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高祖本紀第八
在《高祖本紀》中,司馬遷側重敘寫的是劉邦如何戰勝項羽,最後建立漢帝國的過程,同時充分肯定了這位開國之君在統一天下過程中的重要作用。
這種作用,是司馬遷運用鮮明、強烈的對比手法展示給讀者的。比如,記敘項羽、劉邦兩支軍隊分兵入關中擊秦時,對項羽軍的行動是這樣描述的:“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破秦將王離軍,降章邯,諸將皆附。”讀者看到的,只是單純的軍事方面的成功。而寫劉邦軍,除了寫軍事策略外,還寫了劉邦的安民措施,“諸所過毋得掠滷”,於是“秦人憙,秦軍解,因大破之”。這就一下子把“沛公遂先諸侯至霸上”的重要因由突出了。
這種對比又是從許多側面展開的。例如,寫劉邦、項羽對待各路諸侯的策略。項羽一聽到有自立為王的消息,便“大怒”,便“發兵”;而當劉邦聽到韓信自請立為“假王”時,開始頭腦發熱,打算攻打韓信,但一經張良提醒,立刻轉變態度,“乃遣張良操印綬立韓信為齊王”。在天下大亂、群雄逐鹿的形勢下,在爭取同盟者方面,又是劉邦高出一籌。本篇還特別記下了劉邦在平定天下後所說的那段膾炙人口的話:“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這是用人方面的對比。項羽剛愎自專,而劉邦則虛懷若谷,知人善任。正是通過這樣層層對比,逐層推進,從而揭示了楚漢之爭的必然結局。
《高祖本紀》在謀篇佈局上也有特色。李景星說:“《項羽本紀》每事為一段,插入合來,猶好下手;《高紀》則將諸事紛紛抖碎,整中見亂,亂中見整,絕無痕跡。”(《史記評議》)這正是司馬遷的高妙之處。
【原文】
高祖[1],沛豐邑中陽裡[2]人,姓劉氏,字季[3]。父曰太公[4],母曰劉媼[5]。其先,劉媼[6]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7],太公往視,則見蛟龍於其上。已而有身[8],遂產高祖。
【註釋】
[1]高祖:劉邦死後,廟號漢太祖。他的子孫和臣下因他功績高,是漢的始祖,曾上尊號為高皇帝。習慣上稱他為高祖。
[2]沛: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沛縣。豐邑中陽裡:邑和裡都是當時地方行政單位。
[3]字季:漢高祖最初沒有名字。做皇帝之後,才取名“邦”。這裡的“季”不是他的字,而是他在兄弟中的排行最末位次。兄弟的排行順序為伯、仲、叔、季。
[4]太公:對老年男子的尊稱。
[5]媼(ǎo):對老年婦女的通稱。
[6]其先:原先;當初。
[7]晦冥:天色昏暗。
[8]有身:懷孕。身,通“娠”。古代帝王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常常編造某些迷信故事來神化自己,欺騙人民。
【原文】
高祖為人,隆準而龍顏[1],美鬚髯[2],左股有七十二黑子[3]。仁而愛人,喜施[4],意豁如[5]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6]生產作業。及壯,試為吏,為泗水亭[7]長,廷中吏無所不狎侮[8]。好酒及色。常從王媼、武負貰[9]酒,醉臥,武負、王媼見其上常有龍,怪之。高祖每酤留飲,酒讎數倍[10]。及見怪,歲竟,此兩家常折券棄責[11]。
【註釋】
[1]隆準:高鼻子。準,鼻樑。龍顏:上額凸起,像龍額。
[2]鬚髯(rán):鬍鬚。生在嘴下的叫須,生在兩頰的叫髯。
[3]黑子:黑痣。
[4]施:施捨。
[5]意豁如:性情開朗。
[6]家人:平民百姓。
[7]泗水亭:在今江蘇省沛縣東。亭長:官名。秦時縣下設鄉,鄉下每十里設亭。亭有亭長,掌管治安、訴訟等事。
[8]廷中吏:指衙門裡的吏役。狎(xiá)侮:戲弄耍笑。
[9]武負:武大娘。負,通“婦”。貰(shì):賒欠。
[10]酤:買酒。讎:售,賣出。酒讎數倍,指酒的銷售量比平日多幾倍。
[11]歲竟:年終。折券棄責:毀掉欠據,放棄債款。券,指賒欠的酒賬。
【原文】
高祖常繇咸陽[1],縱觀[2],觀秦皇帝,喟然太息[3]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
【註釋】
[1]常:通“嘗”,曾經。繇:通“徭”,服徭役。咸陽:秦的都城,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
[2]縱觀:任人觀看。當時皇帝車駕出行,戒備森嚴,禁止老百姓觀看。
[3]喟(kuì)然:嘆氣的樣子。太息:嘆息。
【原文】
單父人呂公善沛令[1],避仇從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聞令有重客[2],皆往賀。蕭何為主吏,主進[3],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4]堂下。”高祖為亭長,素易諸吏,乃紿為謁[5]曰“賀錢萬”,實不持一錢。謁入,呂公大驚,起,迎之門。呂公者,好相人,見高祖狀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蕭何曰:“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諸客,遂坐上坐,無所詘[6]。酒闌,呂公因目[7]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後[8]。呂公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無如季相,願季自愛[9]。臣有息女,願為季箕帚妾[10]。”酒罷,呂媼怒呂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與貴人,沛令善公,求之不與,何自[11]妄許與劉季?”呂公曰:“此非兒女子[12]所知也。”卒與劉季。呂公女乃呂后也,生孝惠帝、魯元公主[13]。
【註釋】
[1]單父(shàn fǔ):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單縣。善沛令:與沛縣縣令要好。令,漢時縣的行政長官大縣稱“令”,萬戶以下小縣稱“長”。
[2]桀:通“傑”。重客:貴客。
[3]蕭何(前257—前193):劉邦同鄉。輔佐劉邦統一天下後,任丞相,封為酇侯。主吏:即主吏掾(yuàn):也稱功曹掾,是協助縣令管理人事考核的官職。主進:主持收納賀禮的事宜。進,通“贐”,贈送的錢物。
[4]大夫:本爵位名。這裡用作對貴客們的尊稱,如同後來稱“老爺”。坐之:使之坐。
[5]易:輕視。紿(dài):欺騙。謁(yè):名帖之類的東西,上面還寫著賀禮的價值。
[6]詘(qū):謙讓。
[7]酒闌:酒盡席殘。目:使眼色。
[8]竟酒:堅持到酒宴結束。後:走在最後。
[9]臣:自謙之詞。愛:愛惜,保重。
[10]息女:親生女兒。箕帚妾:打掃清潔的女僕。
[11]與:嫁給。自:原因。
[12]兒女子:相當於“婦孺之輩”,是蔑視人的話。
[13]呂后:事詳見《呂太后本紀》。孝惠帝:劉邦長子劉盈。前194年繼位,在位七年。魯元公主:劉邦之女,後嫁給魯元王張敖,所以稱“魯元公主”。
【原文】
高祖為亭長時,常告歸之田[1]。呂后與兩子居田中耨[2],有一老父過請飲[3],呂后因[4]之。老父相呂氏曰:“夫人天下貴人。”令相兩子,見孝惠,曰:“夫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相魯元,亦皆貴。老父已去,高祖適從旁舍來,呂后具言客有過[5],相我子母皆大貴。高祖問,曰:“未遠。”乃追及,問老父。老父曰:“鄉者[6]夫人、嬰兒皆似君,君相貴不可言。”高祖乃謝曰:“誠[7]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貴,遂不知老父處。
【註釋】
[1]告歸:請假回家。之:往;到。田:田間;鄉下。
[2]耨(nòu):除草。
[3]老父:老大爺。請飲:討水喝。
[4](bū):拿飯食給人吃。
[5]具:詳細,一一。客有過:有客人路過。
[6]鄉者:剛才。鄉,通“向”。
[7]誠:果真,的確。
【原文】
高祖為亭長,乃以竹皮為冠,令求盜之薛治[1]之,時時冠之。及貴常冠,所謂“劉氏冠”乃是也。
【註釋】
[1]求盜:亭長手下專管追捕盜賊的小卒。薛: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治:辦理。
【原文】
高祖以亭長為縣送徒酈山[1],徒多道亡[2]。自度[3]比至皆亡之。到豐西澤[4]中,止飲[5],夜乃解縱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從此逝[6]矣!”徒中壯士願從者十餘人。高祖被酒[7],夜徑[8]澤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還報曰:“前有大蛇當徑,願還。”高祖醉,曰:“壯士行,何畏!”乃前,拔劍擊斬蛇。蛇遂分為兩,徑開。行數里,醉,因臥。後人來至蛇所,有一老嫗[9]夜哭。人問何哭,嫗曰:“人殺吾子,故哭之。”人曰:“嫗子何為[10]見殺?”嫗曰:“吾子,白帝[11]子也,化為蛇,當道,今為赤帝[12]子斬之,故哭。”人乃以嫗為不誠,欲告[13]之,嫗因忽不見。後人至,高祖覺[14]。後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獨喜,自負[15]。諸從者日益畏之。
【註釋】
[1]徒:民夫。多為服勞役的犯人。酈(lí)山:即驪山。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南。
[2]道亡:半路上逃跑。
[3]度(duó):推測;估計。
[4]豐西:豐邑西面。澤:積水的窪地。
[5]止飲:停下來飲酒休息。
[6]逝:離去。指逃跑。
[7]被酒:帶著酒意。被,加。
[8]徑:小路。這裡用如動詞,抄小路走。
[9]老嫗(yù):老婦人。
[10]何為:為何,為什麼。
[11]白帝:古代傳說中的五天帝之一。位於西方,代表五行中的金德。秦襄公供奉白帝,自稱白帝的子孫。
[12]赤帝:五天帝之一。位於南方,代表五行中的火德。漢朝人崇奉赤帝,自認是赤帝的子孫。
[13]告:告官。向政府告發其妖言惑眾。一本作“笞”,《漢書·高帝紀》作“苦”,亦通。
[14]覺(jiào):睡醒。
[15]自負:自有所恃,即自命不凡的意思。
【原文】
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1],於是因東遊以厭[2]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碭[3]山澤岩石之間。呂后與人俱求[4],常得之。高祖怪問之。呂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氣,故從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5]或聞之,多欲附者矣。
【註釋】
[1]常:通“嘗”。天子氣:方士們認為皇帝所在的地方,天空有一種特殊的雲氣。
[2]東遊:秦始皇稱帝后,為了顯示帝制的絕對權威,曾多次東巡,最後一次沿長江而下,一直到了會稽。厭:壓制;鎮壓;制伏。
[3]芒、碭(dànɡ):均為山名。在今安徽省碭山縣東南。
[4]俱求:一同去尋找。
[5]子弟:這裡指一班年輕人。
【原文】
秦二世元年[1]秋,陳勝等起蘄[2],至陳[3]而王,號為“張楚”[4]。諸郡縣皆多殺其長吏以應陳涉。沛令恐,欲以沛應涉。掾[5]、主吏蕭何、曹參乃曰:“君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子弟,恐不聽。願君召諸亡在外者,可得數百人,因劫[6]眾,眾不敢不聽。”乃令樊噲[7]召劉季。劉季之眾已數十百人矣。
【註釋】
[1]秦二世元年:即前209年。二世:嬴胡亥。前209至前207年在位。
[2]陳勝(?—前208):秦末農民起義領袖。字涉,陽城(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人。蘄(q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東南。
[3]陳: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4]張楚:張大楚國的意思。張是動詞。陳勝自稱楚王,而非張楚王。
[5]掾:縣令屬吏。曹參曾做過掌管刑獄的獄掾。
[6]因:依靠;憑藉。劫:威脅,挾持。
[7]樊噲(kuài,前242—前189):劉邦同鄉。原以屠狗為業,後來成為劉邦的得力將領。曾任左丞相,封舞陽侯。
【原文】
於是樊噲從劉季來。沛令後悔,恐其有變,乃閉城城守[1],欲誅蕭、曹。蕭、曹恐,逾城保劉季[2]。劉季乃書帛射城上,謂沛父老曰:“天下苦秦[3]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諸侯並起,今[4]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5]。不然,父子俱屠,無為也[6]。”父老乃率子弟共殺沛令,開城門迎劉季,欲以為沛令。劉季曰:“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7]置將不善,壹敗塗地[8]。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9]。”蕭、曹等皆文吏,自愛,恐事不就,後秦種族[10]其家,儘讓劉季。諸父老皆曰:“平生所聞劉季諸珍怪,當貴;且卜筮[11]之,莫如劉季最吉。”於是劉季數[12]讓。眾莫敢為,乃立季為沛公[13]。祠黃帝,祭蚩尤[14]於沛庭,而釁鼓旗[15]。幟,皆赤,由所殺蛇白帝子,殺者赤帝子,故上[16]赤。於是少年豪吏如蕭、曹、樊噲等皆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攻胡陵、方與[17],還守豐。
【註釋】
[1]城守:據城防守。
[2]保劉季:得到劉季的保護,指投靠劉季。
[3]苦秦:為秦所苦害。
[4]今:即將,馬上就會。
[5]完:完全。指得以保全。
[6]無為:無意義;不值得。
[7]今:這裡相當於“若”“如果”。
[8]壹敗塗地:一旦戰敗就肝腦塗地。
[9]可者:能夠勝任的人。
[10]種族:絕種滅族。“種”和“族”均用作動詞。
[11]卜筮(shì):占卜吉凶。
[12]數(shuò):多次。
[13]沛公:楚人稱縣令為公,故名。
[14]蚩尤:傳說中的部落首領,兵器的發明者。當時人認為,黃帝最善戰略戰術,蚩尤則首創各種兵器,所以作戰前祭祀他們,以求取保佑。
[15]釁(xìn)鼓旗:用牲畜的血塗在戰鼓戰旗上。這是古代的一種祭禮。
[16]上:通“尚”,崇尚。
[17]胡陵: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魚臺縣東南。方與(fánɡ yù):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魚臺縣西北。
【原文】
秦二世二年,陳涉之將周章軍西至戲[1]而還。燕、趙、齊、魏[2]皆自立為王。項氏[3]起吳。秦泗川監平[4]將兵圍豐,二日,出與戰,破之。命雍齒[5]守豐,引兵之薛。泗川守壯敗於薛,走至戚[6],沛公左司馬得[7]泗川守壯,殺之。沛公還軍亢父[8],至方與,未戰。陳王使魏人周巿略地[9]。周巿使人謂雍齒曰:“豐,故梁徙[10]也。今魏地已定者數十城。齒今下[11]魏,魏以齒為侯守豐。不下,且屠豐。”雍齒雅[12]不欲屬沛公,及魏招之,即反為魏守豐。沛公引兵攻豐,不能取。沛公病,還之沛。沛公怨雍齒與豐子弟叛之,聞東陽寧君、秦嘉立景駒為假[13]王,在留[14],乃往從之,欲請兵以攻豐。是時秦將章邯從陳[15],別將司馬[16]將兵北定楚地,屠相[17],至碭[18]。東陽寧君、沛公引兵西,與戰蕭[19]西,不利。還收兵聚留,引兵攻碭,三日乃取碭。因收碭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20],拔之。還軍豐。聞項梁在薛,從騎[21]百餘往見之。項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將[22]十人。沛公還,引兵攻豐。
【註釋】
[1]周章(?—前209):也叫周文。陳縣(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人。陳勝起義軍將領。率兵攻入關中,後被秦將章邯戰敗自殺。戲(xì):水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
[2]燕(yān):國名。轄今河北省北部和遼寧省西部地區,都城在薊(今北京市西南隅)。趙:國名。在今山西省中部和河北省西南部地區,都城在邯鄲(今河北省邯鄲市)。齊:國名。轄今山東省泰山以北黃河流域和膠東半島地區,都城在臨淄(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魏:國名。轄今河南省北部和山西省西南部,都城在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燕、趙、齊、魏都是戰國時的諸侯強國,後為秦所滅。陳勝起義後,它們的後裔也紛紛起兵反秦。
[3]項氏:指項梁、項羽叔侄。項氏為戰國末年楚將之後,流亡在吳(今江蘇省蘇州市)。陳勝起義後,他們起兵響應,於前208年渡江西進。
[4]泗川:即泗水,郡名。轄今安徽省北部和江蘇省西北部地區,郡治在相縣(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北)。監:郡的監察官。秦時每郡設守、尉、監三官。守為行政首長,尉管軍事,監管督察官吏,由中央所派的御史充任。平:和下文的“壯”都是人名。
[5]雍齒:劉邦同鄉。隨劉邦起兵後,一度背叛。漢初被封為什方侯。
[6]戚: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滕州市南。
[7]左司馬:官名。掌管軍政。這裡指曹無傷。得:這裡是“俘獲”的意思。
[8]亢父(fǔ):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南。
[9]陳王:指陳勝。他率領起義軍攻下陳縣之後,被推為王,所以稱“陳王”。周巿(fú):陳勝手下的將領。後降魏,迎魏咎為王,自任魏相。最後為秦將章邯所殺。略地:用武力擴充地盤。
[10]故梁徙:曾是梁的遷都之地。
[11]下:投降。
[12]雅:素來;向來。
[13]東陽寧君:東陽君(今江蘇省金湖縣西南、安徽省天長市西北)姓寧的某人。秦嘉:凌縣(今江蘇省泗陽縣西北)人。響應陳勝,在郯(tán)縣(今山東省郯城縣北)起兵,自稱大司馬。景駒:戰國時楚國王族的後裔,姓景名駒。假:暫時代理。
[14]留: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
[15]章邯(?—前205):秦末大將。率軍鎮壓以陳勝為首的農民起義軍,後投降項羽。楚漢戰爭中被劉邦擊敗自殺。
[16]別將:配合主將在別處率軍作戰的將領。
[17]相:縣名。當時是泗水郡的郡治。
[18]碭: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夏邑縣東南。
[19]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
[20]下邑: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碭山縣。
[21]從騎:隨從的騎兵。
[22]益:增撥。五大夫將:五大夫級的將領。五大夫是秦朝爵位的第九級。
【原文】
從項梁月餘,項羽已拔襄城[1]還。項梁盡召別將居薛。聞陳王定死[2],因立楚後懷王孫心[3]為楚王,治盱臺[4]。項梁號武信君。居數月[5],北攻亢父,救東阿[6],破秦軍。齊軍歸[7],楚獨追北[8],使沛公、項羽別攻城陽[9],屠之。軍濮陽[10]之東,與秦軍戰,破之。
【註釋】
[1]襄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襄城縣西。
[2]定死:確實已死。
[3]懷王孫心(?—前206):楚懷王熊槐的孫子熊心。
[4]盱臺(xūyí):即盱眙。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盱眙縣東北。“治盱臺”即定都盱臺。
[5]居數月:“月”字或為“日”字之誤。
[6]東阿(ē):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陽穀縣西南之阿城鎮。
[7]齊軍歸:東阿之圍解除後,田榮引兵東歸,驅逐了齊人所立的田假,另立田儋之子田巿為王。田假逃到楚地,受到保護,田榮從此與項梁、項羽生怨。
[8]追北:追擊敗退的敵軍。
[9]城陽: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鄄(juàn)城縣東南。
