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卷
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在這篇傳記中,主要記述了蒙恬和他弟弟蒙毅的事蹟。在秦始皇統一中國的大業中,他們的祖父蒙驁、父親蒙武都是秦國著名的將領,為秦國攻城略地,出生入死,奪得了幾十座城池,為始皇統一中國立下了汗馬功勞。蒙恬做了將軍,大敗齊軍,屢立戰功。始皇兼併天下後,他又率領三十萬人的龐大隊伍,北逐戎狄,收復黃河以南土地,修築長城一萬餘里,風風雨雨、烈日寒霜,駐守上郡十餘年,威震匈奴,受到始皇的推崇和信任。蒙恬在外擔當軍事重任;蒙毅在內為始皇出謀劃策,被譽為忠信大臣。
佞宦趙高犯罪當誅,是由蒙毅依法經辦的。始皇念及趙高平常辦事勤勉盡力,又赦免了他。從此結下怨仇。始皇巡遊會稽,中途駕崩,封鎖消息。李斯、趙高、胡亥暗中策劃,迫使公子扶蘇自殺,擁立胡亥為二世皇帝。趙高曾私下侍奉胡亥,深得胡亥寵幸。趙高趁機捏造罪名,日夜毀謗蒙氏,終於把蒙氏兄弟處死。
全文均以概括簡練的筆法,客觀地記述了蒙氏兄弟的一生事蹟。使蒙氏的忠與趙高的讒佞奸詐相互對比,相互映襯,使兩者形象,忠之所以忠,奸之所以奸,就更加突出、鮮明瞭,從而表達了作者的愛憎。
本傳篇末批判了蒙恬在人心未定、痍傷者未瘳的情況下,修築長城、馳道“阿意興功”,而不顧百姓疾苦,表現了作者的政治態度和關心人民疾苦的思想。
【原文】
蒙恬者,其先齊[1]人也。恬大父[2]蒙驁,自齊事秦昭王[3],官至上卿[4]。秦莊襄王[5]元年,蒙驁為秦將,伐韓[6],取成皋、滎陽[7],作置三川郡[8]。二年,蒙驁攻趙[9],取三十七城。始皇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五年,蒙驁攻魏,取二十城,作置東郡[10]。始皇七年,蒙驁卒[11]。驁子曰武,武子曰恬。恬嘗書獄典文學[12]。始皇二十三年,蒙武為秦裨將軍[13],與王翦攻楚[14],大破之,殺項燕。二十四年,蒙武攻楚,虜楚王[15]。蒙恬弟毅。
【註釋】
[1]先:祖先。齊:前11世紀周武王封給姜尚的諸侯國。
[2]大父:祖父。
[3]事:侍奉;服事。秦昭王(前324—前251):嬴稷。即秦昭襄王。前306—前251年在位。
[4]上卿:諸侯國的最高級大臣。
[5]秦莊襄王(前282—前247):嬴子楚。前249—前247年在位。
[6]韓:國名。開國君主韓虔。
[7]成皋:韓邑名。古代為軍事要地。在今河南省滎陽市西北汜水鎮。滎陽:韓邑名。在今河南省滎陽市東北。
[8]三川郡:郡名。地在今河南省黃河以南的伊河、洛河流域。治所在雒陽(今洛陽市東北)。
[9]趙:國名。開國君主趙籍。
[10]東郡:郡名。地在今河南省東部和山東省西部交界地區,治所在濮陽(今河南省濮陽縣西南)。
[11]卒:古代稱大夫死亡和年老壽終,後來作為死亡的通稱。
[12]書獄:學習治理刑獄的法律。典文學:擔任審理獄訟的文書工作。
[13]裨將軍:次於主將的副將,或稱偏將。
[14]王翦:秦將。頻陽(今陝西省富平縣)人。楚:國名。
[15]楚王:熊負芻。前227—前223年在位。
【原文】
