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卷
滑稽[1]列傳第六十六
這是專記滑稽人物的類傳。滑稽是言辭流利,正言若反,思維敏捷,沒有阻難之意。後世用作詼諧幽默之意。《太史公自序》曰:“不流世俗,不爭埶利,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傳》。”此篇的主旨是頌揚淳于髡、優孟、優旃一類滑稽人物“不流世俗,不爭埶利”的可貴精神,及其“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的非凡諷諫才能。他們出身雖然微賤,卻機智聰敏,能言多辯,善於緣理設喻,察情取譬,借事託諷,因而其言其行起到了與“‘六藝’於治一也”的重要作用。
全傳貌似寫極鄙極褻之事,而開首卻從“六藝”入筆,可謂開宗明義。以下相繼寫“齊髡以一言而罷長夜之飲,優孟以一言而恤故吏之家,優旃以一言而禁暴主之慾”,均緊扣全文主旨,多用賦筆,佈局精巧,句法奇秀,妙趣橫生,讀來令人擊節。李景星評論本篇:“讚語若雅若俗,若正若反,若有理,若無理,若有情,若無情,數句之中,極嬉笑怒罵之致,真是神品。”(《史記評議》卷四)可謂深得該傳之精髓。
至於褚少孫先生增補進去的文字,歷來方家學者褒貶不一,大多以為較之太史公,顯得“蔓弱”。不過,也應指出,篇中西門豹治鄴一段,敘來有條不紊,栩栩如生,歷歷如畫,它在眾多讀者心目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原文】
孔子曰:“‘六藝’[2]於治一也。《禮》以節人[3],《樂》以發和[4],《書》以道事[5],《詩》以達意[6],《易》以神化[7],《春秋》以義[8]。”太史公曰:天道恢恢[9],豈不大哉!談言微中[10],亦可以解紛[11]。
【註釋】
[1]這是記敘滑稽人物的類傳。滑(ɡǔ)稽:指能言善辯,言辭流利無滯竭。
[2]六藝:儒家六部經典,指《禮》《樂》《書》《詩》《易》《春秋》。
[3]節人:節制、規範人的言行。
[4]發和:促進人們和睦融洽。發,誘導、促進。
[5]道事:記述往古的事蹟,以供人們效法、借鑑。
[6]達意:傳達前代聖賢的感情意旨。
[7]神化:表現事物的神妙變化。
[3]以義:用正義來衡量是非。
[9]天道恢恢:意謂世上的道理很多,解決問題的辦法不止一種。恢恢,寬廣的樣子。
[10]談言微中(zhònɡ):談話偶爾說到點子上。
[11]解紛:解開糾紛;解決問題。
【原文】
淳于髡[1]者,齊之贅婿[2]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3]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時喜隱[4],好為淫樂[5]長夜之飲,沉湎不治[6],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7],國且[8]危亡,在於旦暮[9]。左右莫[10]敢諫。淳于髡說[11]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12]又不鳴,王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13],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乃朝[14]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15],奮兵而出。諸侯振[16]驚,皆還齊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語[17]在《田完世家》中。
【註釋】
[1]淳于髡(kūn):淳于,複姓。髡,名。
[2]齊:國名。國君田姓:戰國七雄之一。贅婿:當時的一種賣身奴隸,社會地位很低。
[3]數(shuò):屢次。
[4]齊威王:田因齊。前356—前320年在位。隱:隱語,即謎語。
[5]淫樂:沒有節制地追求享樂。淫,過分。
[6]沉湎(miǎn):沉溺,指好酒無限制。不治:不理政事。
[7]並侵:都來侵犯。
[8]且:將要。
[9]旦暮:早晚。指很短的時間。
[10]莫:不。
[11]說(shuì):勸說;說服。
[12]蜚:通“飛”。
[13]已:罷了;算了。
[14]朝:臣下進見君主。使動用法。
[15]賞一人,誅一人:賞即墨大夫,因此人治縣有實效,由於不奉承齊王左右的人,反而蒙受惡名;誅阿(ē)大夫,此人治縣的成績極壞,但由於會拉攏齊王左右的人,所以名聲一向很好。
[16]振:通“震”。
[17]語:指關於這些事情的記載。
【原文】
威王八年[1],楚大發兵加[2]齊。齊王使淳于髡之趙[3]請救兵,齎[4]金百斤,車馬十駟[5]。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纓[6]索絕。王曰:“先生少[7]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傍有禳田者[8],操一豚蹄[9],酒一盂,祝曰:‘甌窶滿篝[10],汙邪[11]滿車,五穀蕃[12]熟,穰穰[13]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14]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15],白璧[16]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17]與之精兵十萬,革車千乘[18]。楚聞之,夜引兵[19]而去。
【註釋】
[1]威王八年:相當於前349年。
[2]楚:國名。戰國七雄之一。加:凌駕;進攻。
[3]之:往;到。趙:國名。戰國七雄之一。地在今陝西省東北角、山西省中北部、河北省西南部,建都邯鄲(今河北省邯鄲市西南)。
[4]齎:付給;攜帶。
[5]駟(sì):古代一車四馬叫一駟。
[6]冠纓:帽帶。
[7]少:嫌少。
[8]傍(pánɡ):通“旁”。禳(ránɡ)田者:祈禱田神求豐收的人。
[9]操:持。豚(tún)蹄:豬蹄。
[10]甌窶(ōu1óu):狹小的高地。篝(ɡōu):竹籠。
[11]汙邪:低窪易澇的劣田。
[12]蕃:茂盛。
[13]穰穰:豐盛的樣子。
[14]狹:少。
[15]溢:通“鎰”,重量單位,二十兩或二十四兩為一鎰。
[16]璧:玉製的禮器,也作裝飾品,平圓形,正中有孔。
[17]趙王:指趙成侯趙種。
[18]革車:重戰車。乘(shènɡ):一車四馬為一乘。
[19]引兵:退兵。引,退卻。
【原文】
威王大說[1],置酒後宮,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一斗亦醉,一石[2]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斗而醉,惡[3]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4]在傍,御史[5]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6]醉矣。若親[7]有嚴客,髡帣鞠[8],侍酒於前,時賜餘瀝[9],奉觴上壽[10],數起,飲不過二斗徑醉矣。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11]相睹,歡然道故[12],私情相語[13],飲可[14]五六鬥徑醉矣。若乃州閭[15]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16],六博投壺[17],相引為曹[18],握手無罰[19],目眙[20]不禁,前有墮珥[21],後有遺簪[22],髡竊樂[23]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參[24]。日暮酒闌[25],合尊促坐[26],男女同席,履舄交錯[27],杯盤狼藉[28],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29]襟解,微聞薌澤[30],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31]焉。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為諸侯主客[32]。宗室[33]置酒,髡嘗[34]在側。
【註釋】
[1]說(yuè):通“悅”。
[2]鬥、石:都指飲器容量。石是斗的十倍。
[3]惡:如何;怎麼。
[4]執法:指執法的官吏。
[5]御史:官名。掌管文書和記事。
[6]徑:直;就。
[7]親:指父親。
[8]帣(juàn ɡōu):紮起袖子。帣,通“豢”,束扎;,袖套。鞠(jì):彎腰跪著。,跪。
[9]餘瀝:剩餘的酒。
[10]奉:捧;進獻。觴(shānɡ):盛酒器。上壽:敬酒祝福。
[11]卒(cù)然:突然。卒,通“猝”。
[12]道故:追述往事。
[13]私情相語:互相傾吐衷心話。
[14]可:大約;差不多。
[15]若乃:至於。州閭:鄉里。
[16]行酒:依次飲酒。稽留:停留。
[17]六博投壺:兩種賭輸贏的遊戲。
[18]曹:儕輩;夥伴。
[19]握手無罰:古時禮教很嚴,男女授受不親,但鄉里宴會飲酒,男女可以互相握手,不受拘束。
