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六卷
宋紀八
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
(451—452年)
起重光單閼(辛卯,451年),盡玄黓執徐(壬辰,452年),凡二年。
【大事提要】
本卷記事自公元451年至公元452年,凡二年,時當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至元嘉二十九年。本卷所記特大事件是繼上卷記載劉宋與北魏元嘉之戰的結束與後果。戰爭以劉宋失敗告終,沒有贏家。北魏一共擊破了劉宋南兗、徐、北兗、豫、青、冀等六個州,殺死殺傷的人無法統計。本卷總結劉宋失敗時提到兩點:第一,宋文帝每次出兵作戰,總要預先制訂計劃,限制將帥的機動性。交戰的日期和時刻,也必須由宋文帝親自決定。朝廷離戰陣路途遙遠,常常坐失時機,可以說這是招致失敗的一個主要原因。第二,就是“江南白丁,輕易進退,此其所以敗也”。白丁者,本無軍籍臨時徵集起來的壯丁。司馬光在行文中指出:“自是邑里蕭條,元嘉之政衰矣。”這句話表達兩點意思:其一,認為有“元嘉之政”,肯定這是一個政治清明的時期;其二,認為這次戰爭是元嘉之治的終結,劉宋自此走向衰落。本卷還揭示了戰爭的殘酷性,北魏胡虜將劉宋的青壯年斬首或攔腰砍斷,嬰幼兒則用鐵矛刺穿,然後揮動鐵矛進行遊戲。所經過的郡縣,千里赤地,沒有遺留。春天,燕子回來了,只能在樹林裡築巢。北魏的戰士馬匹也死傷了一多半,北魏國人也大有怨言。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一)
元嘉二十八年(辛卯,451年)
春,正月,丙戌朔,魏主大會群臣於瓜步山上,班爵行賞有差。魏人緣江舉火。太子左衛率尹弘言於上曰:“六夷如此,必走。”丁亥,魏掠居民,焚廬舍而去。
胡誕世之反也,江夏王義恭等奏彭城王義康數有怨言,搖動民聽,故不逞之族因以生心。請徙義康廣州。上將徙義康,先遣使語之,義康曰:“人生會死,吾豈愛生!必為亂階,雖遠何益!請死於此,恥復屢遷。”竟未及往。魏師至瓜步,人情忷懼。上慮不逞之人復奉義康為亂,太子劭及武陵王駿、尚書左僕射何尚之屢啟宜早為之所;上乃遣中書舍人嚴龍齎藥賜義康死。義康不肯服,曰:“佛教不許自殺,願隨宜處分。”使者以被掩殺之。
江夏王義恭以碻磝不可守,召王玄謨還歷城,魏人追擊敗之,遂取碻磝。
初,上聞魏將入寇,命廣陵太守劉懷之逆燒城府、船乘,盡帥其民渡江。山陽太守蕭僧珍悉斂其民入城,臺送糧仗詣盱眙及滑臺者,以路不通,皆留山陽,蓄陂水令滿,須魏人至,決以灌之。魏人過山陽,不敢留,因攻盱眙。
魏主就臧質求酒,質封溲便與之。魏主怒,築長圍,一夕而合;運東山土石以填塹,作浮橋於君山,絕水陸道。魏主遺質書曰:“吾今所遣鬥兵,盡非我國人,城東北是丁零與胡,南是氐、羌。設使丁零死,正可減常山、趙郡賊;胡死,減幷州賊;氐、羌死,減關中賊。卿若殺之,無所不利。”質復書曰:“省示,具悉奸懷。爾自恃四足,屢犯邊。王玄謨退於東,申坦散於西,爾知其所以然邪?爾獨不聞童謠之言乎?蓋卯年未至,故以二軍開飲江之路耳;冥期使然,非復人事。寡人受命相滅,期之白登,師行未遠。爾自送死,豈容復令爾生全,饗有桑乾哉!爾有幸得為亂兵所殺,不幸則生相鎖縛,載以一驢,直送都市耳。我本不圖全,若天地無靈,力屈於爾,齋之,粉之,屠之,裂之,猶未足以謝本朝。爾智識及眾力,豈能勝苻堅邪!今春雨已降,兵方四集,爾但安意攻城,勿遽走!糧食乏者可見語,當出廩相貽。得所送劍刃,欲令我揮之爾身邪?”
魏主大怒,作鐵床,於其上施鐵鑱,曰:“破城得質,當坐之此上。”質又與魏眾書曰:“爾語虜中諸士庶:佛狸所與書,相待如此。爾等正朔之民,何為自取糜滅,豈可不知轉禍為福邪!”並寫臺格以與之,雲:“斬佛狸首,封萬戶侯,賜布、絹各萬匹。”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辛卯,公元451年)
春季,正月初一日丙戌朔,魏太武帝拓跋燾在瓜步山上召集全體官員,按照功勞大小,分別封爵升官,進行獎賞。魏軍沿長江岸燃起烽火,太子左衛率尹弘對宋文帝說:“胡虜這種行動,一定是要撤走。”正月初二日丁亥,魏軍劫掠居民,焚燒房屋,向北而去。
胡誕世聚眾反叛的時候,江夏王劉義恭等人奏報彭城王劉義康多次有怨言,搖動百姓的視聽,使那些廢黜放逐不得志的人產生了野心。請求將劉義康貶斥到廣州。宋文帝將要放逐劉義康時,先派使臣告訴了劉義康。劉義康說:“人的一生終歸要死,我怎能貪生活著!如果一定說我是動亂的因由,即使把我放逐到很遠的地方,又會有什麼好處呢?我請求死在這裡,不願意受到再次貶謫的恥辱。”劉義康到底沒有被貶到廣州。北魏大軍開到了瓜步,老百姓萬分驚恐。宋文帝擔心不能得志的人會再次擁戴劉義康進行叛亂,太子劉劭、武陵王劉駿,以及尚書左僕射何尚之也不斷提醒文帝應該儘早為他找個處所,宋文帝這才派遣中書舍人嚴龍齎攜帶毒藥命令劉義康服藥自殺。劉義康拒絕服藥,說:“佛教不允許人自殺,你們隨便找一個合適的辦法將我處置吧。”使者就用被子捂住劉義康的頭,把他活活悶死了。
江夏王劉義恭認為不能繼續堅守碻磝,就徵召王玄謨退回歷城。北魏追擊王玄謨軍隊,並把他們擊敗,於是奪取了碻磝。
當初,宋文帝得到北魏將要入侵的消息,命令廣陵太守劉懷之預先燒掉城內官府、水上船隻,率領廣陵全體老百姓渡過長江。山陽太守蕭僧珍將廣陵所有老百姓都收聚在山陽城中;朝廷運送糧食、武器到盱眙和滑臺去的官兵,因為道路不能通行,也都留在了山陽城。蕭僧珍下令將山陽城附近的山坡池塘全都灌滿水,等魏軍到達時,好決水淹灌魏軍。因此,魏軍在撤退路過山陽城時,不敢滯留,順勢去攻取盱眙。
魏太武帝派人向盱眙守將臧質索要好酒,臧質在罐子裡撒了泡尿送給他。魏太武帝大怒,修築長圍牆,一個晚上就連在了一起。又搬來東山上的泥土石頭填平壕溝,在君山上造起了浮橋,徹底切斷了水陸通道。魏太武帝給臧質寫信說:“我現今派遣的軍隊,都不是本國人,城東北是丁零人和匈奴人,城南是氐人和羌人,假如丁零人死了,正可以減少常山、趙郡的賊寇;匈奴人死了,正好減少了幷州的賊寇;氐人、羌人死了,當然也就減少了關中的賊寇。你如果真的殺掉了他們,對我們沒有什麼不利的地方。”臧質回信說:“讀了你的信,完全明白了你的奸詐之心。你自己依仗著四條腿,多次侵犯我邊境。王玄謨退守在東邊,申坦軍分散在西邊,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你難道沒有聽說一首童謠裡所說的嗎?只因卯年還沒有來到,所以用兩路軍隊引導著你們走上飲長江水的道路罷了。冥冥之中註定如此,並不是人事啊!寡人奉命前來消滅你們,原來預定要到達白登,可是,軍隊還沒有走出多遠,就遇到你們自己前來送死了,怎麼能讓你再活著回去,享飲桑乾的土地呢?你幸運的話,會被亂軍所殺;如果不幸,被活捉用鎖鏈鎖住,用一頭小毛驢馱著你,把你一直押送到都城。我本來就不打算全屍,如果天地沒有顯靈,力量屈盡於你,即使被剁成肉醬,碾成粉末,宰割了,車裂了,也都不足以向朝廷謝罪。你的智慧見識以及軍隊的力量,哪裡超得過苻堅呢!如今,已經下起春雨,大軍正要從四方雲集起來,你只管一心一意去攻城吧,不要立刻逃走!如果你們糧食不夠吃,可以告訴我們,一定會打開糧倉相饋贈。送來的刀劍已經收到,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讓我揮刀斬了你身子呢?”
