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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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卷

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本文是一篇民族史傳,記述了我國西南(包括今雲南以及貴州、四川西部)地區在秦漢時期的許多部落國家的地理位置和風俗民情,以及同漢王朝的關係,記述了漢朝的唐蒙、司馬相如、公孫弘和王然於等撫定西南夷的史實,描述了夜郎、滇等先後歸附漢王朝,變國為郡,設官置吏的過程,揭示了中國不同地域的不同民族,最終將形成一個和睦的多民族國家的必然趨勢,反映了司馬遷民族一統的歷史觀念,表現了他的維護中央集權和國家統一的思想,有其進步意義。

文章頭緒甚多,但結構安排井然有序,前後映照,重點突出(主要寫夜郎和滇),“文章之精密”(吳見思《史記論文》),達到“無隙可蹈,無懈可擊”(李景星《史記評議》)的程度,有較高的藝術性。

【原文】

西南夷君長以什數[1],夜郎[2]最大;其西靡莫[3]之屬以什數,滇[4]最大;自滇以北君長以[5]什數,邛都[6]最大:此皆魋結[7],耕田,有邑聚[8]。其外西自同師[9]以東,北至楪榆[10],名為嶲、昆明[11],皆編[12]發,隨畜遷徙[13],毋常處[14],毋君長,地方可數[15]千里。自嶲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徙、筰都[16]最大;自筰[17]以東北,君長以什數,冉[18]最大。其俗或土箸[19],或移徙,在蜀[20]之西,自冉以東北,君長以什數,白馬[21]最大,皆氐類[22]也。此皆巴、蜀西南外蠻[23]夷也。

【註釋】

[1]西南夷:泛指西南各少數民族。君長:長帥。什:與“十”通。數詞。數(shǔ):計算;統計。動詞。

[2]夜郎:古夷國。當今貴州省西部及北部,幷包括今雲南省東北部、四川省南部及廣西壯族自治區西北部部分地區。

[3]其:它的。代夜郎。靡(mí)莫:即“靡莫之夷”。

[4]滇(diān):古夷國。當在今雲南省昆明市一帶。

[5]自:從。以:往。

[6]邛都:即“邛都之夷”。當在今四川省西昌市以南的雅礱江與金沙江之間。

[7]魋結:通“椎髻”,把頭髮結成椎形的髻。

[8]邑:小城鎮。聚:村落。

[9]同師:古邑名。

[10]楪(yè)榆:通“葉榆”,古縣名。在今雲南省大理市北洱海西岸。始置於西漢元封二年(前109)。

[11]嶲(xī):古夷族。昆明:古夷族。大約活動在今雲南省洱海以南保山市隆陽區至楚雄市一帶。

[12]編(biàn):通“辮”。

[13]畜:畜群。徙(xǐ):遷移。

[14]毋(wú):無。常處:固定的住所。

[15]方:方圓;周圍。可:大約。數:幾;好幾。

[16]徙(sī):古夷國。筰(zuó)都:即“筰都夷”。古夷國。當在今四川省樂山市、漢源縣、石棉縣、越西縣和木里藏族自治縣一帶。

[17]筰:筰都。

[18]冉:即“冉夷”和“夷”。屬古羌族。

[19]俗:風俗;習俗。或:有的。虛指代詞。土箸(zhù):《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土著”。古代稱遊牧民族定居某地不再遷徙的為“土著”。箸,通“著”。

[20]蜀:郡名。治成都(今四川省成都市)。

[21]白馬:古氐族。分佈今甘肅省隴南市西和、成縣至武都區、文縣、康縣一帶。

[22]氐類:氐族的同類。

[23]巴:郡名。治江州(今重慶市北嘉陵江北岸)。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省旺蒼縣、閬中市及重慶市合川區、永川區以東地區。蠻:我國古代統治階級對南部少數民族的統稱。

【原文】

始楚威王[1]時,使將軍莊蹻將兵循江上[2],略巴、黔中[3]以西。莊蹻者,故楚莊王苗裔[4]也。蹻至滇池[5],方三百里,旁平地,肥饒數千裡,以兵威定屬楚[6]。欲歸報[7],會秦[8]擊奪楚巴、黔中郡,道塞[9]不通,因還[10],以其眾王滇[11],變服[12],從[13]其俗,以長之[14]。秦時常略通五尺道[15],諸此國頗置吏焉[16]。十餘歲[17],秦滅。及漢興[18],皆棄此國而開蜀故徼[19]。巴、蜀民或竊出商賈[20],取其筰馬、僰僮[21]、髦牛,以此巴、蜀殷富[22]。

