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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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卷

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這是專記日者的類傳。所謂日者,即古時占候卜筮的人。《墨子·貴義》說:“子墨子北之齊,遇日者。日者曰:‘帝以今日殺黑龍於北方,而先生之色黑,不可以北。’子墨子不聽,遂北,至淄水,不遂而反焉。日者曰:‘我謂先生不可以北。’”司馬貞《史記索隱》按:“名卜筮曰‘日者’以墨,所以卜筮占候時日通名‘日者’故也。”

此篇的主旨是借日者之論譏諷尊官厚祿,斥其“事私利,枉主法,獵農民;以官為威,以法為機,求利逆暴,譬無異於操白刃劫人者”的醜惡面目,揭露其“盜賊發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攝,奸邪起不能塞,官秏亂不能治,四時不和不能調,歲谷不孰不能適”,不忠不才,妨賢竊位的腐朽本質。同時,頌揚了日者隱居卜筮,導惑教愚,“微見德順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養下,多其功利”,有禮有德,不求寵榮的可貴精神。

全傳側重寫司馬季主與宋忠、賈誼的對話,語言描寫突出。篇中反覆推論,說理透闢,詞鋒犀利,極富個性。善於運用生動確切的比喻,增加語言的形象性和說服力,深刻地刻畫了日者豐富的精神境界和鮮明的性格特徵,勾勒了世之貪位慕祿者卑汙、可憎的嘴臉。

寫作手法運用嫻熟,獨具匠心,是本篇的另一特色。

【原文】

自古受命而王[1],王者之興何嘗不以卜筮決[2]於天命哉!其於周尤甚[3],及[4]秦可見。代王之入[5],任於卜者[6]。太卜之起[7],由漢興而有[8]。

【註釋】

[1]受命而王:承受天命而稱王。受,承受,接受。命,天命。

[2]興:興起、產生。卜筮:占卜、算卦。古代算卦用龜殼叫“卜”,用蓍草叫“筮”,根據龜殼的裂紋和蓍草的排列預測吉凶叫“佔”。決:取決。

[3]尤甚:最為盛行。

[4]及:至、到。

[5]代王:即後來的漢文帝劉恆。入:入朝。

[6]任於卜者:聽任於占卜者。

[7]起:出現。

[8]漢興而有:《索隱》按:“周禮有太卜之官。此雲由漢興者,謂漢自文帝卜大橫(一種卦兆的名稱)之後,其卜官更興盛焉。”另據《史記會注考證》,“由漢興而有者,蓋言漢興以來即有之矣”。

【原文】

司馬季主[1]者,楚人也。卜[2]於長安東市。

【註釋】

[1]司馬季主:複姓司馬,名季主。

[2]卜:卜卦、賣卦。

【原文】

宋忠為中大夫,賈誼為博士,同日俱出洗沐[1],相從論議[2],誦易先王聖人之道術[3],究遍人情[4],相視而嘆。賈誼曰:“吾聞古之聖人,不居朝廷,必在卜醫之中。今吾已見三公九卿朝士大夫[5],皆可知矣。試之卜數中以觀採[6]。”二人即同輿[7]而之市,遊於卜肆[8]中。天新雨[9],道少人,司馬季主閒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辯天地之道[10],日月之運[11],陰陽吉凶之本[12]。二大夫再拜謁。司馬季主視其狀貌,如類有知者[13],即禮之,使弟子延[14]之坐。坐定,司馬季主復理[15]前語,分別[16]天地之終始,日月星辰之紀[17],差次仁義之際[18],列吉凶之符[19],語數千言,莫不順理。

【註釋】

[1]洗沐:指休假。《正義》雲:“漢官五日一假洗浴也。”

[2]相從:二人在一起走。論議:討論、研究。

[3]誦易:互相講誦。易,更替。《太平御覽》作“習”。道術:治道的方法,即治理天下國家的方法。

[4]究遍:廣泛探究。遍:普遍。人情:指世道人心。

[5]朝士大夫:泛指朝廷的一般官員。

[6]之:到……去。卜數:猶術數,即卜筮。觀採:觀其風采。猶物色。

[7]輿:車。

[8]肆:店鋪、館子。

[9]新雨:剛下過雨。

[10]方:正、正在。辯:申辯、講解。道:道理、規律。

[11]運:運行。

[12]陰陽:中國古代哲學的一對範疇,用於解釋自然界相互對立、互相消長的事物。本:本源。

[13]如類:好像是。有知者:有知識的人、聰明人。知,知識;又通“智”,智慧。

[14]延:引進、迎接。

[15]復:重新。理:疏理、整理。

[16]分別:分辨、分析。

[17]紀:法度、準則。

[18]差次:區分差別等次。差,差別、相差。次,等次。際:交接、會合。

[19]列:排列、列舉。符:符應,即吉凶禍福的徵兆。

【原文】

宋忠、賈誼瞿然而悟[1],獵纓正襟危坐[2],曰:“吾望先生之狀,聽先生之辭,小子竊觀[3]於世,未嘗見也。今何居之卑[4],何行之汙[5]?”

