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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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卷

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本篇是戰國末期楚相春申君黃歇的專傳。

春申君是楚國貴族,招攬門客三千餘人,為“戰國四公子”之一。曾以辯才出使秦國,並上書秦王言秦楚宜相善。時楚太子完入質於秦,被扣留,春申君以命相抵設計將太子送回,隨後亦歸楚,任為楚相。曾率兵救趙,又率六國諸侯軍攻秦,敗歸。後因貪圖富貴中李園圈套被謀殺。對於春申君其人,司馬遷作了大體公允的評述:“春申君之說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歸,何其智之明也!後製於李園,旄矣。”春申君“以身徇君”(《太史公自序》)是對暴秦以強凌弱的一種抗爭,一定程度上維護了楚國的利益,是值得稱道的明智之舉。但綜觀他的一生所作所為,唯繫於“富貴”二字,即如他“招致賓客,以相傾奪”,無非把賓客當作顯示富貴的擺設而已,讓賓客“躡珠履”與趙使競豪奢即為一例。因此,他不可能得到賢才,即使有朱英那樣的人也只能“恐禍及身”遠離而去。他最後落得悲慘下場,正如鍾惺所言“富貴到手,器滿志昏”,具有必然性。至於他的上秦王書,不過是嫁禍於人、求得苟安罷了。從長遠的觀點看,等於是獻給秦王滅楚的大計,實在不算“明智”。

明凌稚隆說:“按此傳前敘春申君以智能安楚,而就封於吳,後敘春申君以奸謀盜楚,而身死棘門,為天下笑。模寫情事,春申君殆兩截人。”(《史記評林》)從行文看,本傳可以春申君任相前後分為兩個時期,前期重點寫其“智”,後期重點寫其“昏”,並各選擇一件事情作具體的描述,兩件事情又都有首有尾,像是獨立成篇的生動故事,而前後兩期又形成鮮明的對比,從而突出了春申君由明智而昏聵的性格變化,給人以完整而明晰的印象。

【原文】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黃氏。遊學博聞,事楚頃襄王[1]。頃襄王以歇為辯,使於秦。秦昭王[2]使白起攻韓、魏,敗之於華陽[3],禽[4]魏將芒卯,韓、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與韓、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黃歇適至於秦,聞秦之計。當是之時,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5]之郡,拔鄢郢[6],東至竟陵[7],楚頃襄王東徙治於陳[8]縣。黃歇見楚懷王[9]之為秦所誘而入朝,遂見欺,留死於秦。頃襄王,其子也,秦輕之,恐壹[10]舉兵而滅楚。歇乃上書說秦昭王曰:

【註釋】

[1]頃襄王:熊橫。前298—前263年在位。

[2]秦昭王:即秦昭襄王。嬴稷。前306—前251年在位。

[3]華(huà)陽:秦置郡。在今河南省新鄭市北。

[4]禽:通“擒”。

[5]巫:郡名。地在今重慶市東部,治所在巫縣(今重慶市巫山縣東)。黔中:郡名。

[6]鄢郢(yān yǐnɡ):楚都。在今湖北省宜城市南。自吳師入郢,楚昭王遷都鄢,即改鄢為郢,故稱鄢郢。後又返舊都郢。

[7]竟陵:縣名。在今湖北省潛江市西北。

[8]陳:縣名。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陽區。

[9]楚懷王:熊槐。前328—前299年在位。

[10]壹:通“一”。

【原文】

天下莫強於秦、楚。今聞大王欲伐楚,此猶兩虎相與鬥。兩虎相與鬥而駑[1]犬受其弊,不如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2]則危,累[3]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4],此從生民已[5]來,萬乘[6]之地未嘗有也。先帝文王、莊王之身[7],三世不妄[8]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9]。今王使盛橋[10]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11]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12]之門,舉河內[13],拔燕、酸棗、虛、桃[14],入邢[15],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16]。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後復之;又並蒲、衍、首、垣[17],以臨仁、平丘[18],黃、濟陽嬰城[19]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20]之北,注齊秦之要[21],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22]矣。

【註釋】

[1]駑:才能低劣。

[2]致至:發展到極點。

[3]累:堆疊。

[4]垂:通“陲”,邊境。

[5]已:通“以”。

[6]萬乘(shènɡ):萬輛兵車。借指大國。

[7]先帝文王、莊王之身:《戰國策》作“文王、武王、王之身三世”,是對的,秦國在此之前沒有莊襄王,且又漏掉了“王”字。

[8]妄:據《史記志疑》本應為“忘”。

[9]要(yāo):通“腰”。

[10]盛橋:人名。

[11]信(shēn):通“伸”,伸張。

[12]大梁:魏都城。茌今河南省開封市。

[13]河內:地區名。指今河南省黃河以北地區。

[14]燕(yān):縣名。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東北。酸棗:縣名。在今河南省延津縣西南。虛:地名。在今河南省延津縣東。桃:城名。在今河南省長垣市西北。

