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卷
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
此文是西漢著名文學家司馬相如的傳記。作者簡練地記述了相如一生遊梁、娶文君、通西南夷等幾件事,而與此有關的文和賦卻全文收錄,“連篇累牘,不厭其繁”(李景星《史記評議》),計有《子虛賦》《上林賦》《喻巴蜀檄》《難蜀父老》《上書諫獵》《哀二世賦》《大人賦》《封禪文》八篇,文字之多,遠超司馬遷自己的記述,足見作者“特愛其文賦”(茅坤《史記鈔》),“心折長卿之至”(牛運震《史記評註》)。
司馬遷通過這些文賦,寫出了漢代辭賦大師司馬相如窮困潦倒的境遇,表現傳主對中國封建社會的盛世——漢武帝時代的顯赫聲威的感受。他既讚美大一統和中央集權的思想,鋪排宮室苑囿的華美和富饒,顯示中國人民創造物質文明的偉大才智與功績;又主張戒奢持儉,防微杜漸,並婉諫超世成仙之謬,讓讀者看到了封建盛世之下一個知識分子的矛盾心情。
司馬遷對相如及其文賦的評價,皆寓於相如的文章之中,他肯定《子虛賦》《上林賦》倡言節儉的主旨,高度評價相如作品的諷諫作用與《詩經》無異,反映了作者重視作品教化作用的文學觀念。實際上,相如文賦的思想都是司馬遷贊成的思想,他不過是借傳主之文來反映自己的思想罷了,正所謂“驅相如之文以為己文,而不露其痕跡”(李景星《史記評議》)。這也正是這部《史記》中最長最奇之作的高超藝術手法的一個突出例子。
文章中記述司馬相如與卓文君婚戀的故事,寫得婉轉穠麗,極富新奇的故事情趣,頗似生動的小說。所以,清人吳見思在其《史記論文》裡,稱其為“唐人傳奇小說之祖”。它給後世文學藝術作品的創作,提供了極好的範例和原始的素材。
【原文】
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長卿。少時好讀書,學擊劍[1],故其親名之曰犬子[2]。相如既學[3],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以貲為郎[4],事孝景帝,為武騎常侍,非其好[5]也。會景帝不好辭賦,是時梁孝王來朝,從遊說之士齊人鄒陽、淮陰枚乘、吳莊忌夫子[6]之徒,相如見而說之,因病免[7],客遊梁。梁孝王令與諸生同舍[8],相如得與諸生遊士居數歲,乃著《子虛之賦》。
會梁孝王卒,相如歸,而家貧,無以自業[9]。素與臨邛令王吉相善[10],吉曰:“長卿久宦遊不遂,而來過[11]我。”於是相如往,舍都亭[12]。臨邛令繆為恭敬,日往朝[13]相如。相如初尚見之,後稱病,使從者謝[14]吉,吉愈益謹肅。臨邛中多富人,而卓王孫家僮[15]八百人,程鄭亦數百人,二人乃相謂曰:“令有貴客,為具[16]召之。”並召令。令既至,卓氏客以百數。至日中,謁司馬長卿,長卿謝病[17]不能往,臨邛令不敢嘗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強往[18],一坐盡傾[19]。酒酣,臨邛令前奏[20]琴曰:“竊聞長卿好之,願以自娛。”相如辭謝,為鼓一再行[21]。是時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繆與令相重[22],而以琴心挑[23]之。相如之[24]臨邛,從車騎[25],雍容閒雅甚都[26];及飲卓氏,弄琴,文君竊從戶窺[27]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28]也。既罷,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29]。文君夜亡奔[30]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家居徒[31]四壁立。卓王孫大怒曰:“女至不材[32],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人或謂王孫,王孫終不聽。文君久之不樂,曰:“長卿第俱臨邛[33],從昆弟假貸猶足為生[34],何至自苦如此!”相如與俱之臨邛,盡賣其車騎,買一酒舍酤酒[35],而令文君當爐[36]。相如身自著犢鼻褌[37],與保庸雜作[38],滌器於市中。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39]不出。昆弟諸公更謂[40]王孫曰:“有一男兩女,所不足者非財也。今文君已失身於司馬長卿,長卿故倦遊[41],雖貧,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42],獨柰何[43]相辱如此!”卓王孫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註釋】
[1]擊劍:投劍擊物的技術。或以為是刺殺斬擊的技術。
[2]犬子:猶言“狗兒”,這是司馬相如最初的名字,飽含著父母對兒子的親暱之情。
[3]既學:完成學業。按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既,盡也。”梁玉繩《史記志疑》卷三十四引《三國志·蜀書·秦宓傳》秦宓的話說:“文翁遣相如東受七經,還教吏民。”此“既學”當指此事。
[4]以貲為郎:因為家中資財多而當上了郎官。以,因。貲,通“資”,錢財。郎,郎官,是漢代的宮廷宿衛侍從之官。按漢朝法律,功臣的子弟、二千石以上的顯宦高官子弟,皆可憑恩蔭為郎。另外家財超過四萬的良家子弟,也可以被選為郎,稱為“貲郎”。司馬相如當郎官即屬此類。
[5]好:喜愛。
[6]夫子:猶言“先生”,是一種尊稱。《集解》引徐廣言,釋為莊忌之字,不確。
[7]說:通“悅”,喜愛。因:趁,借。免:辭官。
[8]諸生:指梁孝王的諸多門客。舍:住。
[9]自業:自為生計。
[10]素:一向。令:縣令。相善:互相友好。
[11]宦遊:離鄉在外,求官任職。遂:官運通達。過:拜訪。
[12]都亭:指臨邛城內之亭。都:城。亭:人停集之處。
[13]繆:通“謬”,詐,佯裝之意。朝:拜訪。
[14]謝:拒絕。“謝吉”就是拒絕王吉的拜訪,以提高自己的身份。
[15]家僮:私家奴隸。
[16]為具:備辦酒席。具,饌也,指飯菜。
[17]謁:請。謝病:以病推辭。
[18]強往:勉強前去。
[19]一坐盡傾:在座的客人都驚羨司馬相如的風采。
[20]奏:進獻。
[21]鼓:彈奏。一再行:一兩支曲子。再,第二。行,指樂曲。
[22]繆:通“謬”,佯裝。相重:相互敬重。
[23]琴心:指琴聲中蘊含的感情。據《史記索隱》載,司馬相如所配曲辭曰:“鳳兮鳳兮歸故鄉,遊遨四海求其皇,有一豔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由交接為鴛鴦。”又曰:“鳳兮鳳兮從皇棲,得托子尾永為妃。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徒別有誰?”兩詩皆富深情。挑:通“誂()”。《說文》:“誂,相呼誘也。”此指司馬相如用琴聲誘發卓文君的愛慕之情。
[24]之:往;到……去。
[25]從車騎:車馬跟隨在後邊。從,隨。
[26]雍容閒雅:儀表堂堂,文靜典雅。甚都:很大方。按《廣雅》:“都,大也。”又《史記集解》引郭璞曰:“都猶姣也。”
[27]窺:從縫隙中偷看。
[28]當:通“黨”。《方言》:“黨,知也。”“不得當”猶言不瞭解我。
[29]通:傳達。殷勤:殷切誠懇之情。
[30]亡奔:逃出卓傢俬奔相如。亡,逃跑。奔,男女不經所謂合法手續而私自結合。
[31]家居:家中存放之物。居,放置。徒:空。“徒四壁立”,只有空空的四面牆壁豎立在那裡。此言家中窮乏無物。
[32]至:極。不材:不成才。
[33]第:但;只。俱臨:一同前往。
[34]從:向。昆弟:兄弟。假貸:借貸。為生:維持生活。
[35]酒舍:酒店。酤酒:賣酒。
[36]當爐:主持賣酒之事。按:《廣韻》曰:“當,主也。”爐,通“壚”,堆土成臺,四面隆起,中置酒甕以熱酒。
[37]著:穿。犢鼻褌(kūn):形似牛犢之鼻的圍裙。或說是形如牛犢之鼻的短褲。
[38]保庸:僱工。或釋為奴婢之賤稱(見《方言》)。雜作:共同操作。
[39]杜門:閉門。
[40]諸公:父輩們。此指臨邛的年長者。更:交相。
[41]故:本來。倦遊:對宦遊已厭倦。
[42]令客:縣令的客人。
[43]柰何:通“奈何”。
【原文】
居久之,蜀人楊得意為狗監,侍上[1]。上讀《子虛賦》而善之[2],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為天子游獵賦,賦成奏[3]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4]。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5];“烏[6]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7];“無是公”者,無是人也,明天子之義[8]。故空藉[9]此三人為辭,以推[10]天子諸侯之苑囿。其卒章歸之於節儉,因以風[11]諫。奏之天子,天子大說。其辭曰:
【註釋】
[1]侍:侍奉。上:皇上。此指漢武帝劉徹。
[2]善之:讚美《子虛賦》。
[3]奏:進獻。
[4]筆札:寫字的筆和可供寫字的木板。
[5]虛言:虛構的言辭。稱:陳述、誇耀。
[6]烏:何、焉。“烏有”猶言“哪有”,即沒有。
[7]難:詰難。
[8]明:闡明。天子之義:做天子的道理。
[9]空藉:假借。
[10]推:推演。
[11]因以:藉以。風:通“諷”,委婉含蓄地勸告。
【原文】
楚使子虛使於齊,齊王悉發境內之士[1],備車騎之眾,與使者出田[2]。田罷,子虛過詫[3]烏有先生,而無是公在焉。坐定,烏有先生問曰:“今日田樂乎?”子虛曰:“樂。”“獲多乎?”曰:“少。”“然則何樂?”曰:“僕樂齊王之慾誇僕以車騎之眾,而僕對以雲夢之事也。”曰:“可得聞乎?”
子虛曰:“可。王駕車千乘,選徒萬騎,田於海濱。列卒滿澤,罘罔彌[4]山,揜兔轔[5]鹿,射麋腳麟[6]。騖於鹽浦[7],割鮮染輪[8]。射中獲多,矜而自功[9]。顧謂僕曰:‘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楚王之獵何與[10]寡人?’僕下車對曰:‘臣,楚國之鄙人[11]也,幸得宿衛十有餘年,時從出遊,遊於後園,覽於有無,然猶未能遍睹也,又惡足以言其外澤者乎!’齊王曰:‘雖然,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
【註釋】
[1]悉:全,皆。士:兵。
[2]備:齊全。田:通“畋”,打獵。
[3]過:拜訪。詫:誇耀。
[4]罘(fú):捕兔的網。罔:捕魚的網。彌:滿。
[5]揜(yǎn):覆蓋、罩住。《漢書·司馬相如傳》《文選·子虛賦》皆作“掩”,乃“奄”之借字,也是覆蓋之意。轔:用車輪碾壓。
[6]麋:麋鹿。腳:本指動物的小腿,此用為動詞,捉住小腿之意。麟:一種大鹿,非指古人作為祥瑞之物的麟。
[7]騖:縱橫奔馳。鹽浦:海邊鹽灘。
[8]鮮:指鳥獸的生肉。染輪:血汙車輪。此句言獵獲之物甚多。
[9]矜:驕矜、誇耀。自功:自我誇功。
[10]何與:何如。
[11]鄙人:見識淺陋的人。
【原文】
“僕對曰:‘唯唯[1]。臣聞楚有七澤,嘗見其一,未睹其餘也。臣之所見,蓋特[2]其小小耳者,名曰云夢。雲夢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則盤紆岪鬱[3],隆崇嵂崒[4];岑巖參差[5],日月蔽虧[6];交錯糾紛[7],上幹[8]青雲;罷池[9]陂陁,下屬[10]江河。其土則丹青赭堊[11],雌黃白坿[12],錫碧[13]金銀,眾色炫耀[14],照爛[15]龍鱗。其石則赤玉玫瑰[16],琳瑉琨珸[17],瑊玏玄厲[18],瑌石武夫[19]。其東則有蕙圃衡蘭[20],芷若射干[21],穹窮昌蒲[22],江離麋蕪[23],諸蔗猼且[24]。其南則有平原廣澤,登降陁靡[25],案衍壇曼[26]。緣以大江[27],限以巫山[28]。其高燥則生葴苞荔[29],薛莎青[30]。其卑溼則生藏莨蒹葭[31],東薔雕胡[32],蓮藕菰蘆[33],菴軒芋[34],眾物居[35]之,不可勝圖[36]。其西則有湧泉清池,激水推移[37],外發芙蓉菱華[38],內隱[39]巨石白沙。其中則有神龜蛟鼉[40],玳瑁鱉黿[41]。其北則有陰林[42]巨樹,楩楠豫章[43],桂椒木蘭[44],檗離朱楊[45],楂梸梨梬慄[46],橘柚芬芳。其上則有赤猿蠷蝚[47],鵷雛孔鸞[48],騰遠射干[49]。其下則有白虎玄豹[50],蟃蜒犴[51],兕象野犀[52],窮奇[53]獌狿。
【註釋】
[1]唯唯:應答的聲音。
[2]特:只。
[3]盤紆:迂迴曲折。岪鬱:山勢曲折的樣子。
[4]隆崇:高聳之狀。葎崒:山勢高峻險要的樣子。
[5]岑巖:《文選》作“岑崟”,《方言》釋為“峻貌”,即山勢高峻的樣子。參差:形容山嶺高低不齊的樣子。
[6]蔽:全遮住。虧:半缺。
[7]交錯糾紛:形容山嶺交錯重疊,雜亂無序。
[8]幹:接觸。按:《文選》李善注:“孔安國《尚書傳》曰:幹,犯也。”
[9]罷池:山坡傾斜的樣子。下文“陂陁”亦此意。
[10]屬:連接。
[11]丹:硃砂。青:石青,可制染料。赭(zhě):赤土。
[12]雌黃:一種礦物名,即石黃,可制橙黃色染料。白坿:石灰。坿:白土。
[13]碧:青色的玉石。
[14]眾色:指各種礦石閃現的不同光彩。炫耀:光輝奪目的樣子。
[15]照:照耀。爛:燦爛。這句說各種礦石光彩照耀,有如龍鱗般的燦爛輝煌。
[16]赤玉:赤色的玉石。玫瑰:一種紫色的寶石。
[17]琳瑉:一種比玉稍次的石。琨珸: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以為“琨珸”即“琨”。《說文》:“琨,石之美者。”
[18]瑊玏:次於玉的一種石名。又郭璞以為“似玉之石”(見《廣韻》引文)。玄厲:一種黑色的石頭。
[19]碝(ruǎn)石:一種次於玉的石頭,“白者如冰,半有赤色”(見《文選》李善注)。武夫:《文選》作“娬玞”,一種次於玉的美石,質地赤色而有白色斑紋。
[20]蕙圃:蕙草之園。蕙與蘭皆為香草,外貌相似。蕙,一莖可開數朵花。衡:杜衡,香草名,“其狀若葵,其臭如蘼蕪”。(見《文選》李善注)蘭:蘭草。
[21]芷:白芷,香草名,根可入藥。若:杜若,香草名。射干:香草名,草本,可入藥。
[22]穹窮:香草名,其根可以入藥。昌蒲:水草名,根可入藥。
[23]江離:或作“茳蘺”,香草名。麋蕪:或作“蘼蕪”,即穹窮之苗。
[24]諸蔗:即甘蔗。猼且:即芭蕉。
[25]登降:此言地勢高低不平,或登上或降下。陁靡:山坡傾斜綿延的樣子。
[26]案衍:地勢低下。壇曼:地勢平坦。
[27]緣:沿、循。大江:指長江。
[28]限:界限。巫山:指雲夢澤中的陽臺山,在今湖北省漢陽境內,非為今重慶市巫山縣。
[29]高燥:高而乾燥之地。葴:馬藍,草名。苞:草名,形似茅草,可編席織鞋。荔:草名,其根可制刷。
[30]薛: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以為“薛即蕭,蕭薛聲轉”。又《說文》曰:“蕭,艾蒿也。”則“薛”乃艾蒿。莎:一種蒿類植物名。青:一種形似莎而比莎大的植物名。
[31]卑:低。藏莨:即狗尾巴草,也稱狼尾草。蒹葭:蘆葦。
[32]東薔:草名,狀如蓬草,結實如葵子,可以吃。雕胡:菰米。
[33]菰蘆:即葫蘆(見《文選》李善注引張晏說)。又方以智《通雅》以為:“菰蘆,言菰茭(雕胡)、蘆筍,皆可食者也。”
[34]菴:蒿類植物名,籽可入藥。軒芋:即蕕草,一種生於水中或溼地裡的草。
[35]眾物:指眾多的草木。居:此指生長。
[36]圖:計算。
[37]湧泉:奔湧的泉水。推移:浪濤翻滾向前。
[38]外:指池水錶面。發:開放。芙蓉:即荷花。菱華:即菱花,開小白花。華,通“花”。
[39]內:指池水下面。隱:藏。
[40]中:指池水中。蛟:古代傳說中能發水的一種龍。鼉(tuó):即今之揚子鱷,俗名豬婆龍。
[41]玳瑁:龜類動物,其有花紋的甲殼可做裝飾品。黿:大鱉。
[42]陰林:北山坡的樹林。
[43]楩:樹名,即黃楩木。楠:樹名,即楠木,樹質甚佳。豫章:樹名,即樟木。
[44]桂:香樹名。椒:花椒樹。木蘭:樹名,開白花,宜於觀賞。
[45]檗:即黃檗樹。其高數丈,其皮外白裡黃。離:通“樆”,即山梨樹。朱楊:生於水邊的樹名,即赤莖柳。
[46]楂梸:即山楂樹。梬(yǐnɡ)慄:梬棗,今稱黑棗。
[47]赤猿:紅猴。蠷蝚:獼猴。
[48]鵷雛:傳說中似鳳凰的鳥名。孔:孔雀。鸞:鸞鳥,傳說中似鳳凰的鳥名。
[49]騰遠:即“騰猿”之誤字,善騰躍的猴子。射干:似狐而小的動物,能上樹,其鳴如猿。
[50]玄豹:黑豹。
[51]蟃蜒:通“獌”,一種似狸的狼類大獸,傳說其長百尋(當為一尋之誤)。:一種似狸而大的猛獸。:一種似狐的野狗。
[52]兕:雌性犀牛。
[53]窮奇:野獸名。一說其鳴如狗,能吃人。一說其狀似虎,有翅能飛,能吃人。按:《漢書·司馬相如傳》無“兕象”以下八字。錢大昕謂後人妄增。
【原文】
“‘於是乃使專諸之倫[1],手格[2]此獸。楚王乃駕馴駁之駟[3],乘雕玉之輿[4]。靡魚須[5]之橈旃,曳明月[6]之珠旗。建干將之雄戟[7],左烏嗥之雕弓[8],右夏服[9]之勁箭;陽子驂乘[10],纖阿[11]為御;案節未舒[12],即陵狡獸[13]。轔邛邛[14],蹴距虛[15],軼野馬而[16],乘遺風而射遊騏[17]。倏眒悽浰[18],雷動熛至[19],星流霆[20]擊。弓不虛發,中必決眥[21],洞[22]胸達腋,絕乎心繫[23]。獲若雨獸[24],掩草蔽地。於是楚王乃弭節裴回[25],翱翔容與。覽乎陰林,觀壯士之暴怒,與猛獸之恐懼。徼受詘[26],殫[27]睹眾物之變態。
“‘於是鄭女曼姬[28],被阿錫[29],揄縞[30],雜纖羅,垂霧縠[31];襞積褰縐[32],紆徐委曲[33],鬱橈[34]谿谷;衯衯裶裶[35],揚袘恤削[36],蜚纖垂髾[37];扶與猗靡[38],噏呷萃蔡[39]。下摩[40]蘭蕙,上拂羽蓋[41]。錯翡翠之威蕤[42],繆繞玉綏[43];縹乎忽忽[44],若神仙之彷彿[45]。
【註釋】
[1]專諸:春秋時代的吳國勇士,曾替吳公子光刺殺吳王僚。此指像專諸一樣的勇士。倫:類。
[2]格:擊殺。
[3]馴:被馴服。駁:毛色不純的馬。駟:古代四匹馬駕一車稱駟,此泛指馬。
[4]雕玉之輿:用雕刻的玉石裝飾的車,此言車之高貴。
[5]靡:通“麾”,揮動。魚須:海中大魚之須,用來做旗子的穗飾。
[6]曳:搖動。明月:珍珠名。
[7]建:舉起。干將:本為春秋時代吳國的著名制劍工匠,此指利刃。雄戟:三面有刃的戟。
[8]烏嗥:《漢書》作“烏號”,古代良弓名。雕弓:雕刻花紋的弓。
[9]夏服:通“夏箙”,盛箭的袋子。相傳善射的夏后羿有良弓繁弱,還有良箭,裝在箭袋之中,此箭袋即稱夏服。
[10]陽子:即孫陽,字伯樂,秦穆公之臣,以善相馬著稱。驂乘:陪乘的人。古時乘車,駕車者居中,尊者居左,右邊一人陪乘,以御意外,稱驂乘。
[11]纖阿(ē):傳說是為月神駕車的仙女,後人泛稱善駕車者為纖阿。
[12]案節:馬走得緩慢而有節奏。此言馬未急行。未舒:指馬足尚未盡情奔馳。此亦言馬未急行。
[13]陵:侵凌,此指踐踏。狡獸:強健的猛獸。按:《廣雅》:“狡,健也。”
[14]轔:用車輪碾壓。邛邛:傳說中的怪獸,其狀如馬,善奔馳。
[15]蹴:踐踏。距虛:一種善於奔走的野獸名,其狀如驢。
[16]軼:突擊。:車軸頂端。這裡是以撞擊之意。或釋為“躗”(wèi)之借字,踐踏之意,也通。:北方野馬名。或釋為良馬。
[17]遺風:千里馬名。騏:野獸名,似馬。
[18]倏眒:迅速的樣子。倏,疾速。悽浰:迅疾的樣子。
[19]雷動:像驚雷那樣震動。此言楚王車馬的氣勢勇猛。熛至:像暴風颳來一樣。熛,通“猋”,即飆風,迅疾的大風。此言楚王車騎的神速。
[20]星流:流星飛墜。霆:疾雷。
[21]中:射中。決:裂開。眥:眼眶。
[22]洞:貫穿。
[23]絕:斷裂。心繫:連心的血管。
[24]獲:指獵物。雨:下雨。這裡指像雨點降落一樣。
[25]弭(mǐ)節:停鞭緩行。裴回:即徘徊。
[26]徼(yāo):攔截。:極度疲倦。受:接受。詘:窮盡。此指精疲力竭。
[27]殫:盡。
[28]鄭女:鄭國女子。古代鄭國多美女。曼姬:美女。曼,皮膚細膩柔美。
[29]被:通“披”,此指穿衣。阿:輕細的絲織品。錫:通“”,細布。
[30]揄:牽曳。紵:麻布。縞:白綢布。
[31]霧縠:輕柔的細紗。
[32]襞積:形容女子腰間裙褶重重疊疊。褰(qiān)縐:形容衣服上的紋理很多。褰,縮。
[33]紆徐委曲:形容衣服的線條婉曲多姿。或釋為“裙下垂貌”(見《文選》呂向注)。
[34]鬱橈:深曲的樣子。
[35]衯衯裶裶:衣服長長的樣子。
[36]揚:抬起。袘(yì):裙子下端邊緣。恤削:形容裙緣整齊的樣子。
[37]蜚:通“飛”,飄動。纖:婦女上衣上的飄帶。髾(shāo):本指婦女燕尾形的髮髻,此指衣服的燕尾形的下端。
[38]扶輿猗靡:皆形容衣服合身,體態婀娜的樣子。
[39]噏呷萃蔡:皆為人走路時衣服摩擦所發出的響聲的象聲詞。
[40]摩:摩擦。
[41]拂:拂拭。羽蓋:插飾羽毛的車蓋。
[42]錯:間雜。翡、翠:皆為鳥名,前者生紅色羽毛,後者生綠色羽毛。威蕤(ruí):用羽毛裝飾的首飾。
[43]繆繞:繚繞。纏結。玉綏:用玉裝飾的帽帶。
[44]縹乎:隱隱約約若有若無的樣子。忽忽:飄忽不定的樣子。
[45]彷彿:不真切。
【原文】
“‘於是乃相與獠[1]於蕙圃,媻珊勃窣上金堤[2]。掩翡翠,射[3]。微矰出,纖繳施[4]。弋白鵠,連鵝[5]。雙鶬下,玄鶴加[6]。怠而後發,遊於清池[7];浮文鷁,揚桂枻[8]。張翠帷,建羽蓋[9],罔玳瑁,釣紫貝[10];金鼓,吹鳴籟[11],榜人歌,聲流喝[12],水蟲駭,波鴻沸[13],湧泉起,奔揚會[14],礌石[15]相擊,硠硠礚礚[16],若雷霆[17]之聲,聞乎數百里之外。
“‘將息獠者,擊靈鼓,起烽燧[18]。車案行,騎就隊[19]。乎淫淫[20],班乎裔裔[21]。於是楚王乃登陽雲之臺[22],泊乎無為[23],澹乎自持[24],勺藥之和具而後御[25]之。不若大王終日馳騁而不下輿,脟割輪淬[26],自以為娛。臣竊觀之,齊殆[27]不如。’於是王默然無以應僕也。”
【註釋】
[1]獠:夜間打獵。
[2]媻珊:走路緩慢的樣子。勃窣:緩緩前行的樣子。金堤:堅實的水堤。一說是堤名。
[3]掩:通“罨”,撒網捕鳥。:錦雞。
[4]纖繳:拴在箭上的細絲繩,用以保持箭在飛行中的平衡。繳,一種用絲繩繫住用來射鳥的短箭。施:射出。
[5]弋:用帶絲線的箭射飛禽。白鵠:白天鵝。連:牽連。此指用帶絲線的箭射中鵝。鵝:野鵝。
[6]鶬:鳥名,即鶬鴰,形似雁,黑色。玄鶴:黑鵝。加:箭加其身,即射中之意。
[7]怠:疲倦。發:指開船。遊:泛舟。清池:指雲夢西邊的湧泉清池。
[8]浮:漂浮。文:花紋。鷁:水鳥名,此指船頭繪有鷁的圖案的畫船。揚:舉起。桂枻:桂木船槳。
[9]張:掛起。翠帷:畫有翡翠鳥圖案的帷帳。建:豎起。羽蓋:用鳥毛裝飾的傘蓋。
[10]罔:通“網”,用網捕取。紫貝:長有紫色而帶黑紋貝殼的水中動物。
[11]:撞擊。金鼓:形如銅鑼的古樂器,即鉦。籟:一種帶孔的管樂器,即排簫。
[12]榜人:划船的人。榜,通“舫”。《說文》:“舫,船師也。”流喝(yè):聲音悲涼嘶啞。
[13]水蟲:指水中的魚蝦之類。鴻:通“洪”。《爾雅》:“洪,大也。”沸:指波濤翻滾。
[14]奔揚:波濤(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引中井積德說)。會:匯合。
[15]礌石:古代作戰時從高處往下推滾以打擊敵人的石頭,或謂“礌”通“磊”,則“磊石”即為眾石。
[16]礚:水石相撞擊的聲音。
[17]雷霆:雷暴,霹靂。
[18]靈鼓:六面鼓。起:點燃。烽燧:示警的烽火。此指火把。
[19]案行:按隊列行走。案,通“按”。就隊:歸隊。
[20](xǐ)乎:接續不斷的樣子。淫淫:漸進的樣子。此指隊伍緩緩前行的樣子。
[21]班乎:猶“班然”,依次相連的樣子。裔裔:絡繹不絕地向前行進的樣子。
[22]陽雲之臺:楚國臺榭之名,又名陽臺,在巫山下。
[23]泊乎:通“怕乎”,猶“怕然”,安靜無事的樣子。按:《說文》:“怕,無為也。”無為:泰然無事。
[24]澹乎:猶“憺然”,安靜無事的樣子。澹,通“憺”。按:《說文》:“憺,安也。”自持:保持安靜的心態。
[25]勺藥:即芍藥,香草名,古人用以為調料。和:調和。具:通“俱”,齊備。御:進獻。
[26]脟:通“臠”,把肉切成小塊。輪淬:在車輪間烤肉吃。按:《文選》“淬”作“焠”,烤灼之意。
[27]殆:恐怕。
【原文】
烏有先生曰:“是何言之過也!足下不遠千里,來況[1]齊國,王悉發境內之士,而備車騎之眾,以出田,乃欲勠力致獲[2],以娛左右也,何名為誇哉!問楚地之有無者,願聞大國之風烈[3],先生之餘論也。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而盛推雲夢以為高,奢言淫樂而顯侈靡,竊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國之美也。有而言之,是章[4]君之惡;無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章君之惡而傷私義[5],二者無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輕於齊而累[6]於楚矣。且齊東陼[7]巨海,南有琅邪[8];觀乎成山[9],射乎之罘[10];浮勃澥[11],遊孟諸[12];邪與肅慎[13]為鄰,右以湯谷[14]為界;秋田乎青丘[15],彷徨乎海外。吞若雲夢者八九,其於胸中曾不蒂芥[16]。若乃倜儻瑰偉[17],異方殊類[18],珍怪鳥獸,萬端鱗萃[19],充仞[20]其中者,不可勝記,禹不能名[21],契不能計[22]。然在諸侯之位,不敢言遊戲之樂,苑囿之大;先生又見客[23],是以王辭而不復[24],何為無用[25]應哉!”