【註釋】

[1]瞿然:驚異的樣子。悟:領悟、明白。

[2]獵纓:整理冠帶、使之端正,表示恭敬。正襟:端正衣襟。危坐:端正地坐著。

[3]小子:晚輩。此為自謙之詞。竊觀:私下觀察。

[4]居之卑:處於低下地位。卑,卑下。

[5]行之汙:從事的職業被人瞧不起。行,行事,此處指從事的職業。汙,汙濁、不乾淨。

【原文】

司馬季主捧腹大笑曰:“觀大夫類[1]有道術者,今何言之陋[2]也,何辭之野[3]也!今夫子所賢者[4]何也?所高者[5]誰也?今何以卑汙長者[6]?

【註釋】

[1]類:像,好像。

[2]陋:知識淺薄,見聞不廣。

[3]野:粗野,缺乏文采。

[4]所賢者:認為有道德有才能的人。

[5]所高者:認為品德高尚的人。

[6]卑汙長者:認為長者卑下汙濁。

【原文】

二君曰:“尊官厚祿,世之所高也,賢才處之[1]。今所處非其地[2],故謂之卑。言不信[3],行不驗[4],取不當[5],故謂之汙。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踐簡[6]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誇嚴以得[7]人情,虛高人祿命以說人志[8],擅言禍災以傷[9]人心,矯言鬼神以盡[10]人財,厚求拜謝以私於己[11]。’此吾之所恥[12],故謂之卑汙也。”

【註釋】

[1]賢才處之:賢能的人處在那種地位。處,居、處於。

[2]非其地:不是尊官厚祿之地。

[3]不信:不真實。信,講話真實。

[4]不驗:沒有效果。驗,效驗,效果。

[5]不當:不適當。當,恰當、合適。

[6]踐簡:鄙視、怠慢。簡,忽視、怠慢。

[7]誇嚴:誇大、嚴厲。得:博得、迎合。

[8]虛高:虛假抬高。祿命:吉凶禍福、貴賤壽夭等“命定之數”。說:通“悅”,此處意為使人高興。志:心志。

[9]擅言:隨便亂說。傷:憂傷。此處意為使人悲傷。

[10]矯言:假說,假借。盡:完,沒有了。此處意為詐盡,騙盡。

[11]厚求:貪求,索取。私於己:利於己。

[12]此吾之所恥:這是我們認為可恥的事情。恥,恥辱、可恥的事情。

【原文】

司馬季主曰:“公且安坐[1]。公見夫被[2]發童子乎?日月照之則行,不照則止,問之日月疵瑕[3]吉凶,則不能理[4]。由是觀之,能知別賢與不肖[5]者寡矣。

【註釋】

[1]且:暫且、姑且。安坐:坐好,落坐。

[2]夫:那、這。被(pī):披散著頭髮。被,通“披”。

[3]日月疵瑕:指日食和月食。疵瑕,即瑕疵,小的毛病、缺點。古人常借觀察星象來推測人事的吉凶。

[4]理:整理。此處意為解釋說明,講出道理。

[5]知別:知道區別。不肖:與賢相對,指缺德少才,品行不端。

【原文】

“賢之行[1]也,直道以正諫[2],三諫不聽則退[3];其譽人[4]也不望其報,惡人[5]也不顧其怨,以便國家利眾為務[6]。故官非其任不處[7]也,祿非其功不受也;見人不正,雖貴不敬也;見人有汙,雖尊不下[8]也;得[9]不為喜,去[10]不為恨;非其罪也,雖累辱而不愧[11]也。

【註釋】

[1]賢:賢能的人。行:做事。

[2]直道:正直之道。直,行為正直。此處指遵循正直之道。正諫:正言規勸。諫,規勸君主、尊長、朋友,使之改正過錯。

[3]三:再三,多次。退:後退、返回。此處指不再進諫。

[4]譽人:稱譽別人。

[5]惡人:討厭、憎惡別人。

[6]便:便利。務:追求。

[7]其任:自己勝任。處:居、擔任。

[8]尊:尊貴,指地位高。不下:不屈居其下。

[9]得:有所得。指得到官祿富貴。

[10]去:有所失。指離開官位,失去富貴。

[11]累辱:受累遭到屈辱。累,受累、牽累。辱,屈辱、侮辱。愧:羞愧。

【原文】

“今公所謂賢者,皆可為羞矣[1]。卑疵[2]而前,孅趨[3]而言;相引以勢[4],相導以利;比周賓正[5],以求尊譽,以受公奉[6];事[7]私利,枉主法[8],獵[9]農民;以官為威[10],以法為機[11],求利逆暴[12]:譬無異於操白刃劫人[13]者也。初試官[14]時,倍力[15]為巧詐,飾虛功執空文以罔主上[16],用居上為右[17];試官不讓賢陳功[18],見偽增實[19],以無為有,以少為多,以求便勢[20]尊位;食飲驅馳[21],從姬歌兒[22],不顧於親[23],犯法害民,虛[24]公家:此夫為盜不操矛弧[25]者也,攻而不用弦刃[26]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弒[27]君未伐者也;何以為高賢才[28]乎?

