵追之。比[5]至郢,五戰,楚五敗。楚昭王[6]亡出郢,奔鄖[7]。鄖公[8]弟欲弒昭王,昭王與鄖公奔隨[9]。而吳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10]平王之屍以報父讎。

【註釋】

[1]請:問。

[2]果:果真;誠然。

[3]唐:國名。姬姓。這時國君為唐成公。都城在今湖北省隨縣西北。蔡:國名,姬姓。這時國君為蔡昭侯。

[4]悉:全部。

[5]比:及;等到。

[6]楚昭王:前515—前489年在位。

[7]鄖(yún):古國名。

[8]鄖公:鄖縣長官。名鬭(dòu)辛,其弟名鬭懷。

[9]隨:國名,姬姓。地在今湖北省隨縣一帶。

[10]鞭:鞭打。

【原文】

十年春,越聞吳王之在郢,國空,乃伐吳。吳使別兵擊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擊吳,吳師敗。闔廬弟夫見秦越交敗吳,吳王留楚不去,夫亡歸吳而自立為吳王。闔廬聞之,乃引兵歸,攻夫。夫敗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復入郢,而封夫於堂谿[1],為堂谿氏。十一年,吳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2]。楚恐而去郢徙鄀[3]。

【註釋】

[1]堂谿:通“棠谿”,地在今河南省西平縣西南。

[2]番:通“鄱”。地在今江西省鄱陽縣。有人說此鄱陽非當時吳楚兵爭之地,疑番在今安徽省鳳臺縣西北。

[3]鄀:邑名。即鄢郢。

【原文】

十五年,孔子相[1]魯。

【註釋】

[1]相(xiànɡ):輔助。這裡指代行國相職務。

【原文】

十九年夏,吳伐越,越王句踐迎擊之槜李[1]。越使死士[2]挑戰,三行造[3]吳師,呼,自剄。吳師觀之,越因伐吳,敗之姑蘇[4],傷吳王闔廬指[5],軍卻七里。吳王病傷而死。闔廬使立太子夫差[6],謂曰:“爾而[7]忘句踐殺汝父乎?”對曰:“不敢!”三年,乃報越。

【註釋】

[1]槜(zuì)李:邑名。一作“醉李”。故城在今浙江省嘉興市南湖區南。

[2]死士:敢死隊員。

[3]造:往;到。

[4]姑蘇:臺名。在今江蘇省蘇州市西。

[5]指:腳趾。

[6]夫差:闔廬之子。前495—前473年在位。

[7]而(nénɡ):通“能”。

【原文】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為太宰[1]。習戰射,常以報越為志。二年,吳王悉精兵以伐越,敗之夫椒[2],報姑蘇也。越王句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3],使大夫種因吳太宰嚭而行成[4],請委國為臣妾[5]。吳王將許之,伍子胥諫曰:“昔有過氏[6]殺斟灌以伐斟尋,滅夏后帝相[7]。帝相之妃後緡方娠[8],逃於有仍[9]而生少康。少康為有仍牧正[10]。有過又欲殺少康,少康奔有虞[11]。有虞思夏德,於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於綸[12],有田一成[13],有眾一旅[14]。後遂收夏眾,撫其官職。使人誘之,遂滅有過氏,復禹之績,祀夏配[15]天,不失舊物[16]。今吳不如有過之強,而句踐大於少康。今不因此而滅之,又將寬[17]之,不亦難乎!且句踐為人能辛苦,今不滅,後必悔之。”吳王不聽,聽太宰嚭,卒許越平[18],與盟而罷兵去。

【註釋】

[1]太宰:官名。也名冢宰。

[2]夫椒: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市柯橋區北。一說在江蘇省蘇州市吳中區西南太湖中。

[3]棲:鳥類歇宿。泛指居住、停留。會(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省中部紹興市柯橋區東南,嵊州市、諸暨市、東陽市間。