[20]眙(chì):瞪眼直視。
[21]墮珥:墜落地上的耳環。
[22]遺簪:失落地上的髮簪。
[23]竊:私下;暗自。樂:喜歡。動詞。
[24]醉二參(sān):兩三分醉意。參,通“三”。
[25]闌:盡。
[26]合尊:把剩餘的酒合盛一樽。尊,即樽,盛酒器。促坐:大家靠近坐在一起。
[27]履舄(xì)交錯:男人女人的鞋子錯雜地放在一起。
[28]狼藉:形容亂七八糟。
[29]羅襦(rú):薄羅短衣。羅,有花紋而輕薄的絲織物。
[30]薌澤:香氣。薌,通“香”。
[31]諷諫:用委婉曲折的話去規勸別人。
[32]諸侯主客:主持接待各國賓客的官。
[33]宗室:王族。
[34]嘗:通“常”。
【原文】
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1]。優孟,故楚之樂人[2]也。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3]之時,有所愛馬,衣以文繡[4],置之華屋[5]之下,席[6]以露床,啖以棗脯[7]。馬病肥死,使群臣喪之[8],欲以棺槨[9]大夫禮葬之。左右爭[10]之,以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11],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雕玉為棺,文梓[12]為槨,楩楓豫章為題湊[13],發甲卒為穿壙[14],老弱負土[15],齊、趙陪位[16]於前,韓、魏翼衛[17]其後,廟食太牢[18],奉[19]以萬戶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寡人之過一[20]至此乎!為之奈何?”優孟曰:“請為大王六畜[21]葬之。以壠灶[22]為槨,銅歷[23]為棺,齎[24]以姜棗,薦以木蘭[25],祭以糧稻,衣[26]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27]太官,無令天下久聞也。
【註釋】
[1]優孟:優者名孟。
[2]樂(yuè)人:藝人。
[3]楚莊王:熊侶,前613—前591年在位。
[4]衣:穿。文繡:錦繡。
[5]華屋:畫棟雕樑的屋宇。
[6]席:墊著。
[7]啖:喂。脯(fǔ):蜜漬的果乾。
[8]喪:治喪。
[9]棺槨(ɡuǒ):古代貴族的棺木常有好多層,內層叫棺,外套叫槨。
[10]爭:諫諍;勸阻。
[11]薄:嫌禮不厚。
[12]文梓:有紋理的梓木。
[13]楩(pián)、楓、豫、章:都是貴重的木名。章,通“樟”。題湊:護棺的木塊。
[14]甲卒:武裝士兵。穿壙(kuànɡ):挖掘墓穴。
[15]負土:背土築墳。
[16]陪位:列於從祭之位。
[17]翼衛:護衛。
[18]廟食太牢:為死馬立廟,並用太牢祭祀。太牢,牛、羊、豬各一頭,是最高的祭禮。
[19]奉:指供給祭祀。
[20]一:乃;竟。
[21]六畜:指馬、牛、羊、雞、犬、豬。
[22]壠灶:用土堆成的灶。
[23]銅歷:銅鍋。歷,通“鬲”,三足鍋。
[24]齎:通“劑”,調配。
[25]薦:加進。木蘭:香料。
[26]衣:給人穿衣。
[27]屬(zhǔ):交付;交給。
【原文】
楚相孫叔敖[1]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屬[2]其子曰:“我死,汝[3]必貧困。若[4]往見優孟,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5]數年,其子窮困負薪[6],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7]遠有所之。”即為孫叔敖衣冠,抵掌[8]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9]為壽。莊王大驚,以為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為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10]之,三日而為相。”莊王許之。三日後,優孟復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11]無為,楚相不足為也。如孫叔敖之為楚相,盡忠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12],貧困負薪以自飲食[13]。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14]而為吏,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15]枉法,為奸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吏安[16]可為也!念為廉吏,奉法守職,竟[17]死不敢為非。廉吏安可為也!楚相孫叔敖持廉[18]至死,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為也[19]!”於是莊王謝[20]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21]四百戶,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絕。此知可以言時[22]矣。
【註釋】
[1]孫叔敖:楚莊王的賢相。
[2]屬(zhǔ):通“囑”,吩咐。
[3]汝:你(們)。
[4]若:你(們)。
[5]居:經過(的時間)。
[6]負薪:背柴出賣。
[7]無:通“毋”,莫;不要。
[8]抵掌:拍掌;兩手交叉合掌。
[9]前:上前。
[10]計:計議;商量。
[11]慎:警戒之詞。
[12]立錐(zhuī)之地:形容地方極小。錐,鑽子。
[13]自飲食:自己給自己吃喝。
[14]起:出去;出來。
[15]賕(qiú):賄賂。
[16]安:怎麼;哪。
[17]竟:由此及彼。
[18]持廉:保持廉正。
[19]據宋代洪适《隸釋·延熹碑》所載優孟歌與此文稍異而意較顯,附錄於下:“貪吏而不可為而可為,廉吏而可為而不可為。貪吏而不可為者,當時有汙名;而可為者,子孫以家成。廉吏而可為者,當時有清名;而不可為者,子孫困窮,披褐而賣薪。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貧。唯獨不見楚相孫叔敖,廉潔不受錢。”
[20]謝:認錯。
[21]寢丘:楚邑名。在今安徽省臨泉縣。
[22]知(zhì):通“智”。時:及時;恰中時機。
【原文】
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1]。優旃者,秦倡侏儒[2]也。善為笑言,然合於大道。秦始皇[3]時,置酒而天雨,陛楯者[4]皆沾寒。優旃見而哀之。謂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優旃曰:“我即[5]呼汝,汝疾[6]應曰諾。”居有頃[7],殿上上壽呼萬歲。優旃臨檻[8]大呼曰:“陛楯郎[9]!”郎曰:“諾。”優旃曰:“汝雖長,何益,幸雨立[10]。我雖短也,幸休居。”於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11]。
【註釋】
[1]優旃(zhān):優者名旃。
[2]秦:朝代名。倡:歌舞演員。侏儒:身材特別矮小的人。
[3]秦始皇(前259—前210):嬴政。前246—前210年在位。
[4]陛楯者:在殿陛下面拿著武器警衛的武士。
[5]即:如果。
[6]疾:快速。
[7]有頃:不久;一會兒。
[8]檻:殿階上面的欄杆。
[9]郎:帝王侍從官的通稱。
[10]幸雨立:據清代王念孫《讀書雜誌》考證“幸”是衍文,“雨”下脫“中”字。
[11]半相代:半數值班,半數休息,更番接替。
【原文】
始皇嘗議欲大苑囿[1],東至函谷關[2],西至雍[3]、陳倉。優旃曰:“善。多縱禽獸於其中,寇從東方來,令麋鹿觸[4]之足矣。”始皇以故輟[5]止。
【註釋】
[1]大:擴大。苑囿:種植林木和畜養禽獸的地方,多為帝王貴族的風景園林。
[2]函谷關:關名。故址在今河南省靈寶市東北。
[3]雍:縣名。在今陝西省鳳翔縣南。
[4]麋(mí):麋鹿,也叫四不像。觸:角觸。
[5]輟:停止。
【原文】
二世[1]立,又欲漆[2]其城。優旃曰:“善。主上雖無言,臣固[3]將請之。漆城雖於百姓愁費[4],然佳哉!漆城蕩蕩[5],寇來不能上。即欲就之,易為漆耳,顧[6]難為蔭室。”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無何[7],二世殺死[8],優旃歸漢[9],數年而卒。
【註釋】
[1]二世:指秦二世嬴胡亥。前210—前207年在位,為宦官趙高所殺。
[2]漆:用漆塗飾。
[3]固:本來。
[4]愁費:愁怨耗費。
[5]蕩蕩:宏偉壯麗的樣子。
[6]顧:但是。
[7]無何:不久;不多時。
[8]殺死:被動用法。
[9]漢:朝代名。
【原文】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齊威王橫行[1]。優孟搖頭而歌,負薪者以封。優旃臨檻疾呼,陛楯得以半更[2]。豈不亦偉哉!
