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卷
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此傳名為《朝鮮列傳》,實則只寫衛滿及其子孫之事,著重記述朝鮮變為漢朝四郡的過程,顯示了朝鮮與中國密切的歷史關係。
文中記事簡約,但事情原委交代極清楚。作者善用對照寫法,寫涉何出使,又寫衛山出使;寫衛山被誅,繼寫公孫遂被誅;寫樓船將軍之被疑,則續以左將軍之疑等,兩兩對照,“節節相配,段段相生,極遞換脫卸之妙”,“在諸傳中,又是一格”(李景星《史記評議》)。本傳的“太史公曰”,採用押韻之語,韻味深長,增強了本文的文學情趣。
【原文】
朝鮮王滿[1]者,故燕人也。自始全燕時嘗略屬[2]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鄣塞[3]。秦滅燕,屬遼東外徼[4]。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水為界,屬燕[5]。燕王盧綰反[6],入匈奴,滿亡命[7],聚黨千餘人,魋結[8]蠻夷服而東走出塞,渡水,居秦故空地上下鄣,稍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故燕、齊亡命者王之,都王險。
會孝惠、高後時天下初定,遼東太守即約滿為外臣[9],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諸蠻夷君長欲入見天子,勿得禁止。以聞,上許之,以故滿得兵威財物侵降[10]其旁小邑,真番、臨屯皆來服屬,方數千裡。
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11],又未嘗入見;真番旁眾國欲上書見天子,又擁閼[12]不通。元封二年,漢使涉何譙諭[13]右渠,終不肯奉詔[14]。何去至界上,臨水,使御刺殺送何者朝鮮裨王[15]長,即渡,馳入塞,遂歸報天子曰“殺朝鮮將”。上為其名美[16],即不詰[17],拜[18]何為遼東東部都尉。朝鮮怨何,發兵襲攻殺何。
【註釋】
[1]朝鮮:朝鮮的最早統一王朝是商紂王叔父箕子於殷末周初所建,後來在秦末漢初時,燕人衛滿率民進入朝鮮,建立了衛氏朝鮮,在今平壤一帶統治了近百年。滿:即衛滿。
[2]全燕:燕國全盛時期。嘗:曾。略:攻取。屬:使……歸屬。
[3]鄣塞:邊塞禦敵的城堡。
[4]徼:邊界。
[5]屬燕:歸燕國管轄。按:燕為漢代諸侯王國之一。
[6]燕王盧綰叛漢事見《韓信盧綰列傳》。
[7]亡命:流亡。
[8]魋結:古代少數民族的一種髮式,結髮如椎,上細下粗。
[9]外臣:屬國的君主。
[10]得:得以。侵降:侵略、降服。
[11]亡人:逃亡的人。滋多:越來越多。
[12]擁閼:堵塞。擁,通“壅”。
[13]元封二年:即前109年。元封為漢武帝第六個年號(前110—前105)。譙:責備。諭:明白相告。
[14]奉詔:接受漢朝皇帝的詔諭。
[15]御:車伕。裨王:小王。
[16]上:天子。為:因為。名美:美名。
[17]詰:追究。
[18]拜:授予官職。
【原文】
天子募[1]罪人擊朝鮮。其秋[2],遣樓船將軍楊僕從齊浮渤海,兵五萬人,左將軍荀彘出遼東。討右渠。右渠發兵距險[3]。左將軍卒正多率遼東兵先縱[4],敗散,多還走,坐法斬[5]。樓船將軍將齊兵七千人先至王險。右渠城守[6],窺知樓船軍少,即出城擊樓船,樓船軍敗散走。將軍楊僕失其眾,遁山中十餘日,稍求收散卒,復聚。左將軍擊朝鮮水西軍,未能破,自前。