[4]種:文種。楚國郢人。後被句踐逼迫自殺。行成:求和。

[5]委國:把國家政權交給人。臣妾:奴隸。男奴叫臣,女奴叫妾。

[6]有過(ɡuō)氏:過,古國名。

[7]相:夏啟之孫。因喪失國家,依附二斟,為寒浞、澆所殺。

[8]後緡(mín):有仍氏之女,緡姓。娠:懷孕。

[9]有仍:國名。都城在今山東省濟寧市任城區。

[10]牧正:官名,主管畜牧。

[11]有虞:國名,相傳是虞帝舜的後代。都城在今河南省虞城縣西南。

[12]綸:虞邑,故城在今河南省虞城縣東南。

[13]成:古稱地方十里為成。

[14]旅:五百人為旅。

[15]配:配享。按照古代禮節,祭天時同時祭祀開國始祖。

[16]舊物:指先代的典章制度。

[17]寬:寬容,寬恕。

[18]平:媾和。

【原文】

七年,吳王夫差聞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1],新君[2]弱,乃興師北伐齊。子胥諫曰:“越王句踐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弔死問疾,且欲有所用其眾。此人不死,必為吳患。今越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務[3]齊,不亦謬[4]乎!”吳王不聽,遂北伐齊,敗齊師於艾陵[5]。至繒[6],召魯哀公而徵百牢[7]。季康子使子貢[8]以周禮說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9]地於齊魯之南。九年,為騶[10]伐魯,至,與魯盟乃去。十年,因伐齊而歸。十一年,復北伐齊。

【註釋】

[1]齊景公死而大臣爭寵:事見《齊太公世家》。

[2]新君:指晏孺子。後為齊臣田乞所殺,在位僅一年。

[3]務:勉力從事。

[4]謬:錯誤。

[5]艾陵:齊邑,故城在今山東省泰安市東南。一說在濟南市萊蕪區東北。

[6]繒(zēnɡ):邑名。也作“鄫”。故城在今山東省棗莊市東。

[7]召:呼喚。牢:牛羊豬一套(各一隻)。

[8]子貢:姓端木,名賜。衛國人。有口才,善貨殖。孔子弟子。詳見《仲尼弟子列傳》。

[9]略:侵略;奪取。

[10]騶(zōu):通“鄒”,本作“邾”。古國名,曹姓。故城在今山東省鄒城市。

【原文】

越王句踐率其眾以朝吳,厚獻遺[1]之,吳王喜。唯子胥懼,曰:“是棄[2]吳也。”諫曰:“越在腹心,今得志於齊,猶石田[3],無所用。且《盤庚之誥》有顛越勿遺[4],商之以興。”吳王不聽,使子胥於齊,子胥屬其子於齊鮑氏[5],還報吳王。吳王聞之,大怒,賜子胥屬鏤[6]之劍以死。將死,曰:“樹吾墓上以梓,令可為器[7]。抉[8]吾眼置之吳東門,以觀越之滅吳也。”

【註釋】

[1]遺(wèi):贈與;致送。

[2]棄:拋棄。《左傳》作“豢”。豢,養。

[3]石田:多石不可耕的田。比喻無用。

[4]《盤庚之誥》:指《尚書·盤庚》。顛越勿遺:壞東西應當徹底消滅,不留殘餘。顛越,仆倒,墜落。

[5]齊鮑氏:齊大夫鮑息。

[6]屬鏤:劍名。

[7]器:指棺材,意謂吳必亡。

[8]抉(jué):挖;挑出。

【原文】

齊鮑氏[1]弒齊悼公。吳王聞之,哭于軍門外三日,乃從海上攻齊。齊人敗吳,吳王乃引兵歸。

【註釋】

[1]鮑氏:指鮑牧的族人黨徒。

【原文】

十三年,吳召魯、衛之君會於橐皋[1]。

【註釋】

[1]橐(tuó)皋:邑名,故城在今安徽省巢湖市西北。

【原文】

十四年春,吳王北會諸侯於黃池[1],欲霸中國以全[2]周室。六月丙子[3],越王句踐伐吳。乙酉,越五千人與吳戰。丙戌,虜吳太子友。丁亥,入吳。吳人告敗於王夫差,夫差惡其[4]聞也。或洩其語,吳王怒,斬七人於幕[5]下。七月辛丑,吳王與晉定公爭長。吳王曰:“於周室我為長[6]。”晉定公曰:“於姬姓我為伯[7]。”趙鞅[8]怒,將伐吳,乃長晉定公[9]。吳王已盟,與晉別,欲伐宋。太宰嚭曰:“可勝而不能居也。”乃引兵歸國。國亡[10]太子,內空,王居外久,士皆罷敝[11],於是乃使厚幣[12]以與越平。

