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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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卷

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這是魯仲連與鄒陽的合傳。

趙孝成王六年(前260),秦於長平大敗趙軍,坑殺趙卒四十餘萬,繼而圍攻趙都邯鄲。魏國救趙部隊駐紮湯陰不敢進兵,卻派新垣衍說趙帝秦。平原君心急如焚,束手無策,形勢岌岌可危。魯仲連主動去見新垣衍,用具體的事例作比,生動、形象而又透闢地闡明抽象的道理,指陳帝秦的弊害,終於讓“使事有職”不願會見魯仲連的新垣衍拜服,不敢復言帝秦。而“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燕將據守聊城,齊田單攻聊城一年有餘,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仲連一封《遺燕將書》,使燕將讀後,泣三日,終於自殺身亡。本傳就是通過這兩件事,刻畫了魯仲連“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的名士形象,他胸羅奇想,志節不凡,他為人排除患難、解決紛亂而一無所取。邯鄲解圍,平原君欲封魯仲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以千金為魯仲連壽,魯仲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下聊城,欲爵魯仲連,他卻逃隱於海上。他飄然遠舉、不受羈紲、放浪形骸的性格,為後世所傳誦。

魯仲連列傳是一篇感情色彩極濃的傳記文學。語言的週迴反覆,使文勢具有強烈的節奏感,從而注入人物形象強烈的感情,使人物清晰可辨而又栩栩如生。

太史公尤其崇尚感情充沛又具有文采的藝術佳作。魯仲連、鄒陽合傳,後世多有歧義。認為二人時代懸隔,事不相類,言語文章亦不相侶。而作者偏偏把本來可以不立傳的鄒陽“附之列傳焉”,除了其他因素,不正是因為鄒陽《獄中上樑王書》文采飛揚,比物連類,慷慨陳詞,有足悲者嗎?

【原文】

魯仲連者,齊[1]人也。好奇偉俶儻[2]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3]。遊於趙[4]。

【註釋】

[1]齊:古國名。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

[2]俶儻(tìtǎnɡ):通“倜儻”,豁達瀟灑,卓異超群。

[3]高節:高尚的節操。

[4]趙:古國名。

【原文】

趙孝成王[1]時,而秦王使白起破趙長平[2]之軍前後四十餘萬,秦兵遂東圍邯鄲[3]。趙王恐,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魏安釐王[4]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5]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間入[6]邯鄲,因平原君[7]謂趙王曰:“秦所為[8]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強為帝[9],已而復歸帝[10];今齊已益弱,方今唯秦雄[11]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為帝。趙誠[12]發使尊秦昭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預未有所決。

【註釋】

[1]趙孝成王:趙丹。前265—前245年在位。

[2]白起:郿(méi,在今陝西省眉縣東)人。長平:趙邑。在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

[3]邯鄲(hán dān):趙都城。今河北省邯鄲市。

[4]魏:古國名。安釐(xī)王:魏圉。前276—前243年在位。他應趙相平原君的請求,派將軍晉鄙領兵十萬救趙。

[5]蕩陰:邑名。在今河南省湯陰縣。

[6]客將軍:他國人在本國做官,文官稱“客卿”,武官稱“客將軍”。新垣衍:姓新垣,名衍。間(jiàn)入:抄小路偷偷進入。

[7]因:通過。平原君:趙勝。趙孝成王的叔父。曾三次作趙相,有食客數千人,是戰時以養士著名的四公子之一。

[8]秦:古國名。嬴(yínɡ)姓,相傳是伯益的後代。所為:所以。

[9]齊湣(mǐn)王:田地。約前300—前284年在位。爭強為帝:前288年(秦昭王十九年、齊湣王十三年),齊、秦爭強,秦稱西帝,齊稱東帝。

[10]已而:不久。復歸帝:又取消帝號。

[11]雄:稱雄。

[12]誠:如果。

【原文】

此時魯仲連適[1]遊趙,會[2]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奈何[3]?”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4],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5]。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6],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曰:“吾始以君為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7]新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8]之。”平原君曰:“勝請為紹介[9]而見之於先生。”平原君遂見新垣衍曰:“東國[10]有魯仲連先生者,今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交[11]之於將軍。”新垣衍曰:“吾聞魯仲連先生,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12],吾不願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曰:“勝既已洩之矣。”新垣衍許諾。

【註釋】

[1]適:恰好。

[2]會:碰上。

[3]奈何:怎麼辦。

[4]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指長平戰役。趙卒四十萬被秦軍坑殺。

[5]去:擊退敵人。使動用法。

[6]帝秦:尊秦為帝。帝,意動用法。

[7]梁客:魏客。魏遷都大梁,所以魏國也叫梁國。

[8]歸:使動用法。

[9]紹介:介紹。

[10]東國:齊在趙東邊,所以趙人稱它為東國。

[11]交:結交;結識。

[12]使事有職:奉派出使,身有職責。意謂負有特殊使命,不便公開見客。

【原文】

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1],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2]?”魯仲連曰:“世以鮑焦[3]為無從頌而死者,皆非也。眾人不知,則為一身[4]。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5]之國也,權[6]使其士,虜[7]使其民。彼即肆然[8]而為帝,過而[9]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10]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

【註釋】

[1]玉貌:對別人容貌的尊稱。

[2]曷為:為什麼。去:離開。

[3]鮑焦:周代的隱士。

[4]眾人不知,則為一身:有兩解:一、一般人缺乏智慧,才只知道為自己一身打算。知:通“智”。二、眾人不明白鮑焦的心意,還以為他僅僅是為了個人的打算而死的。

[5]上:通“尚”,崇尚。首功:指戰功。

[6]權:陰謀權術。

[7]虜:奴隸。這裡用作狀語。

[8]即:如;如果。肆然:放肆;無所忌憚。

[9]過而:甚至;進而。

[10]蹈:投入。

【原文】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將奈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1]助之,齊、楚[2]則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3]矣;若乃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4]能使梁助之?”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

【註釋】

[1]燕:古國名。姬姓。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

[2]楚:古國名。

[3]吾請以從:有兩解:一、我就算相信您的說法;二、我請求他聽從你。

[4]惡(wū):何;怎麼。

【原文】

新垣衍曰:“秦稱帝之害何如?”魯連曰:“昔者齊威王[1]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2],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3],齊後往,周怒,赴[4]於齊曰:‘天崩地坼[5],天子下席[6]。東藩[7]之臣因齊後至,則斮[8]。’齊威王勃然[9]怒曰:‘叱嗟[10],而[11]母婢也!’卒[12]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13]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

【註釋】

[1]齊威王:田因齊。

[2]微:弱。

[3]周烈王:姬喜。崩:古代稱天子死為崩。

[4]赴:通“訃”,報喪。

[5]天崩地坼(chè):比喻帝王死去。坼:裂。

[6]天子:指繼承周烈王的新君周顯王。下席:古時居喪守孝,要離開居室,睡在草蓆上。

[7]東藩:東方屬國。指齊國。

[8]斮(zhuó):通“斫”,斬殺。

[9]勃然:發怒變臉色。

[10]叱嗟(jiē):怒斥聲。

[11]而:你。

[12]卒:終於。

[13]誠:實在。

【原文】

新垣衍曰:“先生獨不見夫[1]僕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2]?畏之也。”魯仲連曰:“嗚呼!梁之比於秦[3]若僕邪?”新垣衍曰:“然。”魯仲連曰:“吾將使秦王烹醢[4]梁王。”新垣衍怏然[5]不悅,曰:“噫嘻[6],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7],紂之三公也[8]。九侯有子而好[9],獻之於紂,紂以為惡[10],醢九侯。鄂侯爭之強[11],辯之疾[12],故脯[13]鄂侯。文王聞之,喟然[14]而嘆,故拘之牖里之庫[15]百日,欲令之死。曷為與人俱稱王,卒就脯醢之地?齊湣王之魯[16],夷維子為執策[17]而從;謂魯人曰:‘子[18]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19]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20]而來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21],諸侯闢舍[22],納管籥[23],攝衽抱機[24],視膳[25]於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聽朝[26]也。’魯人投其籥[27],不果納[28]。不得入於魯,將之薛[29],假途於鄒[30]。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吊。夷維子渭鄒之孤[31]曰:‘天子吊,主人必將倍殯棺[32],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吊也。’鄒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33]而死。’固[34]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賻禭[35],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36]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37]之大臣不如鄒、魯之僕妾也。且秦無已而帝[38],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39],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40]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41]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註釋】