[10]軍:駐紮。濮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原文】
秦軍復振,守濮陽,環水[1]。楚軍去而攻定陶[2],定陶未下。沛公與項羽西略地至雍丘[3]之下,與秦軍戰,大破之,斬李由[4]。還攻外黃[5],外黃未下。
【註釋】
[1]環水:環城挖溝引水,以防禦敵軍。
[2]定陶: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
[3]雍丘: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杞(qǐ)縣。
[4]李由:秦丞相李斯之子。當時任三川郡守。
[5]外黃: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民權縣西北。
【原文】
項梁再破秦軍,有驕色。宋義諫[1],不聽。秦益章邯兵,夜銜枚[2]擊項梁,大破之[3]定陶,項梁死。沛公與項羽方攻陳留[4],聞項梁死,引兵與呂將軍[5]俱東。呂臣軍彭城[6]東,項羽軍彭城西,沛公軍碭。
【註釋】
[1]宋義:戰國末年楚國的令尹。隨項羽起兵伐秦,曾任上將軍,號稱“卿子冠軍”。
[2]枚:形狀像筷子之類的東西。古代軍隊秘密行動時,為了防止喧譁,命令士兵將枚橫銜在嘴裡,兩頭用繩子系在頸上,叫作“銜枚”。
[3]大破之:下面省略了介詞“於”。
[4]陳留: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開封市祥符區東南陳留鎮。
[5]呂將軍:即呂臣。
[6]彭城: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徐州市。
【原文】
章邯已破項梁軍,則以為楚地兵不足憂,乃渡河[1],北擊趙,大破之。當是之時,趙歇[2]為王,秦將王離圍之鉅鹿[3]城,此所謂“河北之軍”也。
【註釋】
[1]河:古代黃河的專名。
[2]趙歇:戰國時趙國的後裔。陳勝起義後,派部將武臣到趙地招撫。
[3]王離:秦朝名將王翦的孫子。鉅鹿: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平鄉縣西南。
【原文】
秦二世三年,楚懷王見項梁軍破,恐,徙盱臺,都彭城,並呂臣、項羽軍自將之。以沛公為碭郡長,封為武安侯,將碭郡兵。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為魯[1]公。呂臣為司徒[2],其父呂青為令尹[3]。
【註釋】
[1]魯:縣名。在今山東省曲阜市。
[2]司徒:楚官名。楚國的司徒職掌後勤事務,與一般所說的六卿之一的司徒(主管教化)不同。
[3]令尹:楚官名,相當於丞相。
【原文】
趙數請救,懷王乃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1]為末將,北救趙。令沛公西略地入關。與諸將約,先入定關中者王[2]之。
【註釋】
[1]范增(前277—前204):項氏叔侄的重要謀臣。居鄛(cháo,今安徽省安慶市北)人。曾勸項梁立楚懷王。項羽尊稱他為“亞父”。
[2]關中:地區名。一般指函谷關以西、散關以東、蕭關以南、武關以北為關中。周平王東遷後,秦國一直佔據著這一地區,因此通常稱秦地為關中。王:封為王。用作動詞。
【原文】
當是時,秦兵強,常乘勝逐北,諸將莫利先入關[1]。獨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2],願與沛公西入關。懷王諸老將皆曰:“項羽為人僄悍猾賊[3]。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4],皆坑之,諸所過無不殘滅。且楚數進取,前陳王、項梁皆敗。不如更遣長者扶義[5]而西,告諭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誠得長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項羽僄悍,今不可遣;獨沛公素寬大長者,可遣。”卒不許項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陳王、項梁散卒。乃道碭至成陽,與槓裡秦軍夾壁[6],破秦二軍。楚軍出兵擊王離,大破之。
【註釋】
[1]莫利先入關:沒有人認為先入關是有利的。
[2]奮:憤激。
[3]僄(piào)悍猾賊:勇猛兇殘。
[4]無遺類:一個不留。
[5]更:改。長(zhǎnɡ)者:寬厚而老成的人。扶義:仗義;按照仁義行事。
[6]道:取道;經過。成陽:即城陽。在今山東省鄄城縣東南。槓裡:地名。在城陽西面。夾壁:對壘而陣。壁:營壘。
【原文】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1]昌邑,因與俱攻秦軍,戰不利。還至慄[2],遇剛武侯[3],奪其軍,可[4]四千餘人,並之。與魏將皇欣、魏申徒[5]武蒲之軍並攻昌邑,昌邑未拔。西過高陽[6]。酈食其為監門[7],曰:“諸將過此者多,吾視沛公大人長者。”乃求見說沛公。沛公方踞床[8],使兩女子洗足。酈生不拜,長揖,曰:“足下必欲誅無道秦[9],不宜踞見長者。”於是沛公起,攝衣謝之,延[10]上坐。食其說沛公襲陳留,得秦積粟。乃以酈食其為廣野君,酈商[11]為將,將陳留兵,與偕攻開封,開封未拔。西與秦將楊熊戰白馬,又戰曲遇[12]東,大破之。楊熊走之滎陽[13],二世使使者斬以徇。南攻潁陽[14],屠之。因張良遂略韓地轅[15]。
【註釋】
[1]彭越:陳勝起義後,起兵響應,依附劉邦。漢初被封為梁王,後為劉邦所殺。
[2]慄: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夏邑縣。
[3]剛武侯:姓名失傳。
[4]可:大約。
[5]申徒:官名。即司徒。
[6]高陽:聚邑名。在今河南省杞縣西南。
[7]酈食其(yì jī):說客。監門:看守城門的吏卒。
[8]踞(jù)床:兩腳岔開,坐在床上。這是一種極不禮貌的見客姿態。床,坐具。
[9]足下:敬稱。
[10]攝:整理;提起。謝:道歉。延:引進。
[11]酈商:酈食其之弟。漢初封曲周侯。
[12]白馬: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滑縣東。曲遇:聚邑名。在今河南省中牟縣東。
[13]滎陽:縣名。治所在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14]潁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許昌市西南。
[15]轅:山名。在今河南省偃師市東南。山路盤旋,形勢險峻,是有名的要隘。
【原文】
當是時,趙別將司馬卬[1]方欲渡河入關,沛公乃北攻平陰[2],絕河津[3]。南,戰雒陽東[4],軍不利,還至陽城[5],收軍中馬騎,與南陽守[6]戰犨東,破之。略南陽郡,南陽守走,保城守宛。沛公引兵過而西。張良諫曰:“沛公雖欲急入關,秦兵尚眾,距險[7]。今不下宛,宛從後擊,強秦在前,此危道也。”於是沛公乃夜引兵從他道還,更旗幟,黎明,圍宛城三匝[8]。南陽守欲自剄[9]。其舍人[10]陳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見沛公,曰:“臣聞足下約,先入咸陽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連城數十,人民眾,積蓄多,吏人自以為降必死,故皆堅守乘城[11]。今足下盡日止攻[12],士死傷者必多;引兵去宛,宛必隨足下後:足下前則失咸陽之約,後又有強宛之患。為足下計,莫若約降,封其守,因使止守[13],引其甲卒與之西。諸城未下者,聞聲爭開門而待,足下通行無所累。”沛公曰:“善。”乃以宛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引兵西,無不下者。至丹水[14],高武侯鰓、襄侯王陵降西陵[15]。還攻胡陽,遇番君別將梅,與皆,降析、酈[16]。遣魏人甯昌使秦[17],使者未來。是時章邯已以軍降項羽於趙矣。
【註釋】
[1]司馬卬(ánɡ):原為趙將,後歸項羽,被封為殷王。
[2]平陰: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孟津縣東北。
[3]絕:切斷。河津:指黃河渡口。
[4]雒陽:雒,三國魏改作“洛”。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
[5]陽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登封市東南。
[6]南陽:郡名。轄今河南省西南部及湖北省北部地區。郡治在宛(今河南省南陽市)。(yǐ):呂。犨(chōu):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南,屬南陽郡。
[7]距險:依險固守,以拒敵人。
[8]匝:環繞一週。三匝:指重重包圍。
[9]自剄:用刀割頸自殺。
[10]舍人:侍從於左右的親信或門客。
[11]堅守乘城:即乘城堅守。乘,登。
[12]止攻:指停止前進,攻擊宛城。
[13]止守:留守。
[14]丹水:縣名。在今河南省淅川縣西南、丹水北岸。
[15]西陵:地名,在今湖北省宜昌市西。但此地方位與史文不符,疑為衍文。
[16]胡陽:一作“湖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唐河縣西南。番(pó)君:即吳芮(ruì,?—前202)。秦時曾任番縣令。皆:通“偕”。析:邑名。在今河南省西峽縣。酈: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陽市西北。
[17]使秦:指入秦與趙高通謀。
【原文】
初,項羽與宋義北救趙,及項羽殺宋義,代為上將軍,諸將黥布皆屬[1];破秦將王離軍,降章邯,諸侯皆附。及趙高[2]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以為詐,乃用張良計,使酈生、陸賈[3]往說秦將,啖以利,因襲攻武關[4],破之。又與秦軍戰於藍田[5]南,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滷,秦人憙,秦軍解[6],因大破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勝,遂破之。
【註釋】
[1]黥布:原名英布。因受過黥刑,人稱黥布。
[2]趙高(?—前207):以宦官任中車府令。
[3]酈生:即酈食其。陸賈:劉邦的謀士。漢初拜太中大夫。
[4]啖:以食予人。引申為以利誘人。武關:在今陝西省丹鳳縣東南丹江上。
[5]藍田: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藍田縣西。
[6]滷:通“虜”。憙:通“喜”。解:通“懈”。
【原文】
漢元年十月[1],沛公兵遂先諸侯至霸上[2]。秦王子嬰[3]素車白馬,繫頸以組[4],封皇帝璽符節[5],降軹道[6]旁。諸將或言誅秦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固以[7]能寬容;且人已服降,又殺之,不祥。”乃以秦王屬吏[8],遂西入咸陽。欲止宮休舍[9],樊噲、張良諫,乃封秦重寶財物府庫,還軍霸上。召諸縣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誹謗者族[10],偶語者棄市[11]。吾與諸侯約,先入關者王之,吾當王關中。與父老約[12]法三章耳: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13]。餘悉除去秦法。諸吏人皆案堵如故[14]。凡吾所以來,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15],無恐!且吾所以還軍霸上,待諸侯至而定約束耳。”乃使人與秦吏行縣鄉邑,告諭之。秦人大喜,爭持牛羊酒食獻饗[16]軍士。沛公又讓不受,曰:“倉粟多,非乏,不欲費人[17]。”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
【註釋】
[1]漢元年十月:即前206年陰曆十月。這一年劉邦被封為漢王,所以稱“漢元年”。為漢紀元的開始。秦朝曆法建亥,以夏曆十月為歲首,漢承秦制,元年十月即漢元年的第一個月,也就是正月。
[2]霸上:也作“灞上”。地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是古代咸陽、長安附近的軍事要地,因地處灞水以西的高原而得名。
[3]子嬰(?—前206):秦朝末代王,秦二世兄之子。前207年,趙高殺二世後,他被立為王。
[4]繫頸以組:用絲帶繫頸。組,絲織的寬帶子。素車白馬、頸上繫帶,表示自己該死,投降請罪。
[5]璽(xǐ):本為印的通稱,從秦代起專指皇帝用的印。符:古代朝廷派遣使者傳達命令、徵調兵將用的憑證。
[6]軹(zhǐ)道:一作“枳道”。亭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北。
[7]固:本來;原來。以:認為。
[8]屬(zhǔ)吏:交給主管官吏處理。屬,交付。
[9]止宮休舍:留住宮中休息。
[10]誹謗者族:批評朝政的滅族。
[11]偶語:相聚在一起議論。棄市:刑法名。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屍體暴露街頭示眾,表示為人所棄,稱為“棄市”。
[12]約:約定,達成協議。
[13]抵罪:當其罪。意思是根據罪行大小來確定刑的輕重。
[14]案堵如故:一切照舊。案堵,即“安堵”,安定而不變動的意思。
[15]侵暴:侵犯殘害。
[16]饗(xiǎnɡ):用酒肉款待、慰勞。
[17]費人:叫人破費。
【原文】
或說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今聞章邯降項羽,項羽乃號為雍王,王關中[1]。今則[2]來,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關[3],無內[4]諸侯軍,稍徵關中兵以自益,距之。”沛公然其計[5],從之。十一月中,項羽果率諸侯兵西,欲入關,關門閉。聞沛公已定關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關。十二月中,遂至戲。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聞項王[6]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項羽曰:“沛公欲王關中,令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欲以求封。亞父[7]勸項羽擊沛公。方饗士,旦日合戰[8]。是時項羽兵四十萬,號百萬。沛公兵十萬,號二十萬,力不敵。會項伯[9]欲活張良,夜往見良,因以文諭項羽,項羽乃止。沛公從百餘騎,驅之鴻門[10],見謝[11]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12]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13]歸。歸,立誅曹無傷。
【註釋】
[1]“項羽乃號為雍王”二句:意思是項羽傳出要封章邯為雍王的話,使之統轄關中之地。
[2]則:如果。
[3]函谷關: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是河南通往關中地區的門戶。
[4]內:通“納”。
[5]然其計:以其計為然,即贊同他的建議。
[6]項王:《漢書·高帝紀》作“項羽”。這時項羽尚未稱王,而且本篇此文之前各處都稱“項羽”,唯獨此處稱“項王”,疑誤。
[7]亞父:即范增。
[8]旦日:明早。合戰:會戰。
[9]會:恰巧遇上。項伯(?—前192):即項羽的叔父項纏,字伯。當時在項羽軍中任左尹。漢初封射陽侯,賜姓劉。
[10]鴻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因項羽曾駐軍於此,所以後來又稱“項王營”。
[11]謝:賠罪。
[12]籍:項羽名籍,字羽。這裡是以名謙稱自己。按:“生”字疑為“至”字之誤。“生此”應為“至此”。
[13]解:解脫。
【原文】
項羽遂西,屠燒咸陽秦宮室,所過無不殘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項羽使人還報懷王。懷王曰:“如約[1]。”項羽怨懷王不肯令與沛公俱西入關,而北救趙,後天下約[2]。乃曰:“懷王者,吾家項梁[3]所立耳,非有功伐[4],何以得主約!本定天下,諸將及籍也。”乃詳尊懷王為義帝[5],實不用[6]其命。
【註釋】
[1]如約:按原先的約定辦,即“先入定關中者王之”。
[2]後天下約:失約而落在人後。
[3]吾家項梁:項羽這樣直呼其叔,不大合情理。
[4]功伐:功勞。伐,積功,與“功”近義。
[5]詳:通“佯”,假裝;假意。義帝:有兩種解釋:一說“義”即“假”,義帝就是假皇帝;一說義帝即名義上的皇帝,相當於說“名譽皇帝”。二者都說明,項羽把懷王只是當作傀儡。
[6]用:採用;執行。
【原文】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1],王梁、楚地九郡[2],都彭城。負約[3],更立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中[4],都南鄭。三分關中,立秦三將:章邯為雍王,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都櫟陽[5];董翳[6]為翟王,都高奴[7]。楚將瑕丘申陽[8]為河南王,都洛陽。趙將司馬卬為殷王,都朝歌[9]。趙王歇徙王代[10]。趙相張耳[11]為常山王,都襄國[12]。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都六[13]。懷王柱國共敖[14]為臨江王,都江陵[15]。番君吳芮為衡山王,都邾[16]。燕將臧荼[17]為燕王,都薊[18]。故燕王韓廣徙王遼東[19]。廣不聽,臧荼攻殺之無終[20]。封成安君陳餘河間[21]三縣,居南皮[22]。封梅十萬戶。
【註釋】
[1]西楚霸王:古代楚國有南楚、東楚、西楚之分,項羽建都的彭城,地處西楚,所以這樣自稱。所謂“霸王”,大致相當於春秋時期作為諸侯之長的盟主(霸主)。
[2]梁、楚地九郡:指戰國時梁國和楚國的部分地區,即今河南省東部、山東省西南部和江蘇、安徽兩省的大部及浙江省北部地區。至於九郡,說法不一。王先謙引全祖望說,認為是指黔中、南陽、東海、碭、薛、楚、泗水、會(kuài)稽、東郡,均秦所立。
[3]負約:指違背楚懷王關於先入關破秦者做關中王的約定。
[4]巴、蜀、漢中:均郡名。
[5]櫟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
[6]董翳(yì):原為章邯部下,任都尉,曾勸說章邯投降項羽。
[7]高奴: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延安市東北。
[8]瑕丘申陽:即原瑕丘令申陽。瑕丘為秦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濟寧市兗(yǎn)州區東北。申陽為人名。
[9]朝歌: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淇縣。
[10]代:古國名。戰國時屬趙,秦置郡。
[11]張耳(前264—前202):魏國名士,與陳餘齊名。大梁(今河南省開封市附近)人。陳勝起義後,先後擁立武臣、趙歇為趙王。初附項羽,封常山王;後歸劉邦,封趙王。
[12]襄國:秦時為信都縣,漢改襄國縣,治所在今河北省邢臺市西南。
[13]六: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區北,是黥布的故鄉。
[14]柱國:楚官名。也稱“上柱國”。共(ɡōnɡ)敖:人名。
[15]江陵:縣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江陵縣。
[16]邾(zhū):邑名。在今湖北省黃岡市黃州區西北。
[17]臧荼(tú):原為燕王韓廣的部將,曾領兵援趙,隨項羽入關。後歸附劉邦。
[18]薊(jì):縣名。在今北京市西南。
[19]韓廣:原為陳勝部將武臣的下屬,後領兵攻取燕地,自立為燕王。遼東:郡名。轄今遼寧省大淩河以東、遼東半島地區,郡治在襄平(今遼寧省遼陽市)。
[20]無終:縣名。治所在今天津市薊州區。臧荼殺韓廣事在這年八月,這裡連帶敘及。