【註釋】

[1]黃池:地名。即黃亭。在今河南省封丘縣西南。

[2]全:保全。

[3]丙子:古代用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和十二地支(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依次配合(如甲子、乙丑、丙寅、丁卯……)紀日,六十日一週期。後來也用以紀年、月。

[4]其:代詞。指越入吳之事。

[5]幕:帳幕。會盟時在郊野,各國自立帳幕。

[6]於周室我為長:吳國的始祖太伯是周太王的長子。晉國的始祖叔虞是周成王的弟弟,按輩分吳國比晉國大三代。

[7]於姬姓我為伯(bà):伯,通“霸”。當時姬姓諸侯稱霸的只有晉國。

[8]趙鞅:晉正卿。即趙簡子,又名正父,亦稱趙孟。

[9]《史記》中的《秦本紀》《晉世家》《趙世家》以及《國語》和《公羊傳》都說是吳領先。

[10]亡:損失;喪失。

[11]罷(pí)敝:疲睏。敝,疲勞。罷,通“疲”。

[12]厚幣:諸多貴重的禮物。厚,豐厚。幣,古代玉、馬、皮、圭、璧、帛皆稱幣,泛指貴重物品。

【原文】

十五年,齊田常[1]殺簡公。

【註釋】

[1]田常:齊相國。本名恆,田氏原為陳氏,故又稱陳恆、陳成子。

【原文】

十八年,越益強。越王句踐率兵復伐敗吳師於笠澤[1]。楚滅陳。

【註釋】

[1]笠澤:水名。一說即今太湖;一說系太湖東岸一小湖,在今江蘇省蘇州市吳江區省;一說即今吳淞江。

【原文】

二十年,越王句踐復伐吳。二十一年,遂圍吳。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越敗吳。越王句踐欲遷吳王夫差於甬東[1],予百家居之。吳王曰:“孤老矣,不能事君王也。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2]此。”遂自剄死。越王滅吳,誅太宰嚭,以為不忠,而歸。

【註釋】

[1]甬東:地名,一作甬句東。即今浙江省舟山島。

[2]陷:陷落;陷入。

【原文】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謂至德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1]。”餘讀《春秋》古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義[2]無窮,見微而知清濁。嗚呼,又何其閎[3]覽博物君子也!

【註釋】

[1]引語出於《論語·泰伯》。

[2]慕義:嚮慕正義。

[3]閎:宏大。

【譯文】

吳太伯和他的弟弟仲雍,都是周太王亶父的兒子,王季歷的哥哥。季歷賢明,而且又有一個聖德的兒子昌。太王想立季歷為王,將來好傳位給昌。於是,太伯、仲雍二人逃到了荊蠻地區,把身上刺上花紋,剪短頭髮,表示不能繼承王位,來避讓季歷。季歷果然被立為王,這就是王季,昌因而繼位成為周文王。太伯奔逃到荊蠻,自稱句吳。荊蠻人都稱讚他的義舉,有一千多家前來追隨歸附,擁立他為吳太伯。

太伯去世,因為他沒有兒子,弟弟仲雍繼位,這就是吳仲雍。仲雍去世,兒子季簡繼位。季簡去世,兒子叔達繼位。叔達去世,兒子周章繼位。此時,周武王滅了殷朝,尋找太伯、仲雍的後代,找到了周章。周章已經做了吳國的君王,因而把吳地封給他。就封他弟弟虞仲在周室北邊夏都的舊址,這就是虞仲,成了諸侯。

周章去世,兒子熊遂繼位。熊遂去世,兒子柯相繼位。柯相去世,兒子彊鳩夷繼位。彊鳩夷去世,兒子餘橋疑吾繼位。餘橋疑吾去世,兒子柯盧繼位。柯盧去世,兒子周繇繼位。周繇去世,兒子屈羽繼位。屈羽去世,兒子夷吾繼位。夷吾去世,兒子禽處繼位。禽處去世,兒子轉繼位。轉去世,兒子頗高繼位。頗高去世,兒子句卑繼位。這時候,晉獻公滅了周室北邊的虞公,是虞公借道給晉國去侵伐虢國的緣故。句卑去世,兒子去齊繼位。去齊去世,兒子壽夢繼位。壽夢在位時期吳國開始逐漸強大,自稱為吳王。