[1]夫:那。指示代詞。

[2]寧:豈;難道。邪(yé):通“耶”。疑問語氣詞。

[3]比於秦:與秦相比。

[4]烹醢(hǎi):古代酷刑。烹:用沸湯烹煮。醢:剁成肉醬。

[5]怏(yànɡ)然:不樂意的樣子。

[6]噫嘻(yīxī):感嘆聲。

[7]九侯、鄂侯、文王:都是殷紂時的諸侯。

[8]紂:帝辛,子姓,名受。商朝最末的君主。暴虐無道,為周武王所伐,兵敗自焚。三公:周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是爵位最高的大臣。此處喻指爵位最高的臣子。

[9]子:此指女兒。好:美。

[10]惡(è):醜。

[11]爭之強:強爭之。

[12]疾:急。

[13]脯(fǔ):做成肉乾。

[14]喟(kuì)然:嘆息聲。

[15]拘:囚繫。牖(yǒu)裡:亦作“羑里”。在今河南省湯陰縣北。庫:監獄。

[16]之:往。魯:古國名。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

[17]夷維子:齊國臣子。以地名為姓。夷維:齊國邑名。在今山東省濰坊市寒亭區境。策:馬鞭。

[18]子:古時對人的敬稱。

[19]太牢:古以牛、羊、豕三牲各一為一太牢。

[20]安取禮:根據什麼禮節。魯人以十太牢待齊王,是根據接待諸侯禮節行事。夷維子要魯人按接待天子禮節接待齊王,所以提出質問。

[21]巡狩(shòu):天子到各地視察叫巡狩。本作“巡守”。指巡視諸侯為天子所守的土地。

[22]闢舍:遷出正宮,移居別處。闢,通“避”。

[23]納管籥(yuè):交出鑰匙。納,交出。籥,通“鑰”。

[24]攝衽(rèn):撩起衣襟。抱機:安排幾桌。機,通“幾”。

[25]視膳(shàn):侍候進餐。

[26]聽朝:國君在朝堂辦公問事。

[27]投其籥:閉關上鎖。

[28]不果納:不讓進入。

[29]薛:古國名。任姓。

[30]假途:借路經過。途,道路。鄒:古國名。曹姓。地在今山東省鄒城市一帶。建都鄒(今鄒城市)。戰國時為楚所滅。

[31]鄒之孤:指死去的鄒君的兒子。

[32]倍:通“背”,背向著。殯(bìn)棺:棺樞。古代以坐北向南為正位,諸侯死,靈柩原放在北面。如果天子來吊,就要把靈柩移到相反的方位,讓天子向南面吊。

[33]伏劍:用劍自殺。

[34]固:通“故”,因此。

[35]賻(fù):以財物助人喪葬。禭(suì):送給死者衣被。

[36]萬乘(shènɡ):萬輛兵車。一車四馬叫一乘,每乘配備有甲士三人,步兵七十二人。

[37]三晉:指韓、趙、魏三國。這三國原是由晉分化立國的。有時,這三國中的一國或二國亦稱三晉。

[38]且:如果。無已而帝:貪心無止,終於稱帝。

[39]所不肖:所認為不肖的。不肖(xiào):不賢能;不像樣。所賢:所認為賢的。

[40]讒妾:花言巧語的妾婦。

[41]晏然:安然,太太平平。

【原文】

於是新垣衍起[1],再拜謝[2]曰:“始以先生為庸人[3],吾乃今日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出[4],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5]。適會魏公子無忌[6]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軍,秦軍遂引[7]而去。

【註釋】

[1]起:起立。

[2]謝:謝罪;道歉。

[3]庸人:平常人。

[4]出:《戰國策》作“去”。

[5]為卻軍五十里:《資治通鑑考異》說,魯仲連所說的那些話,只是說明帝秦的害處,只可能使新垣衍感到羞愧,自動回去;與秦將無甚關係。

[6]魏公子無忌:魏安釐王異母弟。封信陵君。

[7]引:退卻。

【原文】

於是平原君欲封魯連,魯連辭讓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1]起前,以千金為魯連壽[2]。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3]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4]也,而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註釋】

[1]酒酣:酒喝得暢快的時候。

[2]壽:向人祝酒或以財物贈送人。

[3]排患:排除禍患。解紛亂:解決糾紛。

[4]商賈(ɡǔ)之事:生意買賣人的行為。

【原文】

其後二十餘年,燕[1]將攻下聊城,聊城人或[2]讒之燕,燕將懼誅,因保守聊城,不敢歸。齊田單[3]攻聊城歲餘,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連乃為書,約[4]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書曰:

【註釋】

[1]燕(yān):古國名。姬姓。前11世紀周分封的諸侯國。開國君主召公奭(shì)。

[2]或:有人。虛指代詞。

[3]田單:齊國宗室,曾大破燕軍,挽救齊國。封安平君。

[4]約:綁紮。

【原文】

吾聞之,智者不倍[1]時而棄利,勇士不卻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2]於齊,非勇也;功敗名滅,後世無稱[3]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4],說士不載[5],故智者不再計[6],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貴賤尊卑,此時不再至,願公[7]詳計而無與俗同。

【註釋】

[1]倍:通“背”,違背。

[2]信(shēn):通“伸”。

[3]稱:稱述;稱道。

[4]世主:當世的君主。臣:以之為臣。

[5]說士:遊說之士。載:記載;稱述。

[6]再計:再三考慮,猶豫不決。

[7]公:對人的尊稱。

【原文】

且楚攻齊之南陽[1],魏攻平陸[2],而齊無南面[3]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小,不如得濟北[4]之利大,故定計審處[5]之。今秦人下兵[6],魏不敢東面[7];衡秦[8]之勢成,楚國之形危;齊棄南陽,斷右壤[9],定濟北,計猶且為之也。且夫齊之必決於聊城,公勿再計。今楚、魏交退於齊,而燕救不至。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10],與聊城共據期年之敝,則臣[11]見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國大亂,君臣失計,上下迷惑,慄腹[12]以十萬之眾五折於外,以萬乘之國被圍於趙,壤削主困,為天下僇[13]笑。國敝而禍多,民無所歸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14]全齊之兵,是墨翟[15]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外[16]之心,是孫臏[17]之兵也。能見於天下。雖然,為公計者,不如全車甲以報[18]於燕。車甲全而歸燕,燕王必喜;身全而歸於國,士民如見父母,交遊攘臂[19]而議於世,功業可明。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20],矯國更俗,功名可立也。亡[21]意亦捐燕棄世,東遊於齊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22],世世稱孤,與齊久存,又一計也。此兩計者,顯名厚實也,願公詳計而審處一焉。