【註釋】

[1]始:當初。楚威王:前339—前329年在位。據《史記志疑》,此處的楚威王應當為楚頃襄王(前298—前263年在位)。

[2]使:派遣。莊蹻:詳下文。循江上:順著長江而上。江,指長江。

[3]略:奪取。黔(qián)中:郡名。戰國時楚置。後入秦國。秦治臨沅(今湖南省常德市)。轄境相當今湖南省沅水、澧水流域、湖北省清江流域以及四川省黔江流域與貴州省東北部分地區。

[4]故:從前。楚莊王:春秋時楚國國君。前613—前591年在位。苗裔:後代。

[5]滇(diān)池:在今雲南省昆明市南。

[6]以兵威定屬楚:意為依借軍隊的威勢平定了那裡,使它隸屬楚國。楚,春秋戰國時南方諸侯國。

[7]歸報:回去報告。

[8]會:恰巧;適逢。秦:戰國七雄之一。

[9]塞:阻塞。

[10]因:於是;就。還:返回。

[11]眾:軍隊。王(wànɡ)滇:王於滇。在滇稱王。王,稱王,名詞作動詞。

[12]服:服飾。

[13]從:跟隨。

[14]以:而。長(zhǎnɡ)之:為之長。即做了滇的長帥。

[15]秦:秦朝。常:秦將。其餘不詳。略:稍微;大略。通:開通;開闢。五尺道:古道路名。

[16]據《史記會注考證》,“諸此國”疑當作“此諸國”。諸:各個。形容詞。此,這裡。頗:略微;稍微。副詞。置吏:設置官吏。焉:相當於“於之”。即“到那裡”。

[17]十餘歲:十多年。

[18]及:到。漢興:漢王朝建立。

[19]開蜀故徼(jiào):意為把蜀郡原來的邊界當作關。棄:捨棄。而:連詞。開:王念孫曰:“開”字當依《漢書》作“關”。關即塞。徼,邊界。

[20]或:有的人。出:出關。商賈(ɡǔ):古代把運貨販賣的叫“商”,囤積營利的叫“賈”。

[21]取:拿。其:那裡。筰馬:筰都的馬匹。僰:即“僰夷”。古夷族。分佈今四川省南部和雲南東北部。僮:古稱奴婢為“僮”。

[22]以此:因此。殷(yīn)富:人口繁多,生活富裕。

【原文】

建元[1]六年,大行王恢擊東越[2],東越殺王郢[3]以報。恢因兵威使番陽令唐蒙風指曉南越[4]。南越食蒙蜀枸醬[5],蒙問所從來[6],曰“道西北牂柯[7],牂柯江廣數里,出番禺[8]城下”。蒙歸至長安[9],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10]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11]。夜郎者,臨牂柯江,江廣百餘步,足[12]以行船。南越以財物役屬夜郎[13],西至同師,然亦不能臣使[14]也。”蒙乃上書說上[15]曰:“南越王黃屋左纛[16],地東西萬餘里,名為外臣[17],實一州主[18]也。今以長沙、豫章往[19],水道多絕[20],難行。竊[21]聞夜郎所有精兵,可得[22]十餘萬,浮船牂柯江[23],出其不意,此制越[24]一奇也。誠以漢之強[25],巴蜀之饒[26],通夜郎道,為[27]置吏,易甚。”上許[28]之。乃拜蒙為郎中將[29],將[30]千人,食重萬餘人[31],從巴蜀筰關入[32],遂見夜郎侯多同[33]。蒙厚賜[34],喻以威德[35],約[36]為置吏,使其子為令[37]。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38],以為漢道險[39],終不能有[40]也,乃且聽蒙約[41]。還報,乃以為犍為郡[42]。發巴、蜀卒治[43]道,自僰道指[44]牂柯江。蜀人司馬相如[45]亦言西夷邛、筰可置郡。使相如以郎中將往[46]喻,皆如[47]南夷,為置一都尉[48],十餘縣,屬蜀。

