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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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卷

范雎蔡澤列傳第十九

本篇是戰國末期秦國兩位國相范雎和蔡澤的合傳。

范雎和蔡澤同是辯士出身,在任秦相之前都曾走過一段坎坷的道路。范雎在魏國被魏相魏齊屈打幾乎致死,蔡澤遊說諸侯四處碰壁,但他們並不因此而氣餒,後來“羈旅入秦”,憑著能言善辯,足智多謀,終於成為秦相。范雎任相後,在外交上提出遠交近攻的策略,在國內打擊外戚勢力加強王室集權,為秦國成就帝業奠定了基礎,在秦國曆史上有一定的功績。但他的致命弱點是“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感情用事,因小失大,以致害死名將白起,又任用親信,造成惡果。蔡澤說服范雎讓位後被命為國相,他的志向是個人長享富貴,因而一旦得到滿足便不再進取,所以難有大的作為。作者全面地記述了他們的事蹟,而為其立傳的主旨則取“能忍訽〔詬〕於魏齊,而信威於強秦”這一角度,頌揚他們不因遭受困辱而沮喪,能夠激勵意志以奮發的精神,這或許是“太史公寓主意於客位”(劉熙載《藝概》)吧。

這是一篇相當生動、富於藝術魅力的傳記作品,它的寫法幾乎近於小說。首先,敘事波瀾起伏,具有很強的故事性。如寫范雎脫險一節,由范雎遭到毒打到他佯裝死去,再到他被拋到荒野,最後隱姓埋名躲藏起來,情節一波三折,而范雎頑強、機智的性格便在情節的展開中刻畫出來。再如,寫范雎入秦巧避穰侯,以及他喬裝引誘須賈入宮等也都極盡曲折之妙,讀來引人入勝。其次,運用肖像、心理等描寫手法刻畫形象。如唐舉為蔡澤看相,戲言其貌不揚,寥寥幾筆,朝天鼻、凸額頭、塌鼻樑、端肩膀、羅圈腿的容貌體態便漫畫般地活現讀者面前。再如,范雎與蔡澤互相辯難,各自揣摩對方心理,你來我往,爭長論短,從中不難看出范雎故意狡辯以逞其強,而蔡澤胸有成竹必欲戰而勝之的各自心態。閱讀時,簡直無異於讀一篇小說。

【原文】

范雎[1]者,魏[2]人也,字叔。遊說諸侯,欲事[3]魏王,家貧無以自資[4],乃先事魏中大夫[5]須賈。

【註釋】

[1]范雎:當根據清代錢大昕《通鑑注辨正》和王先慎《韓非子集解》改作范雎。

[2]魏:詳見《魏世家》。

[3]事:服事;侍奉。

[4]自資:自己供給費用。

[5]中大夫:官名。

【原文】

須賈為魏昭王[1]使於齊,范雎從。留數月,未得報[2]。齊襄王聞雎辯口[3],乃使人賜雎金十斤及牛酒,雎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雎持魏國陰事[4]告齊,故得此饋[5],令雎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雎,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6],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7]擊雎,折脅[8]摺齒。雎詳[9]死,即卷以簀[10],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11]雎,故僇辱[12]以懲後,令無妄言者。雎從簀中謂守者曰:“公[13]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雎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14]范雎亡,伏匿[15],更名姓曰張祿。

【註釋】

[1]魏昭王:名遫。魏襄王的兒子。前295—前277年在位。

[2]報:答覆。

[3]齊襄王:田法章,前283—前265年在位。辯口:口才好;善於辯論。

[4]陰事:隱秘的事情。

[5]饋(kuì):贈送的財禮。

[6]諸公子:指國君的庶子們。

[7]笞(chī):擊;抽打。

[8]脅(xié):從腋下到腰上的部分。

[9]詳:通“佯”,假裝。

[10]簀(zé):用竹篾或葦草編成的席子。

[11]更(ɡēnɡ):連續;交替。溺:通“尿”。

[12]僇辱:侮辱;糟蹋。

[13]公:對尊長或平輩的敬稱。

[14]操:持;攜帶。

[15]伏匿:躲藏。

【原文】

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1]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為卒[2],侍王稽。王稽問:“魏有賢人可與俱[3]西遊者乎?”鄭安平曰:“臣裡[4]中有張祿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晝見[5]。”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6],王稽知范雎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7]之南。”與私約[8]而去。

【註釋】

[1]秦昭王:嬴稷,即秦昭襄王。前306—前251年在位。謁者:官名。

[2]詐:假裝。卒:勤務兵。

[3]俱:一起。

[4]臣:表示謙卑的自稱。裡:古代居民區。

[5]見(xiàn):通“現”,露面,出來。

[6]究:盡;完。

[7]三亭:岡名。在今河南省尉氏縣西南。

[8]私約:暗地裡約定。

【原文】

王稽辭魏去,過載[1]范雎入秦。至湖[2],望見車騎從西來。范雎曰:“彼[3]來者為誰?”王稽曰:“秦相穰侯東行[4]縣邑。”范雎曰:“吾聞穰侯專[5]秦權,惡內諸侯客[6],此恐辱我,我寧且[7]匿車中。”有頃,穰侯果至,勞[8]王稽,因立車[9]而語曰:“關東[10]有何變?”曰:“無有。”又謂王稽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11]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不敢。”即別去。范雎曰:“吾聞穰侯智士[12]也,其見事遲[13],鄉者[14]疑車中有人,忘索[15]之。”於是范雎下車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餘里,果使騎[16]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王稽遂與范雎入咸陽[17]。

【註釋】

[1]過:經過約定的地點。載:裝載。

[2]湖:縣名。在函谷關西側,今河南省靈寶市境內。

[3]彼:那。

[4]穰(ránɡ)侯:秦昭王母宣太后的同母胞弟魏冉。行(xínɡ):巡視;考察。

[5]專:單獨掌握或佔有;獨斷專行。

[6]惡(wù):憎恨;討厭。內:通“納”。諸侯客:指六國的遊說之士。

[7]寧(nìnɡ):寧可;寧願。且:暫且。

[8]勞(lào):慰問。

[9]立車:停車。

[10]關東:函谷關以東,指秦以外的各國。

[11]謁君:對謁者的敬稱。客子:旅居異地的人。

[12]智士:聰明人。

[13]見事遲:遇到事情反應遲鈍。

[14]鄉者:早先;剛才。鄉,通“向”。

[15]索:搜尋。

[16]騎:騎兵。

[17]咸陽:秦國都城,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原文】

已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1],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載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2]。待命歲餘。

【註釋】

[1]累卵:比喻形勢極其危險,像摞起來的蛋很容易倒下打碎一樣。

[2]舍:居住。草具:粗劣的食物。

【原文】

當是時,昭王已立三十六年[1]。南拔楚之鄢郢[2],楚懷王[3]幽死於秦。秦東破齊[4]。湣王嘗稱帝[5],後去之。數困三晉[6]。厭天下辯士,無所信。

【註釋】

[1]昭王已立三十六年:下文所寫楚國、齊國和三晉與秦國發生的事情,是先後發生在秦昭王即位的三十六年之中,而不是指都發生在這一年。

[2]鄢郢:楚都。在今湖北宜城市南。

[3]楚懷王:熊槐。前328—前299年在位。前296年死在秦國。

[4]東破齊:發生在秦昭王二十二年(前285)。

[5]湣王嘗稱帝:秦昭王十九年(前288)十月,昭王自立為西帝,派魏冉到齊國尊湣王為東帝。十二月,湣王接受蘇代建議,將帝號退還給秦國,昭王也去帝號仍舊稱王。

[6]三晉:戰國初年,晉國大臣韓、趙、魏三家瓜分晉國,分別建國,歷史上稱它們為“三晉”,有時也可以單指其中的一國或兩國。

【原文】

穰侯、華陽君[1],昭王母宣太后[2]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3]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4],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5]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6],欲以廣[7]其陶封。范雎乃上書曰:

【註釋】

[1]華(huà)陽君:羋戎,又號新城君。

[2]宣太后:羋八子。楚國貴族出身。

[3]涇陽君:嬴芾。封邑在涇陽(今陝西省涇陽縣西北)。高陵君:嬴悝。封邑在高陵(今陝西省西安市高陵區)。

[4]更將:輪流更替擔任將領。

[5]重:多。

[6]綱:也作“剛”,在今山東省寧陽縣東北。壽:在今山東省東平縣西南。

[7]廣:增廣;擴大。陶:齊邑名。在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

【原文】

臣聞明主立政[1],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2],勞大者其祿[3]厚,功多者其爵[4]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5]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6]。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7];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8]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9]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10],而要[11]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12]嘗試於王哉!雖[13]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覆[14]於王邪?

【註釋】

[1]立政:制定政治原則。

[2]官:給官做。

[3]祿:古代官吏的薪給。

[4]爵:爵位。

[5]當職:擔任職務。

[6]蔽隱:埋沒。

[7]道:治國之道。

[8]無為:沒有意義;沒有作用。

[9]斷:判斷;決斷。

[10]椹(zhēn)質:也作“砧鑕”,古代殺人用的墊板。

[11]要:通“腰”。

[12]疑事:遊移不定的事情。

[13]雖:縱令;即使。

[14]重:重視。任臣者:保薦我的人,指王稽。反覆:這裡有虛偽欺騙的意思。

【原文】

且臣聞周有砥砨[1],宋有結綠[2],梁有縣藜[3],楚有和樸[4],此四寶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5]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6],獨不足以厚[7]國家乎?

【註釋】

[1]砥砨:美玉名。

[2]結綠:美玉名。

[3]縣(xuán)藜:也作“懸黎”“玄黎”,美玉名。

[4]和樸:也作“和璞”“和璧”。

[5]工:古代指從事手工技藝勞動的人。失:失誤。

[6]聖王之所棄者:隱指自己不被秦王理解、重視。

[7]厚:有利;有益。

【原文】

臣聞善厚家[1]者取之於國,善厚國[2]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3]者,何也?為其割榮[4]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舍之,疑則少嘗[5]之,雖舜[6]禹復生,弗能改已。語之至者[7],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8]於王心耶?亡其言臣者[9]賤而不可用乎?自[10]非然者,臣願得少賜遊觀之間[11],望見顏色。一語無效[12],請伏斧質[13]。

【註釋】

[1]厚家:使一家富裕。厚,使動用法。家,大夫的領地。

[2]厚國:使國家富強。

[3]擅厚:獨佔利益。

[4]割:劃分;分割。榮:光榮;榮耀。

[5]少:稍;略微。嘗:嘗試。

[6]舜:傳說中父系氏族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領袖。

[7]語之至者:最深切的話。

[8]意:猜想。概:繫念;關切。

[9]亡(wú)其:抑或;還是。言臣者:指王稽。

[10]自:如果。

[11]間(jiàn):空隙。

[12]效:作用;功用。

[13]伏:通“服”,受到應得的懲處。斧質:斧子和砧板。古代殺人的刑具。

【原文】

於是秦昭王大說[1],乃謝[2]王稽,使以傳車[3]召范雎。

【註釋】

[1]說(yuè):通“悅”。

[2]謝:表示歉意和謝意,也有告訴的意思。

[3]傳(zhuàn)車:載送賓客的專用車輛。

【原文】

於是范雎乃得見[1]於離宮,詳為不知永巷[2]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雎繆為[3]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4]昭王。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5],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6]久矣,會義渠之事[7]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8]不敏,敬執[9]賓主之禮。”范雎辭讓。是日觀范雎之見者,群臣莫不灑然[10]變色易容者。

