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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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就緒

第一二四卷

宋紀六

宋文帝元嘉十九年至二十三年

(442—446年)

起玄黓敦牂(壬午,442年),盡柔兆閹茂(丙戌,446年),凡五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起自公元442年至公元446年,凡五年,當宋文帝元嘉十九年至元嘉二十三年。本卷所載大事,分別述之如次。南朝劉宋大事主要有四個方面:其一,劉宋與北魏爭仇池失利,劉宋御史中丞何承天上奏陳抗擊北魏安邊四策。其二,元嘉二十一年,劉宋頒行何承天《元嘉新曆》,又修正音律。其三,沈慶之討平溳山蠻的叛亂;振武將軍宗愨以獅子陣大破林邑大象陣。其四,劉宋元嘉時期的文化繁榮,貢獻最大的幾個人物都在此卷出現。劉宋設立國子學,顏延之與何承天同為皇太子劉劭執講《孝經》。劉義慶卒,生前著《世說新語》。《後漢書》作者范曄被誅。北朝大事分四個方面:其一,開篇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巡視道教教壇接受符籙,並且規定今後每當皇帝即位都要照此辦理,這反映了北魏道教的興起。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太武帝詔令滅佛,頒佈詔書禁絕私養沙門巫覡。其二,太武帝平滅關中蓋吳叛亂,誅滅北涼殘敵;恢復西域交通;用兵柔然,無功而返。其三,太武帝誅殺奸臣劉絜等人,重用忠臣古弼。其四,北魏太子拓跋晃監國,處理政務,十分有條理。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一)

元嘉十九年(壬午,442年)

春,正月,甲申,魏主備法駕,詣道壇受符籙,旗幟盡青。自是每帝即位皆受籙。謙之又奏作靜輪宮,必令其高不聞雞犬,欲以上天神。崔浩勸帝為之,功費萬計,經年不成。太子晃諫曰:“天人道殊,卑高定分,不可相接,理在必然。今虛耗府庫,疲弊百姓,為無益之事,將安用之!必如謙之所言,請因東山萬仞之高,為功差易。”帝不從。

夏,四月,沮渠無諱將萬餘家,棄敦煌西就沮渠安周。未至,鄯善王比龍畏之,將其眾奔且末,其世子降於安周。無諱遂據鄯善,其士卒經流沙渴死者太半。

李寶自伊吾帥眾二千入據敦煌,繕修城府,安集故民。

沮渠牧犍之亡也,涼州人闞爽據高昌,自稱太守。唐契為柔然所逼,擁眾西趨高昌,欲奪其地。柔然遣其將阿若追擊之,契敗死。契弟和收餘眾奔車師前部王伊洛。時沮渠安周屯橫截城,和攻拔之,又拔高寧、白力二城,遣使請降於魏。

【語譯】

宋文帝元嘉十九年(壬午,公元442年)

春季,正月初七日甲申,魏太武帝備好車駕,巡視道教教法壇接受符籙,旗幟全部是青色的。自此,每當皇帝即位的時候都要接受符籙。寇謙之又上奏建議建造靜輪宮,一定讓它高到聽不到雞犬之聲,想要向上接引到天神。崔浩勸說太武帝興建,工程花費以萬計算,過了好幾年都沒有建成。太子晃諫勸說:“天與人的道途不同,低與高的名分已分,不可能互相連接。這是必然的事。如今虛耗國家府庫,使百姓疲敝,做無益的事情,將有什麼樣的用處!一定要像寇謙之說的,請藉助東山萬仞之高,建造完成要容易得多。”魏太武帝沒有聽從。

夏季,四月,沮渠無諱率領一萬多家,捨棄敦煌向西去與沮渠安周處會合。還沒有到,鄯善王比龍感到害怕,率領民眾奔向且末,鄯善王比龍的嫡長子投降了沮渠安周。沮渠無諱遂佔據鄯善,但他的士卒經過沙漠時渴死的超過大半。

李寶自伊吾率領民眾兩千人佔據了敦煌,修繕城牆府邸,安撫集結當地民眾。

沮渠牧犍當初逃亡的時候,涼州人闞爽佔據了高昌,自稱為太守。唐契被柔然逼迫,率領民眾向西奔赴高昌,想奪取這塊地盤。柔然派遣其將領阿若追擊唐契,唐契失敗戰死。唐契的弟弟唐和收集殘餘部眾逃奔到車師前部王伊洛那裡。這時,沮渠安周屯駐橫截城,唐和攻取並佔領了橫截城,又拿下了高寧、白力兩座城池,派遣使者向北魏投降。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新封道教,接受符籙,大修靜輪宮;沮渠無諱率領北涼殘餘勢力西逃鄯善;西涼主李暠之孫李寶乘敦煌空虛之時,從伊吾打回敦煌。)

甲戌,上以疾愈,大赦。

五月,裴方明等至漢中,與劉真道等分兵攻武興、下辯、白水,皆取之。楊難當遣建節將軍符弘祖守蘭皋,使其子撫軍大將軍和將重兵為後繼。方明與弘祖戰於濁水,大破之,斬弘祖。和退走,追至赤亭,又破之。難當奔上邽,獲難當兄子建節將軍保熾。難當以其子虎為益州刺史,守陰平,聞難當走,引兵還,至下辯。方明使其子肅之邀擊之,擒虎,送建康,斬之。仇池平。以輔國司馬胡崇之為北秦州刺史,鎮其地;立楊保熾為楊玄後,使守仇池。魏人遣中山王辰迎楊難當詣平城。秋七月,以劉真道為雍州刺史,裴方明為梁、南秦二州刺史。方明辭不拜。

丙寅,魏主使安西將軍古弼督隴右諸軍及殿中虎賁與武都王楊保宗自祁山南入,徵西將軍漁陽皮豹子與琅邪王司馬楚之督關中諸軍自散關西入,俱會仇池。又使譙王司馬文思督洛、豫諸軍南趨襄陽,徵南將軍刁雍東趨廣陵,移書徐州,稱為楊難當報仇。

甲戌晦,日有食之。

唐契之攻闞爽也,爽遣使詐降於沮渠無諱,欲與之共擊契。八月,無諱將其眾趨高昌,比至,契已死,爽閉門拒之。九月,無諱將衛興奴夜襲高昌,屠其城,爽奔柔然。無諱據高昌,遣其常侍氾雋奉表詣建康。詔以無諱都督涼、河、沙三州諸軍事,徵西大將軍、涼州刺史、河西王。

冬,十月,己卯,魏立皇子伏羅為晉王,翰為秦王,譚為燕王,建為楚王,餘為吳王。

甲申,柔然遣使詣建康。

十二月,辛巳,魏襄城孝王盧魯元卒。

丙申,詔魯郡修孔子廟及學舍,蠲墓側五戶課役以供灑掃。

李寶遣其弟懷達、子承奉表詣平城。魏人以寶為都督西垂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四品以下聽承製假授。

雍州刺史晉安襄侯劉道產卒。道產善為政,民安其業,小大豐贍,由是民間有《襄陽樂歌》。山蠻前後不可制者皆出,緣沔為村落,戶口殷盛。及卒,蠻追送至沔口。未幾,群蠻大動,徵西司馬朱修之討之,不利;詔建威將軍沈慶之代之,殺虜萬餘人。

魏主使尚書李順差次群臣,賜以爵位。順受賄,品第不平。是歲,涼州人徐桀告之,魏主怒,且以順保庇沮渠氏,面欺誤國,賜順死。

【語譯】

四月二十八日甲戌,宋文帝因病痊癒,大赦天下。

五月,劉宋將領裴方明等到了漢中,與劉真道等分兵攻取了武興、下辯、白水。楊難當派遣建節將軍符弘祖把守蘭皋,派遣他的兒子撫軍大將軍楊和率領重兵作為後繼部隊。裴方明與符弘祖交戰於濁水,大勝,斬殺了符弘祖。楊和退走,裴方明一直追擊到赤亭,又一次擊敗楊和。楊難當逃奔到上邽,裴方明俘獲了難當的侄子建節將軍楊保熾。楊難當任命兒子楊虎為益州刺史,據守陰平。裴方明聽說楊難當逃走,便率兵返回,到了下辯,就派他的兒子裴肅之攔截攻擊,活捉了楊虎,押送到建康斬首,仇池平定。劉宋任命輔國司馬胡崇之為北秦州刺史,鎮守北秦州;又立楊保熾繼承楊玄之位,鎮守仇池。北魏派遣中山王拓跋辰迎接楊難當到魏都平城。秋天七月,宋文帝任命劉真道為雍州刺史,任命裴方明為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辭謝沒有拜受。

五月二十一日丙寅,北魏太武帝派安西將軍古弼督統隴右各部隊以及殿中虎賁的武士與武都王楊保宗會合從祁山向南進軍,徵西將軍漁陽皮豹子和琅邪王司馬楚之督統關中各部隊從散關向西進軍,一起會師於仇池。又派譙王司馬文思督統洛、豫各支軍隊向南急赴襄陽,徵南將軍刁雍向東趨赴廣陵,發佈文告給徐州,宣稱為楊難當報仇。

五月二十九日甲戌晦,發生日食。

唐契攻打闞爽的時候,闞爽派使者詐降於沮渠無諱,表示想要和他一起攻打唐契。八月,無諱率領其部眾疾趨高昌;等到無諱趕來的時候,闞爽關閉城門抗拒。九月,無諱帶領衛興奴趁著夜晚襲擊高昌,血洗全城。闞爽投奔了柔然。沮渠無諱佔據了高昌,派遣常侍氾雋帶著奏表前往建康。宋文帝頒佈詔書任命沮渠無諱為都督涼、河、沙三州諸軍事、徵西大將軍、涼州刺史、河西王。

冬季,十月初六日己卯,北魏立皇子拓跋伏羅為晉王,拓跋翰為秦王,拓跋譚為燕王,拓跋建為楚王,餘為吳王。

十月十一日甲申,柔然派遣使者到建康。

十二月初九日辛巳,北魏襄城孝王盧魯元去世。

十二月二十四日丙申,宋文帝頒佈詔書下令魯郡修整孔子廟以及學舍,免除孔子墓地附近五戶人家的賦稅徭役,以使他們承擔灑掃的責任。

李寶派遣他的弟弟李懷達、兒子李承帶著奏表到達平城;北魏任命李寶為都督西垂諸軍事、鎮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沙州牧、敦煌公,四品以下的官員聽任李寶秉承皇帝的旨意授任官職。

雍州刺史晉安襄侯劉道產去世。劉道產善於為政,民眾安分守業,無論大家還是小戶都富足有餘,因此民間流傳著《襄陽樂歌》。在這之前不能制服的山蠻也都走出了深山,沿著沔水形成村落,戶口繁盛。劉道產去世,山蠻追送喪車一直到沔口。劉道產死後不久,山蠻作亂,徵西司馬朱修之討伐,沒有成功;宋文帝頒佈詔書讓沈慶之代替他去討伐,殺死俘虜山蠻一萬多人。

魏太武帝委任李順品評大臣的等級,賞賜以爵位;李順受賄,評定的等級不公平。這一年,涼州人徐桀告發了這件事,魏太武帝震怒,並且因為李順庇護沮渠氏,當面欺瞞君主而耽誤國家大事,賜死李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劉宋數路大軍攻打仇池,將其打敗,楊難當逃往北魏;北魏發兵宣稱為難當報仇;劉宋將領沈慶之平定雍州山蠻;北魏李順因受賄被賜死。)

二十年(癸未,443年)

春,正月,魏皮豹子進擊樂鄉,將軍王奐之等敗沒。魏軍進至下辯,將軍強玄明等敗死。二月,胡崇之與魏戰於濁水,崇之為魏所擒,餘眾走還漢中。將軍姜道祖兵敗,降魏,魏遂取仇池。楊保熾走。

丙午,魏主如恆山之陽;三月,庚申,還宮。

壬戌,烏洛侯國遣使如魏。初,魏之居北荒也,鑿石為廟,在烏洛侯西北,以祀其先,高七十尺,深九十步。及烏洛侯使者至魏,言石廟具在,魏主遣中書侍郎李敞詣石廟致祭,刻祝文於壁而還,去平城四千餘里。

魏河間公齊與武都王楊保宗對鎮雒谷,保宗弟文德說保宗,令閉險自固以叛魏。或以告齊,夏四月,齊誘執保宗,送平城,殺之。前鎮東司馬苻達、徵西從事中郎任朏等遂舉兵立楊文德為主,據白崖,分兵取諸戍,進圍仇池,自號徵西將軍,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甲午,立皇子誕為廣陵王。

丁酉,魏大赦。

己亥,魏主如陰山。

五月,魏古弼發上邽、高平、岍城諸軍擊楊文德,文德退走。皮豹子督關中諸軍至下辯,聞仇池解圍,欲還,弼遣人謂豹子曰:“宋人恥敗,必將復來。軍還之後,再舉為難,不如練兵蓄力以待之。不出秋冬,宋師必至,以逸待勞,無不克矣。”豹子從之。魏以豹子為仇池鎮將。