【註釋】

[1]建元:漢武帝劉徹即位後的第一個年號。建元六年為公元前135年。

[2]大行:即“大行令”。秦時稱典客,漢沿之。景帝劉啟時改為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又改稱大鴻臚。主要執掌外交及少數民族事務,為“九卿”之一。王恢:後於元光二年(前133)主張發動對匈奴戰爭,因謀洩無功,畏罪自殺。漢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助趙破奴攻樓蘭有功而被封為浩侯的王恢是另一個人。東越:又稱“東粵”或“閩越”。

[3]王:指閩越王。郢:閩越王名。

[4]因:乘……。番陽令:番陽縣令。番陽,治所在今江西省鄱陽縣東北。風:通“諷”,用含蓄的話暗示或勸告。指:通“旨”,意見;意圖。曉:告知。南越:又稱“南粵”。為古時南方越人的一支。

[5]食蒙蜀枸醬:意為拿蜀地的枸醬給唐蒙吃。枸醬,用枸的果實製作的醬酢。落葉喬木,其果實圓而小,有肉質之柄乃花梗所成,味甘可食,俗名雞距子或木蜜。

[6]所從來:從哪裡來的。

[7]道:由。牂柯:古水名。或作牂舸江、牂柯水。

[8]番禺:古縣名。治所在今廣東省廣州市。

[9]長安:西漢都城。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

[10]獨:只;僅僅。出:出產。

[11]多:指示代詞,代指多數人。持:拿著。市夜郎:市於夜郎。即和夜郎做交易。

[12]足:可。

[13]役屬夜郎:意為使夜郎歸附。役,服役。屬,隸屬。

[14]然:然而,轉折連詞。亦:也是。“不”與存在動詞“無”通,意為沒有。不能臣使:沒有能夠像對待臣國那樣使喚它,此處省略了賓語“之”“臣”。

[15]乃:於是。說:說服對方使之按自己的意圖行事叫“說”。上:皇上。此處指漢武帝。

[16]南越王:當時是趙佗之孫趙胡。黃屋:因古代帝王乘輿的車蓋是用黃緞子作襯裡的,故以“黃屋”指帝王乘坐的車。左纛(dào):古時帝王乘輿上的裝飾物。用犛牛尾或雉尾製成。因設在車衡的左邊,故稱左纛。意為乘著黃屋,飾著左纛。“黃屋”“左纛”在此處均作動詞。

[17]名:名義。外臣:即藩臣。

[18]一州主:一州之主。

[19]以:從,與“由”通。長沙:封國名。豫章:郡名。楚漢之際置,治南昌(今江西省南昌市),轄境相當於今江西省。往:去。

[20]水道:水路。多絕:多數斷絕。

[21]竊:謙詞。私下;私自。

[22]可得:可能有。

[23]浮船牂柯江:意為乘船沿牂柯江而下。

[24]制:控制;制服。越:南越。

[25]誠:假設;如果;果真。

[26]饒:富足;富饒。

[27]為(wèi):給。

[28]許:答應;允許。

[29]拜:用一定的禮節授給官職。郎中將:《華陽國志》作“中郎將”。漢代皇帝的警衛官。出為車騎,是僅次於將軍的稱號。屬郎中令。

[30]將(jiànɡ):帶兵。

[31]食重萬餘人:指攜帶糧食輜重的一萬多人。

[32]巴蜀筰關:即巴符關。《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無“蜀”字。王念孫曰:“巴筰關本作巴符關。”在今四川省合江縣。因當時關在符縣,地屬巴夷,故稱巴符關。入:指進入夜郎。