[15]邢:即邢丘。地名。在今河南省溫縣東。

[16]捄:通“救”。

[17]蒲:邑名。在今河南省長垣市。衍:邑名。在今河南省鄭州市北。首:邑名。在今河南省睢縣東南。垣:邑名。在今山西省垣曲縣東南。

[18]仁:縣名。今地不詳。平丘:縣名。在今河南省封丘縣東。

[19]黃:邑名。在今河南省蘭考縣西。嬰城:環城固守。嬰,縈繞。

[20]濮:縣名。在今河南封丘縣。磿(lì):地名。臨近濮縣。

[21]注:貫通;聯繫。要:通“腰”。

[22]單:通“殫”,盡。

【原文】

王若能持[1]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2],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3]。王若負人徒之眾,伏兵革之強,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4]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5]有終。”《易》曰:“狐涉水,濡[6]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7]之禍,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幹隧[8]之敗。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9]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10],還為越王禽三渚之浦[11]。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12]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臺[13]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毀也,而忘毀楚之強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

【註釋】

[1]持:保持。

[2]絀:排除;消除。地:心地;見地。

[3]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意謂三王顯得不足該為第四王,五伯顯得不足該為第六伯,即可與三王五伯並駕齊驅、競相媲美的意思。五伯(bà):五霸。

[4]臣:臣服。使動用法。

[5]靡(mǐ):無。鮮(xiǎn):少。克:能夠。

[6]濡(rú):沾溼。

[7]榆次:縣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東南。

[8]幹隧:地名:在今江蘇省蘇州市,吳王夫差自刎的地方。

[9]沒(mò):貪戀;迷溺。

[10]艾陵:地名。在今山東省濟南市萊蕪區東北。

[11]三渚(zhǔ):地名。浦(pǔ):水邊。

[12]晉陽:邑名。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

[13]鑿臺:臺名。在今山西晉中市榆次區南。

【原文】

《詩》曰:“大武遠宅[1]而不涉。”從此觀之,楚國,援也;鄰國,敵也。《詩》雲:“趯趯毚兔[2],遇犬獲之。他人有心,餘忖度[3]之。”今王中道而信韓、魏之善王也,此正吳之信越也。臣聞之,敵不可假[4],時不可失。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5]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毀。刳[6]腹絕腸,折頸摺頤[7],首身分離,暴骸骨於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脰[8]束手為群虜者相及於路。鬼神孤傷,無所血食[9]。人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僕妾者,盈滿海內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10]之與攻楚,不亦過[11]乎!

【註釋】

[1]宅:住宅,借指根據地。

[2]趯趯(tì):跳躍的樣子。毚(chán)兔:大兔;狡兔。

[3]忖度(cǔn duó):估量;揣度。

[4]假:寬容。

[5]重世:累世;長時間的。

[6]刳(kū):剖開挖空。

[7]摺(zhé):通“折”,拉折。頤(yí):面頰。

[8]脰(dòu):脖子。

[9]血食:受祭祀,因古代祭祀用牲畜。

[10]資:憑藉;依賴。

[11]過:錯誤。

【原文】

且王攻楚將惡[1]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2]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資[3]於仇讎之韓、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4]。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谿[5]谷,不食之地[6]也,王雖有之,不為得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

【註釋】

[1]惡(wū):何;怎麼;哪裡。

[2]仇讎(chóu):仇敵。讎,敵對。

[3]資:幫助。

[4]隨水右壤:指今湖北省隨州市以西地區。

[5]谿:通“溪”,夾在兩山中的河溝。

[6]不食之地:指不耕種或不長莊稼的地方。

【原文】

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1]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2],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與、銍、湖陵、碭、蕭、相[3],故宋[4]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而使獨攻。王破楚以肥韓、魏於中國而勁[5]齊。韓、魏之強,足以校[6]於秦。齊南以泗水為境,東負[7]海,北倚河,而無後患,天下之國莫強於齊、魏,齊、魏得地葆利而詳事下吏[8],一年之後,為帝未能,其于禁王之為帝有餘矣。

【註釋】

[1]四國:指齊、趙、韓、魏。應:接應。

[2]構而不離:形成拉鋸戰。

[3]留:邑名。在今江蘇省沛縣東南。方與:邑名。在今山東省魚臺縣西。銍(zhì):地名。在今安徽省宿州市西。碭(dànɡ):邑名。在今安徽省碭山縣南。蕭:國名。在今安徽省蕭縣西北。相(xiànɡ):地名。在今安徽省淮北市西北。