自從太伯創建吳國,傳五代,到周武王滅了殷朝,封他的後代為兩個諸侯國:一個是虞國,在中原地區;一個是吳國,在蠻夷地區。傳到十二代,晉國滅了中原的虞國。中原的虞國滅亡以後又傳兩代,蠻夷地區的吳國就強盛起來。總計從太伯到壽夢共傳十九代。

王壽夢二年(前584),楚國流亡在外的大夫申公巫臣怨恨楚國大將子反,逃到晉國,由晉出使吳國,教給吳國用兵之術和車戰之法,讓他兒子做吳國的行人之官,吳國從此開始與中原各國交往。吳國開始派兵征伐楚國。十六年(前570),楚共王征伐吳國,直至衡山。

二十五年(前561),王壽夢死。壽夢有四個兒子:長子叫諸樊,次子叫餘祭,三子叫餘昩,四子叫季札。季札賢能,壽夢生前也曾想讓他繼位,但季札避讓不答應,於是讓長子諸樊繼位,總理諸種事務,代理執掌國政。

王諸樊元年(前560),諸樊服喪期滿,要把君位讓於季札。季札推辭說:“曹宣公死後,各國諸侯和曹國人都認為新立的曹君不義,想要立子臧為曹君,子臧離開曹國,以成全曹君繼續在位。君子評論子臧說他‘能遵守節義’。您作為長子本是合理的繼位人,誰敢幹犯您呢!當國君不是我應有之節。我雖無能,也願學習子臧那樣的義舉。”吳國人堅持要立季札,他反而拋棄了家室財產去當農民,吳人只好放棄了這個打算。秋天,吳又征伐楚國,楚打敗了吳軍。四年(前557),晉平公方始繼位。

十三年(前548),王諸樊死去。留下遺命把君位傳給其弟餘祭,目的是想按次序以兄傳弟,一定要把國位最後傳至季札為止,來滿足先王壽夢的遺願。而且因為兄弟們都讚賞季札讓國的高風亮節,大家都想把國君之位讓給別人,這樣就能依次漸漸傳到季札身上了。季札被封在延陵,因此號為延陵季子。

王餘祭三年(前545),齊國相慶封獲罪於齊,從齊逃到吳國來。吳王把朱方縣賞賜給他作為奉邑,把公主嫁給慶封,慶封結果比原先在齊國還富有。

四年(前544),吳王派季札到魯國聘問,季札要求欣賞一下週朝廷的音樂。魯國樂工為他演唱《周南》和《召南》,季札聽後說:“美啊,從音樂中聽出周朝王業基礎已打好,但還未獲得最後成功。曲中洋溢著雖辛勞但無怨言的情緒。”樂工又演唱《邶風》《鄘風》《衛風》。季札說:“美啊,深沉哪,雖遭坎坷而其精神不陷於困頓頹唐,我聽說衛康叔、衛武公的德行就是如此,這是《衛風》的歌曲吧?”樂工又演唱《王風》。季札說:“美啊,其情雖憂傷而不懼葸,這是周室東遷後的歌曲吧?”又演唱《鄭風》。季札說:“歌聲細瑣反映其國政令苛細,人民難以忍受,這個國家恐怕要率先滅亡吧?”又演唱《齊風》。季札說:“美啊,曲調宏大深遠,真有大國之風。堪為東海一方表率,這是姜太公的遺風吧!國家的前途無可限量!”又演唱《豳風》。季札說:“美啊,曲調寬宏坦蕩,歡快而不過分,這是周公東征的歌曲吧?”又演唱《秦風》。季札說:“這就叫作夏聲。既然歌曲曲調能演進為夏聲,國家也必會日益強大,大到極點,能達到周王朝創業的程度了吧?”又演唱《魏風》。季札說:“美啊,曲調弘闊,博大而又寬和,樸實平易,行此政教再輔以道德,就能使國君成為明主了。”又演唱《唐風》。季札說:“思慮深遠啊,這是陶唐氏的流風遺韻吧?不然,怎能如此憂思深遠呢?如非具有美德之人的後代,怎能達到這種水平!”又演唱《陳風》。季札說:“國無良君,又怎麼能長久不亡呢?”對於《鄶風》以下的地方樂調,季札沒有加以評論。又演唱《小雅》。季札說:“美啊,滿懷憂思,而無叛離之意,怨悱之情忍而不發,這是周德衰微時的樂曲吧?但還有先王遺民之情啊。”又演唱《大雅》。季札說:“樂曲寬緩啊,多麼和諧安樂,旋律曲折優美但基調仍剛直有力,這是周文王美德的象徵吧?”又演唱《頌》。季札說:“達到音樂的極致了。曲調剛直有力卻無倨傲不遜之意,旋律婉曲優美卻無過分曲折之憾,節奏緊密時卻無迫促窘急之嫌,節奏舒緩時卻無分離割斷之弊,變化豐富而不淫靡,回還反覆而不令人厭倦,表現悲哀恰到好處不顯得愁苦,表現歡樂時恰到好處不流於放縱,其音如聖人之才,廣用智慧而永不匱乏,如聖人之德寬宏而不侈大,如聖人之理民,施惠而不顯耗費,徵取而不陷貪婪,音樂暫時休止時卻不陷於停滯,音樂流暢前進時卻不虛浮無根。五聲和諧,八音協調,節拍尺寸整齊,旋律遵循法度,象徵著所有聖德之人的共同風度啊。”季札看到樂工表演的《象箾》《南籥》之舞,說:“很美啊,但仍有微憾。”看到舞《大武》,說:“很美啊,周朝的盛德就如此吧?”看到舞《韶濩》,說:“真象徵了聖人的宏大之德,尚有自愧之心,可見達到聖人標準之難啊。”看到舞《大夏》,說:“很美啊,為民辛勞而不以有德於民而自居,除了大禹誰還能做到呢?”看到舞《招箾》,說:“美德的巔峰啊,太偉大了,如上天覆蓋萬物,如大地無不承載,再好的德行,也不會比這樂舞所象徵的舜的美德更高了。觀樂可以停止了,如還有別的音樂,我不敢再欣賞了。”