【註釋】
[1]橫行:謂所向無敵。
[2]更:替代;替換。
【原文】
褚先生[1]曰:臣幸得以經術[2]為郎,而好讀外家傳語[3]。竊不遜讓[4],復作故事滑稽之語六章,編之於左[5]。可以覽觀揚意[6],以示後世好事者[7]讀之,以遊心駭耳[8],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註釋】
[1]褚先生:褚少孫。西漢元帝、成帝時為博士。因《史記》有殘缺,曾為補作。但究竟哪些是他補作的,哪些是另外的人偽託的,這是個有爭議的問題。
[2]經術:儒術。
[3]外家傳(zhuàn)語:當時以《六經》為正經,其他一切史傳雜說都被稱為“外家傳語”。
[4]遜讓:謙遜退讓。
[5]編之於左:猶言“編之於下”。
[6]揚意:擴大見聞。
[7]好(hào)事者:喜歡多事的人。
[8]遊心駭耳:愉悅心目,聳動視聽。
【原文】
武帝[1]時,有所幸倡郭舍人[2]者,發言陳辭雖不合大道,然令人主[3]和說。武帝少時,東武侯母常[4]養帝,帝壯時,號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5]。朝奏[6]入,有詔使倖臣馬遊卿以帛五十匹賜乳母,又奉飲糒飧[7]養乳母。乳母上書曰:“某所有公田,願意假倩[8]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賜乳母。乳母所言,未嘗不聽。有詔得令乳母乘車行馳道[9]中。當此之時,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孫奴從者[10]橫暴長安中,當道掣頓[11]人車馬,奪人衣服。聞於中[12],不忍致之法[13]。有司[14]請徙乳母家室,處之於邊。奏可[15]。乳母當入至前,面見辭。乳母先見郭舍人,為下泣。舍人曰:“即入見辭去,疾步數還顧[16]。”乳母如其言,謝去,疾步數還顧。郭舍人疾言罵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壯矣,寧尚須汝乳而活邪[17]?尚何還顧!”於是人主憐焉悲[18]之,乃下詔止無徙乳母,罰謫[19]譖之者。
【註釋】
[1]武帝(前156—前87):漢武帝劉徹。前141—前87年在位。
[2]舍人:家臣。
[3]人主:人君。
[4]東武侯母:有兩說:一、東武縣(在今山東省諸城市)的侯大媽;二、東武侯(郭他)的母親。常:通“嘗”,曾經。
[5]率:大概;一般。再朝:入朝兩次。
[6]朝奏:指上給皇帝的報告,這裡指請求接見的名片之類。
[7]飲:飲料。糒(bèi):乾糧。這裡疑為“備”,動詞。飧(sūn):熟食。
[8]假倩:猶言“借用”,其實是討要。假,借;倩,請。
[9]馳道:帝王車馬行走的道路。
[10]奴從者:隨從的奴僕。
[11]掣(chè)頓:掠奪;扣押。
[12]中:指宮內。
[13]致之法:把他們交給司法處理。
[14]有司:官吏。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官吏為“有司”。
[15]奏可:奏章被批准。
[16]還顧:回頭看。
[17]寧:難道。須:等待。乳:哺乳。邪:通“耶”。
[18]悲:憐憫。
[19]謫(zhé):譴責;懲罰。
【原文】
武帝時,齊人有東方生[1]名朔,以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2]。朔初入長安,至公車[3]上書,凡用三千奏牘[4]。公車令兩人共持舉[5]其書,僅然能勝[6]之。人主從上方[7]讀之,止,輒乙[8]其處,讀之二月乃盡。詔拜[9]以為郎,常在側侍中[10]。數召至前談語,人主未嘗不說也。時[11]詔賜之食於前。飯已,盡懷其餘肉持去,衣盡汙。數賜縑帛[12],簷揭[13]而去。徒用所賜錢帛,取[14]少婦於長安中好女。率取婦一歲所[15]者即棄去,更取婦。所賜錢財盡索[16]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聞之,曰:“令[17]朔在事無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為郎,又為侍謁者[18],常持節[19]出使。朔行殿中,郎謂之曰:“人皆以先生為狂。”朔曰:“如朔者,所謂避世[20]於朝廷間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時坐席中,酒酣,據地[21]歌曰:“陸沉[22]於俗,避世金馬門[23]。宮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廬[24]之下。”金馬門者,宦者署門也,門傍有銅馬,故謂之曰“金馬門”。
【註釋】
[1]東方生:東方先生,東方朔。西漢著名的文學家,《漢書》有傳。
[2]外家之語:即“外家傳語”。
[3]公車:官署名。設公車令掌管宮殿中司馬門的警衛。凡吏民上書言事和朝廷徵召等事都由其管理。
[4]奏牘:給皇帝上書所用的木片。
[5]持舉:扛抬。
[6]僅然:恰恰;剛好。勝:勝任。
[7]上方:官署名。即尚方,掌管制造皇家所用的器物。
[8]乙:這裡作一個畫斷的記號“L”,並非甲乙的乙。
[9]拜:授予官職或爵位。
[10]侍中:在宮廷中聽候支使。
[11]時:時常。
[12]縑帛:綢絹的通稱。
[13]簷(dàn):通“擔”。揭:扛。
[14]取:通“娶”。
[15]所:通“許”,約計之詞。
[16]盡:皆;全。索:竭;盡。
[17]令:假使。
[18]侍謁者:官名。
[19]節:使者所持以作憑證的信物,用竹、木製成。
[20]避世:逃避世事而隱居。
[21]據地:趴在地上。
[22]陸沉:陸地無水而下沉。
[23]金馬門:漢武帝得大宛馬,以銅鑄像,立於宦者署門,因以為名。
[24]蒿廬:茅屋。
【原文】
時會聚宮下博士[1]諸先生與論議,共難[2]之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3]之主,而都[4]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5]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6]《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數。著於竹帛[7],自以為海內無雙,即[8]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9]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10],位不過執戟[11],意者尚有遺行[12]邪?其故何也?”東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備[13]也。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張儀、蘇秦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14]爭權,相禽[15]以兵,並[16]為十二國,未有雌雄[17],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聽行通[18],身處尊位,澤及後世,子孫長榮。今非然[19]也。聖帝在上,德流天下,諸侯賓服[20],威振四夷,連四海之外以為席[21],安於覆盂[22],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如運之掌中。賢與不肖,何以異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23]者,不可勝數。悉力慕義,困於衣食,或失門戶[24]。使張儀、蘇秦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25],安敢望常侍侍郎[26]乎!傳[27]曰:‘天下無害滅,雖有聖人,無所施其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則事異[28]’。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29]。’‘鶴鳴九皋,聲聞於天[30]。’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31]躬行仁義七十二年,逢文王[32],得行其說,封於齊[33],七百歲而不絕。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34],修學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處士[35],時雖不用,崛然[36]獨立,塊然[37]獨處,上觀許由[38],下察接輿[39],策同范蠡[40],忠合子胥[41],天下和平,與義相扶[42],寡偶少徒[43],固其常也。子何疑於餘哉!”於是諸先生默然無以應也。