[4]故宋:原來宋國的地盤。

[5]肥:壯大。使動用法。中國:指中原地區。勁:堅強有力。使動用法。

[6]校:通“較”,較量高低。

[7]負:背倚。

[8]葆利:保持利益。葆,通“保”。下吏:下級官吏。

【原文】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眾,兵革之強,壹舉事而樹怨[1]於楚,遲[2]令韓、魏歸帝重於齊,是王失計也。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3]韓,韓必斂手[4]。王施[5]以東山之險,帶[6]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7]。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8],梁氏寒心[9],許、鄢陵[10]嬰城,而上蔡、召陵[11]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12]地於齊,齊右壤[13]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14],要約[15]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

【註釋】

[1]樹怨:結怨。

[2]遲:當;乃。

[3]為一:統一行動。臨:面對。

[4]斂手:縮手,表示不敢有所行動。

[5]施:設置。

[6]帶:圍繞。

[7]關內之侯:關內侯。

[8]戍:軍隊防守。鄭:國名。地在今河南省中部,後來被韓國吞併。

[9]梁氏:指魏國。魏建都大梁,故別稱梁國。寒心:恐懼;戰慄。

[10]許:邑名。在今河南省許昌市東。鄢陵:地名。在今河南省鄢陵縣西北。

[11]上蔡:邑名。在今河南省上蔡縣西南。召陵:邑名。在今河南省漯河市東。

[12]關內兩萬乘之主:指韓、魏兩國成為“關內侯”。注:用武力割取。

[13]齊右壤:指今山東省西北和河南省東北一帶。

[14]兩海:西海和東海,即指從東到西。

[15]要(yāo)約:約束;管束。

【原文】

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而謝[1]韓、魏。發使賂楚,約為與國[2]。

【註釋】

[1]謝:辭退。

[2]約為與國:事在楚頃襄王二十七年(前272)。與國,盟國。

【原文】

黃歇受約歸楚,楚使歇與太子完入質於秦,秦留之數年。楚頃襄王病,太子不得歸。而楚太子與秦相應侯[1]善,於是黃歇乃說應侯曰:“相國誠善楚太子乎?”應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2]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3]萬乘也。若不歸,則咸陽一布衣耳;楚更[4]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願相國孰[5]慮之。”應侯以聞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6]先往問楚王之疾,返而後圖之。”黃歇為楚太子計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憂之甚。而陽文君[7]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8],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9]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10],以死當之。”楚太子因變衣服與楚使者御[11]以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謝病[12]。度太子已遠,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當死,願賜死。”昭王大怒,欲聽其自殺也。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13]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無罪而歸之,以親楚。”秦因遣黃歇。

【註釋】

[1]應侯:范雎。

[2]重:恭謹。德:感激。

[3]儲:保存。

[4]更:改變;更換。

[5]孰:通“熟”,仔細。

[6]傅:輔導太子的官。

[7]陽文君:楚頃襄王的兄弟。

[8]大命:天年;壽命。

[9]宗廟:帝王、諸侯祭祀祖宗的處所。

[10]止:留。

[11]御:駕馭車馬。

[12]謝病:假託有病謝絕賓客。

[13]出身:獻身。徇:通“殉”。

【原文】

歇至楚三月,楚頃襄王卒,太子完立,是為考烈王[1]。考烈王元年,以黃歇為相,封為春申君,賜淮北地十二縣。後十五歲,黃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邊[2]齊,其事急,請以為郡便[3]。”因並獻淮北十二縣,請封於江東[4]。考烈王許之。春申君因城故吳墟[5],以自為都邑。

【註釋】

[1]考烈王:熊完。前262—前238年在位。

[2]邊:靠近;鄰接。

[3]便:適宜,有利。

[4]江東:地區名。

[5]城:築城。動詞。吳墟:指吳國舊都。即今江蘇省蘇州市。

【原文】

春申君既相楚,是時齊有孟嘗君[1],趙有平原君[2],魏有信陵君[3],方爭下士[4],招致[5]賓客,以相傾奪[6],輔國持權。

【註釋】

[1]孟嘗君:田文。

[2]平原君:趙勝。

[3]信陵君:魏無忌。

[4]下士:謙恭地對待士人。

[5]招致:招引,收羅。

[6]傾奪:競爭;爭勝。

【原文】

春申君為楚相四年,秦破趙之長平[1]軍四十餘萬。五年,圍邯鄲[2]。邯鄲告急於楚,楚使春申君將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歸。春申君相楚八年,為楚北伐滅魯[3],以荀卿為蘭陵令[4]。當是時,楚復強。

【註釋】

[1]長平:城名。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2]邯鄲:趙都城。在今河北省邯鄲市。

[3]魯:國名。在今山東省西南部。

[4]荀卿:戰國趙國人,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蘭陵:縣名。在今山東省臨沂市蘭陵縣西南。令:官名。縣的行政長官。