【註釋】

[1]見(xiàn):引見。

[2]永巷:宮中長巷,通往後宮的巷道。

[3]繆(miù)為:隨便亂說。繆,通“謬”。為,通“謂”。

[4]感怒:激怒。

[5]延迎:迎接;接待。

[6]受命:領教;接受教導。

[7]義渠之事:義渠是西戎的一個部落。

[8]閔然:昏昧糊塗的樣子。

[9]執:執行;行。

[10]灑然:嚴肅敬畏的樣子。

【原文】

秦王屏[1]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跽[2]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3]寡人?”范雎曰:“唯唯[4]。”有間[5],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雎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6]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7]濱耳。若是者,交疏[8]也。已說而立為太師[9],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10]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11]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今臣羈旅[12]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13]君之事,處[14]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15]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16]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17]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18],亡[19]不足以為臣憂,漆身為厲[20],被[21]發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且以五帝[22]之聖焉而死,三王[23]之仁焉而死,五伯[24]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25]之力焉而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26]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27],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28],夜行晝伏,至於陵水[29],無以糊其口[30],膝行蒲伏[31],稽首肉袒[32],鼓腹吹篪[33],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34]。使臣得盡謀[35]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36],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輿[37]漆身為厲,被髮為狂,無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於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38]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39],莫肯鄉[40]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於奸臣之態[41],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42]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43]奸。大者宗廟[44]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45]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46]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闢[47]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恩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48]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49]也。先生奈何而言若是!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雎拜[50],秦王亦拜。

【註釋】

[1]屏(bǐnɡ):退避。使動用法。

[2]跽(jì):長跪。兩膝跪在地上,上身挺直,表示莊重、恭敬。

[3]教:指點;教導。

[4]唯唯(wěi wěi):連聲答應。

[5]有間:隔一會兒。

[6]文王:姬昌。商紂時為西伯,也稱西伯昌。商末周族領袖。

[7]渭:渭河。在陝西省中部,黃河最大支流之一。呂尚與文王相遇在渭河旁的磻(pán)溪(今陝西省寶雞市東南)。

[8]疏:疏遠。

[9]太師:官名。

[10]收功:得力。

[11]鄉(xiànɡ)使:假使。鄉,通“向”。

[12]羈旅:指的是長久寄居他鄉,也指客居異鄉的人。

[13]陳:陳述;說。匡:糾正;幫助。

[14]處:對待;處理。

[15]效:獻出。愚忠:臣子對帝王盡忠,自稱“愚忠”。

[16]伏誅:受死刑。

[17]信:誠然;果真。

[18]患:憂慮;擔心。

[19]亡:流亡;放逐。

[20]漆身為厲(lài):用漆汁塗在身上,生瘡,像得了癩病一樣。厲,通“癩”,麻風。

[21]被:通“披”。

[22]五帝: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即黃帝、顓頊、帝嚳、唐堯和虞舜。

[23]三王:指夏禹、商湯和周文王;一說指夏禹、商湯和周文王、武王。

[24]五伯(bà):五霸。

[25]烏獲:秦國大力士,傳說能舉起百鈞(三千斤)。任鄙:秦國大力士。

[26]成荊:勇士。孟賁(bēn):衛國勇士。王慶忌:春秋時吳王僚的兒子,也是勇士。夏育:衛國勇士。

[27]必然之勢:指人人都有一死。

[28]伍子胥:春秋時吳國大夫。詳見《伍子胥列傳》。橐(tuó):有底的袋子。昭關:在今安徽省含山縣北小峴山。

[29]陵水:即溧水,又名瀨水。東流為永陽江,江中有小洲,叫瀨渚,是伍子胥乞討的地方。

[30]糊其口:本是吃粥的意思。比喻胡亂弄到食物,勉強地維持生活。

[31]蒲伏:即“匍匐”。爬行。

[32]稽(qǐ)首:磕頭至地。肉袒(tǎn):脫衣露體。形容十分困苦。

[33]鼓腹:袒露胸腹,鼓起肚皮。篪(chí):古代管樂器。

[34]闔閭:春秋末年吳國國君。詳見《吳太伯世家》。伯:通“霸”。

[35]盡謀:盡情施展計謀。

[36]幽囚:囚禁。

[37]箕子:商代貴族。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假裝狂人,逃避世事。

[38]有(yòu):通“又”。

[39]杜口:閉口不說話。裹足:纏住腳不走路。

[40]鄉:通“向”,嚮往;向著。

[41]態:指奸臣諂媚、矇蔽的態度。

[42]阿(ē)保:古代教育撫養貴族子女的婦女,即保姆。

[43]昭:顯明;辨別。

[44]宗廟:這裡借指王室、國家。

[45]若夫:至於。

[46]賢:勝過。

[47]闢:通“僻”,偏僻。

[48]宗廟:指帝王、諸侯祭祀祖宗的處所。

[49]孤:遺孤。秦昭王指自己。

[50]拜:古代為下跪叩頭及打躬作揖的通稱。

【原文】

范雎曰:“大王之國,四塞[1]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2],南帶涇[3]、渭,右隴、蜀[4]、左關[5]、阪,奮擊[6]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7]於私鬥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並[8]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9]諸侯,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10]也,霸王之業可致[11]也,而群臣莫當[12]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13]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14]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

【註釋】

[1]塞(sài):邊界險要的地方。

[2]甘泉:山名。在今陝西省淳化縣西北。谷口:寒門,在今陝西省禮泉縣東北。

[3]帶:圍繞。涇:涇河,渭水的支流,在陝西省中部。

[4]隴:指隴坂,即今六盤山的南段,綿延於陝、甘邊境。蜀:泛指當時蜀地(今四川省中西部)的崇山峻嶺。

[5]關:函谷關。

[6]奮擊:指精銳的士兵。

[7]怯:膽小;畏縮不前。

[8]並:兼。

[9]治:對付。

[10]施:驅使。韓盧:韓國著名的獵狗,顏色黑,所以叫“盧”。蹇免:跛腿兔子。

[11]致:得到;達成。

[12]當:擔任;相稱。

[13]窺:暗中察看。

[14]謀:出謀劃策。

【原文】

然左右多竊聽者,范雎恐,未敢言內[1],先言外事[2],以觀秦王之俯仰[3]。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4]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5]韓、魏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6]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於計疏[7]矣。且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闢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8]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弊[9],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頓[10],皆咎[11]其王,曰:‘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12]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故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13]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14]盜糧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15]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16]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17]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18]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19]楚、趙。楚強則附趙,趙強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20]。齊附而韓、魏因可虜[21]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22]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奈何?”對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雎為客卿,謀兵事。卒聽范雎謀,使五大夫[23]綰伐魏,拔懷[24]。後二歲,拔邢丘[25]。

【註釋】

[1]內:指太后、穰侯等專權的事。

[2]外事:指穰侯的對外策略。

[3]俯仰:本意是低頭和抬頭,借指秦王的喜怒顏色、可否態度等,即他的意旨所在。

[4]意:猜測;估計。

[5]悉:全部出動。

[6]與國:結盟的國家。

[7]疏:疏忽;粗心大意。

[8]形勢:指當時的國際關係和地理環境。

[9]罷(pí)弊:疲憊困頓。

[10]頓:挫折;困厄。

[11]咎:責怪。

[12]文子:指田文。

[13]肥:給好處。

[14]兵:武器。齎(jī):送給;資助。

[15]釋:通“舍”,捨棄;放棄。

[16]中山:國名,又名鮮虞。地在今河北省正定縣東北。

[17]害:妨害。

[18]中國:指中原地區。樞:門軸,門戶的轉軸。

[19]威:示威。

[20]卑辭重幣:謙卑的語言,豐厚的禮物。

[21]虜:俘虜;收服。

[22]多變:變化多端。

[23]五大夫:爵位名。

[24]懷:春秋屬鄭,戰國屬魏。故城在今河南省武陟縣西南。

[25]邢丘:邑名。即今河南省溫縣東平阜舊城。

【原文】

客卿范雎復說昭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1]。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2]也,人之有心腹之病[3]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不如收[4]韓。”昭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奈何?”對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滎陽[5],則鞏、成皋[6]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7]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8]。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若韓聽,而霸事因可慮[9]矣。”王曰:“善。”且欲發使於韓。

【註釋】

[1]相錯:交錯;錯雜。繡:錦繡。

[2]蠹(dù):蛀蟲。

[3]心腹之病:指人體心腹內臟嚴重的疾病。

[4]收:聯絡;交結。

[5]滎(xínɡ)陽:韓邑名。在今河南滎陽市東北。

[6]鞏:即今河南省鞏義市。成皋(ɡāo):邑名,又名虎牢,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汜水鎮西北。

[7]上黨:郡名。治所在壺關(今山西省長治市北)。

[8]斷而為三:新鄭以南為一片,宜陽一帶為一片,上黨一帶為一片。三個地區彼此孤立,不能聯絡。

[9]慮:思考;謀劃。

【原文】

范雎日益親,復說用[1]數年矣,因請間說[2]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3]之謂王,能利害[4]之謂王,制殺生之威[5]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6],華陽、涇陽等擊斷[7]無諱,高陵進退[8]不請。四貴[9]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傾[10],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11]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12],決制[13]於諸侯,剖符[14]於天下,政適[15]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弊御[16]於諸侯;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17]。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18],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19],尊其臣者卑[20]其主’。崔杼、淖齒[21]管齊,射王股[22],擢王筋[23],縣之於廟梁[24],宿昔[25]而死。李兌[26]管趙,囚主父[27]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28],高陵、華陽、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29]所以亡國者,君專授[30]政,縱酒馳騁弋獵[31],不聽[32]政事。其所授者,妒賢嫉能,御[33]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34]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35]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36]。秦王乃拜范雎為相。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以徙[37],千乘有餘。到關[38],關[39]閱其寶器,寶器珍怪多於王室。

【註釋】

[1]用:信用;任用。

[2]請間(jiàn):請求空隙時間單獨接見。說(shuì):勸說。

[3]擅國:獨攬國家權力,掌握國家命運。

[4]利害:興利除害。

[5]制:控制;掌握。威:威權。

[6]報:報告;回報。

[7]擊斷:決定懲罰和誅殺吏民。

[8]進退:指政令的興革、人員的任免等。

[9]四貴:四類貴人。

[10]傾:傾覆;破壞。

[11]重:重視。

[12]操:把持;操縱。重:威權。

[13]決制:決斷和控制。

[14]剖符:古代帝王授予諸侯或功臣的憑證,把符剖分為兩半,雙方各執一半,以昭信守,叫作剖符。

[15]政適:通“徵敵”。

[16]弊:損害。御:施加。

[17]社稷: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的土神和穀神,常用以代稱國家。

[18]詩曰:引詩出處不明,可能是當時的成語,說明末大則本傷、臣強則主弱的道理。木實:果實。披:分裂;屈折。

[19]都:國君分封諸侯國的首府。國:國君的國都。

[20]卑:卑微,使動用法。

[21]崔杼(zhù):春秋時齊國大臣。淖(zhuō)齒:楚國人。濟西之役時(前284),湣王逃到莒,楚國派淖齒去援助齊國,湣王命令他為相。

[22]射王股:指崔杼射殺齊莊公的事。

[23]擢(zhuó)王筋:指淖齒殺齊湣王的事。擢,抽;拔。

[24]縣(xuán):通“懸”。廟梁:廟堂的梁木。

[25]宿昔:一夕,指一夜的時間。昔,通“夕”。

[26]李兌:趙國大臣。詳見《趙世家》。

[27]主父:趙武靈王。武靈王初立時自稱為君。二十七年(前299)五月,立公子何為王,自稱為主父。詳見《趙世家》。

[28]用事:當權。

[29]三代:指夏、商、週三代。

[30]授:交給。

[31]縱酒:任意飲酒,不加節制。弋(yì)獵:打獵。弋,用繩子系在箭上射。

[32]聽:處理。

[33]御:控制;欺壓。

[34]有秩:有職位的人。

[35]獨立:孤立。

[36]關外:指都門之外。

[37]縣官:指朝廷、官府。徙:遷移。

[38]關:指邊境的關口。

[39]關:指關吏。

【原文】

秦封范雎以應[1],號為應侯。當是時,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註釋】

[1]應(yīnɡ):在今河南省魯山縣東。

【原文】

范雎既相秦,秦號[1]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為范雎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雎聞之,為微行[2],敝衣間步[3]之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範叔固無恙[4]乎!”范雎曰:“然。”須賈笑曰:“範叔有說於秦邪?”曰:“不也。雎前日得過[5]於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說乎!”須賈曰:“今叔何事[6]?”范雎曰:“臣為人庸賃[7]。”須賈意哀[8]之,留與坐飲食,曰:“範叔一[9]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綈袍[10]以賜之。須賈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於王,天下之事皆決於相君[11]。今吾事之去留[12]在張君。孺子豈有客習[13]於相君者哉?”范雎曰:“主人翁[14]習知之,唯[15]雎亦得謁,雎請為見君於張君。”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16],吾固[17]不出。”范雎曰:“願為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