【註釋】
[1]博士:學官名。
[2]難(nàn):駁問;辯難。
[3]蘇秦、張儀:戰國時縱橫家代表人物。當:遇。萬乘(shènɡ):萬輛兵車。借指大國。
[4]都:居。
[5]子大夫:子,對人的敬稱;大夫,官位。
[6]諷誦:背誦;熟習。
[7]竹帛:竹簡和白絹,古代書寫用具。
[8]即:通“則”。
[9]悉力:竭力。
[10]侍郎:官名。侍從官員,屬於郎中令。
[11]執戟:即指郎官。
[12]意者:猜測;猜想。遺行:不檢點的行為。
[13]備:備悉;完全瞭解。
[14]力政:以武力相征伐。政,通“徵”。
[15]禽:通“擒”。
[16]並:兼併。
[17]雌雄:比喻勝負。
[18]說聽行通:意見被採納,事情辦成了。
[19]然:如此。
[20]賓服:指諸侯或藩屬按時朝貢,表示服從。
[21]連四海之外以為席:極言所轄地域之廣,控制之嚴。席,坐墊。
[22]覆盂:覆置的盂。
[23]輻湊:車輻湊集到轂上,比喻從四面八方聚集一處。
[24]或:有人;有的。門戶:指進身做官的門路。
[25]掌故:官名。掌管禮樂制度等的故事。
[26]常侍侍郎:官名。即常侍郎。經常在宮內侍奉皇帝。
[27]傳:泛稱古書。
[28]時異則事異:語出《韓非子·五蠹》。
[29]鼓鍾於宮,聲聞於外:語出《詩·小雅·魚藻之什·白華》。
[30]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語出《詩·小雅·鴻雁之什·鶴鳴》。九皋,幽深遙遠的沼澤。
[31]太公:指齊太公呂尚。
[32]文王:指周文王,姬昌。周朝的奠基者。
[33]齊:國名。
[34]孜孜:勤勉不倦的樣子。
[35]處士:隱士。即指自己。
[36]崛然:特起突立的樣子。
[37]塊然:孤獨而安定的樣子。
[38]許由:唐堯時隱士。
[39]接輿:春秋時楚國隱士。曾唱著《鳳兮歌》嘲笑孔丘。
[40]范蠡(lǐ):春秋末期越國的謀臣,曾輔佐句踐滅吳稱霸。事見《越世家》。
[41]子胥:伍子胥。
[42]與義相扶:指修身自持。義,正義、原則。扶,持。
[43]偶:伴侶。徒:徒眾。
【原文】
建章宮後閣重櫟中有物出焉[1],其狀似麋。以聞,武帝往臨視之。問左右群臣習事通經術者,莫[2]能知。詔東方朔視之。朔曰:“臣知之,願賜美酒粱飯大飧臣[3],臣乃言。”詔曰:“可。”已[4],又曰:“某所有公田魚池蒲葦數頃,陛下以賜臣,臣朔乃言。”詔曰:“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謂騶牙[5]者也。遠方當來歸義,而騶牙先見[6]。其齒前後若一,齊等無牙[7],故謂之騶牙。”其後一歲所,匈奴混邪王[8]果將十萬眾來降漢。乃復賜東方生錢財甚多。
【註釋】
[1]建章宮:漢宮名。故址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北郊。重櫟(lì):雙重欄杆。焉:於是。兼詞。
[2]莫:沒有人。
[3]粱飯:精米飯。飧:給吃。
[4]已:終了;過後。這裡指吃喝過後。
[5]騶(zōu)牙:獸名。也叫騶虞、騶吾。
[6]見(xiàn):通“現”。
[7]齊等無牙:謂該獸口中的牙齒完全相同,只有門牙,而無臼齒。
[8]混邪(yé)王:即渾邪王。
【原文】
至老,朔且死時,諫曰:“《詩》雲[1]:‘營營[2]青蠅,止於蕃[3]。愷悌[4]君子,無信讒言。讒言罔極[5],交亂四國[6]。’願陛下遠巧佞,退讒言。”帝曰:“今顧[7]東方朔多善言?”怪之。居無幾何,朔果病死。傳曰[8]:“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此之謂也[9]。
【註釋】
[1]引詩出於《詩·小雅·甫田之什·青蠅》。
[2]營營:往來盤旋的樣子。
[3]蕃:通“藩”。
[4]愷悌:和易近人。
[5]罔極:沒有止境。
[6]交亂四國:構成四方國家與華夏的戰亂。交,構。
[7]顧:反而。
[8]引語出於《論語·泰伯》。
[9]此之謂也:說的就是這個呢。
【原文】
武帝時,大將軍衛青[1]者,衛後[2]兄也,封為長平侯。從軍擊匈奴,至餘吾水[3]上而還,斬首捕虜,有功來歸,詔賜金千斤。將軍出宮門,齊人東郭先生以方士[4]待詔公車,當道遮[5]衛將軍車,拜謁曰:“願白[6]事。”將軍止車,前[7]東郭先生。旁[8]車言曰:“王夫人[9]新得幸於上,家貧。今將軍得金千斤,誠以其半賜王夫人之親[10],人主聞之必喜。此所謂奇策便計[11]也。”衛將軍謝之曰:“先生幸[12]告之以便計,請奉教。”於是衛將軍乃以五百金為王夫人之親壽[13]。王夫人以聞武帝。帝曰:“大將軍不知為此。”問之安所[14]受計策,對曰:“受之待詔者東郭先生。”詔召東郭先生,拜以為郡都尉[15]。東郭先生久待詔公車,貧困飢寒,衣敝[16],履不完[17]。行雪中,履有上無下,足盡踐地。道中人笑之,東郭先生應之曰:“誰能履行[18]雪中,令人視之,其上履也,其履下處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為二千石,佩青絹[19]出宮門,行謝主人[20]。故所以同官待詔者,等比祖道[21]于都門外。榮華道路,立名當世。此所謂衣褐懷寶[22]者也。當其貧困時,人莫省視[23];至其貴也,乃爭附之。諺曰:“相馬失[24]之瘦,相士失之貧。”其此之謂邪?
【註釋】
[1]大將軍:武官名。為將軍的最高稱號,掌管統兵征戰,位比三公。衛青:河東平陽(今山西省臨汾市西南)人。
[2]衛後:衛子夫。
[3]餘吾水:水名。在今蒙古國北部。
[4]東郭:複姓。方士:江湖術士;好講神仙方術的人。待詔:猶言候命。
[5]遮:攔住。
[6]白:稟告;告語。
[7]前:前進。
[8]旁(bànɡ):通“傍”。
[9]王夫人:漢武帝的寵姬,生子閎。
[10]誠:如果。親:父母。
[11]奇策便計:巧妙而便捷的計策。
[12]幸:幸喜;幸虧。
[13]壽:祝壽;敬酒或贈送。
[14]安所:何處;哪裡。
[15]郡都尉:官名。
[16]敝:壞;破舊。
[17]不完:不完整;破爛。
[18]履行:穿著鞋子走路。從此以下四句,是東郭先生解嘲之詞。
[19]青絹:青綬。
[20]謝:告辭。主人:指房東。
[21]等比:依次。祖道:為出行者祭祀路神,並設宴送行。
[22]衣褐(hè)懷寶:比喻境遇貧寒而實有才幹的人。褐,粗布短衣,貧賤者所穿。
[23]省(xǐnɡ)視:存問;理睬。
[24]失:漏失;看錯。
【原文】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問之曰:“子當為王,欲安所置[1]之?”對曰:“願居雒陽[2]。”人主曰:“不可。雒陽有武庫、敖倉[3],當關口[4],天下嚥喉。自先帝以來,傳[5]不為置王。然關東國莫大於齊,可以為齊王。”王夫人以手擊頭[6],呼“幸甚”。王夫人死,號曰“齊王太后薨”[7]。
【註釋】
[1]置:安排。
[2]雒陽:都邑名。
[3]敖倉:秦漢時代國家的大糧倉,舊址在今河南省鄭州市西北邙山上。
[4]當關口:謂由長安出函谷關東行,洛陽首當其衝。
[5]傳:相沿;歷來。
[6]以手擊頭:因病倒在床,不能起身叩謝,故以此示意。
[7]號曰“齊王太后薨(hōnɡ)”:這時齊王尚未受封,葬禮就如此稱呼,表明她深受寵幸。
【原文】
昔者,齊王使淳于髡獻鵠[1]於楚。出邑門[2],道飛其鵠,徒[3]揭空籠,造詐成辭,往見楚王曰:“齊王使臣來獻鵠,過於水上,不忍鵠之渴,出而飲[4]之,去我飛亡[5]。吾欲刺腹絞頸而死,恐人之議吾[6]王以鳥獸之故令士自傷殺也。鵠,毛物[7],多相類者,吾欲買而代之,是不信[8]而欺吾王也。欲赴佗[9]國奔亡,痛吾兩主使不通。故來服過,叩頭受罪大王[10]。”楚王曰:“善,齊王有信士[11]若此哉!”厚賜之,財倍鵠在也。
【註釋】
[1]鵠(hú):鳥名。即天鵝。
[2]邑門:都門。這裡指齊國都城臨淄的城門。
[3]徒:只。
[4]飲(yìn):給喝。
[5]亡:逃失。