魏太武帝大怒,製造了一張大鐵床,鐵床上佈滿刺錐,說:“攻破城池,抓住臧質,一定讓他坐在這張鐵床上。”臧質又給魏軍寫了封信,說:“你們告訴胡虜中各位士人百姓:拓跋燾在給我寫的信上,這樣對待你們。你們本來是中原奉從正朔的民眾,為什麼要去自取滅亡呢?怎麼能不知道轉禍為福呢?”同時,臧質又將朝廷的懸賞公佈給他們說:“砍下佛狸人頭的,封為萬戶侯,賞賜綿布、絲綢各一萬匹。”
(以上為第一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率領大軍南侵,受阻於大江,全軍敗退,途中攻打盱眙,遭到臧質嘲諷,而徒嘆奈何。)
魏人以鉤車鉤城樓,城內系以驅絙,數百人叫呼引之,車不能退。既夜,縋桶懸卒出,截其鉤,獲之。明旦,又以衝車攻城,城土堅密,每至,頹落不過數升。魏人乃肉薄登城,分番相代,墜而復升,莫有退者,殺傷萬計,屍與城平。凡攻之三旬,不拔。會魏軍中多疾疫,或告以建康遣水軍自海入淮,又敕彭城斷其歸路;二月,丙辰朔,魏主燒攻具退走。盱眙人慾追之,沈璞曰:“今兵不多,雖可固守,不可出戰,但整舟楫,示若欲北渡者,以速其走,計不須實行也。”
臧質以璞城主,使之上露版,璞固辭,歸功於質。上聞,益嘉之。
魏師過彭城,江夏王義恭震懼不敢擊。或告:“虜驅南口萬餘,夕應宿安王陂,去城數十里,今追之,可悉得。”諸將皆請行,義恭禁不許。明日,驛使至,上敕義恭悉力急追。魏師已遠,義恭乃遣鎮軍司馬檀和之向蕭城。魏人先已聞之,盡殺所驅者而去。程天祚逃歸。
魏人凡破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殺傷不可勝計,丁壯者即加斬截,嬰兒貫於槊上,盤舞以為戲。所過郡縣,赤地無餘,春燕歸,巢於林木。魏之士馬死傷亦過半,國人皆尤之。
上每命將出師,常授以成律,交戰日時,亦待中詔,是以將帥趑趄,莫敢自決。又江南白丁,輕易進退,此其所以敗也。自是邑里蕭條,元嘉之政衰矣。
【語譯】
魏軍用鉤車鉤住城樓,城內軍隊就用鐵環製成的大鐵鏈拴住鉤車,幾百士卒高聲呼喊拉住鐵鏈,北魏的鉤車無法後退。入夜以後,守軍用大桶把軍士從城上放下,砍斷魏軍的車鉤,繳獲了這種工具。第二天天亮,魏軍又改用衝車攻城,但城牆堅硬牢固,衝車每次衝撞,撞下牆土也不過幾升。魏軍就採用肉搏戰術攻城,把士卒分為幾個梯隊,輪番攻擊,從城上墜落下來又繼續向上爬,沒有一個人後退,死傷士卒數以萬計,屍體堆積得跟城牆一樣高。前後圍攻了三十天,仍未攻下。趕上北魏軍中瘟疫流行,有人報告說,建康的水軍從東海進入淮河了,又下令彭城守軍切斷魏軍迴歸的道路。二月,丙辰朔,魏太武帝下令焚燬攻城器具後撤退。盱眙守軍想要追擊,沈璞說:“現今兵力並不多,雖然可以固守城池,卻不可出城討戰。不過,我們仍然要整治好船隻,做出要北渡淮河的樣子,促使他們更快地離開,計策如此並不需要真的去做。”
臧質認為沈璞是盱眙一城之主,就請他將沈璞獲勝的經過寫在不緘封的文書上,啟奏朝廷,沈璞堅決辭讓,而把功勞歸於臧質。宋文帝聽說後,對沈璞更是倍加嘉許。
魏軍經過彭城,江夏王劉義恭震驚恐懼,不敢出擊。有人來報告說:“胡虜正驅趕著南方一萬多口人,晚上將住在安王陂,離彭城只有幾十裡,現今去追擊,正可以全部解救。”各大將都紛紛請求出擊,劉義恭下令制止,不許出兵。第二天,朝廷信使抵達,宋文帝命令劉義恭全力追擊,魏軍這時已經走遠,劉義恭就派鎮軍司馬檀和之奔向蕭城追趕。魏軍事先已經得到了這一消息,於是將所驅趕的南方百姓全都殺掉,然後北上。程天祚逃了回來。
北魏一共擊破了南兗、徐、北兗、豫、青、冀等六州,殺死殺傷的人無法統計。青壯年立即斬首或攔腰砍斷,嬰幼兒則用鐵矛刺穿,然後揮動鐵矛進行遊戲。所經過的郡縣,都成了千里赤地。春天,燕子回來了,只能在樹林裡築巢。北魏的戰士馬匹也死傷了一多半,北魏國人也大有怨言。
宋文帝每次命令將領們率兵作戰,常常把已制訂好的作戰計劃交給他們,交戰的日子,也都要等待文帝的命令,因此,軍中將帥總是猶豫遲疑,不敢自己決定。加之沒有經過訓練的江南士卒,輕率地前進或後退,這就是劉宋軍戰敗的原因。從此以後,劉宋村鎮蕭條衰敗,元嘉時代的盛況日趨衰落了。
(以上為第二部分,寫劉宋北伐失敗的主要原因,一是宋文帝遙控節制,喪失戰機,二是主帥畏敵無能,劉義恭連狼狽逃跑的北魏退兵都不敢出擊。北伐失敗,導致元嘉之治從此衰落。)
癸酉,詔賑恤郡縣民遭寇者,蠲其稅調。
甲戌,降太尉義恭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戊寅,魏主濟河。
辛巳,降鎮軍將軍武陵王駿為北中郎將。
壬午,上如瓜步。是日,解嚴。
初,魏中書學生盧度世,玄之子也,坐崔浩事亡命,匿高陽鄭羆家。吏囚羆子,掠治之。羆戒其子曰:“君子殺身成仁,雖死不可言。”其子奉父命,吏以火爇其體,終不言而死。及魏主臨江,上遣殿上將軍黃延年使於魏,魏主問曰:“盧度世亡命,已應至彼。”延年曰:“都下不聞有度世也。”魏主乃赦度世及其族逃亡籍沒者,度世自出,魏主以為中書侍郎。度世為其弟娶鄭羆妹以報德。
三月,乙酉,帝還宮。
己亥,魏主還平城,飲至告廟,以降民五萬餘家分置近畿。
【語譯】
二月十九日癸酉,宋文帝頒佈詔書,賑濟撫卹遭到搶劫的各郡縣百姓,免除田賦捐稅。
二月二十日甲戌,將太尉劉義恭降職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二月二十四日戊寅,魏太武帝渡過黃河。
二月二十七日辛巳,將鎮軍將軍武陵王劉駿降職為北中郎將。
二月二十八日壬午,宋文帝巡視瓜步。這一天,解除戒嚴。
當初,北魏中書學生盧度世,他是盧玄的兒子,由於受崔浩事件的牽連逃亡,躲藏到高陽人鄭羆家裡,官吏囚禁了鄭羆的兒子,酷刑拷打。鄭羆告誡兒子說:“君子應當殺身成仁,即便被打死了也不要說出來。”鄭羆的兒子遵奉父親的命令堅守秘密。官吏們用火燒他的身體,他最終沒有招供而被折磨致死。魏太武帝抵達長江北岸時,宋文帝派遣殿上將軍黃延年出使北魏,魏主問道:“盧度世逃走了,應該已經逃到你們那裡。”黃延年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盧度世。”魏太武帝便下令赦免盧度世以及同族中逃亡外地或被除去戶籍的人,盧度世這才自動露面,魏太武帝任命盧度世為中書侍郎。盧度世讓弟弟娶了鄭羆的妹妹,以此來報答鄭家的恩德。