【註釋】

[1]皆可為羞矣:都是些足以為他們感到羞愧的人。

[2]卑疵:慚怍貌,惶懼貌,低聲下氣的樣子。

[3]孅趨:過分謙恭。

[4]相引以勢:即以勢相引。憑藉權勢相互引進。

[5]比周:與壞人勾結,植黨營私。比,勾結。周,與人團結。“比周”連用,義同“比”。賓正:排斥正人君子。賓,通“擯”,排斥,遺棄。

[6]公奉:官府的俸祿。奉,通“俸”。

[7]事:從事,謀求。

[8]枉:歪曲。主法:君主的法律。

[9]獵:獵取,掠奪。

[10]為威:逞威風,顯示威嚴。

[11]為機:作為工具。

[12]逆暴:逆行殘暴。逆,倒,反,與“順”相對。

[13]譬:比喻,好像。操:持,拿。劫人:威逼人,威脅人。

[14]初試官:開始做官,剛當官。

[15]倍力:加倍努力,拼命地。

[16]罔主上:欺騙國君。罔:欺罔。

[17]用:以,以便。右:古代尊崇右,以右為較尊貴的地位。

[18]賢:指賢者,有道德有才能的人。陳功:陳述自己的功勞。

[19]見偽增實:意謂發現虛假之處,便不擇手段地添枝加葉,竭力把假的變為實在的。

[20]便勢:權勢。便,便利、有利。

[21]食飲驅馳:大吃大喝,到處遊樂。驅馳,驅車馳馬。

[22]從姬:隨從的美女。歌兒:唱歌跳舞的少男少女。

[23]親:父母雙親。

[24]虛:虛耗。

[25]夫:語氣詞。矛弧:矛和弓。

[26]弦刃:弓箭和刀。

[27]弒(shì):古代統治階級指子殺父、臣殺君為“弒”。

[28]高賢才:高明者和賢能者。

【原文】

“盜賊發[1]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攝[2],奸邪起不能塞[3],官秏亂[4]不能治,四時不和不能調[5],歲谷不孰不能適[6]。才賢不為,是不忠也;才不賢而託[7]官位,利上奉[8],妨賢者處[9],是竊位[10]也;有人者進[11],有財者禮[12],是偽也。子獨不見鴟梟之與鳳皇[13]翔乎?蘭芷芎[14]棄於廣野,蒿蕭[15]成林,使君子退而不顯眾[16],公等是也。

【註釋】

[1]發:發生,興起。

[2]攝:通“懾”,使害怕,懾服。

[3]塞:阻止,禁止。

[4]秏亂:虧損消耗,毫無秩序。

[5]四時不合:指春夏秋冬四季反常造成災害。調:協調,調節。

[6]歲谷不孰:年景不好,五穀不熟。孰,通“熟”。適:適合,調濟。

[7]託:依靠、寄託。

[8]利上奉:以皇上的俸祿為利。即享受皇上的俸祿。

[9]妨:妨礙。處:位置、地位。

[10]竊位:竊居官位。

[11]進:到朝廷,進用做官。

[12]禮:禮遇,受到尊敬。

[13]獨:難道。鴟:鷂鷹。梟:一種兇猛的鳥,常在夜間飛出。古人認為鴟、梟都是不祥之鳥。此處用於比喻惡人和不賢之人。鳳皇:即“鳳凰”。古人稱為百鳥之王,吉祥之鳥。此處用於比喻賢能之人。

[14]蘭芷芎:泛指香草。蘭,蘭草。芷,白芷。芎:多年生草本植物,全草有香氣,根莖可入藥。又叫“川芎”。古人用香草比喻君子、賢人。

[15]蒿蕭:指蒿類植物。此處比喻小人、才劣者。

[16]退:不得進用,辭去官職。不顯眾:不顯於眾。

【原文】

“述而不作[1],君子義[2]也。今夫卜者,必法[3]天地,象[4]四時,順於仁義,分策定卦[5],旋式正棋[6],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敗。昔先王之定國家,必先龜策日月[7],而後乃敢代[8];正時日[9],乃後入家[10];產子必先佔吉凶,後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11]而天下治。越王句踐放[12]文王八卦以破敵國,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負哉[13]!