[6]議:譏笑。吾:我(們)。
[7]毛物:長羽毛的東西。
[8]信:誠實。
[9]佗(tuō):通“他”。
[10]受罪:接受懲罰。大王:前面省略了介詞“於”。
[11]信士:講究忠信的人。
【原文】
武帝時,徵北海太守詣行在所[1]。有文學卒史[2]王先生者,自請與太守俱[3]:“吾有益於君。”君許之。諸府掾功曹[4]白雲:“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實,恐不可與懼。”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與俱。行至宮下,待詔宮府門。王先生徒懷錢沽[5]酒,與衛卒僕射[6]飲,日醉,不視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謂戶郎[7]曰:“幸為我呼吾君至門內遙語[8]。”戶郎為呼太守。太守來,望見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北海,令無盜賊,君對曰何哉?”對曰:“選擇賢材,各任之以其能,賞異等[9],罰不肖[10]。”王先生曰:“對如是,是自譽自伐[11]功,不可也。願君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所變化也。”太守曰:“諾。”召入,至於殿下,有詔問之曰:“何於治北海,令盜賊不起?”叩頭對言:“非臣之力,盡陛下神靈威武之所變化也。”武帝大笑,曰:“於呼[12]!安得長者[13]之語而稱之!安所受之?”對曰:“受之文學卒史。”帝曰:“今安在?”對曰:“在宮府門外。”有詔召拜王先生為水衡丞[14],以北海太守為水衡都尉[15]。傳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16]。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財[17]。”
【註釋】
[1]徵:召。北海:郡名。地在今山東省中部,治所在營陵(今濰坊市西南)。行在所:簡稱行在。指皇帝所在的地方,後專指皇帝臨時駐在的地方。
[2]文學卒史:掌管文書的小吏。
[3]俱:同行;隨行。
[4]府掾(yuàn):太守府中的屬吏。掾,屬吏的通稱。功曹:官名。也稱功曹史。
[5]沽:買;賣。
[6]僕射(yè):官名。衛卒僕射是管帶衛卒的長官。
[7]戶郎:看守宮門的郎官。
[8]遙語:隔著一段距離講話。
[9]異等:特等;超越尋常的。
[10]不肖:不賢。
[11]伐:誇耀。
[12]於呼:通“嗚呼”。表示驚訝的嘆詞。
[13]長者:厚道、有修養的人。
[14]水衡丞:官名。
[15]水衡都尉:官名。掌管上林苑。
[16]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引語出於《老子》。說它有價值。加人,高出別人;受人尊敬。
[17]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財:引語本於《晏子春秋》。
【原文】
魏文侯[1]時,西門豹為鄴[2]令。豹往到鄴,會長老[3],問之民所疾苦[4]。長老曰:“苦為河伯[5]娶婦,以故貧。”豹問其故,對曰:“鄴三老、廷掾常歲[6]賦斂百姓,收取其錢得數百萬,用其二三十萬為河伯娶婦,與祝巫[7]共分其餘錢持歸。當其時,巫行視[8]小家女好者,雲是當為河伯婦,即娉取[9]。洗沐之,為治新繒綺縠[10]衣,閒居[11]齋戒;為治齋宮河[12]上,張緹絳帷[13],女居其中。為具[14]牛酒飯食,十餘日。共粉飾[15]之,如嫁女床蓆[16],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數十里乃沒。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遠逃亡。以故城中益空無人,又[17]困貧,所從來久遠矣。民人俗語曰‘即[18]不為河伯娶婦,水來漂沒,溺其人民’雲[19]。”西門豹曰:“至為河伯娶婦時,願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20]來告語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諾。”
【註釋】
[1]魏文侯:魏斯。戰國時魏國國君。前445—前396年在位。
[2]西門豹:姓西門,名豹。鄴(yè):魏邑名。
[3]長(zhǎnɡ)老:年高有德望的人。
[4]所疾苦:所痛苦的事。疾,痛。
[5]河伯:河神。
[6]三老:官名。職掌教化。廷掾:縣吏。常歲:每年。
[7]祝巫:以祭祀鬼神為職業的人。古代多為婦女。
[8]行視:巡視。
[9]娉(pìn)取:通“聘娶”。
[10]治:縫製。繒:絲織品的總稱。綺:有花紋的絲織品。縠(hú):縐紗一類的絲織品。
[11]閒居:獨自居住。
[12]治齋宮:建造齋戒的房子。河:古代黃河的專名。
[13]緹:紅黃色的絲織品。絳(jiànɡ):大紅色。帷:帳子。
[14]具:備辦。
[15]粉飾:裝飾;打扮。
[16]床蓆:指床帳枕蓆等物。
[17]又:更加。
[18]俗語:相傳如此說。即:假使。
[19]雲:那麼說。
[20]幸:希望。
【原文】
至其時,西門豹往會之河上。三老、官屬、豪長者、裡父老[1]皆會,以[2]人民往觀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從弟子女十人所[3],皆衣[4]繒單衣,立大巫後。西門豹曰:“呼河伯婦來,視其好醜。”即將女出帷中,來至前。豹視之,顧謂三老、巫祝、父老曰:“是[5]女子不好,煩大巫嫗[6]為入報河伯,得更求好女,後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嫗投之河中。有頃,曰:“巫嫗何久也?弟子趣[7]之!”復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頃,曰:“弟子何久也?復使一人趣之!”復投一弟子河中。凡[8]投三弟子。西門豹曰:“巫嫗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煩三老為人白之。”復投三老河中。西門豹簪筆磬折[9],向河立待良久。長老、吏傍觀者皆驚恐。西門豹顧曰:“巫嫗、三老不來還,奈之何?”欲復使廷掾與豪長者一人入趣之。皆叩頭,叩頭且破,額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門豹曰:“諾,且留待之須臾[10]。”須臾,豹曰:“廷掾起矣。狀[11]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罷去歸矣。”鄴吏民大驚恐,從是以後,不敢復言為河伯娶婦。
【註釋】
[1]官屬:指廷掾。裡父老:鄉里間有點名望的老人。
[2]以:與,及。
[3]弟子女:即女弟子。十人所:十來個人。所,許。
[4]衣(yì):穿。
[5]是:此;這。
[6]嫗(yù):老婦的通稱。
[7]趣(cù):通“促”,催促。
[8]凡:總計。
[9]簪筆磬折:描述他故作恭敬的樣子。磬折,彎腰鞠躬像石磬(作鈍角曲尺形)那樣彎折。
[10]須臾:片刻;一會兒。
[11]狀:看情況。推測之詞。
【原文】
西門豹即發民[1]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2]。當其時,民治渠少[3]煩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樂成[4],不可與慮始[5]。今父老子弟雖患苦[6]我,然百歲後期[7]令父老子孫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給足富[8]。十二渠經絕[9]馳道,到漢之立,而長吏[10]以為十二渠橋絕馳道,相比近[11],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馳道合三渠為一橋。鄴民人父老不肯聽長吏,以為西門君所為也,賢君之法式[12]不可更也。長吏終聽置[13]之。故西門豹為鄴令,名聞天下,澤流後世,無絕已[14]時,幾[15]可謂非賢大夫哉!
【註釋】
[1]發民:徵發老百姓。
[2]溉:得到灌溉。
[3]少:通“稍”,略微。
[4]以:與。樂成:安享現存事物。
[5]慮始:商量新事物的創造。
[6]患苦:憎恨;厭惡。