[21]成安: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成安縣東南。陳餘:魏國名士,與張耳齊名。大梁人。陳勝起義後,和張耳一起擁立趙歇為趙王,趙歇封他為代王。河間:漢置河間國,在樂成(今河北省獻縣東南)。《張耳陳餘列傳》無“河間”二字,作“即以南皮旁三縣以封之”。
[22]南皮:縣名。在今河北省南皮縣東北。
【原文】
四月,兵罷戲下[1],諸侯各就國[2]。漢王之國,項王使卒三萬人從[3],楚與諸侯之慕從者數萬人,從杜南入蝕[4]中。去輒燒絕棧道[5],以備諸侯盜兵襲之,亦示項羽無東意。至南鄭,諸將及士卒多道亡歸,士卒皆歌思東歸。韓信[6]說漢王曰:“項羽王諸將之有功者,而王獨居南鄭,是遷[7]也。軍吏士卒皆山東[8]之人也,日夜跂而望[9]歸,及其鋒[10]而用之,可以有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寧,不可複用。不如決策東鄉[11],爭權天下。”
【註釋】
[1]戲下:即“麾(huī)下”,大將的指揮旗下。戲,通“麾”,大旗。
[2]就國:到自己的封國去。
[3]使卒三萬人從:劉邦入咸陽時有兵十萬,這時僅使卒三萬人從,說明項羽已削奪劉邦的兵力。
[4]杜: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蝕:穀道名。大約就是子午谷,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南,是關中通往漢中的重要穀道。
[5]棧道:也叫“閣道”。指在山崖上鑿石架木構成的通道。
[6]韓信(?—前196):漢初著名軍事家。淮陰(今江蘇省淮安市清江浦區附近)人。
[7]遷:貶謫;流放。
[8]山東:泛指崤(xiáo)山或華(huà)山、函谷關以東廣大地區。
[9]跂(qì)而望:踮起腳跟向前遠望。
[10]鋒:銳。這裡指銳氣。
[11]東鄉(xiànɡ):向東(進軍)。鄉,通“向”。
【原文】
項羽出關,使人徙義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1],趣[2]義帝行,群臣稍倍[3]叛之,乃陰令衡山王、臨江王擊之,殺義帝江南[4]。項羽怨田榮[5],立齊將田都[6]為齊王。田榮怒,因自立為齊王[7],殺田都[8]而反楚;予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9]。楚令蕭公角[10]擊彭越,彭越大破之。陳餘怨項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說[11]說田榮,請兵擊張耳。齊予陳餘兵,擊破常山王張耳,張耳亡歸漢。迎趙王歇於代[12],復立為趙王。趙王因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怒,北擊齊。
【註釋】
[1]長沙:郡名。轄今湖南省大部和江西省西北部地區,郡治在臨湘(今湖南省長沙市)。郴(chēnɡ)縣:縣名。即今湖南省郴州市甦仙區。當時屬長沙郡。
[2]趣(cù):催促。
[3]稍:逐漸,陸續。倍:通“背”。
[4]“殺義帝江南”二句:這裡說項羽暗令衡山王吳芮與臨江王共敖殺義帝於江南。
[5]項羽怨田榮:田榮是齊國王族後裔。陳勝起義後,他隨堂兄田儋起兵,重建齊國。曾被秦將章邯圍困於東阿,經項梁解救得脫。田榮歸齊後,立田儋之子田巿為王,驅逐齊王田假。田假逃歸項梁。項梁擊章邯於定陶,秦大軍增援。項梁告急於齊,田榮不救,章邯大敗楚軍,項梁戰死。
[6]田都:田假部將。曾隨項羽救趙,入關,被項羽封為齊王。項羽同時又封原齊王田建的孫子田安為濟北王,而改封田榮所立的齊王田巿為膠東王,使齊地一分為三。
[7]“田榮怒”二句:田榮惱恨項羽不封己為王,先後擊敗田都,擊殺田安、田巿,盡並三齊之地,自立為齊王。
[8]殺田都:田都被田榮擊敗後,逃歸項羽,未被殺。
[9]予彭越將軍印,令反梁地:《漢書·韓彭英盧吳傳》作“漢乃使人賜越將軍印”,與此處記載不一。
[10]蕭公角:原為蕭縣縣令,名角。公,是楚對縣令的稱呼。
[11]夏說(yuè):陳餘為代王時,曾任相國。
[12]迎趙歇於代:指陳餘打敗張耳收復趙地之後,將已徙代郡的趙歇迎回。
【原文】
八月,漢王用韓信之計,從故道[1]還,襲雍王章邯。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2],又覆敗,走廢丘。漢王遂定雍地。東至咸陽,引兵圍雍王廢丘,而遣諸將略定隴西、北地、上郡[3]。令將軍薛歐、王吸出武關[4],因[5]王陵兵南陽,以迎太公、呂后於沛。楚聞之,發兵距之陽夏[6],不得前。令故吳令鄭昌[7]為韓王,距漢兵。
【註釋】
[1]故道:縣名。在今陝西省鳳縣東北,接甘肅省兩當縣。
[2]好畤(zhì):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乾(qián)縣東。
[3]隴西:郡名。轄今甘肅省東南部地區,郡治在狄道(今甘肅省臨洮縣)。北地:郡名。轄今內蒙古自治區、寧夏回族自治區和甘肅省、陝西省的部分地區,郡治在義渠(今甘肅省鎮寧布依族苗族自治縣西北)。上郡:郡名。轄今陝西省北部和內蒙古自治區西南部地區,郡治在膚施(今陝西省榆林市榆陽區東南)。
[4]薛歐:劉邦部將。以舍人身份隨劉邦在豐邑起兵,後被封為廣平侯。王吸:劉邦部將。後被封為清陽侯。
[5]因:隨著。這裡指會合王陵在南陽的幾千駐軍。
[6]陽夏(jiǎ):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太康縣。
[7]鄭昌:項羽部將。
【原文】
二年,漢王東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陽皆降。韓王昌不聽,使韓信擊破之[1]。於是置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2];關外置河南[3]郡。更立韓太尉信[4]為韓王。諸將以萬人若[5]以一郡降者,封萬戶。繕治[6]河上塞。諸故秦苑囿園池[7],皆令人得田[8]之。正月,虜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註釋】
[1]使韓信擊破之:這句省略了主語“漢王”。
[2]渭南、河上、中地郡:這三個郡分別成為後來的京兆尹、左馮翊(pínɡ yì)、右扶風。
[3]河南:郡名。轄今河南省新安縣以東、開封市以西地區,郡治在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東北)。
[4]韓太尉信:戰國時韓襄王的後代。
[5]若:或者。
[6]繕治:修整。河上塞(sài):指河上郡北部一帶防禦匈奴的工事。
[7]苑囿(yuàn yòu)園池:古代畜養禽獸、種植花木的園林,這裡指專供帝王與貴族遊獵的風景區。
[8]田:開墾;耕種。用如動詞。
【原文】
漢王之出關至陝[1],撫關外父老,還,張耳來見[2],漢王厚遇之。
【註釋】
[1]陝: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三門峽市西。
[2]張耳來見:指張耳被陳餘打敗後,前來歸附劉邦。
【原文】
二月,令除秦社稷[1],更立漢社稷。
【註釋】
[1]社稷(jì):即社稷壇,是古代君主祭祀土神和穀神的場所。常用來作為國家的代稱。除去秦的社稷壇,再立漢的社稷壇,表示改朝換代。
【原文】
三月,漢王從臨晉[1]渡,魏王豹[2]將兵從。下河內,虜殷王,置河內郡[3]。南渡平陰津,至雒陽。新城三老董公遮[4]說漢王以義帝死故。漢王聞之,袒[5]而大哭。遂為義帝發喪,臨[6]三日。發使者告諸侯曰:“天下共立義帝,北面[7]事之。今項羽放殺義帝於江南,大逆無道。寡人親為發喪,諸侯皆縞素[8]。悉發關內兵,收三河[9]士,南浮江漢[10]以下,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
【註釋】
[1]臨晉:關隘名。在今陝西省大荔縣東黃河西岸,是古代秦晉間的重要通道。因關下有蒲津渡,所以又叫蒲津關。
[2]魏王豹:戰國時魏國王族的後裔。
[3]河內:泛指今河南省黃河以北地區。河內郡:治所在懷縣(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
[4]新城:漢改為縣。治所在今河南省伊川縣西南。三老:官名。掌管一鄉的教育與民俗。遮:攔住。
[5]袒(tǎn):裸露。古代喪服有袒露左臂的規定。
[6]臨:聚眾舉哀,祭弔死者。
[7]北面:古代君主面南而坐,臣下北面朝見。
[8]縞(ɡǎo)素:這裡泛指白色的喪服。
[9]三河:河南、河東、河內三郡的合稱。
[10]江漢:長江、漢水。
【原文】
是時項王北擊齊,田榮與戰城陽。田榮敗,走平原[1],平原民殺之。齊皆降楚。楚因焚燒其城郭,系虜[2]其子女。齊人叛之。田榮弟橫立榮子廣為齊王,齊王反楚城陽。項羽雖聞漢東[3],既已連齊兵[4],欲遂破之而擊漢。漢王以故得劫五諸侯[5]兵,遂入彭城。項羽聞之,乃引兵去齊,從魯[6]出胡陵,至蕭,與漢大戰彭城靈壁東睢水[7]上,大破漢軍,多殺士卒,睢水為之不流。乃取漢王父母妻子於沛,置之軍中以為質[8]。當是時,諸侯見楚強漢敗,還皆去漢復為楚。塞王欣亡入楚。
【註釋】
[1]平原: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平原縣南。西漢時改置郡。
[2]系虜:拘縛擄掠。
[3]漢東:漢軍向東進軍。東,用如動詞。
[4]連齊兵:指與齊兵交戰。
[5]五諸侯:指常山王張耳、河南王申陽、韓王鄭昌、魏王魏豹、殷王司馬卬。劫:控制,把持。
[6]魯: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曲阜市東古城。
[7]靈壁:邑名。在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南。睢水:鴻溝支流之一。
[8]質:抵押品。此指人質。
【原文】
呂后兄周呂侯為漢將兵,居下邑[1]。漢王從之,稍收士卒,軍碭。漢王乃西過樑地,至虞[2]。使謁者隨何[3]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舉兵叛楚,項羽必留擊之。得留數月,吾取天下必矣。”隨何往說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龍且[4]往擊之。
【註釋】
[1]周呂侯:即呂澤。下邑: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碭山縣東。
[2]虞: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虞城縣北。
[3]謁者:官名。為國君掌管傳達等事務的侍從官。隨何:劉邦的謀士。
[4]龍且(jū):項羽的部將。
【原文】
漢王之敗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1],不相得。敗後乃獨得孝惠,六月,立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櫟陽,諸侯子在關中者皆集櫟陽為衛。引水灌廢丘,廢丘降,章邯自殺。更名廢丘為槐裡。於是令祠官祠天地、四方、上帝[2]、山川,以時祀之。興[3]關內卒乘塞。
【註釋】
[1]行:將。亡:逃亡;失散。
[2]上帝:泛指天帝、天神。
[3]興:發動,徵調。
【原文】
是時九江王布與龍且戰,不勝,與隨何間行[1]歸漢。漢王稍收士卒,與諸將及關中卒益出[2],是以兵大振滎陽,破楚京、索[3]間。
【註釋】
[1]間(jiàn)行:抄小路秘密而行。
[2]益出:大舉出動。
[3]京: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南。索:城名。故址在今滎陽市境內。
【原文】
三年,魏王豹謁歸視親[1]疾,至,即絕河津[2],反為楚。漢王使酈生說豹,豹不聽。漢王遣將軍韓信擊,大破之,虜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東、太原、上黨[3]。漢王乃令張耳與韓信遂東下井陘[4]擊趙,斬陳餘、趙王歇。其明年,立張耳為趙王。
【註釋】
[1]謁歸:告假回家。親:指父母。
[2]絕河津:斷絕蒲津關的黃河渡口,以阻止漢軍東渡。
[3]河東:郡名。轄今山西省陽城縣以西、石樓縣以南地區,郡治在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太原:郡名。轄今山西省雁門關以南、呂梁山與太行山之間地區,郡治在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上黨:郡名。轄今山西省沁源縣與河北省涉縣以西地區,郡治漢時在長子(今山西省長子縣西)。
[4]井陘(xínɡ):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井陘縣西北。
【原文】
漢王軍滎陽南,築甬道屬之河[1],以取敖倉[2]。與項羽相距歲餘。項羽數侵奪漢甬道,漢軍乏食,遂圍漢王。漢王請和,割滎陽以西者為漢。項王不聽。漢王患之,乃用陳平[3]之計,予陳平金四萬斤,以間疏[4]楚君臣。於是項羽乃疑亞父。亞父是時勸項羽遂下滎陽,及其見疑,乃怒,辭老,願賜骸骨歸卒伍[5],未至彭城而死。
【註釋】
[1]甬道:兩旁築有高牆以防敵人劫奪的通道。屬(zhǔ)之河:指從滎陽一直連通到黃河邊。屬,連接。
[2]敖倉:秦代修建的著名大糧倉。因地處滎陽以北的敖山上而得名。
[3]陳平(?—前178年):劉邦的重要謀臣。
[4]間疏:挑撥離間,使之疏遠。
[5]願賜骸骨:古代臣子事君,看作以身許人,“願賜骸骨”是請求辭職退休的客套話。卒伍:古代鄉間基層編制,五人為伍,百人為卒。歸卒伍,即辭職為民。
【原文】
漢軍絕食,乃夜出女子[1]東門二千餘人,被[2]甲,楚因四面擊之。將軍紀信乃乘王駕,詐為漢王,誑[3]楚,楚皆呼“萬歲”[4],之城東觀,以故漢王得與數十騎出西門遁[5]。令御史大夫[6]周苛、魏豹、樅公守滎陽。諸將卒不能從者,盡在城中。周苛、樅公相謂曰:“反國之王[7],難與守城。”因殺魏豹。
【註釋】
[1]女子:婦女。
[2]被:通“披”。
[3]誑:欺騙,迷惑。
[4]萬歲:原為古人歡呼、慶賀之詞,後來專用以稱皇帝。
[5]遁:逃。
[6]御史大夫:官名。
[7]反國之王:指魏豹。魏豹先依附項羽,後歸順劉邦,不久又叛變,反覆無常。
【原文】
漢王之出滎陽入關,收兵欲復東。袁生[1]說漢王曰:“漢與楚相距滎陽數歲,漢常困。願君王出武關,項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2],令滎陽[3]、成皋間且得休。使韓信等輯[4]河北趙地,連燕、齊[5],君王乃復走滎陽,未晚也。如此,則楚所備者多,力分,漢得休,復與之戰,破楚必矣。”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6]間,與黥布行收兵。
【註釋】
[1]袁生:《漢書·高帝紀》作“轅生”。
[2]深壁:深溝高壘,指堅守不戰。
[3]成皋:邑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西北。
[4]輯:收拾;安撫。
[5]連燕、齊:以趙地為紐帶,把燕地和齊地連成一片。
[6]宛(yuān):邑名。在今河南省南陽市。葉(shè):邑名。在今河南省葉縣境內。
【原文】
項羽聞漢王在宛,果引兵南。漢王堅壁不與戰。是時彭越渡睢水,與項聲、薛公戰下邳[1],彭越大破楚軍。項羽乃引兵東擊彭越。漢王亦引兵北軍成皋。項羽已破走彭越,聞漢王覆軍成皋,乃復引兵西,拔滎陽,誅周苛、樅公,而虜韓王信,遂圍成皋。
【註釋】
[1]項聲:項羽部將。薛公:原為楚國令尹,後歸附劉邦。黥布叛漢時,他曾為劉邦獻策,因而被封為千戶侯。下邳(pī):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省邳州市東。
【原文】
漢王跳[1],獨與滕公共車出成皋玉門[2],北渡河,馳宿脩武[3]。自稱使者,晨馳入張耳、韓信壁[4],而奪之軍。乃使張耳北益收兵趙地[5],使韓信東擊齊。漢王得韓信軍,則復振。引兵臨河南饗[6],軍小脩武南,欲復戰。郎中鄭忠乃說止[7]漢王,使高壘深塹,勿與戰。漢王聽其計,使盧綰、劉賈[8]將卒二萬人,騎數百,渡白馬津[9],入楚地,與彭越復擊破楚軍燕[10]郭西,遂復下樑地十餘城。
【註釋】
[1]跳(táo):通“逃”。
[2]滕公:即夏侯嬰。劉邦同鄉。玉門:成皋城的北門。
[3]脩武:秦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修武縣,是為大修武。城東小修武,即漢王所宿之地,在今河南省獲嘉縣境。
[4]壁:軍營。
[5]益收兵趙地:到趙地徵集更多的兵員。
[6]臨河南饗:《史記志疑》認為,“南饗”當作“南鄉”。鄉,通“向”。
[7]郎中:官名。說(shuì)止:勸說阻止。
[8]盧綰(wǎn):劉邦的同鄉好友。跟隨劉邦起兵,漢初封長安侯,後封燕王。因謀反逃入匈奴。劉賈:劉邦堂兄。漢初封荊王,後為黥布所殺。
[9]白馬津:渡口名。在今河南省滑縣東北,是當時黃河中下游的重要渡口。
[10]燕: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延津縣北、衛輝市東。
【原文】
淮陰已受命東[1],未渡平原[2]。漢王使酈生往說齊王田廣[3],廣叛楚[4],與漢和,共擊項羽。韓信用蒯通[5]計,遂襲破齊。齊王烹酈生,東走高密[6]。項羽聞韓信已舉河北兵破齊、趙,且欲擊楚,則使龍且、周蘭往擊之。韓信與戰,騎將灌嬰[7]擊,大破楚軍,殺龍且。齊王廣奔彭越。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
【註釋】
[1]淮陰:即淮陰侯韓信。淮陰是他後來的封地,在今江蘇省淮安市淮陰區西南。
[2]平原:即平原津。在今山東省平原縣南。
[3]田廣:田榮之子。當時繼位為齊王。
[4]廣叛楚:田廣向來未曾歸楚,這裡說“叛楚”,不當。
[5]蒯通:當時著名的說客。范陽(在今河北定興縣西南)人。
[6]高密: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高密市西南。
[7]灌嬰(?—前176):劉邦的得力將領。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人。綢販出身,跟隨劉邦起兵,屢建奇功,漢初封潁陰侯。後與陳平、周勃誅滅諸呂,擁立文帝,不久任丞相。
【原文】
四年,項羽乃謂海春侯大司馬曹咎[1]曰:“謹守成皋。若漢挑戰,慎勿與戰,無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復從[2]將軍。”乃行,擊陳留、外黃、睢陽[3],下之。漢果數挑楚軍,楚軍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馬怒,度兵汜水[4]。士卒半渡,漢擊之,大破楚軍,盡得楚國金玉貨賂[5]。大司馬咎、長史欣[6]皆自剄汜水上。項羽至睢陽,聞海春侯破,乃引兵還。漢軍方圍鍾離昩[7]於滎陽東,項羽至,盡走險阻[8]。
【註釋】
[1]大司馬:官名。掌管軍政的高級官員。曹咎:原為蘄縣獄掾,項羽叔父項梁因罪在櫟陽被捕時,他曾寫信給該縣獄掾司馬欣,為項梁說情,使事情得以了結。
[2]從:這裡是“會合”的意思。
[3]睢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4]度:通“渡”。汜(sì)水:水名。發源於河南省滎陽市西南的方山,北流注入黃河。
[5]貨賂:財物。
[6]長(zhǎnɡ)史:官名。丞相、大將軍等高級官員的屬吏。因為諸吏之長而得名。欣:即司馬欣。初為櫟陽獄掾,後為秦將章邯的長史。入項羽軍後,被封為塞王。
[7]鍾離眜:姓鍾離,名眜。項羽部將。
[8]險阻:指險要之地。
【原文】
韓信已破齊,使人言曰:“齊邊[1]楚,權輕,不為假王,恐不能安齊。”漢王欲攻之[2],留侯[3]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為守。”乃遣張良操印綬[4]立韓信為齊王。
【註釋】
[1]邊:鄰近。
[2]韓信要稱假王事,詳見《淮陰侯列傳》。
[3]留侯:即張良。留侯是他的封號。留,縣名。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
[4]印綬(shòu):印和系印的絲帶,即指印信。
【原文】
項羽聞龍且軍破,則恐,使盱臺人武涉往說韓信[1]。韓信不聽。
【註釋】
[1]武涉勸韓信聯楚反漢,三分天下。
【原文】