【原文】

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舍之於上舍[1]。趙使欲誇[2]楚,為玳瑁簪[3],刀劍室[4]以珠玉飾之,請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5]以見趙使,趙使大慚。

【註釋】

[1]舍:安排住宿。上舍:上等客舍。

[2]誇:誇耀;炫耀。

[3]玳瑁簪:玳瑁的角質板制的首飾。

[4]室:刀劍的鞘。

[5]躡(niè):穿。珠履:綴有珍珠的鞋子。

【原文】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莊襄王[1]立,以呂不韋[2]為相,封為文信侯。取東周[3]。

【註釋】

[1]秦莊襄王:嬴子楚。前249—前247年在位。

[2]呂不韋(?—前235):詳見《呂不韋列傳》。

[3]東周:國名。

【原文】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乃相與合從[1],西伐秦,而楚王為從長,春申君用事。至函谷關,秦出兵攻,諸侯兵皆敗走。楚考烈王以咎[2]春申君,秦申君以此益疏。

【註釋】

[1]合從:通“合縱”,弱國聯合抵抗強國。

[2]咎:責怪。

【原文】

客有觀津[1]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強而君用[2]之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逾黽隘[3]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週[4],背[5]韓、魏而攻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6]亡,不能愛[7]許、鄢陵,其許[8]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鬥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9];而秦徙衛野王[10],作置東郡[11]。春申君由此就封[12]於吳,行相事。

【註釋】

[1]觀津:邑名。在今河北省武邑縣東南。

[2]用:治理。

[3]逾:越過。黽隘:隘道名。即今河南省信陽市西南平靖關。

[4]假:借。兩週:指西周和東周兩國。

[5]背:背向著。

[6]旦暮:早晚。指很短的時間。

[7]愛:愛惜;維護。

[8]其許:或許;也許。

[9]壽春:邑名。在今安徽省壽縣西南。

[10]衛:國名。這時已成為魏國的附庸,國君為衛元君,建都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野王:邑名。在今河南省沁陽市。

[11]東郡:郡名。地在今河南省東北部和山東省西部,治所在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12]就封:前往封國。

【原文】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1]之,甚眾,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女弟[2],欲進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毋[3]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4],已而謁[5]歸,故失期。還謁[6],春申君問之狀[7],對曰:“齊王使使求臣之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娉[8]入乎?”對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於是李園乃進其女弟,即幸[9]於春申君。知其有身[10],李園乃與其女弟謀。園女弟承間[11]以說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12]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13]百歲後更立兄弟,則楚更立君後,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14]得長有寵乎?非徒然[15]也,君貴用事[16]久,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17]立,禍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有子男[18],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儘可得,孰與[19]身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女弟,謹舍[20]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為王后。楚王貴李園,園用事。

【註釋】

[1]宜子:宜於生育。進:獻。

[2]持:攜帶。女弟:妹妹。

[3]毋:無;失。

[4]舍人:家臣。

[5]謁:請假。

[6]謁:請見;進見。

[7]狀:情況。

[8]娉:通“聘”。

[9]幸:寵愛。

[10]有身:懷孕。

[11]承間(jiàn):趁機會。間,空隙。

[12]貴幸:尊顯,寵愛。

[13]即:假如。

[14]安:何;怎麼。

[15]徒然:僅僅;只是如此。

[16]用事:當權。

[17]誠:果真;如果。

[18]子男:古代說“子”,包括兒女,所以可以分別稱兒子為子男,稱女兒為子女。

[19]孰與:何如。

[20]謹舍:設立館舍,謹慎地守護。

【原文】

李園既入其女弟,立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洩而益驕,陰養死士[1],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而國人[2]頗有知之者。

【註釋】

[1]陰:暗中。死士:敢死的武士。

[2]國人:居住在國都的人,屬於統治階級,可以參與議論國家大事。

【原文】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毋望[1]之福,又有毋望之禍。今君處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無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實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2],因而代立當國[3],如伊尹、周公[4],王長而反[5]政,不即遂南面稱孤而有楚國?此所謂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毋望之禍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人?”對曰:“君置臣郎中[6],楚王卒,李園必先入,臣為君殺李園。此所謂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7]置之。李園,弱[8]人也,僕[9]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10]不用,恐禍及身,乃亡去。

【註釋】

[1]毋望:不指望而忽然到來;必然。

[2]少(shào)主:幼主。

[3]當國:掌握國家政權;主持國政。

[4]伊尹:商初大臣。周公:周武王的弟弟。

[5]反:通“返”,歸還的意思。

[6]郎中:官名。管理車、騎、門戶等。在內充當侍衛,出外隨從作戰。

[7]足下:敬稱。

[8]弱:軟弱無能。

[9]僕:自稱的謙詞。

[10]言:意見。所發表的言論。

【原文】

後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1]之內,春申君入棘門,園死士俠[2]刺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於是遂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為楚幽王[3]。