【註釋】
[1]況:通“貺”,賜,此指賜教。
[2]勠力:齊心合力。致獲:獲得禽獸。
[3]風:美好的風教。烈:功業。
[4]章:通“彰”,宣揚,張揚。
[5]私義:指信義。
[6]輕:輕視。累:牽累。
[7]陼:水邊。此乃面臨之意。
[8]琅邪:或寫作“琅琊”,山名,在今山東諸城東南海邊,其山三面臨海。
[9]觀:遊賞。成山:山名,在今山東省威海市榮成東北。
[10]之罘(fú):山名,在今山東省煙臺市福山區東北。
[11]浮:行船。勃澥:也寫作“渤澥”,即今之渤海。
[12]孟諸:古代大澤名,在今河南省商丘東北及虞城西北,今已淤塞消失。
[13]邪:通“斜”,指側翼方向。肅慎:古代國名。
[14]右:古人多以東方為左,故《文選》李善注以為此“右”字當是“左”字之誤。湯谷:或寫作“晹谷”,神話傳說中的太陽昇起之處。
[15]田:通“畋”,打獵。青丘:古代海外國名。
[16]曾:竟。蒂芥:指小小的梗塞之物。
[17]倜儻:卓越非凡。瑰偉:奇偉,卓異。此指珍奇特異之物。
[18]異方:不同地區。殊類:特殊物類。
[19]萬端:猶言萬物,指上述各種珍奇異物。鱗萃:像魚鱗般地聚集。
[20]仞:通“牣”:充滿。
[21]名:叫出名字來。
[22]契:商代的始祖。傳說他曾任堯的司徒,善長計算。上句之“禹”,曾為堯的司空,善辨九州的土地、山川和草木、禽獸。這兩句說,就是禹和契這樣的聖人,也難以說出眾物之名,計算出眾物之數。極言物類之繁多。
[23]見客:被當作貴客加以優待。
[24]辭:言語。復:回答之意。“辭而不復”,猶言沒回答任何言語。
[25]無用:無以。
【原文】
無是公聽然[1]而笑曰:“楚則失[2]矣,齊亦未為得也。夫使諸侯納貢者,非為財幣[3],所以述職[4]也;封疆[5]畫界者,非為守禦,所以禁淫[6]也。今齊列為東藩[7],而外私[8]肅慎,捐國逾限[9],越海而田,其於義[10]故未可也。且二君之論,不務明[11]君臣之義而正諸侯之禮,徒事[12]爭遊獵之樂,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勝,荒淫相越,此不可以揚名發譽[13],而適足以貶君自損也。且夫齊、楚之事又焉足道邪!君未睹夫巨麗[14]也,獨不聞天子之上林[15]乎?
【註釋】
[1]聽然:笑的樣子。或以為“聽”通“哂”,微笑(或大笑)之意。
[2]失:錯誤、過失。
[3]財幣:財物。
[4]述職:陳述職責之事。按古代禮制,諸侯每五年要進京朝見天子一次,進獻貢物,陳述政情。
[5]封疆:劃定諸侯封地的界限。
[6]禁淫:杜絕放縱違法的行為。
[7]列:排列。東藩:東方的藩屬之國。古諸侯國對中央王朝都起著屏藩的作用,故稱其為藩國。
[8]私:私自交往。
[9]捐:丟棄。“捐國”就是離開封國之意。逾:越過。限:界限,指國界。
[10]義:道義。
[11]二君:指子虛和烏有。務明:竭力闡明。
[12]徒事:只做。
[13]發譽:提高聲譽。
[14]巨麗:巨大和壯美。
[15]上林:苑名。地在長安之西,原為秦朝舊苑,漢武帝加以擴建,南至終南山,北臨渭水,周圍三百里,內建離宮七十座,可供上萬兵馬縱馳其中。
【原文】
“左蒼梧[1],右西極[2],丹水更[3]其南,紫淵徑[4]其北;終始霸、滻[5],出入涇、渭;酆、鄗、潦[6]、潏,紆餘委蛇[7],經營[8]乎其內。蕩蕩兮八川[9]分流,相背而異態。東西南北,馳騖[10]往來,出乎椒丘之闕[11],行乎洲淤之浦[12],徑乎桂林[13]之中,過乎泱莽[14]之野。汩乎渾流[15],順阿[16]而下,赴隘陝[17]之口。觸穹石[18],激堆埼[19],沸[20]乎暴怒,洶湧滂[21]。浡滵汩[22],湢測泌[23]。橫流逆折,轉騰潎洌[24]。澎濞沆瀣[25],穹隆雲撓[26],蜿蟺膠戾[27]。逾波趨浥[28],蒞蒞下瀨[29]。批巖衝壅[30],奔揚滯沛[31]。臨坻注壑[32],瀺灂墜[33]。湛湛隱隱[34],砰磅訇礚[35]。潏潏淈淈[36],湁潗[37]鼎沸。馳波跳沫[38],汩漂疾[39],悠遠長懷[40]。寂漻[41]無聲,肆乎永歸[42]。然後灝溔潢漾[43],安翔徐徊[44]。翯乎滈滈[45],東注大湖,衍溢陂池[46]。於是乎蛟龍赤螭[47],蜥離[48]。[49],禺禺[50]。揵鰭擢[51]尾,振鱗奮翼[52],潛處於深巖。魚鱉歡[53]聲,萬物眾夥[54]。明月珠子,玓江靡[55]。蜀石黃碝[56],水玉磊珂[57]。磷磷爛爛[58],采色澔旰[59],叢積乎其中。鴻鵠鷫鴇[60],鵝[61],䴉目[62],煩鶩[63],鸕[64],群浮乎其上。汎淫氾濫[65],隨風澹淡[66]。與波搖盪,掩薄草渚[67]。唼喋菁藻[68],咀嚼菱藕。
【註釋】
[1]左:指上林苑的左邊,即東方。蒼梧:本是漢代郡名,遠在今廣西蒼梧縣。此當指上林苑東邊的小地名。
[2]右:上林苑的西方。西極:本指西方極遠之地,此當指上林苑西邊的河水名。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說文》曰:‘汃,西極之水也。’引《爾雅》作‘汃’。段注曰:‘汃之作豳,聲之誤也。’步瀛案:西極之水,自非太王所居之邠,此亦假上林苑中之水,以象西極汃水也。”
[3]丹水:河水名,源出今陝西省商洛市商州區西北之冢嶺山,東流至河南境。更:流過。
[4]紫淵:上林苑北邊的淵水名,也稱紫泉。徑:經過。
[5]霸:《文選》作“灞”,河水名,發源於陝西省藍田縣,流經長安灞橋,再向西北與滻水匯合注入渭水。滻:河水名,發源於陝西省藍田縣西南,流經長安。“終始霸滻”謂霸、滻二河始終未流出上林苑。下句“出入涇渭”,意謂涇水和渭水從上林苑之外流入苑中,又從苑中流出。
[6]酆:河水名,源於陝西省寧陝縣東北之秦嶺,流經長安,再注入渭水。鄗:《文選》作“鎬”,河水名,源出陝西省西安市長安區南,北流入渭水。今僅存上游,下游淤塞。潦:水名,源出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南,東北流入渭水。
[7]紆餘:水流曲折的樣子。委蛇:水流宛轉的樣子。
[8]經營:盤旋的樣子。
[9]八川:八條河,即上文所寫的霸、滻、涇、渭、酆、鄗、潦、潏,合稱關中八川。
[10]馳騖:形容水勢縱橫奔流的樣子。
[11]椒丘:盛產花椒的山丘。闕:缺口。此言椒丘兩山相對峙,中有缺口(山谷)。
[12]洲淤:即水中沙灘。按揚雄《方言》:“水中可居者曰洲,三輔謂之淤也。”浦:水邊。
[13]桂林:桂樹林。
[14]泱莽:廣闊無邊的樣子。
[15]汩:水流迅速的樣子。渾流:通“混流”,水勢盛大。
[16]阿:高丘。
[17]隘陝:即“狹隘”,指河兩岸相近之處。
[18]穹石:大石頭。
[19]激:激盪。堆埼:沙石壅積所形成的曲岸。
[20]沸:水流湧起。
[21]滂:通“澎湃”,波浪激盪踴躍的樣子。
[22]浡:水流盛大的樣子。滵汩:水流迅疾的樣子。
[23]湢測:水流相撞擊的聲音。泌:水流撞擊聲。
[24]潎洌:水流撞擊而發出的響聲。
[25]澎濞:水流至不平處發出的聲音。沆瀣(xiè):水流到不平的地方發出的聲響。
[26]穹隆:水勢高聳的樣子。雲撓:水勢迴旋,像雲一樣的曲折。
[27]蜿蟺:水迴旋貌。膠戾:水流蜿蜒曲繞的樣子。
[28]趨浥:水流入深淵。浥,窪陷之地。
[29]蒞蒞:水急流聲。瀨:流過沙石的急水。
[30]批:撞擊。按:《說文》:“批,擊也。”壅:防水的堤。
[31]奔揚:指水奔騰飛揚。滯沛:水奔揚不可阻擋的樣子。
[32]壑:溝谷。
[33]瀺灂:小水聲。(yǔn)墜:通“隕墜”,隕落。此指水流入溝谷中。
[34]湛湛:水深的樣子。隱隱:水盛大的樣子。
[35]砰磅:水流激盪的聲音。訇礚:水流奔騰撞擊的聲音。
[36]潏潏:水湧出的樣子。淈淈:水湧出而混濁的樣子。
[37]湁潗:泉水湧出而沸騰的樣子。
[38]馳波:水波急馳。跳沫:水上泛起的白沫跳躍不止。
[39]汩:水流急轉的樣子。漂疾:通“剽疾”,指水流輕浮迅疾的樣子。按:《正字通》曰:“剽,輕疾也。”
[40]悠遠:長遠,此指水流放散遠去。長懷:長歸。此指大小長歸湖中。按:《漢書·司馬相如傳》顏師古引郭璞注:“懷亦歸,變文耳。”
[41]寂漻:通“寂寥”,形容水平靜無聲的樣子。
[42]肆乎:安靜的樣子。按:《漢書·司馬相如傳》王先謙補註曰:“肆乎永歸,言安然而長往也。”一說“肆”為水之奔放(見《文選》李善注)。永歸:長歸湖海之中。
[43]灝溔:水大無邊際的樣子。潢漾:水大無邊的樣子。
[44]安翔徐徊:皆形容水流舒緩迂迴的樣子。
[45]翯(hè)乎:猶“翯然”,大水泛起白光的樣子。滈滈:水勢浩大而泛起白光的樣子。
[46]大湖:指上林苑中的昆明池。衍溢:大水滿溢於外。陂池:指昆明池以外的小水池。
[47]赤螭:赤色的無角雌龍。
[48]:魚名,形似鱔魚,體大。蜥離:或作“螭”,魚名。胡文瑛《文選箋證》以為“介蟲之類”。
[49]:魚名,或稱班魚,皮有紋。鱅:魚名,也稱黑鰱、花鰱。:魚名,其口大。
[50]禺禺:魚名,一種黃地黑紋,皮有毛的魚。:魚名,即比目魚。:魚名,即鯢魚,俗稱“娃娃魚”。
[51]揵:揚起。擢:搖動。
[52]奮翼:揚起翅膀。
[53]歡:歡快,歡鬧。
[54]夥:多。
[55]明月:月明珠。玓:明珠光彩閃耀的樣子。江靡:江邊。靡,通“湄”,水邊。
[56]石:一種次於玉的石。黃碝(ruǎn):黃色的碝石。
[57]水玉:水晶石。磊珂:石壘積的樣子。
[58]磷磷爛爛:形容玉與石色澤燦爛的樣子。
[59]澔旰:玉石色彩相互輝映而繁盛的樣子。
[60]鴻鵠:天鵝。鷫:即鷫,一種似雁的鳥。鴇:鳥名,體比雁大。
[61]:水鳥名,似鴨而大,長頸赤目,紫紺色。
[62]:鳥名,形如鳧,高腳,長喙,頭上長有紅毛冠。䴉目:水鳥名,比鷺大而尾短,生有紅白色的羽毛。
[63]煩鶩:鳥名,似鴨而小。:水鳥名,形似鳧,灰色,雞足。
[64]:水鳥名,黑蒼色。鸕:水鳥名,即鸕鷀,善捕食魚。
[65]汎淫:浮游不定的樣子。氾濫:水漫溢橫流的樣子。
[66]澹淡:水波搖盪不定的樣子。按:《說文》:“澹,水搖也。”
[67]掩:遮蓋。或釋為休息、遊戲。薄:本為草叢生之意,這裡是聚積之意(郭璞說)。草渚:長滿野草的沙洲。
[68]唼喋:群鳥或魚爭吃東西的聲音。菁藻:水草名。
【原文】
“於是乎崇山[1],崔巍嵯峨[2]。深林巨木[3],嶄巖嵯[4]。九嵏、嶻[5]嶭,南山峨峨[6]。巖陁甗錡[7],摧崣崛崎[8]。振溪通[9]谷,蹇產溝瀆[10]。谽呀豁[11],阜陵別島[12],崴磈嵔瘣[13],丘虛崛[14]。隱轔鬱[15],登降施靡[16],陂池貏豸[17]。沇溶淫鬻[18],散渙夷陸[19]。亭皋[20]千里,靡不被築[21]。掩以綠蕙,被[22]以江離,糅[23]以蘼蕪,雜以流夷[24]。尃結縷[25],攢戾莎[26],揭車衡[27]蘭,蒿本射干[28]。茈姜蘘荷[29],葴橙若蓀[30]。鮮枝黃礫[31],蔣芧青[32]。布濩閎澤[33],延曼太原[34]。麗靡廣衍[35],應風披靡[36]。吐芳揚烈[37],鬱郁斐斐[38]。眾香發越,肸布寫[39],晻曖苾勃[40]。
【註釋】
[1]:山勢峻拔高聳的樣子。
[2]崔巍:山高峻的樣子。嵯峨:山高的樣子。
[3]深林:廣大的樹林。深,廣也。巨木:大樹。
[4]嶄巖:山高險峻的樣子。:山勢高低不齊的樣子。
[5]九嵏:山名,在今陝西禮泉縣東北。嶻:山名,又名慈娥山,在今陝西三原、涇陽、淳化之間。
[6]南山:終南山。峨峨:高峻的樣子。
[7]巖:險峻。陁:傾斜。甗:上下大而中間小的山。錡:古炊器,即三足鍋。此形容山勢險峻。
[8]摧崣:猶“崔巍”,山高峻的樣子。崛崎:猶“崎嶇”,山路不平。
[9]振:收斂。通:流。此言有的地方是收蓄流水的山溪,有的地方是水流貫通的山谷。
[10]蹇產:曲折的樣子。溝瀆:河溝。
[11]谽呀:大而空的樣子。豁:開闊空虛的樣子。按:《說文》:“,大開也。”
[12]阜:山丘。陵:大山丘。別:離。島:水中的山。
[13]崴磈:高峻的樣子。嵔瘣:山勢高峻的樣子。
[14]丘虛:堆積不平的樣子。崛:山勢不平的樣子。
[15]隱轔:山不平之狀。鬱:山不平的樣子。
[16]登降:地勢有高有低。施靡:山勢綿延的樣子。
[17]貏豸:山勢漸平的樣子。
[18]沇溶:水流緩慢的樣子。淫鬻:水流緩慢的樣子。
[19]散渙:即“渙散”,此指水氾濫四散。夷陸:平坦的原野。
[20]亭皋:平坦的水邊之地。亭,平也。皋,水邊之地。
[21]靡:無。被築:築地使其平坦。
[22]掩:覆蓋。綠:通“菉”,草名。被:覆蓋。
[23]糅:間雜。
[24]流夷:或作“留夷”,香草名。
[25]尃:通“布”,佈滿。結縷:多年蔓生草名,形似茅草。
[26]攢:叢聚。戾莎:深綠色的莎草。
[27]揭車:香草名。衡:杜衡,香草名。
[28]蒿本:香草名。射干:香草名。
[29]茈姜:初生的嫩姜。蘘荷:即“陽藿”,姜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夏季開淡黃色花。
[30]葴:草名,即酸漿草,開小白花,葉苦可食用。橙:通“燈”,燈籠草。又《漢書·司馬相如傳》作“持”,顏師古以為“符”字之誤,符即鬼目。若:杜若,香草名。蓀:香草名。
[31]鮮枝:香草名,或名橪支、焉支、燕支,可染紅色。黃礫:通“黃藥”,其根可作染料用。
[32]蔣:草名,即孤蒲草,或稱茭。芧:即橡實。一說讀“住”音,釋為“三稜草”。青:草名。
[33]布濩:遍地散佈。閎:通“宏”,廣大。澤:沼澤地。
[34]延曼:蔓延。太原:廣闊的原野。
[35]麗靡:相連不絕。廣衍:廣泛伸展。
[36]披靡:草木倒伏。
[37]揚烈:散發濃烈的香味。
[38]鬱郁:香味濃郁。斐斐:《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菲菲”,香味擴散的樣子。
[39]肸:指香氣四溢,侵人心脾。按:王先謙《漢書補註》曰:“此賦‘肸布寫’及《文選·吳都賦》‘芬馥肸’皆謂香氣四達而入人心……靈感通微之意也。”寫:通“瀉”,宣洩。
[40]晻曖:香氣散發。苾勃:香氣濃郁。
【原文】
“於是乎周覽泛觀,瞋盼軋沕[1],芒芒恍忽[2]。視之無端,察之無崖。日出東沼[3],入於西陂[4]。其南則隆冬[5]生長,踴水[6]躍波;獸則旄獏犛[7],沈牛麈[8]麋,赤首圜題[9],窮奇象犀[10]。其北則盛夏含凍[11]裂地,涉冰揭河[12];獸則麒麟角[13],橐駝[14],蛩蛩[15],[16]驢騾。
“於是乎離宮別館[17],彌山跨谷[18]。高廊四注[19],重坐曲閣[20]。華榱璧璫[21],輦道屬[22],步周流[23],長途中宿[24]。夷嵏[25]築堂,累臺增成[26]。巖突洞房[27],俯杳眇[28]而無見,仰攀橑而捫[29]天。奔星更於閨闥[30],宛虹拖於楯軒[31]。青虯蚴蟉於東箱[32],象輿婉蟬於西清[33]。靈圉燕於閒觀[34],偓佺之倫暴於南榮[35]。醴泉湧於清室[36],通川過乎中庭[37]。槃石裖崖[38],嶔巖倚傾[39],嵯峨磼礏[40],刻削[41]崢嶸。玫瑰碧琳,珊瑚[42]叢生。瑉玉旁唐[43],璸斒[44]文鱗。赤瑕駁犖[45],雜臿[46]其間,垂綏琬琰[47],和氏[48]出焉。
【註釋】
[1]瞋盼:睜大眼睛觀望。軋沕:分辨不清楚。
[2]芒芒:通“茫茫”,廣闊的樣子。恍忽:通“恍惚”,隱約看不清的樣子。
[3]東沼:指上林苑東邊的池沼。
[4]西陂:上林苑西邊的池沼。
[5]隆冬:嚴寒的冬天。
[6]踴水:奔騰的流水。
[7]:獸名,即單峰駝。旄:旄牛。獏:獸名,形似熊。犛:犛牛,長尾,黑色,產於西南邊疆。
[8]沈牛:即水牛。麈:駝鹿,似鹿而大。
[9]赤首:古獸名。圜題:通“圓題”,即“圓蹄”,似鹿的獸名。
[10]窮奇:怪獸名,傳說中長相似虎卻有翅膀的一種獸。象犀:大象和犀牛。
[11]含凍:指河水凍結。
[12]揭河:撩起衣裳過河。
[13]角:獸名,似豬,生角,獸走。
[14]橐駝:即駱駝。
[15]蛩蛩:傳說中似馬的獸名。:一種野馬名,毛色呈鱗狀斑紋的青黑色馬。
[16]:駿馬名。
[17]離宮:古代皇帝臨時居住的行宮。別宮:皇帝正宮以外的宮室。
[18]彌山:滿山。跨谷:橫跨溪谷。
[19]高廊:供人們行走的走廊。四注:猶言“四匝”,四方圍繞之意。
[20]重坐:兩層的樓。曲閣:空中的閣道曲折相連。
[21]華榱:繪花的屋椽子。璧璫:璧玉裝飾的瓦璫。筒瓦的前端稱璫。
[22]輦:此指帝王乘坐的車。屬:相連不絕的樣子。
[23]步:即步簷,可以步行的長廊。周流:周遊。
[24]中宿:中途住宿,此言長廊極長,一天走不完,需於中途過夜。
[25]夷:削平。嵏:本為山名,此指高聳的山(見顏師古《漢書·司馬相如傳》注)。
[26]累臺:重疊的高臺。增成:通“層成”,猶言“層層”。一層曰一成。
[27]巖突:山岩底部。按《釋名》:“突,幽也。”《正字通》:“突,深也。又隱暗處。”洞房:幽深的房室。此指由山岩底部潛通於上部臺榭的房室。
[28]杳眇:遙遠的樣子。
[29]橑:屋。捫:摸。
[30]奔星:流星。更:經過。閨、闥:皆為宮中小門。
[31]宛虹:彎曲的虹。拖:加於其上。楯:欄杆。軒:窗板。
[32]青虯:傳說中有角的龍。蚴蟉:蛟龍曲折行動的樣子。東箱:正室東面的側室。箱,通“廂”。
[33]象輿:用大象駕馭的車子。婉蟬:蜿蜒行走的樣子。西清:西廂房的清靜之處。
[34]靈圉:眾神的統稱。燕:閒居休息。閒觀:清閒的館舍。
[35]偓佺:仙人名,傳說他吃松子,身上長毛,方眼,善走。倫:類。暴:通“曝”,曬。南榮:南簷。屋簷兩頭翹起的部分稱“榮”。
[36]醴泉:甘甜的泉水。清室:清靜之室。
[37]通川:流動的河水。中庭:院子。
[38]槃石:磐石,巨大的石頭。裖崖:修整、壘起池塘的崖岸。
[39]嶔巖:高險的樣子。倚傾:參差不齊的樣子。
[40]磼礏:山勢高峻的樣子。
[41]刻削:指山形奇特,如同雕刻過一樣。
[42]珊瑚:珊瑚樹。
[43]瑉:似玉的美石。旁唐:猶言“磅礴”,廣大的樣子。
[44]璸斒:玉石的花紋。
[45]赤瑕:赤玉。駁犖:指玉石文采交錯的樣子。
[46]臿:通“插”。
[47]垂綏:美玉名。琬琰:美玉名。
[48]和氏:和氏璧,春秋時代楚國卞和所得的美玉,是當時最珍貴的寶物之一。
【原文】
“於是乎盧橘夏孰[1],黃甘橙楱[2],枇杷橪[3]柿,楟奈厚朴[4],梬棗[5]楊梅,櫻桃蒲陶[6],隱夫鬱棣[7],榙[8]荔枝,羅乎後宮,列乎北園[9]。[10]丘陵,下平原,揚[11]翠葉,杌[12]紫莖,發紅華[13],秀朱榮[14],煌煌扈扈[15],照耀鉅野[16]。沙棠櫟櫧[17],華氾檘櫨[18],留落胥餘[19],仁頻並閭[20],欃檀[21]木蘭,豫章女貞[22],長千仞,大連抱[23],誇條直暢[24],實葉葰茂[25],攢[26]立叢倚,連卷累佹[27],崔錯癹骫[28],阬衡砢[29],垂條扶於[30],落英幡[31],紛容蕭[32]參,旖旎從風[33],瀏蒞芔吸[34],蓋象金石之聲,管龠[35]之音。柴池茈虒[36],旋環[37]後宮,雜遝累輯[38],被山緣谷[39],循阪下隰[40],視之無端,究[41]之無窮。