楊文德遣使來求援。秋,七月,癸丑,詔以文德為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徵西大將軍、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文德屯葭蘆城,以任朏為左司馬,武都、陰平氐多歸之。

甲子,前雍州刺史劉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坐破仇池減匿金寶及善馬,下獄死。

九月,辛巳,魏主如漠南,甲辰,舍輜重,以輕騎襲柔然,分軍為四道:樂安王範、建寧王崇各統十五將出東道,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出中道,中山王辰督十五將為後繼。

魏主至鹿渾谷,遇敕連可汗。太子晃言於魏主曰:“賊不意大軍猝至,宜掩其不備,速進擊之。”尚書令劉絜固諫,以為:“賊營中塵盛,其眾必多,出至平地,恐為所圍,不如須諸軍大集,然後擊之。”晃曰:“塵之盛者,由軍士驚怖擾亂故也,何得營上而有此塵乎!”魏主疑之,不急擊。柔然遁去,追至石水,不及而還。既而獲柔然候騎曰:“柔然不覺魏軍至,上下惶駭,引眾北走,經六七日,知無追者,乃始徐行。”魏主深恨之。自是軍國大事,皆與太子謀之。

司馬楚之別將兵督軍糧,鎮北將軍封沓亡降柔然,說柔然令擊楚之以絕軍食。俄而軍中有告失驢耳者,諸將莫曉其故,楚之曰:“此必賊遣奸人入營覘伺,割驢耳以為信耳。賊至不久,宜急為之備。”乃伐柳為城,以水灌之令凍,城立而柔然至,冰堅滑,不可攻,乃散走。

十一月,將軍姜道盛與楊文德合眾二萬攻魏濁水戍,魏皮豹子、河間公齊救之,道盛敗死。

甲子,魏主還,至朔方,下詔令皇太子副理萬機,總統百揆。且曰:“諸功臣勤勞日久,皆當以爵歸第,隨時朝請,饗宴朕前,論道陳謨而已,不宜復煩以劇職,更舉賢俊以備百官。”十二月,丁卯,魏主還平城。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年(癸未,公元443年)

春季,正月,北魏皮豹子進攻樂鄉,劉宋將軍王奐之等戰敗,全軍覆沒。北魏軍隊前進到下辯,劉宋將軍強玄明等戰敗而死。二月,胡崇之與北魏戰於濁水,胡崇之被北魏俘虜,其餘部眾奔走回到漢中。劉宋將軍姜道祖戰敗,投降了北魏。北魏便取下仇池。楊保熾逃走。

二月丙午日,魏太武帝巡視恆山之南;三月二十日庚申,回到宮殿。

三月二十二日壬戌,烏洛侯派遣使者前往北魏。當初,北魏還居住在北方荒遠之地的時候,開鑿石頭建立祖廟,在烏洛侯的西北祭祀祖先,廟高七十尺,深九十步。等到烏洛侯的使者到了北魏,說石廟完整保存,魏太武帝派遣中書侍郎李敞前往石廟祭祀,在石廟的牆壁上刻下祝告文字後返回。石廟距離平城有四千多里。

北魏河間公拓跋齊與武都王楊保宗各自紮營於雒谷兩邊,保宗的弟弟楊文德勸說保宗,讓他閉守險要強固自己而叛變北魏。有人將此告發給拓跋齊,夏季四月,拓跋齊引誘楊保宗逮捕了他,將其送往平城並殺之。前鎮東司馬苻達,徵西從事中郎任朏等此時起兵立楊文德為盟主,佔據了白崖,分兵齊進,奪取各個戍守點,向前進軍包圍了仇池。楊文德自封為徵西將軍,秦、河、梁三州牧,仇池公。

四月二十四日甲午,立皇子誕為廣陵王。

北魏大赦天下。

四月二十七日丁酉。

四月二十九日己亥,魏太武帝巡視陰山。

五月,北魏古弼調發上邽、高平、岍城各軍隊進攻楊文德,文德敗退逃走。皮豹子督統關中各路人馬到了下辯,聞聽仇池已經解圍,準備返回;古弼派人對皮豹子說:“宋人羞恥於失敗,必將回頭再來。軍隊回去之後,再次舉兵很難,不如練兵積蓄力量等待著。不出秋冬,宋軍必然來到,你以逸待勞,無所不克。”皮豹子聽從了建議。北魏任命皮豹子為仇池鎮將。

楊文德派遣使者前來求援,秋季,七月十四日癸丑,宋文帝頒佈詔書任命楊文德為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徵西大將軍、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楊文德屯守葭蘆城,任命任朏為左司馬,武都、陰平的氐族人大多歸附於楊文德。

七月二十五日甲子,劉宋前雍州刺史劉真道,梁、南秦二州刺史裴方明因在仇池時侵吞金銀珠寶及良馬一事敗露,被投進監獄而死。

九月初三日辛丑,魏太武帝巡視漠南。九月初六日甲辰,魏軍放棄輜重,以輕騎襲擊柔然,分兵四道:樂安王拓跋範、建寧王拓跋崇各自率領十五將軍出發於東道,樂平王拓跋丕督統十五將軍出發於西道,魏太武帝出發於中道,中山王拓跋辰督統十五將軍作為後援。

魏太武帝到了鹿渾谷,遇見敕連可汗,太子拓跋晃諫言於魏太武帝說:“敵人想不到我們的大軍突然而至,應該趁其不備迅速前進攻擊敵人。”尚書令劉絜極力諫言勸阻,他認為:“敵人軍營中塵土飛揚,其兵眾必定很多,離開到平地與其交戰,恐怕被其包圍,不如在此地等待大軍全部聚集,然後進擊。”太子拓跋晃說:“塵土飛揚乃是軍士感到驚慌恐怖而形成的,否則軍營上空哪裡會有如此多的塵灰呢!”魏太武帝遲疑不定,沒有緊急攻擊。柔然逃遁而去,魏軍追擊到了石水,沒有追上而返回。不久俘獲了柔然的偵察騎兵,他們說道:“柔然沒有想到魏軍突然而至,上下驚慌恐怖,率領眾軍向北逃竄,直到過了六七天,知道已經沒有了追兵,方才緩步撤退。”魏太武帝對此深為悔恨。從這以後,軍國大事,都和太子謀劃。

北魏琅琊王司馬楚之另外率領軍隊督統糧草押運,鎮北將軍封沓逃亡後投降了柔然,勸說柔然攻擊司馬楚之以斷絕魏軍的糧草。不久,司馬楚之的軍營中有人報告說丟失了驢的耳朵,諸位將領都不知曉其中緣故,司馬楚之說:“這一定是敵人派遣奸細進入營帳窺伺,割下驢的耳朵作為信號。敵人馬上就會來了,應當緊急準備好。”於是伐取柳樹營造城牆,把水灌注在城牆上讓它結冰。城牆剛造成,柔然軍隊果然趕到了,因冰雪城牆堅固而滑溜,不可進攻,於是引兵退走。

十一月,劉宋將軍姜道盛與楊文德合兵共二萬人,攻打北魏的濁水戍,北魏的皮豹子、河間公拓跋齊前來救援,姜道盛戰敗身亡。

十一月二十七日甲子,魏太武帝返回,到了朔方,頒佈詔書令太子拓跋晃協助總理國家大事,總領文武百官,並且說:“諸位功臣勤勞很久了,都應當按照爵位迴歸宅邸,隨時參加朝廷聚會,與朕共聚飲酒,論說治理之道,陳述良策就可以了,不適宜再煩勞以繁重的事務了,另外推舉賢俊之士來充備百官。”十二月初一日丁卯,魏太武帝回到平城。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與劉宋爭奪仇池,北魏獲勝;北魏隨後出動大軍攻打柔然,無功而返。)

二十一年(甲申,444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藉田,大赦。

壬寅,魏太子始總百揆,命侍中中書監穆壽、司徒崔浩、侍中張黎、古弼輔太子決庶政,上書者一皆稱臣,儀與表同。

古弼為人,忠慎質直,嘗以上谷苑囿太廣,乞減太半以賜貧民,入見魏主,欲奏其事。帝方與給事中劉樹圍棋,志不在弼,弼侍坐良久,不獲陳聞。忽起,捽樹頭,掣下床,搏其耳,毆其背,曰:“朝廷不治,實爾之罪!”帝失容,舍棋曰:“不聽奏事,朕之過也,樹何罪!置之!”弼具以狀聞,帝皆可其奏。弼曰:“為人臣無禮至此,其罪大矣。”出詣公車,免冠徒跣請罪。帝召入,謂曰:“吾聞築社之役,蹇蹶而築之,端冕而事之,神降之福。然則卿有何罪!其冠履就職。苟可以利社稷,便百姓者,竭力為之,勿顧慮也。”

太子課民稼穡,使無牛者借人牛以耕種,而為之芸田以償之,凡耕種二十二畝而芸七畝,大略以是為率。使民各標姓名于田首以知其勤惰,禁飲酒遊戲者。於是墾田大增。

戊申,魏主詔:“王、公以下至庶人,有私養沙門、巫覡於家者,皆遣詣官曹;過二月十五日不出,沙門、巫覡死,主人門誅。”庚戌,又詔:“王、公、卿、大夫之子皆詣太學,其百工、商賈之子,當各習父兄之業,毋得私立學校;違者,師死,主人門誅。”

二月,辛未,魏中山王辰、內都坐大官薛辨、尚書奚眷等八將坐擊柔然後期,斬于都南。

初,魏尚書令劉絜,久典機要,恃寵自專,魏主心惡之。及將襲柔然,絜諫曰:“蠕蠕遷徙無常,前者出師,勞而無功,不如廣農積穀以待其來。”崔浩固勸魏主行,魏主從之。絜恥其言不用,欲敗魏師,魏主與諸將期會鹿渾谷,絜矯詔易其期。帝至鹿渾谷,六日,諸將不至,柔然遂遠遁,追之不及。軍還,經漠中,糧盡,士卒多死。絜陰使人驚魏軍,勸帝委軍輕還,帝不從。絜以軍出無功,請治崔浩之罪。帝曰:“諸將失期,遇賊不擊,浩何罪也!”浩以絜矯詔事白帝,帝至五原,收絜,囚之。帝之北行也,絜私謂所親曰:“若車駕不返,吾當立樂平王。”絜聞尚書右丞張嵩家有圖讖,問曰:“劉氏應王,繼國家後,吾有姓名否?”嵩曰:“有姓無名。”帝聞之,命有司窮治,索嵩家,得讖書。事連南康公狄鄰,絜、嵩、鄰皆夷三族,死者百餘人。絜在勢要,好作威福,諸將破敵,所得財物皆與絜分之。既死,籍其家,財鉅萬,帝每言之則切齒。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甲申,公元444年)

春季,正月初三日己亥,宋文帝主持耕作籍田典禮,大赦天下。

正月初六日壬寅,北魏太子拓跋晃開始總領百官及天下事務,魏太武帝頒佈詔書命令侍中、中書監穆壽,司徒崔浩,侍中張黎,古弼輔佐太子裁決日常事務。凡是上書給太子都要稱臣,禮儀與表奏相同。

古弼的為人,忠實謹慎,性格樸實正直,曾經因為上谷苑囿佔地太廣,乞求減少大半來賞賜貧苦民眾,入宮面見魏太武帝,想要報告此事。魏太武帝這時正好與給事中劉樹下棋,心思不在古弼的身上,古弼侍奉坐等了很久,沒有機會說話,他忽然起身,揪住劉樹的頭,拽下坐床,用手擊打耳朵,用拳擊脊背,說道:“朝廷不能治理好,實在是你的罪過!”魏太武帝大驚失色,丟下棋子說道:“不聽奏事,是朕的過失啊,劉樹有何罪,放了他!”古弼將所要奏請的事情報告,魏太武帝全部准奏。古弼說:“作為人臣,無禮到了如此地步,罪過大了!”出了宮殿,來到公車官署,脫下官帽,光著腳,請求加罪。魏太武帝召喚他入宮,對他說:“朕聽說修築社壇的工役,建造時蹇跛顛蹶著去幹活,享祀時衣冠端正地侍奉它,神就會降福。這樣一來你有何罪?還是戴好官帽,穿上鞋子,去做好自己的事務吧!只要有利於社稷,便利於百姓,竭力盡心地去做吧,不要有什麼顧慮啊。”

太子拓跋晃督促民眾致力農業,讓沒有牛的人家借別人家的牛耕種,而用為人家鋤地的方法抵償,大體是耕種二十二畝地,回報鋤地七畝,按照這樣的比例來進行。要求民眾各自標註姓名在田間地頭,用來考察百姓的勤勞與懶惰,禁止飲酒遊戲的人。這時開墾土地的數量大量增加。