【註釋】

[1]述而不作:語出《論語·述而》。述,陳述(舊的)。作,創作(新的)。

[2]義:合宜的道德、行為或道理。

[3]法:效法。

[4]象:象徵。《周易》用卦爻等符號象徵自然變化和人事休咎。

[5]分:辨別。策:占卜用的蓍草。定:確定、判定。卦:占卜用的符號。基本的有“八卦”,即乾、坤、震、巽、坎、離、艮、兌。每卦代表同一屬性的若干事物。八卦相互排列組合為六十四卦。我國古代思想家有以八卦和六十四卦說明萬物的矛盾對立和轉化,包含一定的辯證法因素。唯心主義者和方士則用八卦來宣揚天命論和迷信。

[6]旋式:旋轉栻盤。式,通“栻”。栻盤,占卜用具。正棋:占卜作卦。棋,指筮策之狀。

[7]龜策日月:用龜策占卜日月。龜,占卜用的龜甲。策,占卜用的蓍草。

[8]乃:才。代:代天治民。

[9]正時日:選準時日(吉日)。

[10]入家:進入國都。家,奴隸社會諸侯統治的地方叫國,大夫統治的地方叫家。

[11]演:推演。爻(yáo):組成八卦的長短橫道(符號)。八卦相互排列組合為六十四卦,每卦六爻,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每爻有爻題和爻辭。

[12]放:通“仿”,依照,效仿。

[13]有何負哉:有什麼可憂慮的呢?負,憂慮。

【原文】

“且夫[1]卜筮者,埽除設坐[2],正其冠帶,然後乃言事,此有禮也。言而鬼神或以饗[3],忠臣以事其上[4],孝子以養其親[5],慈父以畜[6]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義置[7]數十百錢,病者或以愈[8],且[9]死或以生,患[10]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婦或以養生[11]:此之為德,豈直[12]數十百錢哉!此夫老子所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13]’。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謝少[14],老子之雲豈異於是乎[15]?

【註釋】

[1]且夫:況且,再說。

[2]埽:通“掃”。坐:座位。

[3]或:也許、或許。以:因而。饗:通“享”,此處指享用祭品。

[4]事:侍奉,為……服務。上:指國君。

[5]養:供養。親:父母雙親。

[6]畜:撫養,撫育。

[7]置:擱,安放。此處意為花費。

[8]愈:病好了。

[9]且:將要,接近。

[10]患:憂患、災禍。

[11]子:兒子或女兒。此處指女兒。養生:生養。

[12]直:通“值”。

[13]上德不德,是以有德:語出《老子》第三十八章。其意是,具有大德者並不以有德自居,所以他才有德。

[14]利大而謝少:對人好處多而受人之謝少。

[15]老子之雲豈異於是乎:老子所說的難道同卜筮者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同嗎?其意說二者沒什麼不同。

【原文】

“莊子曰[1]:‘君子內無飢寒之患,外無劫奪之憂,居上而敬[2],居下不為害[3],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為業也,積之無委聚[4],藏之不用府庫[5],徙之不用輜車[6],負裝之不重,止而用之無盡索[7]之時。持不盡索之物,遊於無窮之世,雖莊氏之行未能增於是[8]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9]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東南,以海為池;日中必移[10],月滿必虧[11];先王之道,乍存乍亡[12]。公責[13]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註釋】

[1]以下所引莊子語今本《莊子》無。

[2]居:處。敬:嚴肅,慎重。

[3]害:禍害,忌妒。

[4]委聚:堆積,聚集成堆。

[5]藏:儲藏。府庫:指收藏財物的地方。

[6]輜車:一種有帷蓋的車子。

[7]止:停留,居住。盡索:全部取出。

[8]增於是:增益於此。即比這還好。

[9]足:補足。此句和以下三句語出《淮南子·天文訓》。

[10]日中必移:太陽到了中午必定向西移動。

[11]月滿必虧:月亮到了滿圓後必定出現虧缺。

[12]乍存乍亡:忽存忽亡。乍,忽然。

[13]責:要求。

【原文】

“公見夫談士辯人[1]乎?慮事定計[2],必是人[3]也,然不能以一言說人主意[4],故言必稱先王,語必道上古;慮事定計,飾[5]先王之成功,語其敗害[6],以恐喜人主之志[7],以求其欲[8]。多言誇嚴[9],莫大於此矣。然欲強國成功,盡忠於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導惑[10]教愚也。夫愚惑之人,豈能以一言而知之[11]哉!言不厭多[12]。

【註釋】

[1]談士辯人:指能言善辯之人。

[2]慮事:謀事,思考問題。定計:決定計策。

[3]是人:此人,這種人。

[4]說人主意:使人主喜歡。說,通“悅”。

[5]飾:粉飾、誇飾。

[6]敗害:失利禍害。

[7]恐喜人主之志:使君主的心意有所懼,有所喜。

[8]欲:慾望,願望。

[9]誇嚴:指誇大嚴厲之詞。

[10]導惑:即解惑,解除人們的疑問。

[11]知之:使他聰明。知,通“智”。

[12]言不厭多:說話不厭其多。

【原文】

“故騏驥不能與罷驢為駟[1],而鳳皇不與燕雀為群,而賢者亦不與不肖者[2]同列。故君子處卑隱以闢[3]眾,自匿以闢倫[4],微見德順[5]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養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譽。公之等喁喁[6]者也,何知長者[7]之道乎!”