【註釋】
[1]盧橘:橘樹的一種,秋天結實,次年二月漸變青黑色,至夏始熟,其核變黑,故名為盧(黑色)橘。孰:通“熟”。
[2]黃甘:即黃柑,橘類水果。橙:柚子。楱:橘類水果,皮有皺紋,故又名皺子。
[3]橪:酸小棗。
[4]楟:山梨。柰:樹名,蘋果類的水果。厚朴:樹名,皮很厚,故又名“重皮”。開紅花,結青實,四季不落葉。
[5]梬棗:即羊棗,似柿子而小。
[6]蒲陶:即“葡萄”。
[7]隱夫:樹名,即常棣,其果實名山櫻桃。或釋為“馬失草”(見高步瀛《文選李注義疏》引何焯說)。鬱棣:即唐棣,或稱“郁李”,落葉灌木,果實紫赤色,有酸味。
[8]榙:樹名,果實似李子。
[9]北園:北邊的果園。
[10]:通“迤”,綿延。
[11]揚:擺動。
[12]杌:通“扤”,搖動。按:《說文》:“扤,動也。”
[13]發:猶“開”。華:通“花”。
[14]榮:花。
[15]煌煌:光彩很盛的樣子。扈扈:光彩繁盛的樣子。
[16]鉅野:廣闊的原野。
[17]沙棠:水果名,即沙果。櫟:橡實。櫧:樹名,其實如橡實而圓。
[18]華:即樺樹。氾:通“楓”。《漢書·司馬相如傳》《文選·上林賦》皆作“楓”。“楓”即楓樹。檘(píng):通“枰”,即銀杏樹。櫨:樹名,即黃櫨樹,落葉喬木。
[19]留落:石榴(高步瀛說)。或以為是“劉杙”(錢大昕《二十二史考異》),樹名。胥餘:即椰子樹(《史記索隱》引司馬彪說)。或釋為棕櫚樹(《史記集解》引郭璞說)。
[20]仁頻:檳榔樹。並閭:棕櫚樹。
[21]欃檀:即檀樹。
[22]女貞:即冬青樹。
[23]大連抱:形容樹幹粗大,必須數人才能合抱過來。
[24]誇:通“荂”,花。按:《爾雅》郭璞注曰:“今江東呼華(花)為荂。”條:枝條。直暢:指花和枝生長得很舒展暢達。
[25]葰:通“峻”,高大。此指果實大。
[26]攢:聚積。
[27]連卷:通“連蜷”,指樹枝相連蜷曲的樣子。累佹:累積、重疊。此指樹枝交叉生長,相依重疊。
[28]崔錯:繁茂交錯。癹骫:樹枝盤紆糾結的樣子。
[29]阬衡:形容樹木樹幹高舉橫出的樣子。阬,通“抗”。砢:形容樹枝相倚相扶的樣子。
[30]扶於:《漢書·司馬相如傳》及《文選·上林賦》皆作“扶疏”。
[31]落英:墜落的花朵。英,花。幡:飛揚的樣子。
[32]紛容:繁茂碩大的樣子。蕭:草木高茂的樣子。
[33]旖旎:婀娜多姿的樣子。從風:猶言隨風。
[34]瀏蒞:風吹草木所發出的悽清聲。芔吸:風吹草木聲。或釋為風聲迅速。
[35]金石:指鍾磐等樂器。龠(yuè):樂器名,管狀,三孔。
[36]柴池:參差不齊。茈虒:不齊的樣子。
[37]旋環:環繞。
[38]雜遝(tà):雜亂眾多的樣子。輯:通“集”。
[39]被山:草木遍佈山野。被,覆蓋。緣谷:沿著山谷。
[40]循:沿著。阪:山坡。隰:低溼之地。
[41]究:探求。
【原文】
“於是玄猿素雌[1],蜼玃飛[2],蛭蜩蠗蝚[3],蜥胡豰蛫[4],棲息乎其間;長嘯哀鳴,翩幡互經[5],夭枝格[6],偃蹇杪顛[7]。於是乎逾絕梁[8],騰殊榛[9],捷[10]垂條,踔稀間[11],牢落陸離[12],爛曼[13]遠遷。
“若此輩者,數千百處。嬉遊往來,宮宿館舍[14],庖廚不徙,後宮不移,百官具備。
“於是乎背秋涉冬,天子校獵[15]。乘鏤象[16],六玉虯[17],拖霓旌[18],靡[19]雲旗,前皮軒[20],後道遊[21];孫叔奉轡[22],衛公驂乘[23],扈從橫行[24],出乎四校[25]之中。鼓嚴簿[26],縱[27]獠者,江河為阹[28],泰山為櫓[29],車騎雷起,隱[30]天動地,先後陸離,離散別追[31],淫淫裔裔[32],緣陵流澤[33],雲布雨施。
【註釋】
[1]玄猿:黑猴。素雌:白色的雌猴。
[2]蜼:一種仰鼻長尾的猿猴。玃:一種大猴子。飛:小飛鼠。
[3]蛭:一種能飛的獸。蜩:獸名,生於西方深山,毛色如猴,能爬高樹。蠗蝚:獼猴。
[4]蜥胡:一種似猴的獸。豰:一種像狗的野獸。蛫:一種猿類動物。
[5]翩幡:猶“翩翩”,原指鳥上下飛翔,此指猿輕捷跳躍的樣子。互經:相互往來。
[6]夭:猴子在樹上共同戲耍的姿態。枝格:通“枝柯”,樹枝。
[7]偃蹇:屈曲宛轉的樣子。杪顛:樹梢頂端。
[8]逾:越過。絕梁:斷橋。
[9]騰:飛躍而過。殊榛:奇異的叢林。按:《廣雅·釋木》曰:木叢生曰榛。”
[10]捷:通“接”,接待。
[11]稀間:稀枝疏條間的空隙。
[12]牢落:形容野獸奔走散漫的樣子。陸離:參差不齊的樣子。
[13]爛曼:散亂的樣子。
[14]宮宿:在離宮過夜。館舍:在別館住宿。
[15]背秋涉冬:從秋到冬。校獵:先設柵欄,把野獸趕入其中,然後獵取。
[16]鏤象:以象牙鑲飾的車。
[17]玉虯:傳說中的白色的無角龍。
[18]拖:曳。霓旌:此指五彩之旗。
[19]靡:通“麾”,揮動。
[20]皮軒:蒙著虎皮的車。
[21]道遊:即導遊。古天子出外,前有道車五輛,遊車九輛,為前導。
[22]孫叔:古代善御車者。奉轡:手執馬韁繩駕車。
[23]衛公:衛莊公,古代善御者。或釋為漢武帝時的衛青。驂乘:古代在車右陪乘的武士。
[24]扈從:即護從,侍衛天子的人。橫行:不循正道而行。
[25]四校:指校獵時的四面柵欄。
[26]鼓:擊鼓。嚴簿:森嚴的鹵簿。按:天子出外時,為其護衛的儀仗隊稱鹵簿。
[27]縱:放縱。
[28]阹:指行獵時遮攔禽獸的柵欄。
[29]泰山:即大山,非東嶽泰山。櫓:望樓。
[30]隱:雷震聲。
[31]別追:分別追逐。
[32]淫淫裔裔:皆為絡繹行進的樣子。
[33]緣:沿著。流澤:順著沼澤。
【原文】
“生貔[1]豹,搏豺狼,手[2]熊羆,足野羊,蒙鶡蘇[3],絝白虎[4],被豳文[5],跨野馬。陵三嵏之危[6],下磧歷之坻[7];徑陖[8]赴險,越壑厲[9]水。推蜚廉[10],弄解豸[11],格瑕蛤[12],猛氏[13],罥[14],射封豕[15]。箭不苟害[16],解脰[17]陷腦;弓不虛發,應聲而倒。於是乎乘輿彌節裴回[18],翱翔往來,睨部曲之進退,覽將率[19]之變態。然後浸潭促節[20],倏夐[21]遠去。流離[22]輕禽,蹴履狡[23]獸。白鹿,捷[24]狡兔。軼赤電[25],遺光耀[26]。追怪物,出宇宙。彎繁弱[27],滿白羽[28],射遊梟[29],櫟蜚虡[30]。擇肉後發[31],先中命處。弦矢分,藝殪僕[32]。
“然後揚節[33]而上浮,陵驚風[34],歷駭飆[35]。乘虛無[36],與神俱。轔玄鶴[37],亂昆雞[38],遒孔鸞[39],促[40],拂鷖[41]鳥,捎[42]鳳皇,“捷鴛雛,掩焦明[43]”。
“道盡塗殫[44],回車而還。招搖乎襄羊[45],降集乎北紘[46]。率乎直指[47],乎反鄉[48]。蹶石關[49],歷封巒[50],過鵲[51],望露寒[52]。下棠梨[53],息宜春[54],西馳宣曲[55],濯鷁牛首[56]。登龍臺[57],掩細柳[58]。觀士大夫之勤略[59],鈞[60]獠者之所得獲。徒車之所轔轢[61],乘騎之所蹂若[62],人民之所蹈[63]。與其窮極倦[64],驚憚[65]懾伏,不被創刃而死者,佗佗籍籍[66],填坑滿谷,掩平彌澤[67]。
【註釋】
[1]生:活捉。貔:猛獸名,似虎。
[2]手:用手擊殺。
[3]蒙:戴。鶡蘇:鶡尾,此指飾有鶡尾的帽子。鶡是一種似雉的鳥。蘇,尾。
[4]絝白虎:穿著有白虎圖案的褲子。絝,通“袴”,褲子。
[5]被:通“披”,穿。豳文:《漢書·司馬相如傳》與《文選·上林賦》皆作“斑文”,指有斑紋的衣服。
[6]陵:登上。三嵏:三山並峙的山。危:指山的最高點。
[7]磧歷:山坡不平的樣子。坻:山坡。
[8]徑:直往。陖:山高而陡。
[9]厲:連衣過河。
[10]推:排擊。蜚廉:通“飛廉”,古獸名,鳥身鹿頭。
[11]弄:以手擺佈。解豸:傳說中的獸名,似鹿,一角。解,通“獬”。
[12]格:擊殺。瑕蛤:猛獸名。
[13]鋌:鐵把小矛。此指用矛刺殺。猛氏:獸名,如熊而小,毛淺而有光澤。
[14]罥(juàn):掛。此指用繩索絆取野獸。:古把馬名。
[15]封豕:大野豬。封,通“豐”。
[16]苟害:任意傷害。
[17]解:分解。脰:頸項。
[18]裴回:通“徘徊”。
[19]睨:注視。部曲:指士卒的行伍。率:通“帥”。
[20]浸潭:漸進之意。促節:加快步伐,由緩漸疾。
[21]倏:疾速、長遠之意。敻:遠。
[22]流離:指用網捕捉禽鳥,使其困住而無所逃。
[23]蹴履:踐踏。狡:輕捷。
[24]捷:迅速獲取。
[25]軼:超越。赤電:赤色電光。
[26]遺:遺留在後邊。光耀:指赤電的光芒。
[27]繁弱:古代良弓名。
[28]滿:指把弓弦拉到最大限度。白羽:指箭而言。
[29]梟:梟羊,即狒狒。
[30]櫟:從旁擊打。蜚虡:傳說中的神獸名。
[31]擇肉後發:先選擇肉肥的鳥獸,然後發箭必中。
[32]藝:射的,即今之箭靶。殪:一箭射死。僕:向前倒地。
[33]揚節:舉起旌節。或釋“節”為鞭。
[34]陵:乘。驚風:疾風。
[35]歷:經。駭飆:狂風。
[36]虛無:指天空。
[37]玄鶴:黑鶴。
[38]昆雞:即鵾雞。
[39]遒:迫近,此指迫近而捕捉。孔鸞:孔雀、鸞鳥。
[40]促:義同“遒”,近。
[41]拂:擊。鷖:鳥名,鳳屬。
[42]捎:通“箾”,以竹竿擊打。
[43]焦明:鳳凰類的鳥名。
[44]塗:通“途”。殫:盡。
[45]招搖:逍遙。襄羊:即“徜徉”,自由往來的樣子。
[46]降集:停留之意。北紘:北方。此指上林苑中的極北之地。
[47]率乎:一直前行的樣子。直指:一直往前。
[48]:通“奄”,忽然。按《方言》:“奄,遽也。”反:通“返”。鄉:帝鄉。
[49]蹶:踏上。石關:漢武帝所建的觀名。
[50]歷:經過。封巒:漢武帝所建觀名。
[51]過:路過。鵲:漢武帝所建樓觀名。
[52]露寒:漢武帝所建樓觀名。此與前三觀皆建於甘泉宮外。
[53]棠梨:宮名,在甘泉宮東南三十里處。
[54]宜春:宮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雁塔區東。
[55]宣曲:宮名,在昆明池西。或疑為地名。《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國國名有“宣曲”,《貨殖列傳》有“宣曲任氏”傳。即為宮,亦當因地而名。
[56]濯:通“櫂”,船槳,此指划船。鷁:鳥名,此指船頭畫著鷁的船。牛首:池名,上林十池之一,在上林苑西邊。殆以牛首山而名。
[57]龍臺:樓觀名,在今陝西省西安市鄠邑區,靠近渭水。
[58]掩:息。細柳:樓觀名,在今西安市長安區西南,昆明池的南面。
[59]勤略:辛勤與收穫。或釋“略”為智略。
[60]鈞:平均,此指平均分配。或釋為“診”之錯字。
[61]徒:卒徒。轔轢:踐踏碾軋。
[62]蹂若:踐踏。
[63]蹈:通“蹈踖”,踐踏。
[64]窮極:走投無路。倦:疲憊。
[65]驚憚:驚恐。
[66]佗佗籍籍:形容禽獸屍體交錯縱橫的樣子。
[67]掩:覆蓋。平:平原。彌:滿。澤:沼澤。
【原文】
“於是乎遊戲懈怠,置酒乎昊天之臺[1],張樂乎之宇[2];撞千石之鐘,立萬石之鉅[3];建翠華之旗,樹靈鼉之鼓。奏陶唐氏[4]之舞,聽葛天氏[5]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為之震動,川穀為之蕩波。《巴俞》宋蔡[6],淮南《於遮》[7],文成顛[8]歌。族舉遞奏[9],金鼓迭起,鏗鐺[10],洞心駭耳[11]。荊吳鄭衛之聲,《韶》《濩》《武》《象》[12]之樂,陰淫案衍[13]之音,鄢郢繽紛[14],《激楚》結風[15],俳優侏儒[16],狄鞮之倡[17],所以娛耳目而樂心意者,麗靡爛漫於前[18],靡曼[19]美色於後。
“若夫青琴宓妃之徒[20],絕殊離俗,姣冶嫻都[21]。靚莊刻飭[22],便嬛綽約[23],柔橈嬛嬛[24],娬媚姌嫋[25];抴獨繭之褕袘[26],眇閻易[27]戌削,媥姺徶[28],與世殊服;芬香漚鬱[29],酷烈淑郁[30];皓齒粲爛,宜笑[31];長眉連娟[32],微睇綿藐[33];色授魂與[34],心愉於側。
【註釋】
[1]昊天之臺:高臺名。
[2]張樂:猶言奏樂。:廣闊遼遠的樣子。宇:寰宇。
[3]石:重量單位,一百二十斤為一石。鉅:《文選·上林賦》《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虡”,掛鐘的木架。
[4]陶唐氏:即堯。相傳堯初居於陶,後封於唐,故稱其為陶唐氏。
[5]葛天氏:傳說中的遠古帝王。《呂氏春秋·仲夏紀·古樂》記載道: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本文的“葛天氏之歌”即指“葛天氏之樂”。
[6]巴俞:舞名。宋蔡:古國名,此指宋、蔡的音樂。
[7]淮南:國名,此指該國的音樂。於遮:曲名。
[8]文成:縣名,其地之人善歌。顛:通“滇”,指今之雲南,此指該地之歌曲。
[9]族舉:眾樂同時演奏。族,聚集的意思。遞奏:輪番演奏。
[10]鐺:鼓聲。
[11]洞心:猶言“徹心”,心靈受到震動。駭耳:震耳。
[12]韶:舜樂。濩:湯樂。武:周武王之樂。象:周公之樂。以上之樂皆為所謂廟堂之樂,與前言荊吳鄭衛的民間音樂不同。
[13]陰淫案衍:淫靡放縱。淫,放濫。衍,溢。
[14]鄢、郢:皆楚國地名,此指二地的樂舞。繽紛:舞姿飄逸的樣子。
[15]激楚:楚國舞樂名,其聲高亢激越。結風:形容歌舞激昂急切,可以掀起迴風。
[16]俳優:雜戲演員。侏儒:身材矮小的雜技藝人。
[17]狄鞮:西方的種族名,即西戎。倡:通“娼”,古代樂伎。
[18]麗靡爛漫:形容音樂之聲美妙動聽。
[19]靡曼:形容女子的皮膚細嫩潤澤。
[20]青琴、宓妃:皆古代神女名。
[21]絕殊:與眾絕然不同。姣冶:美麗。嫻都:高雅美麗。
[22]靚莊:打扮、裝扮。莊,通“妝”。刻飭:通“刻飾”,用膠刷鬢髮,使其整齊熨帖。
[23]便嬛:形容女子姿態輕盈美妙的樣子。綽約:形容女子體態柔優美麗的樣子。
[24]柔橈:女子身材苗條柔弱的樣子。嬛嬛:當依《漢書·司馬相如傳》作“嬽嬽”,即“娟娟”,形容女子身材美好。
[25]娬媚:通“嫵媚”。姌嫋:形容女子體態輕盈細弱。
[26]抴(yè):拖。獨繭:指一個繭所抽出的絲,形容色澤純正。褕:罩在外邊的直襟單衣。袘:衣袖。
[27]眇:細微的樣子。閻易:衣服長大的樣子。
[28]媥姺:輕盈飄舞的樣子。徶:衣服飄動的樣子。
[29]漚鬱:香氣濃郁。
[30]淑郁:香氣清美濃厚。
[31]宜笑:即“笑”,露齒微笑。旳:明亮的樣子。
[32]連娟:眉毛彎曲細長的樣子。
[33]睇:斜視。綿藐:遠視的樣子。
[34]色授:指女子向別人顯露其表情和眼神。魂與:心靈與人相接觸。
【原文】
“於是酒中[1]樂酣,天子芒然[2]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3]奢侈!朕以覽聽餘閒[4],無事棄日[5],順天道以殺伐,時休息於此[6],恐後世靡麗[7],遂往而不反[8],非所以為繼嗣創業垂統也。’於是乃解酒[9]罷獵,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墾闢,悉為農郊[10],以贍萌隸[11];牆填塹[12],使山澤之民得至焉[13]。實[14]陂池而勿禁,虛宮觀而勿仞[15]。發倉廩以振貧窮,補不足,恤鰥寡,存孤獨。出德號[16],省刑罰,改制度,易服色[17],更正朔[18],與天下為始。’
【註釋】
[1]酒中:飲酒至半酣狀態。
[2]芒然:悵惘。
[3]泰:通“太”。
[4]覽聽:指處理政事。餘閒:閒暇。
[5]棄日:虛度時光。
[6]此:指上林苑。
[7]靡麗:奢侈。
[8]遂往:沿著奢侈之路走去。遂,循,沿。反:通“返”。
[9]解酒:撤除酒樂。
[10]悉:全。農郊:郊外的農田。
[11]贍:供養。萌隸:通“氓隸”,指平民百姓。
[12]牆:通“頹牆”,推倒圍牆。塹:壕溝。
[13]山澤之民:猶言鄉野之民。焉:於此(指上林苑)。
[14]實:滿。
[15]勿仞:不住不用,令其廢棄。仞,滿。
[16]德號:有恩德的號令。
[17]易:改變。服色:古代每個王朝所規定的宮室車馬祭牲等的顏色。
[18]更:改。正朔:指曆法。按:“正”指歲首的正月。“朔”指每月初一。
【原文】
“於是歷吉日以齊戒[1],襲朝衣[2],乘法駕[3],建華旗,鳴玉鸞,遊乎六藝之囿[4],騖[5]乎仁義之塗,覽觀《春秋》之林,射《狸首》[6],兼《騶虞》[7],弋玄鶴,建干鏚,載雲[8],掩群《雅》[9],悲《伐檀》,樂樂胥[10],修容乎《禮》園[11],翱翔乎《書》圃,述《易》道,放怪獸,登明堂[12],坐清廟[13],恣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內,靡不受獲。於斯之時,天下大說,向風而聽,隨流而化,喟然[14]興道而遷義,刑錯[15]而不用。德隆乎三皇[16],功羨於五帝[17]。若此,故獵乃可喜也。
【註釋】
[1]歷:選擇。齊(zhāi)戒:《漢書·司馬相如傳》《文選》皆作“齋戒”。古人行祭祀之前,為表示虔敬之意,則沐浴更衣,不食葷,不喝酒,稱為齋戒。
[2]襲:穿。朝衣:君臣朝會時穿的禮服。
[3]法駕:指天子的車駕。
[4]六藝:六經,即《詩》《書》《禮》《樂》《易》《春秋》。囿:苑囿。此指書的園地。
[5]騖:奔馳。
[6]《狸首》:古佚詩篇名。天子行射禮時,奏《狸首》樂章以為節。此與下句實寫天子講求禮法。
[7]兼:連帶。《騶虞》:《詩經·召南》中的詩篇名。天子行射禮時演奏此樂章。
[8]雲:本是張設於雲天的捕鳥之網,此處指天子出行時所執的一種旗幟。
[9]掩:掩捕。群《雅》:指《詩經》中《大雅》與《小雅》諸詩。這句當是喻君廣求賢才。
[10]樂胥:指《詩經·小雅·甫田之什·桑扈》,其詩中有“君子樂胥,受天之祜”的詩句。漢代鄭玄釋“胥”為“有才智之名”,“王者樂臣下有才智,知文章,則賢人在位,庶官不曠,政和而民安”(見《毛詩傳箋》)。
[11]修容:修飾容儀。《禮》園:遵行古禮的園地,此句言以《禮》行事,不越規矩。
[12]明堂:古代天子接見諸侯、宣明政教、舉行各種大典的地方。
[13]清廟:宗廟。
[14]喟然:《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芔然”。芔通“歘”,“歘然”猶“勃然”。
[15]錯:放置不用。
[16]隆:高。三皇:傳說中的上古部落酋長,具體所指不一,一般指伏羲、神農、黃帝。
[17]羨:超越。五帝:傳說中的五位上古帝王,具體所指不一,一說即伏羲、神農、黃帝、堯、舜。
【原文】