季札離開魯國,就出使到齊國。勸說晏平仲說:“你快些交出你的封邑和官職。沒有這兩樣東西,你才能免於禍患。齊國的政權快要易手了,易手之前,國家禍亂不會平息。”因此,晏子通過陳桓子交出了封邑與官職,所以在欒、高二氏相攻殺的禍難中得以身免。

季札離開齊國,出使鄭國。見到子產,如見故人。對子產說:“鄭國掌握政權的人奢縱欺人,大難將臨,政權定落於你身上。你執政時,要小心地以禮治國,否則鄭國將要衰敗!”離開鄭國後,季札到了衛國。非常欣賞蘧瑗、史狗、史、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說:“衛國君子很多,因此國家無患。”

從衛國到了晉國,季札要住在宿邑,聽到鼓鍾作樂之聲,說:“奇怪!我聽說有才無德,禍必加身。這孫文子正是為此得罪國君,小心翼翼尚恐不夠,還可以玩樂嗎?孫文子在這裡,就如燕巢於帷幕之上那樣危險。而且國君尚在棺中停殯未葬,難到可以作樂嗎?”於是離開了。孫文子聽說後,一輩子不再聽音樂。

季札到晉國,欣賞趙文子、韓宣子、魏獻子,說:“晉國政權將要落到這三家吧。”臨離開晉國時,對叔向說:“你要勉力而行啊!晉國國君奢縱而良臣又多,大夫很富,政權將落於韓、趙、魏三家。你為人剛直,定要慎思如何免於禍患。”

季札剛出使時,北行時造訪徐國國君。徐君喜歡季札的寶劍,但嘴裡沒敢說,季札心裡也明白徐君之意,但因還要到中原各國去出使,所以沒獻寶劍給徐君。出使回來又經徐國,徐君已死,季札解下寶劍,掛在徐君墳墓樹木之上才離開。隨從人員說:“徐君已死,那寶劍還給誰呀!”季子說:“不對,當初我內心已答應了他,怎能因為徐君之死我就違背自己的心願呢!”