正月十二日戊申,魏太武帝頒佈詔書說:“王、公以下直到平民,凡有私自供養僧侶、男女巫師的,都要送去官府。超過二月十五日而不交出的,僧侶、巫師處死,供養人家滿門抄斬。”十四日庚戌,又頒佈詔書說:“王、公、卿、大夫的兒子都要送到太學,而百工、商人的兒子,應當各自學習父輩的職業,不得私自設立學校,違反規定的,老師處死,當事人滿門抄斬。”

二月初六日辛未,北魏中山王拓跋辰、內都坐大官薛辨、尚書奚眷等八位將領,因為攻擊柔然的時候延誤戰機,處斬於城南。

當初,北魏尚書令劉絜,長期執掌機要事務,仗恃恩寵,獨斷專行,魏太武帝心中十分厭惡他。等到將要襲擊柔然的時候,劉絜勸諫說:“蠕蠕遷徙無常無定居之所,先前出征,勞而無功,不如擴大農業,多集糧谷,等待他們前來投奔。”崔浩堅持勸說魏太武帝前往征討,魏太武帝聽從了崔浩的建議。劉絜恥於自己的建議不被採用,想要使北魏軍隊失敗,魏太武帝與諸位將領約定時間集合在鹿渾谷,劉絜假借君主詔令改變了集合日期。魏太武帝到達鹿渾谷六天了,其他將領還沒有到達,柔然於是有機會逃遁,追趕不及。軍隊回師,經過沙漠,糧食消耗殆盡,士兵大多死去。劉絜暗中派人驚擾北魏軍隊,勸說魏太武帝丟棄軍隊輕車返回,太武帝沒有聽從。劉絜提出軍隊出征沒有功勞,請求治崔浩的罪。太武帝說:“諸位將領不能按期會合,遭遇敵人卻不能攻擊,崔浩有什麼罪過!”崔浩把劉絜假傳詔令的事情告發給太武帝,太武帝到了五原,逮捕了劉絜,將其囚禁起來。當初太武帝北行的時候,劉絜私下裡對所親近的人說:“如果國君的車駕不能返回,我就要擁立樂平王為君。”劉絜聽說尚書右丞張嵩家有圖讖,問道:“劉姓的人應當稱王,繼承國家之後,上面有我的姓名嗎?”張嵩回答說:“只有姓,沒有名。”太武帝聽聞了這件事,命令主管部門窮盡追究,搜索張嵩家,取得讖書。事情牽連到南康公狄鄰,劉絜、張嵩、狄鄰都被滅了三族,死者有上百人。劉絜處在權勢要害的時候,喜歡作威作福,諸位將領擊破敵人,所得到的財物都要和劉絜一起分配。劉絜死後,全部收繳家產,其家財巨多,太武帝每次說到都會咬牙切齒。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劉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444)的史事,主要寫北魏大臣古弼,為民請命,敢於直言極諫;太子拓跋晃監國,處理政事井井有條;拓跋燾剛毅明斷,誅殺了專權誤國、干擾北魏的尚書令奸臣劉絜。)

癸酉,樂平戾王丕以優卒。初,魏主築白臺,高二百餘尺。丕夢登其上,四顧不見人,命術士董道秀筮之,道秀曰:“大吉。”丕默有喜色。及丕卒,道秀亦坐棄市。高允聞之,曰:“夫筮者皆當依附爻象,勸以忠孝。王之問道秀也,道秀宜曰:“窮高為亢。《易》曰:‘亢龍有悔。’又曰:‘高而無民。’皆不祥也,王不可以不戒。”如此,則王安於上,身全於下矣。道秀反之,宜其死也。”

庚辰,魏主幸廬。

己丑,江夏王義恭進位太尉,領司徒。

庚寅,以侍中、領右衛將軍沈演之為中領軍,左衛將軍范曄為太子詹事。

辛卯,立皇子宏為建平王。

三月,甲辰,魏主還宮。

癸丑,魏主遣司空長孫道生鎮統萬。

夏,四月,乙亥,魏侍中、太宰、陽平王杜超為帳下所殺。

六月,魏北部民殺立義將軍衡陽公莫孤,帥五千餘落北走,遣兵追擊之,至漠南,殺其渠帥,餘徙冀、相、定三州為營戶。

吐谷渾王慕利延兄子緯世與魏使者謀降魏,慕利延殺之。是月,緯世弟叱力延等八人奔魏,魏以叱力延為歸義王。

沮渠無諱卒,弟安周代立。

魏入中國以來,雖頗用古禮祀天地、宗廟、百神,而猶循其舊俗,所祀胡神甚眾。崔浩請存合於祀典者五十七所,其餘復重及小神悉罷之。魏主從之。

秋,七月,癸卯,魏東雍州刺史沮渠秉謀反,伏誅。

八月,乙丑,魏主畋於河西,尚書令古弼留守。詔以肥馬給獵騎,弼悉以弱者給之。帝大怒曰:“筆頭奴敢裁量朕!朕還臺,先斬此奴!”弼頭銳,故帝常以筆目之。弼官屬惶怖,恐並坐誅,弼曰:“吾為人臣,不使人主盤於遊畋,其罪小;不備不虞,乏軍國之用,其罪大。今蠕蠕方強,南寇未滅,吾以肥馬供軍,弱馬供獵,為國遠慮,雖死何傷!且吾自為之,非諸君之憂也。”帝聞之,嘆曰:“有臣如此,國之寶也。”賜衣一襲,馬二匹,鹿十頭。

他日,魏主復畋于山北,獲麋鹿數千頭。詔尚書發車五百乘以運之。詔使已去,魏主謂左右曰:“筆公必不與我,汝輩不如以馬運之。”遂還。行百餘里,得弼表曰:“今秋谷懸黃,麻菽布野,豬鹿竊食,鳥雁侵費,風雨所耗,朝夕三倍。乞賜矜緩,使得收載。”帝曰:“果如吾言,筆公可謂社稷之臣矣!”

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高濟來聘。

【語譯】

二月初八日癸酉,樂平戾王拓跋丕因為憂愁恐懼而去世。當初,太武帝修築白臺,高二百多尺。拓跋丕在夢中登上臺頂,四顧不見人影,命令術士董道秀卜筮,董道秀說:“大吉。”拓跋丕默不作聲,面露喜色。等到拓跋丕去世,董道秀也被處以棄市的死刑。高允聽到了這件事,說:“卜筮應當依附於《易經》的爻象,勸說以忠孝。”當樂平王問董道秀的時候,董道秀應當回答說:“高到極點就是亢,《易》說:‘亢龍有悔。’又說:‘高而無民。’都是不祥的徵兆,大王不可以不警戒啊。”這樣一來,則樂平王安全於上,董道秀身體保全於下了。董道秀反其道而用之,該當一死。

二月十五日庚辰,魏太武帝巡幸廬邑。

二月二十四日己丑,江夏王劉義恭升任為太尉,兼領司徒的職務。

二月二十五日庚寅,宋文帝任命侍中、領右衛將軍沈演之為中領軍,左衛將軍范曄為太子詹事。

二月二十六日辛卯,宋文帝立皇子劉宏為建平王。

三月初九日甲辰,魏太武帝回到宮中。

三月十八日癸丑,魏太武帝派遣司空長孫道生鎮守統萬城。

夏季,四月十一日乙亥,北魏侍中、太宰、陽平王杜超被部屬殺害。

六月,北魏北部民眾殺了立義將軍衡陽公莫孤,叛亂首領率領五千多帳落的人向北逃去,北魏朝廷派兵追擊,直至漠南,殺死叛民首領,其餘的遷徙到冀、相、定三個州成為營戶。

吐谷渾王慕容慕利延的侄子慕容緯世和北魏使者密謀投降北魏,慕利延殺了慕容緯世。這個月,慕容緯世的弟弟慕容叱力延等八人投奔北魏,北魏任命慕容叱力延為歸義王。

沮渠無諱去世,弟弟沮渠安周代替為王。

北魏進入中原以來,雖然也多用古代的禮儀祭祀天地、宗廟、百神,但是仍然遵循其舊有的習俗,所祭祀的胡族的神很多。崔浩請求留下符合祭祀典章的五十七所,其餘重複的以及小的場所都撤除掉。太武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秋季,七月初十日癸卯,北魏東雍州刺史沮渠秉謀反,被處死。

八月初三日乙丑,太武帝遊獵於河西,尚書令古弼留守平城。頒佈詔書把最肥的馬給遊獵,古弼給的全是瘦弱的馬。太武帝大怒道:“筆頭奴竟然敢來限制朕,朕回到宮城,先殺了這個奴才!”古弼的頭尖削,所以太武帝經常拿“筆頭”稱呼他。古弼的屬下十分驚慌,害怕連坐被殺頭,古弼說:“我作為皇上的臣子,不使人主迷戀於遊獵之中,這個罪過小;如果對不測之事不做好準備,這個罪就大了。方今蠕蠕正在強盛,南方的賊寇還沒有消滅,我用肥馬供給軍用,弱馬送去遊獵,是為了國家的長遠考慮,雖然死了有何傷害!況且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所為,不應當成為諸位的憂慮。”太武帝聽說了此話,感嘆地說:“有臣子如此,國家的寶貝哪!”賜給古弼一身衣服、兩匹馬、十頭鹿。

有一天,太武帝又遊獵于山北,捕獲了數千頭麋鹿。頒佈詔書給尚書調發車輛五百輛來運輸。使者帶著詔書已經離去,太武帝對左右的人說:“筆頭公必定不會給我,你們不如用馬匹來運輸吧。”於是回程。太武帝向前行進了一百多里,得到古弼的表奏:“今年秋天穀穗下垂髮黃,麻豆遍佈田野,豬鹿偷吃,鳥雁侵害,加上風雨的消耗,延遲早晚一天損失三倍,乞求延緩運送麋鹿,使得莊稼得以收穫完。”太武帝說:“果然像我所說的,筆公可謂是社稷之臣了!”

魏太武帝派遣員外散騎常侍高濟出使劉宋交好。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聽從大臣建議,進行禮儀改革;尚書令古弼堪稱“社稷之臣”,以國事為重,不以肥馬供國主打獵,不給牛車給國主運麋鹿。)

戊辰,以荊州刺史衡陽王義季為徵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以南譙王義宣為荊州刺史。

初,帝以義宣不才,故不用,會稽公主屢以為言,帝不得已用之。先賜中詔敕之曰:“師護以在西久,比表求還,今欲聽許,以汝代之。師護雖無殊績,絜己節用,通懷期物,不恣群下,聲著西土,為士庶所安,論者乃未議遷之。今之回換,更為汝與師護年時一輩,欲各試其能。汝往,脫有一事減之者,既於西夏交有巨礙,遷代之譏,必歸責於吾矣。此事亦易勉耳,無為使人復生評論也!”義宣至鎮,勤自課厲,事亦修理。

庚辰,會稽長公主卒。

吐谷渾叱力延等請師於魏以討吐谷渾王慕利延,魏主使晉王伏羅督諸軍擊之。

九月,甲辰,以沮渠安周為都督涼、河、沙三州諸軍事,涼州刺史、河西王。

丁未,魏主如漠南,將襲柔然,柔然敕連可汗遠遁,乃止。敕連尋卒,子吐賀真立,號處羅可汗。

魏晉王伏羅至樂都,引兵從間道襲吐谷渾,至大母橋。吐谷渾王慕利延大驚,逃奔白蘭,慕利延兄子拾寅奔河西,魏軍斬首五千餘級。慕利延從弟伏念等帥萬三千落降於魏。

冬,十月,己卯,以左軍將軍徐瓊為兗州刺史,大將軍參軍申恬為冀州刺史。徙兗州鎮須昌,冀州鎮歷下。恬,謨之弟也。

十二月,丙戌,魏主還平城。

是歲,沙州牧李寶入朝於魏,魏人留之,以為外都大官。

太子率更令何承天撰元嘉新曆,表上之。以月食之衝知日所在。又以中星檢之,知堯時冬至日在須女十度,今在鬥十七度。又測景校二至,差三日有餘,知今之南至日應在鬥十三四度。於是更立新法,冬至徙上三日五時,日之所在,移舊四度。又月有遲疾,前歷合朔,月食不在朔望;今皆以贏縮定其小余,以正朔望之日。詔付外詳之。太史令錢樂之等奏,皆如承天所上,唯月有頻三大,頻二小,比舊法殊為乖異,謂宜仍舊。詔可。

【語譯】

八月初六日戊辰,宋文帝任命荊州刺史衡陽王劉義季為徵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南兗州刺史,南譙王劉義宣為荊州刺史。