【註釋】

[1]棘門:壽州城門。一說為宮門。

[2]俠:通“夾”,夾住。

[3]楚幽王:熊悍。前237—前228年在位。

【原文】

是歲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1]亦為亂於秦,覺,夷[2]其三族,而呂不韋廢[3]。

【註釋】

[1]嫪毐(lào ǎi):呂不韋舍人,封為長信侯。

[2]夷:誅滅。

[3]廢:廢黜。

【原文】

太史公曰:吾適[1]楚,觀春申君故城,宮室盛[2]矣哉!初,春申君之說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歸,何其智之明也!後製[3]於李園,旄[4]矣。語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5]。”春申君失朱英之謂邪[6]?

【註釋】

[1]適:到。

[2]盛:豐;美。

[3]制:控制。

[4]旄(mào):通“耄”,老;昏聵。

[5]亂:禍害。

[6]邪(yé):通“耶”。表疑問的語氣助詞。

【譯文】

春申君是楚國人,姓黃,名歇。他曾遊學各地,見聞廣博,侍奉過楚頃襄王。楚頃襄王因為黃歇能說會道,讓他出使秦國。秦昭王派白起攻打韓國和魏國,在華陽把它們打敗了,擒獲了魏國將領芒卯,韓國和魏國侍奉秦國。秦昭王正命令白起跟韓、魏兩國一起攻打楚國,還沒有出發,而楚國的使臣黃歇正好到了秦國,聽到了秦國的計謀。在這個時候,秦國已經先派白起攻打楚國,奪取了巫郡和黔中郡,佔領了鄢邑和郢都,向東一直打到竟陵,楚頃襄王把國都向東遷移到陳縣。黃歇看到楚懷王被秦國引誘後入秦朝見,於是被欺騙、拘留而死在秦國。楚頃襄王是楚懷王的兒子,秦國輕視他。因為擔心秦國一出兵就把楚國滅了,黃歇就上書勸說秦昭王道:

天下沒有比秦、楚兩國更強大的國家了。現在聽說大王想要攻打楚國,這好像兩虎相互爭鬥。兩虎相互爭鬥的結果,劣馬和狗也會利用它們的弊端。因此,不如善待楚國。請允許我陳述其中的道理。我聽說物極必反,冬夏換季就是這樣的;達到了極點就危險,堆積棋子就是這樣。如今,貴國的土地遍及天下的有那西北兩大邊陲,這是自從有人類以來,萬乘大國的土地未曾有過的。先帝周文王、周武王和大王本身,三代沒有忘記使國土跟齊國相接,來斷絕合縱聯盟的中樞地帶。現在大王派盛橋輔佐韓國,盛橋把韓國的土地納入秦國,這樣大王不動用兵力,不伸張威勢,卻得到百里土地。大王可說是能幹了。大王又出兵攻打魏國,堵塞大梁的門戶,佔領河內,拔取燕地、酸棗、虛地、桃地,進入邢地,魏國的軍隊避而如遊雲,不敢臨敵救國。大王的功勞也夠多了。大王停止用兵,讓軍民休養生息,兩年之後才恢復用兵;又兼併蒲地、衍地、首地、垣地,用兵進逼仁縣和平丘縣時,黃城和濟陽閉城自守,魏國就降服了;大王又割取了濮水磿城以北的地區,貫通了齊、秦之間的要道,截斷了楚、趙之間的交通中樞,各諸侯國數次會合卻不敢救援。大王的威勢充分發揮了。

大王如果能保持功績,守護威勢,收斂攻取別國的野心,使仁義之地豐厚,以免後患,那就是可與三王五霸競相媲美的功業了。大王如果憑藉人口眾多,倚仗軍隊強大,乘著摧毀魏國的威勢,而想用武力臣服天下諸侯,我恐怕這會有後患。《詩經》說:“事情無不有個好開頭,但很少能夠有個好結果。”《易經》說:“狐狸一渡水,就會沾溼它的尾巴。”這是說開頭容易,結局困難。為什麼知道是這樣呢?從前,智氏看到了進攻趙國的好處,可是不知道榆次的災禍;吳國看到了進攻齊國的好處,可是不知道幹隧的失敗。這兩個國家不是沒有大的功績,而是得利在前,就換來了後面的禍患。吳國由於相信越國,從而攻打齊國,在艾陵戰勝齊軍以後,收兵時卻在三渚水邊被越王擒獲。智氏由於相信韓、魏兩國,從而攻打趙國,圍攻晉陽城,勝利指日可待了,可是韓國和魏國背叛了他,把智伯瑤殺死在鑿臺之下。現在大王怨恨楚國不毀滅,但忘記了毀滅楚國就會加強韓國和魏國,我替大王考慮,是不可取的。