三月初一日乙酉,宋文帝從瓜步返回了朝廷。
三月十五日己亥,魏太武帝回到了平城,在祖廟內設下祭祀酒席,向祖宗報告南下征討的經過,把投降的五萬多戶人家分別安置在平城附近。
(以上為第三部分,寫北魏結束南侵,大肆擄掠,回到平城,在祖廟舉行祭告酒席,把擄掠而回的人安置在平城周圍;劉宋追責,處罰了相關將帥,解除戒嚴。)
初,魏主過彭城,遣人語城中曰:“食盡且去,須麥熟更來。”及期,江夏王義恭議欲芟麥翦苗,移民堡聚。鎮軍錄事參軍王孝孫曰:“虜不能復來,既自可保;如其更至,此議亦不可立。百姓閉在內城,饑饉日久,方春之月,野採自資,一入堡聚,餓死立至,民知必死,何可制邪!虜若必來,芟麥無晚。”四坐默然,莫之敢對。長史張暢曰:“孝孫之議,實有可尋。”鎮軍府典籤董元嗣侍武陵王駿之側,進曰:“王錄事議不可奪。”別駕王子夏曰:“此論誠然。”暢斂版白駿曰:“下官欲命孝孫彈子夏。”駿曰:“王別駕有何事邪?”暢曰:“芟麥移民,可謂大議,一方安危,事繫於此。子夏親為州端,曾無同異;及聞元嗣之言,則歡笑酬答。阿意左右,何以事君!”子夏、元嗣皆大慚,義恭之議遂寢。
初,魯宗之奔魏,其子軌為魏荊州刺史、襄陽公,鎮長社,常思南歸;以昔殺劉康祖及徐湛之父,故不敢來。軌卒,子爽襲父官爵。爽少有武幹,與弟秀皆有寵於魏主,秀為中書郎。既而兄弟各有罪,魏主詰責之。爽、秀懼誅,從魏主自瓜步還,至湖陸,請曰:“奴與南有仇,每兵來,常恐禍及墳墓,乞共迎喪還葬平城。”魏主許之。爽至長社,殺魏戍兵數百人,帥部曲及願從者千餘家奔汝南。夏四月,爽遣秀詣壽陽,奉書於南平王鑠以請降。上聞之,大喜,以爽為司州刺史,鎮義陽;秀為潁川太守,餘弟侄並授官爵,賞賜甚厚。魏人毀其墳墓。徐湛之以為廟算遠圖,特所獎納,不敢苟申私怨,乞屏居田裡,不許。
青州民司馬順則自稱晉室近屬,聚眾號齊王。梁鄒戍主崔勳之詣州,五月,乙酉,順則乘虛襲梁鄒城。又有沙門自稱司馬百年,亦聚眾號安定王以應之。
壬寅,魏大赦。
己巳,以江夏王義恭領南兗州刺史,徙鎮盱眙,增督十二州諸軍事。
戊申,以尚書左僕射何尚之為尚書令,太子詹事徐湛之為僕射、護軍將軍,尚之以湛之國戚,任遇隆重,每事推之。詔湛之與尚之並受辭訴。尚之雖為令,而朝事悉歸湛之。
六月,壬戌,魏改元正平。
魏主命太子少傅遊雅、中書侍郎胡方回等更定律令,多所增損,凡三百九十一條。
【語譯】
當初,魏太武帝經過彭城時,派人告訴城中的人說:“我們把糧食吃完了,暫且回去,等到麥熟了再來。”麥子成熟時,江夏王劉義恭想把小麥全部割光,把民眾都轉移到城堡裡聚集。鎮軍錄事參軍王孝孫說:“胡虜不會再來,民眾可以自己保全。如果真的又回來了,這一動議也不能實行,老百姓被關在城內,忍飢挨餓很久了,正當春月時節,可以挖些野菜摘些野果來供養自己。一旦遷入城堡,那麼,馬上就會餓死。老百姓知道自己必定餓死,怎麼能控制住他們呢?倘若胡虜一定前來,那時割麥子也不晚。”在座的人都默默地坐著,沒有人敢迴應。長史張暢說:“王孝孫說的道理,完全可以採納。”鎮軍府典籤董元嗣侍立在武陵王劉駿的身邊,進言說:“王錄事的意見不可改變。”別駕王子夏說:“這一見解,當然有理。”張暢拱手持版,對劉駿說:“下官正打算讓王孝孫彈劾王子夏。”劉駿吃驚地問:“王子夏別駕有什麼事了?”張暢說:“收割麥子,讓老百姓轉移到城堡裡,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決策,一地安危,都懸繫於此。王子夏身為州端,竟然沒有意見,等到聽了董元嗣的話,才歡笑表示贊同。這種阿諛逢迎左右的人,怎麼能夠為您做事呢?”王子夏、董元嗣聽了張暢的話,都深為慚愧。劉義恭的計劃於是被取消了。
當初,魯宗之投奔北魏,他的兒子魯軌做了北魏的荊州刺史、襄陽公,鎮守長社,經常想回到南方,只是由於當年曾經殺了劉康祖和徐湛之的父親,所以不敢回來。魯軌去世後,他的兒子魯爽承襲了父親的官爵職位。魯爽從小就有武略才能,和弟弟魯秀都深受魏太武帝的寵信。不久,他們兄弟二人都犯了罪,受到魏太武帝盤問責備,魯爽和魯秀害怕會被誅殺,當跟從魏太武帝從瓜步返回到湖陸時,向魏太武帝請求說:“奴才與南方有深仇大恨,每次大軍南下,都害怕這種災禍會殃及祖墳,因此,我們請求一起把祖先的棺木請到平城安葬。”魏太武帝答應了他們的請求。魯爽到長社後,殺了幾百名北魏戍守士卒,率領自己的軍隊以及願意跟著自己的一千多家部眾投奔了汝南。夏季,四月,魯爽派魯秀前往壽陽,送信給劉宋南平王劉鑠,請求投降。宋文帝聽說後,大喜,任命魯爽為司州刺史,鎮守義陽,魯秀為潁川太守,其餘的弟弟、侄子等也一併被封官授爵,賞賜格外厚重。北魏搗毀了魯爽家族的墳墓。徐湛之認為朝廷是為了國家的長遠利益打算,對他們特別嘉獎優待,所以自己也不敢計較個人的恩怨,請求辭官回鄉隱居,沒有被批准。
青州平民司馬順則宣稱自己是東晉皇家的近屬,聚眾造反,自稱齊王。梁鄒守將崔勳之前去州府辦事,五月初二日乙酉,司馬順則趁城中防守空虛偷襲了梁鄒城。同時,又有一和尚自稱司馬百年,也聚眾造反,號安定王,響應司馬順則。
五月十九日壬寅,北魏大赦天下。
五月二十二日乙巳,任命江夏王劉義恭兼任南兗州刺史,將州府遷到了盱眙,加授督統十二州諸軍事。
五月二十五日戊申,任命尚書左僕射何尚之為尚書令,太子詹事徐湛之為僕射、護軍將軍。何尚之因為徐湛之是皇親國戚,深受寵信和重用,所以每件事都推給徐湛之。宋文帝頒佈詔書,命令徐湛之與何尚之共同受理裁決公務。何尚之雖然身為尚書令,而朝廷事務全由徐湛之去裁斷。
六月初九日壬戌,北魏改年號為正平。
魏太武帝命令太子少傅遊雅、中書侍郎胡方回等人改訂國家法律,進行了大量的更定和補充,修訂好的法律共有三百九十一條。
(以上為第四部分,寫劉宋江夏王劉義恭,作為朝廷首輔大臣,害怕北魏再度南侵,提出割麥清野的荒唐主張,因部屬抵制而作罷;北魏魯爽、魯秀投奔劉宋。)
魏太子晃監國,頗信任左右,又營園田,收其利,高允諫曰:“天地無私,故能覆載;王者無私,故能容養。今殿下國之儲貳,萬方所則;而營立私田,畜養雞犬,乃至酤販市廛,與民爭利,謗聲流佈,不可追掩。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無,乃與販夫、販婦競此尺寸之利乎!昔虢之將亡,神賜之土田,漢靈帝私立府藏,皆有顛覆之禍。前鑑若此,甚可畏也。武王愛周、邵、齊、畢,所以王天下;殷紂愛飛廉、惡來,所以喪其國。今東宮俊乂不少,頃來侍御左右者,恐非在朝之選。願殿下斥去佞邪,親近忠良;所在田園,分給貧下;販賣之物,以時收散。如此,則休聲日至,謗議可除矣。”不聽。