當初,宋文帝因為劉義宣沒有才能,所以不予敘用,會稽公主多次提說此事,宋文帝不得已而任用他。先下手詔告誡劉義宣說:“師護因為在西邊時間太久了,一再上表請求回京,今天想聽從他的心願,讓你替代他。師護雖然沒有特殊的功績,但潔身自好,節約費用,胸懷寬廣,不貪求財物,不放縱部下,聲望聞名於西部,為士族與民眾所擁戴,監管督查的人員沒有提出調他離任的建議。現今朕用你換他回來,還因為你與師護同是一輩人,想要試試各自的能力。你去之後,如果有一件事不如劉義季,就會在西夏造成重大的不良影響,產生對於這次遷升替代的譏諷,必然歸責任予朕了。此事也容易勉力做好,不要使人再生評論了吧!”劉義宣到了荊州,嚴格約束自己,十分勤勉,各種事務倒也辦得有條有理。

八月十八日庚辰,會稽長公主去世。

吐谷渾叱力延等向北魏請兵去征討吐谷渾王慕利延,北魏太武帝派遣晉王伏羅督統諸軍攻擊慕利延。

九月十二日甲辰,宋文帝任命沮渠安周為督統涼、河、沙三州諸軍事、涼州刺史、河西王。

九月十五日丁未,魏太武帝巡視漠南,打算襲擊柔然,柔然敕連可汗遠遠地逃走,就停止了行動。敕連可汗不久去世,兒子吐賀真繼位,號稱處羅可汗。

北魏晉王伏羅到了樂都,領兵從小道襲擊吐谷渾,到達大母橋。吐谷渾王慕利延大驚,逃奔到白蘭,慕利延侄子慕容拾寅奔向河西。魏軍斬首五千多人。慕利延的堂弟慕容伏念等人率領一萬三千帳落投降了北魏。

冬季,十月十七日己卯,宋文帝任命左軍將軍徐瓊為兗州刺史,大將軍參軍申恬為冀州刺史。把兗州治所遷到須昌,冀州治所遷到歷下。申恬,是申謨的弟弟。

十二月,魏太武帝回到平城。

這一年,沙州牧李寶到平城朝見魏太武帝,北魏朝廷將其留下,任命他為外都大官。

劉宋太子率更令何承天撰寫《元嘉新曆》,表奏給文帝。通過月食的對沖遮掩而知太陽之所在,又用中星進行檢查,知曉堯的時候冬至日太陽在須女十度的位置上,今天已經在鬥星十七度的位置上。又測量了太陽的影子來校正冬至和夏至的時刻,有三天多的誤差,得知今天太陽最南的位置應該在鬥星十三四度。於是另外訂立新的歷法,冬至向前移動了三天零五個時辰,太陽所在的位置,向原來的位置移動四度。又指出月亮的移動有快有慢,先前的歷法與朔日相校,月食不在朔日和望日,現今都以盈縮的天數推定其月亮的小余,用來確定朔日和望日。宋文帝頒佈詔書命令交付宮外的大臣詳細議定。太史令錢樂之等人上奏,都贊同何承天的推定,只有月份有三個月連續為大月、連續兩個月為小月的情況,比起舊的歷法差異太大,認為大小月的設置仍然沿用舊的歷法。宋文帝頒佈詔書批准施行。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宋文帝劉義隆任命其弟劉義宣為荊州刺史,訓導其勉力政事;頒行天文學家何承天校正的《元嘉新曆》。)

二十二年(乙酉,445年)

春,正月,辛卯朔,始行新曆。初,漢京房以十二律中呂上生黃鐘,不滿九寸,更演為六十律。錢樂之復演為三百六十律,日當一管。何承天立議,以為上下相生,三分損益其一,蓋古人簡易之法,猶如古歷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也。而京房不悟,謬為六十。乃更設新律,林鐘長六寸一釐,則從中呂還得黃鐘,十二旋宮,聲韻無失。

壬辰,以武陵王駿為雍州刺史。帝欲經略關、河,故以駿鎮襄陽。

魏主使散騎常侍宋愔來聘。

二月,魏主如上黨,西至吐京,討徙叛胡,出配郡縣。

甲戌,立皇子禕為東海王,昶為義陽王。

三月,庚申,魏主還宮。

魏詔:“諸疑獄皆付中書,以經義量決。”

夏,四月,庚戌,魏主遣徵西大將軍高涼王那等擊吐谷渾王慕利延於白蘭,秦州刺史代人封敕文、安遠將軍乙烏頭擊慕利延兄子什歸於枹罕。

河西之亡也,鄯善人以其地與魏鄰,大懼,曰:“通其使人,知我國虛實,取亡必速。”乃閉斷魏道,使者往來,輒鈔劫之,由是西域不通者數年。魏主使散騎常侍萬度歸發涼州以西兵擊鄯善。

六月,壬辰,魏主北巡。

帝謀伐魏,罷南豫州入豫州,辛亥,以南豫州刺史南平王鑠為豫州刺史。

秋,七月,己未,以尚書僕射孟顗為左僕射,中護軍何尚之為右僕射。

武陵王駿將之鎮,時緣沔諸蠻猶為寇,水陸梗礙;駿分軍遣撫軍中兵參軍沈慶之掩擊,大破之。駿至鎮,蠻斷驛道,欲攻隨郡,隨郡太守河東柳元景募得六七百人,邀擊,大破之。遂平諸蠻,獲七萬餘口。溳山蠻最強,沈慶之討平之,獲三萬餘口,徙萬餘口於建康。

吐谷渾什歸聞魏軍將至,棄城夜遁。八月,丁亥,封敕文入枹罕,分徙其民千家還上邽,留乙烏頭守枹罕。

萬度歸至敦煌,留輜重,以輕騎五千度流沙,襲鄯善,壬辰,鄯善王真達面縛出降。度歸留軍屯守,與真達詣平城,西域復通。

魏主如陰山之北,發諸州兵三分之一,各於其州戒嚴,以須後命。徙諸種雜民五千餘家於北邊,令就北畜牧,以餌柔然。

壬寅,魏高涼王那軍至寧頭城,吐谷渾王慕利延擁其部落西度流沙。吐谷渾慕璝之子被囊逆戰,那擊破之,被囊遁走,中山公杜豐帥精騎追之,度三危,至雪山,生擒被囊及吐谷渾什歸、乞伏熾盤之子成龍,皆送平城。慕利延遂西入于闐,殺其王,據其地,死者數萬人。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乙酉,公元445年)

春季,正月初一辛卯朔日,開始施行新的歷法。當初,漢代的京房將十二音律中的中呂、上生、黃鐘,不滿九寸,都改到六十律。錢樂之進一步推演為三百六十律,每天符合一管樂器。何承天立議,認為上下相生,三分減少或增加其一,大體上是古人簡易的方法,猶如古代曆法中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一樣。而京房沒有覺悟其中的道理,錯誤地改為六十度。於是重新設定新的音律,林鐘長六寸一釐,便從中呂回到黃鐘,每十二個音律又回到第一音級,聲韻一點都沒有損失。

正月初二日壬申,宋文帝任命武陵王劉駿為雍州刺史。宋文帝想謀劃收復函谷關、黃河以西地區,所以用劉駿鎮守襄陽。

魏太武帝派遣散騎常侍宋愔出使劉宋交好。

二月,魏太武帝到達上黨,向西到吐京,討伐遷徙叛亂的胡人,將他們遷出發配到郡縣。

二月十四日甲戌,宋文帝立皇子劉禕為東海王,劉昶為義陽王。

三月初一日庚申,魏太武帝回到宮城。

北魏頒佈詔書:“所有有疑問的案件都交付中書省,根據經書大義量定裁決。”

夏季,四月二十二日庚戌,魏太武帝派遣徵西大將軍高涼王拓跋那等出擊吐谷渾王慕利延於白蘭,秦州刺史代郡人封敕文、安遠將軍乙烏頭出擊慕利延侄子慕容什歸於枹罕。

當初北涼王沮渠無諱從河西逃亡的時候,鄯善人就因為其地界和北魏相鄰,十分害怕,說:“如果讓魏國的使臣來此,便知道了我國的虛實,滅亡必定加速。”於是閉鎖關門,阻斷與北魏和西域的道路,有使者往來時,便時時抄掠搶劫,由於這一原因,北魏和西域不能通達有數年之久。魏太武帝派遣散騎常侍萬度歸調發涼州以西的軍隊攻擊鄯善。

六月初四日壬申,魏太武帝巡視北方。

宋文帝謀劃討伐北魏,撤銷南豫州併入豫州,任命南豫州刺史南平王劉鑠為豫州刺史。

秋季,七月初二日己未,宋文帝任命尚書僕射孟顗為左僕射,中護軍何尚之為右僕射。

劉宋武陵王劉駿將要赴襄陽就任,當時沔水兩岸各蠻人部族仍然時時為寇盜,水陸交通受到阻礙。劉駿分出部分軍隊派遣撫軍中兵參軍沈慶之襲擊寇盜,大獲全勝。劉駿到了襄陽,蠻人斷絕了驛道,想要攻取隨郡。隨郡太守河東人柳元景招募到六七百人,攔腰截擊,獲得大勝,於是平定了諸蠻部族,俘獲七萬多人。溳山的蠻人部族最為強盛,沈慶之討伐平定了,俘獲三萬多人,遷徙一萬多人到建康。

吐谷渾的枹罕守將慕容什歸聽聞北魏軍隊將要到來,丟棄了城池,連夜逃走。八月初一日丁亥,北魏封敕文進入枹罕,分散當地居民一千多家遷入上邽,留下乙烏頭駐守枹罕。

北魏散騎常侍萬度歸到了敦煌,留下輜重,率領輕騎五千人渡過流沙,襲擊鄯善,八月初六日壬辰,鄯善王真達反綁著自己出來投降。萬度歸留下軍隊屯守,自己帶著真達前往平城,西域交通又重新打通。

魏太武帝到了陰山以北,調發各州軍隊士兵的三分之一,各在本州戒嚴,等待以後的命令。遷徙各種族的雜民五千餘家到北邊去,命令在北邊放牧,用以引誘柔然。

八月十六日壬寅,北魏高涼王拓跋那率軍到達寧頭城,吐谷渾王慕利延帶領部落向西渡過流沙。吐谷渾前國王慕容慕璝的兒子慕容被囊迎戰,被拓跋那擊敗。慕容被囊逃遁而去,中山公杜豐率領精兵追擊,越過三危山,到了雪山,活捉了慕容被囊以及吐谷渾王的侄兒什歸、乞伏熾磐的兒子成龍,都押送到平城。慕利延於是向西進入于闐。殺了于闐王,佔據了于闐的土地,死的人有數萬人。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劉宋繼頒行新曆之後,修正音律;劉宋將領沈慶之討平溳山地區少數民族叛亂;北魏主拓跋燾巡視北方,重新打通被鄯善堵塞的西域交通。)

九月,癸酉,上餞衡陽王義季於武帳岡。上將行,敕諸子且勿食,至會所設饌。日旰,不至,有飢色。上乃謂曰:“汝曹少長豐佚,不見百姓艱難。今使汝曹識有飢苦,知以節儉御物耳。”

裴子野論曰:善乎,太祖之訓也!夫侈興於有餘,儉生於不足。欲其隱約,莫若貧賤!習其險艱,利以任使;為其情偽,易以躬臨。太祖若能率此訓也,難其志操,卑其禮秩,教成德立,然後授以政事,則無怠無荒,可播之於九服矣。

高祖思固本枝,崇樹襁褓;後世遵守,迭據方岳。及乎泰始之初,升明之季,絕咽於衾衽者動數十人。國之存亡,既不是系,早肆民上,非善誨也。

【語譯】

九月十七日癸酉,宋文帝為衡陽王劉義季在武帳岡餞行。宋文帝將要出發的時候,告誡兒子們先不要急著吃飯,到了集合的地方再設宴進餐。太陽西斜了,劉義季還沒有到來,眾人都面有飢色。宋文帝這時才說:“你們從小成長在豐腴安逸的環境中,看不見百姓的艱難。今天想讓你們知道還有飢餓困苦,要懂得用節儉來使用物產啊。”

裴子野評論說:宋太祖的訓導真是太好了啊!奢侈興起於富有,節儉產生於不足。想要他儉約,就要經歷貧賤。艱難的環境,有利於擔當;要明察民情的真偽,就必須親身臨蒞。太祖如果能夠遵循這一訓示方法,磨鍊兒子們的志向操守,降低給兒子們的禮遇品秩,讓他們接受好的教育,樹立優良品德,然後授給政事,那麼就不會有怠惰,不會有荒廢,這一傳統就可施行於全國。

宋高祖劉裕想鞏固自己子孫的地位,襁褓中的嬰兒高高封賞,一代代遵守,輪流據守方鎮。到了泰始初年至升明末年,被掐死在襁褓中的嬰兒動輒數十人。國家的存亡,既然不是維繫在那些嬰兒身上,而很早讓他們高居於民眾之上,確實不是善的教誨啊!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宋文帝教育諸子節儉,引用裴子野的評論,予以讚揚,而對高祖劉裕讓年幼子孫佔據方鎮高位,則予以譏評。)

太祖文皇帝中之中(二)