[33]夜郎侯:夜郎的長帥。多同:夜郎侯名。

[34]厚賜:優厚賞賜。

[35]喻:通“諭”,上對下、尊對卑的告知。威德:威勢和恩德。此處指利害關係。

[36]約:約言。

[37]其:他的。代指夜郎侯。令:官職。相當於漢朝的縣令。

[38]旁:旁邊。小邑:小國。貪:貪圖。繒帛:絲織品的總稱。

[39]以為:心裡認為。險:艱險;險阻。

[40]終:與“卒”通。相當於“終於”“究竟”。有:佔有。

[41]乃:於是;就。且:姑且;暫且。聽:接受;聽從。約:約定的事;盟約。

[42]以為:“以之為”的省語。犍為郡:初治鄨縣(今貴州省遵義市西),後移治僰道(今四川省宜賓市西南安邊鎮)。

[43]發:徵集;徵調。卒:步兵。治:治理;整理。

[44]僰道:縣名。治今四川宜賓市西南安邊鎮。指:指向;向一定的目標前進。

[45]司馬相如:字長卿。西漢辭賦家,蜀郡人。

[46]郎中將:據《司巴相如列傳》為“中郎將”。往:前往;去。

[47]如:同。

[48]都尉:輔佐郡守並掌管全郡軍事的武官。

【原文】

當是時[1],巴、蜀四郡[2]通西南夷道,戍轉相[3]。數歲,道不通,士罷餓離溼,死者甚眾[4];西南夷又數[5]反,發兵興[6]擊,秏費無功[7]。上患之[8],使公孫弘往視問焉[9]。還對[10],言其不便[11]。及弘為御史大夫[12],是時方築朔方以據河逐胡[13],弘因數言西南夷害[14],可且罷[15],專力事[16]匈奴。上罷西夷[17],獨置[18]南夷夜郎兩縣一都尉,稍令犍為自葆就[19]。

【註釋】

[1]當是時:在這個時候。

[2]巴、蜀四郡:指巴、蜀、漢中(治今陝西省漢中市)、廣漢(治今四川省金堂縣東)四郡。

[3]戍:《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載”。:軍糧。

[4]罷(pí):通“疲”,疲勞,疲乏。離,通“罹”,遭受。《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罷餓餒,離暑溼”。眾:多。

[5]數(shuò):屢次;多次。

[6]興:發動。

[7]秏(hào):通“耗”,消耗。功:成效。

[8]患:憂慮。之:代指發巴、蜀四郡通西南夷道這件事。

[9]公孫弘:複姓公孫;名弘。往:到……去。視問:察看了解。焉:相當於“於之”,即“到那裡”。

[10]還:回來。對:下對上的回答。

[11]不便:意為對國家不利。便,便利;有利。

[12]御史大夫:官名。

[13]是時:這時。方:正。築朔方:修築朔方的城牆。朔方,郡名。西漢元朔二年(前127)置。治朔方(在今內蒙古自治區杭錦旗北)。據:依靠;憑藉。河:河水。即黃河。逐胡:驅逐匈奴。胡,古代對北方少數民族的統稱,秦漢時多指匈奴。

[14]因:趁機。數言西南夷害:意為多次述說開通西南夷所帶來的害處。

[15]且罷:暫停。且,暫且。

[16]專力:集中精力。事:對待;對付。

[17]罷西夷:意為撤銷了司馬相如在西夷所置的一都尉、十餘縣。

[18]獨置:只設置。

[19]就:成。

【原文】

及元狩元年[1],博望侯[2]張騫使大夏來,言居大夏時見蜀布、邛竹杖[3],使問[4]所從來。曰:“從東南身毒[5]國,可[6]數千裡,得蜀賈人市[7]。”或聞邛西[8]可二千里有身毒國。騫因盛[9]言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10],患匈奴隔其道[11],誠通[12]蜀,身毒國道[13]便近,有利無害[14]。於是天子[15]乃令王然於、柏始昌、呂越人等,使間出西夷西[16],指求[17]身毒國。至滇,滇王嘗羌乃留[18],為求道西十餘輩[19]。歲餘,皆閉昆明[20],莫能通身毒國。