【註釋】

[1]南陽:邑名。在今山東省鄒城市西北。

[2]平陸:邑名。在今山東省汶上縣北。

[3]南面:指向南進攻楚國。

[4]濟北:濟水之北。

[5]定計審處:考慮利害作出決定。

[6]下兵:發兵。指派兵助齊。

[7]東面:指向東攻齊。

[8]衡秦:與秦連橫。

[9]斷右壤:指放棄平陸不救。

[10]規:規求;貪求。

[11]臣:古人自稱的謙詞。

[12]慄腹:燕相。

[13]僇(lù):侮辱。

[14]距:通“拒”,抵禦;抵抗。

[15]墨翟:魯國(一說宋國)人。先秦重要思想家之一,墨家學派的創始人。

[16]反外:反叛;疏遠。

[17]孫臏:戰國時齊將。曾以計大破魏軍,聞名於世。

[18]全:完好無損。使動用法。報:答謝。

[19]交遊:來往的朋友。攘臂:褪袖露臂。很興奮的樣子。

[20]資說士:把自己的事蹟提供遊說之士作記述的材料。

[21]亡:通“無”。

[22]陶:指秦相魏冉。封於陶(今山東省菏澤市定陶區西北)。衛:指秦相商鞅。鞅是衛國人,又叫“衛鞅”。

【原文】

且吾聞之,規小節者不能成榮名,惡小恥[1]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2]射桓公中其鉤,篡[3]也;遺公子糾不能死[4],怯也;束縛桎梏[5],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鄉里不通[6]。鄉使[7]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8]於齊,則亦名不免為辱人賤行矣。臧獲[9]且羞與之同名矣,況世俗乎!故管子不恥身在縲紲[10]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信於諸侯,故兼三行之過而為五霸首[11],名高天下而光燭[12]鄰國。曹子[13]為魯將,三戰三北[14],而亡地五百里。鄉使曹子計不反顧,議不還踵[15],刎頸而死,則亦名不免為敗軍禽將[16]矣。曹子棄三北之恥,而退與魯君計。桓公朝天下,會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17],枝桓公之心於壇坫[18]之上,顏色不變,辭氣不悖[19],三戰之所亡一朝而復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加吳、越[20]。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節[21]也,以為殺身亡軀,絕世滅後,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22]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悁[23]之節,定累世之功。是以業與三王爭流[24],而名與天壤相弊[25]也。願公擇一而行之。

【註釋】

[1]惡(wù)小恥:把小恥當成羞恥。

[2]管夷吾(?—前645):管仲。齊人。

[3]篡(cuàn):特指臣子奪取君位。此處指犯上。

[4]遺:捨棄。死:為之而死。為動用法。

[5]桎梏(zhìɡù):腳鐐手銬。

[6]鄉里不通:同鄉裡的親友不和他交往。

[7]鄉(xiànɡ)使:當初假使。鄉,通“向”。

[8]反:通“返”。

[9]臧獲:奴婢。

[10]縲紲(léi xiè):捆綁罪人的繩索。這裡當“囚繫”講。

[11]管仲得鮑叔牙的推薦,輔佐齊桓公建立霸業,使齊桓公成為春秋時代五霸之首。

[12]燭:照耀。

[13]曹子:春秋時魯莊公的臣子曹沫。

[14]北:敗。

[15]還(xuán)踵:旋轉腳跟。不旋踵,形容時間的短促。還,通“旋”。

[16]禽將:被擒之將。禽,通“擒”。

[17]任:憑;憑藉。

[18]枝:抵住。壇坫(diàn):土臺。古代用來舉行祭祀、朝會、盟誓的場所。

[19]悖(bèi):謬誤。

[20]吳:古國名。姬姓。越:古國名。姒(sì)姓。相傳始祖是夏少康的庶子無餘。疆土有今江蘇省大部和安徽省南部、浙江省北部、江西省東部。建都會(kuài)稽(今浙江省紹興市)。約在前306年為楚所滅。

[21]廉:清白高潔。節:氣節;操守。

[22]去:棄除。感忿:憤慨。

[23]忿悁(juān):憤恨。

[24]三王:指夏、商、週三代開國的君主。具體指禹、湯、周文、武王。爭流:比誰的聲名流傳得更久遠。

[25]名與天壤相弊:聲名跟天地一道死亡。實際上是永垂不朽的意思。天壤,天地。

【原文】

燕將見魯連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1],恐誅;欲降齊,所殺虜於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2]辱。喟然嘆曰:“與人刃[3]我,寧自刃。”乃自殺。聊城亂,田單遂屠[4]聊城。歸而言魯連,欲爵之[5]。魯連逃隱於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6]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註釋】

[1]隙:隔閡。

[2]見:被;受。

[3]與:與其。刃:殺。

[4]屠:大規模的殘殺。

[5]爵之:封他爵位。爵,用如動詞。

[6]詘(qū):通“屈”。

【原文】

鄒陽[1]者,齊[2]人也。遊於梁[3],與故吳人莊忌夫子、淮陰枚生[4]之徒交。上書而介於羊勝、公孫詭[5]之間。勝等嫉鄒陽,惡[6]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7],將欲殺之。鄒陽客遊,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累[8],乃從獄中上書曰:

【註釋】

[1]鄒陽:西漢文學家,初從吳王劉濞,有《上吳王書》,勸濞不要起兵叛漢,濞不聽。去為梁孝王客,被讒下獄,上書申訴,釋放後為上客。所作散文,有戰國時遊士縱橫善辯之風。

[2]齊:漢初封國。地在今泰山以北及膠東半島地區。建都臨淄(今山東省淄博市東北)。

[3]梁:漢初封國。地在今河南、安徽兩省交界地區。建都雎(suī)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南)。

[4]故吳:吳是漢初封國。莊忌:姓莊,名忌,字夫子。枚生(?—前140):名乘,字叔,淮陰(今江蘇省淮安市淮陰區)人,辭賦家。

[5]羊勝、公孫詭(姓公孫,名詭):都是梁孝王門客。他們曾與梁孝王合謀刺殺袁盎,後事露,都被梁孝王賜死。

[6]惡(wù):說人壞話。梁孝王(?—前144):劉武。漢文帝的兒子,景帝的弟弟。

[7]下之吏:交法官審訊定罪。

[8]累:過失;罪名。

【原文】

臣聞忠無不報[1],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2]虛語耳。昔者荊軻慕燕丹[3]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蝕昴,而昭王疑之[4]。夫精變天地而信不喻[5]兩主,豈[6]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7]不明,卒從吏訊[8],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悟也。願大王孰[9]察之。

【註釋】

[1]報:賞識;信任。

[2]徒:只。

[3]燕丹:燕國太子。

[4]秦將白起在長平大破趙軍,想乘勝滅趙,派衛先生回來向昭王請增加兵糧。太白:金星的別名。昴(mǎo):昴宿。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

[5]精:精誠;真誠。變:使發生變化。使動用法。喻:曉喻;開導。

[6]豈:難道。

[7]左右:身旁的近侍。不便直說“王不明”。

[8]卒:終於。吏訊:刑吏審訊。

[9]孰:通“熟”,詳細;深入。

【原文】

昔卞和獻寶,楚王刖之[1];李斯竭忠[2],胡亥極刑。是以箕子詳[3]狂,接輿辟世[4],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5],無[6]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7]剖心,子胥[8]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註釋】

[1]卞和獻寶,楚月刖(yuè)之:楚國人卞和,得到一塊璞玉(未經雕琢的玉),獻給楚武王。

[2]李斯竭忠:李斯(?—前208):戰國末期上蔡(今河南省上蔡縣)人。

[3]箕子:殷紂王的叔父。名胥餘,封於箕。因進諫被囚禁,為求避禍,假裝瘋癲。詳:通“佯”,假裝。

[4]接輿:春秋時楚國的隱士。辟世:隱居。闢,通“避”。

[5]後:放後;摒棄。動詞。聽:判斷。

[6]無:不;莫。

[7]比干:殷紂王的叔父。

[8]子胥(?—前484)姓伍,名員。先為楚臣,後為吳國大臣。

【原文】

諺曰:“有白頭如新[1],傾蓋如故[2]。”何則[3]?知與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4]荊軻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齊之魏,臨[5]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6]不信於天下,而為燕尾生[7];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8]。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燕人惡之於王,王按劍而怒,食以[9];白圭顯[10]於中山,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11]。何則?兩主二臣,剖心坼[12]膽相信,豈移於浮辭[13]哉!