魏民間訛言“滅魏者吳”,盧水胡蓋吳聚眾反於杏城,諸種胡爭應之,有眾十餘萬;遣其黨趙綰來,上表自歸。冬,十月,戊子,長安鎮副將拓跋紇帥眾討吳,紇敗死。吳眾愈盛,民皆渡渭奔南山。魏主發高平敕勒騎赴長安,命將軍叔孫拔領攝並、秦、雍三州兵屯渭北。

十一月,魏發冀州民造浮橋於碻磝津。

蓋吳遣別部帥白廣平西掠新平,安定諸胡皆聚眾應之。又分兵東掠臨晉以東,將軍章直擊破之,溺死於河者三萬餘人。吳又遣兵西掠,至長安,將軍叔孫拔與戰於渭北,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

河東蜀薛永宗聚眾以應吳,襲擊聞喜。聞喜縣無兵仗,令憂惶無計;縣人裴駿帥厲鄉豪擊之,永宗引去。

魏主命薛謹之子拔糾合宗、鄉,壁於河際,以斷二寇往來之路。庚午,魏主使殿中尚書拓跋處直等將二萬騎討薛永宗,殿中尚書乙拔將三萬騎討蓋吳,西平公寇提將萬騎討白廣平。吳自號天台王,署置百官。

辛未,魏主還宮。

魏選六州驍騎二萬,使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分將之為二道,掠淮、泗以北,徙青、徐之民以實河北。

癸未,魏主西巡。

【語譯】

北魏民間有一種傳言,說是“滅亡魏國的是吳”,盧水胡人蓋吳聚眾造反於杏城,各族胡人爭相響應,擁有十幾萬眾。蓋吳派遣同黨趙綰來到劉宋,上表請求歸降。冬季,十月初三日戊子,長安鎮副將拓跋紇率眾討伐蓋吳,拓跋紇失敗而死。蓋吳的部眾更加興盛,民眾都渡過渭河逃奔南山。魏太武帝調發高平敕勒騎兵急赴長安,命令將軍叔孫拔統領並、秦、雍三州軍隊屯駐渭河以北。

十一月,北魏徵調民眾在黃河碻磝津造浮橋。

蓋吳派遣另一支部隊將領白廣平向西掠取新平,安定的各部胡人都聚集響應。又分兵向東掠取臨晉以東,被北魏將軍章直打敗,溺死在黃河中的有三萬多人。蓋吳又派兵向西掠取,到達長安,北魏將軍叔孫拔與其交戰於渭水以北,大獲全勝,斬首三萬多級。

河東遷居來的蜀人薛永宗聚集眾人響應蓋吳,襲擊聞喜。聞喜縣沒有軍隊兵器,縣令憂懼無計可施。縣民裴駿率領激勵本縣豪紳攻擊,薛永宗引兵撤走。

魏太武帝命令薛謹的兒子薛拔糾集宗族、同鄉,在黃河岸上營造工事,阻斷蓋吳和薛永宗往來的道路。十一月十五日庚午,魏太武帝派遣殿中尚書拓跋處直等率領二萬騎兵討伐薛永宗,殿中尚書乙拔率領三萬騎兵討伐蓋吳,西平公寇提率領一萬騎兵討伐白廣平。蓋吳自稱天台王,設置文武百官。

十一月十六日辛未,魏太武帝回到宮殿。

北魏選調六州驍勇騎兵二萬人,派遣永昌王拓跋仁、高涼王拓跋那兵分兩路,掠取淮、泗以北的地方,遷徙青、徐的民眾充實河北。

十一月二十八日癸未,魏太武帝巡視西疆。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北魏盧水胡人蓋吳聽信“滅魏者吳”的傳言,聚眾造反,河東蜀人薛永忠聚眾響應,一時聲勢浩大,擁眾十幾萬,北魏調集大軍才予以平定。)

初,魯國孔熙先博學文史,兼通數術,有縱橫才志,為員外散騎侍郎,不為時所知,憤憤不得志。父默之為廣州刺史,以贓獲罪,大將軍彭城王義康為救解得免。及義康遷豫章,熙先密懷報效。且以為天文、圖讖,帝必以非道晏駕,由骨肉相殘,江州應出天子。以范曄志意不滿,欲引與同謀,而熙先素不為曄所重。太子中舍人謝綜,曄之甥也,熙先傾身事之,綜引熙先與曄相識。

熙先家饒於財,數與曄博,故為拙行,以物輸之。曄既利其財,又愛其文藝,由是情好款洽。熙先乃從容說曄曰:“大將軍英斷聰敏,人神攸屬,失職南垂,天下憤怨。小人受先君遺命,以死報大將軍之德。頃人情騷動,天文舛錯,此所謂時運之至,不可推移者也。若順天人之心,結英豪之士,表裡相應,發於肘腋,然後誅除異我,崇奉明聖,號令天下,誰敢不從!小人請以七尺之軀,三寸之舌,立功立事而歸諸君子,丈人以為何如?”曄甚愕然。熙先曰:“昔毛玠竭節於魏武,張溫畢議於孫權,彼二人者,皆國之俊乂,豈言行玷缺,然後至於禍辱哉?皆以廉直勁正,不得久容。丈人之於本朝,不深於二主,人間雅譽,過於兩臣,讒夫側目,為日久矣,比肩競逐,庸可遂乎。近者,殷秩一言而劉班碎首,彼豈父兄之仇、百世之怨乎?所爭不過榮名勢利先後之間耳。及其末也,唯恐陷之不深,發之不早,戮及百口,猶曰“未厭”。是可為寒心悼懼,豈書籍遠事也哉!今建大勳,奉賢哲,圖難於易,以安易危,享厚利,收鴻名,一旦包舉而有之,豈可棄置而不取哉!”曄猶疑未決。熙先曰:“又有過於此者,愚則未敢道耳。”曄曰:“何謂也?”熙先曰:“丈人奕葉清通,而不得連姻帝室,人以犬豕相遇,而丈人曾不恥之,欲為之死,不亦惑乎!”曄門無內行,故熙先以此激之。曄默然不應,反意乃決。

曄與沈演之併為帝所知,曄先至,必待演之俱入,演之先至,嘗獨被引,曄以此為怨。曄累經義康府佐,中間獲罪於義康。謝綜及父述,皆為義康所厚,綜弟約娶義康女。綜為義康記室參軍,自豫章還,申義康意於曄,求解晚隙,復敦往好。大將軍府史仲承祖,有寵於義康,聞熙先有謀,密相結納。丹楊尹徐湛之,素為義康所愛,承祖因此結事湛之,告以密計。道人法略、尼法靜,皆感義康舊恩,並與熙先往來。法靜妹夫許曜,領隊在臺,許為內應。法靜之豫章,熙先付以箋書,陳說圖讖。於是密相署置,及素所不善者,併入死目。

熙先又使弟休先作檄文,稱:“賊臣趙伯符肆兵犯蹕,禍流儲宰,湛之、曄等投命奮戈,即日斬伯符首及其黨與。今遣護軍將軍臧質奉璽綬迎彭城王正位辰極。”熙先以為舉大事宜須以義康之旨諭眾,曄又詐作義康與湛之書,令誅君側之惡,宣示同黨。

【語譯】

當初,魯國的孔熙先博學文史,並通曉數術,有縱橫天下的才志,擔任員外散騎侍郎,不被當時的人所知曉,憤憤不得志。父親孔默之任廣州刺史,因為貪贓而獲罪,由於大將軍彭城王劉義康援救得以免除判刑。等到劉義康貶謫豫章,孔熙先密謀報答。而且他認為天文、圖讖都顯示,宋文帝一定死於非命,死因是骨肉相殘;江州應該出天子。因為范曄心懷不滿,孔熙先想要拉攏他一起謀劃,但是孔熙先素來不被范曄看重。太子中舍人謝綜是范曄的外甥,孔熙先傾盡心力來侍奉他,謝綜引薦孔熙先與范曄相識。

孔熙先家很富有,數次和范曄賭博,故意以笨拙的手法輸錢給他。范曄貪財,又喜歡他的才華,因此關係親切融洽。孔熙先於是找機會對范曄說:“大將軍英武聰敏,百姓和天神都歸心於他,失職被髮往南方邊陲,天下人無不憤怒。小人接受先君遺言,以死來報答大將軍的恩德。近日人心騷動不安,天文運行錯亂,這就是所謂的時來運轉,不可推移的情況啊。如果順從天人的心,結交英豪之士,裡應外合,在宮中發起政變,然後殺掉不同心的人,推舉英明聖人,號令天下,誰敢不從!小人請求以七尺之軀,三寸之舌,立下大功成了大事而歸君子,長輩以為如何?”范曄聽後非常驚愕。孔熙先接著說:“過去毛玠竭心盡力於魏武帝,張溫貢獻全部心意於孫權,這兩個人,都是國中英傑人才,難道是言行不當有所缺失而後招致災禍羞辱的嗎?都因為廉直剛烈,不能被長久地容納。長輩對於本朝而言,其信任不深於兩位主公,人間的讚譽,不超過兩位人才。讒害你的人對你側目而視已經很久了,肩並肩的角逐,長輩的心願怎麼能夠實現呢!近日,殷鐵僅僅一句話,就使劉班掉了腦袋,他們兩人難道有不共戴天的父兄之仇,或百代的怨恨嗎?他們所爭的不過是榮名勢利誰先誰後罷了。到了最後,唯恐誣陷對方不深,揭露對方的罪行不早,皇上殺戮上百口人家,仍然沒有解恨呢。這樣使人寒心恐懼的事情,難道是書籍上記載的遙遠的事情嗎?今日建立偉大的功勳,敬奉賢哲之人,圖謀困難的事情現今很容易做成,用安全置換危險,享受豐厚的利潤,收取宏大的名聲,一個早晨舉兵就能擁有這些,難道可以棄置不取嗎?”范曄猶豫不決,孔熙先又說:“還有比這更為厲害的事情,我不敢說出來。”范曄問:“是什麼?”孔熙先說:“長輩世代都有名行,而不得與皇室聯姻,人家像豬狗一樣對待你們,而長輩卻不以為羞恥,想要為皇帝獻身,這不是使人疑惑的事情嗎?”范曄家族內有人操行不端,所以孔熙先就用這話來刺激他。范曄默然不語,但是造反的決心已下。

范曄和沈演之一起受到宋文帝的知遇之恩,范曄先到了朝廷,一定要等待沈演之來後一起覲見,而沈演之先到的時候,曾經被單獨接見,范曄因此而怨恨。范曄曾經長期做劉義康的部屬,中間得罪過劉義康。謝綜和父親謝述,都被劉義康所親厚,謝綜的弟弟娶了劉義康的女兒。謝綜擔任義康的記室參軍,從豫章回京,申述劉義康的心意於范曄,請求解除往日的嫌隙,重新交好。大將軍府史仲承祖有恩寵於劉義康,聽說孔熙先有陰謀,秘密交結。丹陽尹徐湛之素來被劉義康所喜愛,仲承祖因此結交徐湛之,告知了秘密謀劃。道人法略、尼姑法靜,都感激義康舊日的恩情,都與孔熙先往來。法靜妹夫許曜,在宮廷中率領禁衛,答應為內應。法靜前往豫章,熙先交給她信箋,陳說圖讖的事。這時秘密佈置,把那些平日不喜歡的人都列入處死名單。

孔熙先又讓弟弟孔休先寫作檄文,稱道:“賊臣趙伯符肆意使用兵器冒犯皇帝,災禍流及儲君,徐湛之、范曄等不顧性命奮戈戰鬥,即日斬首趙伯符首級及其黨羽。今日派遣護軍將軍臧質捧太上皇帝玉璽迎接彭城王登太上皇位。”孔熙先認為舉辦大事應當以劉義康的旨意宣示大眾,范曄又假冒劉義康給徐湛之書信,命令徐湛之誅殺君主身邊的壞人,宣示給同黨。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劉宋官員孔熙先為了報恩被貶的彭城王劉義康而謀反,他千方百計拉攏心有怨言的范曄,投其所好,范曄上了賊船。)

帝之燕武帳岡也,曄等謀以其日作亂。許曜侍帝,扣刀目曄,曄不敢仰視。俄而座散,徐湛之恐事不濟,密以其謀白帝。帝使湛之具探取本末,得其檄書、選署姓名,上之。帝乃命有司收掩窮治。其夜,呼曄置客省,先於外收綜及熙先兄弟,皆款服。帝遣使詰問曄,曄猶隱拒。熙先聞之,笑曰:“凡處分、符檄、書疏,皆範所造,云何於今方作如此抵蹋邪?”帝以曄墨跡示之,乃具陳本末。

明日,仗士送付廷尉。熙先望風吐款,辭氣不橈。上奇其才,遣人慰勉之曰:“以卿之才而滯於集書省,理應有異志,此乃我負卿也。”又責前吏部尚書何尚之曰:“使孔熙先年將三十作散騎郎,那不作賊!”熙先於獄中上書謝恩,且陳圖讖,深戒上以骨肉之禍,曰:“願勿遺棄,存之中書。若囚死之後,或可追錄,庶九泉之下,少塞釁責。”

曄在獄為詩曰:“雖無嵇生琴,庶同夏侯色。”曄本意謂入獄即死,而上窮治其獄,遂經二旬,曄更有生望。獄吏戲之曰:“外傳詹事或當長系。”曄聞之,驚喜。綜、熙先笑之曰:“詹事疇昔攘袂瞋目,躍馬顧盼,自以為一世之雄,今擾攘紛紜,畏死乃爾!設令賜以性命,人臣圖主,何顏可以生存!”