“若夫終日暴露馳騁,勞神苦形,罷車馬之用,抏士卒之精[1],費府庫之財,而無德厚之恩,務在獨樂,不顧眾庶[2],忘國家之政,而貪雉兔之獲,則仁者不由也。從此觀之,齊楚之事,豈不哀哉!地方不過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墾闢,而民無所食也。夫以諸侯之細,而樂萬乘之所侈,僕恐怕百姓之被其尤[3]也。”
於是二子愀然[4]改容,超若[5]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諱,乃今日見教,謹聞命矣。”
賦奏,天子以為郎。無是公言天子上林廣大,山谷水泉萬物,及子虛言楚雲夢所有甚眾,侈靡過其實,且非義理所尚,故刪取其要,歸正道而論之。
【註釋】
[1]罷:通“疲”。抏:損耗。精:精力。
[2]眾庶:廣大的老百姓。
[3]被:遭受。尤:通“訧”,過錯,此指禍害。
[4]愀然:臉色變動的樣子。
[5]超若:猶“超然”,惆悵失意的樣子。
【原文】
相如為郎數歲,會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1]中,發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為發轉漕[2]萬餘人,用興法誅其渠帥[3],巴蜀民大驚恐。上聞之,乃使相如責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意[4]。檄[5]曰: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擅不討[6]之日久矣,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陛下[7]即位,存撫[8]天下,輯安[9]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10],詘[11]膝請和。康居[12]西域,重譯[13]請朝,稽首來享[14]。移師東指,閩越[15]相誅。右吊番禺[16],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長,常效貢職[17],不敢怠墮,延頸舉踵,喁喁然皆爭歸義[18],欲為臣妾,道里遼遠,山川阻深,不能自致[19],夫不順者已誅,而為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20],發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幣帛,衛使者不然[21],靡有兵革之事,戰鬥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驚懼子弟,憂患長老。郡又擅為轉粟運輸,皆非陛下之意也。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22],亦非人臣之節也。
【註釋】
[1]會:正逢。唐蒙:漢武帝時的番陽令,曾上書開通夜郎,並被任命中郎將,於建元六年(前135),前往夜郎,使夜郎侯多同歸漢,其地改設犍為郡,闢道二千餘里。略:經略。通:開通。夜郎:古代國名。僰:古代部族名。
[2]發:徵發。轉:車運糧食曰轉。漕:水運糧食曰漕。
[3]用興法:《漢書·司馬相如傳》作“用軍興法”,即戰時的法令制度。渠帥:大帥。
[4]喻:通“諭”,曉諭。非上意:並非皇上的本意。
[5]檄:古代的一種文體。
[6]蠻夷:古代泛指周邊少數民族。自擅:自專其事,自作主張,不服朝廷之命。討:征伐。
[7]陛下:指漢武帝。
[8]存撫:慰問、安撫。
[9]輯安:和睦安定。
[10]交臂受事:猶言拱手稱臣。
[11]詘:通“屈”。
[12]康居:古代西域國名。在漢宣帝、漢元帝時始與中國交往,司馬相如寫此《喻巴蜀檄》時,康居尚未來朝中國,言其來朝,乃誇大其詞,以張聲威。
[13]重譯:言西域諸國來漢朝,需穿越許多國家,要輾轉翻譯,方能通話相交往。
[14]來享:前來向漢朝進貢。
[15]閩越:我國古代東南地區的種族名,也是戰國後期的國名。漢高祖五年(前202),封騶無諸為閩越王,自此以後九十二年間,三代相傳,六王執政,其中無諸長子襲位不久為其弟甲所殺,甲又為弟郢所殺,郢為弟餘善所殺,內部鬥爭激烈,殘殺相仍,故曰“閩越相誅。”但這些誅殺背後,都有漢王朝與閩越間的政治背景,如漢武帝建元六年(前135),閩越王乘南越王趙佗去世之機,發兵相攻。武帝應南越王胡之請,派王恢與韓安國夾擊閩越,閩越王郢之弟餘善乘機殺郢降漢,故曰“移師東指、閩越相誅”。詳見《東越列傳》,參見《南越列傳》。
[16]吊:至。番禺:古地名,為南越的都城,故這裡的番禺就是南越的代稱。據《南越列傳》記載,閩越襲擊南越被漢王朝阻止後,漢王朝派莊助諭意南越王胡,胡派太子嬰齊至長安“入宿衛”。這裡的“太子入朝”當指此事。
[17]效:呈獻。貢職:當貢獻的賦稅。
[18]喁喁:眾人景仰歸向的樣子。歸義:附歸於仁義者,即歸附漢王朝。
[19]自致:親自表示其心意。
[20]中郎將:此指唐蒙。賓之:以禮相待,使其安然歸附。
[21]衛使者:保護唐蒙。不然:猶“不虞”,意外的事情。
[22]當行者:指應當被徵發的人。或:有的人。自賊殺:自相殘殺。
【原文】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1],皆攝弓[2]而馳,荷兵而走[3],流汗相屬[4],唯恐居後;觸白刃,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5],人懷怒心,如報私仇。彼豈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6],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7],析珪[8]而爵,位為通侯[9],居列東第[10]。終則遺顯號於後世,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11],名聲施[12]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野草而不辭也。今奉幣役[13]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14]誅,身死無名,諡為至愚,恥及父母,為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15],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也,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16]也。其被[17]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18]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19]曉喻百姓以發卒之事,因數[20]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弟[21]以不教誨之過。方今田時,重煩[22]百姓,已親見近縣,恐遠所溪谷山澤之民不遍聞,檄到,亟下縣道[23],使鹹知陛下之意,唯毋忽[24]也。
【註釋】
[1]烽舉燧燔(fán):烽煙點燃。烽燧為古代邊防的警報設施,邊塞遇到敵人侵擾,則在高臺上燒柴以示警,夜晚點燃的火稱“燧”,白天稱“烽”。《索引》引韋昭曰:“烽,東草置之長木之端,如絜皋,見致則燒舉之。燧者,積薪,有難則焚之。烽主晝,燧主夜。”從敦煌等地古烽火臺遺地所發現的實物,可證韋說。
[2]攝弓:張弓待射。
[3]荷兵:扛著兵器。走:奔跑,此指衝向戰場。
[4]屬:連。
[5]旋踵:旋轉腳跟,意謂向後逃跑。
[6]編列之民:名字編入戶籍之民。
[7]剖符之封:指重大的封賞。符本是信物,一剖為二。古代分封功臣,朝廷與被封者各執其半,以為憑證。
[8]析珪:通“析圭”,分頒玉珪,賞賜爵位(見王先謙《漢書補註》)。按:圭本是古代長條玉器名,諸侯所執,當作守邑的信物。
[9]通侯:即列侯,漢代爵位之一。
[10]東第:即甲第,最好的住宅。因在京城之東,故曰東第。
[11]佚:通“逸”。
[12]施(yì):延續,傳續。
[13]役:徭役。
[14]抵:至於。
[15]越:遠離。
[16]長厚:淳厚。
[17]被:遭。
[18]悼:哀傷。
[19]遣:派。信使:使者。按:古代也稱使者為信。
[20]因:趁機。數:數落,指責。
[21]讓:責備。三老:古代鄉間負責教化的長官。孝弟:古代鄉間負責教化的官員。
[22]重煩:一再煩擾。
[23]亟:急。道:居有蠻夷的縣稱道。
[24]忽:忘。
【原文】
相如還報。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發巴、蜀、廣漢卒,作者[1]數萬人,治道二歲,道不成,士卒多物故[2],費以鉅萬[3]計。蜀民及漢用事者[4]多言其不便。是時邛、筰之君長聞南夷與漢通[5],得賞賜多,多欲願為內[6]臣妾,請吏[7],比南夷。天子問相如,相如曰:“邛、筰、冉、[8]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時嘗通為郡縣,至漢興而罷。今誠復通,為置郡縣,愈於南夷。”天子以為然,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9]往使。副使王然於、壺充國、呂越人馳四乘之傳[10],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以為寵。於是卓王孫、臨邛諸公皆因門下獻牛酒以交歡。卓王孫喟然而嘆,自以得使女尚[11]司馬長卿晚,而厚分與其女財,與男等同。司馬長卿便略定西夷,邛、筰、冉、、斯榆[12]之君皆請為內臣。除邊關,關益斥[13],西至沫、若水,南至牂柯為徼[14],通零關[15]道,橋孫水以通邛都[16]。還報天子,天子大說。
【註釋】
[1]作者:參加勞動的人。
[2]物故:死亡。
[3]鉅萬:萬萬,即一億。
[4]用事者:當權者,實指公孫弘。《西南夷列傳》記載公孫弘向漢武帝陳說通西南夷“不便”之事。
[5]邛:古代部族名、國名。筰:古代部族名、國名。通:交往。
[6]內:國內,指漢朝。
[7]請吏:由漢朝派官吏管轄。
[8]冉、:皆古代部族名、國名。
[9]建節:猶言“立節”。節,符節,古代使者的信物。
[10]傳:傳車,古代驛站的專車。
[11]尚:配。
[12]斯榆:一作“斯臾”,或作“斯都”,小國名。
[13]斥:拓廣。
[14]沫:河名,即今四川省境內的大渡河。若水:即今雅礱江。牂柯:河水名,即今貴州省境內的北盤江或說為今之都江、烏江、濛江等)。徼:邊塞、邊界。
[15]零關:即“靈關”,在今四川省峨邊縣南。
[16]孫水:若水的支流,即今之安寧河。都:《漢書·司馬相如傳》作“筰”。
【原文】
相如使時,蜀長老多言通西南夷不為用,唯[1]大臣亦以為然。相如欲諫,業已建[2]之,不敢,乃著書,籍以蜀父老為辭,而己詰難之,以風[3]天子,且因宣其使指[4],令百姓知天子之意。其辭曰: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5],威武紛紜[6],湛恩汪[7],群生澍濡[8],洋溢乎方外[9]。於是乃命使西征[10],隨流而攘[11],風之所被[12],罔不披靡[13]。因朝冉從,定筰存邛,略斯榆,舉苞滿[14],結軼還轅[15],東鄉將報,至於蜀都。
耆老大夫薦紳[16]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17]。辭畢,因進曰:“蓋聞天子之於夷狄也,其義羈縻[18]勿絕而已。今罷[19]三郡之士,通夜郎之塗,三年於茲,而功不竟[20],士卒勞倦,萬民不贍[21]。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22],此亦使者之累[23]也,竊為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強者不以力並[24],意者其殆[25]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26]夷狄,弊所恃以事無用[27],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註釋】
[1]唯:通“雖”。
[2]業已:已經。建:建議。
[3]風:通“諷”,委婉含蓄地勸告。
[4]因:趁機。宣:宣示。使指:出使西南夷的旨意。
[5]德茂:德行豐厚。六世:六代君王,即漢高祖、惠帝、高後、文帝、景帝、武帝。
[6]紛紜:盛多的樣子。
[7]湛恩:長久的恩德。湛,通“沉”。汪:深廣的樣子。
[8]群生:眾生,一切生物。澍:本義為時雨,引申為沾溼、滋潤之意。濡:溼潤,浸漬。
[9]方外:國外。
[10]徵:征討。
[11]攘:通“讓”,退卻。
[12]被:加於其上。此指風吹萬物。
[13]罔:通“無”。披靡:隨風倒下。
[14]舉:攻取。苞滿:古部族名。
[15]結軼:車轍相旋,謂車馬往來絡繹不絕。軼,通“轍”。還轅:掉轉車頭往回返。
[16]耆老:古稱六十者為耆,七十者為老,此泛指年高者。薦紳:通“搢紳”,本義為高官的服飾,即“搢笏而垂紳帶”(見《晉書·輿服志》),此指高官。搢,插。
[17]儼然:莊嚴恭敬的樣子。造:訪問。焉:之,代指使者,即相如。
[18]羈縻(mí):束縛。
[19]罷:通“疲”。
[20]茲:此。功:事。竟:最後完成。
[21]贍:豐足。
[22]卒業:完成任務。
[23]累:負擔。
[24]並:合併。
[25]殆:恐怕。
[26]齊民:平民,黎民。附:增益。
[27]弊:疲睏。所恃:所依靠者,指編戶良民。無用:指西夷之人。
【原文】
使者曰:“烏謂此邪[1]?必若[2]所云,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3]也。餘尚惡聞若[4]說。然斯事體[5]大,固非觀者之所覯[6]也。餘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為大夫粗陳其略。
“蓋世必有非常[7]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8],黎民懼焉;及臻厥[9]成,天下晏如[10]也。
“昔者鴻水浡出[11],氾濫衍溢[12],民人登降移徙,崎嶇[13]而不安。夏后氏戚[14]之,乃堙[15]鴻水,決江疏河,漉沈贍災[16],東歸之於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17],豈唯民哉。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胝無胈[18],膚不生毛。故休烈[19]顯乎無窮,聲稱浹[20]乎於茲。
【註釋】
[1]烏:何。邪:通“耶”。
[2]若:如。
[3]變服:改變服飾的習俗。化俗:變化風俗習慣。
[4]尚:通“常”。惡:討厭。若:此。
[5]斯:此。事體:事情。
[6]覯(ɡòu):遇見。
[7]非常:超越一般。
[8]原:開始。
[9]臻:至。厥:其。
[10]晏如:猶“晏然”,安樂太平的樣子。
[11]鴻水:大水。鴻,通“洪”。浡出:大水湧出。
[12]衍溢:漫延四散。
[13]崎嶇:形容山路不平,也形容心情不安寧。
[14]夏后氏:指夏禹。戚:憂傷。
[15]堙:堵塞。
[16]漉沈:分散深水。漉,分。沈:深。贍災:使水災安定下來。贍,通“憺”,安。
[17]當:承受。按《玉篇》:“當,任也。”《字彙》:“當,承也。”勤:苦。
[18]躬:身體。胝:腳掌上的厚皮。胈:人體上的白肉。
[19]休烈:美好的功業。休,美。
[20]聲稱:聲望,名譽。浹:通“徹”。
【原文】
“且夫賢君之踐位[1]也,豈特委瑣握齪[2],拘文牽俗,循誦習傳[3],當時取說[4]云爾哉!必將崇論閎議[5],創業垂統,為萬世規。故馳騖乎兼容幷包[6],而勤思乎參天貳地[7]。且《詩》[8]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9],莫非王臣。’是以六合[10]之內,八方[11]之外,浸潯[12]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13],鹹獲嘉祉[14],靡有闕遺[15]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16]之地,舟輿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內[17]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18],放弒[19]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20],幼孤為奴,繫累[21]號泣,內向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22]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獨曷為遺己’。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23]為之垂涕,況乎上聖,又惡能已[24]?故北出師以討強胡,南馳使以誚[25]勁越。四面風德[26],二方之君鱗集仰流[27],願得受號者以億計。故乃關[28]沫、若,徼牂柯,鏤[29]零山,梁孫原[30]。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31],使疏逖不閉[32],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33]甲兵於此,而息誅伐於彼。遐邇一體,中外提[34]福,不亦康[35]乎?夫拯民於沉溺,奉至尊之休德[36],反衰世之陵遲[37],繼周氏之絕業,斯乃天子之急務也。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憂勤[38],而終於佚[39]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40]矣。方將增泰山之封[41],加梁父[42]之事,鳴和鸞,揚樂頌[43],上鹹五[44],下登三[45]。觀者未睹指[46],聽者未聞音,猶鷦明已翔乎寥廓[47],而羅者猶視乎藪澤[48]。悲夫!”