[7]期:必;一定。
[8]給足:衣食豐足。
[9]經絕:橫斷。
[10]長(zhǎnɡ)吏:指縣級主要官吏(令、長、丞、尉)。
[11]比近:靠近;挨近。比,鄰近。
[12]法式:制度;典範。
[13]置:擱置。
[14]絕已:斷絕;完了。
[15]幾:通“豈”,難道。
【原文】
傳曰:“子產治鄭[1],民不能欺;子賤治單父[2],民不忍欺;西門豹治鄴,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誰最賢哉?辨治者[3]當能別之。
【註釋】
[1]子產:公孫僑,字子產。春秋時鄭國的賢相。鄭:國名。
[2]子賤:宓(fù,又音mì)子齊,字子賤。春秋時魯國人,曾任單父宰(縣長)。單父(shànfǔ):魯邑名。在今山東省單縣。
[3]辨治者:分辨治道的人。
【譯文】
孔子說:“六經對於治理國家,作用是一樣的。《禮》用來規範人的言行,《樂》用來啟發人的和諧,《書》用來敘述古往的事蹟,《詩》用來表達人的情意,《易》可以表現事物的神奇變化,《春秋》用來闡明人世間的道義。”太史公說:“天地之間的道義寬廣無邊,難道不偉大嗎!言談如能稍微切中事理,也能排解糾紛。”
淳于髡是齊國的一個贅婿。身高不到七尺,為人滑稽,擅長辯論,多次出使諸侯各國,未嘗受過屈辱。齊威王當政的時候,喜歡隱語,愛好進行荒淫無度的徹夜宴飲,沉溺在酒中,不治理國事,把國事委託給了公卿大夫。文武百官荒廢紊亂,諸侯各國都來侵犯,國家危難,滅亡就在這旦夕之間,國王身邊的大臣沒有人敢於進諫。淳于髡用隱語勸齊威王說:“國都中有一隻大鳥,棲息在大王的庭院裡,它三年不飛又不叫,大王知道這隻鳥是為什麼嗎?”威王說:“這隻鳥不飛則罷,一飛就直衝天際;不叫則罷,一叫就使人吃驚。”當時就命令各縣長官七十二人入朝覲見,獎賞了一人,誅殺了一人,又振奮軍隊,出兵迎敵。諸侯各國大為震驚,都把侵佔的土地歸還齊國。齊威王的聲威持續了三十六年。這些事蹟記載在《田完世家》中。
齊威王八年,楚國大舉發兵侵犯齊國。齊威王派淳于髡出使趙國請求救兵,讓他帶上禮品黃金百斤,駟馬車十輛。淳于髡仰天大笑,把帽帶子都笑斷了。威王說:“先生嫌禮物太少了嗎?”淳于髡說:“哪裡敢!”威王又問:“您的大笑難道有什麼說法嗎?”淳于髡答道:“今天我從東方來,看到路旁有一個祭祀田神的人,他拿著一隻豬蹄,端著一杯酒,祝禱著說:‘狹小高地的穀物盛滿筐籠,低窪田地的莊稼裝滿車輛,五穀豐登,穰穰滿家。’我看見他拿的祭品很少,想要的東西卻太多,所以笑他。”於是,齊威王就把禮品增加到黃金一千鎰、白璧十對、駟馬車一百輛。淳于髡告辭啟程,到了趙國。趙王派給他精兵十萬,戰車一千輛。楚軍聽到了這個消息,連夜退兵離去。
齊威王很愉快,在後宮擺下酒宴,召見淳于髡,賞賜給他酒。威王問道:“先生能喝多少才醉?”淳于髡回答:“我喝一斗也會醉,喝一石也會醉。”威王說:“先生喝一斗就會醉,怎麼能喝一石呢!其中的道理可以說來聽聽嗎?”淳于髡說:“在大王面前承蒙賜酒,執法官在旁邊,御史在身後,我驚恐不安,俯地而飲,不過一斗就醉了。如果雙親有尊貴的客人,我捲起衣袖,曲身跪坐,在席前侍奉酒菜,客人不時賞給我殘酒,我高舉酒杯,敬酒祝壽,連連起身,喝不到兩鬥就醉了。如果朋友交遊,久不相見,突然會面,愉快地追述著往事,相互傾談著私人的情誼,可以喝上五六鬥就醉了。至於鄉里的聚會,男女雜坐,巡行酌酒勸飲,流連不去,玩六博,賽投壺,相互稱兄道弟,男女之間握手不受懲罰,雙目相視也沒有禁忌,地面前有墜落的耳環,後有遺失的髮簪,我內心喜歡這些,可以喝上八斗酒,才有兩三分醉意。日暮酒殘,把剩下的酒合為一樽,大家促膝而坐,男女同席,鞋子木屐交錯相混,杯盤狼藉,堂上的火燭熄滅了,主人留下了我,送走了其他客人,綾羅短衣的衣襟解開了,微微聞到陣陣香氣,在這個時候,我心裡最歡暢,能喝上一石。因此說,酒喝到極點就會亂了,快樂到了極點就會悲哀,一切事物都是這樣,就是說做事不能做到極點,做到極點就會走向衰敗。”淳于髡用這些話委婉地勸諫齊威王。威王說:“好!”就停止了通宵達旦的宴飲,任命淳于髡為接待各國賓客的主客。皇家宗室舉行酒宴,淳于髡常常在旁作陪。
從這以後一百多年,楚國有一個優孟。
優孟原來是楚國的藝人,身高八尺,富有辯才,常常用談笑的方法委婉地進行勸諫。楚莊王的時候,他有一匹喜愛的好馬,給馬穿上錦繡衣服,把它安置在華麗的房子裡,用沒有帷帳的露床給它作臥席,拿棗脯餵養它。馬由於肥胖而得病死亡,楚莊王派大臣們為馬治喪,準備用棺槨盛殮,按大夫的葬禮來安葬它。莊王身邊的大臣爭著為這件事進行勸諫,認為不能這樣做。莊王下令說:“如有膽敢為葬馬的事來進諫的,罪當處死。”優孟聽說了這件事,就走進宮殿大門,仰天大哭。莊王很是吃驚,問他哭的原因。優孟說:“馬是大王的心愛之物,憑著堂堂的大楚國,有什麼要求辦不到,大王卻用大夫的葬禮來安葬它,太薄待它了,請按君王的禮儀來安葬它。”莊王問:“那怎麼辦呢?”優孟回答說:“我請求用雕花的美玉做棺材,用紋理秀麗的梓木做外槨,拿楩、楓、豫、樟等貴重木材做護棺的題湊,派遣士兵挖掘墓穴,老人和孩子背土築墳,齊國和趙國的使節在前面陪祭,韓國和魏國的使節在後面護衛,為馬建立祠廟,用豬、牛、羊各一頭的太牢禮來祭祀它,並且撥一個萬戶的城邑進行供奉。諸侯各國聽說了這種情況,都知道大王把人看得很低賤,卻把馬看得很貴重了。”莊王說:“我的過失竟然到了這種地步嗎!那該怎麼辦呢?”優孟說:“請讓我替大王用對待六畜的方法來埋葬它。用土灶做外槨,用銅鍋作棺材,拿姜棗調味,再加進木蘭,用稻米作祭品,火光作衣服,把它埋葬在人們的腸胃中。”於是,莊王就派人把馬交給主管膳食的太官,不要讓天下人長久地傳揚這件事。
楚國的宰相孫叔敖瞭解優孟是個賢人,對他很好。孫叔敖病重快要去世的時候,囑咐自己的兒子說:“我死了以後,你一定會貧困。你就前去拜見優孟,說‘我是孫叔敖的兒子’。”過了幾年,孫叔敖的兒子窮困得靠背柴度日,遇見了優孟,對他說:“我是孫叔敖的兒子。父親將要去世的時候,囑咐我貧困時就拜見您。”優孟說:“你不要到遠處去。”隨即就縫製了類似孫叔敖的衣服、帽子穿戴上,和他的兒子抵掌而談,來模仿孫叔敖的言談舉止。一年多以後,優孟活像孫叔敖,楚王和他左右的大臣們都不能分別出來。莊王舉行酒宴,優孟上前敬酒祝壽。莊王大吃一驚,認為孫叔敖復活了,要命他為宰相。優孟說:“請允許我回去和妻子商量一下這件事,三天以後再來就任宰相。”莊王同意了他的請求。三天以後,優孟又來了。莊王說:“你妻子說了些什麼呢?”優孟說:“我妻子說千萬不要做,楚國的宰相不值得去做。像孫叔敖身為楚國的宰相,盡忠廉潔來治理楚國,楚王得以稱霸。如今死了,他的兒子身無立錐之地,貧困得靠背柴來維持自己的生活。假如一定要像孫叔敖那樣,不如自殺。”優孟接著又唱道:“居住在山野,耕田受苦,難以生活。奮起做官,自身貪婪卑鄙的人積存了錢財,但不顧羞恥。自己死後家庭雖然富裕,又害怕受賄枉法,為非作歹,犯了大罪,自己被處死,家室遭誅滅。貪官怎麼可以做呢!想做個清官,奉公守法,盡忠盡職,到死也不敢做違法的事情。可清官又怎麼能做呢!楚國宰相孫叔敖保持廉潔直至去世,現在妻子兒子窮困得靠背柴為生,清官不值得做啊!”於是,莊王便向優孟道歉,就召見了孫叔敖的兒子,把寢丘的四百戶封給他,用來供奉孫叔敖的祭祀。後來,傳了十代都不曾斷絕。優孟這種智慧,可以說是說話能抓住機會了。
從這以後兩百多年,秦國有一個優旃。
優旃是秦國的侏儒藝人。他善於說笑話,然而都符合大道理。秦始皇的時候,有一次舉行酒宴而天下著雨,殿階下的執盾衛士們都淋雨受寒。優旃看見了很可憐他們,對他們說:“你們想休息嗎?”殿階下的執盾衛士們都說:“非常希望。”優旃說:“我如果喊你們,你們要趕快回答說‘有’。”過了一會,宮殿上的人們向秦始皇敬酒祝壽,高呼萬歲。優旃走到欄杆邊,大聲喊道:“殿階下執盾的兒郎們!”兒郎們答:“有!”優旃說:“你們雖然身材高大,但有什麼好處,只能在雨中站立。我雖然矮小,反而有幸在屋裡休息。”於是,秦始皇就讓殿下的執盾衛士們一半值班,一半休息,輪流替代。
秦始皇曾經計劃要擴大畜養禽獸的苑囿,向東擴至函谷關,西邊擴至雍縣、陳倉。優旃說:“好啊!多多在裡面放養禽獸,敵寇從東方來,命令麋鹿用角去頂撞他們就足夠的了。”秦始皇因而便停止了。
秦二世即位,又想要油漆城牆。優旃說:“好啊,主上即使不說,我原本就要請求您這樣做了。油漆城牆雖然給百姓帶來愁苦耗費,但很美啊!油了漆的城牆滑溜溜的,敵寇來了爬也爬不上。就是要做成這事,油漆倒也容易,不過建造一個給漆過的城牆遮蔽太陽的蔭室就很難了。”當時二世笑了起來,由於這個原因就停止了。過了不久,二世被殺死,優旃歸順了漢朝,幾年以後就死了。
太史公說:“淳于髡仰天大笑,齊威王從而橫行天下。優孟搖頭唱歌,背柴為生的人因此得到封地。優旃憑欄高呼,殿階下執盾的衛士們得以減半輪值。這難道不也是非常偉大的嗎!”