楚漢久相持未決,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饢[1]。漢王項羽相與臨廣武之間[2]而語。項羽欲與漢王獨身挑戰。漢王數[3]項羽曰:“始與項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入定關中者王之,項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項羽矯殺卿子冠軍[4]而自尊,罪二。項羽已救趙,當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冢[5],私收其財物,罪四。又強[6]殺秦降王子嬰,罪五。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7],罪六。項羽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8],令臣下爭叛逆,罪七。項羽出逐義帝彭城,自都[9]之,奪韓王地[10],並王梁、楚[11],多自予[12],罪八。項羽使人陰[13]弒義帝江南,罪九。夫為人臣而弒其主,殺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吾以義兵從諸侯誅殘賊,使刑餘罪人[14]擊殺項羽,何苦乃與公[15]挑戰!”項羽大怒,伏弩[16]射中漢王。漢王傷匈[17],乃捫[18]足曰:“虜中吾指[19]!”漢王病創臥,張良強請漢王起行勞軍,以安士卒,毋令楚乘勝於漢。漢王出行軍[20],病甚,因馳入成皋。
【註釋】
[1]罷(pí):通“疲”,疲憊;勞累。轉饢:轉運糧秣給養。
[2]廣武:廣武山。在今河南省滎陽市北。山上有東西二城,隔廣武澗相對,據傳分別為項羽、劉邦所建。間,通“澗”。
[3]數(shǔ):這裡指列舉罪狀。
[4]矯:假託名義。卿子冠軍:指宋義。“卿子”為敬稱;“冠軍”謂地位冠於諸將之上。
[5]掘始皇帝冢:據《光明日報》1985年3月29日報道,秦始皇陵考古隊歷時十二年,通過大面積調查鑽探,在始皇陵“只發現兩個盜洞,位於陵西銅車馬坑道部位,直徑九十釐米至一米,深不到九米,未能接近地宮,整個封土的土層為秦時原狀。考古隊認為,封土堆的土層未被掘動,地宮宮牆沒有被破壞痕跡,地宮水銀分佈有規律,均可成為地宮未被盜毀的證明”。從兩個盜洞的廣度和深度判斷,盜洞似非項羽及其部下所為。
[6]強殺:不該殺而殺了。
[7]“詐坑秦子弟”二句:指項羽封秦降將章邯、司馬欣為王,而將秦降卒二十萬坑殺於新安(今河南省澠池縣東)一事。
[8]“項羽皆王諸將善地”二句:指項羽趕走原來受封的諸侯王,而把這些好地方封給他們的部將。如封臧荼為燕王,而徙燕王韓廣為遼東王;封田都為齊王,而徙齊王田巿為膠東王;封張耳為常山王,而徙趙王趙歇為代王。
[9]都:建都。用如動詞。
[10]奪韓王地:在熊心被立為楚懷王后,原韓國王族後代韓成曾先後被項梁、項羽封為韓王。
[11]並王梁、楚:指項羽兼併了梁國和楚國的土地。
[12]多自予:多給自己。
[13]陰:暗地。
[14]刑餘罪人:受過刑法的罪人。
[15]乃與公:似應為“與乃公”。乃公,相當於“你老子”。劉邦這樣自稱以罵人。
[16]弩:一種裝有機關,利用機栝(kuò)發箭,射程很遠的弓。
[17]匈:通“胸”。
[18]捫(mén):按著;撫摸。
[19]虜:對敵人的蔑稱。指:指腳趾。
[20]行(xìnɡ)軍:巡行視察部隊。
【原文】
病癒,西入關,至櫟陽,存問[1]父老,置酒,梟故塞王欣頭櫟陽市[2]。留四日,復如[3]軍,軍廣武。關中兵益出[4]。
【註釋】
[1]存問:慰問。
[2]梟(xiāo):懸頭示眾。塞王司馬欣被漢軍打敗後,在汜水自殺。市:集市;鬧市。
[3]如:往;到。
[4]關中兵益出:指漢軍開出關中增援前線。
【原文】
當此時,彭越將兵居梁地,往來苦楚兵,絕其糧食。田橫往從之[1]。項羽數擊彭越等,齊王信又進擊楚。項羽恐,乃與漢王約,中分天下,割鴻溝[2]而西者為漢,鴻溝而東者為楚。項王歸漢王父母妻子,軍中皆呼萬歲,乃歸而別去。
【註釋】
[1]田橫(?—前202):田榮之弟。狄縣(今山東省高青縣東南)人。本齊國貴族。秦末隨兄田儋起兵反秦。田儋死後,他立田榮之子田廣為齊王,自任齊相。韓信破齊後,他自立為齊王。敗投彭越。
[2]鴻溝:一作大溝。戰國魏惠王時開鑿溝通黃河與淮水的運河。
【原文】
項羽解而東歸。漢王欲引而西歸,用留侯、陳平計[1],乃進兵追項羽,至陽夏南止軍,與齊王信、建成侯彭越期會[2]而擊楚軍。至固陵[3],不會。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入壁,深塹而守之。用張良計[4],於是韓信、彭越皆往。及劉賈入楚地,圍壽春[5],漢王敗固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馬周殷舉九江兵而迎武王[6],行屠城父[7],隨劉賈、齊梁諸侯皆大會垓下[8]。立武王布為淮南王。
【註釋】
[1]留侯、陳平計:張良、陳平認為漢已得天下大半,楚兵又兵疲糧盡,如果失此機會,將會養虎遺患。因此,他們向劉邦建議乘勝追擊,消滅項羽。
[2]期會:約期會合。
[3]固陵:邑名。在今河南省太康縣南。
[4]張良計:張良認為韓信、彭越失約,是因為分地的慾望未得到滿足,因此勸劉邦答應將陳縣至海濱之地、睢陽至穀城之地分別封給韓信、彭越,讓他們為自己的封地而戰。劉邦依計行事,韓信、彭越果然立即進兵。
[5]壽春:縣名。即今安徽省壽縣,當時為九江郡治。
[6]周殷:項羽部將。武王:即黥布。
[7]城父(fǔ):地名。在今安徽省亳州市東南。
[8]垓(ɡāi)下:邑名。在今安徽省靈璧縣東南沱河北岸。
【原文】
五年,高祖與諸侯兵共擊楚軍,與項羽決勝垓下。淮陰侯將三十萬自當之,孔將軍[1]居左,費將軍[2]居右,皇帝[3]在後,絳侯[4]、柴將軍在皇帝后。項羽之卒可十萬。淮陰先合,不利,卻。孔將軍、費將軍縱[5],楚兵不利,淮陰侯復乘之,大敗垓下[6]。項羽卒[7]聞漢軍之楚歌,以為漢盡得楚地,項羽乃敗而走,是以兵大敗。使騎將灌嬰追殺項羽東城[8],斬首八萬,遂略定楚地。魯為楚堅守不下。漢王引諸侯兵北,示魯父老項羽頭,魯乃降。遂以魯公號葬項羽穀城[9]。還至定陶,馳入齊王[10]壁,奪其軍。
【註釋】
[1]孔將軍:韓信部將孔熙。後封為蓼侯。蓼,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固始縣東北。
[2]費將軍:韓信部將陳賀。後封為費侯。封地費縣,治所在今山東省費縣西北。
[3]皇帝:即漢王劉邦。劉邦與項羽決戰垓下時尚未稱帝,且此以前均稱“沛公”“漢王”等,因此,這裡與下文的“皇帝”都應作“漢王”。
[4]絳(jiànɡ)侯:即周勃(?—前169)。劉邦同鄉。曾以編織蠶箔為業,後隨劉邦起兵反秦,率軍轉戰各地,成為劉邦的重要將領,漢初封絳侯。
[5]縱:縱兵伏擊。
[6]大敗垓下:承前句省主語“楚兵”。
[7]卒:《項羽本紀》和《漢書·高帝紀》均作“夜”,疑“卒”字誤。
[8]東城:縣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定遠縣東南。
[9]穀城:邑名。在今山東省平陰縣西南東阿鎮。一說認為當在曲阜西北的小穀城。
[10]齊王:即韓信。
【原文】
正月,諸侯及將相相與[1]共請尊漢王為皇帝。漢王曰:“吾聞帝賢者有也,空言虛語,非所守[2]也,吾不敢當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細[3],誅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輒裂地而封為王侯。大王不尊號,皆疑不信[4]。臣等以死守[5]之。”漢王三讓,不得已,曰:“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6]。”甲午[7],乃即皇帝位氾水之陽[8]。
【註釋】
[1]相與:一起;共同。
[2]守:求取。
[3]微細:輕微細小。
[4]皆疑不信:意思是人心都會要疑慮不安。
[5]守:保持。這裡指堅持自己的意見。
[6]諸君必以為便,便國家:意思是,大家堅持認為這樣做好,是因為這樣做有利於國家。
[7]甲午:甲午日。即夏曆二月初三。這裡缺“二月”兩字,《漢書·高帝紀》有。
[8]氾水之陽:氾水的北岸。氾水,水名。故道在今山東省曹縣北,由古濟水分出,流經菏澤市定陶區北,注入古菏澤。此水今已堙沒。
【原文】
皇帝曰:“義帝無後[1]。齊王韓信習楚風俗[2],徙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為梁王,都定陶。故韓王信為韓王,都陽翟[3]。徙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都臨湘[4]。番君之將梅有功,從入武關,故德[5]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趙王敖[6]皆如故。
【註釋】
[1]義帝無後:此句語意未完。劉邦說這麼半句話,是為徙韓信為楚王張本。
[2]韓信習楚風俗:這是劉邦遷調韓信以孤立他的託詞。
[3]陽翟:縣名。治所在今河南省禹州市。
[4]臨湘:縣名。治所在今湖南省長沙市。當時為長沙郡治。
[5]德:感謝、報答人的恩德。用如動詞。
[6]趙王敖:即趙王張耳之子張敖。
【原文】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陽,諸侯皆臣屬[1]。故臨江王[2]為項羽叛漢,令盧綰、劉賈圍之,不下。數月而降,殺之雒陽。
【註釋】
[1]臣屬:稱臣歸附。
[2]故臨江王:臨江王共敖之子共。
【原文】
五月,兵皆罷[1]歸家。諸侯子在關中者復[2]之十二歲,其歸者復之六歲,食[3]之一歲。
【註釋】
[1]罷:遣散;復員。
[2]復:免除徭役賦稅。
[3]食(sì):供養。
【原文】
高祖置酒雒陽南宮。高祖曰:“列侯諸將無敢隱朕[1],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對曰[2]:“陛下[3]慢而侮人,項羽仁而愛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4]因以予之,與天下[5]同利也。項羽妒賢嫉能,有功者害[6]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與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策帷帳之中[7],決勝於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8];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饢[9],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註釋】
[1]無敢隱朕(zhèn):不要瞞我。朕,本為古人自稱之詞,從秦始皇起,專為皇帝自稱。
[2]高起:人名。孟康說:“姓高名起。”
[3]陛(bì)下:本意是帝王宮殿的臺階之下,古代臣子不能與君主直接對話,由陛下侍從轉達,故以“陛下”尊稱帝王。
[4]降下者:指歸降的和攻克的城池。
[5]天下:這裡指劉邦的部屬,相當於說“大家”。
[6]害;嫉恨。
[7]運籌策帷帳之中:在營中定計決策。
[8]子房:即張良,表字子房。
[9]饋(kuì)餉:糧餉。
【原文】
高祖欲長都雒陽,齊人劉敬[1]說,及留侯勸上入都關中,高祖是日駕,入都關中。六月,大赦天下。
【註釋】
[1]劉敬:原姓婁,齊國人。最初只是一名戍卒,他求見高祖,主張定都關中。大臣們大都是山東人,反對西遷。由於張良勸說,劉邦採納了婁敬的意見,並賜他姓劉。
【原文】
十月[1],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將擊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2]盧綰為燕王。使丞相噲[3]將兵攻代。
【註釋】
[1]十月:《漢書·高帝紀》作“七月”,又據《秦楚之際月表》載,“八月,帝自將誅燕”,“十月”疑為“七月”之誤。
[2]太尉:官名。
[3]噲:即樊噲。按:當時樊噲並未任丞相,《樊噲列傳》也無樊噲率兵攻代之事。
【原文】
其秋,利幾反,高祖自將兵擊之,利幾走。利幾者,項氏之將。項氏敗,利幾為陳公[1],不隨項羽,亡降[2]高祖,高祖侯之潁川[3]。高祖至雒陽,舉通侯籍召之[4],而利幾恐,故反。
【註釋】
[1]陳公:陳縣(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縣令。
[2]亡降:逃來投降。
[3]侯:封為侯。用如動詞。潁川:郡名。轄今河南省中部地區,郡治在陽翟(今河南省禹州市)。
[4]舉通侯籍召之:即召集所有在名冊上的通侯來洛陽。舉,全部。通侯,即列侯。
【原文】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禮。太公家令[1]說太公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2]。今高祖[3]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4]。”後高祖朝,太公擁彗迎門卻行[5]。高祖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奈何以我亂天下法!”於是高祖乃尊太公為太上皇[6]。心善家令言,賜金五百斤。
【註釋】
[1]家令:即家臣。管理家事的官吏。
[2]“天無二日”二句:語出《禮記·坊記》。
[3]高祖:與家令口吻不合,也與情理不符(“高祖”是劉邦死後的廟號),此處當依《漢書·高帝紀》作“皇帝”。
[4]威重不行:指天子貴重的權威不能推行於全國。
[5]擁彗迎門卻行:手拿掃帚,面向門戶倒退著行走以引進貴人,表示自己地位低賤,願為人清掃道路。
[6]太上皇:帝王對父親的尊稱,始於秦始皇。
【原文】
十二月,人有上變事[1]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爭欲擊之。用陳平計,乃偽遊雲夢[2],會諸侯於陳,楚王信迎,即因執[3]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賀,因說高祖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4]。秦,形勝之國[5],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6],持戟百萬,秦得百二[7]焉。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8]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9]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10],北有勃海之利[11]。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縣隔千里之外,齊得十二焉。故此東西秦[12]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矣。”高祖曰:“善。”賜黃金五百斤。
【註釋】
[1]上變事:指上報揭發謀反情況的書狀。
[2]雲夢:澤名。
[3]執:拘捕。
[4]治:建都。秦中:即關中。因曾為古秦國之地,所以當時崤山以東之人又稱其為“秦中”。
[5]形勝之國:形勢險要,足以取勝的地方。
[6]縣隔千里:形勢險要,易守難攻,好像跟敵對諸侯隔絕千里一樣。縣,通“懸”。
[7]百二:眾說紛紜,一般認為,古人以“二”為“倍”,“百二”也就是“百倍”。
[8]居高屋之上建瓴(línɡ)水:在高屋上讓水從瓦溝中順勢流下,比喻居高臨下,勢不可擋。建,通“瀽”(jiǎn),傾倒。瓴,瓦溝。
[9]琅邪(yá):郡名。轄今山東省東南部地區,郡治在東武(今山東省諸城市)。即墨: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平度市東南。
[10]濁河:即黃河。因河水渾濁而得名。限:隔;斷。
[11]勃海之利:指勃海出產魚鹽。
[12]東西秦:指齊地形勝而又富饒,可與秦地東西抗衡。
【原文】
後十餘日,封韓信為淮陰侯,分其地為二國。高祖曰:“將軍劉賈數有功,以為荊王,王淮東[1]。弟交為楚王,王淮西[2]。子肥為齊王,王七十餘城,民能齊言者皆屬齊。”乃論功,與諸列侯剖符行封[3]。徙韓王信太原[4]。
【註釋】
[1]淮東:指今安徽省淮河東部和南部一帶。
[2]淮西:指今安徽省淮河西部和北部一帶。
[3]剖符行封:將符的一半給受封者,作為受封的憑證,以示信用。
[4]太原:郡名。轄今山西省中部地區,郡治在晉陽(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原文】
七年,匈奴攻韓王信馬邑[1],信因與謀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黃[2]立故趙將趙利為王以反。高祖自往擊之。會天寒,士卒墮指者什二三[3],遂至平城[4]。匈奴圍我平城,七日而後罷去[5]。令樊噲止定代地[6]。立兄劉仲[7]為代王。
【註釋】
[1]匈奴:也稱“胡”。先後叫“鬼方”“混夷”“獫狁”“山戎”。馬邑: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朔州市。當時為韓王信的國都。
[2]白土:縣名。治所在今內蒙古自治區鄂爾羅斯市。曼丘臣:韓王信的將領。姓曼丘,名臣。王黃:韓王信的部將。
[3]什二三:十分之二三。什,通“十”。
[4]平城:縣名。在今山西省大同市東北。
[5]“匈奴圍我平城”二句:高祖被匈奴圍於平城東南的白登山,七日不得食。後用陳平計,厚賂匈奴閼氏(yān zhī,匈奴語稱王后),閼氏以“兩主不相困”等語勸冒頓單于解圍一角,漢軍趁大霧突圍,與大軍會合;冒頓也收兵而去。
[6]止定代地:留下來平定代地。
[7]劉仲:劉邦的二哥。“仲”是他的排行。
【原文】
二月,高祖自平城過趙、雒陽,至長安[1]。長樂宮成[2],丞相已下徙治長安[3]。
【註釋】
[1]長安:西漢都城。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
[2]長樂宮:宮名。在長安城內東南隅,即今閣老門村。
[3]丞相已下徙治長安:指丞相屬下的整個中央政府機構,由櫟陽遷至長安。已,通“以”。
【原文】
八年,高祖東擊韓王信餘反寇於東垣[1]。
【註釋】
[1]餘:殘餘。東垣(yuán):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石家莊市東北。
【原文】
蕭丞相營作未央宮[1],立東闕[2]、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還,見宮闕壯甚,怒謂蕭何曰:“天下匈匈[3]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蕭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4]宮室。且夫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5],且無令後世有以加[6]也。”高祖乃說[7]。
【註釋】
[1]未央宮:宮名。在長安城內西南隅,即今馬家寨村。
[2]闕(què):宮殿前的高臺建築物。
[3]匈匈:通“洶洶”,紛擾,動亂。
[4]因遂:趁此機會。就:建成。
[5]重威:使威重。即“充分顯示威嚴”的意思。
[6]加:超過。
[7]說(yuè):通“悅”。
【原文】
高祖之東垣,過柏人[1],趙相貫高等謀弒高祖[2],高祖心動,因不留[3]。代王劉仲棄國亡[4],自歸雒陽,廢以為合陽侯[5]。
【註釋】
[1]柏人:邑名。在今河北省隆堯縣西。
[2]貫高等謀弒高祖:趙王張敖是高祖的女婿。高祖先前在平城脫圍,路過趙都時,對趙王傲慢無禮。趙相貫高等氣憤不平,請殺高祖,張敖不肯。
[3]高祖心動,因不留:據說高祖打算在柏人留宿時,心有所動。當得知縣名為“柏人”時,便說:“柏人者,迫於人也。”因此不宿而去。
[4]劉仲棄國亡:當時匈奴攻代,代王劉仲不能守,便棄國而逃。劉仲名喜,劉邦次兄。
[5]廢以為合陽侯:指取消劉仲的代王封爵,改封為合陽侯。合陽,即邰陽。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合陽縣東南。
【原文】
九年,趙相貫高等事發覺,夷三族[1]。廢趙王敖為宣平[2]侯。是歲,徙貴族楚昭、屈、景、懷、齊田氏[3]關中。
【註釋】
[1]夷:滅。三族:其說不一,有說為父母、兄弟、妻子,有說為父族、母族、妻族,還有說為父、子、孫。
[2]宣平:為張敖封號,非封邑名。
[3]昭、屈、景、懷:都是戰國時楚國王族後裔。田氏:戰國時齊國王族後裔。
【原文】
未央宮成。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1],起,為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2],不能治產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3]?”殿上群臣皆呼萬歲,大笑為樂。
【註釋】
[1]奉:恭敬地捧著。玉卮(zhī):玉製的酒器。
[2]無賴:沒有賴以謀生的本領。
[3]孰與仲多:即“與仲孰多”的倒裝。意思是,與劉仲相比,究竟誰的產業多?