十二月,乙未,曄、綜、熙先及其子弟、黨與皆伏誅。曄母至市,涕泣責曄,以手擊曄頸,曄顏色不作;妹及妓妾來別,曄悲涕流漣。綜曰:“舅殊不及夏侯色。”譁收淚而止。

謝約不預逆謀,見兄綜與熙先遊,常諫之曰:“此人輕事好奇,不近於道,果銳無檢,未可與狎。”綜不從而敗。綜母以子弟自蹈逆亂,獨不出視。曄語綜曰:“姊今不來,勝人多矣。”

收籍曄家,樂器服玩,並皆珍麗,妓妾不勝珠翠。母居止單陋,唯有一廚盛樵薪;弟子冬無被,叔父單布衣。

裴子野論曰:夫有逸群之才,必思沖天之據。蓋俗之量,則僨常均之下。其能守之以道,將之以禮,殆為鮮乎!劉弘仁,範蔚宗,皆忸志而貪權,矜才以徇逆,累葉風素,一朝而隕。向之所謂智能,翻為亡身之具矣。

徐湛之所陳多不盡,為曄等辭所連引,上赦不問。臧質,熹之子也,先為徐、兗二州刺史,與曄厚善,曄敗,以為義興太守。

有司奏削彭城王義康爵,收付廷尉治罪。丁酉,詔免義康及其男女皆為庶人,絕屬籍,徙付安成郡。以寧朔將軍沈劭為安成相,領兵防守。劭,璞之兄也。義康在安成,讀書,見淮南厲王長事,廢書嘆曰:“自古有此,我乃不知,得罪為宜也。”

庚戌,以前豫州刺史趙伯符為護軍將軍。伯符,孝穆皇后之弟子也。

初,江左二郊無樂,宗廟雖有登歌,亦無二舞。是歲,南郊始設登歌。

魏安南、平南府移書兗州,以南國僑置諸州多濫北境名號,又欲遊獵具區。兗州答移曰:“必若因土立州,則彼立徐、揚,豈有其地?復知欲遊獵具區,觀化南國。開館飾邸,則有司存,呼韓入漢,厥儀未泯,饋餼之秩,每存豐厚。”

【語譯】

宋文帝巡視武帳岡,范曄等謀劃在這一天作亂。許曜侍奉宋文帝,將佩刀微微拔出,用眼神向范曄示意。范曄不敢抬頭仰視。一會兒,宴席散了,徐湛之恐怕事情不成功,秘密將其陰謀報告宋文帝。宋文帝讓湛之詳細地探取計劃的全部,徐湛之將得到的號召天下的檄文、擬定的官署以及任命的名單,呈報給宋文帝。宋文帝命令有關部門逮捕窮盡追查。這一天晚上,召喚范曄在客省值班,先在外邊逮捕了謝綜和孔熙先兄弟,都認罪供服。宋文帝派遣使者審問范曄,范曄還試圖隱瞞抗拒,熙先知道了,笑著說:“所有的計劃、符檄、書信,都是范曄所親手製定,為什麼到現今還這樣抵賴呢?”宋文帝把范曄的墨跡拿來給他看,他才將事情的始末詳細招供出來。

第二天,武士把他們交付給廷尉。孔熙先見風使舵,吐露真情,辭氣沒有一絲膽怯。宋文帝驚奇他的才能,派人慰問勉勵道:“以你的才氣而滯留於集書省,理應有異樣想法,這是朕辜負了你啊!”又責備先前的吏部尚書何尚之說:“讓孔熙先年將三十做散騎郎,哪能不做賊!”孔熙先從監獄裡上書宋文帝謝恩,並且陳說圖讖,宗室相殘或將引發禍變,皇上要深以為戒。說:“請求不要丟棄這封上書,要存檔在中書。我因囚禁而死,或許可以想起來查看,我在九泉之下,也許可以減輕一些這次謀反的罪責。”

范曄在獄中賦詩道:“雖然沒有嵇康死時所彈的琴,但是可以像夏侯玄臨刑而面色不變。”范曄本意以為入獄就會處死,而皇帝卻在徹底追查,過了兩旬,范曄又有了活命的希望,獄卒戲弄他說:“外面傳說詹事或者會長久關押。”范曄聞聽此言,十分驚喜。謝綜、孔熙先嘲笑他說:“詹事往日捋袖瞪眼,躍馬顧盼,自以為一世之雄,今日世情混亂紛擾,怕死到這等地步,假設被賜以再生,你作為臣子卻圖謀君主,有何面目活在人世呢!”

十二月十一日乙未,范曄、謝綜、孔熙先以及其子弟、黨羽都被殺頭。范曄的母親來到刑場,流著淚責罵范曄,用手擊打范曄的脖頸,范曄毫無羞愧之色。妹妹及妻妾來訣別,范曄涕泗橫流。謝綜說:“舅舅一點都趕不上夏侯玄的氣色啊!”范曄馬上收起了眼淚。

謝約沒有參與造反的謀劃,看見兄長與孔熙先交遊,經常勸說謝綜道:“此人輕率從事,喜歡奇異,不近於常理,勇於做事而不檢點,不可以和他太親密。”謝綜沒有聽從而導致失敗。謝綜的母親因為兒子和弟弟陷於反叛作亂,獨獨沒有去看視。范曄對謝綜說:“姐姐今天不來,超出常人多了。”

沒收范曄家產,樂器、服飾、珍玩,都十分珍貴華麗,家妓小妾都有用不完的珠寶翠玉。而母親居處的地方,十分簡單破舊,唯有一間廚房盛放著木柴;侄子冬天沒有棉被蓋,叔父穿著單布衣服。

裴子野評論說:一個人有超過常人的才能,一定擁有一飛沖天的憑依;有蓋過世俗的雄心,就不安於常人之下。這樣的人如果能夠用道來信守,行之以禮,大概很少的了。劉弘仁,範蔚宗,都心術不正而貪戀權勢,矜持才能以謀叛逆,祖上一代代留存下來的家風,一旦就譭棄殆盡,平日所說的智慧與才能,反倒成為亡身的器具了。

徐湛之所陳述大多不詳盡,被范曄等人的供詞所牽連,宋文帝赦免不問。臧質,臧熹的兒子,先前做過徐、兗二州的刺史,和范曄友善,范曄失敗,調他做了義興太守。

有關部門奏請削去彭城王劉義康的爵位,將他逮捕交給廷尉治罪。十二月十三日丁酉,頒佈詔書免去劉義康以及親屬的爵位,全部貶為平民,從皇家宗室中除名,遷徙交付安成郡看管。任命寧朔將軍沈劭為安成相,領兵防守。沈劭,是沈璞的兄長。劉義康在安成,讀書時看到淮南厲王劉長的事情,放下書感嘆道:“自古就有此等的事情,我乃不知,獲得罪過是應該的啊!”

十二月二十六日庚戌,宋文帝任命前豫州刺史趙伯符為護軍將軍。趙伯符是孝穆皇后的侄子。

當初,江左在南北郊祭祀的時候沒有音樂,宗廟雖然有登歌,但沒有文武兩種舞蹈。這一年,南郊開始設置登歌。

北魏的安南、平南西府送遞書信給劉宋兗州,指責南國僑置各州大多濫用北方的名號;他們還想要去太湖遊玩漁獵。兗州方面回覆說:“一定要依據土地而設立州郡,那你們魏國設立的徐州、揚州,難道有這塊土地嗎?你們想要來太湖遊覽漁獵,參觀南方的教化,我們會開放邸館,由有關部門接待。當時呼韓邪單于進入漢朝使用的那些禮儀尚未消失,用來款待你們的美食,十分豐厚。”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孔熙先策劃范曄反叛朝廷的陰謀敗露,宋文帝劉義隆窮治黨羽,彭城王劉義康被牽連其中,將其削職,從宗室除名,流放安成郡。)

二十三年(丙戌,446年)

春,正月,庚申,尚書左僕射孟顗罷。

戊辰,魏主軍至東雍州,臨薛永宗壘,崔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來,眾心縱弛。今北風迅疾,宜急擊之。”魏主從之,庚午,圍其壘。永宗出戰,大敗,與家人皆赴汾水死。其族人安都先據弘農,棄城來奔。

辛未,魏主南如汾陰,濟河,至洛水橋。聞蓋吳在長安北,帝以渭北地無穀草,欲渡渭南,循渭而西,以問崔浩,對曰:“夫擊蛇者先擊其首,首破則尾不能掉。今蓋吳營去此六十里,輕騎趨之,一日可到,到則破之必矣。破吳,南向長安亦不過一日,一日之乏,未至有傷。若從南道,則吳徐入北山,猝未可平。”帝不從,自渭南向長安,庚辰,至戲水。吳眾聞之,悉散入北地山,軍無所獲。帝悔之。二月,丙戌,帝至長安,丙申,如盩厔,歷陳倉,還,如雍城,所過誅民、夷與蓋吳通謀者。乙拔等諸軍大破蓋吳於杏城。

吳復遣使上表求援,詔以吳為都督關、隴諸軍事,雍州刺史、北地公,使雍、梁二州發兵屯境上,為吳聲援;遣使賜吳印一百二十一紐,使吳隨宜假授。

初,林邑王范陽邁,雖遣使入貢,而寇盜不絕,所貢亦薄陋,帝遣交州刺史檀和之討之。南陽宗愨,家世儒素,愨獨好武事,常言“願乘長風破萬里浪”。及和之伐林邑,愨自奮請從軍,詔以愨為振武將軍,和之遣愨為前鋒。陽邁聞軍出,遣使請還所掠日南民,輸金一萬斤,銀十萬斤。帝詔和之:“若陽邁果有款誠,亦許其歸順。”和之至朱梧戍,遣府戶曹參軍姜仲基等詣陽邁,陽邁執之。和之乃進軍圍林邑將範扶龍於區粟城。陽邁遣其將範毗沙達救之,宗愨潛兵迎擊毗沙達,破之。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丙戌,公元446年)

春季,正月初六日庚申,劉宋尚書左僕射孟顗被罷官。

正月十四日戊戌,魏太武帝進軍到河東的雍州,臨近薛永宗所守的堡壘,崔浩說:“薛永宗不知陛下親自前來,眾人之心放縱鬆弛。今時北風迅疾,我們應該趁機急速出擊。”北魏太武帝聽從了他的建議,正月十六日庚午,北魏軍隊包圍了薛永宗的堡壘。薛永宗出戰,大敗,和家人都投入汾河自殺。薛永宗的族人薛安都此前佔據弘農,這時丟棄城池投降劉宋。

正月十七日辛未,魏太武帝向南進軍到汾陰,過了黃河,到了洛水橋。聽說蓋吳在長安以北,魏太武帝認為渭河以北沒有糧食和青草,想要渡過渭水,沿著渭水向西。就此詢問崔浩,回答說:“打蛇的人先擊蛇頭,頭破了則尾巴不能掉轉。今天蓋吳營帳距離此地六十里,派輕騎疾行,一天就可以趕到,到了就必定可以擊破。擊破蓋吳,向南到長安也不過一天的里程。一天的疲乏,未至於有傷害。如果從南道,那麼蓋吳慢慢地進入北山,急迫之間不能平定。”魏太武帝沒有采納崔浩的建議,從渭河以南直向長安,正月二十六日庚辰,到達戲水。蓋吳部眾聽到消息,全部分散藏到北地山中,軍隊一無所獲。魏太武帝十分後悔。二月初二日丙戌,魏太武帝到了長安,二月十二日丙申,到了盩厔,經過陳倉,返回到雍城。所過之處,凡是和蓋吳通謀的民眾、夷人,全部殺掉。乙拔等多支部隊大舉擊敗蓋吳於杏城。

蓋吳又一次上表劉宋求援,宋文帝頒佈詔書任命蓋吳為都督關、隴諸軍事、雍州刺史、北地公,命令雍、梁二州發兵囤聚邊境上,作為蓋吳的聲援;派遣使者賜給蓋吳印信一百二十枚,允許蓋吳根據需要以朝廷的名義封官。