《詩經》說:“大軍不遠跋涉而征伐。”從這看來,楚國是秦國的朋友,鄰國是秦國的敵人。《詩經》說:“那蹦跳著的狡兔,一旦碰到狗,就會被捉住。別人有心思,我要揣測他。”如今,大王中途相信韓國和魏國會友善地對待大王,這正像吳國相信越國一樣。我聽說,敵人不可以寬恕,時機不可以錯過。我恐怕韓國和魏國用謙卑的辭令來消除自己的禍害,其實是想騙大國。為什麼呢?大王對於韓國和魏國沒有歷代的恩德,卻有歷代的怨仇。韓國和魏國父子兄弟相繼死在秦國手下的將近十代了。國家受摧殘,社稷被破壞,宗廟遭毀滅。人民剖腹斷腸,折頸毀容,身首分離,屍骨暴露草澤間,頭顱僵仆地上。境內到處能夠看到,父子老弱被綁著脖子捆著手成為大批俘虜,在路上前後相隨。鬼神孤苦悲傷,沒有人祭祀。人民沒辦法維持生活,以致同家族的人分離失散,流浪逃亡成為奴僕婢妾的,充滿天下了。所以,韓國和魏國不滅亡,就是秦國的憂患,如果大王藉助韓國和魏國去攻打楚國,不也錯了嗎?

況且大王攻打楚國將從哪裡出兵?大王將向仇敵韓國和魏國借路嗎?如果這樣,恐怕從軍隊出發的那日起,大王就要擔心它不能回來了,這就是大王把軍隊資助給仇敵的韓國和魏國吧。大王如果不向仇敵韓國和魏國借路,就必定要攻打隨水右邊的地帶。隨水右邊的地帶,這一帶都是廣大的河水,山林溪谷,不能生長莊稼的地方。大王即便佔有它,也不能算是得到了土地。這樣大王有打敗楚國的虛名,卻沒有得到土地的實利。

何況大王進攻楚國的時日,齊、趙、韓、魏四國一定都要出兵來響應大王。秦、楚兩國的軍隊忙於交戰而無法脫離,魏國將出兵來攻打留地、方、銍地、湖陵、碭地、蕭地、相地,原來宋國的土地必定全部歸魏國所有。齊軍向南進攻楚國,泗水流域一定被攻佔。這些都是平原,交通方便,又是肥沃富饒的土地,卻使魏、齊各自攻佔。大王戰勝楚國使韓國和魏國在中原的勢力雄厚起來,同時加強了齊國。韓、魏兩國的強大,足夠來同秦國較量。齊國南面以泗水為界,東面靠渤海,北面靠黃河,沒有後患。天下的國家沒有比齊國和魏國更強大的了。齊國和魏國得到土地,保持有利條件,審謹地對待下屬。一年以後,即使未能稱帝,也有餘力阻止大王稱帝了。

何況大王進攻楚國的時日,齊、趙、韓、魏四國一定都會出兵來響應大王。秦、楚兩國的軍隊忙於交戰而無法脫離,魏國將出兵來攻打留地、方與、銍地、湖陵、碭地、蕭地、相地,原來宋國的土地必定全部歸魏國所有。齊軍向南進攻楚國,泗水流域一定被攻佔。這些都是平原,交通方便,又是肥沃富饒的土地,卻使魏、齊各自攻佔。大王戰勝楚國使韓國和魏國在中原的勢力雄厚起來,同時加強了齊國。韓、魏兩國的強大,足夠來同秦國較量。齊國南面以泗水為界,東面靠渤海,北面靠黃河,沒有後患。天下的國家沒有比齊國和魏國更強大的了。齊國和魏國得到土地實利,還假裝著對您恭恭敬敬。這樣一年以後,即使未能稱帝,也有餘力阻止大王稱帝了。

您有這麼廣博的土地,有這麼眾多的人口,又有這麼強大的兵力,一旦發兵而與楚國結下怨仇,反而讓韓、魏兩國將帝王的尊號送給齊國,這就是您的失策呀。我替大王考慮,不如與楚國親善友好。秦、楚兩國一旦聯合起來對付韓國,韓國立刻就會束手無策。然後您再控制住東山一帶的險要地勢,再佔據河曲一帶的有利地形,到那時韓國就必定成為秦國國內的臣屬。如果您進一步再派十萬大軍駐紮新鄭,那時魏國則會心驚膽戰,許縣、鄢陵只敢閉門堅守,那麼上蔡、召陵與魏國的聯絡就被斷絕,這樣魏國也會成為秦國的臣屬了。大王一旦同楚國交好,那麼關內兩個萬乘之國——韓與魏就要向齊國割取土地,齊國西邊一帶廣大地區便可輕而易舉地得到。到那時大王的土地橫貫東、西兩海,約束天下諸侯,這樣燕國、趙國沒有齊國、楚國做依託,齊國、楚國沒有燕國、趙國做依傍。然後以危亡震懾燕、趙兩國,直接動搖齊、楚兩國,這四個國家不須急攻便可制服了。