【註釋】

[1]號:稱。

[2]微行:舊時帝王或高官隱瞞自己的身份改裝出行。

[3]敝:破舊。間(jiàn)步:從小路走。

[4]固:原來。無恙:沒有疾病、災禍等。

[5]得過:得罪。

[6]事:從事;幹;做。

[7]庸賃(lìn):受僱給人家做工。庸,通“傭”,僱工。賃:被人僱傭。

[8]哀:可憐;憐憫。

[9]一:乃;竟。

[10]綈(tí)袍:厚綢做的袍子。

[11]相(xiànɡ)君:當時對宰相的敬稱。

[12]去留:或走或留,比喻成功或失敗。

[13]孺子:後生;小傢伙。客:朋友。習:熟悉。

[14]主人翁:主人。

[15]唯:雖;即使。謁:請見;進見。

[16]大車駟(sì)馬:四匹馬駕的大車。

[17]固:堅決;硬是。

【原文】

范雎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賈御[1]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2]皆避匿。須賈怪之。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入通[3]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4]良久,問門下曰:“範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範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見賣[5],乃肉袒膝[6]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范雎盛[7]帷帳,侍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8]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9]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10]天下之事。賈有湯鑊[11]之罪,請自屏於胡貉[12]之地,唯君死生之!”范雎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發以續[13]賈之罪,尚未足。”范雎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14]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荊[15]五千戶,包胥辭不受,為丘墓[16]之寄於荊也。今雎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雎為有外心於齊而惡[17]雎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18],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19]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20],有故人之意,故釋[21]公。”乃謝罷[22]。入言之昭王,罷歸[23]須賈。

【註釋】

[1]御:駕車趕馬。

[2]識者:指認識張祿(范雎)的人。

[3]通:通報。

[4]持車:拉著駕馭車馬的韁繩,指停車。

[5]見賣:指受騙上當。

[6]膝:跪著。

[7]盛:豐盛地設置。

[8]頓首:叩頭。

[9]青雲:比喻高官顯爵。

[10]與(yù):參與。

[11]湯鑊(huò):古代的一種酷刑,把人扔到滾湯中煮死。

[12]胡:古代對北方和西方各部族的泛稱。貉(mò):通“貊”。古代北方部族名。

[13]續:指數數。

[14]楚昭王:熊軫,春秋時楚國國王。前515—前489年在位。

[15]荊:地名。在今湖北省南漳縣一帶。

[16]丘墓:墳墓。

[17]外心:異心;叛變的意圖。惡:說人壞話;中傷。

[18]止:制止;勸阻。

[19]忍:忍心;殘忍。

[20]戀戀:留戀;顧戀。

[21]釋:放下;釋放。

[22]謝罷:有禮貌地結束接見儀式。

[23]罷歸:打發回去。

【原文】

須賈辭於范雎,范雎大供具[1],盡請諸侯使[2],與坐堂上,食飲甚設[3]。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4]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5]之。數[6]曰:“為我告魏王[7],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8]大梁。”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9]。

【註釋】

[1]供具:供設酒器食具,引申為擺筵席。

[2]諸侯使:各國使節。

[3]設:完備;豐富整齊。

[4]莝(cuò)豆:鍘碎的草與豆拌在一起的飼料。莝:鍘碎的草。

[5]黥(qínɡ)徒:受過黥刑的人。馬食(sì):像餵馬一樣地喂。

[6]數(shǔ):數落;指責。

[7]魏王:指魏安釐王。

[8]屠:毀壞城池,屠殺城中居民。

[9]平原君:趙勝。所:處所。

【原文】

范雎既相,王稽謂范雎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可奈何[1]者亦三。宮車一日晏駕[2],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3],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溝壑[4],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宮車一日晏駕,君雖恨[5]於臣,無可奈何。君卒然捐館舍,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臣,亦無可奈何。”范雎不懌[6],乃入言於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內[7]臣於函谷關;非大王之賢聖,莫能貴[8]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列侯[9],王稽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內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河東守[10],三歲不上計[11]。又任[12]鄭安平,昭王以為將軍[13]。范雎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厄[14]者。一飯之德必償,睚眥[15]之怨必報。

【註釋】

[1]不可奈何:即“無可奈何”。不得已;沒有辦法。

[2]宮車一日晏駕:比喻君王一旦死亡。宮車,王車,指代君王。

[3]卒(cù)然:突然;忽然。卒,通“猝”。捐館舍:捨棄住所,對死亡的諱詞。

[4]使:假使。臣:古人自稱的謙詞。填溝壑:稱自己死亡的謙詞。壑,山溝。

[5]恨:遺憾;悔恨。

[6]懌(yì):高興。

[7]內(nà):通“納”,接納。這裡是帶進來的意思。

[8]貴:顯貴;重用。使動用法。

[9]列侯:也稱徹侯、通侯。爵位名。秦國二十個等爵中的最高一級。

[10]河東守:河東郡守。河東,魏國獻出安邑後,秦國置郡。治所在安邑(今山西省夏縣西北)。轄境相當今山西省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區。守(shòu):官名。原為邊防軍事長官,後來成為行政長官。

[11]上計:向政府報告施政情形。按照當時制度,每到年終,地方應將一年內治民、決獄等大事,派遣官吏向中央彙報,叫作上計。

[12]任:保舉;保薦。

[13]將軍:武官名。

[14]困厄:窘迫;窮困。

[15]睚眥:瞪眼睛;怒目而視。

【原文】

范雎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東伐韓少曲、高平[1],拔之。

【註釋】

[1]少曲:地名。少水(今沁水)彎曲處,在今河南省濟源市東北。高平:韓邑名,在今河南省孟州市西北。

【原文】

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范雎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1]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高義[2],願與君為布衣之友[3],君幸過[4]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5],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6],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7],今範君亦寡人之叔父也。範君之仇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不出君於關[8]。”平原君曰:“貴而為交[9]者,為[10]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弟在秦,範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11]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而伐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關。”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亡去,見趙相虞卿[12]。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說,乃解其相印,與魏齊亡,間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13]者,乃復走大梁,欲因信陵君[14]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曰:“虞卿何如人也?”時侯嬴[15]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躡簷簦[16],一見趙王[17],賜白璧一雙,黃金百鎰[18];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爭知[19]之。夫魏齊窮困[20]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21],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間行。急[22]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慚,駕如[23]野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24]見之,怒而自剄。趙王聞之,卒取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

【註釋】

[1]好書:表示友好的書信。

[2]高義:崇高的道義感。

[3]布衣之友:同平常人一樣地往來交好,不因君臣地位的不同而分高低。

[4]幸:榮幸。過:訪問。

[5]然:這樣。

[6]太公:尊敬的稱呼。

[7]管夷吾:管仲。仲父:尊敬的稱呼。仲,管夷吾的字;父,待他像父親一樣。

[8]出:放出。關:指函谷關。

[9]交:結交。

[10]為(wèi):因為。

[11]疾:迅速;趕快。

[12]趙相虞卿:見《平原君虞卿列傳》。

[13]抵:冒昧要求。

[14]信陵君:見《魏公子列傳》。

[15]侯嬴:信陵君的上客,是個有智謀、講義氣的人。詳見《魏公子列傳》。

[16]躡:穿著草鞋。簷(dàn):通“擔”,扛。簦(dènɡ):古代有長柄的笠,一即傘。

[17]趙王:指趙孝成王。

[18]鎰:古代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

[19]爭知:爭先了解。

[20]窮困:走投無路。

[21]尊:指地位高、俸祿多。

[22]急:著急,意動用法。

[23]如:往;到。

[24]難:難為人,使人感困難。

【原文】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韓汾陘[1],拔之,因城河上廣武[2]。

【註釋】

[1]汾陘(xínɡ):也作汾丘。在今河南省襄城縣東北。

[2]城:築城。廣武:山名。在今河南省滎陽東北。

【原文】

後五年,昭王用應侯謀,縱反間賣[1]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2]代廉頗將。秦大破趙於長平,遂圍邯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3],言而殺之[4]。任鄭安平,使擊趙。鄭安平為趙所圍,急,以兵二萬人降趙。應侯席稿[5]請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6]之。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7]。秦昭王恐傷應侯之意[8],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賜相國應侯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後二歲,王稽為河東守,與諸侯通[9],坐法[10]誅。而應侯日益以不懌。

【註釋】

[1]反間(jiàn):原指利用敵方的間諜為己方服務,後多指用計離間敵人,使起內訌。賣:害人以利己;欺騙。

[2]馬服子:趙國將領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

[3]有隙:有裂痕;有嫌隙。

[4]言而殺之:秦昭王五十年(前257),范雎與白起有仇怨,秦昭王聽信范雎讒言,賜白起死。詳見《白起王翦列傳》。

[5]席稿:坐在草墊上,表示有罪聽候發落。稿,麥、稻的稈子。

[6]罪:懲罰。

[7]收:拘捕。三族:指父母、兄弟、妻子;一說為父族,母族,妻族;一說為父,子,孫。

[8]意:心意;心緒。

[9]通:私通;勾結。

[10]坐法:因犯法而獲罪。坐,指辦罪的因由。

【原文】

昭王臨朝嘆息,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1]而憂,臣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2]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3]遠。夫以遠思慮而御[4]勇士,吾恐楚之圖[5]秦也。夫物不[6]素具,不可以應卒[7],今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畔[8],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9]憂。”欲以激勵應侯。應侯懼,不知所出。蔡澤聞之,往入秦也。

【註釋】

[1]中朝:當朝;朝會進行中。

[2]倡(chānɡ)優:古代以歌唱、舞蹈和戲謔為業的藝人。

[3]思慮:考慮;打算。

[4]御:統率;率領。

[5]圖:圖謀。

[6]物:事。

[7]應:應付。卒(cù):通“猝”,指突然的事變。

[8]畔:通“叛”,叛變。

[9]是以:以是;因此。

【原文】

蔡澤者,燕人也。遊學幹諸侯小大[1]甚眾,不遇[2]。而從唐舉相[3],曰:“吾聞先生相李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4]’,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舉孰視[5]而笑曰:“先生曷鼻[6],巨肩[7],魋顏[8],蹙齃[9],膝攣[10]。吾聞聖人不相[11],殆[12]先生乎?”蔡澤知唐舉戲[13]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蔡澤笑謝而去,謂其御者[14]曰:“吾持粱刺齒肥[15],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16]於要,揖讓[17]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趙,見逐。之韓、魏,遇奪釜鬲[18]於塗。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於秦,應侯內慚,蔡澤乃西入秦。