【原文】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長沙王吳芮皆來朝長樂宮。春夏無事。
七月,太上皇崩[1]櫟陽宮。楚王、梁王皆來送葬。赦櫟陽囚。更命酈邑曰新豐[2]。
【註釋】
[1]崩:古代稱帝王死為“崩”。
[2]酈邑:縣名。治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臨潼區東北。“新豐”,含義為“新的豐邑”。
【原文】
八月,趙相國[1]陳豨反代地。上曰:“豨嘗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2]也,故封豨為列侯,以相國守代,今乃與王黃等劫掠[3]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月,上自東往擊之。至邯鄲[4],上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5],吾知其無能為也。”聞豨將皆故賈人也,上曰:“吾知所以與之。”乃多以金啖[6]豨將,豨將多降者。
【註釋】
[1]趙相國:下文說“以相國守代”,又《漢書·高帝紀》也作“代相國陳豨反”,所以此處似應為“代相國”。
[2]急:認為緊要;看重。
[3]乃:竟然。劫掠:劫持,指脅迫他人一同造反。
[4]邯鄲:都邑名。即今河北省邯鄲市。漢初為趙國國都。
[5]漳水:水名。源出山西省,有清漳、濁漳二支,合流後流經河北、河南兩省邊境,東北注入古黃河。
[6]啖(dàn):引誘;利誘。
【原文】
十一年,高祖在邯鄲誅豨等未畢,豨將侯敞將萬餘人遊行[1],王黃軍曲逆[2],張春渡河擊聊城[3]。漢使將軍郭蒙[4]與齊將擊,大破之。太尉周勃道[5]太原入,定代地。至馬邑,馬邑不下,即攻殘之。
【註釋】
[1]遊行:遊擊;運動作戰。
[2]曲逆(yù):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順平縣東南。
[3]張春:陳豨部將。河:黃河。聊城:縣名。治所在今山東省聊城市東昌府區西北。
[4]郭蒙:漢將。曾以都尉為漢守敖倉,後封東武侯。
[5]道:從;由。
【原文】
豨將趙利守東垣,高祖攻之,不下。月餘,卒罵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罵者斬之,不罵者原[1]之。於是乃分趙山北[2],立子恆[3]以為代王,都晉陽[4]。
【註釋】
[1]原:原宥;赦罪。
[2]分趙山北:將趙國常山(即恆山)以北地區劃歸代國。
[3]恆:即漢文帝劉恆,薄太后所生。
[4]晉陽:縣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古城晉源區晉源街道。當時為太原郡治。
【原文】
春,淮陰侯韓信謀反關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謀反[1],廢遷蜀;復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2]為梁王,子友[3]為淮陽王。
【註釋】
[1]彭越謀反:高祖領兵討伐陳豨時,向彭越徵兵,彭越稱病不去。部將扈輒勸他叛變,彭越沒有答應。
[2]恢:即劉恢。高祖第五子,後徙為趙共王。
[3]友:即劉友。高祖第六子,後徙為趙幽王。
【原文】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1],東並荊王劉賈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擊之。立子長[2]為淮南王。
【註釋】
[1]黥布反:高祖殺死彭越後,把他剁成肉醬分賜各諸侯。黥布見狀大恐,便決定叛變。
[2]長:即劉長。高祖第七子。
【原文】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擊布軍會甀[1],布走,令別將追之。
【註釋】
[1]會甀(kuài chuí):邑名。在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橋區西南。當時屬蘄縣。
【原文】
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1],發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築[2],自為歌詩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遊子悲[3]故鄉。吾雖都關中,萬歲後吾魂魄猶樂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4],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5]。”沛父兄諸母故人日樂飲極,道舊故為笑樂[6]。十餘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請留高祖。高祖曰:“吾人眾多,父兄不能給[7]。”乃去。沛中空縣皆之邑西獻[8]。高祖復留止,張飲三日[9]。沛父兄皆頓首[10]曰:“沛幸得復,豐未復,唯陛下哀憐之。”高祖曰:“豐吾所生長,極不忘耳,吾特[11]為其以雍齒故反我為魏。”沛父兄固請,乃並復豐,比[12]沛。於是拜沛侯劉濞[13]為吳王。
【註釋】
[1]縱酒:開懷飲酒。
[2]築:古代的一種彈撥樂器。外形像箏,有十三絃,演奏時左手按弦,右手以竹尺擊弦發音。
[3]遊子:行遊之客。悲:這裡是“想念”“眷戀”的意思。
[4]其:副詞。表祈使。湯沐邑:原指古代天子在自己的領地內,賜給諸侯以供其朝拜天子時住宿、齋戒、沐浴的封地,後用以稱天子、諸侯、皇后、公主等的私邑。
[5]無有所與(yù):與徭役沒有關係,即不服任何徭役。
[6]道舊故:談論往事。
[7]給:供給。
[8]空縣:意謂全縣出動。獻:指獻酒食。
[9]張飲:在郊外搭起帳篷餞飲。張,通“帳”。
[10]頓首:叩頭。
[11]特:只是。
[12]比:比照。
[13]劉濞(前216—前154):劉仲次子。二十歲為騎將,隨高祖破黥布有功。高祖為了加強對東南一帶的統治,特封他為吳王。
【原文】
漢將別擊布軍洮水[1]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斬布鄱陽。
【註釋】
[1]洮水:水名。在今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區境內。《水經注》載:“洮水出洮陽縣西南,東流注入湘水。”今廣西全州,為漢洮陽縣地。
【原文】
樊噲別將兵定代[1],斬陳豨當城[2]。
【註釋】
[1]樊噲別將兵定代:《漢書·高帝紀》作“周勃定代”,且《樊噲列傳》中無定代之事,疑此處史文有誤。
[2]當城:邑名。在今河北省蔚縣東。
【原文】
十一月,高祖自布軍[1]至長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隱王[2]陳涉、魏安釐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皆絕無後,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無忌[3]五家。”赦代地吏民[4]為陳豨、趙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陳豨降將言豨反時,燕王盧綰使人之豨所,與陰謀。上使闢陽侯[5]迎綰,綰稱病。闢陽侯歸,具言綰反有端[6]矣。二月,使樊噲、周勃將兵擊燕王綰。赦燕吏民與反者。立皇子建[7]為燕王。
【註釋】
[1]布軍:指徵討黥布叛亂的大軍。
[2]楚隱王:即陳涉。“隱”是他的諡號。
[3]魏公子無忌:即信陵君(?—前243)。魏安釐王異母弟,戰國時著名“四公子”之一。
[4]赦代地吏民:下句既有“皆赦之”,這句的“赦”字當刪。
[5]闢陽侯:即審食其(yì jī):劉邦同鄉。受呂后寵信,封闢陽侯,後官至左丞相。文帝時被淮南厲王劉長擊殺。闢陽,縣名。治所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區東南。
[6]端:跡象;苗頭。
[7]建:即劉建。高祖第八子。
【原文】
高祖擊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病[1]。病甚,呂后迎良醫。醫入見,高祖問醫。醫曰:“病可治[2]。”於是高祖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劍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3]!”遂不使治病,賜金五十斤罷之。已而[4]呂后問:“陛下百歲後,蕭相國即[5]死,令誰代之?”上曰:“曹參可。”問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戇[6],陳平可以助之。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周勃重厚少文[7],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可令為太尉。”呂后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而[8]所知也。”
【註釋】
[1]行道病:在途中患病。
[2]病可治:這是醫生婉轉的說法。
[3]扁鵲:戰國時名醫。姓秦,名越人。齊國勃海鄚(今河北省任丘市)人。因醫術高明,人們便以傳說中黃帝時的神醫扁鵲相稱。
[4]已而:隨後;不久。
[5]即:倘若;如果。
[6]少:稍微。戇(zhuànɡ):憨厚剛直。
[7]重厚少文:穩重厚道,但缺少文才。
[8]而:通“爾”。
【原文】
盧綰與數千騎居塞下候伺[1],幸[2]上病癒自入謝。
【註釋】
[1]候伺:偵察。這裡是觀望等待的意思。
[2]幸:希望。
【原文】
四月甲辰[1],高祖崩長樂宮。四日不發喪。呂后與審食其謀曰:“諸將與帝為編戶民[2],今北面為臣,此常怏怏[3],今乃事少主[4],非盡族是[5],天下不安。”人或聞之,語酈將軍[6]。酈將軍往見審食其,曰:“吾聞帝已崩,四日不發喪,欲誅諸將。誠如此,天下危矣。陳平、灌嬰將十萬守滎陽,樊噲、周勃將二十萬定燕、代,此聞帝崩,諸將皆誅,必連兵還鄉[7]以攻關中。大臣內叛,諸侯外反,亡可翹足而待[8]也。”審食其入言之,乃以丁未發喪[9],大赦天下。
【註釋】
[1]四月甲辰:即前195年夏曆四月二十五日。
[2]編戶民:編入戶籍的平民。
[3]此:此輩;這班人。怏(yànɡ)怏:因不平或不滿而悶悶不樂的樣子。
[4]少主:小主子。指漢惠帝劉盈。
[5]族:族誅;滅族。是:這些人。指諸將。
[6]酈將軍:即酈商。酈食其的弟弟。
[7]還鄉:反向;回過頭來。鄉,通“向”。
[8]可翹(qiáo)足而待:指可在短時間內實現。翹足,蹺起二郎腿。翹,通“蹺”。
[9]丁未:夏曆四月二十八日。
【原文】
盧綰聞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1],葬。己巳,立太子[2],至太上皇廟。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細[3],撥亂世反之正[4],平定天下,為漢太祖,功最高。”上尊號[5]為高皇帝。太子襲號為皇帝,孝惠帝也。令郡國諸侯各立高祖廟,以歲時祠[6]。
【註釋】
[1]丙寅:夏曆五月十七日。
[2]立太子:指立太子劉盈為皇帝。
[3]當時群臣尚在議論上尊號的事,不應先稱廟號“高祖”。
[4]撥亂世反之正:治理好亂世,使之回到正軌。反,通“返”。
[5]尊號:即諡(shì)號。
[6]以歲時祠:每年按時祭祀。祠,通“祀”。
【原文】
及孝惠五年[1],思高祖之悲樂[2]沛,以沛宮為高祖原廟[3]。高祖所教歌兒百二十人,皆令為吹樂,後有缺,輒[4]補之。
【註釋】
[1]孝惠五年:即前190年。
[2]悲樂:想念和喜愛。
[3]原廟:即第二宗廟。
[4]輒(zhé):即;就。
【原文】
高帝八男:長庶[1]齊悼惠王肥;次孝惠,呂后子;次戚夫人[2]子趙隱王如意;次代王恆,已立為孝文帝,薄太后[3]子;次梁王恢,呂太后時徙為趙共王;次淮陽王友,呂太后時徙為趙幽王;次淮南厲王長;次燕王建。
【註釋】
[1]庶:舊時稱姬妾所生之子。
[2]戚夫人:高祖寵姬。生趙王劉如意。高祖晚年曾想廢掉太子劉盈,另立如意為太子,因遭大臣反對而止。高祖死後,呂后先後將戚夫人母子殺害。
[3]薄太后:高祖之姬。文帝劉恆即位後改稱皇太后。
【原文】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1]。忠之敝[2],小人[3]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4],故周人承之以文[5]。文之敝,小人以僿[6],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7]之道若循環,終而復始[8]。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9]刑法,豈不繆[10]乎?故漢興,承敝易變[11],使人不倦,得天統[12]矣。朝以十月。車服黃屋左纛。葬長陵[13]。
【註釋】
[1]忠:忠厚朴實。
[2]敝:壞處。
[3]小人:本為古代統治者對勞動人民的蔑稱,這裡用以稱平民百姓。
[4]鬼:迷信鬼神。
[5]文:講究禮儀。
[6]僿:不誠。
[7]三王:指夏禹、商湯、周文王和周武王,即三代開國之王。
[8]“終而復始”二句:司馬遷認為秦始皇應行夏政,嚴刑苛政是違反三王之道循環規律的,因而招致滅亡。
[9]酷:使之嚴酷。
[10]繆:通“謬”,錯誤。
[11]承敝易變:承受弊病,加以改變。指高祖廢除秦朝苛法,與民約法三章,實行與民休息的各項政策。承,受。
[12]天統:天然的順序、規律。
[13]朝以十月:以每年的十月作為諸侯王入京朝見皇帝的時間。黃屋:用黃色絲織物作頂篷的車,供帝王乘坐。長陵:高祖陵墓。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按:“朝以十月”以下三句,文義不連貫,疑有脫誤;且三句為敘事語氣,與上文議論不合。從上句“得天統矣”的文氣看,似為收束之語。
【譯文】
高祖是沛郡豐邑縣中陽里人,姓劉,字季。他的父親是太公,母親是劉媼。高祖未出生之前,劉媼曾經在大澤的岸邊休息,夢中與神交合。當時,雷鳴電閃,天昏地暗,太公正好前去看她,見到有蛟龍在她身上。不久,劉媼有了身孕,生下了高祖。
高祖這個人,高鼻子,一副龍的容貌,一臉漂亮的鬍鬚,左腿上有七十二顆黑痣。他仁厚愛人,喜歡施捨,心胸豁達。他平素具有幹大事業的氣度,不幹平常人家生產勞作的事。到了成年以後,他試著去做官,當了泗水亭這個地方的亭長,對官署中的官吏,沒有不加捉弄的。他喜歡喝酒,好女色。他常常到王媼、武負那裡去賒酒喝,喝醉了躺倒就睡。武負、王媼看到他身上常有龍出現,覺得這個人很奇怪。高祖每次去買酒,留在店中暢飲,買酒的人就會增加,售出去的酒達到平常的幾倍。等到看見了有龍出現的怪現象,到了年終,這兩家就把記賬的簡札折斷,不再向高祖討賬。
高祖曾經到咸陽去服徭役。有一次,秦始皇出巡,允許人們隨意觀看。他看到了秦始皇,長嘆一聲說:“唉,大丈夫就應該像這樣!”