太子為政精察,而中常侍宗愛,性險暴,多不法,太子惡之。給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有寵於太子,頗用事,皆與愛不協。愛恐為道盛等所糾,遂構告其罪。魏主怒,斬道盛等於都街,東宮官屬多坐死,帝怒甚。戊辰,太子以憂卒。壬申,葬金陵,諡曰“景穆”。帝徐知太子無罪,甚悔之。
【語譯】
北魏太子拓跋晃主持國家事務,十分信任自己左右近侍,又經營莊園農田,收取利潤。高允勸諫說:“天地不存私心,所以能覆蓋承載萬物;帝王沒有私心,所以能寬容養育百姓。如今殿下您是一國的儲君,是國家作為典範的人,卻經營個人的田地,養雞養狗,甚至派人去集市上擺攤販賣,與民爭利,以至於誹謗話到處流傳,無法去追回或掩蓋。全天下,都是殿下的天下,富裕到擁有四海,想要什麼有什麼,怎麼去與街頭小販、售賣之婦去爭奪這尺寸的微利呢!西周時虢國快要滅亡時,神靈將土地賜給了它;漢靈帝私自設立錢莊,這些都招來了顛覆的災禍。前車之鑑如此,令人敬畏啊!周武王寵信周公姬旦、召公姬奭、齊公姜子牙和畢公姬高,所以稱王天下;而殷紂王由於寵信飛廉、惡來,所以國家滅亡。如今,太子宮內的俊傑之士不少,但近來侍奉左右的人,恐怕並不是當朝的合適人選。希望殿下斥退奸邪諂佞,親近忠厚善良。將所佔有的田地莊園,分給貧苦百姓;將販賣的東西,按照時令價格買賣,方便民眾。這樣去做,那麼美好的聲譽將會一天天增多起來,誹謗的議論就能夠消除了。”太子晃不聽勸諫。
太子拓跋晃為政精明,洞察細微,而中常侍宗愛個性陰險暴躁,有很多違法行為,因此,拓跋晃很討厭他。給事中仇尼道盛、侍郎任平城很受太子的寵信,掌握不少權力,都跟宗愛不能和睦相處。宗愛恐怕自己會被仇尼道盛等檢舉揭發,於是構陷控告二人有罪。魏太武帝大怒,下令將仇尼道盛等綁到街市上斬首示眾,東宮官員們有很多被牽連進去,也都被斬首,魏太武帝非常氣憤。六月十五日戊辰,太子拓跋晃因憂慮過度去世。六月十九日壬申,安葬在金陵,諡號景穆。魏太武帝后來慢慢知道太子並沒有罪過,非常後悔。
(以上為第五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南下,太子拓跋晃監國,私心有所氾濫,賢臣高允諫而不聽,並遭中常侍宗愛讒害,憂慮過度去世,北魏上演了一曲宮廷悲劇。)
秋,七月,丁亥,魏主如陰山。
青、冀二州刺史蕭斌遣振武將軍劉武之等擊司馬順則、司馬百年,皆斬之。癸亥,梁鄒平。
蕭斌、王玄謨皆坐退敗免官。上問沈慶之曰:“斌欲斬玄謨而卿止之,何也?”對曰:“諸將奔退,莫不懼罪,自歸而死,將至逃散,故止之。”
九月,癸巳,魏主還平城。冬十月庚申,復如陰山。
上遣使至魏,魏遣殿中將軍郎法祐來修好。
己巳,魏上黨靖王長孫道生卒。
十二月,丁丑,魏主封景穆太子之子浚為高陽王,既而以皇孫世嫡,不當為藩王,乃止。時浚生四年,聰達過人,魏主愛之,常置左右。徙秦王翰為東平王,燕王譚為臨淮王,楚王建為廣陽王,吳王餘為南安王。
帝使沈慶之徙彭城流民數千家於瓜步,徵北參軍程天祚徙江西流民數千家於姑孰。
帝以吏部郎王僧綽為侍中。僧綽,曇首之子也,幼有大成之度,眾皆以國器許之。好學,有思理,練悉朝典。尚帝女東陽獻公主。在吏部,諳悉人物,舉拔鹹得其分。及為侍中,年二十九,沈深有局度,不以才能高人。帝頗以後事為念,以其年少,欲大相付託,朝政大小,皆與參焉。帝之始親政事也,委任王華、王曇首、殷景仁、謝弘微、劉湛,次則范曄、沈演之、庾炳之,最後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及僧綽,凡十二人。
唐和入朝於魏,魏主厚禮之。
【語譯】
秋季,七月初五日丁亥,魏太武帝巡視陰山。
劉宋青、冀二州刺史蕭斌派遣振武將軍劉武之等平叛攻打司馬順則、司馬百年,二人都被斬首了。八月十一日癸亥日,梁鄒也被平定了。
蕭斌、王玄謨都因為退縮打了敗仗而被免去職務。宋文帝問沈慶之:“蕭斌打算斬了王玄謨,你卻阻止他,這是為什麼?”沈慶之回答說:“大將們都紛紛後退逃走,誰都害怕治罪。假如有一個人自己回來了卻要被處死,那麼,其餘將領們肯定會四處逃亡不再回來了,因此我阻止了蕭斌。”
九月十二日癸巳,魏太武帝回到平城。冬季,十月初九日庚申,再次巡視陰山。
宋文帝派使節到北魏,北魏則派殿中將軍郎法祐前來恢復交好。
十月十八日己巳,北魏的上黨靖王長孫道生去世。
十二月二十七日丁丑,魏太武帝封景穆太子拓跋晃的兒子拓跋濬為高陽王。不久,因為拓跋濬是皇室中的嫡親皇孫,不應該封為藩王,因而取消。這一年,拓跋濬四歲,聰明通達過人,魏太武帝很喜愛拓跋濬,常常把他帶在身邊。魏太武帝遷徙秦王拓跋翰為東平王,燕王拓跋譚為臨淮王,楚王拓跋建為廣陽王,吳王拓跋餘為南安王。
宋文帝派沈慶之遷徙彭城難民幾千家到瓜步,派徵北參軍程天祚遷徙江西難民幾千家到姑孰。
宋文帝任命吏部郎王僧綽為侍中。王僧綽是王曇首的兒子,從小就有成就大事的氣度,眾人也都期許他是國家的棟樑之材。王僧綽刻苦好學,思維細緻縝密,熟悉國家的典章制度。娶了宋文帝的女兒東陽獻公主為妻。在吏部任職時,瞭解並熟悉各種各樣的人物,推薦選拔人物也都非常恰當。他當上侍中時才二十九歲,沉著穩重有度量,而且不因為自己才能高人一等而對他人傲慢無禮。宋文帝一直掛記身後的事情,因王僧綽年紀輕,所以想把國家重任全部託付,朝廷內無論討論大大小小事情,都讓王僧綽參與進去。宋文帝剛開始親自處理政事時,最寵信王華、王曇首、殷景仁、謝弘微、劉湛,其次就是范曄、沈演之、庾炳之,最後則是江湛、徐湛之、何瑀之及王僧綽,總計十二人。
北魏唐和前往平城朝見魏太武帝,魏太武帝用優厚的禮儀來款待他。
(以上為第六部分,寫北魏主拓跋燾非常鍾愛嫡孫拓跋濬;宋文帝劉義隆寵幸任用王華等十二人,逐漸考慮身後人事安排,重用年輕有為的王僧綽。)
二十九年(壬辰,452年)
春,正月,魏所得宋民五千餘家在中山者謀叛,州軍討誅之。冀州刺史張掖王沮渠萬年坐與叛者通謀,賜死。