【註釋】

[1]遊學:以自己所學遊說諸侯,求取官職。小大:有兩解:一作定語,省略中心詞,指大大小小的請託要求;二、作“諸侯”的後置定語,指大大小小的諸侯。

[2]遇:遇合;受到賞識。

[3]唐舉:魏國人,當時著名的相士。相(xiànɡ):看相,觀察人的體態面貌,以推測人的吉凶禍福的迷信活動。

[4]持:掌握。國秉:國家權力。秉,通“柄”,權力。

[5]孰視:仔仔細細地看。

[6]曷鼻:有兩解:一、曷,通“蠍”,鼻子長得像蠍蟲,向上翻;二、塌鼻子。

[7]巨肩:肩胛聳起,頸項短。

[8]魋(tuí)顏:面龐大。魋,大。

[9]蹙齃(cùè):凹鼻樑。蹙,收縮。齃,鼻樑。

[10]膝攣:雙膝蜷曲。攣,蜷曲不能伸。

[11]聖人不相:當時的成語,意思是聖人不在乎相貌。

[12]殆:大概;恐怕。

[13]戲:嘲笑。

[14]御者:駕車的人。

[15]持粱:端著精美的飯食。刺齒肥:吃肥肉。

[16]紫綬(shòu):紫色的綬帶。綬,古代系印紐的絲帶。

[17]揖讓:古代賓主相見的禮節。揖,行拱手禮。

[18]釜(fǔ):古代炊具,相當於現在的鍋。鬲:古代炊具,樣子像鼎,足部中空。

【原文】

將見昭王,使人宣言[1]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天下雄俊[2]弘辯智士也。彼一見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聞,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既知之,眾口之辯,吾皆摧[3]之,是惡[4]能困我而奪我位乎?”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侯。應侯固不快,及見之,又倨[5],應侯因讓之曰:“子嘗宣言欲代我相秦,寧有之乎?”對曰:“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籲[6],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7],成功者去。夫人生百體[8]堅強,手足便利[9],耳目聰明而心聖智,豈非士之願與?”應侯曰:“然。”蔡澤曰:“質[10]仁秉義,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11]?”應侯曰:“然。”蔡澤復曰:“富貴顯[12]榮,成理[13]萬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壽長,終其天年[14]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15],守其業,傳之無窮;名實純粹[16],澤流[17]千里,世世稱之而無絕,與天地終始:豈道德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18]者與?”應侯曰:“然。”

【註釋】

[1]宣言:揚言。

[2]雄俊:見識高超。

[3]摧:挫敗;折服。

[4]惡(wū):何;怎麼。

[5]倨:傲慢。

[6]籲(xū):嘆詞。表示疑怪。

[7]四時:四季。序:次第。

[8]百體:身體各部分。百:泛指多數。

[9]便利:敏捷。

[10]質:本質;本體。

[11]不:非;不是。辯智:辯智之士。期:期望。與(yú):通“歟”。表疑問的語氣助詞。

[12]顯:顯赫;顯達。

[13]成理:處理。

[14]天年:指人的自然的壽命。

[15]統:傳統。

[16]純粹:純正不雜。

[17]澤:恩澤。流:流傳;傳佈。

[18]符:效果。吉祥善事:當時表示頌禱的吉祥話。

【原文】

蔡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1],其卒然[2]亦可願與?”應侯知蔡澤之慾困己以說,復謬[3]曰:“何為不可?夫公孫鞅之事孝公[4]也,極身[5]無貳慮,盡公而不顧私;設刀鋸以禁奸邪,信賞罰以致[6]治;披腹心[7],示情素[8],蒙怨咎[9],欺舊友[10],奪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為秦禽[11]將破敵,攘[12]地千里。吳起之事悼王[13]也,使私不得害公,讒不得蔽[14]忠,言不取苟合[15],行不取苟容[16],不為危易[17]行,行義不闢[18]難,然為霸主強國,不辭禍兇。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雖困辱,悉忠而不解[19],主雖絕亡,盡能[20]而弗離,成功而弗矜[21],貴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22]也。是故君子以義死難,視死如歸;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士固有殺身以成名,唯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為不可哉?”

【註釋】

[1]商君(約前390—前338):姓公孫,名鞅。吳起(?—前381):衛國左氏(今山東省曹縣)人。大夫種:文少禽,楚國郢(今湖北省江陵縣西北)人。

[2]卒然:指意外的不幸的事件。

[3]謬:詭辯。

[4]孝公:秦孝公。詳見《秦本紀》。

[5]極身:終身。

[6]信:必。致:達到。

[7]披:披露。腹心:真誠的心意。

[8]情素:本心;真情實意。

[9]蒙:遭受。怨咎:責怪。

[10]欺舊友:公孫鞅欺騙舊友魏國將軍公子卬,用計誘捕公子卬,使他全軍覆滅。

[11]禽:通“擒”。

[12]攘(ránɡ):侵奪;開拓。

[13]悼王:楚悼王。前401—前381年在位。

[14]蔽:壅蔽。

[15]苟合:無原則地隨聲附和。

[16]苟容:苟且求得容身。

[17]易:改變。

[18]闢(bì):通“避”。

[19]悉:盡。解(xiè):通“懈”。

[20]能:能力。

[21]矜(jīn):驕傲自誇。

[22]節:節概;標準。

【原文】

蔡澤曰:“主聖臣賢,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1]妻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2],子胥智而不能完[3]吳,申生[4]孝而晉國亂。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國家滅亂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天下以其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今商君、吳起、大夫種之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稱三子致功而不見德[5],豈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6]不足仁,孔子[7]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與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8]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於是應侯稱善。

【註釋】

[1]信:誠實可信。

[2]比干:商紂叔父。因多次勸諫,被商紂剖心而死。殷:朝代名,即商。

[3]子胥:伍子胥。完:完整地保全。

[4]申生:春秋時晉獻公太子,因遭驪姬誣陷而自殺。

[5]德:感德。動詞。

[6]微子:名啟。商紂的庶兄,周代宋國的始祖。

[7]孔子:詳見《孔子世家》。

[8]法:效法;景仰。

【原文】

蔡澤少得間[1],因曰:“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2]事文王,周公[3]輔成王也,豈不亦忠聖乎?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4]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弗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5]慈仁任忠,惇厚[6]舊故,其賢智與有道之士[7]為膠漆,義不倍[8]功臣,孰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應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澤曰:“今主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設[9]智,能為主安危修政,治亂強兵,批患折[10]難,廣地殖穀,富國足家,強主,尊社稷,顯宗廟,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11]海內,功彰[12]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於千世,君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應侯曰:“不若。”蔡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忘舊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倖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為君危之。語曰‘日中[13]則移,月滿則虧[14]’。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15]也。進退盈縮,與時變化,聖人之常道也。故‘國有道則仕[16],國無道則隱’。聖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17]’。‘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18]’。今君之怨已讎[19]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不取也。且夫翠、鵠[20]、犀、象,其處勢非不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餌[21]也。蘇秦、智伯[22]之智,非不足以闢辱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是以聖人制禮節慾,取於民有度[23],使之以時,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驕,常與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絕。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24],至於葵丘之會[25],有驕矜之志,畔者九[26]國。吳王夫差兵無敵於天下,勇強以輕諸侯,陵[27]齊、晉,故遂以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噭[28]叱呼駭三軍,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處儉約之患也。夫商君為秦孝公明法令,禁奸本[29],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權衡[30],正度量,調輕重[31],決裂阡陌[32],以靜[33]生民之業而一其俗,勸民耕農利土,一室無二事,力田稸[34]積,習戰陳[35]之事,是以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成秦國之業。功已成矣,而遂以車裂[36]。楚地方數千裡,持戟[37]百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以燒夷陵[38],再戰南並蜀、漢[39]。又越韓、魏而攻強趙,北阬馬服[40],誅屠四十餘萬之眾,盡之於長平[41]之下,流血成川,沸聲若雷,遂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天下之強國而秦之仇敵也,自是之後,楚、趙皆懾伏[42]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而遂賜劍死於杜郵[43]。吳起為楚悼王立法,卑減[44]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45],塞私門之請,一楚國之俗,禁遊客之民,精耕戰之士,南收楊越[46],北並陳、蔡[47],破橫散從[48],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禁朋黨[49]以勵百姓,定楚國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50]。大夫種為越王深謀遠計,免會稽之危[51],以亡為存,因辱為榮,墾草入[52]邑,闢地殖穀,率四方之士,專[53]上下之力,輔句踐之賢,報夫差之讎,卒擒勁[54]吳,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踐終負而殺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禍至如此。此所謂信而不能詘[55],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56],超然[57]辟世,長為陶朱公。君獨不觀乎博者[58]乎?或欲大投[59],或欲分功[60],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61],謀不出廊廟[62],坐制諸侯,利施三川[63],以實宜陽[64],決羊腸[65]之險,塞太行[66]之道,又斬範、中行[67]之塗,六國不得合從,棧道[68]千里,通於蜀、漢,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慾得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如是而不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吾聞之,‘鑑[69]於水者見面之容,鑑於人者知吉與兇’。《書》[70]曰‘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四子之禍,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讓賢者而授之,退而巖居川觀,必有伯夷[71]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72],而有許由、延陵季子[73]之讓,喬松[74]之壽,孰與以禍終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離,疑不能自決,必有四子之禍矣。《易》曰‘亢龍有悔[75]’,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自返者也。願君孰計之!”應侯曰:“善。吾聞‘欲而不知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雎敬受命。”於是乃延入坐[76],為上客[77]。

【註釋】

[1]間(jiàn):空子,引申為弱點。

[2]閎(hónɡ)夭:周文王謀臣。

[3]周公:姬旦。周武王之弟。

[4]孰與:何如。表示前後相比怎麼樣。

[5]君之主:指秦昭王。

[6]惇(dūn)厚:誠實寬厚待人。

[7]賢:尊重。有道之士:有才德的人。

[8]倍:通“背”。

[9]設:建立,引申為發揮。

[10]批:排除。折:消滅。

[11]蓋震:籠罩,震動。

[12]彰:顯明;顯著。

[13]中:中天。

[14]滿:滿圓。虧:虧缺。

[15]常數:通常的道理。

[16]仕:做官。

[17]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語出《易·乾》。比喻有明君在位,出來做官是適宜的。飛龍,比喻帝王。大人:指做官的人。

[18]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語出《論語·述而》。規勸范雎要把眼前的利益看得淡薄些。

[19]讎:應答,引申為報復。

[20]翠:翠鳥。鵠(hú):天鵝。

[21]餌:引誘的食物。

[22]蘇秦:見《蘇秦列傳》。智伯:春秋時晉國世卿,脅迫韓、魏國攻趙,後韓、魏與趙合謀,共同殺死智伯。

[23]度:限度。

[24]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指齊桓公以“尊王攘夷”為號召,九次會合諸侯,一次平定東周王室內亂的功績。