【註釋】

[1]罷:通“疲”,疲乏。駟:同駕一輛車的四匹馬。

[2]不肖者:不賢者,品行不端的人。

[3]卑隱:地位低下,隱居不出。闢:通“避”,躲避。

[4]倫:人倫。

[5]微見:暗中察明。德順:道德順應。

[6]喁喁:形容低聲說話。

[7]長者:年高有德的人。

【原文】

宋忠、賈誼忽而自失[1],芒乎無色[2],悵然噤口[3]不能言。於是攝衣[4]而起,再拜而辭。行洋洋[5]也,出門僅能自上車,伏軾[6]低頭,卒[7]不能出氣。

【註釋】

[1]忽:恍惚。自失:若有所失。

[2]芒乎:即茫然。無色:指面無人色。

[3]悵然:失意、不痛快的樣子。噤口:閉口。

[4]攝衣:整理衣服。

[5]行:走路。洋洋:無家可歸的樣子。

[6]伏:趴。軾:古時車廂前用作扶手的橫木。

[7]卒:始終。

【原文】

居三日,宋忠見賈誼於殿門外,乃相引屏語[1]相謂自嘆曰:“道高益安,勢高益危。居赫赫之勢[2],失身且[3]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審[4],不見奪糈[5];為人主計[6]而不審,身無所處。此相去[7]遠矣,猶天冠地屨也。此老子之所謂‘無名者萬物之始[8]’也。天地曠曠[9],物之熙熙[10],或安或危,莫知居之[11]。我與若,何足預彼[12]哉!彼久而愈安,雖曾氏之義未有以異[13]也。”

【註釋】

[1]相引:相互招引。屏語:避開別人談話。屏,退避。

[2]赫赫之勢:顯赫的地位。赫赫,聲勢盛大的樣子。

[3]失身:喪身。且:將。

[4]不審:不周詳。審,周密。

[5]不見奪糈:不會被奪去糈米。見,相當於“被”。糈,糧食。

[6]計:出謀劃策。

[7]相去:相距。

[8]無名者萬物之始:語出《老子》第一章。意為“無”是產生天地萬物的根源。老子所講的“無”,實際就是他所說的“道”。

[9]曠曠:空闊無邊。

[10]熙熙:和樂的樣子。

[11]莫知居之:不知所居。意為不知身居何處為好。

[12]何足:哪裡值得。預:參與。彼:他們。

[13]曾氏:即莊氏。據《集解》徐廣曰:“曾,一作‘莊’。”以異:與此不同。

【原文】

久之[1],宋忠使匈奴,不至[2]而還,抵罪[3]。而賈誼為梁懷王傅[4],王墮馬薨,誼不食,毒恨[5]而死。此務華絕根[6]者也。

【註釋】

[1]久之:過了很長時間。

[2]不至:沒有到達(目的地)。

[3]抵罪:抵償罪名。抵,抵償;當。

[4]梁懷王:即漢文帝之子劉揖。傅:太傅。掌輔導帝王。

[5]毒恨:痛恨。此處是指痛恨自己。

[6]務華:追求華貴。絕根:斷絕性命。根,根本,指性命。

【原文】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載[1]者,多不見於篇[2]。及至司馬季主,餘志而著[3]之。

【註釋】

[1]不載:不記載。

[2]篇:文獻、文章。

[3]餘:我。志:記述。著:寫作。

【原文】

褚先生曰:臣為郎時,遊觀長安中,見卜筮之賢大夫,觀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動[1],誓正[2]其衣冠而當鄉人也,有君子之風。見性好解婦[3]來卜,對之顏色嚴振[4],未嘗見齒[5]而笑也。從古以來,賢者避世[6],有居止舞澤[7]者,有居民間閉口不言,有隱居卜筮間以全身[8]者。夫司馬季主者,楚賢大夫,遊學長安,通《易經》[9],術[10]黃帝、老子,博聞遠見。觀其對二大夫貴人之談言,稱引古明王聖人道,固非淺聞小數[11]之能。及卜筮立名聲千里者,各往往[12]而在。傳[13]曰:“富為上,貴次之;既貴各各學一伎[14]能立其身。”黃直,大夫也;陳君夫,婦人也;以相馬立名天下。齊張仲、曲成侯以善擊刺學用劍,立名天下。留長孺以相彘[15]立名。滎陽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絕人[16]之風,何可勝言。故曰:“非其地,樹[17]之不生;非其意,教不之成。”夫家之教子孫,當視其所以好[18],好含苟生活之道[19],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20],足以觀士[21];子有處所[22],可謂賢人。”