七年(前541),楚公子圍殺死楚王夾敖而自立為王,就是靈王。十年(前538),楚靈王與諸侯盟會,以征伐吳國朱方縣,為了誅懲齊慶封。吳國也攻楚國,佔領楚國三個城邑後離開。十一年(前537),楚征伐吳,到雩婁。十二年(前536),楚又來伐吳,在乾溪駐軍數日,最後敗走。

十七年(前531),王餘祭死去,其弟餘眜繼位。王餘眜二年(前529),楚公子棄疾殺死楚靈王,自己代立為君。

四年(前527),王餘眜死,想傳位於其弟季札。季札避讓,逃離開去。於是,吳人說:“先王有令,兄死弟繼位,一定傳國給季子。季子現在逃脫君位,那王餘眜成為兄弟中最後一個當國君的人。現在他死了,其子應代其為王。”於是,立起餘眜的兒子僚為吳王。

王僚二年(前525),公子光率兵征伐楚國,打了敗仗,把吳先王之舟也丟掉了。公子光害怕因此獲罪,就偷襲楚軍,又奪回了王舟才回軍。

五年(前522),楚國流亡之臣伍子胥逃來吳國,公子光待以客禮。公子光是王諸樊的兒子。他一直認為:“我父親兄弟四人,應該傳國傳到季子。現在季子不當國君,我父親是最先當國君的。既然不傳國於季子,我應當繼承我父親當國君。”他在暗中結納賢士,想以之襲擊王僚。

八年(前519),吳王派公子光征伐楚國,大敗楚軍,把楚原太子建之母從居巢接回吳國。借勢北伐,打敗陳、蔡的軍隊。九年(前518),公子光又征伐楚國,攻克楚國的居巢、鍾離二城。當初,楚國邊城卑梁氏有少女與吳邊城女子爭搶採摘桑葉,兩個女子的家人氣憤之下互相攻殺,兩國邊邑的官長聽說後,一怒之下互相進攻,吳國邊邑被滅掉。吳國聞之大怒,所以討伐楚國,攻取居巢、鍾離二城而還。

伍子胥剛逃至吳國時,向吳王僚陳說伐楚的益處。公子光說:“子胥的父、兄為楚王所殺,他勸您伐楚是為了報自己的私仇,對吳國並無好處。”伍子胥這才明白公子光別有目的,子胥尋找到一位名叫專諸的勇士,介紹給公子光。光十分高興,才把子胥當作賓客對待。子胥退居郊野耕作度日,來等待專諸大事成功。

十二年(前515)冬,楚平王死去。

十三年(前514)春,吳王想借楚國有國喪而攻伐它,派公子蓋餘、燭庸帶兵包圍楚國的六、灊二邑,派季札出使晉國,來觀察諸侯的動靜。誰知楚國派奇兵絕其後路,吳兵被阻不能回國。這時吳公子光說:“此時機不可失。”告訴專諸說:“不尋找就不能得到。我是真正的國王后代,應當立為國君,我正是要追求這個。季子雖然回來,也不會反對我的。”專諸說:“殺死王僚的條件已經具備,國內只有他的老母幼子,而他兩個弟弟率兵攻楚,被阻絕了歸路。現在吳王境外為楚國所困擾,國內沒有剛直忠誠之臣,他拿我們沒什麼辦法。”公子光說:“我的身體,就是你的身體,禍福與共。”四月丙子日,公子光把甲士埋伏於地下室,然後請王僚來宴飲。王僚派兵列於道旁,從王宮到公子光之家,直至光家的大門、臺階、屋門、座席旁,佈滿王僚的親兵,人人手執利劍。王僚來到後,公子光假裝腳疼,藏進了地下室,派專諸將匕首藏於烤全魚的腹中,偽裝上菜。專諸將魚送至王僚前時,從魚腹中取出匕首刺向王僚,左右衛士急用劍刺入專諸胸膛,但王僚已被殺死。公子光果真代立為吳王,就是吳王闔廬。闔廬任命專諸之子為卿。

季札回到吳國,說:“只要對先君的祭祀不廢止,人民不至於沒有國君,社稷之神得到奉祀,那就是我的國君。我敢怨責誰呢?我只有哀悼死者,侍奉生者,來對待天命安排。禍亂不是自己製造,就應聽從新立之君,這是先人的原則啊。”於是,季札到王僚的墓上,彙報了自己完成外交任務的經過,痛哭王僚一番,之後回到朝廷中自己的位置等待新君之命。吳國公子蓋餘、燭庸帶兵在楚軍圍困之中,聽說公子光殺死王僚自立為王,就帶領軍隊投降了楚國,楚王把他們封在舒地。