魏世祖追悼景穆太子不已,中常侍宗愛懼誅,二月甲寅,弒帝,尚書左僕射蘭延、侍中和疋、薛提等秘不發喪。延、疋以皇孫浚衝幼,欲立長君,徵秦王翰,置之秘室,提以浚嫡皇孫,不可廢。議久不決。宗愛知之,自以得罪於景穆太子,而素惡秦王翰,善南安王餘,乃密迎餘自中宮便門入禁中,矯稱赫連皇后令召延等。延等以愛素賤,不以為疑,皆隨入。愛先使宦者三十人持兵伏于禁中,延等入,以次收縛,斬之,弒秦王翰於永巷而立餘。大赦,改元承平,尊皇后為皇太后,以愛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秘書,封馮翊王。
庚午,立皇子休仁為建安王。
三月,辛卯,魏葬太武皇帝於金陵,廟號世祖。
【語譯】
宋文帝元嘉二十九年(壬辰,公元452年)
春季,正月,北魏所俘獲並安置在中山的劉宋百姓五千餘家圖謀造反,該州軍隊前去討伐誅殺。冀州刺史張掖王沮渠萬年與反叛者相互勾結,魏太武帝賜死沮渠萬年。
魏太武帝因為追念傷痛太子拓跋晃而不能抑制。中常侍宗愛害怕自己被殺,二月初五日甲寅,刺殺了魏太武帝。尚書左僕射蘭延、侍中和疋、薛提等人保密不宣佈喪事。和疋認為皇孫拓跋濬年紀尚小,打算立年齡稍大的君王,於是徵召秦王拓跋翰入宮,把他安置在一個秘密房間裡。但薛提卻認為拓跋濬是嫡親皇孫,不應該廢黜,長久不能決定下來。宗愛得到消息,自認為已經得罪了景穆太子,且素來就討厭秦王拓跋翰,只跟南安王拓跋餘友善,於是就把拓跋餘秘密迎來,從中宮小門進入後宮,然後,他假傳赫連皇后的命令,召見蘭延等人。蘭延等人認為宗愛平素低賤,根本沒有懷疑,全都跟隨宗愛進宮。宗愛已經派三十個宦官手持武器在宮中埋伏起來,蘭延等人入宮,就被這些伏兵一個個抓起來殺了。在永巷把秦王拓跋翰殺掉,而擁護南安王拓跋餘登基。拓跋餘登基後,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承平,將皇后赫連尊立為皇太后,任命宗愛為大司馬、大將軍、太師、都督中外諸軍事及領中秘書,封為馮翊王。
二月二十一日庚午,宋文帝立皇子劉休仁為建安王。
三月十三日辛卯,北魏埋葬魏太武帝於金陵,廟號為世祖。
(以上為第七部分,寫北魏宮廷政變,太武帝拓跋燾被自己寵幸的中常侍宗愛刺殺,擁立南安王拓跋餘入主大位。)
太祖文皇帝下之上(二)
上聞魏世祖殂,更謀北伐,魯爽等復勸之。上訪於群臣,太子中庶子何偃以為:“淮、泗數州,瘡痍未復,不宜輕動。”上不從。偃,尚之之子也。
夏,五月,丙申,詔曰:“虐虜窮兇,著於自昔,未勞資斧,已伏天誅。拯溺蕩穢,今其會也。可符驃騎、司空二府,各部分所統,東西應接。歸義建績者,隨勞酬獎。”於是,遣撫軍將軍蕭思話督冀州刺史張永等向碻磝,魯爽、魯秀、程天祚將荊州甲士四萬出許、洛,雍州刺史臧質帥所領趣潼關。永,茂度之子也。沈慶之固諫北伐,上以其異議,不使行。
青州刺史劉興祖上言,以為:“河南阻飢,野無所掠;脫諸城固守,非旬月可拔。稽留大眾,轉輸方勞;應機乘勢,事存急速。今偽帥始死,兼逼暑時,國內猜擾,不暇遠赴。愚謂宜長驅中山,據其關要。冀州以北,民人尚豐,兼麥已向熟,因資為易,向義之徒,必應響赴。若中州震動,黃河以南,自當消潰。臣請發青、冀七千兵,遣將領之,直入其心腹。若前驅克勝,張永及河南眾軍,宜一時濟河,使聲實兼舉,並建司牧,撫柔初附,西拒太行,北塞軍都,因事指揮,隨宜加授,畏威欣寵,人百其懷。若能成功,清壹可待;若不克捷,不為大傷。並催促裝束,伏聽敕旨。”上意止存河南,亦不從。上又使員外散騎侍郎琅邪徐爰隨軍向碻磝,銜中旨授諸將方略,臨時宣示。
尚書令何尚之以老請致仕,退居方山。議者鹹謂尚之不能固志。既而詔書敦諭者數四,六月,戊申朔,尚之復起視事。御史中丞袁淑錄自古隱士有跡無名者為《真隱傳》以嗤之。
秋,七月,張永等至碻磝,引兵圍之。
【語譯】
宋文帝聽到魏太武帝去世,打算再次向北討伐,魯爽也勸勉這樣做。宋文帝諮詢其他文武官員的意見,太子中庶子何偃認為:“淮河、泗水幾個州郡,受到魏國入侵的創傷,至今還沒有恢復,不宜輕舉妄動。”宋文帝不聽從。何偃是何尚之的兒子。
夏季,五月十九日丙申,宋文帝頒佈詔書說:“殘暴的胡虜窮兇極惡,自古至今都很少見,不用使用武力,已經遭到上天的誅殺。拯救快要淹死的人,盪滌世間汙泥濁水,今天正是好機會。下令驃騎將軍劉義恭、司空劉義宣二鎮各自統率自己的軍隊,東西相互呼應。起義立功、回到故土的,按照功勞大小獎勵酬勞。”這時派遣撫軍將軍蕭思話、督統冀州刺史張永等,向碻磝進攻;派魯爽、魯秀、程天祚率領荊州甲士四萬人指向許昌、洛陽;雍州刺史臧質率領所部向潼關進軍。張永是張裕的兒子。沈慶之竭力勸諫文帝不要北征,宋文帝因為沈慶之與自己意見不同,就沒有派他率軍出征。
青州刺史劉興祖上疏認為:“黃河以南飢餓受苦,在荒野掠取不到可以充飢的東西。萬一各城守軍堅持固守,這就不是十天半月能夠攻克的。浩浩大軍滯留,糧食物資運送也會很煩勞。抓住時機,乘勢而為,事之成敗在於速戰。現今,偽魏的最高統帥剛剛死去,又加上正是炎熱酷暑之際,國內相互懷疑猜忌,來不及派兵遠征。我個人以為應該直趨中山,佔領其險要關卡。冀州以北,老百姓的生活尚且豐裕,加上麥子快要成熟,借敵人的物資,輕而易舉。響應號召的義士也一定會紛紛起來歸附。倘若中原震動起來,黃河以南自然而然就會消解崩潰。臣請求徵召青、冀二州七千名士卒,派大將率領,直接攻入敵人的心臟。如果前鋒克敵制勝,張永以及黃河以南的各路大軍,也應該同時渡黃河北上,使得進攻的聲勢與實際力量並舉。同時在當地建立州府牧守,安撫剛剛歸附的百姓。在西部依據太行山,北部阻隔把守住軍都山,按照情況的變化進行指揮,根據所宜加封官職,無論是敬畏威嚴,還是欣喜得寵,人們感懷恩典,將超過平時一百倍。如果能夠獲得成功,則黃河南北混一之功可以成功;如果沒有取得勝利,也不會有什麼大的傷害。已經整理好裝束,恭敬地等待聖上的命令了。”宋文帝只是想奪回黃河以南的土地,也沒有接受劉興祖的建議。宋文帝又派員外散騎侍郎琅邪人徐爰,隨同大軍一起向碻磝進軍,承奉著皇帝的旨意把方針策略授予各個將領,到時候再宣佈。
尚書令何尚之因為自己年紀大了,就請求退職,退居方山。有議論的人認為何尚之不會固守信念一直隱居。不久,四次頒佈詔書,徵召敦促何尚之回來。六月初一日戊申朔,何尚之又出來處理事務。御史中丞袁淑蒐集了自古以來有隱居事蹟而不留姓名的隱士,編撰《真隱傳》,以此表達對何尚之的嘲笑。
秋季,七月,張永等到達碻磝,率兵包圍了該城。