【註釋】

[1]元狩:漢武帝即位後第四個年號。元狩元年為前122年。

[2]博望侯:張騫的封號。

[3]居:在。蜀布:蜀地出產的細布。邛竹杖:邛,山名。即今邛崍山,位於四川省西部,岷江與大渡河間。邛竹,是邛山出產的竹。該竹節高,實中,可以為杖。

[4]使問:讓人詢問。

[5]身毒:古國名。又寫作“天毒”“乾毒”“天竺”。均為古代譯音。在今印度和巴基斯坦一帶。

[6]可:大約。

[7]市:買。

[8]或:又。邛西:邛崍山西面。

[9]盛:極;大。

[10]慕:羨慕。中國:此處指漢民族居住的黃河中下游地區,與“中土”“中原”“中華”等含義相似,而與現時專指我國全部領土的“中國”不同。

[11]患:擔憂。隔其道:阻塞他們的通道。

[12]誠:假如;如果。通:開通蜀地的道路。

[13]道:取道。

[14]指對漢朝而言。

[15]天子:古時稱皇上為天子。

[16]使間出西夷西:意為讓打探小路,從西夷的西面出發。西夷西,據《漢書·張騫傳》,當指、筰、徙、邛、僰等地。

[17]指:通“旨”,意圖。求:尋求;尋找。

[18]嘗羌:滇王名。乃留:“乃留之”的省語。意為便留下他們。

[19]為求道西:意為為他們尋找向西去的道路。十餘輩:十多個人。按:“為求道西十餘輩”句頗費解。據《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天子乃令王然於、柏始昌、呂越人等十餘輩,間出西夷西,指求身毒國。至滇,滇王當羌乃留為求道”。

[20]皆閉昆明:意為道路全被昆明夷阻攔,不得通過。閉,關閉;阻塞。

【原文】

滇王與漢使者言曰:“漢孰與我大[1]?”及夜郎侯亦然[2]。以[3]道不通故,各自以為一州主,不知漢廣大[4]。使者還,因盛言滇大國[5],足事親附[6]。天子注意[7]焉。

【註釋】

[1]漢孰與我大:意為漢朝與我們滇國相比哪個大。

[2]亦然:也是這樣。

[3]以:因為。

[4]廣大:疆域遼闊,勢力強大。

[5]滇大國:意為滇是個大國。

[6]足事親附:可專事招來,使之親附。

[7]注意:專心留意。

【原文】

及至南越反[1],上使馳義侯因犍為發南夷[2]兵。且蘭君[3]恐遠行,旁國虜[4]其老弱,乃與其眾[5]反,殺使者及犍為太守[6]。漢乃發巴、蜀罪人嘗擊南越者八校尉擊破之[7]。會越已破,漢八校尉不下[8],即引[9]兵還,行誅頭蘭[10]。頭蘭,常[11]隔滇道者也。已平[12]頭蘭,遂平南夷為牂柯郡[13]。夜郎侯始倚[14]南越,南越已滅,會還誅反者,夜郎遂入朝[15]。上以為[16]夜郎王。

【註釋】

[1]南越反:指南越丞相呂嘉叛亂。

[2]馳義侯:越人,名遺。因:通過。犍為:犍為郡。南夷:《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夜郎”。

[3]且蘭君:且蘭的長帥。且蘭,古夷國。位於今貴州貴定縣東北。

[4]虜:把人搶走。

[5]眾:指軍隊。

[6]使者:指宣詔南夷的漢朝使者。太守:官名。本為戰國時郡守的尊稱。

[7]罪人:犯罪之人。漢代曾多次赦免罪犯,令其從軍。嘗:《漢書》作“當”。之:代詞。代指且蘭。

[8]不下:不下牂柯江。即沒有按預定部署沿牂柯江而下。

[9]引:率領。

[10]行誅(zhū):乘行軍之便懲罰。頭蘭:古夷國。當在滇國以北。

[11]常:常常;經常。

[12]已平:平定完畢。

[13]為:作為。牂柯郡:治且蘭(在今貴州省貴定縣東;一說在今凱里市西北)。

[14]始:當初;開始的時候。倚:倚仗;憑藉。

[15]入朝:入京朝見皇上。即歸附漢朝。

[16]以為:“以之為”的省語。以為夜郎王,即封他為夜郎王。

【原文】

南越破後,及漢誅且蘭、邛君[1],並殺筰侯[2],冉皆振[3]恐,請臣[4]置吏。乃以邛都為越嶲郡[5],筰都為沈犁郡[6],冉為汶山郡[7],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8]。