於是諸大夫芒然喪其懷來而失厥所以進[49],喟然並稱曰:“允[50]哉漢德,此鄙人之所願聞也。百姓雖怠,請以身先之。”敞罔靡徙[51],因遷延而辭避。
其後人有上書言相如使時受金[52],失官。居歲餘,復召為郎。
【註釋】
[1]踐位:登極為君。
[2]特:僅僅。委瑣:細微瑣碎。握齪:氣度偏狹,謹小慎微。
[3]拘文:為規章制度所拘束。循誦習傳:因循舊習。
[4]取說:通“取悅”。
[5]崇論閎議:崇高的議論。此指見解高遠。閎,宏大。
[6]兼容幷包:猶今言“兼容幷蓄”,言其胸襟闊大,氣度非凡。
[7]參天貳地:與天地並列。此極言功德之高。
[8]《詩》:指《詩經·小雅·穀風之什·北山》。
[9]率:循,沿。濱:邊界。“率土之濱”即四海之內,全中國之意。
[10]六合:天地四方,即天下之意。
[11]八方:東、西、南、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
[12]浸潯:逐漸。
[13]冠帶之倫:泛指文武官員。
[14]鹹:全。嘉祉:歡樂幸福。按:《禮記·禮運》鄭玄注:“嘉,樂也。”《爾雅·釋詁》:“祉,福也。”
[15]闕遺:通“缺遺”,遺漏、缺少。
[16]遼絕:遙遠隔絕。異黨:不是同一族類,即不是一個民族。
[17]內:通“納”,接納。
[18]外:排除於外。斜行橫作:行為不正,不做好事。
[19]放:放逐。弒:古代臣殺君、子殺父稱弒。
[20]不辜:無罪。此指無罪被殺。
[21]繫累:捆綁。
[22]洋:盛多,廣大。按:《爾雅》:“洋,多也。”
[23]盭夫:通“戾夫”,兇暴之人。
[24]惡:何。已:止。
[25]誚:責備。
[26]風德:為德所化。
[27]二方:指西夷與南夷。鱗集:游魚聚集一處。仰流:仰承流水。
[28]關:關塞。
[29]鏤:鑿通。
[30]梁:橋,此指架橋。原:通“源”,源頭。
[31]遠撫:對邊遠之民要加以安撫。長駕:對邊遠之民也要駕馭控制。按:《廣韻》:“長,遠也。”
[32]逖:遠。閉:關閉,此指蔽塞。
[33]偃:休止。
[34]提:通“禔”,安寧。
[35]康:安樂。
[36]至尊:指皇帝。休德:美德。
[37]反:通“返”,此指挽救。陵遲:衰敗。
[38]勤:勞苦。
[39]佚:通“逸”。
[40]符:符命。古人迷信,宣傳帝王受天帝之命而為君,必有祥瑞(符)出現。合:正。此:指通西南夷之事。
[41]方:正。封:封禪。
[42]梁父:山名,在泰山腳下。
[43]和鸞:車鈴。揚:飛揚。樂:音樂。頌:頌歌。
[44]鹹:同。五:五帝。
[45]登:加。三:三王。
[46]指:旨意。
[47]鷦明:一種狀如鳳凰的大鳥。寥廓:指空闊的天空。
[48]羅者:拿羅網捕鳥的人。藪:無水的湖。澤:沼澤。
[49]芒然:通“茫然”,失意的樣子。懷來:來意。厥:其。所以進:用來進諫的話。
[50]允:誠信。
[51]敞罔:通“悵惘”,失意的樣子。靡徙:自動退避。
[52]受金:接受錢財賄賂。
【原文】
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1]。與卓氏婚,饒於財。其進仕宦,未嘗肯與[2]公卿國家之事,稱病閒居,不慕官爵。常從上至長楊[3]獵。是時天子方好自擊熊彘,馳逐野獸,相如上疏諫之。其辭曰: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4],捷言慶忌[5],勇期賁、育[6]。臣之愚,竊以為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7]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8]之獸,駭不存[9]之地,犯屬車之清塵[10],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伎[11],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害矣。是胡越起於轂下[12],而羌夷接軫[13]也,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14]而後馳,猶時有銜橛[15]之變,而況涉乎蓬蒿,馳乎丘墳,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禍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而樂出於萬有一危之塗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也。
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16]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17]”。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之留意幸察。
【註釋】
[1]消渴疾:病名,即今之糖尿病。
[2]與:參與。
[3]常:通“嘗”,曾經。上:皇上。長楊:即長楊宮,在今陝西周至東南三十里。
[4]烏獲:戰國時秦國大力士,能舉千鈞重物。
[5]捷:敏捷。慶忌:春秋時吳王僚的兒子,善於射箭。
[6]期:期望。賁:孟賁,古代勇士,“水行不避蛟龍,陸行不避豺狼,發怒吐氣,聲響動天”。(顏師古《漢書注》)育:夏育,古代勇士。
[7]陵:登。
[8]卒然:通“猝然”,突然。軼材:指輕捷超群的野獸。
[9]駭:馬受驚,此指獸狂暴進犯。不存:毫無戒備。
[10]屬車:隨從帝王出行的車隊。清塵:尊稱天子車駕所泛起的塵土,此指代天子的車駕。
[11]逢蒙:夏代善於射箭者。伎:通“技”,技巧。
[12]胡、越:胡人,越人,比喻野獸。轂下:輦轂之下。
[13]羌夷:羌人與夷人,喻野獸。軫:車後橫木,此指車駕。
[14]中路:道路中央。
[15]銜:勒馬口的鐵具。橛:車軸鉤心。
[16]忽:忘記,忽視。
[17]垂堂:指房前室靠近屋簷之處。此言家中有錢之人不坐在垂堂之處,以防屋瓦忽墜致死。
【原文】
上善之。還過宜春宮,相如奏賦以哀二世行失[1]也。其辭曰:
登陂阤[2]之長阪兮,坌入曾宮之嵯峨[3]。臨曲江之州[4]兮,望南山之參差。巖巖深山之谾谾[5]兮,通谷豁兮谽[6]。汩淢噏習[7]以永逝兮,注平皋之廣衍[8]。觀眾樹之塕萲[9]兮,覽竹林之榛榛[10]。東馳土山兮,北揭石瀨[11]。彌節容與兮,歷[12]吊二世。持身不謹兮,亡國失埶。信讒不寤兮,宗廟滅絕。嗚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墳墓蕪穢而不修兮,魂無歸而不食[13]。敻邈絕而不齊[14]兮,彌久遠而愈佅[15]。精罔閬[16]而飛揚兮,拾[17]九天而永逝。嗚呼哀哉!
【註釋】
[1]奏:進獻。二世:秦二世。行失:行事的過失。
[2]陂阤:傾斜不平的樣子。阪,山坡。
[3]坌(bèn):並。曾:通“層”。嵯峨:高峻的樣子。
[4]曲江:即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市東南方。:彎曲的岸邊。州:通“洲”,水中陸地。
[5]谾谾(hōnɡ):山谷空深的樣子。
[6]豁:山谷大開的樣子。:山谷空大的樣子。
[7]汩:水流疾速的樣子。淢:水流快的樣子。噏習:水流急的樣子。
[8]皋:水邊高地。衍:低而平坦之地。
[9]塕萲:茂盛廕庇的樣子。
[10]榛榛:茂盛的樣子。
[11]揭:提衣涉水。石瀨:從沙石上流過的湍急的水。
[12]歷:經過。
[13]不食:無人祭享。
[14]敻:通“迥”,遠。絕:極遠之意。不齊:沒有邊際。
[15]佅:通“昧”,暗。
[16]罔閬:通“魍魎”,古代傳說中的怪物。
[17]拾:通“涉”,經過。
【原文】
相如拜為孝文園令[1]。天子即美子虛之事,相如見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2]者。臣嘗為《大人賦》,未就,請具而奏之。”相如以為列仙之傳[3]居山澤間,形容甚臞[4],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賦》。其辭曰:
世有大人兮,在於中州[5]。宅彌[6]萬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7]兮,[8]輕舉而遠遊。垂絳幡之素霓[9]兮,載雲氣而上浮。建格澤[10]之長竿兮,總光耀之採旄[11]。垂旬始[12]以為幓兮,抴慧星而為髾[13]。掉指橋以偃蹇[14]兮,又旖旎以招搖[15]。攬欃槍[16]以為旌兮,靡屈虹而為綢[17]。紅杳渺以眩湣[18]兮,猋風湧而云浮。駕應龍象輿之蠖略逶麗[19]兮,驂赤螭青虯之蟉[20]蜿蜒。低卬夭據以驕騖[21]兮,詘折隆窮蠼以連卷[22]。沛艾赳螑仡以佁儗[23]兮,放散畔岸驤以孱顏[24]。跮踱轄容以委麗[25]兮,綢繆偃蹇怵以梁倚[26]。糾蓼叫奡蹋以艐[27]路兮,蔑蒙踴躍騰而狂趡[28]。蒞颯卉翕熛[29]至電過兮,煥然霧除,霍然[30]雲消。
【註釋】
[1]孝文園令:即漢文帝之陵的陵園令。陵園令是掌管陵園掃除之事的小官。
[2]靡:靡麗。
[3]傳:相傳。
[4]臞(qú):清瘦。
[5]大人:指君王。中州:中國。
[6]彌:佈滿。
[7]迫隘:脅迫困厄。
[8]:離去。舉:飛。
[9]垂:《漢書·司馬相如傳》作“乘”。絳幡:紅色旗幡。素霓:白色的副虹。
[10]格澤:狀如煙火的雲氣。
[11]總:拴結。旄:古人旗杆頭上常以犛牛尾做裝飾。
[12]旬始:星名,位於北斗星旁。
[13]抴:拉。髾:旌旗上所垂的羽毛。
[14]掉:搖。指橋:隨風披靡。偃蹇:逶迤婉轉的樣子。
[15]招搖:搖動的樣子。
[16]欃槍:皆彗星別名。
[17]靡:通“縻”,拴縛。綢:纏繞旗杆的東西。
[18]杳渺:深遠。眩湣:昏暗無光。
[19]應龍:傳說中有翼能飛的龍。象輿:大象駕的車。蠖略:行步進止,如尺蠖行走那樣有尺度。按:尺蠖行進時身體一屈一伸,如用拇指與中指量尺寸一樣。逶麗:行步進止的樣子。
[20](yōu)蟉:屈曲行動的樣子。
[21]低卬:通“低仰”,高低起伏。夭:通“夭矯”,屈曲的樣子。據《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裾”,張揖釋為“直項”。按:“據”“裾”,皆通“倨”,寫龍昂首騰飛之狀。驕騖:縱恣之意。
[22]詘折:通“屈折”。隆窮:通“隆穹”,屈折隆起的樣子。蠼:龍的形體盤曲的樣子。連卷:通“連蜷”,蜷曲的樣子。
[23]沛艾:張揖釋為“”,馬搖頭。此指龍搖頭。赳螑:龍伸頸高低起伏而行的樣子。仡:舉首。佁儗:停滯不前的樣子。
[24]放散:放任散漫。畔岸:自我放縱的樣子。驤:馬頭昂起。此指龍頭舉起。孱顏:不齊。
[25]跮踱:走路忽進忽退的樣子。轄:搖目吐舌的樣子。一說是搖動的樣子。容:顏師古《漢書注》引張揖之說釋為“龍體貌”,恐非是。王先謙《漢書補註》引《禮儀·士相見禮》注之說,釋為“趨翔”。委麗:左右相隨。
[26]綢繆:王先謙《漢書補註》以為“綢繆”二字有誤,當依《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蜩繆”,龍首動的樣子。怵:恐懼。梁倚:像屋樑一樣互相依靠。
[27]糾蓼:通“糾繚”,纏繞。叫奡(ào):通“叫囂”,喧呼。蹋:通“踏”。《漢書·司馬相如傳》作“踏”。艐:通“屆”,到。
[28]蔑蒙:飛揚。趡:奔騰。
[29]蒞颯:迅捷飛翔的樣子。卉翕:相互追逐。熛:迅疾。
[30]煥然:明亮的樣子。霍然:雲霧消散的樣子。
【原文】
邪絕少陽而登太陰[1]兮,與真人乎相求[2]。互折窈窕[3]以右轉兮,橫厲飛泉[4]以正東。悉徵靈圉[5]而選之兮,部乘眾神於瑤光[6]。使五帝先導兮,反太一而從陵陽[7]。左玄冥而右含雷[8]兮,前陸離而後潏湟[9]。廝徵伯僑而役羨門[10]兮,屬岐伯使尚方[11]。祝融驚而蹕御[12]兮,清雰氣[13]而後行。屯余車其[14]萬乘兮,雲蓋[15]而樹華旗。使句芒其將行[16]兮,吾欲往乎南嬉[17]。
歷唐堯於崇山[18]兮,過虞舜於九疑[19]。紛湛湛其差錯[20]兮,雜遝膠葛以方馳[21]。騷擾衝蓯其相紛挐[22]兮,滂濞泱軋灑以林離[23]。鑽羅列聚叢以蘢茸[24]兮,衍曼流爛壇以陸離[25]。徑入雷室之砰磷鬱律[26]兮,洞出鬼谷之崫礨嵬[27]。遍覽八紘而觀四荒[28]兮,渡九江而越五河[29]。經營炎火而浮弱水[30]兮,杭絕浮渚而涉流沙[31]。奄息總極氾濫水嬉[32]兮,使靈媧鼓瑟而舞馮夷[33]。時若薆薆[34]將混濁兮,召屏翳誅風伯而刑雨師[35]。西望崑崙之軋沕洸忽[36]兮,直徑馳乎三危[37]。排閶闔[38]而入帝宮兮,載玉女[39]而與之歸。舒閬風而搖集[40]兮,亢烏騰而一[41]止。低迴陰山[42]翔以紆曲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皬然[43]白首載勝[44]而穴處兮,亦幸有三足烏[45]為之使。必長生若此而不死兮,雖濟[46]萬世不足以喜。
【註釋】
[1]邪:通“斜”。絕:橫渡。少陽:東極。太陰:北極。
[2]真人:仙人。相求:相互交遊。
[3]互折:錯綜曲折。窈窕:深遠廣大。
[4]厲:渡過。飛泉:傳說中在崑崙山西南的河谷名。
[5]悉:全。徵:召來。靈圉:眾仙所居之處。此指眾仙。
[6]部乘:《漢書·司馬相如傳》作“部署”。瑤光:北斗星杓頭第一星名。
[7]五帝:傳說中的五位天帝神,即東方青帝靈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黃帝含樞紐,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葉光紀。皆為帝太皞之屬。太一:即太乙,星名,古人以為天之尊神。陵陽:指傳說中的仙人陵陽子明。
[8]玄冥:相傳是輔佐北方黑帝的神名。含雷:傳說中天上的造化之神。
[9]陸離、潏湟:皆為神名。
[10]廝:役使。徵伯僑:傳說中的仙人名,即王子僑。羨門:即碣石山上的仙人羨門高。
[11]屬:使。岐伯:傳說是黃帝的太醫。尚:主持、掌管。方:藥方。
[12]祝融:火神。南方炎帝的輔佐之神。蹕:帝王出行時清道戒嚴。御:防備。
[13]雰氣:惡氣。
[14]屯:聚積。其:有。按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其,猶有也。”
[15]:混合。雲蓋:以彩雲為車蓋。
[16]句芒:傳說是東方青帝的輔佐之神。將行:率領從者。
[17]嬉:遊戲。
[18]歷:經過。崇山:山名,即狄山,傳說唐堯葬於其南。
[19]九疑:山名,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南部。相傳舜葬於此。
[20]湛湛:厚重的樣子。差錯:縱橫交錯。
[21]雜遝:重累雜亂的樣子。膠葛:雜亂的樣子。方馳:並馳。
[22]衝蓯:相撞。紛挐:紛亂的樣子。
[23]滂濞:通“滂沛”,水大的樣子。泱軋:無邊無際的樣子。林離:通“淋漓”,此指水恣意奔流。
[24]鑽:通“攢”,簇積。蘢茸:聚合茂盛的樣子。
[25]流爛:散佈。壇:眾盛的樣子。陸離:分散參差的樣子。
[26]雷室:雷淵,雷神出入之處。砰磷、鬱律:皆雷聲。
[27]洞:通。鬼谷:傳說中的谷名,在崑崙山北,為眾鬼所居之地。崫礨(lěi)嵬:地勢不平的樣子。
[28]八紘:八方極遠之地。四荒:四方極遠處。
[29]九江:指長江。五河:崑崙山流出的五色之河水。
[30]經營:往來。炎火:即“炎火之山”,在“崑崙之邱”以外(見《山海經·大荒西經》)。弱水:傳說中的西域水名,在“崑崙之邱”下。
[31]杭:方舟(兩船相併)。絕:橫渡。浮渚:流沙河中的小渚。流沙:沙與水俱流的河。
[32]奄:忽然。總極:通“蔥極”,即蔥嶺山。在今帕米爾高原及崑崙山西部地區的群山,古稱蔥嶺。水嬉:在水中戲玩。
[33]靈媧:即女媧。馮夷:即河伯。
[34]薆薆:昏暗不明的樣子。
[35]屏翳:雷神。風伯:即風神飛廉。雨師:雨神。
[36]軋沕、洸忽:皆為恍惚不清的樣子。
[37]三危:神話傳說中的山名。
[38]排:推開。閶闔:天門。
[39]玉女:傳說中的仙女。
[40]舒:《漢書·司馬相如傳》作“登”。閬風:傳說中的山名,在崑崙山上。搖:通“嗂”,喜悅。集:停下休息。
[41]亢:高。烏騰:像烏鳥飛騰一樣。一:少許,稍微。
[42]陰山:傳說為西王母所居之山,在崑崙以西二千七百里處。
[43]西王母:神話傳說中的女神。皬然:雪白的樣子。
[44]載:通“戴”。勝:婦女所戴的首飾。
[45]三足烏:三足的青烏,是替西王母取食的鳥。
[46]濟:成就。
【原文】
回車朅來兮,絕道不周[1],會食幽都[2]。呼吸沆瀣[3]兮餐朝霞兮,噍咀芝英兮嘰瓊華[4]。侵潯[5]而高縱兮,紛鴻湧而上厲[6]。貫列缺之倒景[7]兮,涉豐隆之滂沛[8]。馳遊道而修[9]降兮,騖遺霧[10]而遠逝。迫區中[11]之隘陝兮,舒節出乎北垠[12]。遺屯騎於玄闕[13]兮,軼先驅於寒門[14]。下崢嶸[15]而無地兮,上寥廓[16]而無天。視眩眠[17]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乘虛無而上假[18]兮,超無友[19]而獨存。
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飄飄有凌雲之氣,似遊天地之間意。
【註釋】
[1]絕道:絕路。不周:神話傳說中的山名,在崑崙山東南。
[2]幽都:北方極遠之地。
[3]沆瀣:北方夜半之氣。
[4]噍咀:咀嚼。芝英:靈芝的花朵。嘰:略食。瓊華:瓊樹之花。傳說吃瓊花可長生不老。
[5]:仰頭。侵潯:通“侵尋”,漸進。
[6]鴻湧:騰耀。厲:疾飛。
[7]列缺:閃電。倒景:即“倒影”。景,通“影”。
[8]豐隆:雲神。滂沛:雨水大。
[9]遊道:指遊車與導車。修:長。
[10]遺霧:拋開雲霧。
[11]區中:指人世間。
[12]舒節:緩慢行走。北垠:北極的邊際。
[13]遺:留。玄闕:北極之山。
[14]軼:超越。寒門:天北門。
[15]崢嶸:深遠的樣子。
[16]寥廓:空闊。
[17]眩眠:眼睛昏花。
[18]虛無:指空中。假:通“遐”,遠。
[19]無友:即“無有”。
【原文】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書;若不然,後失之矣。”使所忠[1]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時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為一卷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無他書。”其遺札書言封禪[2]事,奏所忠。忠奏其書,天子異之。其書曰:伊上古之初肇[3],自昊穹[4]兮生民,歷撰列闢[5],以迄於秦。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6]。紛綸葳蕤[7],堙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也。續《韶》《夏》,崇號諡,略可道者七十二有君。罔若淑[8]而不昌,疇[9]逆失而能存?
【註釋】
[1]所忠:人名,姓所,名忠。
[2]札:古人用來寫字的木片。封禪:古代帝王祭天地的典禮。在泰山上祭天稱封,在泰山下的梁父山祭地稱禪。
[3]伊:發語詞。肇:開始。
[4]昊穹:天。
[5]歷撰:通“歷選”,歷數。闢:君王。
[6]率:循。邇:近。踵武:足跡。風聲:遺風名聲。
[7]紛綸葳蕤:紛亂的樣子。
[8]罔:通“無”,沒有誰。若:順。淑:通“俶”,善。
[9]疇:誰。
【原文】
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也。五三六經載籍[1]之傳,維[2]見可觀也。《書》曰“元首明哉,股肱[3]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後稷。后稷創業於唐[4],公劉發跡[5]於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6],大行越[7]成,而後陵夷[8]衰微,千載無聲[9],豈不善始善終哉!然無異端,慎所由[10]於前,謹遺教於後耳。故軌跡夷易[11],易遵也;湛恩濛湧[12],易豐也;憲度[13]著明,易則也;垂統[14]理順,易繼也。是以業隆於襁褓而崇冠於二後[15]。揆厥所元[16],終都攸卒[17],未有殊尤絕跡可考於今[18]者也。然猶躡梁父,登泰山,建顯號,施尊名。大漢之德,逢湧原[19]泉,沕潏漫衍[20],旁魄四塞[21],雲尃[22]霧散,上暢九垓[23],下泝八埏[24]。懷生之類[25]沾濡浸潤,協氣橫流[26],武節飄逝[27],邇陝[28]遊原,迥闊泳沫[29],首惡湮沒,闇昧昭晰[30],昆蟲凱澤[31],回首面內[32]。然後囿騶虞[33]之珍群,徼麇鹿[34]之怪獸,[35]一莖六穗於庖,犧雙觡共抵[36]之獸,獲周餘珍收龜[37]於岐,招翠黃乘龍[38]於沼。鬼神接靈圉[39],賓於閒館。奇物譎詭[40],倜儻窮變[41]。欽哉,符瑞臻茲[42],猶以為薄,不敢道封禪。蓋周躍魚隕杭[43],休之以燎[44],微夫斯[45]之為符也,以登介丘[46],不亦恧[47]乎!進讓[48]之道,其何爽[49]與?