天子為兩將未有利,乃使衛山因[7]兵威往諭右渠。右渠見使者,頓首謝:“願降,恐兩將詐殺臣;今見信節[8],請服降。”遣太子入謝,獻馬五千匹,及饋[9]軍糧。人眾萬餘,持兵,方渡水,使者及左將軍疑其為變,謂太子已服降,宜命人毋持兵[10]。太子亦疑使者、左將軍詐殺之,遂不渡水,復引歸。山還報天子,天子誅山。
左將軍破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樓船亦往會,居城南。右渠遂堅守城。數月未能下。
【註釋】
[1]募:招募。
[2]其秋: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秋天。
[3]距險:在險阻之地抗拒。
[4]卒正多:指名字叫多的卒正。按:卒正是中級軍官。縱:進擊敵人。
[5]還走:往回逃跑。坐法斬:因觸犯軍法而被斬首。
[6]城守:守城,在城上防守。
[7]因:憑藉、利用。
[8]信節:表示誠信的符節。
[9]饋:贈送。
[10]毋:不要。兵:武器。
【原文】
左將軍素侍中[1],幸[2],將燕、代卒[3],悍,乘勝,軍多驕。樓船將齊卒,入海,固[4]已多敗亡;其先與右渠戰,困辱亡卒[5],卒皆恐,將[6]心慚,其圍右渠,常持和節[7]。左將軍急擊之,朝鮮大臣乃陰間使人私約[8]降樓船,往來言,尚未肯決。左將軍數與樓船期戰[9],樓船欲急就其約[10],不會[11];左將軍亦使人求間郤降下朝鮮[12],朝鮮不肯,心附樓船。以故兩將不相能[13]。左將軍心意樓船前有失軍[14]罪,今與朝鮮私善[15]而又不降,疑其有反計[16],未敢發[17]。天子曰將率不能[18]前,乃使衛山諭降右渠,右渠遣太子,山使不能決[19],與左將軍計相誤,卒沮約[20]。今兩將圍城,又乖異[21],以故久不決。使濟南太守公孫遂往正之[22],有便宜得以從事[23]。遂至,左將軍曰:“朝鮮當下久矣,不下者有狀[24]。”言樓船數期不會,具以素所意[25]告遂,曰:“今如此不取,恐為大害,非獨樓船,又且與朝鮮共滅吾軍。”遂亦以為然,而以節召樓船將軍入左將軍營計事,即命左將軍麾下[26]執捕樓船將軍,並其軍,以報天子。天子誅遂。
【註釋】
[1]素:一向。侍中:在皇宮中侍奉天子。
[2]幸:受寵。
[3]將:率領。卒:兵士。
[4]固:本來。
[5]困辱:被圍困受辱。亡卒:士卒蒙受傷亡。
[6]將:將軍。
[7]和節:議和的信節。
[8]陰:暗中。間:尋找機會。私約:私下約定。
[9]數:屢次。期戰:約定作戰的日期。
[10]就:完成。約:指朝鮮投降的約定。
[11]不會:不和左將軍相會合。
[12]求:尋找。間郤:機會。郤,通“隙”。下朝鮮:讓朝鮮投降。
[13]不相能:不和睦。
[14]心意:心想。失軍:作戰失敗。
[15]私善:私人交情好。
[16]反計:造反陰謀。
[17]未敢發:未敢付諸行動。
[18]率:通“帥”。不能:無能。
[19]決:獨自處理。,通“專”,專斷。
[20]卒:最終。沮約:使朝鮮投降的約定遭到破壞。沮,敗壞,毀壞。
[21]乖異:相互違背,不能一致行動。
[22]正之:糾正他們的錯誤。
[23]便宜:方便有利。從事:處理事情。
[24]狀:情況。
[25]素所意:一向所想的。
[26]麾下:部下。
【原文】
左將軍已並兩軍,即急擊朝鮮。朝鮮相路人[1]、相韓陰、尼谿相參、將軍王相與謀曰:“始欲降樓船,樓船今執[2],獨左將軍並將[3],戰益急,恐不能與戰[4],王又不肯降。”陰、、路人皆亡降漢。路人道死[5]。元封三年[6]復,尼谿相參乃使人殺朝鮮王右渠來降。王險城未下,故右渠之大臣成巳又反,復攻吏[7]。左將軍使右渠子長降[8]、相路人之子最告諭其民,誅成巳,以故遂定朝鮮,為[9]四郡。封參為清侯,陰為狄苴侯,為平州侯,長降為幾侯。最以父死頗有功,為溫陽侯。
左將軍徵至[10],坐爭功相嫉,乖計[11],棄市[12]。樓船將軍亦坐兵至洌口,當待左將軍,擅先縱,失亡多,當誅,贖為庶人。