單父人呂公與沛縣縣令要好,為躲避仇人投奔縣令這裡來作客,於是就在沛縣安了家。沛中的豪傑、官吏們聽說縣令有貴客,都前往祝賀。蕭何當時是縣令的屬官,掌管收賀禮事宜,他對那些送禮的賓客們說:“送禮不滿千金的,讓他坐到堂下。”高祖做亭長,平素就看不起這幫官吏,於是在進見的名帖上謊稱“賀錢一萬”,其實他一個錢也沒帶。名帖遞進去了,呂公見了高祖大為吃驚,趕快起身,到門口去迎接他。呂公這個人喜歡給人相面,看見高祖的相貌,就非常敬重他,把他領到堂上坐下。蕭何說:“劉季一向滿口說大話,很少做成什麼事。”高祖就趁機戲弄那些賓客,乾脆就坐到上座去,一點兒也不謙讓。酒喝得盡興了,呂公於是向高祖遞眼色,讓他一定留下來。高祖喝完了酒,就留在後面。呂公說:“我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給人相面,經我給相面的人多了,沒有誰能比得上你劉季的面相,希望你好自珍愛。我有一個親生女兒,願意許給你做你的灑掃妻妾。”酒宴散了,呂媼對呂公大為惱火,說:“你起初總是想讓這個女兒出人頭地,把她許配給個貴人。沛縣縣令跟你要好,想娶這個女兒你不同意,今天你為什麼隨隨便便地就把她許給劉季了呢?”呂公說:“這不是女人家所懂得的。”他終於把女兒嫁給劉季了。呂公的女兒就是呂后,生了孝惠帝和魯元公主。
高祖做亭長的時候,經常請假回家到田裡去。有一次,呂后和孩子正在田中除草,有一老漢從這裡經過討水喝,呂后讓他喝了水,還拿飯給他吃。老漢給呂后相面說:“夫人真是天下的貴人。”呂后又讓他給兩個孩子相面,他見了孝惠帝,說:“夫人之所以顯貴,正在於這個男孩子。”他又給魯元相面,同樣是富貴面相。老漢走後,高祖正巧從旁邊的房舍走來。呂后就把剛才那老人經過此地,給他們看相,說他們母子都是富貴之相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高祖。高祖問這個人在哪兒,呂后說:“還走不遠。”於是,高祖就去追上了老漢,問他剛才的事。老漢說:“剛才我看貴夫人及子女的面相都很像您,您的面相簡直是貴不可言。”高祖於是道謝說:“如果真的像老人家所說,我決不會忘記你的恩德。”等到高祖顯貴的時候,始終不知道老漢的去處。
高祖做亭長時,喜歡戴用竹皮編成的帽子。他讓掌管捕盜的差役到薛地去製作,經常戴著。到後來顯貴了,仍舊經常戴著。人們所說的“劉氏冠”,指的就是這種帽子。
高祖以亭長的身份為沛縣押送徒役去酈山,徒役們有很多在半路逃走了。高祖估計等到了酈山也就會都逃光了,所以走到豐西大澤中時,就停下來飲酒,入夜後,他解開役徒的繩索放役徒們走。高祖說:“你們都逃命去吧,從此我也要遠遠地走了!”徒役中有十多個壯士願意跟隨他一塊兒走。高祖乘著酒意,夜裡抄小路通過沼澤地,讓一個在前邊先走。走在前邊的人回來報告說:“前邊有條大蛇擋在路上,我們想往回走。”高祖已醉,說:“大丈夫走路,有什麼可怕的!”於是,他趕到前面,拔劍去斬大蛇。大蛇被斬成兩截,道路通了,繼續往前走了幾里,醉得厲害了,就躺倒在地上。後邊的人來到斬蛇的地方,看見有一老婦在暗夜中哭泣。有人問她為什麼哭,老婦人說:“有人殺了我的孩子,我在哭他。”有人問:“你的孩子為什麼被殺呢?”老婦說:“我的孩子是白帝之子,變化成蛇,擋在道路中間,如今被赤帝之子殺了,我就是為這個哭啊。”眾人以為老婦人是在說謊,正要打她,老婦人卻忽然不見了。後面的人趕上了高祖,高祖醒了。那些人把剛才的事告訴了高祖,高祖心中暗暗高興,更加自負。那些追隨他的人也漸漸地畏懼他了。
秦始皇帝曾說:“東南方有象徵天子的一團雲氣。”於是,他巡遊東方,想借此把它壓下去。高祖懷疑自己帶著這團雲氣,就逃到外邊躲避起來,躲在芒山、碭山一帶的深山湖澤間。呂后和別人一起去找,常常能找到他。高祖奇怪地問她怎麼能找到,呂后說:“你所在的地方,上空常有一團雲氣,順著去找就常常能找到你。”高祖心裡更加歡喜。沛縣的年輕人中有人聽說了這件事,因此許多人都願意依附於他。
秦二世元年的秋天,陳勝等在蘄縣起事,打到陳的時候,自稱為王,定國號為“張楚”,取張大楚國之意,許多郡縣都殺了他們的長官來響應陳涉。沛縣縣令非常驚恐,也想率領沛縣的人響應陳涉。於是,主吏蕭何、獄曹曹參說:“您作為秦朝的官吏,現在想背叛秦朝,率領沛縣的子弟起義,恐怕沒有人會聽從命令。希望您召回那些在外逃亡的人,可召集到幾百人,用他們來脅迫眾人,眾人就不敢不聽從命令了。”於是,派樊噲去叫劉季。這時,劉季的追隨者已經有幾十人或者到一百人了。
樊噲跟著劉季一塊兒回來了。沛令在樊噲走後後悔了,害怕劉季來了會發生什麼變故,就關閉城門,據守城池,不讓劉季進城,而且想要殺掉蕭何、曹參。蕭何、曹參害怕了,越過城池來依附劉季,以求得保護。於是,劉季用帛寫了封信射到城上去,向沛縣的父老百姓宣告說:“天下百姓為秦政所苦已經很久了。現在,父老們雖然為沛令守城,但是各地諸侯全都起來了,現在很快就要屠戮到沛縣。如果現在沛縣父老一起把沛令殺掉,從年輕人中選擇可以擁立的人立他為首領,來響應各地諸侯,那麼你們的家室就可得到保全。不然的話,全縣老少都要遭屠殺,那時就什麼也做不成了。”於是,沛縣父老率領縣中子弟一起殺掉了沛令,打開城門迎接劉季,想要讓他當沛縣縣令。劉季說:“如今正當亂世,諸侯紛紛起事,如果安排將領人選不妥當,就將一敗塗地。我並不敢顧惜自己的性命,只是怕自己能力小,不能保全父老兄弟。這是一件大事,希望大家一起推選能勝任的人。”蕭何、曹參等都是文官,都顧惜性命,害怕起事不成遭到滿門抄斬之禍,極力地推讓劉季。城中父老也都說:“平素聽說劉季那麼多奇異之事,必當顯貴,而且占卜沒有誰比得上你劉季最吉利。”劉季還是再三推讓。眾人沒有敢當沛縣縣令的,就立劉季做了沛公。於是,在沛縣祭祀能定天下的黃帝和善制兵器的蚩尤,把牲血塗在旗鼓上,以祭旗祭鼓,旗幟都是紅色的。這是由於被殺的那條蛇是白帝之子,而殺蛇那個人是赤帝之子,所以崇尚紅色。那些年輕有為的官吏如蕭何、曹參、樊噲等都為沛公去招收沛縣中的年輕人,共招了二三千人,一起攻打胡陵、方與,然後退回駐守豐邑。
秦二世二年(前208),陳涉手下大將周章率軍攻打到戲水,被章邯打敗又退回去了。燕、趙、齊、魏各國都自立為王。項梁、項羽在吳縣起兵,秦朝泗川郡監名叫平的率兵包圍了豐邑。兩天之後,沛公率眾出城與秦軍交戰,打敗了秦軍。沛公命雍齒守衛豐邑,自己率領部隊到薛縣去。泗川郡守壯在薛縣被打敗,逃到戚縣,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抓獲泗川郡守壯並殺了他。沛公把軍隊撤到亢父,一直到方與,沒有發生戰鬥。陳王勝派魏國人周巿來奪取土地。周巿派人告訴雍齒說:“豐邑是過去魏國國都遷來的地方。現在,魏地已經平定的有幾十座城。你如果歸降魏國,魏國就封你為侯駐守豐邑。如果不歸降,我就要屠戮豐邑。”雍齒本來就不願意歸屬於沛公,等到魏國來招降了,立刻就反叛了沛公,為魏國守衛豐邑。沛公帶兵攻打豐邑,沒有攻下。沛公生病了,退兵回到沛縣。沛公怨恨雍齒和豐邑的子弟背叛他,又聽說東陽縣的寧君、秦嘉立景駒做了代理王,駐守留縣,於是前去投奔他,想向他借兵去攻打豐邑。這時候,秦朝將領章邯正在追擊陳勝的軍隊,章邯的別將司馬帶兵向北平定楚地,屠戮了相縣,到了碭縣。東陽寧君、沛公領兵向西,和司馬在蕭縣西交戰,戰事不利,就退回來收攏兵卒聚集在留縣,然後帶兵攻打碭縣,攻了三天就攻下來了。於是,收集碭縣的兵卒,共得到五六千人。攻打下邑,攻了下來。退兵駐紮豐邑。聽說項梁在薛縣,就帶著一百多隨從騎兵前去見項梁。項梁又給沛公增加了五千人,五大夫級的將領十人。沛公回來後,又帶兵去攻打豐邑。
沛公跟從項梁一個多月,項羽已經攻下襄城回來了。項梁把各路將領全部召到薛縣。聽說陳王確實是死了,因而立楚國後代懷王的孫子熊心為楚王,建都盱臺。項梁號稱武信君。待了幾個月,向北攻打亢父,援救東阿,擊敗了秦軍。齊國軍隊回去了,只剩下楚軍單獨追擊敗逃之敵。另外,讓沛公、項羽去攻打城陽,屠戮了城陽。軍隊駐紮濮陽縣東邊和秦軍交戰,打敗了秦軍。
秦軍重新振作,守住濮陽,在城周圍引水堅守。楚軍撤兵去攻打定陶,沒有攻下。沛公和項羽向西奪取土地,到了雍丘城下,和秦軍交戰,大敗秦軍,斬殺李由。又返回攻打外黃,沒有攻下。
項梁兩次打敗秦軍,露出驕傲的神色。宋義進諫,項梁不聽。秦朝給章邯增派了軍隊,趁著黑夜襲擊項梁軍隊。為了防止喧譁,讓士兵口裡都銜著一根橫木棍,結果在定陶打敗了項梁的軍隊,項梁戰死。這時,沛公和項羽正在攻打陳留,聽說項梁已死,就帶兵和呂將軍一起向東進軍。呂臣的軍隊駐紮彭城的東面,項羽的軍隊駐紮彭城的西面,沛公的軍隊駐紮碭縣。
章邯打敗了項梁的軍隊之後,就以為楚地的軍隊不值得擔憂,於是渡過黃河,向北進攻趙國,大敗趙軍。正當這個時候,趙歇立為趙王,秦將王離在鉅鹿城包圍了趙歇的軍隊,這就是所謂的河北軍。
秦二世三年(前207),楚懷王看到項梁軍已被打敗,害怕了,就把都城從盱臺遷到彭城,把呂臣、項羽的軍隊合在一起由他親自率領。任命沛公為碭郡太守,封為武安侯,統率碭郡的部隊。封項羽為長安侯,號稱魯公。呂臣擔任司徒,他的父親呂青擔任令尹。
趙國幾次請求援救,懷王就任命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向北進兵救趙。命令沛公向西攻取土地,進軍關中。和諸將相約,誰先進入函谷關平定關中,就讓誰在關中做王。
這時候,秦軍強大,常常乘著勝利的威勢追擊敗逃之敵,諸將中沒有人認為先入關是有利的事。只有項羽恨秦軍打敗了項梁的軍隊,很激憤,願意和沛公一起西進入關。懷王手下的老將們都說:“項羽這個人敏捷勇猛,卻又奸猾傷人。項羽曾經攻下襄城,那裡的軍民沒有一個活下來,都被他活埋了。凡是他經過的地方,沒有不被毀滅的。再說,多次進攻,先前陳王、項梁都被打敗了,不如改派忠厚老實的人,實行仁義,率軍西進,向秦地的父老兄弟講明道理。秦地父老兄弟因為他們的君主暴虐而受苦已經很久了,現在如果真的能有個忠厚老實的人前去,不欺壓百姓,才會使秦地降服。項羽只是敏捷勇猛,不能派他去。現在,只有沛公一向忠厚老實,可以派他去。”懷王最終沒有答應項羽,而派了沛公率領大軍向西去奪取土地,一路收攏陳勝、項梁的散兵。沛公取道碭縣到達成陽,與槓裡的秦軍對壘相持,結果擊敗了秦軍的兩支部隊。楚軍又出兵攻擊王離,把王離打得大敗。
沛公率兵西進,在昌邑與彭越相遇。於是,和他一起攻打秦軍,戰事不利。撤兵到慄縣,正好遇到剛武侯,就把他的軍隊奪了過來,大約有四千人,併入了自己的軍隊。又與魏將皇欣、魏申徒武蒲的軍隊合力攻打昌邑,沒有攻下。沛公繼續西進,經過高陽。酈食其負責看管城門,他說:“各路經過此地的多了,我看只有沛公才是個德行高尚忠厚老實的人。”於是前去求見,遊說沛公。沛公當時正岔開兩腿坐在床上,讓兩個女子給他洗腳。酈食其見了並不叩拜,只是略微俯身作了個長揖,說:“如果您一定要誅滅沒有德政的暴秦,就不應該坐著接見長者。”於是,沛公站起身來,整理衣服,向他道歉,把他請到上坐。酈食其勸說沛公襲擊陳留,得到了秦軍儲存的糧食。沛公就封酈食其為廣野君,任命他的弟弟酈商為將軍,統率陳留的軍隊,與沛公一起攻打開封,沒有攻下。繼續向西,與秦將楊熊在白馬打了一仗,又在曲遇東面打了一仗,大破秦軍。楊熊逃到滎陽去了,秦二世派使者將他斬首示眾。沛公又向南攻打潁陽,屠戮了潁陽。通過張良的關係,佔領了韓國的轅險道。
這時候,趙國的別將司馬卬正想渡過黃河,進入函谷關。沛公就向北進攻平陰,截斷黃河渡口。又向南進軍,與秦軍在洛陽東面交戰,戰事不利,退回到陽城,聚集軍中的騎兵,在南陽縣東面和南陽太守呂交戰,打敗了秦軍,攻取了南陽郡,南陽郡守呂逃跑了,退守宛城。沛公率兵繞過宛城西進,張良進諫說:“您雖然想趕快入關,但目前秦兵數量仍舊很多,又憑藉險要地勢進行抵抗。如果現在不攻下宛城,那麼宛城的敵人從背後攻擊,前面又有強大的秦軍,這是一條危險的道啊。”於是,沛公連夜率兵從另一條道返回,更換旗幟,黎明時分,把宛城緊緊圍住,圍了好幾圈。南陽郡守想要自刎。他的門客陳恢說:“現在自刎還太早。”於是,越過城牆去見沛公,說:“我聽說您和諸侯約定,先攻入咸陽的就讓他在那裡做王。現在,您停下來攻打宛城。宛城是個大郡的都城,相連的城池有幾十座,人民眾多,積蓄充足,官民都認為投降肯定要被殺死,所以都決心據城堅守。現在,您整天停在這裡攻城,士兵傷亡必定很多。如果率軍離去,宛城軍隊一定在後面追出。這樣一來,您向西前進就會錯過先進咸陽在那裡稱王的約定,後面又有宛城強大軍隊襲擊的後患。替您著想,倒不如約定條件投降,封賞南陽太守,讓他留下來守住南陽,您率領宛城的士兵一起西進。那些還沒有降服的城邑聽到了這個消息,一定會爭著打開城門等候您。您就可以通行無阻地西進,不必擔心什麼了。”沛公說:“好!”於是,封宛城郡守為殷侯,封給陳恢一千戶。從此,沛公率兵繼續西進,所經過的城邑沒有不降服的。到了丹水,高武侯鰓、襄侯王陵也在西陵歸降了。沛公又迴轉來攻打胡陽,遇到了番君的別將梅,就跟他一起,降服了析縣和酈縣。沛公派遣魏國人寧昌出使秦地,甯昌還沒有回來。這時,秦將章邯已經在趙地率軍投降項羽了。
當初,項羽和宋義向北去救趙,等到項羽殺了宋義,代替他做了上將軍,各路將領如黥布等都歸屬了項羽;打敗了秦將王離的軍隊,降服了章邯,諸侯都歸附了項羽。趙高殺了秦二世之後,派人來求見,想和沛公定約在關中分地稱王,沛公以為其中有詐,就用了張良的計策,派酈生、陸賈去遊說秦將,並用財利進行引誘,乘此機會前去偷襲武關,攻了下來。又在藍田南面與秦軍交戰。增設疑兵旗幟,命令全軍,所過之處,不得擄掠,秦地的人都很高興,秦軍瓦解,因此大敗秦軍。接著,在藍田的北面與秦軍交戰,又大敗秦軍。於是乘勝勇戰,終於徹底打敗了秦軍。
漢元年(前206)十月,沛公的軍隊在各路諸侯中最先到達霸上。秦王子嬰駕著白車白馬,用絲繩繫著脖子,封好皇帝的御璽和符節,在軹道旁投降。將領們有的說應該殺掉秦王。沛公說:“當初,懷王派我攻關中,就是認為我能寬厚容人。再說人家已經投降了,又殺掉人家,這麼做不吉利。”於是,把秦王交給主管官吏,就向西進入咸陽。沛公想留在秦宮中休息,樊噲、張良勸阻,這才下令把秦宮中的貴重寶器財物和庫府都封好,然後退回來駐紮霸上。沛公召來各縣的父老和有才德有名望的人,對他們說:“父老們苦於秦朝的苛虐法令已經很久了,批評朝政得失的要滅族,相聚談話的要處以死刑。我和諸侯們約定,誰首先進入關中就在這裡做王,所以我應當當關中王。現在,我和父老們約定,法律只有三條:殺人者處死刑,傷人者和搶劫者依法治罪。其餘凡是秦朝的法律全部廢除。所有官吏和百姓都像往常一樣,安居樂業。總之,我到這裡來,就是要為父老們除害,不會對你們有任何侵害,請不要害怕!再說,我之所以把軍隊撤回霸上,是想等著各路諸侯到來,共同制定一個規約。”隨即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縣鎮鄉村去巡視,向民眾講明情況。秦地的百姓都非常喜悅,爭著送來牛羊酒食,慰勞士兵。沛公推讓不肯接受,說:“倉庫裡的糧食不少,並不缺乏,不想讓大家破費。”人們更加高興,唯恐沛公不在關中做秦王。