【註釋】

[1]邛君:邛都夷長帥。

[2]並:一併;一起。筰侯:筰都夷長帥。

[3]冉:冉夷和夷。振:通“震”,震動。

[4]請臣:請求成為漢朝的臣國。

[5]以邛都為越嶲(xī)郡:意為把邛都夷居住的地區作為越嶲郡。越嶲郡:治邛都(在今四川省西昌市東南)。

[6]沈犁郡:“犁”一作“黎”。治筰(在今四川省漢源縣東北)。武帝天漢四年(前97)廢。

[7]汶山郡:治汶江(在今四川省茂縣北)。宣帝地節三年(前67)省,併入蜀郡。汶,通“岷”。

[8]廣漢:郡名。武都郡:治武都(在今甘肅省西和縣西南)。轄境相當今甘肅省隴南市武都區、成縣、徽縣、西和縣、兩當縣、康縣及陝西省鳳縣、略陽縣等地。

【原文】

上使王然於以越破及誅南夷兵威風喻[1]滇王入朝。滇王者,其眾[2]數萬人,其旁東北有勞濅[3]、靡莫,皆同姓相扶[4],未[5]肯聽。勞浸、靡莫數侵犯[6]使者吏卒。元封[7]二年,天子發巴、蜀兵擊滅勞浸、靡莫,以兵臨[8]滇。滇王始首善[9],以故弗誅[10]。滇王離難西南夷[11],舉[12]國降,請置吏入朝。於是以為益州郡[13],賜滇王王印[14],復長[15]其民。

【註釋】

[1]使:令。以:拿。越破:南越滅亡。風喻:暗示,啟發。風,通“諷”。喻,通“諭”,上對下、尊對卑的告知。

[2]眾:這裡指軍隊。

[3]勞濅(jīn):《漢書·西南夷兩粵朝鮮傳》作“勞深”。當在今雲南省陸良縣一帶。

[4]皆同姓:指都與滇王同姓。扶:依仗。

[5]未:不。

[6]數(shuò):與“屢”通。侵犯:欺負、觸犯。

[7]元封:漢武帝第六個年號。元封二年為前109年。

[8]臨:靠近。

[9]始首善:當初本有善意。首,本。

[10]以故:因此;由此故。弗誅:不誅之。

[11]離難西南夷:此句頗費解。據《史記會注考證》“西南夷”三字,涉下文而衍。

[12]舉:全。

[13]益州郡:治滇池(在今雲南省昆明市晉寧區東)。轄境相當於今中緬邊境高黎貢山以東,雲南省洱海以西及姚安縣、元謀縣、昆明市東川區以南,曲靖市麒麟區、沾益區,昆明市宜良縣,玉溪市華寧縣以西,哀牢山以北地區。

[14]據云南省博物館發掘報告:“滇王之印”已於解放後在雲南省昆明市晉寧區石寨山考古發掘中出土。

[15]復:又;依舊。長(zhǎnɡ):統治;管理。

【原文】

西南夷君長以百數,獨夜郎、滇受[1]王印。滇小邑[2],最寵焉[3]。

【註釋】

[1]受:承受。

[2]邑:國。

[3]寵:寵愛。焉:語氣詞。

【原文】

太史公[1]曰:楚之先豈有天祿[2]哉?在周為文王[3]師,封楚[4]。及周之衰[5],地稱[6]五千裡。秦滅諸侯[7],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漢誅西南夷,國多滅矣,唯滇復[8]為寵王。然南夷之端[9],見枸醬番禺[10],大夏杖邛竹[11]。西夷後揃[12],剽[13]分二方,卒為七郡[14]。

【註釋】

[1]太史公:當時人尊稱太史令為太史公,司馬遷曾任太史令,遂以此自稱。

[2]先:祖先。豈:難道。天祿:舊謂上天賜予的祿位。

[3]在周為文王師:意為在周的時候做過文王的師傅。按:據《史記·楚世家》:楚國的祖先羋季連之孫曾經“事文王”。文王:商末周族的領袖。姬姓,名昌。商紂時為西伯,亦稱伯昌,曾被商紂囚禁於羑里(今河南省湯陰縣北)。