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為秦將,攻齊,大破之,拜為內史[1],秦已並天下,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2],收河南[3]。築長城,因地形,用制險塞[4],起臨洮[5],至遼東[6],延袤[7]萬餘里。於是渡河[8],據陽山[9],逶蛇[10]而北。暴師[11]於外十餘年,居上郡[12]。是時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寵蒙氏,信任賢[13]之。而親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則參乘[14],入則御[15]前。恬任外事而毅常為內謀[16],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焉。
【註釋】
[1]內史:官名。秦朝京城的最高行政長官。
[2]將:率領。動詞。戎狄:古代泛指我國西北和北方的各部族。戎,古族名,主要居住西北地區。狄,古族名,主要居住北方。
[3]河南:地區名。秦漢時期指今內蒙古河套一帶。
[4]險塞:艱險阻塞的形勢。
[5]臨洮(táo):縣名。在今甘肅省岷縣。
[6]遼東:郡名。地在今遼寧省大淩河以東地區。治所在襄平(今遼寧遼陽市)。
[7]延袤(mào):連綿不斷。袤,南北長度。
[8]河:古代黃河的專名。
[9]陽山:秦漢時把陰山最西的一段稱為陽山,即今內蒙古烏拉特後旗的狼山。
[10]逶蛇(wēi yí):通“逶迤”。
[11]暴(pù)師:指軍隊經受風霜雨雪駐守在外。
[12]上郡:郡名。
[13]賢:認為賢能,意動用法。
[14]參乘:通“驂乘”,指陪乘的人,居車之右。
[15]御:侍奉。
[16]內謀:為內政出謀獻策。
【原文】
趙高者,諸趙[1]疏遠屬也。趙高昆弟[2]數人,皆生隱宮[3],其母被刑僇[4],世世卑賤。秦王聞高強力[5],通於獄法[6],舉以為中車府令[7]。高即私事公子胡亥[8],喻之決獄[9]。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10]之。毅不敢阿[11]法,當[12]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13]於事也,赦之,復其官爵[14]。
【註釋】
[1]諸趙:指趙國王族趙氏的各支派。
[2]昆弟:兄和弟。
[3]隱宮:指宮刑。
[4]刑僇:刑罰。僇,殺戮。
[5]強力:指辦事能力很強。
[6]獄法:刑法。
[7]舉:推薦;選拔。中車府令:車府令是掌管皇帝出巡車輛的官吏。
[8]私事:私自交結。胡亥(前230—前207):秦二世。秦始皇少子。前210—前207年在位。後被趙高逼迫自殺。
[9]喻:開導;告訴。決獄:審理和判決訴訟案。
[10]法治:依法懲治。
[11]阿:歪曲;違背。
[12]當:處以相當的刑罰;判罪。
[13]敦:辦事認真努力。
[14]官爵:官職,爵位。
【原文】
始皇欲遊天下,道九原[1],直抵甘泉[2],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塹山堙[3]谷,千八百里。道未就[4]。
【註釋】
[1]道:道經;經過。九原:地名,在現在的內蒙古包頭市西。又為郡名,地在今內蒙古包頭市一帶。
[2]甘泉:山名,又為漢宮名。
[3]塹:挖掘。堙:堵塞。
[4]就:成功;完成。
【原文】
始皇三十七年冬,行出遊會稽[1],[2]海上,北走琅邪[3]。道病,使蒙毅還禱[4]山川,未反[5]。
【註釋】
[1]會(kuài)稽:山名。在今浙江省紹興市東南。
[2](bànɡ):通“傍”。
[3]琅邪:山名。在今山東省青島市黃島區南部。
[4]禱:祭神求福。
[3]反:通“返”。
【原文】