【註釋】

[1]自動:自主行動。意為自然得體。

[2]誓:謹慎。正:端正、整理。

[3]性好解婦:指性情喜愛解疑的婦人。即樂於卜筮的婦人。

[4]嚴振:嚴肅。

[5]見齒:露出牙齒。見,通“現”。

[6]避世:脫離現實生活。意為避開官場。

[7]舞澤:荒蕪的窪地。舞,據《考證》,“舞”讀為“蕪(蕪)”。蕪,荒蕪。

[8]全身:保全性命。

[9]《易經》:即《周易》。儒家經典著作。

[10]術:據《史記會注考證》,“術,讀為述”。陳述。

[11]固:原本。小數:小術。數,技藝,方術。

[12]往往:常常,到處。

[13]傳:文字記載。此指古代的有關典籍。

[14]伎:通“技”,技藝、技能。

[15]彘:豬。

[16]絕人:超出常人。

[17]樹:種植。

[18]好:喜愛、愛好。

[19]好含苟生活之道:愛好如果包容生活之道。含,包容,包含。苟,如果,假如。

[20]制宅命子:建造住宅,為子取名。命,取名。

[21]足以觀士:足以看出士大夫的志趣所在。

[22]處所:安身之處。意為職業。

【原文】

臣為郎時,與太卜待詔為郎者同署[1],言曰:“孝武帝時,聚會佔家[2]問之,某日可取[3]婦乎?五行家[4]曰可,堪輿家[5]曰不可,建除家[6]曰不吉,叢辰家[7]曰大凶,歷家[8]曰小兇,天人家[9]曰小吉,太一家[10]曰大吉。辯訟[11]不決,以狀聞[12]。制[13]曰:‘避諸死忌,以五行為主[14]。’”人取於五行者也[15]。

【註釋】

[1]署:衙門。官吏辦公的地方。

[2]佔家:會占卜的專家。

[3]取:通“娶”。

[4]五行家:用五行相生相剋的道理來推算人的命運,以此迷信活動為業的人。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

[5]堪輿家:以審察住宅基地或墳地的形勢,即相宅、相墓為業的人,即今所謂“風水先生”。

[6]建除家:術數家之一種,古代占卜迷信派別之一。它以建除十二辰定日之吉凶。建,北斗的斗柄所指曰“建”。建除,以十二地支定方位歲月,以佔吉凶。十二方位之首二字為“建、除”,故名。

[7]叢辰家:以分辨十二辰(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所隨屬為善神或惡煞為業的人。

[8]歷家:研究歷術、曆法,推算日月星辰運行及季節時令的方法的專門家。

[9]天人家:研究天和人、天道和人道或自然和人世關係的專門家。《荀子·天論》:“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10]太一家:道家別名。太一,中國哲學術語。“太”是至高至極,“一”是絕對唯一的意思。《莊子·天下》稱老子之學“主之以太一”。“太一”是老子之“道”的別名。《呂氏春秋·仲夏紀·大樂》更指出:“道也者至精也,不可為形,不可為名,強為之名,謂之太一。”並有:“太一出兩儀,兩儀出陰陽”的說法。“太一”又和“太極”意義相近。

[11]辯訟:辯論爭議。

[12]以狀聞:將有關情形奏明皇帝。狀,情形。

[13]制:帝王的命令。

[14]以五行為主:以五行家的意見為依據。

[15]人取於五行者也:這就是人們採用五行家的意見的原因。取,採取,選取。

【譯文】

自古以來承受天命的人方能成為國君,而君王的興起又何嘗不是用卜筮來取決於天命呢!這種情形在周朝尤為盛行,到了秦代還可以看到。代王入朝繼承王位,也是聽任於占卜者。至於卜官的出現,早在漢興以來就已經有了。

司馬季主是楚國人。他在長安東市卜卦。

宋忠此時任中大夫,賈誼任博士。一天,二人一同外出洗沐,邊走邊談,討論講習先王聖人的治道方法,廣泛地探究世道人情,相視慨嘆。賈誼說:“我聽說古代的聖人,如不在朝做官,就必在卜者、醫師行列之中。現在,我已見識過三公九卿及朝中士大夫,他們的才學人品都可說了解了。我們試著去看看卜者的風采吧。”二人即同車到市區去,在卜筮的館子裡遊覽。天剛下過雨,路上行人很少,司馬季主正閒坐館中,三四個弟子陪侍著他,正在講解天地間的道理,日月運轉的情形,陰陽吉凶的本源。兩位大夫向司馬季主拜了兩拜。司馬季主打量他們的狀貌,好像是有知識的人,就還禮作答,叫弟子引他們就座。坐定之後,司馬季主重新疏解前面講的內容,分析天地的起源與終止,日月星辰的運行法則,區分仁義的差別關係,列舉吉凶禍福的徵兆,講了數千言,無不順理成章。

宋忠、賈誼十分驚異而有所領悟,整理冠帶,端正衣襟,恭敬地坐著,說:“我看先生的容貌,聽先生的談吐,晚輩私下觀看當今之世,還未曾見到過。現在,您為什麼地位如此低微,為什麼職業如此汙濁?”

司馬季主捧腹大笑說:“看兩位大夫好像是有道術的人,現在怎麼會說出這種淺薄的話,措辭這樣粗野呢?你們所認為的賢者是什麼樣的人呢?所認為高尚的人是誰呢?憑什麼將長者視為卑下汙濁呢?”