(以上為第八部分,寫宋文帝劉義隆聽不進正面意見,趁北魏主拓跋燾被殺之際,再次輕躁出兵北伐。)
壬辰,徙汝陰王渾為武昌王,淮陽王彧為湘東王。
初,潘淑妃生始興王浚。元皇后性妒,以淑妃有寵於上,恚恨而殂,淑妃專總內政。由是太子劭深惡淑妃及濬。濬懼為將來之禍,乃曲意事劭,劭更與之善。
吳興巫嚴道育,自言能辟穀服食,役使鬼物,因東陽公主婢王鸚鵡出入主家。道育謂主曰:“神將有符賜主。”主夜臥,見流光若螢,飛入書笥,開視,得二青珠。由是主與劭、濬皆信惑之。劭、濬並多過失,數為上所詰責,使道育祈請,欲令過不上聞。道育曰:“我已為上天陳請,必不洩露。”劭等敬事之,號曰“天師”。其後遂與道育、鸚鵡及東陽主奴陳天與、黃門陳慶國共為巫蠱,琢玉為上形像,埋於含章殿前。劭補天與為隊主。
東陽主卒,鸚鵡應出嫁,劭、濬恐語洩,濬府佐吳興沈懷遠,素為濬所厚,以鸚鵡嫁之為妾。
上聞天與領隊,以讓劭曰:“汝所用隊主副,並是奴邪?”劭懼,以書告濬。濬復書曰:“彼人若所為不已,正可促其餘命,或是大慶之漸耳。”劭、濬相與往來書疏,常謂上為“彼人”,或曰“其人”,謂江夏王義恭為“佞人”。
鸚鵡先與天與私通,既適懷遠,恐事洩,白劭使密殺之。陳慶國懼,曰:“巫蠱事,惟我與天與宣傳往來。今天與死,我其危哉!”乃具以其事白上。上大驚,即遣收鸚鵡,封籍其家,得劭、濬書數百紙,皆咒咀巫蠱之言;又得所埋玉人,命有司窮治其事。道育亡命,捕之不獲。
先是,濬自揚州出鎮京口,及廬陵王紹以疾解揚州,意謂已必復得之。既而上用南譙王義宣,濬殊不樂,乃求鎮江陵,上許之。濬入朝,遣還京口,為行留處分,至京口數日而巫蠱事發。上惋嘆彌日,謂潘淑妃曰:“太子圖富貴,更是一理,虎頭復如此,非復思慮所及。汝母子豈可一日無我邪!”遣中使切責劭、濬,劭、濬惶懼無辭,惟陳謝而已。上雖怒甚,猶未忍罪也。
【語譯】
七月十六日壬辰,宋文帝將汝陰王劉渾改封為武昌王,淮陽王劉彧改封為湘東王。
當初,潘淑妃生下始興王劉濬。元皇后生性嫉妒,因為潘淑妃很受皇上的寵愛,元皇后怨恨而死,潘淑妃專斷了宮內事務。因此太子劉劭十分厭惡潘淑妃和劉濬。劉濬害怕成為將來的禍患,於是就委曲求全,極力討好劉劭,劉劭跟劉濬友好。
吳興巫婆嚴道育,自稱辟穀有服食養生法,能夠驅使鬼神。通過東陽公主劉英娥的婢女王瓔鵡的推薦,得以出入公主家宅。嚴道育對東陽公主說:“神靈有神符要賞賜給公主。”晚上,東陽公主躺在床上,果然看見一道像螢火樣的流光閃過,飛進書箱,打開一看,得到兩顆青色寶珠。自此以後,公主和劉劭、劉濬三兄妹,都深信不疑而被迷惑。劉劭、劉濬二人犯了很多錯誤,為此也多次受到皇上的責怪盤問,於是,二人就請嚴道育祈求鬼神幫忙,讓他們犯的過失不再傳入皇上耳朵。嚴道育說:“我已經向上天請求,上天答應以後一定不會再洩露。”劉劭等更加尊敬侍奉她,號為天師。從此以後,劉劭、劉濬就跟嚴道育、王鸚鵡以及東陽公主劉英娥的家奴陳天與、黃門陳慶國一起從事巫術活動,用玉石雕刻了宋文帝的形象,埋在含章殿前面。劉劭又增補陳天與為太子宮衛隊的隊主。
東陽公主劉英娥去世,王鸚鵡應該出嫁,劉劭、劉濬害怕巫術活動洩露出去。劉濬府中的輔佐吳興人沈懷遠一向受劉濬的厚愛,就把王鸚鵡嫁給了沈懷遠為妾。
宋文帝聽到陳天與擔任領隊,責怪劉劭說:“你所任用的隊主、隊副,都是家奴嗎?”劉劭害怕了,用書信告訴了劉濬。劉濬回信說:“那個人如果一直這樣而不停止,正可以縮短他的餘生,或許值得大慶的日子即將到來了。”在劉劭和劉濬二人相互往來的信件上,常把宋文帝稱為“彼人”,或者“其人”,而把江夏王劉義恭稱為“佞人”。
王鸚鵡以前曾和陳天與私通,嫁給沈懷遠以後,害怕姦情敗露,就把此事告訴了劉劭,讓劉劭秘密把陳天與滅口。陳慶國害怕了,說:“巫術的事,只有我同陳天與上下傳達。如今陳天與死了,我就岌岌可危了。”就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全都報告了宋文帝。宋文帝大吃一驚,馬上派人逮捕了王鸚鵡,搜查封存了王鸚鵡的家,並搜出了劉劭、劉濬二人的幾百封往來信件,都是詛咒巫術害人的話。又挖出了埋藏的玉石人。宋文帝下令有關部門嚴加追查。嚴道育聞風逃命,沒有抓到。
在此以前,劉濬從揚州被調到京口鎮守,等到廬陵王劉紹因病辭去揚州刺史時,劉濬心想,一定會再次得到揚州刺史這一官職。不久,文帝卻任命南譙王、荊州刺史劉義宣為揚州刺史,劉濬很不高興,於是,便請求去鎮守江陵,宋文帝答應了。劉濬就從京口回到京師朝見,文帝讓劉濬再回京口,辦理交接事情。劉濬回到京口沒幾天,巫術害人的事就敗露了。宋文帝為此整天惋惜、驚歎,對潘淑妃說:“太子劉劭貪圖榮華富貴,還可以理解,但虎頭也做出這樣的事來,不是我所能想到的。你們母子二人怎麼可以一天沒有我呢?”又派中使嚴厲斥責劉劭、劉濬,二人惶遽無法回答,只有一再謝罪。文帝雖然憤怒異常,但最終還是不忍心加罪處罰他們。
(以上為第九部分,寫太子劉劭與其弟劉濬合謀,利用巫術蠱詛咒其父,姦情暴露後,文帝姑息,禍起宮闈而不能整肅,使得劉劭與劉濬變本加厲,滑向深淵。)
諸軍攻碻磝,治三攻道:張永等當東道,濟南太守申坦等當西道,揚武司馬崔訓當南道。攻之累旬不拔。八月,辛亥夜,魏人自地道潛出,燒崔訓營及攻具;癸丑夜,又燒東圍及攻具;尋復毀崔訓攻道。張永夜撤圍退軍,不告諸將,士卒驚擾,魏人乘之,死傷塗地。蕭思話自往,增兵力攻,旬餘不拔。是時,青、徐不稔,軍食乏。丁卯,思話命諸軍皆退屯歷城,斬崔訓,系張永、申坦於獄。
魯爽至長社,魏戍主禿髮幡棄城走。臧質頓兵近郊,不以時發,獨遣冠軍司馬柳元景帥後軍行參軍薛安都等進據洪關。梁州刺史劉秀之遣司馬馬汪與左軍中兵參軍蕭道成將兵向長安。道成,承之之子也。魏冠軍將軍封禮自浢津南渡,赴弘農。九月,司空高平公兒烏幹屯潼關,平南將軍黎公遼屯河內。
吐谷渾王慕利延卒,樹洛幹之子拾寅立,始居伏羅川,遣使來請命,亦請命於魏。丁亥,以拾寅為安西將軍,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魏以拾寅為鎮西大將軍、沙州刺史、西平王。
庚寅,魯爽與魏豫州刺史拓跋僕蘭戰於大索,破之,進攻虎牢。聞碻磝敗退,與柳元景皆引兵還。蕭道成、馬汪等聞魏救兵將至,還趣仇池。己丑,詔解蕭思話徐州,更領冀州刺史,鎮歷城。