始皇至沙丘崩[1],秘[2]之,群臣莫知。是時丞相李斯[3]、公子胡亥、中車府令趙高常從,高雅[4]得幸於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為[5]己也,因有賊心[6],乃與丞相李斯、公子胡亥陰謀[7],立胡亥為太子[8]。太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賜公子扶蘇[9]、蒙恬死。扶蘇已死,蒙恬疑而復請[10]之。使者以蒙恬屬吏[11],更置[12]。胡亥以李斯舍人為護軍[13]。使者還報,胡亥已聞扶蘇死,即欲釋蒙恬。趙高恐蒙氏復貴而用事[14],怨之。
【註釋】
[1]沙丘:地名。在今河北省平鄉縣東北。崩:舊稱帝王死。
[2]秘:不公開;封鎖消息。
[3]李斯(?—前208):楚國上蔡人。
[4]雅:素來;一向。
[5]為:幫助;衛護。
[6]賊心:陰狠害人之心。
[7]陰謀:暗中策劃。
[8]太子:確定繼承皇位的皇子,一般為嫡長子。
[9]扶蘇:秦始皇長子。因諫阻秦始皇焚書坑儒,被派駐上郡監蒙恬軍。
[10]復請:再次請求申訴。
[11]屬:交付;委託。吏:指執法官吏。
[12]更置:調換接替。
[13]舍人:派有職務的門客;家臣。護軍:武官名。負責調節各將領的關係。
[14]用事:掌權;執政。
【原文】
毅還至,趙高因為胡亥忠計,欲以滅蒙氏,乃言曰:“臣聞先帝欲舉賢立太子[1]久矣,而毅諫曰‘不可’。若知賢而俞[2]弗立,則是不忠而惑[3]主也。以臣愚意,不若誅之。”胡亥聽而系蒙毅於代[4]。前已囚蒙恬於陽周[5]。喪[6]至咸陽,已葬,太子立為二世皇帝,而趙高親近,日夜毀惡[7]蒙氏,求[8]其罪過,舉劾[9]之。
【註釋】
[1]先帝:指秦始皇。舉賢立太子:選賢才確定太子。
[2]若:此;其。俞:通“逾”。
[3]惑:迷惑,蠱惑。
[4]代:縣名。在今河北省蔚縣東北。
[5]陽周:縣名。在今陝西省子長市西北。
[6]喪:指秦始皇的喪車。
[7]毀惡:誹謗中傷。
[8]求:尋求;尋找。
[9]舉劾:檢舉,彈劾。
【原文】
子嬰[1]進諫曰:“臣聞故趙王遷殺其良臣李牧[2]而用顏聚,燕王喜陰用荊軻[3]之謀而倍秦之約,齊王建殺其故世忠臣而用後勝[4]之議。此三君者,皆各以變古者失其國而殃及其身。今蒙氏,秦之大臣謀士[5]也,而主欲一旦[6]棄去之,臣竊[7]以為不可。臣聞輕慮[8]者不可以治國,獨智[9]者不可以存君,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10]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11]也,臣竊以為不可。”
【註釋】
[1]子嬰:嬴子嬰。
[2]趙王遷:趙遷。前235—前228年在位,為秦國所虜。李牧:趙將。趙王中了秦國的反間計,將他殺了。
[3]燕王喜:姬喜。前254—前222年在位,為秦國所虜。荊軻:衛國人。刺客。前227年受燕太子丹派遣去行刺秦王,未成,被殺。詳見《刺客列傳》。
[4]齊王建:田建。前264—前221年在位,為秦國所虜。故世忠臣:前代忠臣;元老。後勝:齊國相。前221年秦兵攻齊,齊王建聽信他的意見,向秦國投降,終於使齊國滅亡。
[5]謀士:出謀獻策的人。
[6]一旦:一時;忽然。
[7]竊:私下;私自。謙敬副詞。
[8]輕慮:考慮問題輕率。
[9]獨智:獨斷專行,自以為是。
[10]節行:節操品行。
[11]意:意志;思想。離:離散。
【原文】