兩位大夫說:“高官厚祿是世人所認為高尚的,賢能的人佔據那種地位。如今先生所處的不是那種地位,所以說是低微的。所言不真實,所行不靈驗,所取不恰當,所以說是汙濁的。卜筮者是世俗所鄙視的。世人都說:‘卜者多用誇大怪誕之詞,來迎合人們的心意;虛假抬高人們的祿命,來取悅人心;編造災禍,以使人悲傷;假借鬼神,以騙盡錢財;貪求酬謝,以利於自身。’這都是我們認為可恥的行徑,所以說是低微汙濁的。”

司馬季主說:“二位暫且安坐。你們見過那披髮童子吧?日月照著,他們就走路;不照,他們就不走。問他們日月之食和人事吉凶,就不能解釋說明。由此看來,能識別賢與不肖的人太少了。

“大凡賢者居官做事,都遵循正直之道以正言規勸君王,多次勸諫不被採納就引退;他們稱譽別人並不圖其回報,憎惡別人也不顧其怨恨,只以對國家和百姓有利為己任。所以,官職不是自己所能勝任的就不擔任,俸祿不是自己功勞所應得到的就不接受;看到心術不正的人,雖位居顯位也不恭敬他;看到染有汙點的人,雖高居尊位也不屈就他;得到榮華富貴也不以為喜,失去富貴榮華也不以為恨;如果不是他的過錯,雖牽累受辱也不感到羞愧。

“現在你們所說的賢者,都是些足以為他們感到羞愧的人。他們低聲下氣地趨奉,過分謙恭地講話;憑權勢相勾引,以利益相誘導;植黨營私,排斥正人君子,以騙取尊寵美譽,以享受公家俸祿;謀求個人的利益,歪曲君主的法令,掠奪農民的財產;依仗官位逞威風,利用法律做工具,追逐私利,逆行橫暴:好像與手持利刃威脅別人沒有什麼不同。剛做官時,竭力耍弄巧詐伎倆,粉飾虛假的功勞,拿著華而不實的文書去欺騙君王,以便爬上高位;被委任官職後,不肯讓賢者陳述功勞,卻自誇其功,把假的說成實的,把沒有的變成有的,把少的改為多的,以求得權勢尊位;大吃大喝,到處遊樂,犬馬聲色,無所不有,不顧父母親人死活,專做犯法害民勾當,肆意揮霍,虛耗公家:這其實是做強盜而不拿弓矛,攻擊他人而不用刀箭,虐待父母而未曾定罪,殺害國君而未被討伐的一夥人。憑什麼認為他們是高明賢能者呢?

“盜賊發生而不能禁止,蠻夷不從而不能懾服,奸邪興起而不能遏止,公家損耗而不能整治,四時不和而不能調節,年景不好而不能調劑。有才學而不去做,這是不忠;沒有才學而寄居官位,享受皇上的俸祿,妨礙賢能者的地位,這是竊居官位。有關係的就進用做官,有錢財的就禮遇尊敬,這叫作虛偽。你們難道沒有見過鴟梟也同鳳凰一起飛翔嗎?蘭芷芎被遺棄曠野,而蒿蕭卻長得茂密成林,使正人君子隱退而不能揚名顯眾,即是在位諸公所致。

“述而不作,是君子的本意。如今卜者占卜,一定效法天地,取象四時的變化,順應仁義的原則,分辨筮策,判定卦象,旋轉栻盤,占卜作卦,然後解說天地間的利害,人事的吉凶成敗。以前先王安定國家,必先用龜策占卜日月,然後才敢代天治理百姓;選準吉日,隨後才能進入國都;家中生子必先佔卜吉兇,然後才敢養育。從伏羲氏創制八卦,周文王演化成三百八十四爻而後天下得以大治。越王句踐仿照文王八卦行事而大破敵國,稱霸天下。由此說來,卜筮有什麼值得憂慮的呢?

“再說卜筮者,掃除潔淨然後設座,端正冠帶然後談論吉凶之事,這是合禮儀的表現。他們的言論,使鬼神或許因而享用祭品,忠臣因而侍奉他的國君,孝子因而供養他的雙親,慈父因而撫育他的孩子,這是有道德的表現。而問卜者出於道義花費幾十、上百個錢,生病的人或許因而痊癒,將死的人或許因而得生,禍患或許因而免除,事情或許因而成功,嫁女娶婦或許因而得以生養:這種功德,難道只值幾十、上百個錢嗎!這就是老子所說的‘具有大德者並不以有德自居,所以他才有德’。今天的卜筮者待人好處多而受人之謝少,老子所說的難道同卜筮者的所作所為有什麼不同嗎?

“莊子說:‘君子內無飢寒的憂患,外無被劫奪的顧慮,居上位慎重嚴謹,處下位不妒忌他人,這就是君子之道。’如今,卜筮者所從事的職業,積蓄無須成堆,儲藏不用府庫,遷徙不用輜車,裝備簡單輕便,停留下來就能使用,並且沒有用完之時。拿著使用不盡的東西,遊於沒有盡頭的世上,即使莊子的行為也不能比這更好。你們為什麼卻說不可以卜筮呢?天不足西北,星辰移向西北;地不足東南,就用海為池;太陽到了中午必定向西移動,月亮到了滿圓後必定出現虧缺;先王的聖道,忽存忽亡。而二位大夫要求卜筮者說話必定信實,不也足令人疑惑不解嗎?