【註釋】

[1]白頭如新:相處到老,還像才認知似的。指人不相知。

[2]傾蓋如故:途路相遇,一見如故,如同熟識的老朋友。

[3]何則:為什麼。

[4]樊於(wū)期:秦將。之:往;去。藉:通“借”。

[5]王奢:齊國人。臨:面向。

[6]蘇秦:洛陽(今河南省洛陽市)人,字季子,戰國時著名說士。

[7]尾生:古代傳說中魯國一個守信的人。

[8]白圭:戰國時中山將。因作戰失敗,失去六座城邑;中山君要殺他。他逃到魏國,受到魏文侯重用。後來為魏國攻取了中山。中山:古國名。地在今河北省定州市一帶,戰國時為趙所滅。

[9]食(sì):給人吃。(jué tí):駿馬。

[10]顯:顯赫。聲名大;有權勢。

[11]魏文侯(?—前396):魏斯。戰國時魏國的建立者。前445—前396年在位。夜光之璧:傳說中夜間發光的寶玉。

[12]坼(chè):分裂;裂開。

[13]浮辭:沒有事理作根據的空話。

【原文】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者司馬喜臏[1]腳於宋,卒相中山;范雎[2]摺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3],捐朋黨[4]之私,挾[5]孤獨之位,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6]自沉於河,徐衍[7]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8]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路,繆[9]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10]。此二人者,豈借宦[11]於朝,假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親於膠漆[12],昆弟不能離[13],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者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14],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15]。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16]。是以秦用戎人由余[17]而霸中國,齊用越人蒙而強威、宣[18]。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系阿偏[19]之辭哉?公聽並觀[20],垂名當世。故意合則胡越[21]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則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22]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義,後宋、魯之聽,則五伯[23]不足稱,三王易為也。

【註釋】

[1]司馬喜:宋國人。臏(bìn):古代割去膝蓋骨的酷刑。

[2]范雎:戰國時魏國人。

[3]畫:謀劃;策劃。

[4]捐:捨棄。朋黨:為營謀私利,勾結同類。

[5]挾:擁有;懷抱。引申為“處於”。

[6]申徒狄:姓申徒(可作“申屠”),名狄。

[7]徐衍:週末人。因不滿亂世,抱石自沉於海。

[8]苟:無原則地。比周:結黨營私。

[9]百里奚:春秋時虞(國名。地在今山西省平陸縣北)人。虞亡,被虜為奴隸,後逃到楚國。秦穆公用五張公羊皮把他贖回。後輔佐穆公,建成霸業。繆(mù):通“穆”。

[10]甯戚:春秋時衛(國名。地在今河南省淇縣、滑縣一帶)人。隱居為商人。有次他在路邊一面餵牛,一面唱歌。桓公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任他作客卿。飯:喂。動詞。國:國事;國政。

[11]宦:做官。這裡指做官的人。

[12]於:比;超過。膠漆:膠和漆。

[13]昆弟不能離:即使兄弟也不能離間他們。

[14]孔子(前551—前479):孔丘,字仲尼。春秋時魯國陬(zōu)邑(今山東省曲阜市)人。曾做過魯國的司寇(司法長官)。

[15]子罕之計而囚墨翟:事失考,不知所出。

[16]鑠(shuò)、銷:都是熔化的意思。這兩句比喻讒言的厲害。

[17]由余:春秋時晉國人,逃亡到西戎(古代散居西北地區的部族),秦穆公招致重用,他助秦建成霸業。

[18]越人蒙:不知所出。強:使動用法。威、宣:齊威王、齊宣王。

[19]拘:拘泥。俗:流俗。牽:牽制。世:世俗。系:縛系。阿(ē)偏:不公正。

[20]公聽:公正地聽取。並觀:全面地觀察。

[21]胡:古代對北方和西方各非華夏部族的泛稱。越:古代廣泛分佈長江中下游以南的部族。

[22]朱:丹朱。唐堯的兒子。相傳丹朱不肖,所以堯不把帝位傳給他。象:虞舜的弟弟。曾幾次想害死舜。管、蔡:管叔鮮和蔡叔度,都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死後,管、蔡起兵反叛,被攝政的周公東征掃平。

[23]五伯(bà):“五霸”。指春秋時勢力強大稱霸一時的五個諸侯。

【原文】

是以聖王覺寤[1],捐子之[2]之心,而能不說于田常[3]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4],故功業復就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5]也。夫晉文公[6]親其仇,強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7]。何則?慈仁殷勤[8],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註釋】

[1]寤:通“悟”。

[2]子之:戰國時燕王噲的相。

[3]說(yuè):通“悅”。田常:春秋時齊國大臣。

[4]周武王滅了殷紂後,封賞了被紂剖心的比干的子孫,給被紂慘殺的孕婦修了墓。

[5]厭:通“饜”,飽;滿足。

[6]晉文公(?—前628):春秋時晉國君。

[7]齊桓公用其仇:見前“魯仲連遺燕將書注”。一匡天下:原指齊桓公維護周襄王的王位,穩定了周朝的政局。

[8]殷勤:懇切。

【原文】

至夫秦用商鞅[1]之法,東弱[2]韓、魏,兵強天下,而卒車裂[3]之;越用大夫種[4]之謀,禽勁吳,霸中國,而卒誅其身。是以孫叔敖[5]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6]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慠[7]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8]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9],無愛[10]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11],而蹠之客可使刺由[12],況因萬乘[13]之權,假聖王之資[14]乎?然則荊軻之湛七族[15],要離之燒妻子[16],豈足道哉!