[25]葵丘之會:齊桓公三十五年(前651),齊、魯、宋、衛、鄭、許、曹等國在葵丘(今河南省蘭考縣東北)會盟,目的是修好諸侯,共尊周室。

[26]九:泛指多數。

[27]陵:欺侮。

[28]太史噭(jiào):古代勇士。

[29]奸本:邪惡的根源。

[30]平:劃一;均等。權:秤錘。衡:秤桿。

[31]輕重:指調節商品、貨幣流通和控制物價等政策。

[32]決裂:破壞。阡陌:田間的小路。

[33]靜:通“靖”,安定。

[34]稸(xù):通“蓄”,積聚。

[35]陳(zhèn):通“陣”。

[36]車裂:俗稱五馬分屍,古代的一種酷刑。將人頭和四肢分別拴在五輛車上,用五匹馬駕車,分裂肢體。

[37]持戟:武裝士兵。

[38]夷陵:楚邑名。在今湖北省宜昌市東南。楚先王陵墓在此。

[39]蜀:國名,在今四川省中部偏西。漢:郡名。在今陝西省西南部。

[40]馬服:趙國將軍趙括的封號。

[41]長平:城名。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42]懾伏:也作“懾服”,因畏懼而屈服。

[43]杜郵:亭名。在今陝西省咸陽市東北。

[44]卑減:削減。

[45]損:裁減。不急之官:無關緊要的冗員。

[46]楊越:部族名。

[47]陳:國名。地在今河南省東部和安徽省的一部分。詳見《陳杞世家》。蔡:國名。在今河南省中部。詳見《管蔡世家》。

[48]橫:以威力相脅。從:通“縱”,以利相結合。戰國初魏強秦弱,當時尚無以反秦聯秦為內容的合縱連橫說。

[49]朋黨:指同類的人為自私的目的而互相勾結成小集團。

[50]枝解:也作“支解”“肢解”。指代分裂肢體的酷刑。

[51]會稽之危:越王句踐被吳王夫差打敗後,只剩五千士兵退守會稽(今浙江省紹興市),夫差緊追不放,情況萬分危急,大夫種用厚禮向吳國求降,用計解救了句踐,句踐才能臥薪嚐膽,圖謀報復。

[52]入:充實。

[53]專:專一,引申為團結。

[54]勁:強。

[55]信:通“伸”。詘:通“屈”,彎曲。

[56]范蠡:字少伯。詳見《越王句踐世家》。

[57]超然:脫離世俗。

[58]博者:賭博的人。

[59]大投:押大注,博取全勝。

[60]分功:分次下注,積小勝而成大勝。

[61]席:座席。

[62]廊廟:朝堂。

[63]施:延及。三川:地區名,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省西北部。

[64]宜陽:韓邑名。在今河南省宜陽縣西。

[65]羊腸:險塞名。在今山西晉城市南。今山西壺關縣東南也有羊腸坂。

[66]太行:綿延今山西、河南和河北三省的邊境,其橫谷多為交通要道。

[67]範、中行:原為晉國六卿中的兩大家族,其領地先後被韓、趙、魏三國兼併。

[68]棧道:也稱閣道。古代在峭巖陡壁上鑿孔架橋連成的道路。

[69]鑑:照,引申有檢驗、考驗的意思。

[70]《書》:指已經散失的古書。

[71]伯夷:商朝末年孤竹君的長子,與其弟叔齊互相推讓王位而隱居首陽山。

[72]稱孤:古代王侯自稱為孤。

[73]許由:唐堯時隱士。延陵季子:季札,吳王壽夢的第四子。

[74]喬:指王子喬。相傳是周靈王的太子,後來成了神仙。松:指赤松子。古代神話中的仙人。

[75]《易》:也稱《周易》《易經》。儒家經典之一。亢龍有悔:語出《易·乾》。亢龍,比喻地位很高的人。

[76]延:邀請。坐:通“座”。

[77]上客:上等賓客。

【原文】

後數日,入朝,言於秦昭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辯士,明於三王之事,五伯之業,世俗之變,足以寄[1]秦國之政。臣之見人甚眾,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聞。”秦昭王召見,與語,大說之,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2]請歸相印。昭王強[3]起應侯,應侯遂稱病篤[4],范雎免相,昭王新說蔡澤計畫[5],遂拜為秦相,東收周室[6]。

【註釋】

[1]寄:付託;委託。

[2]謝病:託病請求退職。

[3]強(qiǎnɡ):竭立,極立。

[4]病篤:病重。

[5]計畫:計慮,謀畫。

[6]周室:周王朝廷。

【原文】

蔡澤相秦數月,人或惡之,懼誅,乃謝病歸相印,號為綱成君。居秦十餘年,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1]。卒事始皇帝,為秦使於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2]入質於秦。

【註釋】

[1]孝文王:嬴柱。前250年在位。莊襄王:嬴異人。前249—前247年在位。

[2]燕太子丹:燕王喜的太子,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派荊軻刺殺秦始皇,不中,逃奔到遼東,被燕王喜斬首獻給秦國。

【原文】

太史公曰:韓子[1]稱“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信哉是言也!范雎、蔡澤世所謂一切[2]辯士,然遊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非計策之拙,所為說力[3]少也。及二人羈旅入秦,繼踵[4]取卿相,垂功[5]於天下者,固強弱之勢異也。然士亦有偶合,賢者多如此二子,不得盡意[6],豈可勝[7]道哉!然二子不困厄,惡能激乎?

【註釋】

[1]韓子:韓非。見《老子韓非列傳》。

[2]一切:一般。

[3]說力:說服力;遊說效果。

[4]繼踵:相繼;接連。

[5]垂功:功績流傳。

[6]盡意:儘量施展才能。

[7]勝(shēnɡ):盡。

【譯文】

范雎是魏國人,字叔。他曾經在各諸侯國中游說,想侍奉魏王,但因為家裡貧窮,無法自助,就先侍奉魏國中大夫須賈。

須賈為魏昭王出使齊國,范雎也隨從前往。住了好幾個月後,也沒有什麼結果回覆朝廷。齊襄王聽說范雎能言善辯,就派人賞賜范雎十斤黃金,還有牛肉、酒食,范雎辭讓不敢接受。須賈知道了這件事,十分生氣,以為范雎把魏國的秘密告訴了齊國,所以才能得到這些禮物。他讓范雎接受齊王的牛肉、酒食,退還他的黃金。回國以後,須賈內心怨恨范雎,把這件事告訴了魏國的宰相。魏國的宰相是魏國的一位公子,叫魏齊。魏齊非常生氣,讓家臣鞭打范雎,打斷了肋骨,打落了牙齒。范雎假裝死了,魏齊就叫人用席子把他捲起來,拋棄在廁所裡。賓客喝醉酒的人,輪流把尿撒在范雎身上,故意侮辱他來警告後人,使他們不敢亂說。范雎從席子中對看守的人說:“您能讓我出來,我一定重重地答謝您。”看守的人就請求放出棄置席子裡的死人。魏齊喝醉了,說:“行啦。”范雎得以脫身。後來,魏齊反悔,又叫人尋找他。魏國人鄭安平聽說了這件事,就攜持范雎逃跑,隱藏起來。范雎改名換姓,叫作張祿。

正當這個時候,秦昭王派遣謁者王稽出使到魏國。鄭安平就裝成兵卒,侍候王稽。王稽問:“魏國有賢能的人可以跟我一起到西方遊歷的嗎?”鄭安平說:“我同鄉中有位張祿先生,想會見您,談論天下大事。這個人有仇人,不敢白天來見您。”王稽說:“夜裡您跟他一道來。”鄭安平夜裡跟張祿去見王稽。話沒有說完,王稽就知道範雎賢能,對他說:“請先生在三亭的南面等我。”范雎和王稽私下約定以後,便離開了。

王稽告別魏國而走了,經過約定的地點,就用車子載著范雎回秦國。到了湖縣,遠遠看到有車馬從西邊來。范雎說:“那邊來的人是誰?”王稽說:“是秦國宰相穰侯到東部巡視縣邑。”范雎說:“我聽說穰侯獨攬秦國的政權,厭惡接納各國的說客。這個人恐怕要侮辱我,我寧可暫且匿在車子裡。”過了一會兒,穰侯果然來到,他慰問王稽,便停下車來交談說:“關東有什麼變化?”王稽說:“沒有。”穰侯又對王稽說:“謁君該不會和諸侯國的說客一起來吧?他們毫無作用,只會擾亂別人的國家罷了。”王稽說:“不敢。”兩人很快就分別離開。范雎說:“我聽說穰侯是個有智謀的人,只是對事反應慢。剛才,他懷疑車子裡有人,卻忘記搜索了。”就在這時,范雎下車步行,說:“這樣他一定後悔的。”范雎走了十幾裡,穰侯果然派騎兵回頭搜查車子,見沒人,才作罷。王稽就和范雎進入咸陽。

王稽向秦昭王報告出使情況以後,趁機說:“魏國有位張祿先生,是天下能言善辯的人。他說:‘秦王的國家比重疊起來的雞蛋還危險,能夠任用我就安全,可是這不能用書面傳達。’所以,我用車子載他回來。”秦王不相信,但還是讓他住下來,給吃粗劣的飯菜。范雎待命一年多。

當這個時候,秦昭王已登位三十六年。秦國向南攻克了楚國的鄢城和郢都,楚懷王在秦國被幽禁身亡。泰國向東打敗了齊國,齊湣王曾經稱帝,後來去掉帝號。秦國多次困擾三晉。秦昭王厭惡天下的說客,不相信他們。

穰侯和華陽君是秦昭王母親宣太后的弟弟,而涇陽君和高陵君都是秦昭王的同母弟弟。穰侯當宰相,其餘三人輪流當將領,都有封地,由於太后的緣故,私人的財產比王室還多。到了穰侯擔任秦國將領的時候,將要越過韓國、魏國去攻打齊國的綱、壽,想用來擴大他在陶邑的封地。范雎就上書說:

我聽說英明的君主這樣確立政治原則:有功勞的人不能不獎賞,有才能的人不能不當官;功勞大的人,他的俸祿多,功勞多的人,他的爵位高;能夠治理眾人的人,他當的官就大。所以,沒有才能的人不敢擔任官職,有才能的人也不會埋沒。如果認為我的話是對的,希望您實行它,以便更有利於您的政治措施;如果認為我的話是不對的,久留我也沒有用。俗話說:“昏庸的君主獎賞他所喜愛的人,而懲罰他所厭惡的人;英明的君主卻不是這樣,獎賞一定落在有功的人身上,而刑罰一定判給有罪的人。”如今,我的胸部無法當砧板,而腰部無法對付斧鉞,難道敢用沒把握的事情來試探大王嗎?即使您認為我是卑賤的人而輕易地侮辱我,難道就不重視任用我的人對大王是義無反顧的嗎?

而且我聽說周朝有砥砨,宋國有結綠,魏國有縣黎,楚國有和璞,這四種寶玉都是地裡所生長的,又是名匠所錯過的,卻成為天下有名的寶貝。這樣說來,大王所遺棄的人難道無法有利於國家嗎?