“你們見過說客辯士吧?思考問題,決策謀劃,必須靠這種人。然而,他們不能用隻言片語使人主喜悅,所以講話必託稱先王,論說必引述上古;考慮問題,決策謀劃,或誇飾先王事業的成功,或述說其失利敗壞的情形,使人主的心意或有所喜,或有所懼,以實現他們的慾望。多講虛誇之詞,沒有比這更厲害的了。可是,要想使國家富強,事業成功,能夠效忠君王,不這樣做又不行。現在的卜筮者,是解答人們的疑問,教化百姓的愚昧。那些愚昧迷惑的人,怎麼能用一句話就使他們聰明起來!因此,說話不厭其多。

“所以,騏驥不能和疲驢同駕一車,鳳凰不同燕子麻雀為群,而賢者也不跟不肖者為伍。所以,君子常處於卑下不顯眼的地位,以避開大眾,自己隱匿起來以避開人倫的束縛,暗中察明世間道德順應之情狀,以消除種種禍害,以表明上天的本性,幫助上天養育生靈,希求更多的功利,而不求什麼尊位與榮譽。你們二位不過是些隨便發發議論的人,怎麼會知道長者的道理呢!”

宋忠和賈誼聽得精神恍惚而若有所失,茫然失色,神情惆悵,閉口不能說話。於是,整衣起身,拜了又拜,辭別司馬季主。二人走起路來,不辨東西南北,出門只能自己上車,趴在車欄上,不敢抬頭,始終像是透不過氣來。

過了三天,宋忠在殿門外見到賈誼,便湊到一起避開旁人談論此事,慨嘆地說:“道德越高越安穩,權勢越高越危險。處在顯赫的地位,喪身將指日可待。卜筮即便不周密,也不會被奪去應得的精米;替君王出謀劃策如果不周密,就沒有立身之地。這二者相差太遠了,就像天冠地屨不可同日而語一樣。這正如老子所說的‘無名是產生天地萬物的本源’啊!天地空闊無邊,萬物興盛和樂,有的安穩,有的危險,不知所處。我和你,哪裡值得幹預他們卜者之事呢!他們日子愈久就越安穩,即使莊子的主張也沒有什麼與此不同之處。”

過了很久,宋忠出使匈奴,沒有到達那裡就返回來了,因而被判了罪。賈誼做梁懷王的太傅,梁懷王不慎墜馬而死,賈誼引咎絕食,痛恨而死。這都是追求華貴而斷絕性命的事例啊。

太史公說:“古時候的卜者,之所以不被記載的,是他們的事蹟多不見於文獻。待到司馬季主,我便將其言行記述成篇。”

褚先生說:“我做郎官時,曾在長安城中游覽,見過從事卜筮職業的賢士大夫,觀察他們的起居行走、行動都由自己,常常謹慎地整理好衣服帽子來接待鄉野之民,有君子的風範。遇到性情喜愛解疑、樂於卜筮的婦人來問卜,對待她們態度嚴肅,不曾露齒而笑。自古以來,賢者逃避世俗社會,有的棲息於荒蕪的窪地,有的生活在民間而閉口不言,有的隱居在卜筮者中間以保全自己。司馬季主是楚國的賢大夫,在長安遊學,通曉《易經》,能夠陳述黃帝、老子之道,知識廣博,遠見卓識。看他對答二位大夫貴人的話語,引述古代明王聖人的道理,原本不是見識淺薄能力低下之輩。至於以卜筮為業名揚千里之外的,往往到處都有。傳記上說:‘富為上,貴次之;已經顯貴了,各自還須學會一技之長以立身於社會。’黃直是位大夫,陳君夫是個婦女,以擅長相馬而立名天下。齊國張仲和曲成侯以擅長用劍擊刺而揚名天下。留長孺因善於相豬而出名。滎陽褚氏因善於相牛而成名。能夠因技能立名的人很多,都有高於世俗和超過常人的風範,怎麼能說得盡呢?所以說:‘不是適當之地,種什麼也不生長;不合他的意向,教什麼也難以成就。’大凡家庭教育子女,應當看看他們喜好什麼,愛好如果包容生活之道,就順其愛好因勢利導而造就他。所以說:‘建造什麼住宅,為子取用何名,足以看出士大夫的志趣所在;兒子有了安身之處,可以稱得上賢人了。’

“我做郎官的時候,與太卜待詔為郎官的同事在同一衙門辦公,他們說:‘孝武帝時,曾召集從事占卜的各類專家來詢問,某日可以娶兒媳嗎?五行家說可以,堪輿家說不可以,建除家說不吉利,叢辰家說是大凶,歷家說是小兇,天人家說是小吉,太一家說是大吉。各家爭議辯論,不能做出決定,只能將有關情況奏明皇上。皇上下令說:“避開死兇忌諱,應以五行家的意見為依據。”’這就是人們採用五行家的意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