有人遊說沛公說:“秦地的富足是其他地區的十倍,地理形勢又好。現在聽說章邯投降項羽,項羽給他的封號是雍王,在關中稱王。如今要是他來了,沛公您恐怕就不能擁有這個地方了。可以趕快派軍隊守住函谷關,不要讓諸侯軍進來。並且逐步徵集關中的兵卒,加強自己的實力,以便抵抗他們。”沛公認為他的話有道理,就依從了他的計策。十一月中旬,項羽果然率領諸侯軍西進,想要進入函谷關。可是,關門閉著。項羽聽說沛公已經平定了關中,非常惱火,就派黥布等攻克了函谷關。十二月中旬,到達戲水。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聽說項羽發怒,想要攻打沛公,就派人去對項羽說:“沛公要在關中稱王,讓秦王子嬰做丞相,把秦宮所有的珍寶都據為己有。”曹無傷想借此求得項羽的封賞。亞父范增勸說項羽攻打沛公,項羽正在犒勞將士,準備次日和沛公會戰。這時,項羽的兵力有四十萬,號稱百萬;沛公的兵力有十萬,號稱二十萬,實力抵不過項羽。恰巧項伯要救張良,使他不至於與沛公一起送死,趁夜來沛公軍營見張良,因而有機會讓項伯向項羽說了一番道理,項羽這才作罷。次日,沛公帶了百餘名隨從騎兵驅馬來到鴻門見項羽,向他道歉。項羽說:“這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怎麼會這樣呢?”沛公因為是帶著樊噲、張良去的,才得以脫身返回。回到軍營,沛公立即殺了曹無傷。
項羽於是向西行進,一路屠殺,焚燒了咸陽城內的秦王朝宮室,所經過的地方,沒有不遭毀滅的。秦地的人們對項羽非常失望,但又害怕,不敢不服從他。
項羽派人回去向懷王報告並請示。懷王說:“按原來約定的辦。”項羽怨恨懷王當初不肯讓他和沛公一起西進入關,卻派他到北邊去救趙,結果沒能率先入關,落在了別人之後。他說:“懷王是我家叔父項梁擁立的,他沒有什麼功勞,憑什麼能主持定約呢!平定天下的,本來就是各路將領和我項籍。”於是,他假意推尊懷王為義帝,實際上並不聽從他的命令。
正月,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統治梁地、楚地的九個郡,建都彭城。又違背當初的約定,改立沛公為漢王,統治巴蜀、漢中之地,建都南鄭。把關中分為三份,封給秦朝的三個降將:章邯為雍王,建都廢丘;司馬欣為塞王,建都櫟陽;董翳為翟王,建都高奴。又封楚將瑕丘申陽為河南王,建都洛陽。封趙將司馬卬為殷王,建都朝歌。把趙王歇改封到代地為代王。封趙相張耳為常山王,建都襄國。封當陽君黥布為九江王,建都六縣。封懷王的柱國共敖為臨江王,建都江陵。封番君吳芮為衡山王,建都邾縣。封燕將臧荼為燕王,建都薊縣。把原燕王韓廣改封到遼東為遼東王。韓廣不接受,臧荼就率軍去攻打,在無終把他殺了。項羽又封給成安君陳餘河間周圍的三個縣,讓他住在南皮縣。封給梅十萬戶。
四月,各路諸侯在項羽的大將軍旗幟下罷兵,回各自的封國去。漢王也前往封國,項羽派了三萬士兵隨從前往,楚國和諸侯國中因為敬慕而跟隨漢王的有幾萬人,他們從杜縣往南進入蝕地的山谷中。軍隊過去以後,在陡壁上架起的棧道就全部燒掉,為的是防備諸侯或其他強盜偷襲,也是向項羽表示沒有東進之意。到達南鄭時,部將和士兵有許多人在中途逃跑回去了,士兵們都唱著歌,想東歸回鄉。韓信勸說漢王道:“項羽封有功的部將,卻偏偏讓您到南鄭去,分明是流放您。部隊中的軍官、士兵大都是崤山以東的人,他們日夜踮起腳跟東望,盼著迴歸故鄉。如果趁著這種心氣極高的時候利用他們,可以建大功。如果等到天下平定以後人們都安居樂業了,就再也用不上他們了。不如立即決策,率兵東進,與諸侯爭權奪天下。”
項羽出了函谷關,派人讓義帝遷都,並對義帝說:“古代帝王擁有縱橫各千里的土地,而且一定要居住在江河的上游。”派使者把義帝遷徙到長沙郡的郴縣,催促他趕快起程,群臣於是漸漸背叛了他,項羽就秘密命令衡山王、臨江王去殺義帝,把義帝殺死在江南。項羽怨恨田榮,就封齊將田都為齊王。田榮很生氣,就自立為齊王,殺掉田都,反叛楚王;又把將軍印授給了彭越,讓他在梁地反楚。楚派蕭公角去攻打彭越,被彭越打得大敗。陳餘怨恨項羽不封自己為王,就派夏說去遊說田榮,向他借兵攻打張耳。齊國給了陳餘一些兵力,打敗了常山王張耳。張耳逃走,歸附了漢王。陳餘從代地把趙王歇接回趙國,重新立為趙王。趙王因此立陳餘為代王。項羽大為惱怒,發兵向北攻打齊國。
八月,漢王採用韓信的計策,順原路返回關中,襲擊雍王章邯。章邯在陳倉迎擊漢軍,雍王的軍隊被打敗,退兵逃走;在好畤停下來再戰,又被打敗,逃到廢丘。漢王於是平定了雍地。漢王向東挺進咸陽,率軍在廢丘包圍雍王,並派遣將領們去奪取土地,平定了隴西、北地、上郡。派將軍薛歐、王吸帶兵出武關,藉著王陵兵駐南陽,到沛縣去接太公、呂后。楚王聽說後,派兵在陽夏阻截,漢軍不能前進。楚又封原吳縣縣令鄭昌為韓王,以抵拒漢軍。
二年(前205),漢王向東奪取土地,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河南王申陽都歸降了漢王。韓王昌不肯歸降,漢王派韓信打敗了他。於是,把攻佔的土地設置為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等郡;在關外設置了河南郡。改封韓國的太尉信為韓王。漢王下令各路將領,率領一萬人或者獻出一郡之地降漢的,封給他一萬戶。修築河上郡的要塞。原先秦朝供帝王遊玩打獵的園林,都允許人們去耕種。正月,俘虜了雍王的弟弟章平。大赦天下罪犯。
漢王出了函谷關到達陝縣,撫慰關外的父老,回來後,張耳前來求見。漢王對他十分厚待。
二月,下令廢除秦的社稷,改立漢的社稷。
三月,漢王從臨晉渡黃河,魏王豹帶兵跟隨著。攻下河內,俘虜了殷王司馬卬,設置了河內郡。又率軍向南渡過平陰津,到達雒陽。新城縣一位掌管教化的三老董公攔住了漢王,向他說了義帝被殺的情況。漢王聽後,袒露左臂失聲大哭。隨即下令為義帝發喪,哭吊三天。派使者通告各諸侯說:“天下諸侯共同擁立義帝,稱臣侍奉。如今,項羽在江南放逐並殺害了義帝,這是大逆不道。我親自為義帝發喪,諸侯也都應該穿白戴素。我將發動關中全部軍隊,聚集河南、河東、河內三郡的士兵,向南沿長江、漢水而下,我希望與諸侯王一起去打楚國那個殺害義帝的罪人!”
這時候,項羽正在北方攻打齊國,田榮和他在城陽交戰。田榮被打敗,逃往平原縣,平原縣的民眾殺了他。齊國各地也都歸降楚國。楚軍放火焚燬了齊國的城邑,掠走了齊人的子女,齊國人十分憤怒,又反叛楚國了。田榮的弟弟田橫立田榮的兒子田廣為齊王。齊王已在城陽舉兵反楚。項羽雖然聽說漢王已經到東方來了,但因為已經與齊軍連續作戰多日,就想在打敗齊軍之後再去迎擊漢軍。漢王因此得以挾持常山王張耳、河南王申陽、韓王鄭昌、魏王魏豹、殷王司馬卬五諸侯的軍隊,攻入彭城。項羽聞訊,立即率兵離開齊國,從魯縣穿過胡陵到達蕭縣,跟漢軍在彭城靈壁以東的睢水上激戰,大敗漢軍,殺了許多漢兵,睢水因此被阻塞不能暢流。項羽又派人從沛縣擄來了漢王的父母妻子、兒女,把他們扣留在軍中做人質。當時,諸侯們見楚軍強大,漢軍被打敗,又都背離了漢王而去幫助楚王。塞王司馬欣逃入楚國。
呂后的哥哥周呂侯為漢王率兵駐紮下邑。漢王去投奔他,逐漸聚攏士卒,駐紮碭縣。然後率軍向西,經過樑地,到達虞縣。漢王派使者隨何到九江王黥布那裡去,漢王說:“您如果能說服黥布發兵反楚,項羽一定會暫停時留在那裡攻擊黥布。只要項羽軍停留幾個月,我就一定能取得天下。”隨何前去遊說九江王黥布。黥布果然反楚。楚派龍且前去攻打他。
漢王在彭城兵敗向西撤退的時候,途中派人去尋找家室,家室都已逃走,沒有找到他們。敗退途中,只找到了孝惠。六月,立孝惠為太子,大赦罪犯。讓太子守衛櫟陽,把在吳中的各諸侯的兒子也都集中到櫟陽來守衛。接著,引水灌廢丘,廢丘降漢,章邯自殺。把廢丘改名為槐裡。於是,命令掌管祭祀的祠官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要按時祭祀。又發動關內的士兵去防守邊塞。
這時候,九江王黥布與龍且交戰,沒打勝,就跟隨何一起抄小路而行來歸附漢王。漢王又漸漸收攏士兵,跟各路將領及吳中軍隊頻頻出動,因而聲威大振於滎陽,在京、索之間擊敗了楚軍。
三年(前204),魏王豹請假回鄉去探視父母的疾病,一到魏國,就毀絕了黃河的渡口,反漢助楚。漢王派酈食其去勸說魏豹,魏豹不聽。漢王就派將軍韓信前去攻打,把魏軍打得大敗,俘虜了魏豹,於是平定了魏地,設置了三個郡:河東郡、太原郡、上黨郡。漢王隨即命令張耳與韓信率兵攻取井陘,攻打趙國,殺了陳餘和趙王歇。第二年,封張耳為趙王。
漢王的軍隊駐紮滎陽南面,修築了一條兩旁築牆的甬道,和黃河南岸相連接,以便取用敖倉的糧食。漢王跟項羽互相對峙,持續了一年多。項羽多次侵奪漢甬道,漢軍糧食缺乏,項羽於是包圍了漢王。漢王請求講和,條件是把滎陽以西的地方劃歸漢王。項王不答應。漢王為此而憂慮,就用陳平的計策,給了陳平黃金四萬斤,用以離間項羽和范增君臣之間的關係。項羽便對亞父范增產生了懷疑。范增當時是勸項羽務必攻下滎陽,當他遭到項羽猜疑後,非常憤怒,就託詞年老,希望項羽准許他乞身告退回鄉為民,結果還沒有到彭城就死了。
漢軍糧草斷絕,就趁夜把兩千多名身披鎧甲的女子放出東門,楚軍從四面追趕圍打。這時,將軍紀信乘坐著漢王的車駕,假扮成漢王的樣子誑騙楚軍。楚軍一起高呼萬歲,都到城東去觀看。因此,漢王才得以帶著幾十名隨從騎兵從城西門出去逃走。出城之前,漢王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樅公守衛滎陽。那些不能隨從漢王出城的將領和士兵,都留在城中。周苛、樅公商量說:“魏豹是已經反叛過的侯國之王,難以和他一起守城。”於是,把魏豹殺了。
漢王逃出滎陽進入關中,收攏士兵準備再次東進。袁生遊說漢王說:“漢與楚在滎陽相持不下好幾年,漢軍常陷於不利的困境。希望漢王出武關,項羽一定率軍南下,那時大王加高壁壘,不出戰,讓滎陽、成皋一帶得以休息。派韓信等去安撫河北趙地,把燕國、齊國連接起來,那時大王再兵進滎陽也不晚。這樣一來,楚軍就要多方防備,力量分散,而漢軍得到了休整,再跟楚軍作戰,打敗楚軍,就確定無疑了。”漢王聽從了他的計策,出兵於宛縣、葉縣間,與黥布一路行進,一路收攏人馬。
項羽聽說漢王在宛縣,果然率軍南下。漢王加固壁壘,不跟他交戰。這時候,彭越渡過睢水,和項聲、薛公在下邳交戰,彭越大敗楚軍。於是,項羽就率軍東進去攻打彭越。漢王同時也就率軍北進,駐紮成皋。項羽打跑了彭越,聽說漢王又駐進了成皋,就率軍向西,攻下了滎陽,殺死了周苛、樅公,並且俘虜了韓王信,接著包圍了成皋。
漢王逃走,只和滕公共乘一車從成皋北面的玉門逃出,往北渡過黃河,驅馬跑到夜晚,留宿在修武。他自稱是使者,在第二天清晨,衝入張耳、韓信的軍營,奪了他們的軍權。又派張耳往北到趙地去大量收集兵卒,派韓信東進攻打齊國。漢王奪取韓信的軍隊後,重新振作起來。他率領軍隊到了黃河岸邊,面向南方,在小修武城南駐紮下來,準備與項羽再度開戰。郎中鄭忠勸阻漢王,讓他加深壕溝,增高壁壘堅守,不要跟楚軍作戰。漢王聽從了他的計謀,派盧綰、劉賈率兵兩萬人、騎兵數百名,渡過白馬津,進入楚地,跟彭越的軍隊一起在燕縣西面再次打敗了楚軍,接著又攻下了梁地的十多座城池。
淮陰侯韓信已受命東進,還沒有渡過平原津。這時,漢王卻暗中派酈食其前去遊說齊王田廣。田廣叛楚,與漢和好,共同進攻項羽。韓信見此,本想停止攻齊,蒯通勸他還是要攻下齊國。於是,聽了蒯通的主意,襲擊並打攻了齊軍。齊王用大鼎把酈食其煮死,向東逃到高密。項羽聽說韓信已率河北軍攻佔了齊國、趙國,將要進攻楚國,就派龍且、周蘭前去攻打韓信。韓信跟他們交戰,騎將灌嬰出擊,大敗楚軍,殺了龍且。齊王田廣投奔彭越。這時候,彭越帶兵駐在梁地,往來襲擊騷擾楚軍,斷絕楚軍的糧食供給。
四年(前203),項羽對海春侯大司馬曹咎說:“你們謹慎地守住成皋。如果漢軍挑戰,千萬不要應戰,只要別讓他們東進就可以了。我在十五天之內一定能平定梁地,回頭再跟將軍們會合。”便率兵去攻打陳留、外黃、睢陽,都攻下來了。漢軍果然多次向楚軍挑戰,楚軍都不出來。漢軍派人辱罵他們,接連五六天。曹咎氣憤至極,領兵橫渡汜水。士兵剛剛渡過一半,漢軍出擊,大敗楚軍,繳獲了楚國的全部金玉財物。大司馬曹咎、長史司馬欣都在汜水上自刎了。項羽到達睢陽,聽說海春侯被打敗,就率軍趕回來。漢軍這時把鍾離眛圍困在滎陽東面,項羽到來,漢兵已全部跑到深山險阻地帶去了。
韓信攻下齊國後,派人去對漢王說:“齊國和楚國臨界,我的權力太小,如果不立個代理之王,恐怕不能安定齊地。”漢王想去攻打韓信,留侯張良說:“不如趁此機會立他為齊王,讓他自己為自己守住齊地。”於是,漢王派張良帶著王印到齊國封韓信為齊王。
項羽聽說龍且的軍隊被打敗,就害怕了,派盱臺人武涉去遊說韓信反漢。韓信沒有同意。
楚漢兩軍相持很久,勝負未決,年輕人厭倦了長期的行軍作戰,老弱者由於運送糧餉疲備不堪。漢王和項羽隔著廣武澗對話。項羽要跟漢王單獨決一雌雄,漢王則一項一項地列舉項羽的罪狀說:“當初,我和你項羽一同受懷王之命,說定了先入關中者在關中為王,你項羽違背了約定,讓我在蜀漢為王,這是你的第一條罪狀。你項羽假託懷王之命,殺了卿子冠軍宋義,而自任上將軍,這是你的第二條罪狀。你項羽奉命援救了趙國,本應當回報懷王,而你項羽卻擅自劫持諸侯的軍隊入關,這是你的第三條罪狀。懷王當初約定入關後不準燒殺擄掠,你卻焚燬秦朝宮室,挖了始皇帝墳墓,私自收取秦地的財物,這是你的第四條罪狀。你硬是殺掉已經投降的秦王子嬰,這是你的第五條罪狀。你採用欺詐手段在新安活埋了二十萬秦兵,卻封賞他們的降將,這是你的第六條罪狀。你項羽把各諸侯的將領都封在好地方,卻遷移趕走原來的諸侯王田巿、趙歇、韓廣等,使得他們的臣下為爭王位而反叛,這是你的第七條罪狀。你項羽把義帝趕出彭城,自己卻在那裡建都,又侵奪韓王的地盤,把梁、楚之地並在一起據為己有,這是你的第八條罪狀。你項羽派人在江南秘密地殺了義帝,這是你的第九條罪狀。你為人臣子卻謀殺君主,殺害已經投降之人,你為政不公,不守信約,不容於天下,大逆不道,這是你的第十條罪狀。如今,我率領義兵和諸侯們來誅討你這個殘害人的罪人,只讓那些受過刑的罪犯就可以滅掉你項羽,又何必勞累我來跟你挑戰呢?”項羽十分惱怒,埋伏好的帶機關的箭射中了漢王。漢王傷的是胸部,卻按著腳說:“這個強盜射中了我的腳趾!”漢王因受箭傷而病倒了,張良硬是請他起來出去巡行,慰勞部隊,以便穩定軍心,不讓楚軍佔勝利的威勢壓過漢軍。漢王出去巡視軍營,病情加重,立即趕回了成皋。
漢王傷好後,西行入關,來到櫟陽,慰問當地父老,擺設酒席,砍下原塞王司馬欣的頭懸掛在木杆上示眾。漢王在櫟陽停留了四天,又回到軍中,部隊駐紮廣武。這時候,關中的軍隊出關參戰的也增多了。
這時候,彭越帶兵駐在梁地,往來襲擊騷擾楚軍,斷絕楚軍的糧食供給。田橫前往梁地依附他。項羽多次攻擊彭越等人,齊王韓信又進兵攻打楚軍。項羽害怕了,就跟漢王約定,平分天下,鴻溝以西的地方劃歸漢,鴻溝以東的地方劃歸楚。項羽送回了漢王的家屬,漢軍官兵都呼喊萬歲,然後項羽回營別去。
項羽於是撤兵東歸。漢王想引兵西歸,採用張良、陳平的計策,乘楚軍兵疲糧盡,索性就消滅它,於是進兵追趕項羽,到陽夏南面讓部隊駐紮,和齊王韓信、建成侯彭越約定日期會合,共同攻擊楚軍。漢王到達固陵,韓信、彭越卻沒有來會合。楚軍迎擊漢軍,漢軍大敗。漢王逃回營壘,深挖壕塹固守。又採用張良的計策派使者封給韓信、彭越土地,使他們各為自己而戰,於是韓信、彭越都來會合了。黥布和劉賈進入楚地,圍攻壽春,漢王卻在固陵打了敗仗,於是派人去招降項羽的大司馬周殷,讓他率領九江軍隊去迎接武王黥布,行軍途中屠戮了城父,然後隨劉賈、齊、梁諸侯的軍隊在垓下大會師。漢王封武王黥布為淮南王。