當初,南海林邑王范陽邁,雖然派遣使者前來進貢,但是仍對劉宋侵擾搶奪,進貢的物品少而簡陋,宋文帝派遣交州刺史檀和之討伐。南陽的宗愨,家中世世代代都是清白的儒士,宗愨獨自喜好武功,他經常說“願乘長風破萬里浪”。當檀和之討伐林邑時,宗愨自告奮勇請求從軍,宋文帝頒佈詔書任命宗愨為振武將軍,檀和之派遣宗愨為前鋒。范陽邁聽說宋軍出動,派遣使者請求返還所搶奪日南郡的民眾,交出黃金一萬斤,銀子十萬斤。宋文帝頒佈詔書給譚和之:“如果范陽邁確實有誠意,也允許其歸順。”檀和之到了朱梧戍,派遣府戶曹參軍姜仲基等人去見范陽邁,范陽邁扣留了他們。檀和之於是進軍包圍了林邑戰將範扶龍於區粟城。范陽邁派遣其部將範毗沙達救援,宗愨暗中出奇兵迎擊範毗沙達,大敗範毗沙達。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率軍攻打叛亂首領蓋吳,沒有聽從崔浩的謀議,一無所獲;林邑王范陽邁輕慢劉宋,劉宋派軍討伐。)

魏主與崔浩皆信重寇謙之,奉其道。浩素不喜佛法,每言於魏主,以為佛法虛誕,為世費害,宜悉除之。及魏主討蓋吳,至長安,入佛寺,沙門飲從官酒,從官入其室,見大有兵器,出以白帝,帝怒曰:“此非沙門所用,必與蓋吳通謀,欲為亂耳。”命有司按誅闔寺沙門,閱其財產,大得釀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藏物以萬計,又為窟室以匿婦女。浩因說帝悉誅天下沙門,毀諸經像,帝從之。寇謙之與浩固爭,浩不從。先盡誅長安沙門,焚燬經像,並敕留臺下四方,令一用長安法。詔曰:“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偽以亂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未嘗有此。夸誕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莫不眩焉。由是政教不行,禮義大壞,九服之內,鞠為丘墟。朕承天緒,欲除偽定真,復羲、農之治,其一切蕩除,滅其蹤跡。自今已後,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銅人者門誅。有非常之人,然後能行非常之事,非朕孰能去此歷代之偽物!有司宣告徵鎮諸軍、刺史,諸有浮圖形像及胡經,皆擊破焚燒,沙門無少長悉坑之!”太子晃素好佛法,屢諫不聽,乃緩宣詔書,使遠近豫聞之,得各為計,沙門多亡匿獲免,或收藏經像,唯塔廟在魏境者無復孑遺。

【語譯】

魏太武帝和崔浩都信任看重寇謙之,信奉其道教。崔浩平素不喜歡佛法,多次向魏太武帝進言,認為佛法虛幻荒誕,造成社會上的浪費和危害,應該全部清除掉。等到魏太武帝討伐蓋吳,到了長安,進入佛寺,僧人招待隨從官員飲酒;隨從官員進入僧人的宿舍,看見有大量兵器,出來以後向太武帝報告了這件事,太武帝大怒道:“這不是僧人應該使用的東西,一定是與蓋吳通謀,想要造反。”命令各有關部門追查誅殺全寺院的僧人。檢閱財產的時候,發現很多釀酒器具以及州郡的牧、太守還有富人所寄託的財物上萬件,又造作了地下密室用以暗藏婦女。崔浩藉機奉勸魏太武帝將天下的僧人全部誅殺,譭棄佛經佛像,魏太武帝聽從了崔浩的建議。寇謙之和崔浩極力爭辯,崔浩不聽從。首先誅殺了長安的全部僧人,焚燬了經書佛像,並敕令留守京師以及全國四方,命令他們一切照長安的辦法實行。太武帝頒佈詔書說:“從前東漢荒唐的君主,信從迷惑於邪妄虛假的佛教,擾亂天常,自古以來九州之中,從未有過這樣的情況。誇大虛誕的謊言,不合於人之常情,國家衰亂的時代,沒有人不被眩惑。從此以後政治教化不能推行,禮儀大敗壞,九服之內,成了荒丘廢墟。朕繼承上天的統緒,想要除去偽善,迴歸純真,恢復伏羲、神農的治國之道,將佛教徹底蕩除,滅掉其蹤跡。自今以後,敢有信奉胡神以及塑造胡神形象的泥人、銅人的,滿門抄斬。只有非常之人,然後能行非常之事,不是朕,誰能夠剷除這一歷代的虛偽之物!有關部門佈告各征討鎮守的所有將軍、刺史,那些佛像以及佛經,都一律擊破焚燒,僧人無分少長一律活埋!”太子晃素日喜好佛法,屢次進諫不聽,乃從緩宣示詔書,使得遠近預先聽到這一消息,得以各自為計,僧人大多藏身而免除一死,有的把經像收藏起來,整個北魏境內的塔廟不復遺存。

(以上為第十三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滅佛、誅殺僧人、焚燬經書佛像。)

魏主徙長安工巧二千家於平城。還,至洛水,分軍誅李閏叛羌。

太原顏白鹿私入魏境,為魏人所得,將殺之,詐雲青州刺史杜驥使其歸誠。魏人送白鹿詣平城,魏主喜曰:“我外家也。”使崔浩作書與驥,且命永昌王仁、高涼王那將兵迎驥,攻冀州刺史申恬於歷城,杜驥遣其府司馬夏侯祖歡等將兵救歷城。魏人遂寇兗、青、冀三州,至清東而還,殺掠甚眾,北邊騷動。

帝以魏寇為憂,諮訪群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以為:“凡備匈奴之策,不過二科:武夫盡征伐之謀,儒生講和親之約。今欲追蹤衛、霍,自非大田淮、泗,內實青、徐,使民有贏儲,野有積穀,然後發精卒十萬,一舉蕩夷,則不足為也。若但欲遣軍追討,報其侵暴,則彼必輕騎奔走,不肯會戰,徒興巨費,不損於彼,報復之役,將遂無已,斯策之最末者也。安邊固守,於計為長。臣竊以曹、孫之霸,才均智敵,江、淮之間,不居各數百里。何者?斥候之郊,非耕牧之地,故堅壁清野以俟其來,整甲繕兵以乘其弊。保民全境,不出此塗。要而歸之,其策有四:一曰移遠就近。今青、兗舊民及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三萬餘家,可悉徙置大峴之南,以實內地。二曰多築城邑,以居新徙之家,假其經用,春夏佃牧,秋冬入保。寇至之時,一城千家,堪戰之士,不下二千,其餘羸弱,猶能登陴鼓譟,足抗群虜三萬矣。三曰纂偶車牛,以載糧械。計千家之資,不下五百耦牛,為車五百兩,參合鉤連以衛其眾,設使城不可固,平行趨險,賊所不能幹,有急徵發,信宿可聚。四曰計丁課仗。凡戰士二千,隨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習,銘刻由己,還保輸之於庫,出行請以自新。弓幹利鐵,民不得者,官以漸充之。數年之內,軍用粗備矣。近郡之師,遠屯清、濟,功費既重,嗟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眾之易也。今因民所利,導而帥之,兵強而敵不戒,國富而民不勞,比於優復隊伍,坐食糧廩者,不可同年而校矣。”

魏金城邊固、天水梁會,與秦、益雜民萬餘戶據上邽東城反,攻逼西城。秦、益二州刺史封敕文拒卻之。氐、羌萬餘人,休官、屠各二萬餘人,皆起兵應固、會,敕文擊固,斬之,餘眾推會為主,與敕文相攻。

【語譯】

魏太武帝遷徙長安工藝巧匠兩千多戶到平城。回師京城,到了洛水,分兵誅殺李閏為首叛亂的羌人。

劉宋僑置太原郡人顏白鹿私自進入北魏,被魏人抓到,將要殺他的時候,顏白鹿欺詐說青州刺史杜驥派他來投誠。魏人將顏白鹿送到平城,魏太武帝高興地說:“我外家的人哪!”讓崔浩寫書信給杜驥,並且命令永昌王拓跋仁、高涼王拓跋那率領軍隊迎接杜驥,攻打歷城的冀州刺史申恬。杜驥派遣府司馬夏侯祖歡等率兵援救歷城。北魏軍於是寇略兗、青、冀三州。直達清水之東才回師。殺掠甚多,北邊邊境騷動不安。

宋文帝深為北魏寇擾而憂慮,諮詢眾大臣。御史中丞何承天上表認為:“凡是準備抵禦匈奴的策略,不過兩點:武夫們窮盡了征戰的謀劃,儒生講和親的約定。今天想要追蹤衛青、霍去病的做法,除非大規模墾田於淮河、泗水流域,內地充實青、徐二州,使民眾有盈餘,田野有積攢的糧食,然後調發精兵十萬,一舉蕩滅夷敵,不這樣就不會有什麼作為。如果只是想派遣軍隊追討,報復北魏的侵擾殘暴,那麼北魏軍一定會輕騎逃走,不肯交戰,只是白白地消耗鉅額費用,不會損害北魏分毫。報復的戰爭,將會無止無休,這是最下等的辦法。安定邊境,固守邊防,這是最長遠的計策。臣私下認為,當時曹操、孫權爭霸,兩人的才能平均,智慧相當,江淮之間,沒有居民的各有數百里。為什麼呢?因為那是雙方偵察兵出沒的地方,不是耕種放牧的地方,所以雙方堅壁清野來等待對方的到來,整頓鎧甲,修繕武器用以等待對方的可乘之機;保護民眾,保全邊境,不外乎這一途徑。概要歸納,其策略有四條:其一,移遠就近。現今青州、兗州既有民眾以及冀州新附屬的民眾,在邊境的有三萬多家,可以全部遷徙安置在大峴以南,用以充實內地。其二,是多多修築城邑,用以安置新近遷徙來的民眾,借給費用,春夏耕田放牧,秋冬進入城邑接受保護。敵寇來到的時候,一處城邑一千家,能夠參戰的人,不少於兩千人,其餘老弱病殘,仍然能夠登上城垛吶喊助威,足以抵抗敵寇三萬人。其三,編集搭配百姓的車輛和牛,用來運載糧食器械。計算一下,一千戶的資產,不下五百對牛和五百輛車,聚合搭配起來,用以保護一千家民眾。假如城池不能固守,就安全進入險要地方,賊寇也不能侵犯,遇上情況緊急臨時徵發,兩個夜晚就可以聚合起來。其四,統計丁壯、配備武器。大凡兩千名戰士,按照其能力特長,要各自都有武器,平日練習,刻上記號,送還庫房保管,出戰時各自磨礪自己的武器鋒利如新。弓箭刀槍這些兵器,可由官府逐漸補充。數年之間,軍用就可以大體完備了。靠近京師各郡的軍隊,遠去屯戍清水、濟水,費錢費力,抱怨牢騷加深,按臣子的估計,還不如用當地的民眾簡易有效。現今藉助民眾自己的有利形勢,引導而統領民眾自衛,我方兵力強盛而敵人不加戒備,使國家富足而民眾不勞困,比起對常備兵要減免賦稅,坐吃國庫,不可同年而相比較了。”

北魏金城人的邊固、天水人的梁會,和秦、益二州的雜民一萬多戶佔據上邽東城造反,攻打逼近西城。秦、益二州刺史封敕文抗拒擊退了叛軍。氐人、羌人一萬多,休官、屠各二萬多人,都起兵響應邊固、梁會,封敕文攻擊邊固,斬首示眾。其餘眾人推舉梁會為首領,與封敕文交戰。

(以上為第十四部分,寫北魏氣焰囂張,宋文帝劉義隆向群臣諮詢防禦之策,御史中丞何承天上書,獻上“移遠就近”等抗擊北魏的安邊四策。)

夏,四月,甲申,魏主至長安。

丁未,大赦。

仇池人李洪聚眾,自言應王,梁會求救於氐王楊文德,文德曰:“兩雄不併立,若須我者,宜先殺洪。”會誘洪斬之,送首於文德。五月,癸亥,魏主遣安豐公閭根帥騎赴上邽,未至,會棄東城走。敕文先掘重塹於外,嚴兵守之,格鬥從夜至旦。敕文曰:“賊知無生路,致死於我,多殺傷士卒,未易克也。”乃以白虎幡宣告會眾,降者赦之,會眾遂潰;分兵追討,悉平之。略陽人王元達聚眾屯松多川,敕文又討平之。

蓋吳收兵屯杏城,自號秦地王,聲勢復振。魏主遣永昌王仁、高涼王那督北道諸軍討之。

檀和之等拔區粟,斬範扶龍,乘勝入象浦。林邑王陽邁傾國來戰,以具裝被象,前後無際。宗愨曰:“吾聞外國有師子,威服百獸。”乃制其形,與象相拒,象果驚走,林邑兵大敗。和之遂克林邑,陽邁父子挺身走。所獲未名之寶,不可勝計,宗愨一無所取,還家之日,衣櫛蕭然。

六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甲申,魏發冀、相、定三州兵二萬人屯長安南山諸谷,以備蓋吳竄逸。丙戌,又發司、幽、定、冀四州兵十萬人築畿上塞圍,起上谷,西至河,廣縱千里。