【註釋】
[1]五三:指五帝和三王。籍:典籍。
[2]維:發語詞。
[3]《書》:此處二句引文見《尚書·益稷》篇。元首:君王。股肱:大腿與手臂。比喻君王之重要大臣。
[4]唐:指陶唐氏,即堯。周人始祖后稷、曾任堯、舜的農官,教民耕種,使周民的農業生產得以發達,故稱其“創業於唐”。
[5]發跡:業績由隱微而顯赫。傳說后稷曾孫公劉於夏末率周族民眾自邰地遷至戎人居住的豳地,相地建屋,開墾荒地,發展水利,奠定了周族興旺的基礎,故曰“發跡於西戎”。
[6]改制:周代建國之君周文王曾建都豐邑,並改正朔,易服色,變更制度。爰:於是。郅:至。隆:盛。
[7]大行:猶“大道”,即太平之道。越:於是。
[8]陵夷:衰微。
[9]無聲:沒有惡名聲。
[10]無異端:沒有別的原因。端:事。所由:通“所猷”,所考慮和規劃的事。
[11]夷易:平坦。
[12]濛湧:《漢書·司馬相如傳》作“厖洪”,廣大。
[13]憲度:法度。
[14]垂統:將帝王法統傳給後世子孫。
[15]襁褓:本是包裹嬰兒的小被,此指幼小的周成王。史載周武王死後,其子成王年幼,周公輔佐成王創建了宏偉的業績,超越了周文王和周武王。崇:高。此指德業高。二後:兩位君主,文王和武王。後:君主。
[16]揆:量度。厥:其。元:始。
[17]都:於。攸:所。卒:終。
[18]殊尤:特別突出。絕跡:超越一般的業績。考:比較。今:指漢王朝。
[19]逢湧:盛湧而出。逢:大。原:通“源”。
[20]沕潏漫衍:水盛大的樣子。
[21]旁魄:通“旁薄”,廣大,宏偉。四塞:充斥四方。
[22]尃:散佈。
[23]九垓:九重天。
[24]泝:流向。八埏:八方極遠之地。
[25]懷生之類:有生命的萬物。
[26]協氣:和氣。橫流:廣泛流佈。
[27]武節:威武之節。飄逝:如風飄疾去。
[28]邇陝:通“邇狹”,近者。
[29]迥闊:遠者。沫:通“末”,末流。
[30]首惡:帶頭作惡的人。昭晰:光明。
[31]蟲:各種動物。凱澤:通“闓懌”,和樂。
[32]面內:指面向漢王朝。
[33]騶虞:一種傳說中的珍貴異獸,其身白質黑紋,不吃生物,只出現在太平盛世。
[34]徼:通“邀”,阻截。此指將獸關在欄中。麇鹿:此指白麟。
[35](dào):選擇。
[36]犧:犧牲。古代祭祀用的牲畜。觡:有分叉的角。抵:通“柢”,樹根。此指角根。
[37]周:周朝。餘珍:遺留的珍寶。此指周王朝遺留的九鼎之一。收龜:畜養的龜。按王先謙《漢書補註·音義》“以獲周餘珍放龜為二事,言寶鼎放龜皆岐周所有,漢並獲之。”
[38]翠黃:即乘黃,也名騰黃,傳說中的神馬名,“龍翼馬身,黃帝乘之而登仙。”(見《集解》引《漢書音義》)一說指乘龍的顏色既翠而黃。乘龍:即“乘黃”。
[39]接:迎接。靈圉:神仙名。
[40]譎詭:怪異,變化奇特。
[41]倜儻:卓異、不拘束。窮變:變化無窮。
[42]欽:敬。臻:至。茲:此。
[43]躍魚:魚兒跳躍。隕:落。杭:船。按:《索隱》:“武王渡河,白魚入於王舟,俯取以燎。”
[44]休:美。之:代指白魚入舟事。燎:祭天。
[45]微:微小。斯:此。
[46]介丘:指泰山。
[47]恧:慚愧。
[48]進:指周。讓:指漢朝。按:《集解》曰:“周未可封禪而封禪,為進。漢可封禪而不封禪,為讓也。”
[49]其:指進讓之道。何:何等。爽:差異。
【原文】
於是大司馬進[1]曰:“陛下仁育群生,義徵不憓[2],諸夏[3]樂貢,百蠻執贄[4],德侔[5]往初,功無與二,休烈浹洽[6],符瑞眾變,期應紹[7]至,不特創見[8]。意者泰山、梁父設壇場望幸,蓋號以況[9]榮,上帝垂恩儲祉[10],將以薦[11]成,陛下謙讓而弗發也,挈三神[12]之歡,缺王道之儀,群臣恧焉。或謂且天為質暗[13],珍符固不可辭;若然[14]辭之,是泰山靡記而梁父靡幾[15]也。亦各並時而榮,鹹濟世而屈[16],說者尚何稱於後,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錫[17]符,奉符以行事,不為進越。故聖王弗替[18],而修禮地祗[19],謁款[20]天神,勒功中嶽[21],以彰至尊,舒盛德,發號榮,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壯觀,王者之丕[22]業,不可貶也。願陛下全之。而後因雜薦紳先生之略術[23],使獲耀日月之末光絕炎,以展采錯[24]事。猶兼正列其義,校飭厥文,作《春秋》一藝。將襲舊六[25]為七,攄[26]之無窮,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波,蜚英聲,騰[27]茂實。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為稱首者用此[28]。宜命掌故[29]悉奏其義而覽焉。”
【註釋】
[1]進:進諫。
[2]憓:通“惠”,順。
[3]諸夏:指周王朝分封的諸侯國。
[4]贄:禮品。
[5]侔:相等。
[6]休烈:美好的功業。浹洽:普遍融洽。
[7]期:應驗之期。紹:繼續。
[8]不特:不但。創見:初次顯現。見:通“現”。
[9]蓋號:加上尊號。況:比。
[10]祉:福。
[11]薦:進獻。
[12]弗發:指不封禪。挈:通“契”,斷絕。三神:指上帝、泰山、梁父山。
[13]且:夫。質暗:質樸闇昧。
[14]若然:假若如此。
[15]靡記:沒有表記,即無刻石。靡幾:無希望,指無人祭祀。
[16]鹹:皆。濟世:畢世。屈:絕。
[17]錫:通“賜”,給予。
[18]弗替:不廢除。
[19]修禮:修行禮儀。地祗:地神。
[20]款:誠。
[21]勒功:刻石記功。中嶽:嵩山。
[22]丕:大。
[23]因雜:總萃,綜合。略術:道術。
[24]絕:遠。採:官。錯:通“措”,置。此指置心於政事。
[25]六:六經。
[26]攄:傳佈。
[27]騰:傳送。按:《說文》“騰,傳也。”
[28]稱首:稱揚讚美。用此:因此。
[29]掌故:官名,為太史屬官。
【原文】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試哉!”乃遷思迴慮[1],總[2]公卿之議,詢封禪之事,詩大澤[3]之博,廣符瑞之富。乃作頌曰:
自我天覆,雲之油油[4]。甘露時雨,厥壤可遊。滋液滲漉[5],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6]曷蓄?
非唯雨之,又潤澤之;非唯濡之,泛尃濩[7]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乎君乎,侯不邁[8]哉!
般般之獸[9],樂我君囿;白質黑章,其儀[10]可喜;旼旼睦睦,君子之能[11]。蓋聞其聲[12],今觀其來。厥塗靡蹤[13],天瑞之徵。茲亦於舜,虞氏以興。
濯濯之麟[14],遊彼靈畤[15]。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馳我君輿,帝以享祉。三代之前,蓋未嘗有。
宛宛[16]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炫耀,熿炳輝煌[17]。正陽顯見[18],覺寤黎烝[19]。於傳載之,雲受命[20]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諄諄[21]。依類託寓,諭以封巒[22]。
披藝[23]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24]。聖王之德,兢兢翼翼[25]也。故曰“興必慮哀,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26];舜在假[27]典,顧省厥遺[28]:此之謂也。
【註釋】
[1]遷思迴慮:反覆思考。
[2]總:歸納。
[3]詩:記述。或釋為以詩頌揚。澤:恩澤。
[4]油油:雲飄行的樣子。
[5]滲漉:水滲入地下。
[6]穡:收穫莊稼。
[7]泛:普。尃濩:散佈。
[8]侯:何。邁:行。
[9]般般:通“斑斑”,色彩斑斕的樣子。獸:指騶虞。
[10]儀:儀表。
[11]旼旼:和睦的樣子。睦睦:《漢書·司馬相如》作“穆穆”,恭敬的樣子。能:通“熊(態)”。
[12]聲:名聲。
[13]厥:其。靡蹤:無足跡。
[14]濯濯:肥壯的樣子。麟:白麟。
[15]靈畤:畤為祭天地五帝的地方,漢代右扶風有五畤。顏師古《漢書注》引文穎曰:“武帝冬幸雍,祠五畤,獲白麟也。”此文“遊靈畤”當指此。
[16]宛宛:屈伸的樣子。
[17]熿:火光。
[18]正陽:指龍。古人以為龍屬陽類,是高貴的君王之象,故稱正陽。顯見:通“顯示”。
[19]黎烝:民眾。
[20]傳:指《易經》。受命:接受天命的人,指天子。按:《易經·彖傳》雲:“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當是此句所本。
[21]諄諄:教導別人非常懇切的樣子。
[22]託寓:寄託。諭:告。封巒:封禪之典。巒,山。此指泰山、梁父山。
[23]披:翻開。藝:指經典。
[24]相發:相互啟發。允答:通“允洽”,和美,和諧。
[25]翼翼:謹慎小心。
[26]祗:敬。
[27]假:大。
[28]顧:看。省:察。遺:失誤與缺點。
【原文】
司馬相如既卒五歲,天子始祭后土[1]。八年而遂先禮中嶽,封於太山[2],至梁父禪肅然[3]。
相如他所著,若《遺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篇不採,採[4]其尤著公卿者雲。
【註釋】
[1]后土:土地神。
[2]遂:終於。禮:行祭祀之禮。太山:同“泰山”。
[3]肅然:山名,在泰山腳下東北方。
[4]採:收錄。
【原文】
太史公曰:《春秋》推見至隱[1],《易》本隱之以顯[2],《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3]黎庶,《小雅》譏小己[4]之得失,其流及上[5]。所以言雖外殊,其合德[6]一也。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7]歸引之節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揚雄以為靡麗[8]之賦,勸[9]百風一,猶馳騁鄭衛之聲[10],曲終而奏雅,不已虧[11]乎?餘採其語可論者著於篇。
【註釋】
[1]推:推知。隱:隱微。
[2]隱之以顯:《漢書·司馬相如傳》作“隱以之顯”,由隱至顯。之:往。
[3]《大雅》:指《詩經·大雅》三十一篇,多是貴族詩人歌功頌德、讚美統治者的作品。逮:及。
[4]《小雅》指《詩經·小雅》七十一篇,多是貴族失意與不滿時勢的詩人的政治諷刺詩。小己:卑小之人,指詩人自己。
[5]流:流言。上:指朝廷和君王。
[6]合德:通“洽德”,指溫柔敦厚的教化效果。漢人極重視《詩經》的所謂“溫柔敦厚”的詩教(《禮記·經解》:“溫柔敦厚,《詩》教也。”)。按:“洽者,和柔之意。”(孫詒讓《周禮正義》)“德,猶教也。”(鄭玄《禮記注》)
[7]要:主旨。
[8]揚雄:西漢末年與東漢初年文學家,生於司馬遷之後,此處引他對賦的評論,顯系後人將《漢書》之文竄入本文,非司馬遷原文。靡麗:華麗。
[9]勸:鼓勵。
[10]鄭、衛之聲:指春秋時代鄭國和衛國的民間音樂,被統治者稱為淫靡之樂。
[11]已:通“亦”。虧:虧損,減損。
【譯文】
司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長卿。他少年時喜歡讀書,也學習劍術,所以他父母給他取名犬子。司馬相如完成學業後,很仰慕藺相如的為人,就改名相如。最初,他憑藉家中富有的資財而被授予郎官之職,侍衛孝景帝,做了武騎常侍,但這並非他的愛好。正趕上漢景帝不喜歡辭賦,這時梁孝王前來京城朝見景帝,跟他來的善於遊說的人,有齊郡人鄒陽、淮陰人枚乘、吳縣人莊忌先生等。相如見到這些人就喜歡上了,因此就借生病為由辭掉官職,旅居梁國。梁孝王讓相如這些讀書人一同居住,相如才有機會與讀書人和遊說之士相處了好幾年,於是寫了《子虛賦》。
等到梁孝王去世後,相如只好返回成都。然而家境貧寒,又沒有可以維持自己生活的職業。相如一向同臨邛縣令王吉相處得很好,王吉說:“長卿,你長期離鄉在外,求官任職,不太順心,可以來我這裡看看。”於是,相如前往臨邛,暫住在城內的一座小亭中。臨邛縣令佯裝恭敬,天天都來拜訪相如。最初,相如還是以禮相見。後來,他就謊稱有病,讓隨從去拒絕王吉的拜訪。然而,王吉更加謹慎恭敬。臨邛縣裡富人多,像卓王孫家就有家奴八百人,程鄭家也有數百人。二人相互商量說:“縣令有貴客,我們備辦酒席,請請他。”一併把縣令也請來。當縣令到了卓家後,卓家的客人已經上百了。到了中午,去請司馬長卿,長卿卻推託有病,不肯前來。臨邛令見相如沒來,不敢進食,還親自前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強來到卓家,滿座的客人無不驚羨他的風采。酒興正濃時,臨邛縣令走上前去,把琴放到相如面前,說:“我聽說長卿特別喜歡彈琴,希望聆聽一曲,以助歡樂。”相如辭謝一番,便彈奏了一兩支曲子。這時,卓王孫有個女兒叫文君,剛守寡不久,很喜歡音樂。所以,相如佯裝與縣令相互敬重,而用琴聲暗自誘發她的愛慕之情。相如來臨邛時,車馬跟隨其後,儀表堂堂,文靜典雅,甚為大方。待到卓王孫家喝酒、彈奏琴曲時,卓文君從門縫裡偷偷看他,心中高興,特別喜歡他,又怕他不瞭解自己的心情。宴會完畢,相如託人以重金賞賜文君的侍者,以此向她轉達傾慕之情。於是,卓文君乘夜逃出家門,私奔相如,相如便同文君急忙趕回成都。進家所見,空無一物,只有四面牆壁立在那裡。卓王孫得知女兒私奔之事,大怒道:“女兒極不成才,我不忍心傷害她,但也不分給她一個錢。”有的人勸說卓王孫,但他始終不肯聽。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文君感到不快樂,說:“長卿,只要你同我一起去臨邛,向兄弟們借貸也完全可以維持生活,何至於讓自己困苦到這個樣子!”相如就同文君來到臨邛,把自己的車馬全部賣掉,買下一家酒店,做賣酒生意。並且讓文君親自主持壚前的酌酒應對顧客之事,而自己穿起犢鼻褲,與僱工們一起操作忙活,在鬧市中洗滌酒器。卓王孫聽到這件事後,感到很恥辱,因此閉門不出。有些兄弟和長輩交相勸說卓王孫,說:“你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家中所缺少的不是錢財。如今,文君已經成了司馬長卿的妻子,長卿本來也已厭倦了離家奔波的生涯,雖然貧窮,但他確實是個人才,完全可以依靠。況且他又是縣令的貴客,為什麼偏偏這樣輕視他呢!”卓王孫不得已,只好分給文君家奴一百人,錢一百萬,以及她出嫁時的衣服被褥和各種財物。文君就同相如回到成都,買了田地房屋,成為富有的人家。
過了較長一段時間,蜀郡人楊得意擔任狗監,侍奉漢武帝。一天,武帝讀《子虛賦》,認為寫得好,說:“我偏偏不能與這個作者同時。”楊得意說:“我的同鄉人司馬相如自稱,是他寫了這篇賦。”武帝很驚喜,就召來相如詢問。相如說:“有這件事。但是,這賦只寫諸侯之事,不值得看。請讓我寫篇天子游獵賦,賦寫成後就進獻皇上。”武帝答應了,並命令尚書給他筆和木簡。相如用“子虛”這虛構的言辭,是為了陳述楚國之美;“烏有先生”就是哪有此事,以此為齊國駁難楚國;“無是公”就是沒有此人,以闡明做天子的道理。所以,假借這三個人寫成文章,用以推演天子和諸侯的苑囿美盛情景。賦的最後一章主旨歸結到節儉上去,藉以規勸皇帝。把賦進獻天子後,天子特別高興。賦的文辭說道:
楚王派子虛出使齊國,齊王調遣境內所有的士卒,準備了眾多的車馬,與使者一同出外打獵。打獵完畢,子虛前去拜訪烏有先生,並向他誇耀此事,恰巧無是公也在場。大家落座後,烏有先生向子虛問道:“今天打獵快樂嗎?”子虛說:“快樂。”“獵物很多吧?”子虛回答道:“很少。”“既然如此,那麼樂從何來?”子虛回答說:“我高興的是齊王本想向我誇耀他的車馬眾多,而我卻用楚王在雲夢澤打獵的盛況來回答他。”烏有先生說道:“可以說出來聽聽嗎?”
子虛說:“可以。齊王指揮千輛兵車,選拔上萬名騎手,到東海之濱打獵。士卒排滿草澤,捕獸的羅網布滿山岡,獸網罩住野兔,車輪輾死大鹿,射中麋鹿,抓住麟的小腿。車騎馳騁在海邊的鹽灘,宰殺禽獸的鮮血染紅車輪。射中禽獸,獵獲物很多,齊王便驕傲地誇耀自己的功勞。他回頭看著我說:‘楚國也有供遊玩打獵的平原廣澤,可以使人這樣富於樂趣嗎?楚王遊獵與我相比,誰更壯觀?’我下車回答說:‘小臣我只不過是楚國一個見識鄙陋的人,但僥倖在楚宮中擔任了十餘年的侍衛,常隨楚王出獵,獵場就在王宮的後苑,可以順便觀賞周圍的景色,但還不能遍覽全部盛況,又哪有足夠的條件談論遠離王都的大澤盛景呢?’齊王說:‘雖然如此,還是請大略地談談你的所見所聞吧!’
“我回答說:‘遵命。臣聽說楚國有七個大澤,我曾經見過一個,其餘的沒見過。我所看到的這個,只是七個大澤中最小的一個,名叫雲夢。雲夢方圓九百里,其中有山。山勢盤旋,迂迴曲折,高聳險要,山峰峭拔,參差不齊;日月或被完全遮蔽,或者遮掩一半;群山錯落,重疊無序,直上青雲;山坡傾斜連綿,下連江河。雲夢之土有硃砂、石青、赤土、白堊、雌黃、白石英、錫礦、碧玉、金銀,眾多色彩光彩耀目,像龍鱗般地燦爛照耀。雲夢之石有赤玉、玫瑰寶石、琳、瑉、琨珸、瑊玏、玄厲、瑌石、武夫石。雲夢之東有香草叢生的花圃,其中生長著杜衡、蘭草、白芷、杜若、射干、芎窮、菖蒲、江離、麋蕪、甘蔗、芭蕉。雲夢之南有平原大澤,地勢高低不平,傾斜綿延,低窪的土地,廣闊平坦,沿著大江延伸,直到巫山為界。那高峻乾燥的地方,生長著馬藍、形似燕麥的草,還有苞草、荔草、艾蒿、莎草及青。那低溼之地,生長著狗尾巴草、蘆葦、東薔、菰米、蓮花、荷藕、葫蘆、蒿草、蕕草,各種各樣的東西生長於此,難以完全描繪。雲夢之西有奔湧的泉水、清澈的水池,泉流和池水相激,盪漾推移;水面上開放著荷花與菱花,水面下隱伏著巨石和白沙。水中有神龜、蛟蛇、鼉龍、玳瑁、鱉和黿。雲夢之北有森林大樹,生長著黃楩樹、楠木、樟木、桂樹、花椒樹、木蘭、黃檗樹、山梨樹、赤莖柳、山楂樹、黑棗樹、橘樹、柚子樹,芳香遠溢。那些樹上有赤猿、獼猴、鵷、孔雀、鸞鳥、善跳的猴子和射干。樹下則有白虎、黑豹、蟃蜒、、雌犀牛、大象、野犀牛、窮奇、獌狿。
“‘於是,楚王就派專諸之類的勇士,空手擊殺這些野獸。楚王就駕馭起被馴服的雜毛之馬,乘坐著美玉雕飾的車,揮動著用魚須作旒穗的曲柄旌旗,搖動綴著明月珍珠的旗幟。高舉鋒利的三刃戟,左手拿著雕有花紋的烏嗥名弓,右手拿著夏箙中的強勁之箭。伯樂做驂乘,纖阿當御者。車馬緩慢行駛,尚未盡情馳騁時,就已踏倒了強健的猛獸。車輪碾壓邛邛、踐踏距虛,突擊野馬,軸頭撞死,乘著千里馬,箭射遊蕩之騏。楚王的車騎迅疾異常,有如驚雷滾動,好似狂飆襲來,像流星飛墜,若雷霆撞擊。弓不虛發,箭箭都射裂禽獸的眼眶,或貫穿胸膛,直達腋下,使連著心臟的血管斷裂。獵獲的野獸,像雨點飛降般紛紛而落,覆蓋了野草,遮蔽了大地。於是,楚王就停鞭徘徊,自由自在地緩步而行,瀏覽山北的森林,觀賞壯士的暴怒,以及野獸的恐懼。攔截那疲倦的野獸,捕捉那精疲力竭的野獸,遍觀群獸各種不同的姿態。
“‘於是,鄭國漂亮的姑娘,膚色細嫩的美女,披著細繒細布製成的上衣,穿著麻布和白絹製作的裙子,裝點著纖細的羅綺,身上垂掛著輕霧般的柔紗。裙幅皺褶重疊,紋理細密,線條婉曲多姿,好似深幽的溪谷。美女們穿著修長的衣服,裙幅飄揚,裙緣整齊美觀;衣上的飄帶,隨風飛舞,燕尾形的衣端垂掛身間。體態婀娜多姿,走路時衣裙相摩,發出噏呷萃蔡的響聲。飄動的衣裙飾帶,摩擦著下邊的蘭花蕙草,拂拭著上面的羽飾車蓋。頭髮上雜綴著翡翠的羽毛作為飾物,頜下纏繞著用玉裝飾的帽纓。隱約縹緲,恍恍惚惚,就像神仙般的若有若無。
“‘於是,楚王就和眾多美女一起在蕙圃夜獵,從容而緩慢地走上堅固的水堤。用網捕取翡翠鳥,用箭射取錦雞。射出帶絲線的短小之箭,發射繫著細絲繩的箭。射落了白天鵝,擊中了野鵝。中箭的鶬鴰雙雙從天落,黑鶴身上被箭射穿。打獵疲倦之後,撥動遊船,泛舟清池之中。划著畫有鷁鳥的龍船,揚起桂木的船槳。張掛起畫有翡翠鳥的帷幔,豎起鳥毛裝飾的傘蓋。用網撈取玳瑁,釣取紫貝。敲打金鼓,吹起排簫。船伕唱起歌來,聲調悲楚嘶啞,悅耳動聽。魚鱉為此驚駭,洪波因而沸騰。泉水湧起,與浪濤匯聚。眾石相互撞擊,發出硠硠礚礚的響聲,就像雷霆轟鳴,聲傳幾百裡之外。
“‘夜獵將停,敲起靈鼓,點起火把。戰車按行列行走,騎兵歸隊而行。隊伍接續不斷,整整齊齊,緩慢前進。於是,楚王就登上陽雲之臺,顯示泰然自若安然無事的神態,保持著安靜恬適的心境。待用芍藥調和的食物備齊之後,就獻給楚王品嚐。不像大王終日奔馳,不離車身,甚至切割肉塊,也在輪間烤炙而吃,而自以為樂。我以為齊國恐怕不如楚國吧。’於是,齊王默默無言,無話回答我。”
烏有先生說:“這話為什麼說得如此過分呢?您不遠千里前來賜惠齊國,齊王調遣境內的全部士卒,準備了眾多的車馬,同您外出打獵,是想同心協力獵獲禽獸,使您感到快樂,怎能稱作誇耀呢!詢問楚國有無遊獵的平原廣澤,是希望聽聽楚國的政治教化與光輝的功業,以及先生的美言高論。現在,先生不稱頌楚王豐厚的德政,卻暢談雲夢澤以為高論,大談淫遊縱樂之事,而且炫耀奢侈靡費,我私下以為您不應當這樣做。如果真像您所說的那樣,那本來算不上是楚國的美好之事。楚國若是有這些事,您把它說出來,這就是張揚國君的醜惡;如果楚國沒有這些事,您卻說有,這就有損於您的聲譽,張揚國君的醜惡,損害自己的信譽。這兩件事沒有一樣是可做的,而您卻做了。這必將為齊國所輕視,而楚國的聲譽也會受到牽累。況且齊國東臨大海,南有琅琊山,在成山觀賞美景,在芝罘山狩獵,在渤海泛舟,在孟諸澤中游獵。東北與肅慎為鄰,左邊以湯谷為界限;秋天在青丘打獵,自由漫步在海外。像雲夢這樣的大澤,縱然吞下八九個,胸中也絲毫沒有梗塞之感。至於那超凡卓異之物,各地特產,珍奇怪異的鳥獸,萬物聚集,好像魚鱗薈萃,充滿其中,不可勝記,就是大禹也辨不清它們的名字,契也不能計算它們的數目。但是,齊王處在諸侯的地位,不敢陳說遊獵和嬉戲的歡樂,苑囿的廣大。先生又是被以貴賓之禮接待的客人,所以齊王沒有回答您任何言辭,怎能說他無言以對呢!”