吳王闔廬元年(前514),任命伍子胥擔任行人之官並參政議國事。楚王殺死了伯州犁,其孫伯嚭逃亡到吳國,吳王任命他為大夫。

三年(前512),吳王闔廬與伍子胥、伯嚭領兵征伐楚國,攻取舒邑,殺了吳國逃亡的公子蓋餘、燭庸。闔廬計劃順勢進攻楚國首都郢,將軍孫武說:“軍民征戰已很勞頓,現在不能攻打郢都,要等待時機成熟。”四年(前511),吳又伐楚,攻下六邑與灊邑。五年(前510),吳伐越,打敗越軍。六年(前509),楚國派子常囊瓦征伐吳國,吳君迎頭痛擊,在豫章大敗楚軍,攻下楚國居巢才班師回吳。

九年(前506),吳王闔廬詢問伍子胥和孫武說:“當初你們說不能攻打郢都,現在情況如何?”二人回答說:“楚國大將子常貪婪,唐國、蔡國都恨他。大王您如一定大舉伐楚,必須聯合唐、蔡二國才能成功。”闔廬聽從他們,出動全部軍隊,與唐國蔡國一道西進伐楚,來到漢水邊。楚國也發兵抵拒,雙方隔水列陣。吳王闔廬之弟夫欲戰,闔廬不許。夫說:“大王已把軍隊委託於我,作戰要抓住有利時機才是上策,還等什麼!”於是,帶領其部五千人突襲楚軍,楚軍大敗奔逃。吳王縱兵追擊。及至郢都,一共交戰五次,楚兵五次被打敗。楚昭王逃出郢都,跑到鄖縣。鄖公之弟想殺死昭王,昭王又與鄖公逃到隨國。吳兵進入郢都。伍子胥、伯嚭從墓中挖出楚平王屍體加以鞭打,來報殺父之仇。

十年(前505)春,越王聽說吳王兵駐郢都,國內空虛,舉兵伐吳。吳國派另一支軍隊抗擊越兵。楚國向秦國告急,秦國派兵救楚擊吳,吳軍敗北。闔廬之弟夫看到秦兵越兵同時打敗吳兵,吳王又留在楚國不歸,夫就跑回吳國自立為吳王。闔廬聞知後,就領兵回吳,攻打夫。夫兵敗逃往楚國。楚昭王才得以於九月返回郢都,而把夫封在堂谿,就是堂谿氏。十一年(前504),吳王命太子夫差伐楚,攻取番邑。楚王恐懼,把國都從郢遷到鄀。

十五年(前500),孔子攝行魯國相事。

十九年(前496)夏,吳兵伐越,越王句踐帶兵在檇李抗擊。越兵派遣敢死隊挑戰,三次衝向吳陣,高呼口號,自殺於陣前。吳兵只顧觀看這種奇觀而放鬆防備,越兵趁勢攻擊,在姑蘇大敗吳兵。吳王腳拇指被越軍擊傷,軍隊退卻七里。吳王此時傷重而死。臨死前,吳王闔廬命立太子夫差為王,對夫差說:“你能忘記句踐殺死了你的父親嗎?”夫差回答說:“不敢忘!”過了三年,吳終於報復了越國。

吳王夫差元年(前495),任命大夫伯嚭為太宰。吳國堅持軍事訓練,一直有報復越國之志。二年(前494),吳王出動全部精兵伐越,在夫椒大敗越軍,終於報了姑蘇失敗之仇。越王句踐只得帶五千甲兵躲進會稽山,派出大夫文種通過吳國太宰伯嚭請求媾和,願以越國作為吳國的奴僕之國。吳王想允許,伍子胥勸諫說:“從前,有過氏殺了斟灌氏又征伐斟尋氏,滅掉夏后帝相。帝相的妻子後緡正在懷孕,逃到有仍國生下少康。少康當了有仍國的牧正之官。有過氏又想殺死少康,少康逃到有虞國。有虞氏懷念夏之恩德,於是把兩個女兒嫁給少康並封給他綸邑。當時,少康只有方圓十里的土地,只有五百部下。但以後少康收聚夏之遺民,整頓官職制度。派人打入有過氏內部,終於消滅了有過氏,恢復了夏禹的業績,祭祀時以夏祖配享天帝,夏代過去的全部故物都收復如初。現在,吳國不如當年有過氏那麼強大,而句踐的實力大於當年的少康。現在不借此時機徹底消滅越國力量,反而又要寬恕他們,不是為以後找麻煩嗎!而且句踐為人能堅忍吃苦,現在不消滅他,將來後悔不及。”吳王不聽子胥之計,而聽從太宰嚭之言,終與越國停戰。兩國訂立和平盟約後,吳國撤軍回國。