我聽說善於使個人富裕的是向國家索取,善於使國家富裕的是向諸侯索取。天下有英明的君主,那麼諸侯就不能擅自富裕,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篡奪了權勢。高明的醫生知道病人的死活,而聖明的君主明白事情的成敗。有利的就實行它,有害的就拋棄它,沒把握的就少試它。即使虞舜和夏禹復活,也不能改變了。深刻的話,我不敢寫在書面上。那些淺薄的話,又不值得大王聽取。我想,是因為我愚蠢而不符合大王的心意呢,還是因為大王輕視那推薦我的人地位卑賤而不能聽我呢?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希望得到大王稍微賞賜遊覽觀光的空閒,讓我能遠遠地見到大王一面。如果我說了一句沒用的話,請讓我伏在刀斧和砧板之間受刑。

當時,秦昭王非常高興,就向王稽致謝,派人用專車去召見范雎。

就這樣,范雎才能夠在離宮和秦昭王見面。范雎假裝不知道幽禁有罪宮女的長巷而進入裡面。秦昭王來了,宦官非常生氣,要驅逐他,說:“秦王到!”范雎裝糊塗地說:“秦國哪來的王?秦國只有太后和穰侯罷了。”他想以此激怒秦昭王。秦昭王一到,聽到他和宦官爭論,就邀請他進宮,並自我批評說:“我早就應當親自接受您的教導了,但碰上義渠的事情很急,我得早晚親自請示太后;現在義渠的事情完了,我才能來接受教導。我自覺愚昧,所以讓我恭敬地履行賓主的禮節。”范雎推辭著。這一天,看到范雎被接見的情形的,大臣們沒有誰不肅然改變容顏的。

秦王屏退身邊的臣子,宮裡空無一人。秦王長跪著請問:“先生怎樣指教我?”范雎說:“嗯嗯。”過了一會兒,秦王又長跪著請問:“先生怎樣指教我?”范雎說:“嗯嗯。”一連三次都是這樣子。秦王說:“先生始終不肯指教我嗎?”范雎說:“不敢這樣的。我聽說,從前呂尚遇到周文王的時候,以漁翁的身份在渭水邊釣魚罷了。之所以這樣子,是關係疏遠。當週文王悅服他之後,就任用他作太師,用車子載他一起回去,這是由於他的話說得深刻。所以,周文王就得力於呂尚,終於稱王於天下。如果周文王疏遠呂尚而不跟他深刻地交談,這樣周朝就沒有天子的美德,而周文王和周武王也就無法成就他們的王業。如今,我是一個旅居外地的臣子,和大王關係疏遠,而我所希望陳述的都是匡正國君的事,我處在別人骨肉關係的中間,希望竭盡忠誠,只是不知大王的心意。這就是為什麼大王三次發問我卻不敢回答的原因。我並不是有所畏懼而不敢說話。我知道今日說話在前,明日就會被殺在後,但我不敢迴避。大王如果聽取我的話,即使我被處死也不值得我發愁,即使我被流放也不值得我擔心,用漆塗身,變成癩子,披頭散髮,變成瘋子,不值得我羞恥。況且像五帝這樣的聖明也得死;三王這樣的仁義也得死;五霸這樣的賢能也得死;烏獲、任鄙這樣的強力也得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這樣的勇猛也得死。死亡,是人們一定不能避免的。處在必然的形勢之中,只要稍微對秦國有補益,這就是我最大的希望,我又擔憂什麼呢!伍子胥被用袋子裝著逃出了昭關,夜晚行進,白天藏匿,走到陵水的時候,沒有什麼可以餬口,只好用膝蓋匍匐行走,袒露上身向上叩頭,鼓起肚皮吹篪,在吳國的市井裡討飯,終於復興吳國,使闔閭成為霸主。假如我能像伍子胥一樣竭盡智謀,再把我囚禁起來,一輩子不再相見,然而我的主張實行了,我又擔憂什麼?箕子、接輿用漆塗身,變成癩子,披頭散髮,變成瘋子,對他們的君主沒有好處。如果我能夠和箕子一樣地行動,能夠對自己所認為賢明的君主有幫助,這是我莫大的光榮,我有什麼羞恥?我所害怕的是,只害怕我死了以後,天下人看到我竭盡忠誠卻自取滅亡,便因此閉口裹足,沒有誰願意投向秦國罷了。您上畏懼太后的威嚴,下為奸臣所迷惑,居住在深宮,離不開保姆之手,終身受迷惑,無法辨別奸邪。大則國家被覆滅,小則自身因此孤立危險,這是我最恐懼的啊。至於困辱的事情,死亡的憂患,我不會畏懼的。我死了而秦國安定,這樣我死了比活著還好。”秦王長跪著說:“先生這是哪裡話呢?秦國偏僻遙遠,我愚蠢沒有才能,竟幸蒙先生屈辱來到這裡,這是上天讓我打擾先生來保存先王的宗廟。我能夠向先生領教,這是由於上天寵愛先王,不拋棄他的遺孤。先生怎能說這樣的話!事情不論大小,上自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生都拿來教導我,不要懷疑我呀。”范雎跪拜,秦王也跪拜。

范雎說:“大王的國家,以四周有要塞為牢固,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有涇河和渭水環繞,右面有隴山、蜀山,左面有幽谷關、商阪,奮力擊殺之士百萬,戰車千輛,有利時就出兵攻打,不利時就退兵防守,這是稱王者的基地。人民對於私鬥膽怯,但對於公戰就勇敢,這是稱王者的人民。大王同時兼有這兩方面的條件。憑藉秦國士兵的勇敢,車馬的眾多,去對付諸侯國,譬如驅使韓國的大狗去搏擊跛腳的兔子一樣。稱霸當王的大業可以實現,但群臣沒有誰能稱其職。到現在閉關十五年了,不敢向山東各國秘密用兵的原因,就在於穰侯為秦國謀事不太忠誠,並且大王的計謀也有失誤的地方。”秦王長跪著說:“我希望聽到我的計謀失誤的地方。”

但大王左右有很多偷聽的人,范雎害怕,不敢論列國內的事情,首先說到國外的事情,以觀察秦王的反應。他趁機上前說:“穰侯越過韓國、魏國去攻打齊國的綱邑、壽邑,不是辦法。出兵少就不能傷害齊國,出兵多就對秦國不利。我心想大王的計劃是,希望少出兵卻讓韓國、魏國的士兵全部出動,那就不合理了。如今,已經發現盟國並不親密,卻要越過它們的國境去攻打另一個國家,行嗎?這在策略上太疏忽了。再說,從前齊湣王向南攻打楚國,打敗了楚軍,殺死了楚將,又開闢千里之地,但是最終齊國連尺寸的地也得不到,難道齊國不想得到土地嗎?是形勢不能讓它佔有。各諸侯國看到齊國疲憊,君臣不和睦,就起兵攻打齊國,一舉而打敗了它。齊國士兵受到侮辱,軍隊受到挫折,就都責怪他們的國王說:‘是誰出了這個主意的呢?’齊王說:‘是文子出這個主意。’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所以,齊國之所以大敗,是它攻打楚國反而有利於韓國、魏國。這就是所謂借兵器給盜賊,送糧食給盜賊。大王不如結交遠邦而進攻近鄰,得到寸土就是大王的寸土,得到尺地也是大王的尺地。如今,放棄這近鄰,卻去進攻遠方的國家,不也荒謬嗎?再說,從前中山國土地有縱橫五百里,趙國單獨吞佔了它,功成名就以後,利益跟著而來,天下沒有誰能損害它。現在,韓國和魏國地處中原又是天下的樞紐,大王如果想稱霸,一定要親近中原地區的國家,成為天下的樞紐,以便威脅楚國、趙國。楚國強盛,就讓趙國歸附;趙國強盛,就讓楚國歸附。楚國、趙國都歸附,齊國一定畏懼了。齊國畏懼,必然用謙卑的言辭、厚重的禮物來侍奉秦國。齊國歸附了,韓國、魏國就趁機能收服了。”秦昭王說:“我想親近魏國很久了,但魏國是個多變的國家,我無法親近它。請問,親近魏國該怎麼辦?”范雎回答說:“大王用謙卑的言辭、厚重的禮物去侍奉它;不行的話,就割讓土地去賄賂它;不行的話,就出兵去征伐它。”秦王說:“我恭敬地聽命了。”秦王就任命范雎作客卿,謀劃軍事。終於聽取范雎的計謀,派遣五大夫綰征討魏國,拔取了懷城。兩年後,拔取了邢丘。

客卿范雎又遊說秦昭王道:“秦國、韓國的地形,互相交錯著,就像刺繡一樣。秦國因韓國的存在,就像樹木有蛀蟲、人體有心腹的疾病一樣。天下沒有變化也就罷了,天下若有變化,那成為秦國隱患的還有哪一個比韓國更大的呢?大王不如收服韓國。”秦昭王說:“我本來就想收服韓國,但韓國不服從,對它該怎麼辦?”范雎回答說:“韓國怎能不服從呢?大王出兵攻打滎陽,那麼鞏邑和成皋的道路就不通了;向北切斷太行山的通道,那麼上黨的軍隊就不能南下。大王一起兵進攻滎陽,那麼韓國就會一分為三。韓國眼看定會滅亡,怎能不服從呢?如果韓國服從了,那麼稱霸的大業就可以考慮了。”秦王說:“好。”便要打發使者到韓國。

范雎日益親近秦王,又被寵幸和任用幾年了,便尋機會遊說秦王道:“我在山東時,只聽說齊國有田文,沒聽說齊國有齊王;只聽說秦國有太后、穰侯、華陽君、高陵君、涇陽君,沒聽說秦國有秦王。獨攬國家大權才叫作王,能夠興利除害才叫作王,能控制死生的威勢才叫作王。如今,太后獨斷專行,不顧後果;穰侯出使國外,不報告大王;華陽君、涇陽君等人刑罰毫無顧忌;高陵君任免官吏,不向大王請示。四種權貴具備,而國家不危亡的,是未曾有過的事。在這四種權貴之下,就是所謂沒有國王。這樣一來,政權怎能不旁落?政令怎能由大王發出呢?我聽說,善於治理國家的,就是對內樹立自己的威信,對外重視自己的權力。穰侯出使時挾持大王的威權,對各諸侯國發號施令,在天下締結盟約,征伐敵國,沒有誰敢不聽從。戰爭勝利,攻有所得,那麼利益就歸於陶縣;國家一垮臺,就歸罪於各諸侯國;戰爭失敗,就與百姓結下怨仇,而災難歸於國家。有首詩說:‘果實太多就會壓折樹枝,壓折樹枝就會傷害果樹的主幹;擴大了都城就會危害它的國家,尊崇了它的臣子就會使它的君主卑微。’崔杼、淖齒掌管齊國的時候,崔杼射傷齊莊公的大腿,淖齒抽掉湣王的筋骨,把他懸掛在廟堂的橫樑上,很快就死了。李兌掌管趙國的時候,把主父囚在沙丘,百天後就餓死了。現在,我聽說秦太后和穰侯當權,高陵君、華陽君和涇陽君輔佐他們,最終會取代秦王,這些人也是淖齒、李兌的同類。再說夏、商、週三代之所以滅亡,就在於君主把政權完全授予臣下,自己放任喝酒,騎馬打獵,不理政事。他所授權的人,是妒賢嫉能的人,凌駕下屬,矇蔽主上,以便達到他們的個人目的,他們不替君主著想,而君主又不能覺察、醒悟,所以喪失了他的國家。如今,從一般官吏到各大官吏,下到大王左右的侍從,沒有不是相國的人的。眼看大王在朝廷很孤立,我私下替大王害怕,千秋萬代以後,佔有秦國的怕不是大王的子孫了。”秦昭王聽了這話很害怕,說:“好。”於是,廢棄了太后,把穰侯、高陵君、華陽君和涇陽君驅趕到關外。秦王就任命范雎作宰相,收回穰侯的相印,讓他回到陶縣去,於是讓縣官提供車子和牛馬以便搬家,車輛有一千多。到了關口,關上的官吏檢查他的寶物,寶物珍品比王室還多。