【註釋】

[1]商鞅(約前390—前338):姓公孫,名鞅。

[2]弱:衰弱。使動用法。

[3]車裂:古代一種殘酷的死刑。將人頭部和四肢分別拴在馬拉的五輛車上,五馬同時分馳,撕裂肢體,俗稱“五馬分屍”。

[4]大夫種:文種。

[5]孫叔敖:楚國令尹(楚國最高官職)。

[6]子仲:又名陳仲子。齊國人,居於(wū)陵(今山東省鄒平市東南)。

[7]去:除去;拋棄。慠:通“傲”。

[8]墮(huī):輸;送。

[9]窮達:困窘和顯達;逆境和順境。

[10]無:不。愛:吝惜。

[11]桀:夏代最末一個暴君的名字。堯:傳說中的古帝陶唐氏的名字,也稱唐堯。他把天下讓給了舜。

[12]蹠(zhí):春秋時代的奴隸起義領袖,舊時被認為大盜,故稱為盜蹠。由:許由。

[13]因:憑藉;依靠。萬乘:萬輛兵車。借指大國或國王。

[14]假:憑藉。資:指才能地位、聲望等。

[15]湛(chén):通“沉”,沉沒;滅亡。七族:家族的統稱。一說:上自曾祖,下至曾孫。一說:父之族、姑之子、姊妹之子、女子之子、母之族、從子,妻之父母。

[16]要(yāo)離之燒妻子:要離為吳王闔閭謀刺公子慶忌,為了使慶忌相信,假裝犯罪,讓闔閭砍掉右手,燒死妻兒。終於刺死了慶忌。

【原文】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1],以暗投人於道路,人無不按劍相眄[2]者。何則?無因[3]而至前也。蟠木根柢[4],輪囷離詭[5],而為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為之容[6]也。故無因至前,雖出隨侯之珠[7],夜光之璧,猶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談,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8]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9]之術,挾伊[10]、管之辯,懷龍逢[11]、比干之意,欲盡忠當世之君,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思,欲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有按劍相眄之跡,是使布衣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註釋】

[1]明月珠、夜光璧:古代傳說中夜裡發光的珠玉。

[2]眄(miǎn):斜視。

[3]因:緣故;原由。

[4]蟠(pán):盤曲。柢(dǐ):樹根。

[5]輪囷(qūn):屈曲的樣子。離詭:奇怪。

[6]容:修飾。

[7]隨侯之珠:相傳隨侯曾救過一條大蛇,這蛇後來銜一寶珠獻給他。

[8]布衣:古代老百姓穿的布質衣服。因而習慣作為“平民”的代稱。

[9]舜:傳說中古帝有虞氏的名字,也稱虞舜。他把天下讓給了禹。

[10]伊:伊尹。伊尹、管仲,古代常用來指代最賢能的大臣。

[11]龍逢(pénɡ):關龍逢。夏桀的賢臣。因直諫被殺。龍逢、比干,古代常用來指代對君王忠心耿耿的臣子。

【原文】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1],獨化於陶鈞之上[2],而不牽於卑亂之語,不奪於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3]之言,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4]而歸,以王[5]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殺,周用烏集[6]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7]之語,馳域外[8]之議,獨觀於昭曠[9]之道也。

【註釋】

[1]制世御俗:治理國家。制:統制;控制。御:駕馭。

[2]獨化於陶鈞之上:這句比喻帝王要獨立地運用政教,教化天下。獨,獨自。化,教化。陶鈞,古代製作陶器所用的圓輪。

[3]中庶子:官名。掌握諸侯、卿、大夫的庶子的教育管理。蒙嘉:秦始皇的寵臣。

[4]涇、渭:流經今陝西省境內的兩條水名。涇水流入渭水,渭水流入黃河。呂尚:姜姓,呂氏。

[5]王(wànɡ):建立王業。動詞。

[6]烏集:烏鳥集合在一塊。

[7]越:超出。攣(luán)拘:牽繫,拘束。

[8]域外:侷限之外。

[9]昭曠:光明、寬闊。

【原文】

今人主沉於諂諛之辭,牽於帷裳[1]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2],此鮑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3]富貴之樂也。

【註釋】

[1]帷裳:車旁的布圍。

[2]不羈(jī):不受羈絆。驥(jì):千里馬。這裡指馬。皂:牛馬食槽。

[3]留:留戀。

【原文】

臣聞盛飾[1]入朝者不以利汙義,砥厲名號者不以欲傷行[2],故縣名勝母而曾子[3]不入,邑號朝歌[4]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5]之士,攝[6]於威重之權,主[7]於位勢之貴,故回面[8]汙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伏死堀穴巖藪[9]之中耳,安肯有盡忠信而趨[10]闕下者哉!

【註釋】

[1]盛飾:穿著整齊美觀。

[2]砥厲:砥和厲(“礪”的本字)都是磨刀石。這裡用作動詞,磨礪的意思。名號:名節;名譽。欲:利慾;私慾。行:操守;操行。

[3]勝母:古地名。曾子(前505—前435):名參。孔子的學生。

[4]朝歌:殷的都城。在今河南省淇縣。相傳墨子認為這地名與他的“非樂”主張不合,掉轉車子走了。

[5]寥廓:廣闊;高遠。寥廓之士,指抱負遠大的人。

[6]攝:通“懾”,畏懼。

[7]主:主宰;掌管。

[8]故:故意。回面:醜化面顏。

[9]則:那麼。連詞。堀(kū):通“窟”,洞穴。藪(sǒu):少水的沼澤地。

[10]趨:奔赴。

【原文】

書奏[1]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為上客[2]。

【註釋】

[1]奏:臣子向君王進言、上書。

[2]卒:終於。上客:上等賓客。

【原文】

太史公曰:魯連其指意[1]雖不合大義,然餘多[2]其在布衣之位,蕩然[3]肆志,不詘於諸侯,談說於當世,折[4]卿相之權。鄒陽辭雖不遜,然其比物連類[5],有足悲[6]者,亦可謂抗直不橈[7]矣,吾是以附之列傳焉。

【註釋】

[1]指意:意旨。指,通“旨”。

[2]多:讚許。

[3]蕩然:放浪不羈。

[4]折:使折服。使動用法。

[5]比物連類:連綴相類的事物,進行比較。

[6]悲:感動。

[7]橈(náo):通“撓”,曲折;屈從。

【譯文】

魯仲連是齊國人。他喜歡出些奇特高妙的計謀,卻不肯出官任職,又喜好保持高尚的節操。他遊歷到了趙國。

趙孝成王的時候,秦昭王派遣白起領兵打敗趙國長平的軍隊,先後共斬殺四十多萬人,秦軍乘勢東進,包圍了趙都邯鄲。趙王害怕,各諸侯國的救兵沒有誰敢去進攻秦軍。魏安釐王派將軍晉鄙領兵救援趙國,可是因為害怕秦國,大軍屯駐蕩陰不敢前進:魏王派外籍將軍新垣衍由小路混入邯鄲城,通過平原君向趙王說:“秦軍之所以要緊急包圍趙都的緣故,是從前同齊湣王爭強稱帝,不久齊湣王取消了帝號,秦昭王也除去帝號;現在齊國的國勢也更加衰弱了,如今只有秦國稱雄於天下,這次圍攻趙國,未必就是貪取邯鄲城,它的本意是想再求得稱帝。如果趙王真能派遣使臣擁戴秦昭王稱帝,秦王一定高興,下令撤兵離開。”平原君聽了,猶豫不定。

這時候,魯仲連恰巧遊歷到趙國,正好趕上秦軍包圍趙都,聽說魏國的將軍想讓趙王尊秦為帝,就去拜見平原君,說:“事情打算怎麼辦?”平原君說:“我趙勝哪敢談論國事!不久前讓四十萬大軍敗亡在國外,現在國內又被秦軍包圍邯鄲,又不能使他們撤離。魏王派外籍將軍新垣衍要我勸趙王尊秦為帝,現在此人還在這裡。我趙勝怎敢談論國事!”魯仲連說:“我原先還認為您是天下賢能的公子呢,現在我才知道您並不是天下賢能的公子。大梁的客人新垣衍在哪兒?請讓我替您責問他,讓他回去。”平原君說:“請讓我趙勝替你作介紹,讓他和先生相見。”平原君於是去見新垣衍,說:“東國有位魯仲連先生,現在此人在這兒,請讓我來介紹,讓他和將軍交個朋友。”新垣衍說:“我聽說魯仲連先生是齊國高尚的人,我新垣衍是當人家使臣的,做差使的有職事在身,我不願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說:“我趙勝已經洩露你們要相見的事了。”新垣衍只好答應了。

魯仲連見到新垣衍後,並不開口說話。新垣衍說:“我看居留這圍城中的人,都是有求於平原君的。現在,我看先生的相貌,不像是有求於平原君的人,為何久留這座圍城之中而不離開呢?”魯仲連說:“世人認為鮑焦是因器量狹小才自殺的,這種看法完全不對。一般的人不知道鮑焦的本意,就以為他只知道為個人打算。像那秦國,是個拋棄禮義而崇尚戰功的國家,用欺詐的手段來驅趕它的戰士,像對待俘虜一樣來奴役它的百姓。要是那秦王肆無忌憚地稱起帝來,錯誤地在天下施政,那麼,我魯仲連寧可跳入東海死掉算了,我不忍心去做他的百姓。我之所以要來拜見將軍,是想來幫助趙國啊!”