褚先生說:“我幸運地因精通儒家經術而做了郎官,但愛好閱讀六經以外的史傳雜說。我不能謙恭退讓,又寫下六章有趣故事,把它們編排在下面。可以瀏覽一下,擴大見聞,把它們留給後世的好事之徒讀了,用以愉悅心胸,刺激耳目。我把它們增附在以上太史公三章滑稽故事的後面。”
漢武帝的時候,有一個被寵幸的藝人叫郭舍人。他說話陳詞雖然不符合大道理,但是能使國君和順愉快。武帝小時候,東武侯的母親曾經給武帝餵過奶。武帝長大後,稱她為“大乳母”。大乳母大約每月上朝兩次,上朝的奏章一送進宮,武帝就會有詔令派親信侍臣馬遊卿拿五十匹絲帛賜給乳母,又送上酒菜食物奉養乳母。乳母呈上奏書說:“某處有公田,希望能把它借給我。”武帝說:“乳母想得到它嗎?”便把公田賜給了乳母。乳母說的話,武帝沒有不聽從的。還下有詔令讓乳母乘車在御道上行走奔馳。在這個時候,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裡的子孫奴僕侍從們在長安城中橫行霸道,當街攔截別人的車馬,搶奪人家的衣服。消息傳到宮中,武帝不忍心用法律處罰他們。主管的官員請求把乳母的家室遷走,到邊疆安置他們。奏章被批准了。乳母應當入宮到武帝跟前,當面辭行。乳母先拜見了郭舍人,對著他流淚哭泣。舍人說:“您立即進宮面見武帝,辭行後就離去,快步退出而多次轉身回頭看。”乳母按照他的話,向武帝辭行後離去,快步退出卻多次轉身回頭看。郭舍人惡狠狠地罵她說:“呸!老太婆!為什麼不快走!皇帝陛下已經長大了,難道還要靠你的乳汁來活命嗎?還回頭看什麼!”於是,武帝可憐乳母,為她悲傷,就下詔令制止,不準遷徙乳母,並處罰了說她壞話的人。
漢武帝的時候,齊地有位東方先生名朔,因愛好古代的史傳書籍,喜好儒家經術,大量地閱讀了諸子百家的著作。東方朔初到長安時,到公車府呈上奏書,一共用了三千枚書寫奏書的木簡。公車府派了兩個人一起去抬他的奏書,剛剛能抬得起。皇上到尚方府讀東方朔的奏書,每次告一段落,就在那裡作個記號,讀了兩個月才讀完。武帝下詔任命東方朔為郎官,經常在皇上身邊聽候差遣。皇上多次召他至跟前談話,沒有不高興的。時常下詔令賞賜東方朔在他面前吃飯。吃完飯,東方朔把剩下的肉全部揣在懷裡拿回家,衣服全被油汙了。武帝多次賜給他綢絹,他扛著、挑著搬回去。東方朔專門用那賞賜的錢財絲帛,聘娶長安城中年輕美貌的女子為妻,大多娶了一年左右就拋棄了,重新再娶妻。賞賜得來的錢財全部花在女人身上。皇上身邊的郎官有一半叫東方朔為“狂人”。皇上聽說了這件事,說:“如果東方朔為人做事沒有這種行為的話,你們這班人哪能比得上他呢!”東方朔命自己的兒子為郎官,又升遷為侍中的謁者,經常手持符節出使各國。東方朔在殿上行走,有個郎官對他說:“人們都認為先生是狂人。”東方朔說:“像我這樣的人,就是所謂在朝廷裡避世隱居的人。古代的人,只是在深山裡避世隱居。”他時常坐在酒席上,酒酣之後,趴在地上唱道:“隱居於塵俗中,避世在金馬門。在宮殿中可以避世隱居,使自身得以保全,何必要到深山之中,茅廬之下。”金馬門是宦官署的大門,大門旁邊立有銅馬,所以叫它“金馬門”。
有一次,朝廷會集了學宮的博士先生們參與商議國事,他們共同責難東方朔說:“蘇秦、張儀一遇上擁有萬輛戰車的大國君主,就高居卿相的位置,恩澤施及後代。如今,先生您學習了先王的法術,仰慕聖人的仁德,背誦著《詩經》《尚書》等諸子百家的言論,多得不能一一列舉。在竹簡絲帛上撰著文章,自以為海內無雙,又可以說是見聞廣博,聰明善辯了。然而,您竭力盡忠來侍奉聖明的皇帝,曠日持久,搞了幾十年,官職不過侍郎,地位不過執戟,想來您還有什麼不好的行為吧?其中的原因是什麼呢?”東方先生說:“這本來就不是你們所能完全瞭解的。那是一個時代,這又是一個時代,如何可以相提並論呢!再說張儀、蘇秦的時候,周王室十分衰敗,諸侯們不去朝覲,憑藉武力相互征伐,爭奪權勢,使用兵器相互擒拿,兼併為十二個諸侯國,還沒有雌雄勝負之分,得到智士的國家就強大,失去智士的國家就敗亡,所以智士的意見得以聽從,計劃能夠實行,身居尊貴的地位,恩澤施及後代,子子孫孫長久地榮華。現在就不是這樣了,聖明的皇帝在朝廷之上,恩德遍及天下,諸侯們朝貢臣服,威勢震懾四方夷狄,把四海之外的疆土像席子般地連接起來,比覆置的盤盂還要安穩,天下統一平均,合為一家,凡是發動舉事,就好像在手掌中運轉似的。賢和不賢,憑什麼來區別呢?現在由於天下廣大,士民眾多,那些竭盡精力,馳騁遊說,像車幅同時湊集到車轂似的向朝廷進獻謀略的人,多得數不清。雖然竭力仰慕道義,卻為衣食所困,有的人失去了進身做官的門路。假如張儀、蘇秦和我同時生活在當今的時代,他們連一個小小的掌故官都得不到,怎麼還敢奢望當常侍侍郎呢!古書記載說:‘天下沒有災害,即使有聖人,也沒有施展他的才能的地方;君臣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賢人,也沒有立功的機會。’所以說,時代不同了,事情就會起變化。雖然如此,怎麼可以不努力修養自身呢?《詩經》說:‘在宮中敲鐘,鐘聲傳到宮外。’‘白鶴在幽深的沼澤鳴叫,鳴聲傳到天外。’如果能夠修養自身,還擔憂什麼不會顯榮呢!姜太公身體力行仁義七十二年,遇上了周文王,得以施行自己的學說主張,受封在齊國,傳國七百年而沒有斷絕。這就是士人之所以日日夜夜,孜孜不倦,研究學問,推行道義而不敢停止。現在世上的隱士,當代雖然不被任用,但能孤高突起地自立,安然自得地獨處,遠觀許由,近察接輿,謀略如同范蠡,忠誠符合子胥。天下和平,修身自持,缺少同道,本來就是很平常的事情。你們對我還有什麼疑問呢!”於是,那些先生們默不作聲,無言以對。
建章宮後閣的雙重欄杆中,有一隻動物從那裡鑽了出來,它的樣子像麋鹿。把這個情況向皇帝報告了,漢武帝前往那裡觀看,詢問身邊群臣中熟習各種事物並且精通經術的人,但沒有一個人能知道那是什麼動物。武帝下令讓東方朔去看它。東方朔說:“我知道這個動物,希望賞賜美酒好飯,讓我大吃一頓,我才說。”武帝下詔說:“可以。”東方朔吃飽喝足了,又說:“某地有幾頃公田、魚池和蒲葦地,陛下把它們賞賜給我,我東方朔才說。”武帝又下詔說:“可以。”這時候,東方朔才肯講,說:“這就是人們通常說的騶牙。遠方的人當來歸順仁義,騶牙就會事先出現。它的牙齒前後一樣,大小整齊相等,沒有臼齒,所以叫它騶牙。”大約一年以後,匈奴混邪王果然帶領了十萬民眾來歸降漢朝。武帝再次賞賜東方朔很多錢財。
到了老年,東方朔將要去世的時候,進諫武帝說:“《詩經》說:‘嗡嗡亂飛的蒼蠅,落在籬笆上。和樂近人的君子,不要聽信讒言。讒言沒有法則,擾亂四方的國家。’希望陛下遠離奸詐諂媚的小人,斥退他們的讒言。”武帝說:“東方朔現在反而多說好話了嗎?”對此感到奇怪。過了不久,東方朔果然病死。古書記載:“鳥兒將要死了,它的鳴聲很悲哀;人將要死了,他的言談很有善意。”說的就是這個情況。