上以諸將屢出無功,不可專責張永等,賜思話詔曰:“虜既乘利,方向盛冬,若脫敢送死,兄弟父子自共當之耳。言及增憤!可以示張永、申坦。”又與江夏王義恭書曰:“早知諸將輩如此,恨不以白刃驅之。今者悔何所及!”義恭尋奏免思話官,從之。
【語譯】
劉宋各路大軍進攻碻磝,兵分三路攻城。張永等從城東進攻,濟南太守申坦等從城西,揚武司馬崔訓則從城南進攻。攻擊幾十天也沒能攻下。八月初五日辛亥夜裡,魏軍從地道里偷偷出來,燒燬了崔訓的軍營以及進攻所使用的器械。八月初七日癸丑夜晚,魏軍又燒燬了圍攻東城的兵營和攻城器械。不久,又摧毀了崔訓攻城的地道。張永率領軍隊乘夜後撤,沒有通知其他將領,士卒大為驚慌。魏軍乘機反攻,宋軍死傷者遍地。蕭思話親自督戰,增兵攻城,十幾天仍未攻克。這時,又趕上青州、徐州莊稼收成不好,軍內缺少糧食。八月二十一日丁卯,蕭思話下令各路大軍全都撤退到歷城駐紮,斬了崔訓,逮捕張永、申坦,送進監獄。
魯爽抵達長社,北魏守將禿髡幡棄城逃走。臧質駐紮軍隊在襄陽近郊,沒有及時發兵,而只派了冠軍司馬柳元景率領後軍行參軍薛安都等向前攻佔了洪關。梁州刺史劉秀之派司馬馬汪和左軍中兵參軍蕭道成統領軍隊向長安進攻。蕭道成是蕭承之的兒子。北魏冠軍將軍封禮從浢津渡過黃河南下,趕赴弘農。九月,司空高平公兒烏幹屯駐潼關,平南將軍黎公遼屯駐河內。
吐谷渾汗王慕容慕利延去世,慕容樹洛乾的兒子慕容拾寅承繼王位,剛即位時居住在伏羅川,派使節到劉宋請求封命;同時也派使節到北魏請求封命。七月十一日丁亥,劉宋任命慕容拾寅為安西將軍,西秦、河、沙三州刺史,河南王。北魏則任命慕容拾寅為鎮西大將軍、沙州刺史、西平王。
七月十四日庚寅,魯爽與北魏豫州刺史拓跋僕蘭在大索交戰,擊敗了拓跋僕蘭,而後又進攻虎牢。此時,他聽說宋軍在碻磝城打了敗仗撤退下來,於是就和柳元景一同率軍撤退返回。蕭道成、馬汪等聽到北魏的增援部隊就要到來,也撤回仇池。七月十三日己丑,宋文帝頒佈詔書,解除了蕭思話的徐州刺史職務,改兼冀州刺史,鎮守歷城。
宋文帝認為各個將領屢次出擊都沒有建立功績,不能僅僅責怪張永等人,就頒佈詔書給蕭思話說:“胡虜已經乘機取得了勝利,正要進入隆冬季節,如果胡虜膽敢前來送死,我們父子兄弟自當共同抵擋。說到這裡,只讓人增加氣憤。可以把詔書給張永和申坦看看。”又給江夏王劉義恭寫信說:“早知道各位將領們如此,真恨沒有親自提刀在背後督戰。現今後悔又能幹什麼呢!”劉義恭奏請免除蕭思話的官職,宋文帝批准了。
(以上為第十部分,寫宋文帝劉義隆再次北伐,諸將無功而返。)
魏南安隱王餘自以違次而立,厚賜群下,欲以收眾心;旬月之間,府藏虛竭。又好酣飲及聲樂、畋獵,不恤政事。宗愛為宰相,錄三省,總宿衛,坐召公卿,專恣日甚。餘患之,謀奪其權,愛憤怒。冬,十月,丙午朔,餘夜祭東廟,愛使小黃門賈周等就弒餘,而秘之,惟羽林郎中代人劉尼知之。尼勸愛立皇孫濬,愛驚曰:“君大痴人!皇孫若立,豈忘正平時事乎!”尼曰:“若爾,今當立誰?”愛曰:“待還宮,當擇諸王賢者立之。”
尼恐愛為變,密以狀告殿中尚書源賀。賀時與尼俱典兵宿衛,乃與南部尚書陸麗謀曰:“宗愛既立南安,還復殺之。今又不立皇孫,將不利於社稷。”遂與麗定謀,共立皇孫。麗,俟之子也。
戊申,賀與尚書長孫渴侯嚴兵守衛宮禁,使尼、麗迎皇孫於苑中。麗抱皇孫於馬上,入平城,賀、渴侯開門納之。尼馳還東廟,大呼曰:“宗愛弒南安王,大逆不道,皇孫已登大位,有詔,宿衛之士皆還宮!”眾鹹呼萬歲,遂執宗愛、賈周等,勒兵而入,奉皇孫即皇帝位。登永安殿,大赦,改元興安。殺愛、周,皆具五刑,夷三族。
【語譯】
北魏南安隱王拓跋餘自認為沒有按照長幼順序當的皇帝,就用極為優厚的東西賞賜給下屬,想以此收買人心,一個月的時間,國庫空虛。拓跋餘又喜歡喝得酩酊大醉,縱情聲色犬馬,去野外狩獵,而不過問國家大事。宗愛身為宰相,總管三省政務,負責皇家的安全事務,安坐而將公卿呼來喚去,專權恣意一日比一日厲害。拓跋餘深為憂患,就謀劃奪取宗愛的大權,宗愛知道後甚為憤怒。冬季,十月初一日丙午朔,拓跋餘夜裡去東廟祭祀,宗愛命令小黃門賈周等人,接近並殺死拓跋餘。一直封鎖消息,只有羽林郎中代郡人劉尼知道。劉尼勸宗愛擁戴皇孫拓跋濬做皇帝,宗愛大吃一驚說:“你簡直是個大白痴,如果皇孫被立為皇帝,怎麼能夠忘記正平年的事呢!”劉尼說:“如果這樣,那麼應該立誰呢?”宗愛說:“等回宮之後,在各王中選拔有賢能的人做皇帝。”
劉尼深怕宗愛變卦,就把這些事情都偷偷告訴了殿中尚書源賀。源賀此時和劉尼同時領兵負責宮廷內部禁衛,就同南部尚書陸麗商量說:“宗愛擁戴南安王做了皇帝,又把他殺了。現今又不立皇孫,將不利於社稷。”源賀就和陸麗商量定計,共同擁戴皇孫。陸麗是陸俟的兒子。
十月初三日戊申,源賀同尚書長孫渴侯率兵嚴密把守皇宮,派劉尼、陸麗把皇孫接到宮苑裡。陸麗將皇孫抱上馬,馳入平城,源賀、長孫渴侯打開宮門,迎接皇孫一行。劉尼騎馬奔回到東廟,大聲呼喊說:“宗愛謀殺了南安王,大逆不道,現今嫡皇孫已登上了皇位,頒佈詔書,宿衛士卒趕快回宮!”大家都高喊萬歲,逮捕了宗愛、賈周等人,部勒兵將入宮,擁戴嫡皇孫即帝位,登上永安殿,大赦天下,改年號興安。斬了宗愛、賈周,二人被施用了五刑,誅滅三族。
(以上為第十一部分,寫北魏在一年中連續發生兩次政變,權臣宗愛又弒殺國主拓跋餘,源賀、陸麗等擁立皇孫拓跋濬,即位後,誅殺奸黨宗愛,滅三族。)
西陽五水群蠻反,自淮、汝至於江、沔,鹹被其患。詔太尉中兵參軍沈慶之督江、豫、荊、雍四州兵討之。
魏以驃騎大將軍拓跋壽樂為太宰、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長孫渴侯為尚書令,加儀同三司。十一月,壽樂、渴侯坐爭權,並賜死。
癸未,魏廣陽簡王建、臨淮宣王譚皆卒。
甲申,魏主母閭氏卒。
魏南安王餘之立也,以古弼為司徒,張黎為太尉。及高宗立,弼、黎議不合旨,黜為外都大官,坐有怨言,且家人告其為巫蠱,皆被誅。
壬寅,廬陵昭王紹卒。
魏追尊景穆太子為景穆皇帝,皇妣閭氏為恭皇后,尊乳母常氏為保太后。
隴西屠各王景文叛魏,署置王侯;魏統萬鎮將南陽王惠壽、外都大官於洛拔督四州之眾討平之,徙其黨三千餘家於趙、魏。
十二月,戊申,魏葬恭皇后於金陵。
魏世祖晚年,佛禁稍弛,民間往往有私習者。及高宗即位,群臣多請復之。乙卯,詔州郡縣眾居之所,各聽建佛圖一區;民欲為沙門者,聽出家,大州五十人,小州四十人。於是,向所毀佛圖,率皆修復。魏主親為沙門師賢等五人下發,以師賢為道人統。