新垣衍說:“先生將要怎樣幫助它呢?”魯仲連說:“我將讓魏國和燕國都來幫助它,齊國和楚國則本來就幫助它了。”新垣衍說:“燕國,我可以聽信你的說法;至於魏國,那我就是魏國人,先生怎麼能讓魏國去幫助它呢?”魯仲連說:“這是因為,魏國還沒有看清秦國稱帝的危險罷了。要是讓魏國看清了秦國稱帝的危害,就必然幫助趙國了。”

新垣衍說:“秦國稱帝的危害怎麼樣?”魯仲連說:“以前,齊威王曾經倡導仁義,率領天下諸侯去朝拜周天子。那時,周朝既貧且弱,諸侯沒有誰肯去朝拜,唯獨齊國去朝拜它。隔了一年多,周烈王去世,齊王奔喪遲到了,周朝惱怒,給齊國發訃告說:‘天子逝世,猶如天塌地裂的大事。繼位的天子都臥席居廬在守喪,東方的藩臣田因齊奔喪卻遲到了,當斬!’齊威王勃然大怒說:‘呸,你母親只不過是個婢女!’齊威王終於被天下人譏笑。所以,當週烈王活著的時候,就去朝拜,死了就罵他,是因為實在無法忍受周天子的苛求啊!那些做天子的本來就是這樣,這也不足為奇。”

新垣衍說:“先生難道沒見過那些僕役嗎?十個僕人卻跟隨一個主人的原因,難道是僕人的力量勝不過主人或智力比不上主人嗎?是害怕主人啊!”魯仲連說:“唉!魏王跟秦王相比,難道就像僕人跟主人一樣嗎?”新垣衍說:“是的。”魯仲連說:“那麼,我將讓秦王烹煮魏王,把他剁成肉醬。”新垣衍很生氣地說:“哎呀!先生的話也未免太過分了!先生又怎能使秦王烹煮魏王並把他剁成肉醬呢?”魯仲連說:“那當然,我將慢慢說給您聽。從前,九侯、鄂侯和周文王是紂王的三公。九侯有個女兒,長得很漂亮,九侯就把她進獻給紂王。可是,紂王認為她不美,把九侯剁成了肉醬。鄂侯跟紂王爭得很強硬,辯論得很激烈,所以把鄂侯也殺了曬成肉乾。周文王聽說了這件事,忍不住長嘆一聲。因此,紂王就把他關在牖里牢獄裡一百天,想把他置於死地。為什麼與別人一樣都是稱王,卻終於落個肉乾肉醬的下場呢?齊湣王到魯國去,夷維子為他執鞭隨行。夷維子問魯國人說:‘你們將用哪種禮節來接待我們的國君?’魯國人說:‘我們將用十副太牢的禮儀來款待你們的國君。’夷維子說:“你這是根據什麼禮節來接待我們的國君?我們的那國君,是皇上啊!皇上到諸侯國去巡行,諸侯就得讓出主寢室,避居在外,交出庫館的鎖匙,還要撩起衣襟,安排几席,在堂下侍候天子用餐,等天子吃完以後,才能退下去治理朝政。’魯國的官員聽後,閉關上鎖,始終不肯接納他們。齊湣王既然不能進入魯國,便打算到薛地去,向鄒國借路。正當這時,鄒國的國君死了,齊湣王想進去弔喪。夷維子對鄒國的嗣君說:‘天子來弔喪,主人一定要掉轉靈柩的位置,把坐北向南改為坐南向北的方位,這樣天子才好向南面弔喪。’鄒國的群臣說:‘如果非要這樣,我們準備用劍自殺。’所以,齊湣王不敢進入鄒國。鄒魯兩國的臣子,對國君活著的時候不能侍奉供養,死了之後又無力助葬,但齊湣王想要在鄒、魯兩國行天子之禮時,鄒、魯兩國的臣子尚且都堅決不接納。如今,秦國是擁有兵車萬乘的大國,魏國也是擁有兵車萬乘的大國。都是擁有兵車萬乘的大國,各自都有稱王的名號,為何看到秦國打了一次勝仗,就順從地尊它為帝呢?這是使三晉的大臣比不上鄒、魯兩國的奴僕婢妾了。再說,秦王不僅要稱帝,一旦稱帝就會變更各諸侯大臣。他將開除他認為不好的人,而換上他認為好的;剷除他所憎恨的人,而安插上他所喜愛的人。他還會差遣他的子女和善於進讒的婢妾,做各國諸侯的妃嬪姬妾,要她們住進魏國的宮殿。到那時候,魏王還能安然無恙嗎?而將軍您又怎麼能像往昔一樣得到寵信呢!”

這時候,新垣衍站起身來,拜了兩拜,向魯仲連道歉說:“起初,我以為先生是一位平凡的人,我現在才知道先生真是天下的賢士。我就此離開趙國,從今以後再也不敢鼓吹尊秦為帝的事了。”秦將聽到了這個消息,為此退兵五十里。恰逢魏國的公子無忌也奪得了晉鄙的兵符,率軍來援救趙國,進攻秦軍,於是秦軍就撤軍離開了。

從此以後,平原君打算封賞魯仲連。魯仲連再三辭謝,始終不肯接受。平原君便設酒宴來款待他。當酒喝得很暢快的時候,平原君起身上前,送上千金給魯仲連作為謝禮。魯仲連笑著說:“一個為天下人所看重的高士,在於他能為人排除患難,解除紛擾而不索取報酬。要是索取報酬的話,那是商人做買賣的事,我魯仲連是不忍心幹那種事的。”於是,就辭別平原君而離開了,終身不再和平原君見面。

這事過後二十多年,有位燕將攻下齊國的聊城,聊城中有人跑到燕國去散播燕將的壞話,燕將害怕被殺,就保守聊城,不敢歸國。齊國的田單用一年多的時間攻打聊城,士卒多半戰死,可是聊城仍然攻不下來。魯仲連就寫了一封信,系在箭上,射進城中,送給燕將。信上寫道:

我聽說:明智的人,不會違背時勢而放棄有利的機會;勇敢的人,不會貪生怕死而損壞名聲;忠臣不會以自身為先,而以國君為後。現在,您逞著一時的氣憤,毫不顧及燕王失去臣子,這不能算是忠臣;自身被殺,使聊城失守,而威名不能伸張於齊國,這不能算是勇士;功業失敗,名聲損滅,不受後世的稱道,這不能算是智者。這三種人,當代的君王不會用他們作臣子,說客也不會稱道他們。因此,智者不會猶豫不定,勇士不會貪生怕死。目前,正是生、死、榮、辱、貴、賤、尊、卑的關鍵,這種時機不會再次出現,希望您詳細計議,而不要同俗人一般見識。