[4]封楚:封於楚。

[5]衰:衰落;衰敗。

[6]稱:號稱。

[7]諸侯:這裡指韓、趙、魏、燕、齊、楚六國國君。

[8]復:再;又。

[9]此句據文義,這裡的“南夷”及下句的“西夷”均疑為“西南夷”。

[10]見枸醬番禺:即在番禺見到枸醬。

[11]大夏杖邛竹:即在大夏見到邛竹杖。

[12]揃:被分割。

[13]剽:削;分。

[14]卒:最終;終於。七郡:犍為郡、牂柯郡、越嶲郡、益州郡、武都郡、沈犁郡、汶山郡。

【譯文】

西南夷的君長多得數以十計,其中夜郎是勢力最大的;它的西邊靡莫之夷也多得數以十計,其中滇的勢力最大;從滇往北,那裡的君長也多得數以十計,其中邛都之夷的勢力最大。這些地方的人全把頭髮梳成椎形的髻,耕種土地,有小城鎮和村落。他們的外邊,西面從同師往東,直到北邊的楪榆,稱為嶲和昆明。這地方的人全結髮為辮,隨著牲畜而遷移,沒有固定的住處,沒有君長,土地縱橫有幾千裡。從嶲往東北,那裡的君長也多得數以十計,其中徙和筰都的勢力最大。從筰都往東北,那裡的君長也多得數以十計,其中冉的勢力最大。他們的習俗有的定居,有的遷移不定,都在蜀郡的西邊。從冉往東北,那裡的君長多得數以十計,其中白馬的勢力最大,都是氐族的同類。這些都是巴郡、蜀郡西南以外的蠻夷。

當初楚威王的時候,派將軍莊蹻領兵沿長江而上,攻佔了巴郡、黔中郡以西的地方。莊蹻是以前的楚莊王的後代。莊蹻到了滇池,那裡縱橫三百里,附近是平坦的土地,肥沃富饒的地方有幾千裡,莊蹻憑藉軍隊的威勢平定了那裡,使它隸屬楚國。莊蹻正想回來報告楚王,恰逢秦國攻取了楚國巴郡、黔中郡,道路阻塞,沒有辦法通行,於是莊蹻返回滇池,憑藉他的軍隊在滇稱王,改變服飾,隨從當地的風俗,而做了當地的長帥。秦朝時常大略開通了五尺道,這些國家稍微就設置一些官吏了。十幾年後,秦朝滅亡。待到漢朝建立,把這些國家都拋棄了而把蜀郡原來的邊界當作關塞。巴郡、蜀郡百姓中有的人暗中出塞做買賣,換取那裡筰國的馬、僰國的僮僕和犛牛,所以巴郡、蜀郡人口繁多,生活富裕。

建元六年,大行王恢攻打東越,東越人殺死了東越王郢而向漢朝報告。王恢乘著軍事威勢派番陽令唐蒙委婉地告知南越漢朝出兵的意圖。南越拿蜀地的枸醬給唐蒙吃,唐蒙問這是從哪裡弄來的,南越人說:“由西北邊的牂柯江而來的,牂柯江寬有幾里,流經番禺城下。”唐蒙回到長安,詢問蜀地的商人,商人說:“只有蜀郡出產枸醬,很多人悄悄拿著出去和夜郎做交易。夜郎靠近牂柯江,江寬有一百多步,足夠來行船。南越用財物使夜郎歸附自己,勢力向西到達了同師,可是也沒能像對待臣國那樣差遣夜郎。”唐蒙於是上書勸皇上說:“南越王乘坐著黃蓋左纛的車子,土地東西有一萬多里,名義上是外臣,其實是一州的君主。如今從長沙、豫章前去,水路多數隔斷,難以前行。我私下聽說夜郎所擁有的精兵,可能有十多萬,乘船從牂柯江而下,乘它不注意,這是制服南越的一條奇計。如果憑著漢朝的強大,巴郡、蜀郡的富饒,開通前往夜郎的道路,給那裡設置官吏,十分容易。”皇上答應了這個建議。於是,任命唐蒙做郎中將,率領一千人,以及攜帶糧食輜重的一萬多人,從巴蜀筰關進入夜郎,於是會見了夜郎侯多同。唐蒙給他很優厚的賞賜,用漢王朝的威勢和恩德來曉諭他,約定給他們設置官吏,讓他的兒子任縣令。夜郎附近的小國都貪圖漢朝的絲織品,認為通往漢朝的道路艱險,終究不能佔為己有,就暫且接受了唐蒙的盟約。唐蒙回到漢朝報告,於是把夜郎設為犍為郡。調派巴郡、蜀郡的士兵修整道路,從僰直修到牂柯江。蜀郡人司馬相如也說西夷的邛、筰可以設置郡。皇上派司馬相如以郎中將的身份前往那裡曉諭,將他們都如同南夷一樣對待,給他們設置了一個都尉、十幾個縣,歸屬於蜀郡。