秦昭王說:“好。”於是就制止白起出兵,並且辭拒了韓國和魏國。還派遣使臣賄賂楚國,相約成為盟國。

黃歇接受條約後回到楚國,楚國派遣黃歇和太子完到秦國做人質,秦國把他們扣留了幾年。楚頃襄王病了,太子完也不能回國。楚國太子完跟秦國宰相應侯友好,這時黃歇就勸說應侯道:“相國果真與楚太子相好嗎?”應侯說:“對。”黃歇說:“如今,楚王恐怕是一病不起了,秦國應讓楚太子回國。太子如果能夠承襲王位,他一定厚待秦國,並永遠感激相國,這就既親善盟國,又輔佐了萬乘之主。假如不讓太子回國,那麼他就是咸陽一個平民罷了;楚國另立太子,一定不會服從秦國。失去盟國,又斷絕了萬乘之主的友誼,不是辦法。希望相國仔細地考慮這件事。”應侯把這些話傳達給秦王,秦王說:“讓楚太子的師傅先去探問楚王的病情,等他回來之後再考慮這件事。”黃歇替楚太子著想說:“秦國扣留太子,想借此求得好處。如今,太子的能力還不能夠有辦法使秦國得到好處,我對此十分擔心。而陽文君的兩個兒子在國內,大王如果壽終,太子不在國內,陽文君的兒子一定會被確定為繼承人,太子就不能奉祀宗廟了。不如逃離秦國,跟使臣一道出去。我請求留下,用死命抵罪。”楚太子便換了衣服,扮作楚國使臣的車伕而出了關口,黃歇留守館舍,常常替太子託言生病。估計太子已經遠離,秦國人不能追上,黃歇就親自對秦昭王說:“楚太子已經回國,出關很遠了。我該死,希望賜我一死。”秦昭王大怒,想讓他自殺。應侯說:“黃歇作為人臣,獻身來效忠他的主子。如果太子即位,一定任用黃歇,所以不如無罪讓他回國,藉此親善楚國。”秦國便遣送黃歇回國。

黃歇回到楚國三個月,楚頃襄王就去世了,太子完繼位,這就是考烈王。考烈王元年,用黃歇作宰相,封為春申君,賜給他淮北地區十二個縣。十五年後,黃歇對楚王說:“淮北地區鄰近齊國,那裡事態緊急,請求把它設為郡更為合適。”就一併獻出淮北地區十二個縣,請求封到江東。考烈王答應了他。春申君就在原吳墟築城,用來作為自己的都邑。

春申君已經在楚國做了宰相,這時齊國有孟嘗君,趙國有平原君,魏國有信陵君,他們正在爭相禮賢下士,招徠賓客,來互相傾覆搶奪,輔佐國家,把持政權。

春申君擔任楚國宰相的第四年,秦國打敗趙國在長平的駐軍四十多萬。第五年,秦軍包圍邯鄲。邯鄲向楚國告急。楚國派遣春申君帶兵前往救援它。秦軍也撤離了,春申君就回國。

春申君做楚國宰相的第八年,替楚國向北討伐,滅了魯國,用荀卿擔任蘭陵縣令。正當這個時候,楚國又強大起來了。

趙平原君派人見春申君,春申君把來人安置在上等賓館。趙國的使臣想向楚國誇耀自己,頭上插著玳瑁簪子,刀劍套子用珠玉裝飾著,請求會見春申君的門客。春申君的門客三千多人,其中的上等賓客都穿著綴有珍珠的鞋子來會見趙國的使臣,趙國的使臣大為慚愧。

春申君做宰相的第十四年,秦莊襄王登位,用呂不韋做宰相,封為文信侯。佔領了東周。

春申君做宰相的第二十二年,各諸侯國擔心秦國不停地進攻,就相約聯合起來,向西攻打秦國。楚王成為合縱盟國的首領,春申君執政。到了函谷關,秦國出兵反擊,各諸侯國的軍隊都敗退逃跑。楚考烈王因此追究春申君,春申君從此逐漸被疏遠了。

門客中有個觀津人朱英,對春申君說:“人們都認為楚國本來是強大的,可是您使它變弱了,在我看來不是這樣。先王時與秦國友好相處二十年,秦國不進攻楚國,為什麼呢?秦國要跨越黽隘的關塞來攻打楚國,是不方便的;向東西兩週借道,背對韓國和魏國來攻打楚國,也不行。現在就不是這樣,魏國早晚就要滅亡,不能可惜許地和鄢陵,也許魏國會割讓它們給秦國。秦軍離陳地只有一百六十里,我看到的是,秦國和楚國日益爭鬥。”楚國這時離開陳地遷都到壽春;秦國就遷故衛都濮州到野王,設立東郡。春申君從此去到吳地的封國,兼理宰相職務。