況且,楚國進攻齊國的南陽,魏國攻打齊國的平陸,可是齊國沒有向南面反攻的打算,以為丟失南陽的害處小,不如收回濟北的利益大,因此他們制訂計劃,慎重應對。如今,秦國出兵東下,魏國已不敢東進;齊、秦連橫的局面一形成,楚國的形勢便危險。齊國丟棄南陽,割捨右邊的土地,平定濟北,這是經過權衡得失之後才這樣做的。再說,齊國奪回聊城的決心已定,您不要再考慮了。現在,楚、魏兩軍都從齊國撤兵了,而燕國的救兵又不見到來。用齊國的全部兵力,置天下於不顧,死守這已經圍困一年之久的聊城,那麼我看您是不能佔有聊城的。而且燕國大動亂,君臣沒有辦法,上下糊塗。慄腹率領十萬大軍,在外吃了五次敗仗。一個擁有兵力萬乘的大國,卻被趙國圍困,疆土被削奪,國君受窘困,為天下人所恥笑。國家疲憊,禍亂繁多,民心渙散不齊。而您憑藉疲憊不堪的聊城百姓,抗拒整個齊國的兵力,這就像墨翟守宋城一樣。糧草盡絕時,吃人肉,燒枯骨,而士兵沒有叛離之心,這是像孫臏一樣長於用兵了。您的才能已顯揚於天下。儘管如此,但是為您設想,您還不如保全車馬兵甲來歸報燕王。保全車馬兵甲回到燕國,燕王定會歡喜;看到你安全回國,百姓會像重見父母般高興;朋友們振奮地四處推崇讚許,功業可以得到顯揚。對上輔佐君主來駕御群臣,對下養育百姓並資助說客,矯正國政,更化民俗,功名能夠建立了。您如果無心回燕國,不是也可以離開燕國,拋開世俗的議論,東遊到齊國來嗎?齊王割地封爵給您,使您的富足,可跟魏冉和衛鞅相比,世代稱王,跟齊國永久共存,這又是一個計策。這兩個計策,都足以顯揚名聲,獲得厚益,希望您仔細考慮之後,審慎地從中選擇一計。

而且我還聽說過,拘守小節操的人,不能成就光榮的名聲;憎惡小恥辱的人,不能建立偉大的功業。從前,管夷吾射中齊桓公的帶鉤,這是犯上的行為;他遺棄公子糾,不能為主效死,這是貪生怕死的表現;身受捆綁,被戴上手銬腳鐐,這是極為恥辱的事。像這三種行為的人,當代君主不肯以他為臣子,即使鄉里的親友也都不願同他交往。如果當初管仲寧可被囚禁而不出獄,或是身死而不回到齊國的話,那麼免不了披上為人可恥、行為卑賤的惡名了。奴婢尚且會因跟他同罪而感到羞恥,更何況一般的人呢!所以,管仲不以身在獄中為恥,而以天下不太平為恥;不以不為公子糾效死為恥,而以不能在諸侯間伸張威權為恥。因此,他雖身兼三種過失,卻最終輔佐齊桓公成為五霸之首,因之名望高過天下,而光輝照耀到鄰國。曹沫當魯國的大將,曾三戰三敗,喪失國土五百多里,如果曹沫不重新考慮,不轉身計議,就割脖子自殺的話,那麼他也不免要落個敗軍被擒之將的名聲了。可是,曹沫不顧三次戰敗的恥辱,而退回來與魯君計議。齊桓公朝服天下,會見諸侯的時候,曹沫憑一把利劍的威力,在會盟壇上抵住齊桓公的胸口,臉不變色,義正詞嚴,三次戰敗喪失的土地,只在一個早晨就收復了。天下為之震驚,諸侯為之驚駭,聲威壓倒了吳、越兩國。像管仲、曹沫這兩位志士,並不是不能顧全小廉恥和講求小節操的人,只因認為殺身捐軀,絕滅後代,功名不能建立,就是不明智的。因此,他們拋棄一時令人憤慨的怨恨,成就了終身的聲名;拋棄一時令人憤怒的失節,奠定了歷代不朽的功業。所以,他們的功業足以跟三代之王爭相流芳,而聲名也可以跟天地共存亡。希望您選擇一個方案去實行它。

燕國將領看了魯仲連的信後,哭了三天,還是猶豫不能作出決定。想回到燕國吧,已經產生了嫌疑,恐怕會被誅殺;想投降齊國吧,在齊國又殺傷和俘虜過許多戰士,恐怕投降齊國後遭到侮辱。他長聲嘆息著說:“與其讓別人來殺我,還不如我自殺。”於是自殺了。聊城大亂,田單就進兵血洗聊城。

田單還朝,報告了魯仲連的事蹟,準備封給他官爵。魯仲連逃到海濱隱居起來。他說:“我與其富貴而向人屈服,不如貧賤反可輕視世俗,隨心所欲。”

鄒陽是齊國人,遊歷到梁國時,和原吳國人莊忌夫子、淮陰人枚乘先生這班人交往。上書自薦,受梁孝王寵信的程度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羊勝等人嫉恨鄒陽,便在梁孝王面前講他的壞話。梁孝王一氣之下,就將他交給獄吏,並準備殺他。鄒陽客遊到梁國,因讒言而被捕,恐怕死後還背個不清不白的罪名,於是便從獄中上書給梁孝王說:

我聽說,“忠實的人,不會不受賞識;誠信的人,不會遭到猜疑”。我對這兩句話常信以為真,其實只是空話罷了。從前,荊軻仰慕燕太子丹的情義去刺殺秦王,感應上天以致白虹貫日,燕太子丹害怕他反悔不敢前去;衛先生為秦國策劃乘長平大捷一舉滅趙的良策,精誠感天,太白金星為之侵蝕昴宿,可是秦昭王懷疑他。他們的精誠感動了天地,卻偏偏不能取得兩位君主的信任,這難道不可悲嗎!如今,我也是竭盡忠誠,獻出全部計議,希望大王能採納。大王左右的人不明白我的心意,竟將我交付獄吏審訊,使我為世人所懷疑。這樣即使荊軻和衛先生復生,也無法讓燕丹和秦昭王醒悟呀!希望大王仔細明察這些。

從前,卞和貢獻寶玉,楚王卻砍掉他的腳;李斯竭盡忠誠,卻遭受胡亥的極刑。因此,箕子要假裝癲狂,接輿要隱居避世,他們害怕遭到這樣的災禍。希望大王能細心考察卞和和李斯的本意,而不要像楚王、胡亥那樣輕信讒言,不要讓我為箕子、接輿所恥笑。臣聽說比干被剖取心臟,伍子胥的屍體被裝入鴟鳥形的皮囊扔到了江裡。我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有這樣的事。希望大王明察,給我稍加一點憐惜。

俗話說:“有的人結交到頭髮花白,交情還像是新認識時一樣。有的人雖結交時間短暫,卻像是多年的老朋友。”這是什麼原因呢?就在於知心與不知心啊。所以,從前樊於期逃離秦國到燕國不久,便把自己的首級借給荊軻去奉行燕太子丹刺殺秦王的使命;王奢逃離齊國到魏國,以登城自殺來退卻齊軍而保存魏國。王奢、樊於期並非跟齊、秦兩國是新交,而跟燕、魏之君是舊交,他們之所以離開齊、秦而為燕、魏二君效死,是行為和情趣相合,而對節義無限仰慕啊!所以,蘇秦對各國諸侯不守信義,可是對燕國像尾生一般守信;白圭戰敗失守六城,卻為魏國攻取了中山。為什麼呢?實在是因相知的原因。蘇秦當燕國的宰相,有人在燕王面前說他的壞話,燕王按劍發怒,還宰殺心愛的駿馬,賜肉給蘇秦吃;白圭在中山出了名,中山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講他的壞話,魏文侯卻拿夜光璧贈給白圭。為什麼呢?兩君二臣之間,剖心析肝,互信互賴,怎能為流言所動搖呢!