胡亥不聽。而遣御史曲宮乘傳之[1]代,令蒙毅曰:“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難[2]之。今丞相以卿為不忠,罪及其宗[3]。朕[4]不忍,乃賜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圖[5]之!”毅對曰:“以臣不能得先主[6]之意,則臣少宦[7],順幸[8]沒世,可謂知意矣。以臣不知太子之能,則太子獨從,周旋[9]天下,去[10]諸公子絕遠,臣無所疑矣。夫[11]先主之舉用太子,數年之積[12]也,臣乃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非敢飾辭[13]以避死也,為羞累先主之名,願大夫[14]為慮焉,使臣得死情實[15]。且夫順成全者,道之所貴[16]也;刑殺者,道之所卒[17]也。昔者秦穆公殺三良[18]而死,罪百里奚[19]而非其罪也,故立號曰‘繆’[20]。昭襄王殺武安君白起[21]。楚平王殺伍奢[22]。吳王夫差殺伍子胥[23]。此四君者,皆為大失,而天下非[24]之,以其君為不明,以是籍[25]於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殺無罪,而罰不加於無辜。’唯[26]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聽蒙毅之言,遂殺之。
【註釋】
[1]御史:官名。春秋戰國時各國皆有御史,掌管文書和記事。曲宮:人名。傳(zhuàn):指驛站或驛站的車馬。之:去到。
[2]難(nàn):非難;責問。
[3]宗:宗族;族家。
[4]朕(zhèn):古人自稱,從秦始皇起專用作皇帝的自稱。
[5]其:應當。祈使副詞。圖:圖謀;考慮。
[6]以:以為;認為。先主:指秦始皇。
[7]少:年少時。宦:做官。
[8]順幸:順意而得到寵幸。
[9]周旋:周遊。
[10]去:距離;超過。
[11]夫:發語詞。
[12]積:積累。
[13]飾辭:託辭粉飾。
[14]大夫:官階名。這裡作為尊稱。
[15]情實:實情;真相。
[16]道:事物的規律;道理;道義。貴:重視;崇尚。
[17]卒:唾棄。
[18]秦穆公:嬴任好。前659—前621年在位。三良:三位賢臣。
[19]罪:加罪;懲罰。動詞。百里奚:春秋時虞國人。
[20]立號曰“繆”:“繆”作為諡號用字,有兩音兩義:一、音義均同“穆”,是美諡;二、音義均同“謬”,是惡諡。史籍通常認為嬴任好的諡號是美諡,故多作“穆”。
[21]白起:秦國郿(今陝西省眉縣)人,秦將。以戰功封武安君。後因與秦昭王意見不合,又遭秦將范雎忌刻,被賜死。詳見《白起王翦列傳》。
[22]楚平王:熊居。春秋時楚國國君,前528—前516年在位。伍奢:春秋時楚國人,任太子太傅。因少傅費無忌誣陷太子,伍奢勸平王不要聽讒言而疏遠骨肉,平王怒,將伍奢和他的兒子伍尚一道殺死。
[23]吳王夫差:春秋時吳國國君,前495—前473年在位。伍子胥:伍員。伍奢的次子。
[24]非:非議;責怪。
[25]籍:通“藉”,狼藉;名聲不好。
[26]唯:表示希望的意思。
【原文】
二世又遣使者之陽周,令蒙恬曰:“君[1]之過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2]內史。”恬曰:“自吾先人[3],及至子孫,積功信[4]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繫,其勢足以倍畔[5],然自知必死而守義[6]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昔周成王[7]初立,未離襁褓,周公旦[8]負王以朝,卒[9]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10],公旦自揃[11]其爪以沉於河,曰:‘王未有識[12],是旦執事[13]。