帝筑北堤,立玄武湖。築景陽山於華林園。

秋,七月,辛未,以散騎常侍杜坦為青州刺史。坦,驥之兄也。初,杜預之子耽,避晉亂,居河西,仕張氏。前秦克涼州,子孫始還關中。高祖滅後秦,坦兄弟從高祖過江。時江東王、謝諸族方盛,北人晚渡者,朝廷悉以傖荒遇之,雖復人才可施,皆不得踐清塗。上嘗與坦論金日磾,曰:“恨今無復此輩人!”坦曰:“日磾假生今世,養馬不暇,豈辦見知!”上變色曰:“卿何量朝廷之薄也!”坦曰:“請以臣言之:臣本中華高族,晉氏喪亂,播遷涼土,世業相承,不殞其舊,直以南渡不早,便以荒傖賜隔。日磾,胡人,身為牧圉,乃超登內侍,齒列名賢。聖朝雖復拔才,臣恐未必能也。”上默然。

【語譯】

夏季,四月初一日甲申,魏太武帝到了長安。

四月二十四日丁未,劉宋大赦。

仇池人李洪聚眾造反,自稱應當為王。梁會求救於氐王楊文德,楊文德說:“兩雄不能並立,如果需要我來救援,必須先殺了李洪。”梁會引誘李洪,殺了他,將他的首級送給楊文德。五月十一日癸亥,魏太武帝派遣安豐公閭根率領騎兵奔赴上邽,還沒有到,梁會放棄東城逃走。封敕文先挖掘重重溝壕於城外,重兵把守,格鬥從夜晚直到清晨。封敕文說:“賊人知道沒有了生路,和我們以死相拼,更多的殺傷士兵,就不容易克敵制勝了。”便用白虎幡旗宣示給梁會部眾,投降的人就可以赦免,梁會部眾崩潰了。這時分兵追擊,全部平定了。洛陽人王元達聚集眾人屯駐松多川,封敕文又前往討伐平定了。

蓋吳收兵屯駐杏城,自己稱號秦地王,聲勢重新興起。魏太武帝派遣永昌王拓跋仁、高涼王拓跋那督率長安以北的各路屯軍討伐。

劉宋交州刺史檀和之等攻佔區粟,斬首範扶龍,乘勝進入象浦。林邑王范陽邁傾其國力前來應戰,用馬匹的皮甲披在大象身上,象隊前後看不到邊。宗愨說:“我聽說國外有獅子,威風使百獸順服。”便製作了獅子的模樣,與大象相對抗,大象果然嚇得逃走,林邑軍隊大敗。檀和之於是戰勝林邑,范陽邁父子脫身逃走。宋軍繳獲了許多說不出名稱的寶物,難以計數,宗愨一無所取,回家的時候,衣冠服飾簡樸如常。

六月初一日癸未朔,有日食。

六月初二日甲申,北魏結集冀、相、定三州兵士二萬人,屯駐長安南山各谷口,用以防備蓋吳逃竄。六月初四日丙戌,又調發司、幽、定、冀四州士兵十萬人修築京畿外圍的要塞,起於上谷,西到黃河,縱深上千裡。

宋文帝修築北堤,建玄武湖,在華林園壘起了一座景陽山。

秋季,七月二十日辛未,宋文帝任命散騎常侍杜坦為青州刺史。杜坦,杜驥的兄長。當初,杜預的兒子杜耽,為躲避晉朝禍亂,居住在河西,在張氏的前涼做官。前秦攻克涼州,杜耽的子孫才開始返回關中。劉宋高祖滅了後秦,杜坦兄弟跟著高祖過了長江。當時江東的王氏、謝氏家族正在興旺時期,北方南渡稍晚的人,朝廷都用“傖荒”來稱呼,即使是人才,也不能任清流的官。宋文帝曾經和杜坦談論漢朝的金日磾,皇上說:“可恨今天沒有這樣的人才了!”杜坦說:“金日磾如果生在今天,養馬都來不及呢,豈能夠為人所知遇呢!”宋文帝變了臉色說:“你為何裁量本朝會如此刻薄呢?”杜坦回答說:“請求允許以臣下來說:臣本來是中華高貴之族,晉家王室喪亂,流離遷徙涼地,世代之業永相承繼,不使其隕落。只是因為南渡的時間不早,便被看作‘傖荒’之人而被隔絕。金日磾,原本是匈奴人,自身不過是個養馬的人,卻能夠越級當上內侍高官,地位與名賢能同列,當今聖朝,即便再次選拔人才,恐怕未必能夠輪到我啊!”宋文帝默不作聲。

(以上為第十五部分,寫劉宋自告奮勇從軍出征的南陽義士宗愨用獅子陣戰勝林邑王范陽邁的大象陣;大臣杜坦與文帝劉義隆討論人才問題,直陳劉宋用人不公的弊端。)

八月,魏高涼王那等破蓋吳,獲其二叔,諸將欲送詣平城,長安鎮將陸俟曰:“長安險固,風俗豪忮,平時猶不可忽,況承荒亂之餘乎!今不斬吳,則長安之變未已也。吳一身潛竄,非其親信,誰能獲之!若停十萬之眾以追一人,又非長策。不如私許吳叔,免其妻子,使自追吳,擒之必矣。”諸將鹹曰:“今賊黨眾已散,唯吳一身,何所能至?”俟曰:“諸君不見毒蛇乎!不斷其首,猶能為害。吳天性兇狡,今若得脫,必自稱王者不死,以惑愚民,為患愈大。”諸將曰:“公言是也。但得賊不殺,而更遣之,若遂往不返,將何以任其罪?”俟曰:“此罪,我為諸君任之。”高涼王那亦以俟計為然,遂赦二叔,與刻期而遣之。及期,吳叔不至,諸將皆咎俟,俟曰:“彼伺之未得其便耳,必不負也。”後數日,吳叔果以吳首來,傳詣平城。永昌王仁討吳餘黨白廣平、路那羅,悉平之。以陸俟為內都大官。

會安定盧水胡劉超等聚眾萬餘人反,魏主以俟威恩著於關中,復加俟都督秦、雍二州諸軍事,鎮長安,謂俟曰:“關中奉化日淺,恩信未洽,吏民數為逆亂。今朕以重兵授卿,則超等必同心協力,據險拒守,未易攻也。若兵少,則不能制賊,卿當自以方略取之。”俟乃單馬之鎮。超等聞之,大喜,以俟為無能為也。

俟既至,諭以成敗,誘納超女,與為姻戚以招之。超自恃其眾,猶無降意。俟乃帥其帳下親往見超,超使人逆謂俟曰:“從者過三百人,當以弓馬相待;不及三百人,當以酒食相供。”俟乃將二百騎詣超。超設備甚嚴,俟縱酒盡醉而還。頃之,俟複選敢死士五百人出獵,因詣超營,約曰:“發機當以醉為限。”既飲,俟陽醉,上馬大呼,手斬超首,士卒應聲縱擊,殺傷千數,遂平之。魏主徵俟還,為外都大官。

是歲,吐谷渾復還舊土。

【語譯】

八月,北魏高涼王拓跋那等擊破蓋吳,俘獲了蓋吳的兩個叔父。各位將領想要把他們送往平城,長安鎮將陸俟說:“長安地勢險要堅固,風俗豪壯強悍,平時也不可忽視,更何況在荒亂之後呢!今天不殺了蓋吳,則長安的變亂不會停息。蓋吳一個人潛逃,不是他的親信,誰能抓獲他!如果留下十萬之眾去追捕一個人,這不是好辦法。不如私下許諾蓋吳的兩個叔父,赦免他的妻子和兒子,讓他們自己去追尋蓋吳,擒獲蓋吳是一定的。”諸位將領都說:“今天賊人的同黨和部眾已經打散,蓋吳一個人逃走,能逃到什麼地方呢?”陸俟說:“諸位沒有看見過毒蛇嗎?不斬斷它的頭,仍然能夠為害。蓋吳天性兇狠狡猾,今天若是能夠逃脫,必然自己宣揚說稱王的人不會死亡,用此迷惑無知百姓,造成的禍患更大。”諸位將領說:“你說得對,但是抓到了賊人卻不殺死,反而遣送走了,如果一去不復返了,誰來承擔這一責任?”陸俟說:“此一罪過,我為諸位承擔就是了!”高涼王拓跋那也認為陸俟說得有道理,於是赦免了蓋吳的兩個叔父,和他們約定返回的時限就放掉了。到了期限,蓋吳的叔父沒有回來,諸位將領都怪罪陸俟,陸俟說:“他們窺伺時機還沒有得到機會,一定不會辜負我們的。”過了幾天,蓋吳的叔父果然帶著蓋吳的首級回來,用驛車送到了平城。永昌王拓跋仁攻討蓋吳的餘黨白廣平、路那羅,全都平定了。北魏任命陸俟為內都大官。

正好遇上安定盧水胡劉超等人聚眾一萬人造反,魏太武帝因為陸俟威勢恩德顯著於關中,再加陸俟都督秦、雍二州諸軍事,鎮守長安,就對陸俟說:“關中承奉教化的時日不長,恩信尚未樹立,官吏民眾多次造反叛亂。今日朕將重兵交給你,劉超等人一定同心協力,據守險要,不容易攻取。如果給你的兵少,則不能制服敵人,你應以自己的謀略取勝。”陸俟於是單人獨騎前往鎮所長安。劉超等人聽說之後,大喜,認為陸俟不能有所作為。

陸俟到了長安之後,用成敗的道理勸諭,以娶劉超女兒為誘餌,通過結為姻親來實現招納的目的。劉超自己仗著人多勢眾,依然沒有投降的意思。陸俟便率領帳下人馬親自前往拜見,劉超派人迎接並且對陸俟說:“跟從的人超過三百人,就用弓箭戰馬相待;不到三百人,當用酒肉款待。”陸俟便率領二百騎兵前往劉超營帳。劉超戒備十分嚴密,陸俟放縱飲酒,酩酊大醉方才回營。不久,陸俟又選擇敢死隊五百人出外射獵,順便到了劉超的營帳,與隨從約定說:“動手的時機應該以我喝醉為限度。”開始飲酒,陸俟佯裝喝醉了,上馬大聲呼喊,親手斬下劉超首級,士卒應聲縱擊,殺傷一千多,於是平定了劉超。魏太武帝召回陸俟,任命為外都大官。

這一年,吐谷渾又回到故地。

(以上為第十六部分,寫北魏平定蓋吳、劉超的反叛,長安鎮將陸俟機智、勇敢,用力少而建功多。)

【點評】

本卷點評兩事:其一,北方民族融合的混戰;其二,南北對峙敘事的春秋筆法。

一、北方民族融合的混戰。魏晉南北朝時期是民族融合與矛盾突出的時期,這一卷代表性很強。一開卷就是北魏與西部少數民族所建立割據政權之間的矛盾鬥爭。匈奴、羯、氐、羌、柔然、吐谷渾等相繼登場。先是敕勒匈奴分裂後的沮渠無諱捨棄敦煌向西去進攻鄯善,鄯善王比龍率領民眾奔向且末,他的嫡長子投降了沮渠無諱的先鋒沮渠安周。沮渠安周遂佔據鄯善。西涼李寶乘沮渠無諱西征,敦煌空虛,自伊吾率領民眾兩千人回來佔據了敦煌。沮渠牧犍當初逃亡的時候,涼州人闞爽佔據了高昌,自稱為太守。唐契被柔然逼迫,率領民眾向西奔赴高昌,想奪取這塊地盤。柔然派遣其將領阿若追擊他,唐契失敗戰死,唐契弟弟唐和收集殘餘部眾逃奔到車師前部王伊洛。這時,沮渠安周屯駐橫截城,唐和攻取並拿下了橫截城,又拔取了高寧、白力兩座城池,派遣使者向北魏投降。以吐谷渾又回到故地為結束。

二、南北對峙敘事的春秋筆法。南北對峙是歷史大趨勢與主流。在司馬光的眼裡,北魏與劉宋的對立才是最大的“夷夏之辨”,劉宋是正統,北魏是鮮卑,是夷。從寫作手法上來說,司馬光用的是春秋筆法,一字一句,從字法句法上區分夷夏。宋是從中原來的,代表著真命天子,在每一事項的表述上,宋的表述總是省略去“宋”,比如“甲戌,上以疾愈,大赦”一句,此處的“上”即宋文帝,不需要註明。再如“甲申,柔然遣使至建康”一句,“建康”之前的“宋”是省略的。再如“甲午,立皇子誕為廣陵王”一句,是誰立?在司馬光的敘事系統裡若不說明,那就是“宋”。而對於“魏”的表述,總是要加上一個“魏”字,魏的君主稱作“魏主”,絕對不能省略稱作“主”。這就是記敘文法中的“夷夏之辨”,是司馬光的“春秋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