漢武帝的時候,大將軍衛青是衛皇后的哥哥,被封為長平侯。衛青從軍出擊匈奴,打到餘吾水邊才折返,斬敵首,抓俘虜,有功歸來,武帝下詔賞賜黃金千斤。衛將軍走出宮門,齊地人東郭先生以方術之士的身份在公車府待詔候命。他當道擋住衛將軍的車,拜見說:“希望能稟告一件事。”將軍停下車,把東郭先生請到車前,東郭先生靠近車旁說:“王夫人最近得到皇上的寵愛,她家裡貧窮。現在將軍得到黃金千斤,如果把其中的一半賜給王夫人的父母,皇上聽說了這件事必定喜歡。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奇妙而便捷的計策。”衛將軍感激他說:“幸虧先生把這便捷的計策告訴我,請允許我遵從您的指教。”於是,衛將軍就拿出五百斤黃金作為送給王夫人雙親的祝壽禮物。王夫人把這件事告訴了武帝。武帝說:“大將軍不懂得做這種事情。”詢問衛青從誰那裡得來的計策,衛青回答說:“從待詔候命的東郭先生那裡得來的。”武帝下詔召見東郭先生,任命他為某郡的都尉。東郭先生常在公車府中待詔候命,貧困飢寒,衣服破爛,鞋子不完整。在雪地中行走,鞋子有面無底,腳板完全踩在地上。路上的行人譏笑他,東郭先生回答他們說:“誰能夠穿著鞋子在雪地中行走,讓別人看上去,他的腳上面是鞋子,他的鞋子下面卻像人腳的呢?”等到他受任為俸祿二千石的高官,佩帶著銀印青綬走出宮門,去房東那裡辭行,過去在公車府跟他一塊待詔候命的人,分批依次在都門外為他設宴送行。一路上榮華顯耀,在當代立了大名。這就是通常所說的身穿粗布衣裳,懷裡卻揣著珍寶的人。當他貧窮的時候,人們沒有誰去理睬他;等到他富裕了,就爭著依附他。俗話說:“相馬因外表消瘦而漏掉良馬,相士因生活貧窮而喪失英才。”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呢。
王夫人病重,皇上親自前往問候她說:“你的兒子應當封王,你想把他安置在哪裡?”王夫人回答說:“希望安居在洛陽。”皇上說:“不可以。洛陽有武器倉庫、儲藏糧食的敖倉,又當關口,是天下的咽喉要道。自從先帝以來,相傳不在洛陽安置王位。不過,關東地區的封國沒有哪一個比齊國更大的了,可以封為齊王。”王夫人用手拍擊額頭,呼喊道“非常幸運”。王夫人死了,號稱為“齊王太后去世”。
從前,齊王派淳于髡出使到楚國貢獻天鵝。出了都邑城門,半道上那隻天鵝飛走了,只好舉著空籠子,編造了一套假話,前往拜見楚王說:“齊王派我來敬獻天鵝,從河上經過,不忍心天鵝口渴,放它出來喝水,天鵝就離開我高飛逃跑了。我想要剖腹上吊自殺而死,又恐怕別人議淪大王以鳥獸的原因,使得士人自己殺傷。天鵝是個長羽毛的動物,有很多相類似的,我想買一個來代替它。但這是不誠實,而且騙了大王。我想逃亡到別的國家,又痛惜我們楚、齊兩國國君的這次使命不能完成。所以,我前來服罪,向大王叩頭認罰。”楚王說:“好啊,齊王有像你這樣忠信的賢士!”就豐厚地賞賜了淳于髡,賞賜的錢財比有天鵝進獻的還多一倍。
漢武帝的時候,下令召北海郡的太守到皇帝行宮。有一位掌管文書的小吏王先生,自己請求跟太守同行:“我對您有好處。”太守答應了他。太守府中許多屬吏功曹向太守報告說:“王先生嗜酒,吹牛多,實幹少,恐怕不宜與他同行。”太守說:“先生很想同行,不可違逆。”終究和王先生同行。來到宮門外,在宮府門待詔候命。王先生只管懷裡揣著錢去買酒,和衛隊的長官一起喝,每天醉醺醺的,不去看他的太守。太守進宮跪拜。王先生對守門的郎官說:“請幫我叫我的太守到宮門內,我遠遠地跟他說話。”守門的郎官替他叫了太守,太守出來,望著王先生。王先生說:“天子假如問您用什麼方法治理北海郡,使得那裡沒有盜賊,您回答些什麼呢?”太守回答說:“選擇有才能的人才,根據他們的才能分別任用他們,獎賞成績優異的,懲罰不賢的。”王先生說:“如此回答,這是自我讚譽、自我誇功,不可以的。希望您回答說:不是我的力量,都是陛下神靈威武引起變化的結果。”太守說:“好吧。”太守受召入宮,來到殿階下面,武帝有詔問他說:“用什麼方法治理北海,使得盜賊不出現?”太守叩頭回答說:“不是我的力量,都是陛下神靈威武引起變化的結果。”武帝大笑,說:“哈!你怎麼得到忠厚長者的話從而把它稱述出來,是從誰那裡得到的?”太守回答說:“從掌管文書的小吏那裡得到的。”武帝說:“他現在在哪裡?”太守回答:“在宮府門外。”武帝下詔任命王先生為水衡丞,把北海太守任為水衡都尉。古書上說:“美好的言辭有金玉般的價值,高尚的品行可以施加他人。君子用美言相贈,小人用錢財相送。”
魏文侯的時候,西門豹就任鄴縣令。西門豹來到鄴縣,會見長老,詢問他們百姓感到疾苦的事情。長老說:“苦於給河神娶媳婦,以這個緣故民眾貧窮。”西門豹詢問其中的原因,他們回答說:“鄴縣的三老、廷等官吏每年向百姓徵收賦稅,獲取百姓的錢財達數百萬,用其中的二三十萬給河神娶媳婦,和巫婆共同瓜分那些剩餘的錢財,把它拿回家去。當要給河神娶媳婦的時候,巫婆就巡行查看小戶人家中女孩長得俊美的,就說這個女子應當做河神的媳婦,隨即下聘帶走。給她洗頭洗澡,為她縫製新的絲綢綵衣,獨居齋戒;替她在黃河岸邊建造齋戒的房子,張掛起赤黃色和大紅色的帷帳,女子居住在裡面。給她準備了牛肉美酒的飯食。過了十幾天,大家共同替她梳妝打扮,如同嫁女兒那樣的床帳枕蓆,讓那女子坐在床上,把床漂浮在河中。開始,床還浮在水面,漂流了幾十裡就沉沒了。那些有漂亮女孩子的人家,恐怕大巫婆替河神娶了她,以這個原因大多帶著女孩子遠遠地逃亡。因此,城中漸漸地空虛無人,更加貧困了,這種情況從開始到現在已經很久遠了。老百姓的俗話說:‘假如不給河神娶媳婦,洪水來了漂流吞沒一切,會淹死那裡的人民。’”西門豹說:“等到給河神娶媳婦的時候,希望三老、巫婆、父老們都去河邊送那女子,還請來告訴我,我也要去送那女子。”大家都說:“好。”
到了那天,西門豹到河邊和大家會合。三老、官吏、豪紳、鄉里的父老們都聚集在一起,前來觀看這事的百姓有二三千人。那個巫婆是個老女子,已經有七十歲,跟從的女弟子有十來個人,都穿著絲綢的祭祀禮服,站在大巫婆的身後。西門豹說:“叫河神的媳婦出來,看看她長得漂亮還是醜陋。”巫婆就扶著女子從帷帳中出來,來到西門豹跟前。西門豹認真地看了那女子,回頭對三老、巫婆、父老們說:“這個女子不漂亮,麻煩大巫婆替我入河官報告河神,要重新尋求漂亮的女子,後天就送她去。”於是,派官吏士卒一道抱起大巫婆,把她投進河中。過了一會兒,西門豹說:“巫婆怎麼去了那麼久?弟子去催催她!”又把一個弟子投進河中。過了一會兒,說道:“弟子怎麼去了那麼久?再派一個人去催催她們!”又投了一個弟子到河中。一共投了三個弟子。西門豹說:“巫婆和她的弟子都是女子,不會報告事情,麻煩三老替我進去稟告此事。”又把三老投進河中。西門豹把毛筆似的簪子插在頭上,像石磬似的彎腰作揖,面對黃河站立等待了很久。長老、官吏和旁觀的人們都很害怕。西門豹回過頭說:“巫婆、三老還不回來,怎麼辦呢?”要再派廷和一個豪紳進去催催他們。廷和豪紳都叩頭,把頭都叩破了,額頭上的血流到地上,臉色像死灰一樣蒼白。西門豹說:“好吧,姑且留下再等他們一會兒。”過了一會,西門豹說:“廷起來吧。看樣子河神留客要很久的,你們把這儀式結束,都離開這裡回家去吧。”鄴縣的官吏和百姓大為驚恐,從此以後,不敢再提給河神娶媳婦。
西門豹隨即徵發百姓開挖十二條渠道,引黃河水灌溉百姓的農田,農田都得到了灌溉。在挖渠的時候,百姓對治理渠道稍感厭煩勞苦,不想幹了。西門豹說:“百姓可以和他們享受成功的快樂,但不能和他們考慮事情的開始。現在,父老兄弟雖然會憎恨厭惡我,然而百年以後,一定要讓父老的子孫們想起我說的話。”直至現在,那裡都得到水渠的利益,百姓因此豐足富裕。十二條水渠橫穿御道,到了漢朝建立,縣裡的官吏們認為十二條渠上的橋樑阻絕了御道,彼此之間又靠得很近,不行。打算合併一些渠道,並且把靠近御道的三條渠道合併為一條,再架設一座橋樑。鄴縣的百姓父老不願聽從長官們的意見,認為那是西門先生所設計的,前賢明君的法式制度不可以更改。官吏們終於聽從了百姓的意見,把合併渠道的計劃擱置。所以,西門豹擔任鄴縣的縣令,名聲傳遍天下,恩澤流傳後代,沒有斷絕終止的時候,難道可以說他不是一位賢良的大夫嗎!
古書上記載:“子產治理鄭國,百姓不能欺騙他;子賤治理單父,百姓不忍心欺騙他;西門豹治理鄴縣,百姓不敢欺騙他。”三位先生的才能誰最賢明呢?治理國家的人當然能夠分別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