秦昭王把應城封給范雎,號稱應侯。這個時候,是秦昭王四十一年。

范雎已經擔任秦國的宰相,秦國人稱他為張祿,但魏國人不知道,以為范雎已經死去很久了。魏國聽說秦國將向東征伐韓國、魏國,魏國就派須賈到秦國。范雎聽了這回事,就秘密出發,穿著破衣,抄小路到賓館,會見須賈。須賈一見到他,就驚訝地說:“範叔原來平安無事啊!”范雎說:“是。”須賈笑著說:“範叔是來遊說秦國的嗎?”范雎說:“不是。我范雎前些時候得罪了魏國的宰相,因此逃亡到這裡,怎敢來遊說呢?”須賈說:“現在範叔做什麼事?”范雎說:“我做人家的僱工。”須賈心裡哀憐他,就留他跟自己吃喝,說道:“範叔竟然貧寒到這樣啊!”就拿出自己的一件厚綢袍子來送給他。須賈趁機問道:“秦國宰相張先生,你瞭解他嗎?我聽說他受秦王寵愛,天下的事情都由宰相先生決定。如今,我的事情的取捨全在於張先生。你小子可有朋友熟悉宰相先生的嗎?”范雎說:“我的主人熟悉他。就是我也能夠拜見他,我范雎願意替您引見張先生。”須賈說:“我的馬病了,車軸斷了。假如沒有四匹馬拉的大車,我就決不出門。”范雎說:“我願意替您向我的主人借用四匹馬拉的大車。”

范雎回去帶來四匹馬拉的大車,自己給須賈駕車,進入秦國宰相府。相府裡的人望見了,有認識范雎的都回避躲開。須賈覺得奇怪。到了宰相住所門口,范雎對須賈說:“您等著我,我替您先進去向宰相通報。”須賈在門口等著,停車許久,問看門的人說:“範叔還不出來,為什麼呢?”看門的人說:“這裡沒有範叔。”須賈說:“就是剛才同我一道坐車進來的。”看門的人說:“那是我們的宰相張先生。”須賈大吃一驚,自己知道受騙了,就袒露上身,用膝蓋跪著走,通過看門的人認罪求情。這時,范雎坐在華麗的帷幕中,隨從的人很多,接見了須賈。須賈磕頭,聲稱死罪,說:“我須賈沒想到您能自己達到青雲之上,我不敢再讀天下的書,不敢再參與天下的大事。我須賈犯了該烹煮的死罪,請求獨自隔離到胡貉少數民族地區,是死是活,唯您之命是從。”范雎說:“你的罪過有多少?”須賈說:“拔下我的頭髮相連接,還沒有我的罪過深長。”范雎說:“你的罪狀有三條罷了。從前,楚莊王的時候,申包胥替楚國打退了吳軍,楚王把荊地五千戶封賞給他,申包胥辭謝不肯接受,因為他祖宗的墳墓寄託在荊地。現在,我范雎的祖宗墳墓也在魏國,您從前以為我對外私通齊國,因而在魏齊面前說我的壞話,這是您的第一條罪狀。當時,魏齊使我在廁所裡遭受侮辱,您不制止,這是第二條罪狀。又在醉後往我身上撒尿,您是多麼忍心啊!罪狀三條了。然而,您之所以免死,是一件厚綢袍子還有戀戀不捨的老朋友的情意,所以我放過您。”須賈就謝恩告別。范雎進宮向秦昭王報告了這件事,然後讓須賈回去。

須賈向范雎辭別,范雎大擺筵席,把各國使者都請來,跟他們一起坐在大堂上,酒菜非常豐盛。而讓須賈坐在堂下;把一盆料豆放在他面前,讓兩個受過黥刑的囚徒夾著他,像餵馬一樣地喂他。范雎數落他說:“替我告訴魏王,趕快拿魏齊的頭來!否則,我將要屠殺大梁。”須賈回去,把這些話告訴了魏齊。魏齊恐懼,逃跑到趙國,躲藏在平原君家裡。

范雎擔任宰相以後,王稽對范雎說:“事情有不能預料的三種,有無可奈何的也是三種。君王一旦去世,這是事情不能預料的第一種情況。您突然死去,這是事情不能預料的第二種情況。假使我突然死去,這是事情不能預料的第三種情況。君王一旦去世,您儘管對我感到遺憾,也無可奈何。您突然死去,您儘管對我感到遺憾,也沒有辦法。假使我突然死去,您儘管對我感到遺憾,也無可奈何。”范雎不高興,就進宮對秦昭王陳言道:“如果不是王稽的忠心,沒有誰能把我接納到函谷關。如果不是大王這樣賢明聖哲,沒有誰能重視我。現在,我的官職達到了宰相,爵位排在列侯,王稽的官職還停留在一名謁者上,這不是他接納我的本意。”秦昭王召見王稽,任命他作河東郡守,三年之內不用上報。又保舉鄭安平,秦昭王用他作將軍。范雎這時散發家裡的財物,都用來施捨給曾經困苦的人。對於一飯之恩的人一定報答,對於怒目相視的怨仇一定報復。

范雎擔任宰相兩年。秦昭王四十二年,向東討伐韓國的少曲、高平,拔取了它們。

秦昭王聽說魏齊在平原君家裡,一定要替范雎報他的仇,就虛情假意地寫了一封友好的信送給平原君說:“我聽說您的崇高正義,希望同您結成平民般的朋友。如有幸得到您拜訪我,我願意同您作十天的長飲。”平原君害怕秦國,又認為信中所言為是,就進入秦國會見秦昭王。秦昭王同平原君喝了幾天酒,對平原君說:“從前,周文王得到呂尚,把他當作太公,齊桓公得到管夷吾,把他當作仲父。現在,範先生也是我的叔父。範先生的仇人在您的家,希望您派人回去拿他的頭來。不然的話,我不讓您出關。”平原君說:“顯貴以後結交朋友,是為了不忘卑賤的時候;富裕以後結交朋友,是為了不忘貧窮的時候。魏齊是我趙勝的朋友,就是在我家裡,我當然不會交出來,況且現在又不在我家裡。”秦昭王就寫信給趙王說:“大王的弟弟在秦國,範先生的仇人魏齊在平原君家裡。大王派人馬上拿魏齊的頭來;不然的話,我就起兵進攻趙國,又不讓大王的弟弟出關。”趙孝成王就出兵包圍平原君的家,情況危急。魏齊連夜逃亡出去,見到趙國的宰相虞卿。虞卿估計趙王終究不能說服,就解下他的相印,同魏齊一道抄小路逃跑,考慮到各諸侯國沒有一個能夠馬上抵達的,就又跑回大梁,想通過信陵君而逃到楚國。信陵君聽說這件事,害怕秦國,猶豫不決,不肯接見,他說:“虞卿是怎樣的人呢?”這時,侯嬴在旁邊,說:“人本來不容易瞭解,瞭解人也是不容易的。虞卿穿著草鞋,打著傘,第一次見趙王,趙王賞賜他一雙白璧,一百鎰黃金;第二次見面,趙王任命他作上卿;第三次見面,趙王終於授給他相印,封他為萬戶侯。就在這個時候,天下爭相瞭解他。魏齊在窮困的時候拜訪虞卿,虞卿不敢以爵位俸祿為重,解下相印,放棄萬戶侯而秘密外逃。他以士人的窮困為急來歸附公子,公子說‘是怎樣的人’。人本來不容易瞭解,瞭解人也是不容易的!”信陵君非常慚愧,駕車到郊外迎接他們。魏齊聽說信陵君起初要見他感到為難,憤怒地割脖子自殺了。趙王聽說這件事,終於割下魏齊的頭送給秦國。秦昭王於是釋放平原君回國。

秦昭王四十三年,秦國進攻韓國的汾陘,攻佔了它,趁機在黃河邊的廣武山上築城。

五年以後,秦昭王採用應侯的計謀,用反間計欺騙趙國,趙國由於這個原因,命令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代替廉頗擔任將軍。秦軍在長平把趙軍打得大敗,接著包圍了邯鄲。不久,應侯同武安君白起有嫌隙,進讒言而殺了白起。應侯舉薦鄭安平,讓他去進攻趙國。鄭安平被趙軍包圍,情急之下,帶著士兵兩萬人投降了趙軍。應侯坐在草墊上請罪。依照秦國的法律,舉拔了人而被舉薦的人如果犯了罪,分別根據被舉薦人的罪狀給他們定罪。於是,應侯罪當收捕三族。秦昭王害怕傷害了應侯的心,就下令全國:“有敢於談論鄭安平事件的,就按鄭安平的罪給他定罪。”而且增加賞賜相國應侯的食物日益豐厚,以便順應他的心意。兩年後,王稽擔任河東郡守,由於跟外國勾結,犯法被處死,因而應侯一天天地不悅。

秦昭王坐朝時唉聲嘆氣,應侯上前說:“我聽說‘君主有憂愁,臣子感到恥辱;君主受恥辱,臣子應當身死’。今天大王在朝中發愁,我願意請求給我定罪。”秦昭王說:“我聽說楚國的鐵劍鋒利,但藝伎笨拙。藝伎笨拙,那麼謀略就深遠。用深遠的謀略統率勇敢的士兵,我怕楚國要圖謀秦國。事情如果不在平常作好準備,就不能夠應付突然的事變。現在,武安君已經死去,而鄭安平等人反叛,國內沒有良將,而國外多敵國。我因此發愁。”秦昭王想以此激勵應侯。應侯恐懼,想不出辦法來。蔡澤聽說這件事,就到秦國去了。

蔡澤是燕國人。他通過遊學向許多大大小小的諸侯國謀求官職,都不能得到賞識。他就找唐舉看相,說:“我聽說先生給李兌看相,說他‘百日之內會掌握國家政權’,有這回事嗎?”唐舉說:“有這回事。”蔡澤說:“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樣?”唐舉仔細地看了他以後笑著說:“先生的鼻子向上翹,肩膀聳起脖子短,大面孔,凹鼻樑,雙膝蜷曲。我聽說聖人是不以相貌為然的,大概是說的先生吧。”蔡澤知道唐舉是取笑他,就說:“富貴是我本來就有的,我所不知道的是年壽,希望聽到這一點。”唐舉說:“先生的年壽,從現在起而往後還有四十三年。”蔡澤笑著辭謝後離開了,對他的駕車人說:“我端著精米飯,吃著肥肉,騎馬奔馳,藏著黃金印,把紫色印綬結在腰上,在君王面前打躬作揖,吃肉富貴的日子,四十三年夠了。”他離開後就到趙國去,但被趕走。又前往韓國、魏國,所帶行廚炊具又都給別人搶去了。聽說應侯舉薦的鄭安平、王稽在秦國都犯了大罪,應侯內心羞愧,蔡澤就向西進入秦國。

蔡澤準備會見秦昭王,就派人揚言來激怒應侯說:“燕國遊客蔡澤,是天下英俊、善辯、明智之士。他一見到秦王,秦王一定會難為您,然後奪取您的職位。”應侯聽了說:“五帝三代的事情,百家的學說,我已經知道了;眾人的辯言,我都能駁斥它們。這個人怎能難為我並奪取我的職位呢?”應侯派人召見蔡澤。蔡澤進來了,便嚮應侯作揖。應侯本來就不高興,待見到他,又很傲慢,應侯便指責他說:“您曾經揚言要代替我當秦國的宰相,可有這回事嗎?”蔡澤回答說:“是這樣。”應侯說:“請讓我聽聽您的說法。”蔡澤說:“唉,您的見識多麼落後啊!四季的交替,有了成效就過去了。人活著全身結實強壯,手腳利索,耳聰目明,心靈賢慧,難道不是士人的願望嗎?”應侯說:“是。”蔡澤說:“以仁為本,秉持正義,遵循公道,廣施恩德,在天下實現自己的理想,天下人心裡高興、敬愛和擁戴他,都希望他做君王,難道不是雄辯明智者的希望嗎?”應侯說:“是。”蔡澤又說:“富貴榮耀,治理一切事物,使它們各得其所;生命長壽,享盡自己的天年,而不夭折;天下繼承他的傳統,保守他的事業,使它永遠流傳;名聲和實際一致,德澤流傳千里,世世代代稱讚他個不停,簡直跟天地同終始:這也許是符合道德又是聖人所說的吉祥善事吧?”應侯說:“是。”

蔡澤說:“至於像秦國的商君、楚國的吳起、越國的大夫種,他們的結局也可以希望嗎?”應侯知道蔡澤想使自己困窘來說服自己,又詭辯地說:“為什麼不可以?公孫鞅侍奉秦孝公時,終身沒有二心,盡忠於公益而不顧私利;設置刀鋸來禁止奸邪,落實賞罰來達到安定;披肝瀝膽,顯示情懷,蒙受怨恨,欺騙老友,活捉魏公子卬,安定秦國,有利於百姓,終於替秦國擒獲敵將,大敗敵軍,拓地千里。吳起侍奉楚悼王時,使私利不能妨害公益,讒言不能矇蔽忠心,說話不採取附和的態度,行為不採取苟且取容的態度,不由於危險而改變自己的行為,履行正義而不迴避困難,這樣為了使君王稱霸,國家強大,不躲避禍害。大夫種侍奉越王的時候,君王雖然遭受困厄凌辱,但是他竭盡忠誠而不懈怠,君王雖然絕代亡國,然而他竭盡所能而不離開,成功了不矜持,富貴了不傲慢。像這三個人,真是正義至極,又是忠誠的楷模。因而君子為了正義而殉難,視死如歸;活著蒙受恥辱,不如死後光榮。士人本當殺身以成全名節,只要是正義之所在,即使是死了,也沒有遺憾的地方。為什麼不可以呢?”