【註釋】
[1]相路人:謂名字叫路人的相國。相是朝鮮最高的行政長官,如同中國的丞相。下文“相韓陰”“尼溪相參”之“相”同此。
[2]執:抓住。
[3]並將:合併而統一指揮。
[4]與戰:參戰。
[5]道死:在路上死去。
[6]元封三年:前108年。
[7]攻吏:指攻打不隨成巳反叛的官吏們。
[8]長降:人名。
[9]為:設置。
[10]徵至:召來。
[11]乖計:指違背戰爭計劃。
[12]棄市: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屍體暴露街頭。
【原文】
太史公曰:右渠負固[1],國以絕祀[2]。涉何誣功[3],為兵發首[4]。樓船將狹[5],及難離咎[6]。悔失番禺,乃反見疑[7]。荀彘爭勞,與遂皆誅。兩軍俱辱,將率[8]莫侯矣。
【註釋】
[1]負固:依仗地勢險要牢固。
[2]國:指朝鮮國。以:因而。絕祀:斷絕祭祀,即滅國之意。
[3]誣功:假冒功勞,猶言“騙功”。
[4]為兵發首:為戰爭爆發開了頭。首,開頭。
[5]將狹:處事心胸狹小。按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引中井積德之言說:“將,猶行也;狹,謂心志狹隘。”
[6]及難:遇到危難。離:通“罹”,遇到。咎:禍。
[7]見疑:被懷疑。
[8]率:通“帥”。
【譯文】
朝鮮王衛滿原是燕國人。最初,在燕國全盛的時候,曾經攻取真番、朝鮮,讓它們歸屬燕國,併為它們設置官吏,在邊塞修築防禦城堡。後來,秦國滅掉燕國,朝鮮就成了遼東郡以外的邊界國家。漢朝建國後,因為朝鮮離得遠,難以防守,所以重新修復遼東郡從前的那些關塞,一直到水為界,屬燕國管轄。後來,燕王盧綰造反,跑到了匈奴。衛滿也流亡於外,聚集了一千多個同黨之人,梳著椎形髮髻,穿上蠻夷服裝,在東方走出塞外,渡過水,居住到秦國原來的空曠之地名叫上下鄣的地方,並逐漸地役使真番、朝鮮蠻夷以及原來的燕國和齊國的逃亡者,使他們歸屬自己,在他們當中稱王,建都在王險城。
正當漢惠帝和高後時代,天下剛剛安定,遼東郡的太守就約定衛滿做漢朝的外臣,保證邊塞以外的蠻夷,不要讓他們到邊境來騷擾搶奪;各位蠻夷的首領想到漢朝進見天子,不要禁止。遼東太守把這情況報告天子知道,天子同意這個條件。因此,衛滿得以憑藉他的兵威和財物侵略、招降他周圍的小國,真番、臨屯都來投降歸屬衛滿,他統轄的地區方圓數千裡。
等到朝鮮的王位傳到衛滿的孫子右渠的時候,引誘漢朝逃亡的人數量越來越多,國王也未曾入漢朝朝見;真番周圍許多小國想上書朝見漢朝天子,又因為右渠的阻撓,無法讓天子知道這一請求。元封二年(前109),漢朝派涉何責備和告知右渠,但右渠終究不肯接受漢朝的詔命。涉何離開朝鮮,來到邊界,面對水,就派駕車的車伕刺殺了護送涉何的朝鮮裨小王,然後立即渡河,疾馳而回,進入漢朝邊塞。於是,回到京城向天子報告:“我殺了朝鮮的一個將軍。”天子認為他有殺死朝鮮將軍的美名,就不再追究他的過失,卻授予他遼東東部都尉的官職。朝鮮怨恨涉何,調兵偷襲,殺了涉何。
漢朝天子下令招募被赦免罪過的犯人去攻打朝鮮。元封二年秋天,漢朝派樓船將軍楊僕從齊地乘船渡過渤海,共率領五萬大軍;左將軍荀彘率兵走出遼東郡,去討伐右渠。右渠調兵據守險要的地方,抵抗漢朝軍隊。左將軍的名字叫多的卒正首先率遼東兵進擊敵人,結果隊伍失敗而走散了,多數人跑回來,他因犯了軍法而被殺。樓船將軍率領齊地兵士七千人,首先到達王險城。右渠守城,探聽到樓船將軍軍隊少的消息,就出城攻打樓船將軍,樓船將軍的軍隊失敗而四散奔逃。楊僕將軍失去了軍隊,逃到山中藏了十多天,逐漸找回四散的兵卒,重新聚攏。左將軍荀彘攻擊駐守水西邊的朝鮮軍隊,未能從前面攻破敵軍。