五年(前202),高祖和諸侯軍共同進攻楚軍,與項羽在垓下決戰。淮陰侯韓信率領三十萬大軍與楚軍正面對陣,他的部將孔將軍在左邊,費將軍在右邊,漢王領兵隨後,絳侯周勃、柴將軍跟在漢王的後面,項羽的軍隊大約有十萬。淮陰侯首先跟楚軍交鋒,不利,向後退卻。孔將軍、費將軍從左右兩邊縱兵攻上去,楚軍不利,淮陰侯乘勢再次攻上去,大敗楚軍於垓下。項羽的士兵聽到漢軍唱起了楚地的歌,以為漢軍已經完全佔領了楚地。項羽戰敗逃走,楚軍因此全部崩潰。漢王派騎將灌嬰追殺項羽,一直追到東城,殺了八萬楚兵,終於攻佔平定了楚地。只有魯縣人還為項羽堅守,不肯降服,因為懷王當初封項羽為魯公。漢王就率領諸侯軍北上,把項羽的頭給魯縣的父老們看,魯人這才投降。於是,漢王按照魯公這一封號的禮儀,把項羽葬在穀城。然後回師定陶,驅馬馳入齊王韓信的軍營,奪了他的兵權。
正月,諸侯及將相們共同尊請漢王為皇帝。漢王說:“我聽說皇帝的尊號,賢能的人才能據有,空言虛語,不是我所要的,我可承擔不了皇帝的尊號。”大臣們都說:“大王從平民起事,誅伐暴逆,平定四海,有功的分賞土地封為王侯,如果大王不稱皇帝尊號,人們對大王的封賞就都不會相信。我們這班人願意以死相請求。”漢王辭讓再三,實在推辭不過了,才說:“既然諸位認為這樣合適,那我就為了國家的便利吧。”甲午日,漢王在氾水北面登臨皇帝之位。
皇帝說:“義帝沒有後代。因為齊王韓信熟悉楚地的風俗,就改封韓信為楚王,建都下邳。”封建成侯彭越為梁王,建都定陶。原韓王信仍舊為韓王,建都陽翟。改封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建都臨湘。番君的部將梅有功勞,曾經隨漢軍進入武關,所以皇帝感激番君。淮南王黥布、燕王臧荼、趙王張敖封號都不改變。
天下全都平定了,高祖定都在雒陽,諸侯都稱臣歸從於高祖。原臨江王共為項羽效忠,反叛漢朝,高祖派盧綰、劉賈去包圍了他,沒有攻下。過了幾個月,共才投降,在雒陽把他殺了。
五月,士兵都遣散回家了。各諸侯子弟留在關中的,免除賦稅徭役十二年,回到封國去的免除賦稅徭役六年,國家供養他們一年。
高祖在雒陽南宮擺設酒宴。高祖說:“列侯和各位將領,你們不能瞞我,都要說真心話。我之能取得天下,是因為什麼呢?項羽之失去天下,又是因為什麼呢?”高起、王陵回答說:“陛下傲慢而且好侮辱別人,項羽仁厚而且愛護別人。可是,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奪取土地,所攻下和降服的地方就分封給人們,跟天下人同享利益。而項羽卻妒賢嫉能,有功的就忌妒人家,有才能的就懷疑人家,打了勝仗不給人家授功,奪得了土地不給人家好處,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祖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說運籌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張子房;鎮守國家,安撫百姓,供給糧餉,保證運糧道路不被阻斷,我比不上蕭何;統率百萬大軍,戰則必勝,攻則必取,我比不上韓信。這三個人都是人中的俊傑,我卻能夠使用他們,這就是我能夠取得天下的原因所在。項羽僅有的一位范增卻還不信用,這就是他被我擒獲的原因。”
高祖打算長期定都雒陽,齊人劉敬勸說,還有留侯張良也勸說高祖進入關中去定都,高祖當天就起駕入關,到關中去建都。六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造反,攻下了代地。高祖親自率軍前去討代,擒獲了燕王臧荼。當即封太尉盧綰為燕王。派丞相樊噲領兵去攻打代地。
這一年的秋天,利幾造反,高祖又親自帶兵去討伐,利幾敗逃。利幾原先是項羽的部將。項羽失敗時,利幾是陳縣縣令,沒有跟隨項羽,逃出歸降了高祖。高祖把他封在潁川為侯。高祖到達雒陽後,召見全部在名冊的列侯,利幾心裡害怕,所以就造反了。
六年(前201),高祖每五天朝拜太公一次,按照一般人家父子相見的禮節。太公的家令勸說太公道:“天上不會有兩個太陽,地上不應有兩個君主。當今皇帝在家雖然是兒子,在天下卻是萬民之主。太公您在家雖然是父親,對皇帝卻是臣子,怎麼能夠叫萬民之主拜見他的臣子呢!這樣做,皇帝的威嚴就不能遍行天下了。”後來,高祖再去朝見太公,太公就抱著掃帚,面對門口倒退著走。高祖大為吃驚,急忙下車攙扶太公。太公說:“皇帝是萬民之主,怎麼能因為我而亂了天下的規矩呢!”於是,高祖就尊奉太公為太上皇,心裡讚賞那個家令的話,賜給他五百斤黃金。
十二月,有人上書報告楚王韓信謀反作亂的事,高祖向左右大臣詢問對策,大臣們都爭著想去征討。最後,高祖採用了陳平的計策,假裝去遊覽雲夢澤,在陳縣召見諸侯,楚王韓信來迎接,就趁機拘捕他。當天,大赦天下。田肯來祝賀,趁便勸說高祖道:“陛下抓住了韓信,又在關中建都。秦地是形勢險要之地,周圍有山河環繞,與關東有千里長的疆界被山河阻隔。如果關東擁有百萬軍隊,那麼秦地只需兵力二萬就可以抵擋住。秦地地勢這樣有利,如果對諸侯用兵,就像從高屋簷角的滴水器往下流水一樣,居高臨下,勢不可擋。還有齊地,東有琅邪、即墨的富饒,南有泰山的險固,西有黃河的天險,北有渤海的地利。土地縱橫各二千里,與諸侯的疆界被山水阻隔,超過千里,如果諸侯擁有百萬軍隊,那麼齊地只需二十萬就可以抵擋住。所以說,齊地可以和秦地抗衡於東西。如果不是陛下的嫡親子弟,就沒有人可以派去做齊王。”高祖說:“好。”賞給他黃金五百斤。
十多天以後,封韓信為淮陰侯,把他原來的封地分為兩個侯國。高祖說,將軍劉賈屢次立功,就封他為荊王,統治淮水以東。又封他的弟弟劉交為楚王統治淮水以西。封皇子劉肥為齊王,統轄七十多座城,老百姓凡是能說齊國話的都屬於齊國。高祖於是評定功績,進行封賞,與各列侯剖開刻有封侯字樣的符節,一半留在朝廷,一半交給受封者,以做憑證。讓韓王信遷徙到太原郡。
七年(前200),匈奴在馬邑攻打韓王信,韓王信就與匈奴在太原謀反。他的部將在白土城的曼丘臣、王黃擁立前趙將趙利為王,也反叛朝廷。高祖親自率兵前往討伐。正趕上天氣寒冷,士兵們凍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於是趕到平城。匈奴軍隊包圍了平城,七天之後才撤圍離去。高祖讓樊噲留下平定代地。封哥哥劉仲為代王。
二月,高祖從平城出發,經過趙國、雒陽,抵達長安。長安的長樂宮建成了,丞相蕭何以下的官員們都遷到長安治事了。
八年(前199),高祖又率軍東進,在東垣一帶追擊韓王信的殘餘反寇。
丞相蕭何主持營建未央宮,未央宮建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倉。高祖回來,看到宮殿非常壯觀,很生氣,對蕭何說:“天下動盪紛亂,苦苦爭戰好幾年,成敗還不可確知,為什麼要把宮殿修造得如此過分豪華壯美呢?”蕭何說:“正因為天下還沒有安定,才可以利用這個時機建成宮殿。再說,天子以四海為家,宮殿不壯麗就無法樹立天子的威嚴;而且讓後世無法超過呀。”高祖這才高興了。
高祖到東垣去,經過柏人縣。趙相貫高等人設下埋伏,想要謀殺高祖。高祖本想在柏人留宿,可是心裡一動,想到“柏人”字音與“迫人”相同,就沒有住在那裡。代王劉仲棄國逃亡,到雒陽投案自首。高祖廢掉了他的王位,改封為合陽侯。
九年(前198),趙相貫高等人企圖謀殺高祖的事情被發覺,滅了他們的三族。廢掉了趙王敖的王位,改封為宣平侯。這一年,把原來楚國的貴族昭氏、屈氏、景氏、懷氏和原來齊國貴族田氏等貴族遷到關中。
未央宮建成了。高祖大會諸侯、群臣,在未央宮前殿擺設酒宴。高祖捧著玉製酒杯,起身向太上皇獻酒祝福,說:“當初大人常以為我沒有才能,無可依仗,不會經營產業,比不上劉仲勤苦努力。可是,現在我的產業和劉仲相比,誰的多呢?”殿上群臣都呼喊萬歲,大笑取樂。
十年(前197)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盧綰、荊王劉賈、楚王劉交、齊王劉肥、長沙王吳芮都到長樂宮朝見高祖。春天和夏天,國家太平無事。
七月,太上皇在櫟陽宮去世。楚王、梁王都來送葬。赦免櫟陽的囚徒。把酈邑改名為新豐。
八月,趙相國陳豨在代地造反。皇上說:“陳豨曾經給我做事,很有信用。代地我認為是很重要的地方,所以封陳豨為列侯,以相國的身份鎮守代地。如今,他竟然和王黃等人劫掠代地!但是,代地的官吏和百姓並沒有罪,全都赦免他們。”九月,高祖親自率軍往東,前去討伐陳豨。到達邯鄲,皇上高興地說:“陳豨不在南面據守邯鄲,而阻斷漳水。我就知道他沒什麼大出息了。”後又聽說陳豨部將都是商賈出身,皇上就說:“我知道應該怎麼對付他了。”於是,拿了許多黃金去利誘陳豨的部將,很多人都投降了。
十一年(前196),高祖在邯鄲討伐陳豨等人還沒有完畢,陳豨的部將侯敞帶領一萬多人在各地往來遊動作戰,王黃駐紮曲逆,張春渡過黃河攻打聊城。漢派將軍郭蒙和齊國的將領去攻打他們,把他們打得大敗。太尉周勃從太原攻入,平定了代地。到馬邑時,馬邑叛軍不肯降服,周勃就摧毀了馬邑。
陳豨的部將趙利堅守東垣,高祖去攻打,沒有攻下。攻了一個多月,東垣的士兵在城上辱罵高祖,高祖大怒。等到東垣被攻下以後,下令把辱罵過自己的人找出來斬了,不曾辱罵自己的人就寬恕了他們。隨後,把趙國常山以北的地區劃歸代國,立皇子劉恆為代王,建都晉陽。
這年的春天,淮陰侯韓信在關中謀反,被夷滅三族。
夏天,梁王彭越謀反,廢掉了他的王位,把他流放到蜀地。不久,他又想謀反,被夷滅三族。高祖就立皇子劉恢為梁王,皇子劉友為淮陽王。
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造反,向東吞併了荊王劉賈的地盤,又北渡淮河,楚王劉交被迫逃到薛國。高祖親自率軍前去討伐。立皇子劉長為淮南王。
十二年(前195)十月,高祖在會甀擊敗了黥布的軍隊。黥布逃走,高祖派別將繼續追擊。
高祖回京途中,路過沛縣時停留下來。在沛宮置備酒席,把老朋友和父老子弟都請來一起縱情暢飲。挑選沛中兒童一百二十人,教他們唱歌。酒喝得正痛快時,高祖自己彈擊著築琴,唱起自己編的歌:“大風颳起來啊雲彩飛揚,聲威遍海內啊迴歸故鄉,怎能得到猛士啊守衛四方!”讓兒童們跟著學唱。於是,高祖起舞,情緒激動心中感傷,灑下行行熱淚。高祖對沛縣父老兄弟說:“遠遊的赤子總是思念著故鄉。我雖然建都關中,但是將來死後我的魂魄還會喜歡和思念故鄉。而且我開始是以沛公的身份起兵討伐暴逆,終於取得天下,我把沛縣作為我的湯沐邑,免除沛縣百姓的賦稅徭役,世世代代不必納稅服役。”沛縣的父老兄弟及同宗嬸子大娘親戚朋友天天快活飲酒,盡情歡宴,敘談往事,取笑作樂。過了十多天,高祖要走了,沛縣父老堅決要高祖多留幾日。高祖說:“我的隨從人眾太多,父兄們供應不起。”於是,離開沛縣。這天,沛縣城裡全空了,百姓都趕到城西來敬獻牛、酒等禮物。高祖又停下來,搭起帳篷,痛飲三天。沛縣父兄都叩頭請求說:“沛縣有幸得以免除賦稅徭役,豐邑卻沒有免除,希望陛下可憐他們。”高祖說:“豐邑是我生長的地方,我最不能忘,我只是因為當初豐邑人跟著雍齒反叛我而幫助魏王才這樣的。”沛縣父老仍舊堅決請求,高祖才答應把豐邑的賦稅徭役也免除掉,跟沛縣一樣。於是,封沛侯劉濞為吳王。
漢將軍在洮水南北分別進擊黥布,全部打敗了叛軍,追到鄱陽抓獲了黥布,把他斬了。
樊噲另外帶兵平定了代地,在當城殺了陳豨。
十一月,高祖從討伐黥布的軍中返回長安。十二月,高祖說:“秦始皇、楚隱王陳涉、魏安釐王、齊緡王、趙悼襄王等都沒有後代,分別給予守墓人十戶,給秦始皇二十戶,給魏公子無忌五戶。”代地的官吏、百姓,凡是為陳豨、趙利所劫持的,全部赦免。陳豨的降將說,陳豨造反時,燕王盧綰曾經派人到陳豨那裡跟他密謀。高祖派闢陽侯審食其召盧綰進京,盧綰推說有病不來。闢陽侯回來後,詳細報告說盧綰謀反,事有端緒。二月,高祖派樊噲、周勃帶兵討伐燕王盧綰。赦免了燕地參與造反的官吏與百姓。立皇子劉建為燕王。
高祖討伐黥布的時候,被飛箭射中,在回來的路上生了病,病得很厲害。呂后為他請來了一位好醫生。醫生進宮拜見,高祖問醫生病情如何。醫生說:“可以治好。”於是,高祖罵他說:“就憑我一個平民,手提三尺之劍,最終取得天下,這不是由於天命嗎?人的命運決定於上天,縱然你是扁鵲,又有什麼用處呢!”說完,並不讓他治病,賞給他五十斤黃金打發走了。不久,呂后問高祖:“陛下百年之後,如果蕭相國也死了,讓誰來接替他做相國呢?”高祖說:“曹參可以。”又問曹參以後的事,高祖說:“王陵可以。不過他略顯迂愚剛直,陳平可以幫助他。陳平智慧有餘,然而難以獨自擔當重任。周勃深沉厚道,缺少文才,但是安定劉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讓他擔任太尉。”呂后再問以後的事,高祖說:“再以後的事,也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
盧綰帶著幾千騎兵在邊境等待機會,希望在高祖病癒以後,親自到長安去請罪。
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長樂宮逝世。過了四天,還不發佈喪事消息。呂后和審食其商量說:“那些將領先前和皇帝同為登記在冊的平民百姓,後來北面稱臣,這些人就常常流露不滿意不服氣的樣子,現在又要侍奉年輕的新皇帝了,如果不全部族滅他們,天下就安定不了。”有人聽到了這個話,告訴了將軍酈商。酈將軍去見審食其,說:“我聽說皇帝已駕崩四天了還不發佈喪事消息,而且要殺掉所有的將領。如果真的這樣做,天下可就危險了。陳平、灌嬰率領十萬大軍鎮守滎陽,樊噲、周勃率領二十萬大軍平定燕地和代地。如果他們聽說皇帝駕崩了,諸將都將遭殺戮,必定把軍隊聯合在一起,回過頭來進攻關中。那時候,大臣們在朝廷叛亂,諸侯們在外面造反,覆亡的日子就舉足可待了。”審食其進宮把他的話告訴了呂后,於是就在丁未日發佈高祖逝世的消息,大赦天下。
盧綰聽說高祖駕崩的消息,就逃到匈奴去了。
丙寅日,在長陵安葬皇帝。下棺安葬完畢,太子來到太上皇廟。大臣們都說:“高祖起事於平民,平治亂世,使之歸於正道,平定了天下,是漢朝的開國皇帝,功勞最高。”獻上尊號稱為高皇帝。太子繼承皇帝之號,就是孝惠帝。又下令讓各郡國諸侯都建高祖廟,每年按時祭祀。
到孝惠帝五年(前190),皇上想到高祖生前思念和喜歡沛縣,就把沛宮定為高祖的原廟。高祖所教過唱歌的兒童一百二十人,都讓他們在原廟奏樂唱歌,以後有了缺員,就隨時加以補充。
高祖有八個兒子:庶出的長子是齊悼惠王劉肥;次子孝惠皇帝,是呂后的兒子;三子是戚夫人的兒子趙隱王如意;四子代王劉恆,後來被立為孝文皇帝,是薄太后的兒子;五子梁王劉恢,呂太后當政時被改封為趙共王;六子淮陽王劉友,呂太后時被改封為趙幽王;七子是淮南厲王劉長;八子是燕王劉建。
太史公說:“夏朝的政治忠厚。忠厚的弊病是使得百姓粗野少禮,所以殷朝代之以恭敬。恭敬的弊病的是使得百姓相信鬼神,所以周朝代之以禮儀。禮儀的弊病是使百姓不誠懇。所以要救治不誠懇的弊病,就沒有什麼比得上忠厚。由此看來,夏、殷、週三代開國君主的治國之道就像循著圓圈轉,終而復始。至於周朝到秦朝之間,其弊病可以說就在於過分講究禮儀了。秦朝的政治不但沒有改變這種弊病,反而使刑法更加殘酷,難道不是很錯誤嗎?所以,漢朝的興起,雖然承繼了前朝政治的弊端卻有所改變,使老百姓不至於倦怠,這是符合循環終始的天道了。漢以十月為歲首,諸侯在每年的十月進京朝見皇帝。規定車服制度,皇帝乘坐的車駕,用黃緞子做車蓋的襯裡,車前橫木的左上方要插用犛牛尾或野雞尾做的裝飾。高祖葬在長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