楚考烈王沒有兒子,春申君憂慮這件事,已經尋找了很多個會生育的婦女進獻給他,但最終都沒有兒子。趙國人李園帶著自己的妹妹,想把她獻給楚王,聽到他無法生育,擔憂長久以後妹妹失寵。李園就要求作為家臣服事春申君,不久請假回家,故意延誤期限。回來進見春申君,春申君問他的情況,他回答說:“齊王派使者求聘我的妹妹,我陪同那個使者飲酒,因此貽誤期限。”春申君說:“彩禮來了嗎?”李園回答說:“沒有。”春申君說:“可以讓我看看嗎?”李園說:“可以。”就在這個時候,李園便獻上他的妹妹,立即受到春申君的寵幸。李園知道妹妹懷有身孕後,就跟他的妹妹謀劃一番。然後李園的妹妹趁便勸說春申君道:“楚王對您的尊重和寵信,即使是親兄弟也比不上。現在,您作楚國的宰相二十多年,但楚王沒有兒子,如果去世之後將另立兄弟,那麼楚國另立國君以後,也分別重用原來親信的人,您又怎能長久地享有尊寵呢?不僅如此,而且您受重用和掌權的時間長,對楚王的兄弟常有失禮的地方,如果楚王兄弟即位,災難將降到您身上,怎能保住宰相的印章和江東的封地呢?如今,我自己知道有身孕了,但別人不知道。我受您寵幸不久,如果憑您的顯貴把我進獻給楚王,楚王一定寵幸我;我如果靠老天保佑能生個兒子,那麼這就是您的兒子當王了,楚國全部可以得到,這與身臨意想不到的災禍比較,哪一樣好呢?”春申君完全同意她的看法,便讓李園的妹妹從看護謹嚴的館舍裡出來,然後稟報楚王。楚王召令進宮,寵幸她,於是生下一個男孩,立為太子,封李園的妹妹為王后。楚王重用李園,李園執掌政事。

李園讓他的妹妹進入王宮以後,妹妹被立為王后,兒子被立為太子。李園害怕春申君言語洩密而且越來越驕妄,就暗地裡收養亡命之徒,想要殺死春申君來滅口,國中百姓頗有知道內情的。

春申君擔任宰相的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了。朱英對春申君說:“人世間有不期而來的幸福,又有不期而來的災禍。現在,您處在不期而來的時代,服事不期而來的國君,怎麼可以沒有不望而來的人呢?”春申君說:“什麼叫不期而來的幸福?”朱英說:“您擔任楚國宰相二十多年了,雖然名義上是宰相,其實是楚王。現在楚王病了,早晚將要去世,您就要輔佐幼主,因此代替他執掌國政,好像伊尹、周公一樣,國王長大了就把政權還給他,這不就是等於南面稱王而佔有楚國嗎?這就是不期而來的幸福。”春申君說:“什麼叫不期而來的災難?”朱英說:“李園不理國事又是您的仇人,不治兵卻早就在收買亡命之徒了。楚王一去世,李園必定先入宮掌權並殺掉您來滅口,這就是所說的不期而來的災禍。”春申君說:“什麼是不期而來的人呢?”朱英回答說:“您安排我擔任郎中,楚王一去世,李園必定先入宮,我替您殺掉李園。這就是所說的不望而來的人。”春申君說:“您放棄這種想法吧。李園是個軟弱的人,我又和他很友好,怎能做到這一步!”朱英知道自己的話不會被採納,害怕災禍危及自身,就逃走了。

十七天後,楚考烈王死了,李園果然先入宮廷,讓亡命之徒埋伏宮門以內。春申君一進宮門,李園的亡命之徒夾攻而刺殺春申君,斬了他的頭,拋在宮門之外。這時,就派遣官吏把春申君一家都殺掉。而李園的妹妹當初受春申君的寵幸而懷孕,後來獻給楚王,所生的兒子就登位,這就是楚幽王。

這一年,秦始皇帝登位九年了。嫪毐也在秦國作亂,被發覺後,殺了他的三族,而呂不韋也被廢黜。

太史公說:“我到楚國,參觀春申君原來的城都,宮室夠華麗了啊!當初,春申君遊說秦昭王,以及寧可犧牲自己而打發太子回國,智慧是多麼高明啊!後來受到李園的控制,就糊塗了。俗話說:‘應當決斷的不決斷,反而受到它的禍亂。’說的正是春申君不聽朱英的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