正當這個時候,巴、蜀、漢中、廣漢四個郡開通了西南夷的道路,輾轉運送軍糧。幾年後,道路不通,士兵疲乏飢餓,遭受潮溼,死了很多人。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派兵發動攻擊,消耗費用,卻沒有功效。皇上擔心這件事,派公孫弘前去那裡察看了解。公孫弘回來報告,說這件事對國家不利。待到公孫弘任御史大夫,當時正在修築朔方城,來據守黃河驅逐匈奴,公孫弘藉機多次述說開通西南夷的害處,可以暫時停止,集中精力對付匈奴。皇上停止了西南夷開通的事,只在南夷夜郎設置兩個縣和一個都尉,讓犍為郡自己保全並逐漸完善它的郡縣體制。

到了元狩元年,博望侯張騫出使大夏歸來,說他在大夏時看到蜀地出產的細布和邛崍山出產的竹杖,讓人去問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回答說:“從東南方的身毒國來的,它離這裡有幾千裡遠,能夠和蜀地的商人做買賣。”又聽說邛崍山西邊大約二千里有身毒國。張騫趁機說大夏在漢朝的西南,羨慕中國,擔心匈奴阻隔了他們和中國的通路,如果能夠開通蜀地的道路,取道身毒國既方便又近,對漢朝有利無害。於是,天子就命令王然於、柏始昌、呂越人等人,讓他們打探捷徑,從西夷的西邊出發,想尋找身毒國。他們到了滇國,滇王嘗羌就留下他們,派了十多批人為他們尋找向西去的道路。一年多後,道路全都被昆明夷隔斷,沒有人能通往身毒國。

滇王和漢朝使者談話說:“漢朝和我們滇國相比哪個大?”到了夜郎,夜郎侯也是這樣問。以道路不通的緣故,各自以為自己是一州之主,不知道漢朝的遼闊。使者回來後,於是大談滇是個大國,值得讓他們親近和歸順漢朝,天子對這事專心留意。

等到南越造反,皇上派馳義侯通過犍為郡的名義調發南夷軍隊。且蘭君害怕行軍遙遠,鄰近的國家會乘機擄走自己老弱的百姓,於是和他的軍隊反叛了,殺死了漢朝使者和犍為太守。漢朝於是調派曾經攻打南越的八位校尉,率領巴郡和蜀郡被免罪從軍的犯人,去進攻打敗了且蘭。適逢南越已經被攻破,漢朝八位校尉還未沿牂柯江而下,就帶兵撤回,在行軍中征伐了頭蘭。頭蘭是經常阻斷滇國和漢朝通路的國家。平定了頭蘭後,於是就平定了南夷,設置了牂柯郡。夜郎侯起初倚恃南越,南越滅亡後,正碰上漢朝軍隊回來誅殺反叛的人,夜郎於是入京朝見天子。皇子封他為夜郎王。

南越被攻破後,以及漢朝殺了且蘭、邛君,並且殺了筰侯,冉都震驚恐慌,便向漢朝請求稱臣,為他們設置官吏。於是,漢朝將邛都設為越嶲郡,筰都設為沈犁郡,冉設為汶山郡,廣漢西邊的白馬設為武都郡。

皇上派王然於利用南越破敗以及誅殺南夷的兵威委婉地告知滇王入京朝見天子。滇王,他的軍隊有幾萬人,他附近東北邊有勞寢、靡莫,都和滇王同姓,相互倚仗,不肯聽從勸告。勞浸、靡莫屢次觸犯漢朝使者和官兵。元封二年,天子調發巴郡、蜀郡的軍隊進攻並消滅了勞濅、靡莫,大軍逼近滇國。滇王當初對漢朝本有善意,因此沒有殺滇王。滇王於是離開西南夷,全國向漢朝投降,請求為他們設置官吏,併入京朝見天子。於是,漢朝將滇國設為益州郡,賜給滇王王印,依舊統治他的人民。

西南夷的君長數以百計,只有夜郎、滇的君長接受了王印。滇是個小國,最受漢朝寵愛。

太史公說:“楚國的祖先難道有上天賜予的祿位嗎?在周的時候做過文王的師傅,被封於楚。待到周朝衰落,楚國土地號稱方圓五千裡。秦國滅亡諸侯,只有楚國的後代還做了滇王。漢朝討伐西南夷,那裡的國家大多滅亡了,只有滇王依舊是漢朝寵愛的王。然而,平定南夷的開端,是在番禺見到了枸醬,在大夏見到了邛竹杖。西夷後來被分割,分為西、南二方,終於被漢朝設為七個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