七年(前489),吳王夫差聽說齊景公死後大臣爭奪權力,新立之君幼小無勢,於是興兵北伐齊國。伍子胥勸諫說:“越王句踐吃飯不設兩樣以上的菜餚,穿衣不用兩種以上的顏色,弔唁死者,慰問病者,這是想到利用民眾伐吳報仇啊。句踐不死,必為吳國大患。現在越國是我國的心腹大患,您卻不注重,反而把力量用於齊國,豈非大錯特錯!”吳王不聽,北伐齊國,在艾陵大破齊兵。兵至繒邑,召見魯哀公並索取百牢。季康子派子貢列舉周禮來勸說太宰嚭,吳王才停止。於是,吳王留下來略取齊、魯兩國南疆土地。九年(前487),為騶國討伐魯國,至魯,與魯定盟後離開。十年(前486),趁勢伐齊而歸。十一年(前485),又一次北伐齊國。

越王句踐帶領越國群臣朝拜吳王,獻上豐厚貢禮,吳王大喜。只有伍子胥心中害怕,說:“這是要丟掉吳國啊。”於是,勸諫吳王說:“越國近在腹心之地,現在我國雖能戰勝齊國,好比石頭田地,沒有用處。而且《盤庚之誥》說,亂妄之人只有消滅乾淨,商王朝才能興旺。”吳王不聽,派伍子胥出使齊國。子胥把自己的兒子委託給齊國鮑氏,回報吳王。吳王聞說,大怒,賜給子胥屬鏤之劍令其自殺。子胥臨死時說:“你們在我墳上種上梓樹,讓它們生長到可以制器的時候吳國就要滅亡了。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放在吳都東門上,讓我看到越國怎樣滅掉吳國。”

齊國的鮑氏殺死齊悼公。吳王得到消息後,在軍門外痛哭了三天,然後就取海道攻打齊國。齊軍打敗了吳軍,吳王率領敗軍回國。

十三年(前483),吳王徵召魯國、衛國的國君在橐皋會盟。

十四年(前482)春天,吳王北上在黃池和諸侯會盟,想稱霸中原保全周室。六月丙子日,越王句踐攻打吳國。乙酉日,越軍五千人和吳軍交戰。丙戌日,俘獲了吳軍太子友。丁亥日,攻進吳國的都城。吳人把戰敗的消息告訴了吳王夫差,夫差不願意讓諸侯知道這件事。偏偏有人走漏了消息,吳王大怒,把七個人殺死在軍營幕下。七月辛丑日,吳王和晉定公爭當盟主。吳王說:“以周室而言,我祖先的輩分最大。”晉定公說:“以姬姓諸侯而言,晉國當過霸主。”晉國的趙鞅怒不可遏,要發兵攻打吳軍,就讓晉定公當了盟主。吳王已經和諸侯簽訂盟約,與晉定公告辭,想去攻打宋國。太宰伯嚭說:“可以戰勝宋國而不能佔有它。”吳王這才率領軍隊回國。吳國太子被俘,國內空虛,吳王在外的時間很長,士兵都疲憊不堪,於是派遣使者攜帶重金與越國講和。

十五年(前481),齊國田常殺死齊簡公。

十八年(前478),越國更加強盛。越王句踐率領軍隊在笠澤再次打敗吳軍。楚國滅了陳國。

二十年(前476),越王句踐再次討伐吳國。二十一年(前475),乘勢圍攻吳國的都城。二十三年(前473)十一月丁卯日,越軍打敗吳國。越王句踐想把吳王夫差遷到甬東,給他一百戶民家的地域居住在那裡。吳王說:“我年紀老了,不能侍奉君王了。我後悔當初沒有聽從伍子胥的勸告,使自己陷入如此的境地。”說完就自殺了。越王滅掉吳國,殺了吳太宰伯嚭,認為他不忠,然後率師回國。

太史公說:“孔子說:‘吳太伯可稱得上達到了最高的德行,三次以君位相讓,百姓簡直不知道用什麼言辭稱讚他才好。’我讀了《春秋》古文,才知道中原的虞國和荊蠻的吳國是兄弟之邦呢。延陵季子的仁愛心,仰慕道義無窮無盡,觀察細微而能測知事物的清白與汙濁。啊,他又是一位視野多麼廣闊、知識多麼淵博的君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