所以,女子不論美、醜,只要一入宮門,便會受人嫉妒;士人不論賢或不肖,只要一進朝廷,就會遭人妒忌。從前,司馬喜在宋國被鑿掉膝蓋骨,後來卻當了中山的宰相,范雎在魏國被折斷肋骨打掉牙齒,後來在秦國卻被封為應侯。這兩個人都相信必然的謀劃,拋棄朋黨的私利,處身孤獨的境地,所以自己免不了受到嫉妒的人的讒害。所以,申徒狄抱甕投河自沉,徐衍揹負石頭自沉入海。他們不受世人的寬容,堅持正義而不苟且取捨,不在朝內拉幫結派,來改變國君的主意。所以,百里奚在道路上討食,秦穆公卻把國政委託給他;甯戚在車下餵牛,齊桓公卻將國家交給他治理。這兩個人,難道是藉助在朝為官的機會,憑靠左右佞臣的吹噓,然後那兩位君主才去重用他們的嗎?心靈相感召,行為相契合,親如膠漆,又像兄弟一般不能分離,難道為眾人的讒言所迷惑嗎?所以,偏聽一面之詞,就會滋生奸邪,單獨任用個別人,便容易造成禍亂。從前,魯定公聽了季桓子的話而驅逐孔子,宋王相信子罕的計謀而囚禁墨翟。像孔子和墨翟這樣的辯才,尚且不能自免於讒言的毀謗,而魯、宋二國也由此出現危機。為什麼呢?因為眾人的讒言,可以燒熔金屬;積久的毀謗,可以銷燬骨肉啊!所以,秦國用了戎人由余,就在中國稱霸;齊國重用越人蒙,從而加強威王、宣王二朝。這兩個國家,難道受流俗的約束,受世風的牽累,受阿諛偏激的讒言的羈絆嗎?他們能公正地去聽取意見,多方面去觀察事情,於是能在當代流傳名聲。所以,志趣相投,那麼北胡、南越也可以結為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這樣了;意氣不相投,縱使是骨肉至親,也會加以驅逐而不收容,丹朱、象、管叔、蔡叔就是這樣了。當今做人國君的,若是能用齊、秦之君的主張,拋棄宋、魯之君那樣偏聽的做法,那麼五霸的事業不足稱道,三王的功業也是容易做到的。

所以,賢明的君王頭腦清醒,能摒棄子之那種偽善心腸,能不賞識田常那種假賢明,效法周武王封忠臣比干的後代,整修無辜孕婦的墳墓,那麼他必定可成就治理天下的功業。為什麼呢?因為聖王想為善的心,是不會滿足的!晉文公親近他的仇人,結果,在諸侯中稱強稱霸;齊桓公任用原來的仇人管仲,結果,一度匡正天下。為何?因為晉文公、齊桓公心地仁慈,情意誠懇,以真情打動人心,這是不可用虛情空話能換取得到的。

至於秦用商鞅的變法,東向削弱了韓、魏的勢力,以軍事實力稱霸於天下後,而最終用五馬分屍的酷刑處死了商鞅;越國用大夫文種的計謀,攻滅了強勁的吳國,稱霸於中國後,而終於將文種賜死。因此,孫叔敖三次被罷免相位而不悔恨,陳仲子辭謝三公的高位而去替人灌種園地。現在做人君主的,假如能拋棄驕傲的情緒,懷有讓人可報效的心意,敞開胸懷,坦露真情,披肝瀝膽,厚施恩德,始終跟士人同浮沉,對士人毫不吝惜。那麼夏桀的狗,可以使它去吠帝堯;而盜蹠的門客,也可以使他去刺殺許由;何況是握有萬乘權柄,擁有聖王資本的人呢?這樣說來,那麼荊軻不惜冒滅絕七族的危險,要去刺秦王;要離忍心讓妻兒被燒死,而為闔廬殺慶忌的事,哪裡還值得稱道呢!

我聽人說:夜明珠和夜光璧雖是珍寶,假如在黑暗中擲向過路人的身上,行人沒有不按劍怒目斜視的。為什麼呢?是由於無緣無故地到了人的跟前。迂迴曲折,盤根錯節的樹木,卻能變成萬乘之君玩賞的珍物。又是為何呢?是因為君主左右的人,先為它雕飾美化過啊!所以,無緣無故地來到跟前的東西,即使出現的是隨侯的明珠,或是夜光的寶璧,還是招怨而不能博得感激。因此,若是有人先美言一番,那麼縱使是枯木朽株也可以立功,而不被人遺忘。現在天下穿著粗布衣,窮居陋巷的士人,處在貧賤的環境,即使接受堯、舜的政道,具備伊尹、管仲的辯才,懷有龍逢、比干的忠心,想要盡忠報效當代的君主,可是平時沒有人加以推薦美言,儘管他竭盡思慮,想奉獻忠信,來輔佐國君治理天下,那麼,君主必然有按劍怒目斜視的表現,這便是使得布衣賢士無法獲得枯木朽株那樣的價值啊!

因此,聖王統治天下,駕馭風俗,獨自宣化像陶人的範鈞運轉一樣,自有法度,而不受下流的言語牽制,也不為眾人的口舌所改變。因此,秦始皇相信中庶子蒙嘉的話,從而相信荊軻的鼓說,結果匕首從暗中突發;周文王在涇水、渭河一帶打獵,載了呂尚一道歸來,因而稱王於天下。因此,秦王偏信左右的話卻險遭謀殺,周文王任用偶然遇合的人,卻稱王於天下。這是為何呢?因為周文王能超越左右牽制的言論,擺脫世俗拘束的議論,獨自留心觀察著光明寬廣的世道啊。

如今做國君的,一般都沉溺在諂媚阿諛的言辭,受到周圍侍妾的牽制,使曠達不羈的賢士無從顯露才能,就像良馬和笨牛同在一個槽中一樣。這就是鮑焦所以深憤世道,寧可抱木獨立而死,而毫不留戀世俗富貴之樂的原因啊。

我聽說:堂堂正正的人,決不肯以私利來汙損道義;著重名義的人,絕不會以私慾來傷害品行。所以,有個縣名叫“勝母”而曾子不肯進入;有個城名叫“朝歌”而墨子轉身離去。現在想使天下恢弘豁達的賢士,被威嚴的權力懾服,為尊貴的勢位所約束,故意醜化面目,汙染操行去奉承那些讒諛的小人,以求親近於君主左右,那麼真正有志節的士人,就只有老死在深山窮谷之間了,哪裡還會有盡忠竭誠、追隨大王去效命的人呢!

這封信上奏給梁孝王以後,孝王便派人釋放鄒陽,鄒陽後來成了梁孝王的上賓。

太史公說:“魯仲連的志趣雖然不合大道理,可是我很讚賞他身處平民的地位,豪邁坦蕩地追求自己的心志,不屈身受制於諸侯,暢談當世大事,壓倒公卿將相的權勢。鄒陽獄中上書,言辭雖然不很謙虛,可是他廣泛運用同類事物作比喻,來表明自己的心志,有足以感人之處,也可稱得上耿直不屈的了,所以我把它附在這篇列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