丁巳,魏以樂陵王周忸為太尉,南部尚書陸麗為司徒,鎮西將軍杜元寶為司空。麗以迎立之功,受心膂之寄,朝臣無出其右者。賜爵平原王,麗辭曰:“陛下,國之正統,當承基緒;效順奉迎,臣子常職,不敢慆天之功以幹大賞。”再三不受。魏主不許。麗曰:“臣父奉事先朝,忠勤著效。今年逼桑榆,願以臣爵授之。”帝曰:“朕為天下主,豈不能使卿父子為二王邪!”戊午,進其父建業公俟爵為東平王。又命麗妻為妃,復其子孫,麗力辭不受。帝益嘉之。
以東安公劉尼為尚書僕射,西平公源賀為徵北將軍,並進爵為王。帝班賜群臣,謂源賀曰:“卿任意取之。”賀辭曰:“南北未賓,府庫不可虛也。”固與之,乃取戎馬一匹。
高宗之立也,高允預其謀,陸麗等皆受重賞,而不及允,允終身不言。
甲子,周忸坐事,賜死。時魏法深峻,源賀奏:“謀反之家,男子十三以下本不預謀者,宜免死沒官。”從之。
江夏王義恭還朝。辛未,以義恭為大將軍、南徐州刺史,錄尚書如故。
初,魏入中原,用《景初歷》,世祖克沮渠氏,得趙[1]《玄始歷》[2],時人以為密,是歲,始行之。
【語譯】
西陽五水一帶的蠻人各部起兵反抗,從淮河、汝水,到長江、沔水,都深受其害。宋文帝頒佈詔書命令太尉中兵參軍沈慶之統率江、豫、荊、雍四州的士卒前去討伐。
北魏朝廷任命驃騎大將軍拓跋壽樂為太宰、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任命長孫渴侯為尚書令,加封為儀同三司。十一月,拓跋壽樂和長孫渴侯因爭奪權力,同時被賜死。
十月初八日癸未,北魏廣陽簡王拓跋建、臨淮宣王拓跋譚去世。
十月初九日甲申,魏文成帝母親鬱久閭氏去世。
北魏南安王拓跋餘即帝位時,任命古弼為司徒、張黎為太尉。等到魏文成帝繼位,古弼和張黎的見解不合聖旨,二人被貶為外都大官。因為有怨恨言論,又被家人告發從事巫術詛咒活動,二人都被誅殺。
十月二十七日壬寅,廬陵昭王劉紹去世。
北魏追尊景穆太子拓跋晃為景穆皇帝,母親鬱久閭氏為恭皇后,尊封乳母常氏為保太后。
隴西郡匈奴屠各部落人王景文聚兵反叛北魏,設立王爵侯爵。北魏統萬鎮將南陽王拓跋惠壽,外都大官於洛拔統率四個州的軍隊,前去討伐,平定了叛亂,遷徙其黨徒三千多戶到趙、魏地區。
十二月初四日戊申,安葬恭皇后鬱久閭氏於金陵。
北魏世祖拓跋燾晚年時,對佛教的禁令稍稍放鬆了些,民間往往有人私下信奉佛教。高宗拓跋濬即位後,很多大臣都請求恢復佛教。十二月十一日乙卯,詔令各州郡縣老百姓在集中居住的地方,允許建立一座寺廟;老百姓有打算當和尚、做尼姑的,允許自由出家,大州郡限五十人,小州限四十人。這時各地先前所摧毀的寺廟佛像大都修復。魏高宗還親自給和尚師賢等五人剃了發,任命師賢為道人統。
十二月十三日丁巳,北魏朝廷任命樂陵王拓跋周忸為太尉,南部尚書陸麗為司徒,鎮西將軍杜元寶為司空。陸麗因為有迎接奉立的功勞,所以被當作心腹,朝廷內沒有一個官員比陸麗更受寵信的。賜陸麗平原王爵位,陸麗辭讓說:“陛下是我們國家的正統,理當繼承帝位,奉迎聖上登上帝位,這是臣下分內之事,不敢貪天之功,接受這樣的重賞。”一再辭讓不接受,魏文成帝不答應。陸麗只好說:“臣下的父親事奉先帝,忠厚、勤奮,享有很高的聲譽。如今已近晚年,願意把我的爵位讓給父親。”魏文成帝說:“朕身為國家的主宰,難道不能讓你們父子二人都封為王爵嗎?”七月十四日戊午,封賜陸麗的父親、建業公陸俟為東平王。又封賜陸麗的妻子為王妃,免除陸麗子孫們的田賦捐稅,陸麗竭力推辭,不肯接受。魏文成帝對陸麗越發嘉許。
任命東安公劉尼為尚書僕射,西平公源賀為徵北將軍,二人同時被晉升為王爵。魏文成帝又按照各個官員的功勞大小,依次封賞,對源賀說:“你可以任意取用。”源賀辭謝說:“南面和北面還沒有服從,國庫不能空虛啊。”魏文成帝還是堅持送給他點兒什麼,源賀只好取了一匹戰馬。
魏文成帝能夠登上皇位,高允也參與了謀劃。陸麗等人都受到了重賞,只有高允沒有得到,而高允本人終身沒有吐露這件事。
十二月二十日甲子,拓跋周忸有罪,命令他自殺。當時北魏刑法非常嚴酷,源賀就奏請說:“造反叛亂者的家屬,男子在十三歲以下沒有參加謀反的,應該免除死刑,交給官府當奴隸。”拓跋濬批准了這一建議。
劉宋江夏王劉義恭從盱眙返回朝廷。十二月二十七日辛未,宋文帝任命劉義恭為大將軍、南徐州刺史,仍然保留錄尚書事之職。
當初,北魏入侵中原時,使用《景初歷》。世祖戰勝北涼沮渠氏後,得到趙所著的《玄始歷》,當時人們認為很精密。從這一年開始,北魏紀年推行《玄始歷》紀年。
(以上為第十二部分,寫北魏廢除禁佛令,推行趙《玄始歷》紀年。)
【點評】
北魏殘暴。本卷點評揭露北魏的殘暴。魏軍南侵,一見青年就殺,刺嬰兒在長矛上,舞矛以為戲樂,這不僅僅是胡虜眾軍的殘虐,他們的最高統帥魏太武帝拓跋燾也恬不知恥自我炫耀殘虐本性。太武帝在給臧質的信中說:“我現今派遣的軍隊,都不是本國人,城東北是丁零人和匈奴人,城南是氐人和羌人,假設丁零人死了,正可以減少常山、趙郡的賊寇;匈奴人死了,正好減少了幷州的賊寇;氐人、羌人死了,當然也就減少了關中的賊寇。你如果真的殺掉了他們,沒有什麼不利的地方。”胡虜的殘虐是上行下效,他們毫無人性,燒殺搶掠,通過戰爭殘殺其他民族,所以每次南侵作戰,總是驅迫漢民在前陣,鮮卑騎兵在後面馳逐,漢民前進得慢一點,就被騎兵踏死。魏兵所過之處,屠殺百姓異常殘酷,少數人被捕捉到北方去做奴婢,算是幸運,多數人都被殺死。攻城尤其避免用鮮卑人。北魏軍隊作戰就是這樣滅絕人性,而且以此為榮,加以炫耀。魏太武帝南侵失敗,充分暴露了其野蠻性。宋朝南兗、徐、北兗、豫、青、冀六州地方,都遭受嚴重破壞,變成一片白地。劉宋從此國力大損,北魏兵馬死傷也過半數,南北兩朝都疲憊,不敢再輕易較量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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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趙(fěi):敦煌人,北涼掌管天文、律令的太史公。撰有《七曜歷數算經》一卷、《河西甲寅之歷》一卷、《陰陽曆書》一卷等學術著作。
[2]《玄始歷》:北涼人趙所造的一種曆法。玄始,十六國時北涼主沮渠蒙遜的年號。