無是公微笑著說:“子虛的說法固然是錯的,烏有的說法也不對。天子之所以讓諸侯交納貢品,並不是為了財物,而是為了讓他們到朝廷陳述其履行職務的情況;所以要劃分封國的疆界,並非為了守衛邊境,而是為了杜絕諸侯的越軌違法的行為。如今,齊國位列東方的藩國,卻與國外的肅慎私自交往,離開本土,越過國界,漂洋過海,到海上諸島去遊獵,這在禮義上是不能允許的。況且你們二位先生的言論,都不是竭力闡明君臣之間的正常關係,也不是端正諸侯的禮儀,而只是去爭論遊獵的歡樂,苑囿的廣大,想以奢侈爭勝負、以荒淫賽高低。這樣做不但不能使你們的國君顯揚名望,提高聲譽,卻恰恰能夠貶低聲望,自己蒙受損失。況且那齊國和楚國的事物又哪裡值得稱道呢!先生們沒有親眼看到那浩大壯麗的場面,難道沒有聽說過天子的上林苑嗎?
“上林苑左邊是蒼梧,右邊是西極,丹水流過它的南方,紫淵流經它的北方;霸水和滻水始終未流出上林,涇水和渭水流進來又流出去;酆水、鄗水、潦水、潏水,曲折宛轉,在上林苑中迴環盤旋。浩浩蕩蕩的八條河川,流向相背,姿態各異,東西南北,往來奔馳,從兩山對峙的椒丘山谷流出,流經沙石堆積的小洲,穿過桂樹之林,流過茫茫無垠的原野。水流迅疾盛大,沿著高丘奔騰而下,直赴狹隘的山口。撞擊著巨石,激盪著沙石形成的曲折河岸,水流湧起,暴怒異常,洶湧澎湃。河水盛湧,水流迅疾,波浪撞擊,砰砰作響;橫流回旋,轉折奔騰,潎洌作響。急流衝擊著不平的河岸,轟鳴震響,水勢高聳,浪花迴旋,捲曲如雲,蜿蜒縈繞。後浪推擊著前浪,流向深淵,形成湍急的水流,衝過沙石之上。拍擊著岩石,衝擊著河堤,奔騰飛揚,不可阻擋。大水衝過小洲,流入山谷,水勢漸緩,水聲漸細,跌落於溝谷深潭之中。有時潭深水大,水流激盪,發出乒乓轟隆的巨響。有時水波翻湧飛揚,如同鼎中熱水沸騰。水波急馳,泛起層層白沫,跳躍不止。有時水流急轉,輕疾奔揚,流向遠方,長歸大湖。有時水面平靜無聲,安然地向著遠方流去。然後,無邊無際的大水,迂迴徐緩,銀光閃閃,奔向東方,注入太湖,湖水滿溢,流進附近的池塘。於是,蛟龍、赤螭、、蜥離、、鱅、、、禺禺、、,都豎鰭搖尾,張鱗奮翼,潛處於深淵巖谷之中。魚鱉歡躍喧譁,萬物成群結夥。明月、珠子,在江邊光彩閃爍。蜀石、黃色的碝石、水晶石,層層堆積,燦爛奪目,光彩映照,聚積於水中。鴻鵠、鴇、野鵝、、、䴉目、煩鶩、、、鸕,成群結隊,浮游在水面。任憑河水橫流浮動,鳥兒隨風漂流,乘著波濤,自由搖盪。有時,成群的鳥兒聚積在野草覆蓋的沙洲上,口銜著菁、藻,唼喋作響,口含著菱、藕,咀嚼不已。
“在這裡,高山挺拔聳立,巍峨雄峻。廣闊的山林中生長著高大的樹木。山高險峻,高低不齊。九嵏山、嶻嶭山、終南山巍峨聳立,或奇險,或傾斜,有的上下大,中間小,有的像錡,三足直立,險峻異常,陡峭崎嶇。有的地方是收蓄流水的山溪,有的地方是水流貫通的山谷,溪水曲折,流入溝瀆。溪谷寬大空曠,水中的丘陵、孤立的山,高高挺立,層疊不平。山勢起伏,忽高忽低,連綿不絕,山坡傾斜,漸趨平緩。河水緩緩流動,溢出河面,四散於平坦的原野。水旁溼地有千里之廣,岸邊土沙被水沖積得既平且硬,如同夯實。綠色的蕙草遮掩,芳香的江離覆蓋。間雜著蘼蕪和流夷。結縷四處分佈,莎草成片叢生。揭車、杜蘅、蘭草、蒿本、射干、茈姜、蘘荷、葴橙、若蓀、鮮枝、黃礫、蔣芧、青,遍佈於廣闊的大澤,蔓延在廣大的平原之上。花草綿延不絕,廣佈繁衍,迎著微風倒伏,吐露芬芳,散發著濃烈的香味,郁郁菲菲,香氣四溢,沁人心田,更令人感到芳香濃烈。
“於是,瀏覽四周,廣泛觀賞,睜大眼睛也辨識不清,只見茫茫一片,恍恍惚惚,放眼望去,沒有邊際;仔細察看,寬廣無涯。早晨,太陽從苑東的池沼升起,傍晚,太陽由苑西的陂池落下。苑南則嚴冬也依然生長草木,河水奔湧翻騰;這裡的野獸有、旄、獏、犛、沉牛、麈、麋、赤首、圜題、窮奇、象、犀。苑北則盛夏季節也是河水結冰,大地凍裂,只要提起衣裳即可過河。這裡的野獸有麒麟、角、、橐駝、蛩蛩、、、驢、騾。
“在這裡,離宮別宮,佈滿山坡,橫跨溪谷。高大的迴廊,四周相連,雙重的樓房間,閣道曲折相連。繪花的屋椽子,璧玉裝飾的瓦璫。輦道連綿不絕,在長廊之中周遊,路程遙遠,須在中途住宿。把高山削平,構築殿堂,修起層層臺榭,山岩底部有幽深的房室與此相通。俯視山下,遙遠而無所見,仰視天空,攀上屋椽可以摸天。流星閃過宮門,彎曲的彩虹橫掛在窗板與欄杆之上。青虯蜿蜒在東廂,大象拉的車子行走在清靜的西廂。眾神休息在清閒的館舍,偓佺類的仙人在南簷下沐浴陽光。甘甜的泉水從清室中湧出,流動的河水流過院中,用巨石修整河岸,高峻險要,參差不齊。山岩巍峨高聳,崢嶸奇特,好像工匠雕刻而成。這裡的玫瑰、碧、琳、珊瑚叢聚而生。瑉玉龐大,紋採似魚鱗。赤玉紋採交錯,雜插其間。垂綏、琬琰、和氏璧皆在這裡出現。
“在這裡,盧橘在夏天成熟,黃柑、柚子、楱、枇杷、酸棗、柿子、山梨、柰、厚朴、羊棗、楊梅、櫻桃、葡萄、隱夫、鬱棣、榙、荔枝,遍佈於後宮和北園。一直向丘陵、平原延伸生長開去。果木的綠葉、紫莖蓬勃生長,隨風擺動。紅花開放,色彩豔麗,照耀著廣闊的原野。沙果、櫟、櫧、樺樹、楓樹、銀杏樹、黃櫨樹、石榴、椰子樹、檳榔樹、棕櫚樹、檀樹、木蘭、枕木、樟木、冬青樹,有的樹木高達千仞,粗得要幾個人才能合抱,花朵和枝條生長得暢達舒展,果實和葉子碩大茂密,有的聚立在一處,有的叢集相倚。樹枝相連而蜷曲,交叉而重疊,繁茂交錯,盤紆糾結,高舉橫出,相倚相扶,下垂的枝條四散伸展,落花飛揚;樹木繁茂高大,隨風搖盪,婀娜多姿;風吹草木,悽清作響,有如鐘磬之聲,好似管龠之音。樹木高低不齊,環繞著後宮;眾多草木重疊累積,覆蓋著山野,沿著溪谷生長,順著山坡,直下低溼之地,放眼望去,沒有邊際,仔細探究,又無窮無盡。
“在這裡,黑猿和白色的雌猴、仰鼻長尾猿、大母猴、小飛鼠、能飛的蛭、善爬樹的蜩、獼猴、似猴的胡、似狗的豰、如猴的蛫,都棲息林間,有的長嘯,有的哀鳴,上下跳躍,輕捷如飛,交相往來,在樹枝間共同戲耍,屈曲宛轉,直上樹梢。於是,跳越斷橋,躍過奇異的叢林,接持下垂的枝條,或分散奔走,或雜亂相聚,散亂遠去。
“像這樣的地方有數千百處,可供往來嬉戲遊樂,住宿在離宮,歇息在別館,廚房不需要遷徙,後宮妃嬪也不必跟隨,文武百官也已齊備。
“於是,從秋至冬,天子開始校獵,乘坐著象牙雕飾的車子,駕馭六條白色的虯龍,搖動著五彩旌旗,揮舞著雲旗。前面有蒙著虎皮的車子開路,後邊有導遊之車護行。孫叔執轡駕車,衛公做驂乘,為天子護駕的侍衛不循正道而行,活動在四校之中。在森嚴的滷薄裡敲起鼓來,獵手們便縱情出擊;江河是校獵的圍柵,大山是望樓。車馬飛奔,如雷聲忽起,震天動地。獵手們四散分離,各自追逐自己的目標。出獵者絡繹行進,沿著山陵,順著沼澤,像雲霧密佈,如大雨傾注。
“獵者們活捉貔豹,搏擊豺狼,徒手殺死熊羆,踏倒野羊。獵者頭戴鶡尾裝飾的帽子,穿著畫有白虎的褲子,身披用虎豹皮做的衣衫,騎著駿馬。登上三山並峙的山頭,走下崎嶇不平的山坡,直奔高陡險要的山峰,越過谷溝,連衣涉水。擊殺蜚廉,擺佈解豸、擊殺瑕蛤,用矛刺殺猛氏,用繩索絆取,箭殺大野豬。箭不隨意射殺野獸,一箭射出,則必破解頸項,穿裂頭腦。弓不虛發,野獸皆應聲而倒。於是,天子便乘著車子,徐緩徘徊,自由自在地往來遨遊,觀看士卒隊伍的進退,瀏覽將帥應變的神態。然後,車駕由緩行而逐漸加快,疾速遠去。用網捕捉輕捷飛翔的禽鳥,踐踏敏捷狡猾的野獸。用車軸撞擊白鹿,迅速捕獲狡兔。其速度之快,超越赤色的閃電,而把電光留在後邊。追逐怪獸,逸出宇宙。拉彎繁弱良弓,張滿白羽之箭,射擊遊動的梟羊,擊倒蜚虡。選好肉肥的野獸然後發箭,命中之處正是預想的地方。弓箭分離,一箭射中的獵物就倒在地上。
揮動馬鞭,對空中飛的禽類發起攻擊,獵者的心氣也隨之而上浮。衝破暴風,升上天空,與神靈同處。踐踏黑鶴,擾亂鵾雞,近捕孔雀和鸞鳥,捉取,擊落鷖鳥,掠過鳳凰,追趕鴛雛,掩捕焦明。
“直到道路的盡頭,才掉轉車頭而回。逍遙徜徉,降落在上林苑的極北之地。直道前行,忽然間返回帝鄉。登覽觀,經過封巒觀,途經鵲觀,望著露寒觀,下抵棠梨宮,休息在宜春宮,再奔馳到昆明池西邊的宣曲宮,划起飾有鷁鳥的船,在牛首池中盪漾。然後登上龍臺觀,到細柳觀休息。觀察士大夫們的辛勤與收穫,平均分配獵者所捕獲的獵物。至於步卒和車駕所踐踏碾軋而死的、騎兵所踏死的,大臣與隨從人員所踩死的,以及那走投無路、疲憊不堪、驚懼伏地、沒受刀刃的創傷就死去的野獸,其屍體縱橫交錯,填滿坑谷,覆蓋平原,瀰漫大澤,不計其數。
“於是,遊樂嬉戲倦怠鬆懈,在上接雲天的臺榭擺下酒宴,在廣闊無邊的寰宇演奏音樂。撞擊千石的大鐘,豎起萬石的鐘架;高擎著翠羽為飾的旗幟,設置靈鼉皮製成的大鼓;奏起堯時的舞曲,聆聽葛天氏的樂曲;千人同唱,萬人相和;山陵被這歌聲震動,河川之水被激起大波。巴渝的舞蹈,宋、蔡的歌曲,淮南的《於遮》,文成和雲南的民歌,同時並舉,輪番演奏。鐘鼓之聲此起彼伏,鏗鏘鐺,驚心震耳。荊、吳、鄭、衛的歌聲,《韶》《濩》《武》《象》的音樂,淫靡放縱的樂曲,鄢、郢地區的飄逸舞姿,《激楚》之音高亢激越,可以掀起迴風,俳優侏儒的表演,西戎的樂伎,用來使耳目歡愉、心情快樂的事物,應有盡有。美妙悅耳的音樂在君王面前迴盪,皮膚細膩的美女站立在君王身後。
“至於青琴、宓妃之流的美女,超群拔俗,豔麗高雅。面施粉黛,刻畫鬢髮,體態輕盈,苗條多姿,柔弱美好,嫵媚婀娜。身穿極其漂亮顏色純正的外衫,長短肥瘦特別合身,輕柔飄動,與世俗的衣服不同。她們身上散發著濃郁的芳香,清美濃厚。鮮明潔白的牙齒,微露含笑,光潔動人。眉毛修長彎曲,雙目含情,流盼遠視。美色誘人,心魂盪漾,女樂高興地侍立君側。
“於是,酒興半酣,樂舞狂熱,天子悵惘有感,似有所失,說道:‘唉,這太奢侈了!我在理政的閒暇之時,不願虛度時日,順應天道,前來上林苑獵殺野獸,有時在此休息。生怕後代子孫奢侈淫靡,循此而行,不肯休止,這不是為後人創功立業發揚傳統的行為。’於是,就撤去酒宴,不再打獵,而命令主管官員說:‘凡是可以開墾的土地,都變為農田,用以供養黎民百姓。推倒圍牆,填平壕溝,使鄉野之民都可以來此謀生。陂池中滿是捕撈者也不加禁止,宮館空閒也不進住。打開糧倉,賑濟貧窮的百姓,補助不足,撫卹鰥寡,慰問孤兒和無子的老人。發佈施恩德給百姓的政令,減輕刑罰,改變制度,變換服色,更改曆法,同天下百姓一道從頭做起。’
“於是,選擇好日子來齋戒,穿上朝服,乘坐天子的車駕,高舉翠華之旗,響起玉飾的鸞鈴。遊觀於六藝的苑囿,奔馳在仁義的大道之上;觀覽《春秋》之林,行射禮時演奏《騶虞》及《貍首》樂章,奏古樂,演古舞,車上插著畫有天畢星的旌旗。天子出行訪問,蒐羅人才。天子愛惜人才,為《伐檀》作者的慨嘆而悲傷,讀到‘君子樂胥’的詩句時,為朝廷擁有許多才智之士而感到高興。天子遵循古代禮制,反覆研讀《禮》《尚書》。闡釋《周易》的道理,放走上林苑中各種珍禽怪獸。登上明堂,坐在祖廟之中,君王遍命群臣,盡奏朝政的得失之見,使天下黎民,無不受益。正當此時,天下百姓皆大喜悅。他們順應天子的風教,聽從政令,順應時代的潮流,接受教化。聖明之道勃然而振興,人民都歸向仁義,刑罰被廢棄而不用。君王的恩德高於三皇,功業超越五帝。如果政績達到這個地步,遊獵才是可喜的事情。
“如果整天暴露身軀馳騁在苑囿之中,精神勞累,身體辛苦,廢棄車馬的功用,損傷士卒的精力,浪費國庫的錢財,而對百姓卻沒有厚德大恩,只是專心個人的歡樂,不考慮眾多的百姓,忘掉國家大政,卻貪圖野雞兔子的獵獲,這是仁愛之君不肯做的事情。由此看來,齊國和楚國的遊獵之事,豈不是令人悲哀的嗎?兩國各有土地不過方圓千里,而苑囿卻佔據九百里。這樣一來,草木之野不能開墾為耕田,百姓就沒有糧食可吃。他們憑藉諸侯的微賤的地位,卻去享受天子的奢侈之樂,我害怕百姓將遭受禍患。”
於是,子虛和烏有兩位先生都改變了臉色,悵然若失,徘徊後退,離開座位,說道:“鄙人淺薄無知,不知顧忌,卻在今天得到了教誨,我要認真領教。”
這篇賦寫成後進獻天子,皇帝即任命相如為郎官。無是公稱說上林苑的廣大,山谷、水泉和萬物,以及子虛稱說雲夢澤所有之物甚多,奢侈淫靡,言過其實,而且不是禮儀所崇尚的,所以刪取其中的要點,歸之於正道,加以評論。
相如擔任郎官數年,正逢唐蒙受命掠取和開通夜郎及其西面的僰中,徵發巴、蜀二郡的官吏士卒上千人,西郡又多為他徵調陸路及水上的運輸人員一萬多人。他又用戰時法規殺了大帥,巴、蜀百姓大為震驚恐懼。皇上聽到這種情況,就派相如去責備唐蒙,趁機告知巴、蜀百姓,唐蒙所為並非皇上的本意。檄文說:
告示巴、蜀太守:蠻夷自擅兵權,不服朝廷,久未討伐,時常侵擾邊境,使士大夫蒙受勞苦。當今皇上即位,存恤安撫天下,使中國安寧和睦。然後調兵出征,北上討伐匈奴,使其單于恐怖震驚,拱手稱臣,屈膝求和。康居與西域諸國,也都輾轉翻譯,溝通語言,請求朝見武帝,虔敬地叩頭,進獻貢物。然後大軍直指東方,閩越之君被其弟誅殺。接著軍至番禺,南越王派太子嬰齊入朝。南夷的君主,西僰的首領,都經常進獻貢物和賦稅,不敢怠慢,人人伸長脖頸,高抬腳跟,景仰朝廷,爭歸仁義,願做漢朝的臣僕,只是道路遙遠,山河阻隔,不能親自來朝向漢君致意。現在,不順從者已被誅殺,而做好事者尚未獎賞,所以派遣中郎將前來以禮相待,使其歸服。至於徵發巴、蜀的士卒百姓各五百人,只是為了供奉禮品,保衛使者不發生意外,並沒想到要進行戰爭,造成打仗的禍患。如今,皇上聽說中郎將竟然動用戰時法令,使巴、蜀子弟擔驚受怕,巴、蜀父老長者憂慮禍患。巴、蜀二郡又擅自為中郎將轉運糧食,這都不是皇上的本意。至於被徵當行的人,有的逃跑,有的自相殘殺,這也不是為臣者的節操。
那邊疆郡縣的士卒,聽到烽火高舉、燧煙點燃的消息,都張弓待射,馳馬進擊,扛著兵器,奔向戰場,人人汗流浹背,唯恐落後;打起仗來,就是身觸利刃、冒著流矢射中的危險,也義無反顧,從沒想到掉轉腳跟,向後逃跑。人人懷著憤怒的心情,如報私仇一般。他們難道樂意死去而討厭生存,不是名在戶籍的良民,而與巴、蜀不是同一個君主嗎?只是他們思想深邃,慮事長遠,一心想著國家的危難,而喜歡竭盡全力去履行臣民的義務罷了。所以,他們之中有的人得到剖符拜官的封賞,有的分珪受爵,位在列侯,住宅排列在東第。他們死後可將顯貴的諡號流傳後世,把封賞的土地傳給後代子孫。他們做事非常忠誠嚴肅,當官也特別安逸,好的名聲傳播延續到久遠的後世,功業卓著,永不泯滅。因此,有賢德的人們都能肝腦塗地,血液潤澤野草而在所不辭。現在僅僅是承擔供奉幣帛的差役去到南夷,就自相殺害,或者逃跑被誅殺,身死而無美名,其諡號應稱為“至愚”,其恥辱牽連到父母,為天下人所嘲笑。人的氣度和才識的差距,難道不是很遠嗎?但這也不只是應徵之人的罪過,父兄們平素沒給他們很嚴格的教育,也沒有謹慎地給子弟做表率。人們缺少清廉的美德,不知羞恥,則世風也就不淳厚了。因而,他們被判刑殺戮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皇上擔心使者和官員們就像那個樣子,又哀傷不賢的愚民像這個樣子,所以派遣信使把徵發士卒的事清清楚楚地告訴百姓,趁機責備他們不能忠於朝廷,不能為國事而死的罪過,斥責三老和孝弟沒能很好履行教誨職責的過失。現在正是農忙時節,一再煩擾百姓,已經親眼看到了附近縣城的情況,擔心偏遠的溪谷山澤間的百姓不能全聽到皇上的心聲,待這篇檄文一到,趕忙下發到縣道百姓那裡,使他們全都知道當今皇上的心意,千萬不要遺忘!