蔡澤說:“君王聖明,臣子賢良,是天下最大的幸運;君主英明,臣子正直,是國家的幸運;父親慈祥,兒子孝順,丈夫誠信,妻子貞節,是家庭的幸福。因而比干忠誠卻不能保存殷朝;子胥明智卻不能保全吳國;申生孝順,可是晉國大亂。這些都是忠臣孝子,可是國亡家亂,是什麼原因呢?由於沒有英明的君主和賢良的父親聽從他們,因此天下認為他們的君主、父親可恥,而憐惜這些臣子和兒子。商君、吳起、大夫種作為人臣,是對的;他們的君王,是錯的。所以,世人說這三個人成就功業卻不得好報,難道羨慕他們生不逢時而死嗎?等待死了以後才能夠立忠成名,這樣微子不配是仁人,孔子不配是聖人,管仲不夠偉大。人們建立功業,難道不期望成全嗎?性命和功名都能成全的,是上等。功名可以效法,但犧牲了性命的,是次一等。聲名蒙受恥辱,但性命保全的,是下等。”這時,應侯稱是。

蔡澤略微得到機會,就趁機說:“商君、吳起、大夫種,他們作為人臣,竭盡忠誠,成就功業,當然值得羨慕了,閎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輔助周成王,難道不也忠誠聖明嗎?就君臣關係而論,商君、吳起、大夫種同閎夭、周公哪一個值得羨慕呢?”應侯說:“商君、吳起、大夫種比不上。”蔡澤說:“這樣,那麼您的君王慈善仁愛,任用忠良,純樸厚道地對待老朋友,他賢能明智,同有道德的人親如膠漆,堅持正義,不背棄功臣,跟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怎麼樣呢?”應侯說:“不知怎麼樣呢。”蔡澤說:“如今,您的君王親近忠臣,不超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您施展才智,能替君主轉危為安、修明政治;撥亂反正,加強軍隊;排除憂患,解決困難;擴大耕地,種植稻穀;使國家強盛、家庭充足;加強君王,尊崇社稷,顯揚宗廟,天下沒有誰敢欺騙、冒犯您的君王。君王的聲威可震撼四海之內,聲名光輝流傳千秋萬代,您跟商君、吳起、大夫種相比怎麼樣呢?”應侯說:“我不如他們。”蔡澤說:“現在,君王親近忠臣、不忘老友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句踐,而您的功勞和受到的寵愛、信任又比不上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您的俸祿盛多,職位高貴,私人的財富超過他們三個人,若自身不退,可能後患會比他們三個更厲害,我私下替您感到危險。俗話說:‘太陽正中以後就偏斜,月亮滿圓以後就虧缺。’事物極盛以後就要衰落,這是天地間的自然規律。進退伸縮,隨著時勢變化,這是聖人通用的辦法。因此,‘國家政治清明就做官,國家政治黑暗就隱居’。聖人說:‘龍飛騰在天,利益就會出現在偉人面前。’‘不合道義而得來的富貴,對於我來說如同浮游的雲彩一樣。’現在,您的怨仇已經報復,恩德已經報答,心願已經實現,可是沒有應變的計謀,我私下認為這是您不可取的地方。再說翡翠、鴻鵠、犀牛、大象,它們所處的形勢並不是不遠離死地,但之所以死亡,是被釣餌迷惑。蘇秦、智伯的智慧,不是不足夠來避免侮辱,遠離死亡,但之所以死亡,是他們不斷地為利所惑。因此,聖人制訂禮法,節制慾望,向人民索取而有限度,使用民力而根據時節,徵用民財而有止境,所以心志不自滿,行為不驕橫,總是同道義相符而不失去道義,所以得天下而能傳承不斷。從前齊桓公多次會合諸侯,一舉匡正天下,到了葵丘會盟的時候,因為有驕傲自滿的心志,背叛他的國家有好幾個。吳王夫差的軍隊無敵於天下,自恃勇敢強大而輕視各諸侯國,欺凌齊國和晉國,所以最終導致自己被殺,國家滅亡。夏育、太史噭一聲叱吒呼喚,驚駭三軍,然而自己死在一個平常人手下。這些都是由於他們處於極強盛的地位而不顧道義,不保持謙卑,不厲行節約的禍患。商君替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的根源,尊貴的爵位一定要用來獎賞,有罪的人一定要受到處罰;統一權衡、平正度量,調整輕重,廢除田間小道,以便安定人民的事業,統一人民的習俗;勉勵人民從事農耕,使地盡其利;一個家庭沒有兩種職業,大家都勤於種田,積蓄糧食,練習攻戰兵陣的軍事,因此軍隊一出動,土地就擴大,按兵不動,國家也能強盛。因此,秦國無敵於天下,在各諸侯樹立了威望,成就了秦國霸業。功業已經完成了,商鞅卻終於受到五馬分屍的刑罰。楚國土地縱橫幾千裡,武裝士兵上百萬,白起率領幾萬軍隊來跟楚軍交戰,第一戰役就攻下了鄢郢,並燒燬了夷陵,第二戰役南下兼併了蜀國和漢中。又越過韓國和魏國去進攻強大的趙國,北上活埋了馬服君的軍隊,屠殺了四十多萬士兵,將他們全部殲滅在長平城下,血流成河,聲沸如雷,接著入侵圍攻邯鄲,使秦國擁有帝業。楚國、趙國是天下的強國,也是秦國的仇敵。從此以後,楚國、趙國都畏懼服從秦國,不敢進攻秦國的原因,在於白起的威勢。白起親身征服七十多個城邑,功業已經完成了,卻受賜用劍自殺而死在杜郵。吳起替楚悼王制訂法令,削弱大臣的權勢,罷免無能的,廢黜無用的,裁減無關緊要的官員,杜塞私家的請託,規範楚國的習俗,禁止遊蕩的人,獎勵務農力戰的士民,南下收服楊越,北上吞併陳國、蔡國,破壞離間合縱連橫的主張,使遊說的人無法開口,禁止朋黨,勉勵百姓,安定了楚國的政局,軍隊震撼天下,聲威懾服各諸侯國。功業已經完成,吳起卻終於被肢解。大夫種替越王深謀遠慮,避免了會稽亡國的危險。化危亡為生存,變恥辱成光榮,開墾荒地,擴充城邑,開闢土地,種植五穀,率領四方的士民,團結上下的力量,輔佐賢能的句踐,向夫差報了仇,最終征服了強大的吳國,使越國成為霸主。功勳已經顯著確鑿了,但句踐終於負心殺了他。這四個人,功業完成之後不離去,禍害到這個地步。這就是人們所說的能伸而不能屈、能進而不能退。范蠡明白這一點,超脫地迴避世俗,長期作陶朱公。您難道沒見過那賭博的人嗎?有時要下大賭注,有時要分次下注,這都是您所清楚明白的。現在,您作秦國的宰相,出計謀不用離開座位,定策略不用走出朝堂,坐著就能控制各諸侯國,展拓三川地區,來充實宜陽,截斷羊腸坂的險塞,阻塞太行山的要道,又斬斷範氏、中行氏的通途,使六國不能合縱相親,棧道千里之遠,直通蜀國和漢中,使天下都畏懼秦國,泰國的慾望實現了,您的功勞到極點了,這也是秦國分次下注的時候了。若這個時候還不退,那麼就是商君、白起、大夫種之類了。我聽說,‘借水為鏡的人只見到自己的面容,借人為鏡的人知道自己的吉凶’。古書上說:‘成功下面,不能長久停留。’面臨四人的災禍,您怎樣選擇呢?您為何不在這個時候歸還相印,讓賢能的人來接受它?自己隱退以後,居住山岩,觀賞流水,一定有伯夷一樣的廉潔美名,長期做應侯,世世代代為王,又有許由、延陵季子一樣辭讓的美名,王子喬和赤松子一樣的長壽。這跟以災禍為終局相比怎麼樣呢?那麼,您怎樣選擇呢?如果忍受著自己不能離開,遲疑而自己不能決斷,一定有四人一樣的災禍了。《易經》說‘高飛的龍一定有後悔’,這是說能上卻不能下,能伸卻不能屈,能進卻不能退的人。希望您仔細考慮!”應侯說:“好。我聽說‘慾望假如不知道滿足,就會失去構成慾望的條件,佔有如果不知道休止,就會失去構成佔有的條件’。幸蒙先生指教,我范雎恭敬地聽命。”這時,他就請蔡澤入席,尊為上賓。

幾天後,范雎上朝,對秦昭王說:“有個剛從山東來的客人叫蔡澤,這個人是個能言善辯的人,明瞭三王的事情,五霸的業績,世俗的變化,可以把秦國的政事委託給他。我見過的人很多,沒有人比得上他,我也比不上他。我冒昧地向您報告。”秦昭王召見蔡澤,跟他交談後,很喜歡他,任命他作客卿。應侯趁機借病請求歸還相印。秦昭王竭力挽留應侯,應侯就藉口病重。范雎免去了相位,秦昭王剛剛喜歡蔡澤的計劃,就任命他作秦國的宰相,向東收服了周朝。

蔡澤擔任秦國的宰相幾個月,有人厭惡他,他害怕被殺,就託病歸還相印,被封為綱成君。在秦國居留十多年,侍奉過昭王、孝文王、莊襄王。最後侍奉秦始皇帝,替秦國出使到燕國,三年後燕國讓太子丹到秦國作人質。

太史公說:“韓非子說‘衣袖長的人善於舞蹈,錢財多的人善於買賣’,這話說得實在啊!范雎、蔡澤等世人所說的一般能言善辯的人,然而他們遊說諸侯直到頭髮白了也沒有碰上機會的,並不是計謀策略的笨拙和進行遊說所作出的努力太少。等到兩人旅居秦國,就能相繼取得卿相的職位,垂功名於天下的道理,本來就是由於強弱的形勢不同。然而,說客也有偶然碰到機會的,賢能的人有很多都像這兩個人一樣,卻不能完全滿足自己心意的,難道能說得完嗎?但這兩人如果不困苦,又怎能激發起成事的行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