天子因為兩將軍沒能取得軍事勝利,就派衛山憑藉兵威前去明告右渠。右渠會見了漢朝使者,叩頭謝罪:“願意投降,只怕楊、荀二將軍用欺詐的手段殺死我。如今,我看到了表示誠信的符節,請允許我們投降歸順。”右渠就派遣太子去漢朝謝罪,獻上五千匹馬,又向在朝鮮的漢軍贈送軍糧。有一萬多朝鮮民眾,手裡拿著兵器,正要渡過水。使者和左將軍懷疑朝鮮人叛變,說太子已投降歸順,應當命令人們不要攜帶兵器。太子也懷疑漢朝使者和左將軍要欺騙和殺害自己,於是就不再渡河,又領朝鮮民眾歸去。衛山回到京城向天子報告,天子殺了衛山。
左將軍攻破水上的朝鮮軍隊,才向前進,直到王險城下,包圍了城的西北地方。樓船將軍也前去會師,駐軍城南。右渠於是堅守王險城,幾個月過去了,漢軍也未能攻下王險城。
左將軍一向在宮中侍奉皇上,因而得寵。他所率領的是燕國和代國的士卒,很兇悍,又趁著打了勝仗的機會,軍中的多數戰士都很驕傲。樓船將軍率領齊兵,渡海打仗,本來就有許多失敗傷亡;他們先前和右渠交戰時,遭受了圍困和恥辱,傷亡很多士卒,士卒都恐懼,將官的心中也覺慚愧,在他們包圍右渠時,樓船將軍經常手持議和的符節。左將軍竭力進攻敵城,朝鮮的大臣就暗中尋機和樓船將軍聯繫,商量朝鮮投降的事。雙方往來會談,還沒有作出決定。左將軍屢次同樓船將軍商定同時進擊的日期,樓船將軍想盡快與朝鮮達成降約,所以不派兵與左將軍會合。左將軍也派人去尋機讓朝鮮投降,朝鮮不肯降左將軍,而心中想歸附樓船將軍。因此,兩位將軍不能相互協調、共同對敵。左將軍心想樓船將軍從前打敗仗的罪過。如今又同朝鮮大臣私下友好,而朝鮮又不肯投降,就懷疑樓船將軍有造反陰謀,只是未敢付諸行動。天子說將帥無能,不久前我才派衛山去曉諭右渠投降,右渠派遣太子來謝罪,而衛山這個使者卻不能專一果斷地處理事情,同左將軍的計謀皆出現了失誤,終於毀壞了朝鮮投降的約定。現在兩將軍圍攻王險城,又相互違背而不能一致行動,因此長時間不能解決問題。派遣濟南太守公孫遂前去糾正他們的錯誤,如有方便有利的機會,可以隨時自行處理事務。公孫遂到達朝鮮後,左將軍說:“朝鮮早就可以攻下了,現在還未攻下是有原因的。”他又說了同樓船將軍約定進軍日期,而樓船將軍不來會師的事,並把他一向懷疑樓船將軍謀反的想法都告訴了公孫遂,說:“現在到了這種地步還不逮捕他,恐怕會成為大害,不僅是樓船將軍要謀反,而且他又要聯合朝鮮一起來消滅我軍。”公孫遂也認為是這樣,就用符節召樓船將軍來左將軍軍營中商量事情,當場命令左將軍的部下捉拿樓船將軍,並把他的軍隊合併到左將軍手下,然後把這件事報告了漢天子。天子殺了公孫遂。
左將軍合併了兩方面的軍隊,就竭力攻打朝鮮。朝鮮相路人、相韓陰、尼谿相參、將軍王等相互商議說:“開始要投降樓船將軍,如今樓船將軍被捕,只有左將軍率領合併的軍隊,戰爭越打越緊張,我們恐怕不能堅持下去,國王又不肯投降。”韓陰、王、路人都逃亡到漢軍那裡,向漢朝投降。路人在道上死去了。元封三年(前108)夏天,尼谿相參就派人殺死了朝鮮王右渠,向漢朝投降。王險城還沒攻下來,因此右渠的大臣成巳又造反,並攻擊不隨他造反的朝鮮官吏。左將軍派右渠的兒子長降、相路人的兒子路最去明白地告訴朝鮮的百姓,殺了成巳,因此漢朝終於平定了朝鮮,設立了四個郡。漢天子封參為清侯,韓陰為狄苴侯,王為平州侯,長降為幾侯。路最因為父親死了,且很有功勞,被封為溫陽侯。
左將軍被召回京城,犯了爭功而相互嫉妒,違背作戰計劃的罪過,被棄市。樓船將軍也犯了軍隊到達洌口,應當等候左將軍,卻擅自搶先攻擊敵人,致使傷亡很多的罪過,被判處死刑,他用錢贖了罪,免除死刑,成為平民百姓。
太史公說:“朝鮮王右渠依仗地勢的險固,國家因此被滅絕。將軍涉何謊報功勞,導致兩國交戰。樓船將軍行事,心胸狹小,遇到危難就遭受禍殃。後悔曾經在攻陷番禺時失了利,卻反而被人懷疑要造反。荀彘爭功,同公孫遂都被斬殺。征討朝鮮的楊僕和荀彘的兩支軍隊都遭受困辱,將帥沒有被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