有罪殃,旦受其不祥[14]。’乃書而藏之記府[15],可謂信矣。及王能治國,有賊臣言:‘周公旦欲為亂久矣,王若不備[16],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於楚,成王觀於記府,得周公旦沉書,乃流涕曰:‘孰[17]謂周公旦欲為亂乎!’殺言之者而反[18]周公旦。故《周書》曰:‘必參而伍[19]之。’今恬之宗,世無二心,而事卒於此,是必孽臣[20]逆亂,內陵[21]之道也。夫成王失而復振[22]則卒昌;桀殺關龍逢[23],紂殺王子比干[24]而不悔,身死則國亡。臣故曰過可振而諫可覺[25]也,察[26]於參伍,上聖[27]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於咎[28]也,將以諫而死,願陛下為萬民思從道也。”使者曰:“臣受詔[29]行法於將軍,不敢以將軍言聞[30]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無過而死乎?”良久[31],徐[32]曰:“恬罪固當死矣。起臨洮屬[33]之遼東,城塹[34]萬餘里,此其中不能無絕地脈[35]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藥自殺。
【註釋】
[1]君:古代對男子的尊稱。
[2]法及:依法律涉及;株連。
[3]先人:祖先。指蒙驁、蒙武。
[4]功信:功勞;忠信。
[5]倍畔:通“背叛”。
[6]義:適宜合理。這裡指所謂君臣大義。
[7]周成王:姬誦。西周國王。
[8]襁褓:包裹嬰兒的布幅被子。周公旦:姬旦。
[9]卒:終於。
[10]殆:危險。
[11]揃(jiǎn):剪斷。
[12]識:知識;識別事物的能力。
[13]執事:掌管國家大事。
[14]不祥:災禍;災難。
[15]記府:收藏文書的地方;檔案館。
[16]備:提防。
[17]孰:誰。
[18]反:通“返”,使動用法。
[19]周書:指《逸周書》。參(sān)而伍之:多方諮詢,反覆審察。
[20]孽臣:亂臣賊子。暗指趙高。
[21]陵:通“凌”,侵犯;欺侮。
[22]失:過失;過錯。振:挽救;彌補。
[23]桀:夏朝末代君主。歷史上有名的暴君。後為商湯所放逐。關龍逢:夏桀的大臣,因勸諫桀而被殺。
[24]紂:商朝末代君主。比干:商紂的叔父。
[25]覺:覺悟;省悟。
[26]察:考察;詢問。
[27]上聖:最英明的君主。
[28]咎:災禍;罪過。
[29]詔:皇帝的命令文告。
[30]聞:傳報。
[31]良久:很久。
[32]徐:慢慢地。
[33]固:本來。屬:連接。
[34]城:指城牆。塹:壕溝,即護城河。
[35]絕地脈:古代的迷信觀點,以為斷絕土地脈絡的人是要受上天懲罰的。
【原文】
太史公曰:吾適[1]北邊,自直道[2]歸,行觀蒙恬所為秦築長城亭障[3],塹山堙谷,通直道,固輕[4]百姓力矣。夫秦之初滅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傷者未瘳[5],而恬為名將,不以此時強諫[6],振[7]百姓之急,養老存孤,務修眾庶之和[8],而阿[9]意興功,此其兄弟遇誅,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脈哉?
【註釋】
[1]適:去;到。
[2]直道:指秦從九原直達甘泉的大道。
[3]亭障:供防守用的堡壘。
[4]輕:輕視;亂用。
[5]痍:創傷。瘳(chōu):痊癒。
[6]強(qiǎnɡ)諫:極力勸說。
[7]振:振救;救濟。
[3]務:努力維護。和:和平;和睦。