司馬相如宣諭完畢,回京向漢武帝彙報。唐蒙已略取並開通了夜郎,趁機要開通西南夷的道路,徵發巴、蜀、廣漢的士卒,參加築路的有數萬人。修路兩年,沒有修成,士卒多死亡,耗費的錢財要用億來計算。蜀地民眾和漢朝當權者多有反對者。這時,邛、筰的君長聽說南夷已與漢朝交往,得到很多賞賜,因而多半想做漢朝的臣僕,希望比照南夷的待遇,請求漢朝委任他們以官職。皇上向相如詢問此事,相如說:“邛、筰、冉、等都離蜀很近,道路容易開通。秦朝時就已設置郡縣,到漢朝建國時才廢除。如今真要重新開通,設置為郡縣,其價值超過南夷。”皇上以為相如說得對,就任命相如為中郎將,令持節出使。副使王然於、壺充國、呂越人等,乘坐四匹馬駕馭的傳車向前奔馳,憑藉巴、蜀的官吏和財物去籠絡西南夷。相如等到達蜀郡,蜀郡太守及其屬官都到郊界上迎接相如,縣令揹負著弓箭在前面開路,蜀人都以此為榮。於是,卓王孫、臨邛諸位父老都憑藉關係來到相如門下,獻上牛和酒,與相如暢敘歡樂之情。卓王孫喟然感嘆,自以為把女兒嫁給司馬相如的時間太晚,便把一份豐厚的財物給了文君,使與兒子所分均等。司馬相如就便平定了西南夷。邛、筰、冉、、斯榆的君長都請求成為漢王朝的臣子。於是,拆除了舊有的關隘,使邊關擴大,西邊到達沫水和若水,南邊到達牂柯,以此為邊界,開通了零關道,在孫水上建橋,使新開區和邛都聯繫了起來。相如還京報告皇上,皇上特別高興。
相如出使西南夷時,蜀郡的年高長者多半說開通西南夷沒有用,縱然是朝廷大臣也有人以為是這樣的。相如也想向皇上進諫,但建議業已由自己提出,因而不敢再進諫言了,於是就寫文章,假借蜀郡父老的語氣寫成文辭,而自己來詰難對方,以此諷諫皇上,並且藉此宣揚自己出使的本意,讓百姓瞭解天子的心意。那文章說:
漢朝建國已七十又八年,美德充盛,存在於六代君王的政事之中,國勢威武盛大,歷久相傳的皇恩深遠廣大,不但國內萬民受惠,就連方外也得到餘恩。於是,皇上才下令使者西征,阻撓者順應形勢而退讓,德教之風所到之處,無不隨風倒伏。因而使冉夷臣服,夷順從,平定了筰,保全了邛,佔領了斯榆,攻取了苞滿。然後使絡繹不絕的車馬掉轉車轅,起程東來,將回京稟報天子,到達蜀郡成都。
這時,耆老、大夫、薦紳、先生共有二十七人,嚴肅認真地前來拜訪。寒暄已畢,趁機進言道:“聽說天子對於夷狄之人的態度,只是牽制他們不使斷絕關係而已。而現在卻使三郡的士卒疲睏不堪,去打通夜郎的道路,至今三年,修路之事尚未能最後完成,士卒已勞苦疲倦,萬民已生活不富足。如今又要接著開通西夷,百姓勞力已經耗盡,恐怕不能最終完成此事,這也是使者的負擔啊,我私下為您憂慮。況且那邛、筰、西僰與中國並列,已經過許多年了,記都記不清了。仁德之君不能全靠仁德招來,勢強力大的國君也不能全靠武力兼併,想來恐怕這種做法是行不通的吧!如今,割棄良民的財物去增加夷狄的財物,使漢朝依賴的人民遭受疲睏,而去侍奉無用的夷狄,鄙陋之人見識短淺,不知道所說的是否正確。”
使者說:“怎麼說這樣的話呢?若是一定像你說的那樣,那麼蜀郡人的衣著習慣永不改變,巴郡人的風俗也永遠不會變化了。我常常討厭聽這種說法。但是,這事情的重大意義本來就不是旁觀者所能看出來的。我行程急促,其詳情不可能細說給你們聽,請為大夫們粗略地陳說一番。
“大概社會上一定要有超越尋常的人,才會有超常的事情出現;有了超常的事情出現,才會創建異乎尋常的功業。異乎尋常,當然是常人感到奇異的。所以說,超常的事情開始出現時,百姓會驚懼;待到事情成功了,天下之人也就安然太平了。
“從前洪水湧出,四處泛溢,百姓上下遷移,崎嶇而不安寧。大禹為此憂慮,就阻塞洪水,挖掘河底,疏通河道,分散洪水,穩定災情,使洪水東流大海,讓天下百姓永保安寧。承受這樣的勞苦,難道只有百姓?大禹終日思慮而心神煩勞,卻還要親身參加勞作,累得手腳生出老繭,身上瘦得沒有肉,皮膚磨得生不出汗毛。所以,他的美好功業顯赫於無窮的後世,名望傳揚至今。
“況且賢明的君主即位後,難道只是委瑣齷齪,為文法所拘束,為世俗所牽制,因循舊習,取悅當世而已嗎?應當有崇高宏偉的主張,開創業績,傳留法統,以此成為後世遵行的榜樣。所以,要盡情努力地做到兼容幷蓄,要勤勉思考著把自己變成可與天地比德的人。況且《詩經》裡不是說過:‘普天之下,沒有哪個地方不是周王的領土;四海之內,沒有哪個人不是周王的臣民。’所以,天地之內,八方之外,皆逐漸浸潤漫衍,如果有哪個有生命的東西沒受君恩的滋潤,賢君將視為恥辱。如今,疆界以內,文武官員都獲得了歡樂幸福,沒有缺漏。而夷狄是風俗不相同的國家,是與我們遙遠隔絕、族類不同的地域,那裡車船不通,人跡罕至,因而政治教化還未達到那裡,社會風氣還很低下。如果接納他們,他們將在邊境做些違犯禮儀的事情。把他們排斥於外,他們就會在自己國內為非作歹,逐殺其君,顛倒君臣關係,改變尊卑次序,父兄無罪被殺,幼兒與孤兒被當作奴隸,被捆綁著哭喊,一心向往漢朝,抱怨說:“聽說中國有最仁愛的國君,美德盛大,恩澤普及,萬物皆得其所,現在為什麼只是遺棄了我們?”抬起腳跟,思慕不已,就像大旱之時,人們盼望雨水一樣。就是兇暴之人也要為之感動流淚,更何況當今皇上賢明,又怎麼可以就此作罷?所以出師北方,討伐強大的匈奴,派使者急馳南方,責備強勁的越國。四方鄰國都受仁德的教化,南夷與西夷的君長像游魚聚集,仰面迎向水流,願意得到漢朝封號的以億計。所以,才以沫水和若水為關塞,以牂柯為邊界,鑿通靈山道,在孫水源頭架起橋樑。開創了通向道德的坦途,傳留下熱愛仁義的傳統。將要廣施恩德,安撫和控制邊遠地區的人民,使疏遠者不被隔閉,使居住偏僻不開化地區的人民得到光明,在這裡消除戰爭,在那裡消除殺伐。使遠近一體,內外安寧幸福,不是康樂之事嗎?把人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尊奉皇上的美德,挽救衰敗的社會,繼承周代已經斷絕的業績,這是天子的當務之急。百姓縱然有些勞苦,又怎麼可以停止呢?
“況且帝王之事本來沒有不從憂勞開始,而以逸樂結束的。這樣說來,那麼承受天命的祥瑞,正在通西南夷這件事上。如今,皇上將要封禪泰山,祭祀梁父山,使車上的鸞鈴鳴響,音樂和頌歌之聲高揚,漢君之德上同五帝,下越三王。旁觀者沒看到事情的主旨,就如同鷦明早已飛上了天空,而捕鳥者還眼盯著藪澤,真是可悲啊!”
於是,諸位大夫心情茫然,忘卻了來意,也忘記了他們原來要想進諫的話,深有感慨地一同說道:“令人信服啊,漢朝的美德!這是鄙陋之人願意聽到的。百姓雖然有些怠惰,請允許我們給他們做個表率。”大夫們惆悵不已,自動後退,拖延一會兒,辭別而去。
後來,有人上書告相如出使時接受了別人的賄賂,因而他失掉了官職。他在家待了一年多,又被召到朝廷當了郎官。
相如口吃,但善於寫文章。他經常患糖尿病。他同卓文君結婚後,很有錢。他擔任官職,不曾願意同公卿們一起商討國家大事,而借病在家閒待著,不追慕官爵。他曾經跟隨皇上到長楊宮去打獵。這時,天子正喜歡親自擊殺熊和豬,馳馬追逐野獸。相如上疏加以勸諫,疏上寫道:
臣子聽說,萬物中有的雖是同類而能力卻不同,所以說到力大就稱讚烏獲,談到輕捷善射就推崇慶忌,說到勇猛必稱孟齎和夏育。我愚昧,私下以為人有這種情況,獸也應該有這種情況。現在,陛下喜歡登上險阻的地方,射擊猛獸,突然遇到輕捷超群的野獸,在你毫無戒備之時,它狂暴進犯,向著你的車駕和隨從衝來,車駕來不及旋轉車轅,人們也沒機會施展技巧,縱然有烏獲和逢蒙的技巧,才力發揮不出來,枯萎的樹木和腐朽的樹樁全都可以變成禍害。這就像胡人、越人出現在車輪下,羌人和夷人緊跟在車後,豈不是很危險嗎!雖然是絕對安全而無一點害處,但這本不是天子應該接近的地方。
況且清除道路然後行走,選擇道路中央驅馬奔馳,有時還會出現馬口中的銜鐵斷裂、車軸鉤心脫落的事故,更何況在蓬蒿中跋涉,在荒丘廢墟上奔馳,前面有獵獲野獸的快樂,而內心裡卻沒有應付突然事故的準備,大概出現禍患是很容易的了。至於看輕君王的高貴地位,不以此為安樂,卻樂意出現在雖有萬全準備而仍有一絲危險的地方,我私自以為陛下不應該這樣做。
大概明察之人能遠在事情發生之前,就預見它的出現,智慧之人能在禍害還未形成之前就避開它。禍患本來多半隱藏在暗蔽之處,發生在人們疏忽之時。所以,諺語說:“家中積累千金,不坐在堂屋簷底下。”這句話雖然說的是小事,但可以用來說明大事。我希望陛下留意明察。
皇上認為司馬相如說得很好。回來路過宜春宮時,相如向皇上獻賦,哀悼秦二世行事的過失。賦的言辭是:
登上傾斜不平的漫長山坡,一同走進高峻的層層宮殿。俯視曲江池彎曲的岸邊和小洲,望著高低不齊的南山。山岩高聳而空深,通暢的溪谷豁然開朗而空闊。溪水急速地遠遠流去,注入寬廣低平的水邊高地。欣賞各種樹木繁茂廕庇的美景,瀏覽茂密的竹林。向東邊的土山奔馳,提衣走過沙石上的急流。緩步徘徊,路過二世墳墓,把他憑弔。他自身行事不謹慎,使國家滅亡,權勢喪盡。他聽信讒言,不肯醒悟,使得宗廟被滅絕。嗚呼哀哉!他的操守品行不端正,墳墓荒蕪而無人修整,魂魄無處可歸,也無人向他祭祀;飄逝到極遠無邊的地方,愈是久遠愈闇昧。像魍魎似的精魄升空飛揚,經歷廣大的九天遠遠逝去。嗚呼哀哉!
相如被授官為漢文帝的陵園令。武帝既讚美子虛之事,相如又看出皇上喜愛仙道,趁機說:“上林之事算不得最美好,還有更美麗的。臣曾經寫過《大人賦》,未完稿,請允許我寫完後獻給皇上。”相如認為傳說中的眾仙人居住在山林沼澤間,形體容貌特別清瘦,這不是帝王心意中的仙人,於是就寫成《大人賦》,賦中寫道:
世上有位大人啊,居住在中國。住宅滿布萬里啊,竟不足以使他稍微停留。哀傷世俗的脅迫困厄,便離世輕飛,向著遠方漫遊。乘著赤幡為飾的副虹,載著雲氣而上浮。豎起狀如煙火的雲氣長杆,拴結起光炎閃耀的五彩旌旗。垂掛著旬始星作為旌旗的飄帶,拖著彗星作為旌旗垂羽。旌旗隨風披靡,逶迤婉轉,婀娜多姿地搖擺著。攬取欃槍做旌旗,旗杆上纏繞著彎曲的彩虹作為綢。天空赤紅深遠而又暗淡無光,狂飆奔湧,雲氣飄浮。駕著應龍、象車屈曲有度地前行,以赤螭、青虯為驂馬蜿蜒行進。有時龍身屈曲起伏,昂首騰飛,恣意奔馳,有時又屈折隆起,盤繞蜷曲。時而搖頭伸頸,起伏前進,時而舉首不前;時而放任散慢,自我放縱,時而昂首不齊。有時忽進忽退、搖目吐舌,如趨走飛翔之鳥,左右相隨;有時龍頭搖動,屈曲婉轉,像驚兔奔跑,如屋樑相互依靠。或纏繞喧囂踏到路上,或飛揚跳躍,奔騰狂進。或迅捷飛翔,相互追逐,疾如閃電,突然明亮,霧氣消除,雲氣散盡。
斜渡東極而登上北極啊,與仙人們相互交遊。走過錯綜曲折深遠廣大之處再向右轉啊,橫渡飛泉向著正東。把眾仙全都召來加以挑選啊,在瑤光之上部署眾神。讓五帝做嚮導啊,使太一返回,讓陵陽子明做侍從。左邊是玄冥右邊是含雷啊,前有陸離後有潏湟。讓王子僑當小廝,令羨門高做差役,使岐伯掌管藥方。火神祝融擔任警戒,清道防衛啊,消除惡氣,然後前進。集合我的車子有萬輛之多啊,混合彩雲做成的車蓋,豎起華麗的旗幟。讓句芒率領隨從啊,我要前往南方去遊戲。
經過崇山見到唐堯啊,拜訪虞舜在九嶷。車騎紛繁縱橫交錯啊,重累雜亂並馳向前。騷擾衝撞而混亂啊,大水無際灑灑洋洋。群山簇聚羅列,萬物叢集茂盛啊,到處散佈,繁盛參差。徑直馳入雷聲隆隆的雷室啊,穿過崎嶇不平的鬼谷。遍覽八紘而遠望四荒啊,渡過九江又越過五河。往來於炎火之山,浮過弱水河啊,方舟橫渡浮渚,涉過流沙河。忽然休息在蔥嶺山,在泛濫的河水中游戲啊,使女媧奏瑟,讓馮夷跳起舞來。天色昏暗不明啊,召來雷師屏翳,誅責風神而刑罰雨師。西望崑崙恍恍惚惚啊,徑直奔馳三危山。推開天門闖進帝宮啊,載著玉女與她同歸。登上閬風山而高興地停下歇息啊,就像烏鳥高飛而稍事休息。在陰山上徘徊,婉曲飛翔啊,到今天我才目睹滿頭白髮的西王母。她頭戴玉勝住在洞穴中啊,幸而有三足鳥供她驅使。若一定要像這樣的長生不死啊,縱然能活萬世也不值得高興。
迴轉車頭歸來啊,走到不周路斷絕,會餐在幽都。呼吸沆瀣而餐食朝霞啊,咀嚼靈芝花,稍食玉樹花朵。抬頭仰望而身體漸漸高縱啊,紛然騰躍疾飛上天。穿過閃電的倒影啊,涉過豐隆興雲製作的滂沛雨水。馳騁遊車和導車自長空而降啊,拋開雲霧而疾馳遠去。迫於人世社會的狹隘啊,緩緩走出北極的邊際。把屯騎遺留在北極之山啊,在天北門超越先驅。下界深遠而不見大地啊,上方空闊而看不到天邊。視線模糊看不清,聽覺恍惚無所聞。騰空而上到達遠處啊,超越無有而獨自長存。
相如既已獻上《大人之頌》,天子特別高興,飄飄然有凌駕雲天的氣概,心情好似遨遊天地之間那樣爽快。
相如已因病免官,家住茂陵。天子說:“司馬相如病得很厲害,可派人去把他的書全部取回來;如果不這樣做,以後就散失了。”派所忠前往茂陵,而相如已經死去,家中沒有書。詢問相如之妻,她回答說:“長卿本來不曾有書。他時時寫書,別人就時時取走,因而家中總是空空的。長卿還沒死的時候,寫過一卷書,他說如有使者來取書,就把它獻上。再沒有別的書了。”他留下來的書上寫的是有關封禪的事,進獻給所忠。所忠把書再進獻給天子,天子驚異其書。那書上寫道:
上古開始之時,由天降生萬民,經歷各代君王,一直到秦。沿著近代君王的足跡加以考察,聆聽遠古君王的遺風美名,繁多而紛亂,名聲和事蹟被埋沒而不稱道者,數也數不盡。能夠繼承舜、禹,崇尚尊號美諡的,封禪秦山而稍可稱道者只有七十二君。順從善道行事,沒有誰不昌盛;違逆常理,失德行事,誰能生存?
軒轅以前,時間久遠,事物緲茫,其詳細情況不得而知。五帝三王的一些事蹟,都記載在六經典籍和傳說之中,可以看到大概的情況。《尚書》上說:“君王賢明啊,大臣傑出。”根據這一記載可以說,君王的聖明沒有超過唐堯的,大臣的賢良沒有比得上后稷的。后稷在唐堯時創建了業績,公劉在西戎之地發跡,文王改革制度,使周隆盛,太平之道於是形成。其後子孫雖政績衰微,但千年以來並無怨惡之聲,這難道不是善始善終嗎?但是,周王朝能這樣,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前代先王能謹慎地從事他們所考慮和規劃的事情,又能夠嚴謹地垂教於後世子孫罷了。所以,前人開拓的道路平坦,容易沿路走去;深恩廣大,容易豐足;法度顯明,容易效法;傳續法統順乎情理,容易繼承。所以,周公的業績隆盛於成王時代,而其功德之高超越文王和武王。揆度其所始,考察其所終,並無特別優異超凡的業績,可與當今漢朝相比。然而,周人尚且走上樑父山,登上泰山,建立顯貴的封號,施加尊崇的美名。偉大漢朝的恩德,像源泉奔湧而出,盛大擴散,廣佈四方。如雲霧散佈,上通九天,下至八方極遠之地。一切生靈,皆受恩德,和暢之氣,廣泛散佈,威武之節,飄然遠去。近者如同暢遊於恩澤的源頭,遠者好似泳浮在恩惠的末流。領頭作惡的被湮沒,闇昧之人得到光明。連各種動物都歡暢喜悅,掉轉頭來,面向中土朝廷。然後,騶虞之類的珍貴之獸聚於苑囿,白麟一類的怪獸進入柵欄之中,在庖廚中選擇出一莖六穗的嘉禾以供祭祀,用長有雙角的白麟做祭品,在岐山獲得了周朝遺留的寶鼎和蓄養的神龜,從沼澤裡招來了神馬乘黃。鬼神迎接神仙靈圉,在閒館中待以賓客之禮。珍奇之物,奇異超凡,變化無窮。令人欽敬啊,祥瑞的徵兆都顯現在此,還認為自己的功德微薄,不敢稱道封禪之事。從前周武王渡河時,有條白魚跳到船中,武王認為是美好的祥瑞,就用這白魚燎祭上天。其實,這種符兆十分微小,卻因此登上泰山,不是太慚愧了嗎?周朝不該封禪而封禪,漢朝應該封禪卻不封禪,進讓的原則,相差何其遙遠呢?
於是,大司馬進諫說:“陛下以仁德撫育天下百姓,憑藉道義征伐不肯順服者,華夏諸侯願意進貢,蠻夷皆手持禮物朝拜天子,美德與往初的聖君相等,功業也無二致,美好的功德政績普遍融洽,符瑞的徵兆變化眾多,應驗的時期將相繼而來,不僅僅是初次呈現。我想大概在泰山、梁父山設立祭壇,是希望天子到來,加封尊號,以此與前代聖君比光榮,上帝降恩和福,是準備用成功薦告上天,陛下謙讓而不封禪,是斷絕了上帝、泰山、梁父山的歡心,使王道的禮儀缺失不全,群臣對此感到慚愧。有人說那天道是質樸闇昧的,因此珍奇的符兆本來是不能拒絕的。如果這樣推讓它,這是使泰山沒有作表記的機會,而梁父山也沒有祭祀的希望了。如果古代帝王都是一時榮耀,畢世而絕滅,那麼敘說者還有什麼可以向後世陳述的呢,而且能有七十二君封禪的說法嗎?若修明道德則天賜祥瑞,順應祥瑞來做封禪之事,不能算作越禮。所以,聖明的君王不廢除封禪之禮,而是修行禮儀,尊奉土地神,誠懇地謁告天神,在嵩山刻石記功,以表彰最尊貴的地位,宣揚盛明的德行,顯示尊號與榮耀,授予厚福,以使百姓沾光。封禪之事堂皇偉大啊,是天下的壯觀,稱王者的大業,不能貶低。希望陛下保全它。然後,綜合薦紳先生們的道術,使他們獲得日月餘光遠炎的照耀,以施展當官的才能,專心辦好政事。還要兼正天時、敘列人事以闡述封禪的大義,校訂潤色其文,作成像《春秋》一樣的經書,將沿襲舊有的六經增為七經,並傳佈無窮,使萬世之後仍能激發忠義之士,揚起微波,飛揚英明之聲,傳送茂盛的果實。前代聖賢之所以能永遠保持偉大名聲而常常被稱讚,就在於行封禪之禮,應當命令掌故把封禪的大義全都奏報陛下,以備觀覽。”
於是,天子有所感悟似的改變了神色,說:“好啊,我就試試看吧!”天子思來想去,歸納了公卿們的議論,詢問了封禪的具體情況,記述恩澤的博大,推衍符瑞的富饒。於是,寫了頌歌,說:
在我的天空之下,雲彩悠然而行。普降甘露和及時雨,其地可以遨遊。滋潤萬物的水液滲透土壤,一切生物無不受到滋養。好穀物一莖生出六穗,我收穫的穀物何不蓄積?
不但降下雨水,又把大地潤澤;不僅浸溼一處,還廣泛散佈。萬物熙熙和樂,既懷戀又思慕。名山應當有顯赫的地位,盼望聖君到來。君王啊,君王!為何不行封禪之禮!
色彩斑斕的騶虞,在我君的苑囿玩樂;白底黑紋,它的長相值得讚揚;和睦恭敬,宛如君子的儀表。從前只聽到它的名聲,如今目睹它的降臨。那路上沒留下足跡,這是天降祥瑞的徵兆。此獸也曾在虞舜時出現,虞舜因此而興旺。
肥壯的白麟啊,在那祭祀天地、五帝之處嬉戲。正是孟冬十月,皇上前往郊祀。白麟奔馳到君王車前,君王用它燎祭蒼天,天降幸福。夏商周三代以前,大概不曾有此奇事。
宛屈伸展的黃龍,因遇聖德而昇天。色彩閃耀奪目,光輝燦爛。龍體顯現,必能使眾民覺悟。在《易經·彖傳》中曾有記載,這正是所謂受命天子所乘之車。
天的符瑞已經明白顯示,不必再諄諄告誡。應當依類寄託,告訴君王舉行封禪大典。
翻開典籍可以看到,自然界和人類社會已經發生關係,兩者相互啟發而和諧。聖明君王的美德,就是行事兢兢業業,小心翼翼。所以說:‘在興旺時要考慮到衰微,在太平安樂之時要想到危難。’因此,商湯、周武王雖然位居至尊,卻仍然保持嚴肅恭敬的美德。虞舜在大典之中,仍然觀察反省缺點和失誤。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司馬相如已死五年,天子才開始祭祀土地神。他死後八年,天子終於首先祭祀中嶽嵩山,然後又封泰山,再到梁父山,禪肅然山。
相如其他著作,如《遺平陵侯書》《與五公子相難》《草木書》篇沒有收錄,收錄了他在公卿中尤其著名的作品。
太史公說:“《春秋》能推究到事物的極隱微處,《易經》原本隱微卻能闡釋得淺顯,《大雅》說的是王公大人卻德及黎民百姓,《小雅》譏刺卑微作者的得失,其流言卻能影響朝廷政治。所以,言辭的外在表現雖然不同,但是其和柔的教化作用是一致的。相如的文章雖然多假託的言辭和誇張的說法,但其主旨歸於節儉,這同《詩經》諷諫之旨有何不同?揚雄認為相如的華麗辭賦,鼓勵奢侈的言辭與倡言節儉的言辭是一百比一的關係,這就如同盡情演奏鄭、衛之音,而在曲終之時演奏一點雅樂一樣。這不是減損了相如的辭賦價值嗎?我採錄了他的一些可以論述的文字,寫在這篇文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