[9]阿:迎合;曲從。
【譯文】
蒙恬,他的祖先是齊國人。蒙恬的祖父蒙驁,從齊國來到秦國侍奉秦昭王,官做到上卿。秦莊襄王元年,蒙驁擔任秦國的將領,領兵攻打韓國,奪取了成皋、滎陽等地,設置了三川郡。莊襄王二年,蒙驁率兵進攻趙國,奪取了三十七個城邑。秦始皇三年,蒙驁率軍攻打韓國,奪取了十三個城邑。秦始皇五年,蒙驁率軍攻打魏國,攻佔了二十個城邑,設置了東郡。秦始皇七年,蒙驁去世。蒙驁的兒子名叫蒙武,蒙武的兒子名叫蒙恬。蒙恬曾經學習過刑法,擔任獄官,掌管獄訟的文書工作。秦始皇二十三年,蒙武擔任秦國的副將,跟王翦一同去進攻楚國,大敗楚軍,殺死了楚將項燕。秦始皇二十四年,蒙武又率軍攻打楚國,俘虜了楚王。蒙恬的弟弟名叫蒙毅。
秦始皇二十六年,蒙恬由於出身將門的關係,得以擔任秦軍的將領,領兵攻打齊國,大敗齊軍,被任命為內史。當時,秦已經兼併天下,便派遣蒙恬率領三十萬大軍,北上驅逐戎族和狄族,收復黃河以南的土地。修築長城,利用地勢,用來控制險要的關塞,西起臨洮,東到遼東,綿延長達一萬多里。此後渡過黃河,佔據陽山,逶迤向北延伸。率兵宿營在野外十多年,駐守上郡。這時,蒙恬的聲威震懾匈奴。秦始皇非常敬重寵信蒙氏兄弟,信任他們,賞識他們。因此,親近蒙毅,使他官位達到上卿,外出時陪著皇帝同乘一輛車,在朝時侍奉在皇帝面前。蒙恬管理外務時,蒙毅常替他在朝內謀劃,稱為忠信大臣。因此,就是其他將相,也沒有誰敢和他們相爭。
趙高是趙國王族中疏遠的親屬。趙高兄弟幾個人,都出生於懲治並關押犯人的隱宮,他們的母親受過刑罰,所以世代地位卑賤。秦始皇聽說趙高有能力,精通刑獄法律,便選拔他擔任中車府令。趙高就私下侍奉公子胡亥,教他學習審判案件。趙高曾犯大罪,秦始皇命令蒙毅依法懲處他。蒙毅不敢違背法律,依法判處趙高死刑,開除他的宦官籍。秦始皇認為趙高平時辦事認真,就赦免了他,恢復了他的官職、爵位。
秦始皇想遊歷天下,取道九原郡,直達甘泉離宮,便派遣蒙恬開路,從九原郡到甘泉,闢山填谷,長達一千八百里。道路未能完成。
秦始皇三十七年冬天,啟程遊會稽,沿海而上,北向琅邪。途中始皇生病了,便派蒙毅回頭向山川神靈祈禱。蒙毅還沒有回返。
秦始皇到達沙丘就病死了,但不公開消息,大臣們都不知道。這時,丞相李斯、公子胡亥、中車府令趙高經常陪侍始皇身邊。趙高一向很得胡亥的寵幸,想要擁立胡亥繼承皇位,又怨恨蒙毅當初依法懲辦他而沒有救助他,因而有壞心眼,就跟丞相李斯、公子胡亥暗中謀劃,擁立胡亥作太子。太子確立以後,就派遣使者用罪名讓公子扶蘇和蒙恬自殺。扶蘇死後,蒙恬有所猜疑,就請求申訴。使者把蒙恬交給獄吏,派人接替了蒙恬的職務。胡亥用李斯的家臣擔任護軍。使者回來彙報,胡亥已經聽說扶蘇死了,就想要釋放蒙恬。趙高唯恐蒙氏兄弟再次顯貴而掌權,仍然對他們懷恨在心。
蒙毅回來了,趙高利用替胡亥竭忠的謀劃,想趁機消滅蒙氏兄弟,就對胡亥說:“我聽說先帝想選用賢才確立太子很久了,蒙毅卻勸諫說‘不可以’,明知道您賢能而拖延不讓立為太子,就是對您不忠而且欺騙先帝。按照我愚昧的想法,不如殺死他。”胡亥聽了趙高的話,就把蒙毅囚禁在代地。以前已經把蒙恬囚禁在陽周。秦始皇的靈柩運到咸陽,安葬完畢,太子胡亥登位為二世皇帝,趙高最得親信,日夜中傷毀謗蒙氏兄弟,蒐羅他們的罪過,檢舉彈劾他們。
子嬰進言規勸說:“我聽說以前趙王遷殺害他的賢臣李牧以後,任用顏聚;燕王喜暗中用荊軻的計謀,而違背燕、秦盟約;齊王建殺死他前代的忠臣,而用後勝的意見:這三位君主,都是由於各自改變本國的舊規,導致國家滅亡,而且禍殃連及自身。如今,蒙氏兄弟是秦朝的大臣、謀士,而君王想一朝拋棄他們,我私下認為不行。我聽聞思慮事情輕率的人不能治理國家,不集思廣益的人不能保全君位。誅殺忠臣而任用沒有德行節操的人,這樣對內使群臣互不信任,對外使戰士的鬥志渙散。我私下以為不行。”
胡亥不聽從勸諫,卻派遣御史曲宮乘坐驛車前往代地,命令蒙毅說:“先主想要立太子,而您卻難為他。如今認為您不忠誠,罪過牽連到您的家族。我不忍心,只賜您一死,也算是很幸運了。您自己考慮這件事吧!”蒙毅回答說:“假如說我不能得到先帝的歡心,那麼我從年輕時開始做官,順從先帝的意旨而得到寵幸,直到先帝去世,可稱得上能瞭解先帝的心意吧!假如說我不知道太子的才能,那麼太子獨自跟從先帝,周遊天下,寵幸遠遠超過各位公子,我沒有什麼懷疑的地方啊!先帝選立太子,是考慮多年的結果,我還有什麼話敢進諫,還有什麼計策敢謀劃!我不敢用粉飾言辭來逃避死罪,只是由於牽累到先帝的名譽感到羞恥,希望大夫加以考慮,使我能死於罪有應得。況且順理成全,是道義所推重的;嚴刑誅殺,是道義所唾棄的。從前,秦穆公用三位賢臣殉葬,判處百里奚以不恰當的罪名,所以諡號命為繆;秦昭襄王殺死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死伍奢;吳王夫差殺死伍子胥:這四位君主,都是大錯特錯,所以天下人都非議他們,認為這幾位君王是不賢明的,所以他們在諸侯國中聲名狼藉。所以說,用道義治國的人不殺害無罪的臣民,而刑罰也不加在無罪者的身上。希望大夫留意!”使者知道胡亥的意圖,不聽蒙毅的辯白,就殺死了他。
秦二世又派遣使者到陽周,命令蒙恬說:“您的過失夠多了,而您的弟弟蒙毅有大罪,依法牽連到內史。”蒙恬說:“從我的祖先,直到子孫,在秦國建立功業和名譽已經三代了。如今,我率領三十萬大軍,雖然身遭囚禁,但我的勢力足夠反叛。然而,我之所以自知死定了還遵守節義,是不敢玷辱祖先的教誨,而且不忘懷先帝。從前周成王剛登位的時候,還是襁褓中的一個幼兒,周公姬旦身揹著他朝見,終於平定了天下。等到成王有病很危險的時候,周公姬旦自己剪下指甲來投入黃河,說:‘君王年幼無知,是我姬旦管事。如若有罪過,由我姬旦承受那禍殃。’於是把話記錄下來,收藏在檔案館裡。這可說是竭盡忠信了。到了周成王能夠治理國家時,有奸臣說:‘周公旦想要作亂已經很久了。君王如果不加防備,必定有大變故。’成王就非常惱怒,周公姬旦逃奔到楚國。成王到檔案館察看,得到了周公姬旦投指甲入黃河時的禱詞記錄,就流著眼淚說:‘誰說周公旦想要作亂呢?’他殺掉了進讒言的人,而讓周公姬旦回來。所以,《周書》上說:‘一定要三番五次地複議。’如今我蒙氏家族,世代盡忠朝廷,沒有異心,而事情結果竟然這樣,這一定是因為亂臣倒行逆施,凌駕王室之上的結果。周成王雖然有過失但能補救,終於使周朝昌盛;夏桀殺死關龍逢,商紂殺死王子比干而不後悔,最終身死國亡。所以,我認為犯了過失可以補救,聽從勸諫可以覺醒。三番五次地審察,是先賢的方法。我所說的話,並不是用來求得免於追究罪責,而是將要為忠言直諫而死。希望陛下能為千萬百姓考慮遵從的道路。”使者說:“我受命來對將軍執行刑法,不敢把將軍的話轉達給皇上。”蒙恬深深地嘆息說:“我對上天有什麼罪,無罪卻得死嗎?”很久,他又慢慢地說:“我蒙恬的罪過,本來就該死了!從臨洮連接到遼東,築城牆,挖溝,長達一萬多里,這中間不能沒有切斷地脈之處啊!這就是我的罪過。”於是,吞毒藥自殺了。
太史公說:“我到北部邊境,從開闢的直道回來,沿途看到蒙恬為秦朝構築的長城、堡壘,劈山填谷,連通直道,這本來就太輕視人民的財力了。當秦國剛剛兼併諸侯的時候,天下人心還沒有安定,戰爭的創傷還沒有痊癒,而蒙恬身為名將,不在這時候極力進諫,拯救人民的危難,奉養老人,撫育孤兒,致力維護百姓的安定,反而曲意逢迎,大興土木。這樣,他們兄弟被殺,不也應該嗎?怎麼竟歸罪於地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